十惡不赦 - 黑白喵

萌文!
推!
寵溺+半養成
好喜歡薛哲,好帥好酷好聰明喔!!!:D
劇情讚, 真是神展開LOL 好好笑的
薛哲他爸都好閃亮閃亮
推啊!!!
一開始要猜到底是誰穿了的說, 所以就不劇透了w



文案:
在傳說中,曾有一名歷經艱險催文不成終於絕望的讀者,于萬丈深淵中泣血長號——“棄坑挨雷劈,爛尾遭天譴!”
……於是,這是一個不幸被天譴的倒楣作者的故事。

1、序章 ...

  很久以前,曾有四個無所事事的寫手在一起喝酒聊天,不知怎麼的就談到了各自筆下的主角,又談到了如果自個筆下的主角穿越到自己眼前該怎麼辦。
  喜歡寫推理的那個說,怕什麼,我家主角都是遵紀守法的大偵探,穿越到現實只會為破案率增長作貢獻。
  喜歡寫奇幻的那個說,怕什麼,我家主角是玩魔法的,你指望一個體能為0的傢伙在沒有魔網的世界裏玩出什麼花樣麼?
  喜歡寫歷史的那個說,怕什麼,我家主角都是正常人,除了作為穿越者的先知優勢之外沒什麼突出的,就算到了我面前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然後,他們三個一起看向了最後一個——眾所周知,這位最愛寫的,就是那種滅絕六親朋友情人統統死光到最後走火入魔反人類反社會的魔頭。
  只見最後一人抬起頭來,面無表情:若真有那種人到了我面前,定要趁他不備,一把掐死,以絕後患。
  
  ……但事實證明,飯可以亂吃,話絕對不可以亂說。

作者有話要說:新坑開始~=v=
在此我要進行嚴肅的劇透:這是一篇很有教育意義的小說……你,信麼?

第一章 ...

  天要下雨,人要倒楣。
  雨打車頂的聲音劈劈啪啪,擾得人心煩意亂。勉強抬頭看了眼車窗外的雨勢,薛哲長長地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
  “該死的雨,該死的氣象局,該死的烏鴉嘴,該死的移動……”嘴裏念叨著,薛哲恨恨地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裏的手機——眼下雖然電還是滿的,可信號卻是一點希望都沒有的0格,連110都打不出去。若非如此,薛哲非打騷擾電話給那個在他出遊之前不斷念叨“祝你路遇大雨!”“祝你車上沒油!”的傢伙不可。
  再看一眼車窗外,薛哲連歎氣的力氣都沒了,直接把手機往兜裏一丟,向後一倒,順手調整了一下駕駛座的靠背,躺了下去。他眼望著車頂,腦子裏開始盤算該怎麼辦。
  眼下薛哲在的地方離城市大概有五六十公里,徒步走出山然後搭車回去找人幫忙拖車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眼下的雨這麼大,在山裏行走著實是不智之舉,與其冒險浪費這個體力,倒不如在車上先好好待著。至少這山的綠化做得不錯,最近也沒有一直下雨,應該沒有撞上泥石流的危險……
  ……不過就算真倒楣撞上泥石流,他躲得了他的車子是肯定要遭殃。現在他和他的車被困在一塊林間空地裏,四周都是高大的林木,人要從中穿行還成,他家膀大腰圓的越野車“烏龜快”就別想了。
  而唯一能離開這片林間空地的通路在他身後,是一道土坡,他方才就是從上面沖下來的——天曉得為什麼原本應該一路通暢的山路會在中間出現斷折!而這道斷折又偏偏在下大雨視線受阻的時候被他碰上。
  回想一下剛才是怎麼驚險十足的從那上面沖下來並在車頭吻上大樹之前死死踩住刹車的,薛哲就忍不住心有餘悸。
  那道土坡並不算特別陡峭,而這片空地雖說不大,但讓他把頭掉過來也夠了。可偏偏不給面子的老天還下著大雨,泡得土路濕滑,想要把車開上去要冒比平時大得多的風險。而經過剛才那麼一回,薛哲實在不想再刺激自己的心臟了。
  沒奈何,他只能被困在這塊地方乾瞪眼。
  “算了,反正現在也是‘野營’了,只不過還下雨了而已,誰規定的住在野外就一定風和日麗呢?”自我安慰了一下,薛哲從車上翻出雨衣,套上,開門下車,“野營麼,總得體會野人的感覺才可以!”
  
  薛哲是個寫手——網路寫手。
  從他大一開始,這人就有了在網上碼字賺點生活費的習慣,直到現在他大學畢業,放棄了所學專業正式投身這一行,也算是累積出了一些名氣,要想混成個富豪可能不足,小康卻是綽綽有餘。而他正好家世不錯,現在又是孑然一身,無妻也無女友,這樣的收入已經夠他過上挺舒服的日子,他也頗為滿意。
  平時除了碼字這個本行薛哲也沒什麼愛好,唯一的興趣是野營——他美其名曰野外生存——時不時地開著他的愛車“烏龜快”跑有山有水有樹木的地方去過兩天“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的日子,卻不想這會兒落到了這麼個叫天天下雨叫地地陷坑的倒楣處境。
  不過既然已經掉進來了,那就學會享受。
  
  繞著這片空地走了兩圈,打量了一遍周圍的樹林,薛哲心裏挺滿意——目前看來,這座山不是那些已經開發很久被遊人玩到爛的旅遊景點,處處可見人留下的痕跡,而是一座沒被開發過的典型野山,比起那些各項安全措施做得足足的野營基地更有意思,論壇上那個言之鑿鑿的傢伙倒是沒蒙他。
  雖說他原本打算去的地方在半山腰,一片據說很適合野營的林子,不過這兒看起來也不錯……
  他掉進來的這個地方應該是在山坳裏面的一片樹林,腳下是落葉堆積成的厚厚腐植土,踩上去極為綿軟;四周則是各種樹木,大多是山間常見的落葉喬木。雖說經歷了一個冬天的摧殘,樹上的葉子大多落了下來,可是密密麻麻的枝幹結成大網,把天空擋得極為嚴實。
  除了雨聲風聲之外,林間時不時可以聽到幾聲鳥鳴,算不上悅耳動聽,但也給山林增了幾分活力。
  “其實也挺不錯麼,”去查看了一下後備箱裏的存貨,確定至少夠自己吃個五天,薛哲心情更好了些,“反正東西帶得也齊全,在野山裏面過上兩天也不怕——這雨總不可能下個沒完吧?”
  而且等出去還能跟別人炫耀一下自己這趟冒險,再怎麼說也是被困在深山老林裏,總不是一般人能體驗的。
  
  這樣想著,薛哲的心情頓時愉快多了,正當他打算繼續在附近散散步的時候,原本寂靜的樹林裏,忽然響起了一陣哀怨的女聲——
  “北風那個吹誒~~~雪花那個飄奧~~~”
  淒淒慘慘的女音配上刮大風的背景音,薛哲頓時覺得自己寒毛都豎起來了。
  靠!這破手機不是沒信號麼!
  把手機摸出來,看著螢幕上閃動的“娟兒來電”,薛哲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臉上表情複雜地變換了半天,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接通了電話。
  “十惡大爺喲喲喲喲喲喲~”剛一接通,一聲比之前的女聲更讓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就順著信號竄了過來,薛哲手一抖,差點沒把手機丟出去。
  在心裏暗罵此人數句,薛哲銼著牙開口:“有事?”
  “沒事兒,”電話那邊的聲音恢復正常——甚至還隱約能聽出一絲笑意,“就是看到窗外大雨滂沱,頗有‘陰雨霏霏,連夜不開’的架勢,使人頓生天地悠悠之感,十分想與薛兄討論一二呀~”
  “……想笑我野營遇大雨就笑吧,娟兒,”薛哲磨牙,“之前不停咒我的不就是你?好得意對吧?”
  說起來,他們兩人也是典型的損友一對——不久之前他還在QQ上大肆嘲笑某個過節也放不了假甚至還要免費加班的傢伙,直嘲的對方磨刀霍霍,甚至威脅他若是再不閉嘴等下班之後他定要衝去他家以真人PK的方式了結仇怨。想不到現世報來得快,如今換成他落得這麼一個倒楣境界。想像一下損友此刻在溫暖家中看著窗外大雨得意洋洋的樣子,薛哲就恨不得順著信號過去把這人抽上一頓出氣。
  “不敢不敢~”那邊人聲依舊悠然,“我可是有正事找你的,怎麼可能是只為了嘲笑你呢?”
  “騙誰啊你……”薛哲嘴上沒好氣,心裏卻有點好奇——跟他說話這位既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編輯,能被他列為“正事”的,十有八九能幫他豐富一下錢包。
  “文啊,最近也不知哪位老大……茲拉……搞出了個……茲拉……”
  原本穩定的人聲忽然變了調,雜進了許多電子音去,刺得人耳朵發癢。
  有沒有搞錯,這小子笑話自己的時候信號通暢,等說到正事了就這樣?這手機也忒吃裏爬外了吧。
  薛哲頓覺鬱悶,又等了一會兒見症狀沒有好轉,他乾脆把手機拿到嘴邊,扯高音量:“等我回去再說吧,反正也就兩天功夫。”
  說完,也不管那邊的人還想說什麼,薛哲逕自掛了電話,再看一眼螢幕,信號已經又變回了零格——那傢伙到底是用什麼撥通電話的,“死也要把你從地獄拉出來填坑”的意志嗎?
  感慨了一下當編輯的都有人所不能之力,薛哲把手機丟回口袋裏,順勢也把手抄進口袋,眼睛瞄向了空地邊緣的密林。
  
  這空地再大也不過那麼幾步,走來走去早膩歪了,可要往樹林裏面走麼……這麼個下著雨的天氣,著實有幾分危險。萬一在裏面遇到什麼麻煩,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他徹底變成白骨之前能被人發現就不錯了。
  略一思索,薛哲繞回車上,把兩盞車頭大燈打了開來,藉以指引方向。
  再加上手錶上附的指南針,倒是不用擔心那麼容易迷路,就是萬一遇到個野獸什麼的……野營工具包裏面有匕首,不過以他那越發宅男化的運動能力,帶和沒帶也沒什麼兩樣。
  到底是去呢,還是不去?
  下了車,在一棵特別粗的樹附近停下腳步,薛哲猶豫了。
  天色漸暗,往樹林裏面走搞不好會遇到什麼,可要就這麼回去……在車上消磨時間好像也很無聊。
  走還是回?
  “這個時候,就要感謝發明了‘丟硬幣’這麼偉大的方法的人了……”薛哲從口袋裏摸出枚一元硬幣,手指一彈,“正面就回去,背面繼續走,卡在地上再丟一次——”
  銀色的硬幣升至空中,反射出一點微光,接著旋轉著下降,落到地上,露出了決定未來的那一面——
  
  事實證明,每一枚一元硬幣上,都承載了一個偉大的意志,祂會在不知不覺中,讓無知的人類走上早已被祂所決定的道路。
  而“無知的人類”對此作出的反應是……
  “MD,早知如此,誰再讓我丟硬幣我跟誰急……”

第二章 ...

  一元硬幣羞澀地躺在濕潤的土地上,露出了上面晶亮的小菊花。
  薛哲把硬幣從地上撿起來,丟回口袋:“這就是天意。”
  
  走進林中才發現,樹林中比他想像得更安靜。
  也許是因為雨勢又大了的緣故,方才還偶爾能聽到的鳥鳴此刻已是息了,只剩雨打樹葉的聲音。那聲音入耳時有些嘈雜,可聽得習慣了之後,卻覺得這噪雜的聲音反倒襯得林中更靜,幾步之差,卻好像是兩個世界。
  ——這裏靜得就像出點什麼事也不奇怪一樣。
  對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報之以鄙夷,薛哲搖了搖頭——能出什麼事呢?剪徑毛賊?神秘大盜?拜託,這又不是武俠小說,再說就算是武俠小說,以咱的人品怎麼著也得混上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神秘少女吧……
  扔掉那些沒營養的想法,薛哲繞過眼前一棵足有一抱粗細的大樹,緊接著,他臉上的表情不由一變。
  不會吧……還真讓他猜中了?
  眼前出現的雖然不是他隨口說的神秘少女,但也顯然是個人。
  那個人倒在不遠處一棵樹下,側臥著,一身黑衣沾了土灰落葉,黑色長髮遮了臉,看不到臉上表情。
  不知是生是死的人就這麼躺在冰冷潮濕的地上任雨水沖刷,安安靜靜。
  
  薛哲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可猶豫幾秒之後,他咬了咬牙,又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雖然掉頭就走理論上說比較安全,不過……那邊要是個死人也就罷了,萬一是活人,他的良心著實說不過去。
  等到走近了,薛哲才看清那是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少年,頭髮很長,但憑直覺,他覺得對方不像是個女孩。
  掏了手機出來一看——還是沒信號,試著撥了一下110和120,一樣是失敗。
  “去他的中國移動!”罵了句,薛哲把手機扔回口袋裏,又看了眼地上的人,遲疑一下之後,還是沖著他伸出了手。
  老天保佑,千萬別是個死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禱生效,在手碰到那個人的同時,薛哲清楚地感受到了薄薄一層衣衫下傳來的熱度。
  那熱度有些燙手,但不管怎麼說,至少證明了那是個活人。
  活人就好,至少這大概不會發展成推理小說……松了口氣,薛哲蹲□,輕輕搖了搖那個人。
  “喂喂,小同學?在這兒睡可不好……”
  這人莫名出現在這裏,也許是附近山村裏的孩子?雖說這幾年山裏壯年村民大多出外打工養家,不再守著幾畝薄田靠天吃飯,但據說那些村子裏還有不少老人和留守的孩子……也許這是其中之一?
  
  薛哲的樂觀期望並沒有實現,手剛碰上那人衣服的時候,薛哲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滑膩膩的手感,讓他覺得事情似乎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好。收回手,望著掌心那一抹殷紅,薛哲心一沉。
  這衣服上的是血,那人……
  顧不上別的了,薛哲半跪下去,把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來。他的動作稍微粗暴了些,一直沒有反應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發出了低低的聲音。
  “你……”
  他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高燒之人特有的沙啞,身上傳來的溫度也燙得嚇人。
  不能把人就這麼放在這兒,否則過不了多久就是一條人命!
  薛哲在心裏歎了口氣——看來今天是一定得管這個閒事了,早知如此……
  還沒等他在抱怨完,眼前的少年忽然一動!
  “!”
  薛哲渾身肌肉一緊,身體以超出大腦的思考的速度猛地一動,生生向後退了兩步出去。雙手自然也從少年身上撤開,沒了支撐,少年有些狼狽的摔回泥水之中,勉強用左手撐起身體。
  而他的右手中,握了把鋒芒畢露的短刀。
  剛才那一刻,若不是薛哲退得快,此刻刀鋒怕是早已擦過了他的脖子。
  想到這兒,薛哲不禁一陣後怕——若不是當時他心裏突然有種強烈的危機感,此刻……
  在生死關上走一遭的滋味並不好受,盯著差點殺了他的人,薛哲眼裏多了幾分敵意。
  同時升起的,還有強烈的疑惑——他自認也是溫文爾雅好青年一個,剛剛也只是想助人為樂,可對方卻……
  若說只是誤會他的行為……
  薛哲在心裏搖了搖頭——不可能,就算把他當成壞人了,一般人的動作頂多是推開他,絕對不是動刀子在人脖子上劃一道!更何況……
  薛哲瞥了眼被少年握在手中的刀。他一開始覺得那是一把短刀,但眼下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那是一把普通的刀,只是刀頭的地方折斷了,以他的眼力,還能注意到刀鋒上有幾處卷起的地方。
  而且,那把刀上,還帶著片片暗紅。
  那種顏色……
  “如果你不能證明你是哪家屠夫的小孩的話,我搞不好是遇到了個大麻煩啊……”薛哲低聲嘟囔,眼睛卻片刻不敢離開少年。
  他好歹也是打過架的,知道這種時候注意力先轉移的那個就是輸家。剛才他碰過少年的身體,那種熱度絕對不正常,一個高燒受傷的人還在被雨淋著,絕對比不了他撐得時間長!
  似乎老天也有意幫他,原先漸小的雨勢忽然猛然增大,連帶著卷起一陣寒風,吹得人不由瑟瑟發抖。
  身上穿了厚外套又套了雨衣的薛哲被這陣風一吹都忍不住一寒,全身濕透的少年自然更是難捱,原本一直撐在地上的手不禁微微發抖。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舊牢牢鎖定著薛哲,片刻不離。
  仿佛只要薛哲有一絲懈怠,他就能沖上來,劃斷他的脖子……
  還真是個可怕的小子……
  薛哲的身體素質不錯,又常常鍛煉,還練過兩天這道那道的功夫,自認也是個能打的,但此刻,被那雙眼睛鎖定的他,卻只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
  快點逃,不然……
  心裏有個聲音反復地說著,薛哲額上冷汗不斷滾落,腳下卻仿佛生了根一般,動也不動。
  靠,怎麼說也是個小鬼,要是我面對個又傷又病的孩子還落荒而逃,以後面子往哪擱!非得讓人笑話死不可!
  把逃跑的欲望搶壓下去,薛哲的手慢慢摸向腰間——那裏有一把軍用匕首,他原本是帶著打算以防萬一的,想不到這麼巧,真讓他撞上了個“萬一”。
  手掌覆上刀柄,粗糙的觸感卻帶給了薛哲勇氣。
  大家手上都有傢伙,他一個健康的成年人總不會連個小孩子都贏不了吧?
  薛哲自我安慰著,可不知為何,他心裏卻有個聲音反復地提醒著他,眼前之人非常危險。
  可那明明只是個孩子……
  
  薛哲的心裏尚在天人交戰著,對面的少年卻漸漸有些撐不住了——支在地上的手不斷顫抖,蒼白的臉上顆顆冷汗滾落,原本盯在薛哲身上的目光也漸漸遊移開來。
  可惡……
  他原本想至少解決眼前這個敵人,可身上的傷拖累了他的動作,那一刀,讓他避開了……
  而現在,他已經快聯手中的刀都握不住。
  不行了麼……
  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手中的刀,也變得分外沉重。
  牙齒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混沌,他的手慢慢握緊,把最後的力量,集中在了自己的右手中。
  就算我死,也不能……
  
  篤!
  沉悶的聲音在林中響起,緊接著的,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
  
  薛哲看著洞穿了眼前樹幹的半柄短刀,只覺得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他還在想著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卻忽然感到臉邊一涼,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臉頰上傳來的已經成了火辣辣的刺痛。
  用手一摸,摸出一手的血,還好那道傷口並不深,只是擦過,抹了兩把之後血也止住了,充其量不過是破相。
  可若是剛才他站的位置稍微偏上一點……
  “就不知道我的腦袋跟這棵樹……哪個比較硬?”
  他忍不住伸手去拔那把刀,可刀在樹上嵌得很死,他費了不少力氣,才把那刀抽了出來。原本就斷折的刀眼下已經慘不忍睹,充其量不過是片一邊比較鋒利的鐵片。
  可就是這塊“鐵片”,差點要了他的命。
  一天兩次在生死關頭走了個來回,縱使是自認心理能力不錯的薛哲,也不由得有種虛脫感。
  讓薛哲慶倖的是,那位讓他差點死掉兩次的罪魁禍首,此刻已經躺在了地上。射出那把刀之後,少年的身體也隨之摔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去看看,還是……
  按理說這時候掉頭走人才是最正確的決定,可不知為什麼,薛哲卻猶豫了。
  那畢竟還是個孩子……好吧,雖說這年頭少年殺人犯也屢見不鮮,可再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啊……
  原地來回走了幾步,薛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也沒善良到恩將仇報的地步,可面對兩次差點殺了他的人,他卻死活下不了那個把人扔在地上走人的決心。
  “算了,寧可缺德,不能當死人,還是傻死的!”又朝著少年那邊看了兩眼,薛哲咬著牙,似乎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掉頭走了回去。
  可沒走出多遠,他就再也邁不出步子,腳下繞著圈轉了會兒,薛哲仰天長歎,在地上狠狠跺了腳,還是扭頭走了回去。
  他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沒救了,要是那小子還有餘力,或者還有別的兵器,那他……
  “混蛋……大不了當回傻子!”

第三章 ...

  再度走到少年身邊,薛哲比之前小心了十倍百倍。好在這一次,即便被他拉了起來,少年也沒再有什麼動作。
  手上傳來的溫度似乎比剛才更加灼熱,薛哲試了試,發現少年還有微弱的呼吸,這才松了口氣。
  “我也算以德報怨……”薛哲嘟囔著把人扶了起來。懷中的少年臉上半邊被頭髮遮了,還混著土泥,顯得極為狼狽。但從露出來的半邊看,那是個長得很清秀漂亮的少年。
  老實講,若不是剛才把人扶起來的時候注意到了喉結,薛哲還真不敢斷言這是個男孩兒……
  長得挺漂亮的,怎麼下手那麼狠?盯著臉看了看,薛哲搖搖頭,要不是親身體驗了一下,他還真難相信方才那又快又狠的兩下是眼前這個漂亮男孩使出來的。
  把少年扶到身上靠著,薛哲略一猶豫,從腰包裏抽出一根細繩來。
  雖然已經決定救人了,不過必要的防範措施還是要有的。這樣想著,薛哲把細繩在少年手腕上繞了幾圈,打上結,試了試牢固程度,這才放下心來。
  這樣,至少他不用擔心真成了懷蛇的農夫。
  
  看了眼依舊連綿的雨,薛哲歎了口氣,抬手解開雨衣的扣子,他的雨衣不是那種一次性的塑膠雨衣,而是頗有厚度的迷彩風雨衣,穿上之後除了能擋雨也能保暖。
  雖說雨還是不小,不過淋著雨跑回去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回去吃點感冒藥。
  把還帶著自己體溫的雨衣裹到眼前人身上,薛哲儘量小心地把人抱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傷口,少年低低呻吟了聲。
  “優待俘虜也沒我這樣的,你可別死了啊……”苦笑著歎了口氣,薛哲向來路跑去。
  
  雖說懷裏抱了個人,不過懷中的少年比薛哲想像中輕了不少,要不是眼睛看著,他很難想像這點分量就是一個人。
  他其實沒走出多遠,就算手上加了不少分量,但也只用了兩三分鐘便回到了車邊。
  懷裏那人一路上很是安靜,安靜得讓薛哲不得不多看了他好幾眼,生怕他死在自己懷裏——好不容易下了決心要救人,萬一沒救成那也太鬱悶人了點。
  總算走到車旁,薛哲一手環著懷裏的人,另一手從車裏翻出自己放在車上防變天用的大衣,鋪在副駕駛座上,再小心翼翼地把人從雨衣裏解出來,放到座位上。這一切完成之後,薛哲看著閉眼靠在座位上的人,只覺得一肚子都是問號。
  這片山林本就是人跡罕至,又下著大雨,一個半大孩子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裏已經很奇怪,更何況他身上還帶著血。而方才那兩刀,更是讓薛哲難以忘懷的驚險記憶。
  只要有一點差池,他現在大概就是個死人了。
  幾聲低低的咳嗽聲打斷了薛哲的思考,看著那邊微微蜷起身子的少年,薛哲又歎了口氣,暫時放下關於少年來路的推測,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薛哲有個很值得稱讚的優點——他是個很謹慎的人,遇事總是喜歡多做些準備。在他家烏龜快的後備箱裏,永遠放著一個藥箱,裏面有各類常用藥物,自然,也少不了傷藥。
  這項準備絕大多數時間是沒用的,但是一旦有用上的機會,就會讓他無限慶倖自己多留了這麼一手。
  又拿了瓶礦泉水出來,薛哲把東西準備好,開始慢慢解少年的衣服。
  明明離開冬天的範疇也沒幾天,穿的卻是單衣……哪怕沒受傷,淋上這場雨也得大病一場。
  心裏嘀咕著,薛哲輕手輕腳把人衣服解開,卻在下一秒嚇了一跳。
  怎麼會是這樣……
  眼前的軀體蒼白而瘦弱,而讓薛哲驚訝的,是他身上那一道道的傷疤。
  有一些已經收口癒合,也有一些已經陳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傷……但無論如何,那粗略看去也有數十道的傷痕出現在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
  手指微微顫抖著,劃過一道道傷口,薛哲想像著留下這些傷口時的痛苦,看向少年的眼中也不禁多了些同情。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經歷了什麼才留下了這麼多的傷,他更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會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在心裏把那個或者那些不明身份的兇手罵了七八遍,薛哲咬著牙開始幫少年處理傷口——他身上有兩道口子看來是新劃上的,又讓大雨沖了半天,已經泛了白。傷口細長,看上去有些像是利器劃傷,好在不算太深,他還處理得了。
  先用水把外面的沙石洗去,再拿酒精消毒,最後再裹藥。一系列的動作做下來,昏迷中的少年額上已經滿是冷汗。但他卻出乎薛哲意料的能忍,傷口清理的過程中竟是一聲未吭,只在薛哲完成清理之後,發出了極低的兩聲嗚咽。
  破碎的聲音被死死壓進喉嚨裏,仿佛露出一點都是不可饒恕。
  薛哲停下手上的動作,注視著眼前的少年——他並未醒來,卻依舊可以壓抑住自己,連呼痛都不肯大聲一點……
  他也受過傷,知道酒精碰到傷口的感覺有多疼,更何況處理傷口的還是他這個連經驗都沒多少的人……
  “我現在覺得你好像也沒那麼可惡了……”薛哲低下頭嘟囔著,把醫用膠布貼在傷口上,完成了包紮的最後一步。
  
  方才的雨把他也淋了個夠嗆,薛哲抽了塊幹毛巾在頭上一通狠擦,等到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幹了,才把毛巾扔回去,又拿了酒精棉花來,把臉上擦出的那道口子消了消毒,貼了塊創可貼在上面。
  一切幹完之後,他撐著車門框,看著躺在副駕駛座上的少年發呆。
  現在想來,他剛才的舉動著實大膽了點。
  他又不是醫生,居然就敢這麼冒失地救人,現在也許救回來了倒是還好,可萬一人死在他帶人回來的路上或者他車上……不說晦氣不晦氣的問題,屍體他要怎麼辦?扔在這裏一走了之還是帶回城裏去報案?
  ……不管選擇哪條好像都等於麻煩連連,更有甚者可能發展成不白之冤——你說要員警在這附近發現一具屍體又找到了他的車轍的話,是會懷疑他呢懷疑他呢還是懷疑他呢?薛哲可不敢小看了現代的刑偵技術。
  更別提,還有那把帶著血的刀……被他救了的這個要是是個少年殺人狂……
  腦中一系列豐富地聯想展了開來,薛哲哆嗦了一下,瞄了眼依舊在睡的少年,決定暫時忽略這個太過可怕的可能。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這麼想,薛哲也下不了把一個傷成那樣的人丟在那兒不管的狠心,反正現在人也救了,老天保佑他別再出什麼事,等雨停了開車出去把人送到醫院再幫忙叫個110,甭管這位是兇手還是被害者,他都算仁至義盡了。
  想到這裏,薛哲心裏輕鬆了些,又順便往旁邊看了眼——被他救回來的人正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睡著,呼吸勻稱,臉色雖說仍是不好,但總比剛才正常了些,看上去也不像是一時半會就會死掉的樣子。
  “就當給自己積德算了,老天要是能看到,保佑我下本書賣得好點……”薛哲嘀咕道。
  他注意到那人的頭髮此刻仍貼在臉上,便抬手幫他順了開去。
  記得剛才這邊是貼在地上的,把人帶回來之後一直在他身上忙活,還沒注意到臉——說起來,他也沒必要注意一個男人的臉啊。
  “小男孩留這麼長的頭髮幹嘛啊……”嘴裏念念有詞,薛哲把原本擋在少年左半邊臉上的頭髮撩了開來,又拿來毛巾,把蓋在上面的泥沙擦了擦,露出了被遮擋住的半邊臉。
  確實是相當好看的一張臉,仿佛投胎時被人精心描繪過眉眼一般,可惜就是對男孩子來說稍顯柔弱了點……嗯?
  把垂落下來的頭髮歸攏到耳後之後,眼前人的左邊臉上露出了一塊有些奇怪的白斑。
  外眼角下邊一點的位置,大約一指寬窄,寸許長短,那部分的膚色和旁邊明顯有異,白了許多。
  也不像是什麼病……算了,好奇心那麼重做什麼呢。
  搖了搖頭,薛哲把手收了回來。
  在他收回手的時候,他注意到少年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不舒服?還是做惡夢了?不過他燒成這樣,這兩樣一起來也不怎麼稀奇。
  想了想,薛哲拿了塊毛巾浸了冷水,放到少年額頭上。
  這樣應該會好點吧……
  
  薛哲直起身,看了眼天色,發現天幾乎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層層疊疊的雲連月光也遮住,想必再過一會兒,就該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今天晚上看來他是要在山裏過了,而且還是跟一個危險的小鬼一起……不知道歎了今天的第幾口氣,薛哲打開車門,打算去後備箱找找能吃的東西。
  正在他轉過身去的同時,忽然風勢轉急,狂風嗚嗚作響,吹得薛哲甚至有些站立不穩。他踉蹌了一下,勉強扶住車身,這才沒被這陣狂風直接掀倒。狂風吹在臉上感覺生疼,為了抵擋風勢,薛哲不得不低下了頭,避開狂風的吹擊。
  “這是什麼邪門風……”嘴裏嘟囔著,薛哲的眼睛不經意地往地上一掃,忽然在地上看到一抹異樣的顏色。
  那是……什麼?
  在他腳下的地面上,落葉遮擋之間,出現了一點晶瑩的白色。
  如果不是這陣狂風吹得他低下頭來,他估計很難注意到這個地方。心裏嘀咕著“難道是天意”,薛哲蹲□子,把落葉撥拉開,發現那點白色原來是一塊玉。
  這種東西出現在這種一年都不知道有沒有人來一次的地方可不尋常,瞟了眼旁邊的車門,薛哲猜測這大概是方才他把他車上那位抱上車的時候掉下的。
  此時狂風也漸漸停了,薛哲把玉撿了起來,站直了身體,打量著手中的玉。
  他並不知道,這塊玉牌,將給他帶來怎樣巨大的“驚喜”。

第四章 ...

  薛哲並不懂玉,不過即使沒什麼眼光,他也能看出這塊玉價值不菲。玉色潔白溫潤,入手竟帶有一絲暖意,整塊玉上半點雜質也無,小心抹掉上面沾著的泥土,展現的便是一整塊完美無瑕的白。
  這是塊大約有半張銀行卡大小的小玉牌,四周浮雕著些花鳥一類的花樣,雕工也是極精細的。玉牌頂上有個龍戲珠的扣兒,甚至還看得清龍的瞳孔和珠子上的飄帶。扣上系了一根色澤暗淡、兩端只剩了四五釐米長的紅繩。剩下的牌面平整而光滑,正對著薛哲的那一面上,用端正的字體刻著三個繁體字:越想雲。
  這看起來倒像是個姑娘的名字……掂著玉牌,回憶了一下之前包紮上藥的經過,薛哲可以百分之百斷言被他撿到的那是個男孩,難道他居然有個這麼秀氣的名字?還是說這是別人送給他的?
  唔,看這玉的樣子,再加上上面的名字,總不會是定情信物一類?
  薛哲搖搖頭,他八成是武俠寫多了,現實中哪有人還搞定情信物那一套。況且那小子也太年輕了,不像。說起來,這個名字還不知為何讓他看得有些眼熟,搞不好他認識一個叫這個名字的。
  不過這樣一個文雅別致的名字,照理應該很難忘才對……
  “這玉應該還是他掉的,等會還給他順便問一下好了……這麼貴的東西,丟了總是不好。”這樣想著,薛哲把手中的玉牌一翻,露出了另一面。
  這一面也刻著兩個字,只是刻得歪歪扭扭,刻面極為粗糙,還刻得偏斜了。一看便知是外行人拿亂七八糟的刀具刻上去的,一塊好玉刻上這麼兩個字,就跟美人臉上劃上幾道刀口一樣,絕對的糟蹋了。
  薛哲一邊搖頭大歎刻字之人暴殄天物,一邊試圖辨認上面刻的是兩個什麼字。上面那個好認,雖說筆劃扭曲,但總也看得出是個“不”字,下面那個可就難辦了。筆劃多還刻得難看,薛哲認了半天,他才認出那應該是個“赦”字。
  不赦、不赦……不赦?!
  腦中忽然一道驚雷劃過,薛哲手一松,玉佩無聲落下,摔到了地上。
  他想起越想雲這個名字來自何處了。
  他也想到了不赦這兩個字是來自哪里。
  那分明……
  是他書中的名字!
  
  哪怕那塊玉上寫著他自己的名字,薛哲都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震驚。
  他手腳冰涼,明知應該把那塊玉撿起來,卻依然動彈不得。
  自詡聰明的腦子此刻也是一片混沌,亂七八糟扭成一團,唯一能清晰想到的,唯有“不赦”這兩個字。
  這是他曾寫過的一本小說的名字,也是文中主角的名字。
  而越想雲,則是主角母親的名字。
  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越想雲曾有一塊隨身攜帶的玉牌,拴了紅繩掛在身上。後來給了她的兒子,被他用刀在後面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不赦”二字……
  這樣一塊玉佩,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而那個人……
  那個現在還在他車上的人……
  少年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而最終定格的,是他左眼下那塊奇怪的白。
  薛哲身體一軟,若不是扶著一旁的車身,怕是要直接坐在地上。
  他抬眼看著天,只覺得這輩子所有的驚訝加起來,都比不上剛才那一瞬的感受。
  “老天,不要開這種玩笑啊……”
  
  在這裏,應該先介紹一下薛哲作為作者的生平簡歷。
  他剛接觸網絡小說是在他大一的時候。當時的薛哲和每一個被高考摧殘完的倒楣孩子一樣,滿腦子“上了大學就解脫了”的念頭。腳剛踏入大學校門,就把十二年來養成的好習慣丟了個乾淨,開始放縱自己,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泡網吧。
  但是薛哲天生不喜歡網路遊戲,又對聊天視頻之類的事情沒興趣,在網上正逛得沒意思的時候,他找到了某個網路小說網站。
  自此一失足成千古恨。
  薛哲那陣子迷戀網路小說到了幾乎廢寢忘食的地步,課也不上了學也不管了,天天紮在網路書海裏面暢遊。直到後來期中連掛數科的災難性消息傳來才把他從虛擬世界裏面拔了出來。
  明白這成績絕對無顏見江東父母,薛哲想出了一個餿主意——一味看小說不學習當然是不行的,可要是自己也來寫小說,那看小說就相當於積累經驗取材等等,到時候也有個交待。
  就這樣,他上了常去的網站,註冊了一個作者ID,名曰十惡。
  
  彼時的薛哲正好處於心理上一個敏感時期,偏偏又是個有閑有熱血的大學生,結果一不留神發展成了半個憤青,附帶中二傾向。一時間只覺得世界黑暗人皆虛偽,若不是將近二十年的法制教育積累下來的底子還在,走上違法犯罪之路也有可能。不過他雖然理智還有,不會在現實中搞點什麼事情出來,但是小說裏面可是他的天下。於是薛小作者鍵盤一敲,他的第一篇武俠小說大名出現——《不赦》。
  正與他筆名映襯,薛哲很是得意。
  那個時候網上最流行的小說重點就一個:YY。YY得越爽越好,越誇張越好,越有人愛看。薛哲本來就不太喜歡無限制YY那種小說,自然打算非主流一把,又把自己關於考試掛科以及黑暗世界等等的怨念揉了進去,使得那篇文被讀者冠上了一個頭銜——虐主流開山怪。
  在那篇文裏,薛哲毫不吝惜地給他的主角開了諸如“天賦異稟”“自幼苦練”“所學非凡”等等金手指,但同樣毫不客氣地從出身經歷感情等等多個角度對其進行了多種多樣的折磨。
  其實在當時的薛哲看來自己這樣只能算是寫得比較現實,但誰讓那時候這種文少呢?於是薛哲莫名的紅了一把,那篇文也算是頗有名氣。
  不過薛哲後來家裏出了點事,為此折騰了好長時間沒顧得上寫文。等到一切過去再開文檔,他卻又對那篇小說不滿意起來。
  簡單來說,就是他中二期過了,憤青傾向也沒了,原本充滿大腦的“世界真黑暗人心真冷漠愛情那更是個虛假的蛋”等一系列想法煙消雲散,再看自己那個時候寫的東西,就怎麼看怎麼不是滋味。
  想要再動筆寫已經完全沒了熱情,可不上不下的那麼吊著好像也挺對不起讀者,沒奈何,薛哲隨便編了個結尾發上去,算是給了個交待。
  但讀者立刻就不樂意了,苦苦等待多時的更新就是這麼個玩意兒?砸你沒商量!
  可惜薛哲很光棍,結局就是這樣了,不滿意咱也沒轍。施施然給完結局,有些手癢的薛哲忍不住又寫了一篇。雖說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胡思亂想,可還是不想跟YY流的風,走的還是那個折騰主角的路子。讀者也漸漸放棄了原本那篇跟了過去,然後,就是這麼一篇一篇地寫下來。
  
  他家主角從來沒有一個活得舒坦的,基本上是朋友親人愛人死絕,又或者是沒死絕,但是卻被朋友親人愛人輪番出賣玩弄折騰直到身心俱疲要麼自殺要麼發瘋為止——寫了那麼多本書愣是沒一個主角到了結尾還能好好活著的,薛哲也算是個奇葩。
  雖說在文裏折騰主角很容易讓讀者不爽,但出人意料的,薛哲的fans還不少——究其原因,大概是那些主角一路順風的文看多了,看看薛哲寫的有利於平衡。那些YY小說代入得雖爽,可代入完了想到自己其實連個女朋友都沒有的事實還是不免讓人悲憤。反倒是薛哲這邊,再倒楣的傢伙都能從他家主角身上得到一定的心理安慰——勞資雖然混得不好,但總比這傢伙好多了……
  當然,也有些宣稱薛哲這樣才是最好的最深刻最有內涵那些YY小說不過是充氣娃娃也就能讓人爽爽的讀者。不過對於這種讀者,薛哲慣來是給個“謝謝誇獎”就不作聲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內涵?那是什麼?他只不過是習慣了這種寫法懶得做新挑戰,反正讀者也喜歡他寫得也順手,幹嘛換呢。
  再後來,薛哲大學畢業,用自己這幾年混得成績討了爸媽歡心,正式走上寫作這一行,倒也過得哈皮。而最初的那篇奠定了他作者之路的文,像每個不太負責任的作者一樣,被他丟到了記憶的角落。直到今天,以這樣一種讓他猝不及防的方式被喚醒出來。
  
  薛哲顫顫悠悠地蹲□把那塊玉撿了起來,想再站起來卻沒了力氣,乾脆一屁股坐下,看著黑乎乎的天空發呆。
  攥得緊緊的玉壓在掌心裏,硌得手有點疼,可薛哲卻不想鬆開。他用這種方式去證明那塊玉確確實實被他握在了手中,而不是他的妄想。
  慢慢把手放到眼前,攤開掌心,裏面確實是那塊玉——雖然沾了些泥土,卻不妨礙上面刻的文字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越想雲,不赦。
  他想不出這兩個名字只是巧合的可能。
  手在口袋裏摸了半天,拽出手機,號碼撥了一半又被按掉,薛哲歎了口氣,怔愣地看著上面依舊零格的信號。
  “……算了,這怎麼可能。”把手機扔回口袋裏,薛哲歎了口氣。
  他剛才也真是神經了,竟然忽然蹦出一個“該不會是娟兒那幫人搞出個把戲來整我”的想法,但雖然有人對自己當年那篇文耿耿於懷,可那點鬱悶還真沒到策劃出這麼一個計畫來玩他的地步。
  那這又是什麼呢?
  指尖一次又一次在玉牌上劃過,薛哲只覺得自己的心情越發得煩躁起來。
  如果說……他車上那個真的是……
  
  ——“我覺得吧,要是你筆下那群倒楣蛋兒能出了書中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定是將你大卸八塊,拿去喂狗。”
  某損友的戲言此刻在耳邊響起,薛哲卻全無了當年“誰怕誰啊”的氣魄。
  當初他知道這是絕無可能的,但眼下……
  薛哲深深歎了口氣。
  他扶著車門,一點一點站了起來,然後拍拍身上泥土,小心地把那塊玉牌放到口袋裏。
  既然這已經成了現實,那他就不能再在這兒傻坐著什麼都不幹了。車上那位的實力和性格他最清楚,萬一讓這小子亂來會造成什麼後果,他更清楚。
  不管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是這個世界的和平,他都不能對對方撒手不管,否則……想想自己親筆寫下的某些東西,薛哲不寒而慄。
  不過老天還是給他面子的,能讓他事先有個準備,還把關鍵道具送到了他手上,若是這樣還掌控不了事態發展,他……
  也枉當這個作者了!

第五章 ...

  到後備箱那裏翻了一通,找了炊具和一些吃食出來,薛哲抱著那丁零噹啷的一大堆回了車上。
  此時的他表面如常,心裏卻是千頭萬緒。若論武力,就算車上那位現在又傷又病,要揍他一頓照樣不成問題。他在對方手腕上捆得那道“保險”更是半點用處也無,要他想掙開,大概只是動動手腕的事兒。
  好在他也不是全無辦法,只是早知如此,還不如別捆了……心裏嘀咕著,薛哲拿出折疊爐來,放到駕駛座附近的地上,再把車門打開充當支架,將雨衣蓋到上面,遮出一片不會被雨淋到的空間。
  他本來打算接點雨水過濾一下用來做晚飯,不過此刻時間有些晚了,他也就奢侈一把,直接用了後備箱裏應急的礦泉水。
  倒完水,把幾個壓縮湯包裏的東西扔進去,再打開罐頭,用小刀削了幾塊肉進去,薛哲拿勺子把鍋裏的東西攪了攪,看著在水中翻滾的壓縮蔬菜和肉塊發呆。
  時隔那麼久,對於他出道作裏面的內容薛哲實在記不太清楚,不過從他車上那位元的情況來看,此時的他應該是在第一次闖蕩江湖的時期——準確來說,是第一次試圖闖蕩江湖而失敗的時期。
  當時他滿懷雄心壯志出了江湖,結果第一次明白何為江湖狡詐,而特殊的出身更讓他一下子變成了眾矢之的,最終不得不狼狽地被追殺回自己的故鄉……
  看他傷勢,此時他應該是在回家路上,結果不知怎的穿越了……
  鍋裏的水發出咕嘟嘟地響聲,薛哲把火關上,拿碗出來盛湯。
  他遇到這位的時機並不算是最好,此時他剛剛經歷過一場追殺,對外人抱有強烈的警戒心——薛哲估計自己之前挨得那一下就是被誤會成追兵了——很難接近,好在他身體狀況極差,雖說要跟自己打也是可以,但是不管怎麼說,在自己情況那麼差的情況下,他應該不會輕易跟一個能提供食宿和醫療的人打起來,只要他沒做出什麼威脅他的舉動。
  想辦法解除小鬼的戒心是第一要務,其他的,就是讓他明白此地已不是他的世界,然後再怎麼塑造,那就是順薛哲這個作者的意了。
  薛哲輕輕歎了口氣,把手上的湯碗放到一邊。
  這次可不是敲敲鍵盤就能解決的“主角塑造”,而萬一失敗,後果也不僅僅是被讀者罵上兩聲啊……
  把晚餐差不多準備好,薛哲站起身來,托著幾個盤碗進了駕駛室。
  在薛哲進去之前,副駕駛座上那人已經醒了過來。
  
  剛從高燒帶來的昏睡中醒過來,他的感覺並不算太好。而眼前的環境,更讓他感到陌生而……怪異。
  感覺起來像是被關進了一個大匣子,可眼前的卻是一片透明,若不是那濺在上面的點點水漬,他會懷疑那裏其實空無一物……
  身上不知被誰裹上了兩層衣服,極暖,身下則是同樣軟綿綿的墊子。傷口也被人處理過了,不再像之前一樣刺痛難當。
  高燒讓他的思緒變得不再清晰,想了半天,他才勉強從記憶裏面找出昏迷之前最後看到的人的影像。
  一身奇怪的衣服,身上帶了兵刃,卻根本沒有出鞘,若不是那傢伙太有自信,就是大意的可以……對了,之前他……
  手下意識地在周圍摸索自己的兵器,一無所獲之餘,他也注意到了腕上的繩索。
  有些不屑地瞟了眼看起來頗為結實的繩結——這種結捆個兔子山雞也就罷了,拿來對付他……
  他並不急著把繩子取下來,只是手腕轉了幾圈,把繩結掙松,讓它處於一個看似完好無損,事實上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掙脫的情況。
  那人也不知是天真還是自大,擒了他,卻連穴都不曾點,只這樣便草草了事……算了,這樣也好。
  目光往那邊車門處一瞟,他的心裏逐漸有了打算。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雖說那人不成氣候,可這奇怪的匣子卻不知有什麼機關沒有。不如一會兒趁他進來的時候,將之擒下,問出來歷之後……
  之後……
  周身包裹著的溫暖,讓那個原本應該立刻出現的答案慢了些許。他愣了愣,隨即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
  一時心軟會帶來什麼後果,他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既然如此,他就不能……
  似乎是動作太大了些,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他眼前一黑,耳中響起嗡嗡蜂鳴,腦中更是一片混亂,卻又帶著針紮般的痛,讓他的額頭上滲出了點點冷汗。
  低下頭,他伸出手,摸索著撐住自己的額頭,手心的冰冷讓他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卻不能緩解那種劇烈的難過。
  “怎麼了?”耳邊忽然響起陌生的聲音,他一驚,下意識地便想起身。可是被病魔侵擾的身體完全沒能完成主人的要求,反倒因為大幅的動作帶給他更強烈的暈眩,試圖挺直的身體晃了晃,無力地向靠背倒了過去。
  就在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著衝擊帶給他的,更為激烈的痛苦之時,一隻手輕輕地抵在了他身後,一托一扶,慢慢地把他放到了靠背上。
  
  看著躺回靠背上的人,薛哲松了口氣——他拿著晚餐剛進來就看到了這麼一幕,雖說之前已在心裏反復推演過該怎麼與這一位相處,可真到了眼前,他才知道那些設想真是沒多大用。
  畢竟這可不是他動動筆就能掌握一切的地方……心裏哀歎了聲,薛哲抬手試了試少年額上溫度——滾燙。
  “燒得更厲害了……”薛哲收回手,在一邊的藥箱裏翻找一通,在手上倒了幾片藥。
  他拿了瓶水來放到一邊,然後小心地把躺在那裏的人扶了起來,把藥片湊到他嘴邊。
  “……”他沉默著看了薛哲掌中藥片一會兒,側過臉,冷冷地望著薛哲。
  似乎是因為高燒的緣故,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面對這種顯而易見的敵意,薛哲回之以微笑:“吃了吧,不吃藥你可不會好。”
  那邊依舊是一動不動。
  在心裏歎了口氣,想想方才上藥時看到的,再想想自己曾經為之得意洋洋寫下的,薛哲也不忍心和他計較什麼,溫言道:“放心,雖然我不是醫生,可是藥還是不會搞錯的。”
  還是沒什麼聲音,正當薛哲打算再接再厲的時候,那邊的人忽然動了——他用猛獸撲食般的極快動作把薛哲手上的藥片叼了去,含在嘴裏,緊接著喉結微動,乾脆地把藥片吞了下去。
  “水,這邊有水。”薛哲趕緊把礦泉水送上去,這回他沒再猶豫,直接就著薛哲的手喝下去大半瓶,才舔了舔嘴唇,慢慢地躺回椅背上。
  
  清涼的水讓他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他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著那個跟他近在咫尺的人。
  那些奇怪的東西說是藥,可怎麼看也不像……算了,吃都吃了。
  他的情況比他想像中還要糟糕一些,這樣若走,怕是根本回不了穀。而眼前這人,也不知有什麼打算……
  他的視線慢慢轉到被薛哲拿進來的兩個碗上,那裏面盛的……是湯?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的猜測,一陣香氣慢慢飄進他的鼻子。不知多久沒正經吃過東西的身體抓住機會,頓時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咕——”
  那聲音並不算響,只是對於眼下這個安靜的環境來說,似乎還是大了點……
  
  薛哲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但又立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硬是板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臉來。
  他沖著那邊扭過頭去的人晃了晃勺子;“雖然說剛吃完藥吃飯不好……不過,要不要來點?”
  “……好。”就在薛哲以為他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那邊沙啞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忍著笑,薛哲把早就準備好的兩碗湯其中一份放到副駕駛座前,然後順勢湊過去,把蓋在那人身上的衣服拉開一些,露出擋在下面的手。
  三兩下的功夫,他把之前自己綁的繩結解了開來,丟在一旁。
  注意到某人質疑眼神,薛哲聳了聳肩:“之前是被你嚇了一跳,不過你現在都病成這樣了,再捆著也不好,解開算了。”
  “……”對於這種輕飄飄的言論,他很想回之以“傻瓜”二字……只是看那人貌似理直氣壯的表情,他是真的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
  奇怪了……
  “吃不吃?再放就涼了。”薛哲坐回駕駛座上,拿起了自己那份。看那邊的人還是沒什麼反應,便好心出言提醒了句。
  ……算了,還是先吃再說。
  把心頭的疑惑暫且放下,他伸手拿過碗,慢慢吃了起來。
  
  並不是多麼美味的食物,但對一個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好好吃過東西的人來說,這已經算得上珍饈佳餚。
  他是很想節制一點,吃得慢些,可是之前餓得太狠,一不留神,他已經把大半碗湯都灌了下去。看看手中剩下的那點,他也懶得再忍,乾脆一仰頭吞了個乾淨。
  一邊的薛哲看得有些啞然。這一天折騰下來他也餓壞了,但比起旁邊這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看他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碗裏原本讓他覺得不怎麼樣的湯似乎都好喝了不少。
  也真虧他餓成這樣還能……想想某人的遭遇是他一手安排,薛哲頓時有些愧疚。在心裏歎了口氣,他從一邊拿來兩包壓縮餅乾,打開一包,遞了過去。
  面對送到眼前的東西,對方顯得比較謹慎——也難怪,薛哲手上這些壓縮餅乾號稱是貨真價實的軍品,具體是不是他就不清楚了,反正外形上是厚度十足,看上去跟塊迷你板磚似的。
  不過至少口感還不錯,反正野營又不是為了吃的,能抗餓就成。
  “這是壓縮餅乾——雖然看起來不太好看,但是至少抗餓,吃一點能頂很長時間。”看他還在猶豫,薛哲拿出推銷員的語氣介紹道。
  略一猶豫,他張口咬了下去,慢慢吃了起來。
  “要是那個不合口味,我這兒好像還有可哥味道的……”薛哲當初買了一大包,他翻了翻手上壓縮餅乾的包裝,發現這年頭連壓縮餅乾都花哨了不少,可哥香橙冰激淩一應俱全——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吃才能吃出個冰激淩味,“你可以換個口味吃。”
  “嗯。”口味如何他並不在乎,眼下能吃飽便足夠。況且這硬邦邦的食物習慣之後,味道其實還不錯。
  “對了,別一口氣吃太多——這個看起來小,但是吃下去會被泡開,吃多了會被撐壞的。”
  想當年他就犯過這種錯誤——小看了看似只有一點點的壓縮餅乾,貪嘴多吃了幾塊,結果撐了個夠嗆。
  “嗯。”
  “吃飽了休息一下,你吃的藥裏面有安神成分的……”薛哲又補了句,“也許你一覺睡起來,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進食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望向薛哲,心裏不免多了些戒備。
  與這人,在這裏過上一晚麼……
  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了之前的計畫——那個在他看來,最穩妥的計畫。
  不知來歷與目的的人,為防萬一,自然該直接解決掉。
  沒有稱手的工具並不是什麼問題,之前的接觸中,他已發現眼前這人根本是半點武功也無,就光是一雙手,他也有六七種方法,可以置眼前之人於死地。
  他低下頭,手掌輕輕摩挲著手中的壓縮餅乾,一時陷入了猶豫之中。
  那藥的效果也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若不在之前下手,等藥效出現,怕是連動手的機會也沒了。一夜時間太長,足以發生太多事情。
  那人此刻正在研究手上一個不知用來做什麼的黑色圓棒,神情專注,注意力甚至都沒怎麼放在他身上,若是現在動手,它有很大的信心一擊必殺。
  是殺,還是……

第六章 ...

  薛哲靠在椅背上,手裏玩著個貌不驚人的手電筒——這玩意兒他買來之後確實是當手電筒來用的,只是這個手電筒還多了個功能,能放電。
  當初畢業的時候大家互相送禮,他收到的就是這麼個東西。當時他拿到之後還抱怨不如送他個真正的手電筒,至少還輕快,想不到今時今日,這個一直都只當手電筒用的傢伙成了他最後的倚仗。
  不過現在看來,他運氣不錯,最後這張牌,似乎是不用打出去了。
  那邊的副駕駛座上,讓他提心吊膽了半天的人正在休息。薛哲一開始還不敢大意,等了半晌,見那邊的人確實沒什麼動靜,又琢磨了一下藥效,這才放下心來。
  看來至少今天晚上,他是不用太擔心了。
  過了這關,之後的路也會稍微順遂點。一回生二回熟,他現在還不是日後那個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瘋子,此刻他被人害得再慘,還是對人有著一點最低限的信任,對感情,抱有著一絲嚮往。
  小說裏面,薛十惡這個惡劣的作者安排的是一次又一次打擊,最終把那最後的一點希望徹底磨滅。現實中麼,就算是為了社會治安考慮,薛哲也要想法子把這個日後的危險角色給掰回來。當然,在社會治安之外,他薛某人自己的小命,也是相當相當重要的……
  摸了摸脖子,想想這倒楣的部位今天搞不好被某人研究了多次,薛哲就有點心裏發虛。
  他忍不住朝著旁邊副駕駛座上看了眼,那邊的人正睡得安穩,原本他就長得好看,眼下睡著了,遮去了過於銳利的眼,反倒多出了幾分讓人想親近的感覺。
  光看這張臉,大概沒幾個人會相信這小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事實上當初薛哲設定的時候要的就是這麼個效果,不過眼下這張臉到了自個兒眼前,縱然他在心裏反復確定對方的危險性,照樣忍不住生出幾分同情來。
  搖搖頭,再度提醒自己別感情用事,薛哲抬手關了車頂燈。昏暗的燈光一去,車內頓時成了一片黑暗。
  還是先睡吧,明天要做的事情,更多呢。
  
  說是要睡,可車上的座位還真不是什麼適合休息的地方,有個人在他旁邊的事實又讓薛哲很不習慣,再加上大腦裏翻騰的種種對未來的猜測,讓他努力了半小時之後,還是無奈地睜開了眼。
  老天也不怎麼給面子,在這最需要安靜的時候,原本都停了的雨又稀稀拉拉下了起來,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當當作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薛哲惡狠狠抬頭看天,試圖用自己犀利的目光向老天發洩憤慨。而老天也是乾脆俐落,一會兒的工夫,不僅雨勢更急,連風都呼呼地刮了起來。
  “……”默默沖天比出一根中指,薛哲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無力地倒在椅背上。
  越是自己睡不著就越看不順眼那些睡得香的,薛哲左右瞄瞄,眼睛盯在了副駕駛座上之人身上。
  要不是因為沒這膽子,他真想把對方吵起來……嗯?
  薛哲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那邊。現在太暗了他看不清楚具體,但是隱約卻能看出,原本正常坐著的人,此刻不知為何彎下了腰,身體蜷縮了起來。
  糟了,該不會……心裏想到一件被他遺忘的事,薛哲心裏一緊,趕忙把車燈打開,湊了過去。
  此刻他也管不了會不會把人吵起來,直接把裹在外面的大衣扯了開來,掌心貼上對方胸口,一探。
  手上傳來的溫度涼得嚇人,好端端一個人,此時的體溫竟像是具屍體一般。若不是心臟的震動也同時傳來,薛哲真會以為之前還讓他憂心忡忡的人,此刻已經去了閻羅殿報導。
  正松了一口氣,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痛,薛哲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一雙冷冰冰的眼。
  好吧,讓他這麼折騰,還能睡著的人那也不一般。
  薛哲試圖抽了抽手腕,可惜施加在上面的力道仿佛鐵鉗,別說抽出來,動一動都難。沒奈何,他只能直接和對面那位練起了對眼,指望他自己鬆開。
  對視一會兒,那人還是松了手,順勢一帶把薛哲推開了些,自己縮回座位上,拿大衣裹了個嚴實,便再沒了動靜。
  薛哲呲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上面淡淡的青印不禁磨牙,可看到那邊再次蜷縮起身體的人,他暫且放棄了報復,開口道:“你不舒服?”
  “……”
  “你身上怎麼那麼冷?”
  “……”
  “用不用我幫幫你……”
  “……”
  一連三個問題,得到的全是沉默。
  薛哲撫額——看起來是沒什麼辦法了,那邊那位大概鐵了心要奉行沉默是金的原則,連聲都不怵。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他現在根本出不了聲。
  曾經隨手寫出的東西,在眼下卻成了現實……薛哲在心裏默默問候了一下五年前的自己,打開車裏的儲物箱,開始翻找起來。
  
  在薛哲剛開始寫小說那個年代,武俠小說裏的主角們練的功法若不是一眼望去便威力十足,且天上地下僅此一份,那簡直就不配當主角。薛十惡自然也不能免俗,殫精竭慮之後,他給自家主角的功法起了個當初怎麼看怎麼美,事後卻只能抽著嘴角面對的名字——九冥玄陰訣。
  看名字就知道,這功法走得是冷氣機的路子,而熱衷於變著法折騰自家主角的薛哲自然不可能讓他簡簡單單就弄到一套牛X武功,為了平衡,他非但把主角修煉的功夫搞成了殘缺版,還給這殘缺版的功夫加上了一條副作用。
  殘缺版九冥玄陰訣雖然也能修煉至大成境界,可不僅修煉過程比完全版難上數倍,而且在未修煉完全之前,每日中有數個時辰,縱在烈日之下,火爐之旁,修煉者也會感覺如墜冰窟一般,渾身冰冷不提,體內還會有寒氣反噬,讓人更是痛苦難當。而且這種反噬不僅會每天定時出現,一旦修煉者身受內傷,它也會趁機出現,耀武揚威。
  寫出這個設定的時候,他心裏只有自己反YY浪潮而行之的得意;但親眼見到這功法帶來的副作用時……
  長長歎了口氣,薛哲繼續翻找——但願那東西還在車上,否則他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寒氣反噬時期是他一天中最虛弱的時候,雖說在他武藝小成之後,這段時間已經短到了每日僅有三個時辰,而他也已經能做到寒氣反噬時仍保持行動如常,可即便如此,那種仿佛每一滴血液都凝結成冰的感覺仍就讓他連想也不願去想。
  之前逃往過程中他不慎挨了別人一掌,之前沒發現什麼,可此刻,隨著那一掌侵入體內的氣勁與體內遊走的寒氣糾纏在一起,攪得他分外難過。已是如此,偏偏還不小心被人發現……
  現在他莫說殺人,怕是連自保的力氣也剩不下多少,若這傢伙之前都只是在掩飾自己……心生懷疑,他下意識一掃身旁,卻不由一愣。
  那是什麼……
  對方手上拿了四五個白色方塊,看材質似布又似紙,光看樣子,有些像是膏藥,但是只見藥布,不聞藥香。
  這人……到底又在搞什麼名堂?
  “差不多了吧……”那邊傳來一聲自言自語,隨即,專注於手上“膏藥”的人抬起頭來,看著他。
  下意識的,他提高了警惕,但卻只見那人自一旁拿來之前他穿的衣服,抖開之後打量一番,拿起一邊的“膏藥”,貼了上去。
  “……”他懷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可凝神再看,那人確實是認認真真地把“膏藥”貼在了衣服上……
  而且,那人還頗注意貼的地方,前胸後背,手肘肩胛,一般該貼的地方一處不少。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病人……
  待到幾張“膏藥”貼完,那人把衣服拿起來,看了看,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轉過頭來,笑眯眯看著他,開口道:“好了,穿上吧。”
  “……你,說什麼?”他有些艱難地發出聲音——不僅僅是因為此刻寒氣遊走讓他渾身僵冷,也是因為眼前這人的話……實在太過荒唐。
  “穿上啊。”那人似乎完全沒意識到他幹的事情有多麼不正常,依舊道,“放心,這對你來說應該效果不錯才對。”
  “……”且不說那古怪的“膏藥”到底有什麼效果,把膏藥貼在衣服上……到底還能有個什麼效果?
  
  有因必有果,有法必有破,要是主角光倒楣,似乎也無趣——鑒於這個想法,當年薛十惡在設定副作用的時候,也給了一個解法:若真是寒氣難當,反噬之時最好的解法便是有人以體溫暖之,化解寒氣。
  安排這種有點曖昧的解法當然也是為了以後推動劇情用的,可惜他自個兒預定的那位救人者此刻跟他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裏,薛哲只好換個辦法——拿之前冬天時候扔在車上的暖寶寶來取代人體溫。
  只是不知為何,面對他精心準備的解決方法,對方給的回應卻是全然的懷疑,完全沒有一點體驗現代科技的便捷的意思……無奈之下,薛哲只好一本正經地板起臉,開口道:“如果你不穿,那我就只好犧牲一下了。”
  “……”懷疑的眼神裏夾雜了一點疑惑。
  “雖然我沒興趣抱個小鬼睡覺,但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也顧不了那麼多……”薛哲貌似無奈地歎了口氣,接著抬手一比下巴,擺了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微笑道:“你是要穿衣服呢,還是要穿我?”

第七章 ...

  清晨的陽光穿過擋風玻璃,在熟睡中的人臉上跳起頑皮的舞蹈。他的眼皮動了動,又動了動,終究還是敵不過大自然的召喚,睜了開來。
  抬手在臉上揉了揉,把自己弄得清醒了些,薛哲慢慢坐起來,看著玻璃外面的森林發起了呆。
  昨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件在腦中出現,開車出遊,下大雨,不幸滑下山道,撿到個凶巴巴的小鬼,然後……
  他慢慢轉頭,看向副駕駛座的位置,良久,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
  還以為會是一場夢,想不到是真的啊……
  
  似乎是風來雨去的膩了,老天爺總算賞光給了個太陽出來。薛哲下了車,站在車旁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體。在車上睡了一晚,他渾身上下的零件都似乎跑偏了位置,歪來扭去了半天才稍微舒服點。
  雨後樹林內的空氣極為清新,帶著淡淡的塵土味道,深呼吸幾次把肺內濁氣吐了出去,薛哲頓覺神清氣爽了不少。
  “這才有點野營的意思麼,昨晚上那簡直是遇難……”感慨一下自己的“好”運氣,又狠狠吸了兩口清新空氣,薛哲坐回車上,翻出壓縮餅乾來打算填一下肚子。
  他這麼一通折騰,原本睡著的人也醒了過來。昨晚上那個見鬼的選擇題他自然不可能選後者,只好在薛哲的“殷切”勸說下試了一下那件貼滿了“膏藥”的衣服——不過事實證明,效果還不錯。
  “醒了?”薛哲看他起來,十分自覺地伸手過去摸了把額頭。
  “……”
  “退燒了……”無視那顯然稱不上“愉快”的眼神,薛哲又往人身上摸了把,“也不涼了。”
  “……”
  “喏,早飯。”薛哲把壓縮餅乾塞過去,“雖然連吃兩頓有點膩,不過湊合吧。”
  “……”算了,何必和個完全不曉事的傢伙計較。
  經過昨晚,他大概已經明白一件事——眼前這傢伙,大概真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畢竟他也在身上作了掩飾,若是這傢伙消息不靈,不知道這附近有個什麼地方,那麼……
  “哦對了,”薛哲忽然開口,從口袋裏摸出什麼東西,遞了過去,“這個,是你的吧?”
  玉色瑩潤,純白無瑕。
  這原本是他最重視的東西,此刻出現在眼前,帶來的卻不是驚喜,而是……
  下垂的手輕攥成拳,他深吸一口氣,把胸口湧動著的異樣情緒壓了下去,抬起頭,直視著那雙若無其事的眼。
  “對,這是我的。”
  
  攤牌是一件需要動腦子的事。
  薛哲從昨晚上就開始思考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攤牌時機,早了不成,某小鬼對他戒心太重,知道自己發現了他的身份肯定不會跟他客氣。可太晚也不成,若等到他注意到玉牌不在身上,再拿出來就沒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幾番權衡之後,他才挑了此刻。
  本來還覺得母親的遺物也許可以用來威脅他,不過現在想想,自己要是真敢這麼做,這小子絕對會翻臉吧……
  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後,薛哲也不管那邊的人臉上表情多難看,自顧自拉出個笑容來,把玉牌遞了過去:“自己的東西要收好,要不是我看見,搞不好就掉在那兒了,這麼貴的東西……”
  他嘴上嘮嘮叨叨地說著,對方卻連半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把玉牌收到手中,輕輕握緊。
  “對了,我一直還沒問你叫什麼名……”
  “不赦,”他突兀地開口,打斷了薛哲的話,“我叫不赦。”
  他抬起手,撩開垂在耳邊的發,指尖搭上了左眼角下那一塊詭異的白。一瞬猶豫之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將那塊白色撕了下去。
  露出來的,是烙印在皮膚上,清晰到刺眼的兩個紅字。
  不赦。
  
  雖然已經預想過這個場景了,可是當這一幕真的出現在眼前時,薛哲依舊有一種窒息感。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執掌命運的神的話,祂現在應該在笑吧……
  心念電轉,卻不妨礙薛哲在臉上掛一個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的笑:“不赦?你的名字?”
  “……嗯。”這反應出了不赦的意料,但他並未因此而解除戒備。
  就算是之前可以談笑相處的人,在見到他臉上印記的時候,照樣會露出猙獰的面貌。
  他早該放棄的,那點不切實際的念頭……
  “你姓不?”薛哲一臉的驚訝,“不要的那個不?”
  “……”
  “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姓不的。果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感慨了下,薛哲又指了指自己,“薛哲,草字頭薛,哲學的哲。”
  “……”
  “說起來,你臉上的那是什麼?”薛哲往不赦臉上看了眼,露出迷惑表情,“文身?漂亮是漂亮了,可是……”
  “你、不知道?”不赦聲音微微上揚。
  不可能……即便在心裏反復的對自己這麼說,他卻無法遏止心裏的那一絲期待。
  “知道什麼?”薛哲發誓,他這輩子最精彩絕倫的演技全發揮在這兒了——他把“莫名其妙”這四個字簡直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垂了眼略一思索,不赦握緊了手上的玉牌——若他真想對自己不利,大不必演到這個地步,那麼,莫非他真的……
  “你……知道不赦穀這個地方麼?”
  
  “那是哪兒?新開的旅遊景點?”薛哲眨了眨眼,評價道,“名字倒是古怪。”
  “離這裏二十裏的無回山中的……一處山谷。”不赦的聲音微微頓了頓,“名為不赦穀。”
  薛哲皺眉道:“這附近我也沒少來,可你說的那兩個地方我都沒聽說過。”
  這倒是大實話——他確確實實沒聽說過這麼兩個地名,只是創造過而已。
  自己寫出來的東西,總不能用“聽說”二字吧?
  一直以來緊繃著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不赦錯愕道:“怎麼可能?”
  “騙你幹嘛?”薛哲搖著頭從車上找出地圖來,遞給他,“你自己看。”
  “這是……什麼?”眼前五彩斑斕的一張紙讓不赦一頭霧水。
  “地圖。”薛哲手指地圖上端醒目的“臨山市地圖”幾個大字,“你不認識麼?”
  “……地圖?”這是……地圖?
  薛哲乾脆把地圖攤開,指著上面一點說道:“我們現在就在這兒,小青山,往這兒走就是我家那邊的臨山市——這附近一帶我以前也來過,沒聽說過什麼不赦穀啊。”
  不赦沉默地看著他手上的地圖,臉色越發蒼白起來。
  看著他,薛哲不由想到了不久之前的自己。想他剛發現玉牌寓意的時候,表現得大概是比不赦還要差勁許多。唯一值得高興的是,作為一個看穿越無數的作者,他比來自正常武俠世界的對方要更容易接受眼下這種情況。
  攤牌計畫基本上已經順利完成,現在需要的,就是……他輕輕咳嗽了聲,借此吸引了對方注意。
  不赦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之人——他是很想相信眼前一切皆是騙局,不過從昨晚至今,若說那一切讓他不解的事情都是用“騙局”兩字便可解釋,那也太荒誕了些。
  若這一切都是真實,那他……
  “如果我沒猜錯……你,大概不是我們這裏的人吧?”
  
  “……”回答薛哲的,是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
  “看來事情比我想像的還麻煩……”臉上露出抹無可奈何的笑,薛哲抱了手,朝著身後座位上一靠。
  一直以來敵強我弱的局面,總算是逆轉了。
  之前就算傷病交困,不赦也不曾有過半分懈怠。但是此刻的情況,終於讓他一直以來防備鬆懈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緊繃……
  一切照計畫進行。
  心裏竊笑,薛哲臉上卻依舊正經:“你這種情況……用個專業名詞來說,應該是‘穿越’吧。”
  “……穿越?”
  “啊,說的就是這種莫名其妙不在一個世界了的情況。”薛哲捏著下巴思考道,“我倒是看過不少關於這個的小說,不過真事兒還是第一次看到……”
  “……”難道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很平常麼……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正這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生活起來也沒啥問題……搞不好比原來的地方更好哦。”
  “……”
  “相逢既是有緣,既然老天註定要我在這兒見到你……”薛哲眨眨眼,擺出無辜的笑容來,“不如,讓我幫幫你吧?”
  “你……幫我?”
  “是啊。”薛哲點了點頭,“你對這個世界又沒多少瞭解,貿然亂跑可不是什麼安全的事情。別的不說,這裏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車——就是我開的這個——撞的。”
  他頓了頓,給不赦一個理解和想像的空間,等到他打量完一遍車內並切實想像了“被撞”是個什麼效果後,這才續道:“所以,要不要讓我幫幫你?”
  幫我麼……
  不赦沉默地看著薛哲,心裏回想的,是昨晚相遇開始的一切。
  這個人……他可以相信麼?
  糟糕透頂的初遇,之後卻是細心的照料,晚餐,以及那古怪的“膏藥”……
  性格或許有些古怪,不過……
  信一次,好了。
  在薛哲的期待中,不赦慢慢地點了點頭。
  
  依然對未來感到茫然的不赦並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的思路已經被某個惡劣的傢伙帶偏了——成功地從“為什麼會這樣”變道為“接下來該怎麼辦”,並在同時,上了某人熱情提供的賊船。
  而正為自己的計畫圓滿成功暗自雀躍的薛哲也不知道,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計畫,到底會把他以後的人生,帶上怎樣一個扭曲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無知是一種幸福,不是麼0v0

第八章 ...

  誘拐計畫,圓滿達成。
  薛哲此刻心情極佳,不過礙於副駕駛座上那位,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只能暗爽於心。
  雖說為瞭解決不赦帶來的一系列問題,他以後還有得頭疼,不過現在麼……
  還是讓他保持著這份好心情吧。
  
  比之薛哲的輕鬆,不赦卻是心事重重。即便那邊薛哲保證得再好,“你已經不在你的世界”這種事,仍然讓他感到難以接受。
  雖然已經排除了薛哲是特意準備好來玩他這種可能(為瞭解決不赦的疑心,薛哲剛剛發動了一次汽車,成功讓這輩子只見過馬車的某小鬼呆掉之餘也徹底打消了他最後一絲“到底是不是有人佈局”的懷疑),但是……
  猶豫了一下,他抬手敲了敲車窗。
  “怎麼了?”
  “這個門怎麼打開?”
  “開關在這裏。”薛哲把手伸過去,幫他把門打開,“怎麼,你要出去?”
  “……嗯。”
  “去哪兒?”
  跳下車,不赦扶著車門,轉頭看向車內的薛哲。
  “我要去確認一下……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有點無奈的在心裏歎了口氣,薛哲苦笑了下,開口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隨便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林中小道上,薛哲一邊走,一邊感歎著這座山林的保存良好。他的故鄉臨山市地如其名,內有多座大大小小的山峰,無疑是上好的旅遊城市預備。而市裏面一任又一任的領導也忠實貫徹了“靠山吃山”的原則,幾乎把所有山峰都發掘了一遍,發掘到讓薛哲這種野山愛好者哀歎“統統是殘花敗柳”的地步——
  不過,還是留了一座。
  這座名叫小青山的山其貌不揚,個頭不高,也沒什麼稀罕野生動物聚集,卻因為種種平凡而幸運的在一次又一次開發浪潮中倖存下來,只能說……不起眼也有不起眼的好處。
  “還真是很久沒進過這麼密的林子了……”薛哲感歎道,“這才叫野麼,比那些軟綿綿的樹林好得多了。”
  “這林子有什麼好的麼?”不赦皺眉。
  “野啊,沒有野性的樹林還叫什麼樹林?”薛哲笑嘻嘻道,“我喜歡的就是這份野性,否則還野營什麼。”
  “野性?”不赦嘴角微微一揚,“等會兒若是遇著了熊瞎子,那才是真正‘野性’,但願你到時候還笑得出來。”
  “……”被個小鬼生生嗆得說不出話來,薛哲啞了半天,才嘀咕道:“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
  “見過,也殺過,怎麼?”
  “……”算了算了,不跟小鬼一般計較。“對了,你是要去你說的那個‘不赦穀’?”
  “……嗯。”提到這個詞,不赦的聲音悶了不少。
  “你確定能走到麼……”薛哲撇嘴道,“二十裏啊,也不知道太陽落山之前走不走得到……”
  “我騙你的,”不赦沉默一會兒,回答道,“不赦穀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至少,在我見到你之前,應該是。”
  不赦穀的具體位置是機密,攸關重大,他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說出來……不過不管有什麼理由,他還是騙了薛哲的。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掃了身後薛哲一眼——雖然驚訝,不過看起來似乎不怎麼生氣……
  “等等,那這座山就是……”
  “無回山——我本來應該在那裏。”
  “可這座山有哪里像是‘無回’的樣子了?”
  “無回山有陰有陽,陽面地勢奇詭,還有毒瘴密佈,所以才得了‘無回’之名。但陰面卻是尋常山林,只要記住路徑,出入不難。”
  我當年寫過這種設定麼……大概好像也許……寫過吧?
  薛哲按了按額頭——時隔五年,他實在想不起當初寫小說的時候到底搞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出來,大的劇情倒是還能記得七七八八,可這種地理設定上的雞毛蒜皮,他實在是記不清楚了……
  不過話說回來,想當年,他對“不赦穀”這個設定,還是頗為得意的來著……
  
  不赦口中的不赦谷,在薛哲那本書裏是一個頗重要的地點。不僅因為他是主角的故鄉,還因為那裏是一個江湖之中人人避之如蛇蠍,更深惡痛絕的地方。
  不赦穀出現在故事開始的大約一百年之前,江湖上惡貫滿盈的大惡人季毒在江湖中諸多豪俠義士圍剿之下逃入一座深山之中。那山裏毒瘴滿布,沼澤遍地,又有惡獸凶禽出沒。深入其中欲剿魔的高人俠士折損不少,不得已退出此山。為警示後人,他們替那座山取了個名字,為“無回”。
  季毒此人雖說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可也有幾個與他臭味相投交情過硬的朋友,他們也曾去山中找過他,可卻一個都不曾回來過。而正道中人雖說知道他們進了無回山,可礙於山中危機太多,也不願追入。漸漸的,那座“無回山”便成了江湖中被追得無處可去的惡人投身的目標。這些人進入山中,雖說極可能死去,可留在外面等著他們的也是無止盡的追殺,倒不如進山一搏。不過,那些進入山中的惡人也與之前的人一般,有進無出。
  
  季毒逃入無回山的二十年後,武林中又出現了一個讓人談之色變的魔頭,他的手段極似當年季毒,卻又比他更陰險十分,武功亦比其強上許多。而更讓眾人驚駭的是,此人自稱,出身“無回山中不赦穀”。
  他在江湖上攪起了陣陣腥風血雨,當年追殺季毒之人及其後人一旦被他尋著,定要以最殘酷的手段將其蹂躪至死。在做下數起惡行之後,該人終被一干俠士所擒,但無論怎麼拷問,他也不願說出有關不赦穀的一點消息,直到後來看管不慎,讓他尋了個機會,自盡而亡。
  留下的有關不赦穀的唯一訊息,便是他臉上,清晰的“不赦”二字刺青。這刺青必留在臉上醒目位置,色澤豔麗如血,曾有人試圖仿製,卻失敗了個徹底,自此,那“不赦”二字刺青,也成了不赦穀的招牌。
  此後,自稱為“不赦谷中人”的人亦時有出現,他們大多心性狡詐歹毒,又武功驚人,每一出現便是一場武林浩劫。為此,有人不惜重金,開下賞格——但凡能殺不赦穀中一人者,以人頭上“不赦”二字為憑,可領黃金千兩。若能生擒,賞金翻倍。更有其他種種好處,不一而足。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著那許下的錦繡前程,也為著一日之間名動江湖的契機,那臉上帶著“不赦”二字的人一旦出現,便會成為無數人的目標,直至他死在某一人手裏。
  而薛哲欽定的主角,他眼前這位名為不赦的少年,便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不赦谷中人。
  
  現在看來,薛哲覺得自己當年的設定實在是有些生嫩,而且還顯然借鑒了絕代雙驕裏面的惡人谷,但是在當初,剛剛開始動筆的薛十惡還是很為自己的設定驕傲的。
  在書中的江湖人眼裏,不赦谷中人代表的不僅僅是罪惡,同時還有讓人眩目的大筆錢財,以及一步登天的機會。鑒於此,剛剛離開不赦谷,尚不知人心險惡的某人可以說是吃盡了苦頭。
  他憎恨自己出身的地方,想要離開那裏,卻終究被他一直嚮往的世界逼了回去……
  “薛……”薛哲正胡思亂想著,前面不赦忽然出聲道。
  “嗯?”
  “我想問你……”不赦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辭彙,略躑躅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道:“你到底是靠什麼確認……此刻,穿……越的,是我,而非你呢?”
  “……啊?”
  
  有那麼一瞬間,薛哲愣了。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說出反駁的證據,可張了張口後,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是啊……他到底是憑什麼認為,穿越的不是他呢?
  仔細想想,他之前不也遇到了奇怪的情況麼?
  莫名的路崩,沖下山道的車子(交通事故簡直是最常見的穿越原因),沒有信號的電話……
  ……不過等等,他好歹還收到了一通編輯的電話,總不可能那傢伙的怨念強烈到可以穿越空間的地步吧……不,也不好說,畢竟編輯這個職業非常人能為,搞不好……
  薛哲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眼——上面的信號還是個乾脆的0格,連半點面子都不給。
  看薛哲沒有反應,不赦沉默一會兒,又開口道:“我離開不赦穀也有一段日子,路上之樹又長得都是差不多模樣,若要我說,我也不敢斷言,此處到底是不是無回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是若不是的話,此處的道路,未免也太像了。還有,這裏……”
  他轉過身,望著深深皺起眉的薛哲,抬手指了指前方。
  薛哲抬頭一看,發現那是一處山壁。山壁上有一道“V”形裂口,從中透出了光亮來。
  不過位置所限,他看不到山壁裏面的情景。
  “若這裏確實是無回山,那麼越過此處,便該是不赦穀了。”嘴裏說著,不赦卻並未走近,依舊站在原地,和山壁保持著一段距離。
  他遠遠望著山壁,臉上出現複雜表情。
  一路逃亡,他曾期盼早日回到這裏,可真到了,卻又裹足不前。
  山壁之後,到底是他的故鄉,還是……
  駐足片刻,他咬了咬牙,轉回去看著身後薛哲,開口道:“如何,要不要進去看看?”
  “看一看……這到底是誰的世界。”

第九章 ...

  “……好啊。”略一沉吟之後,薛哲嘴角一挑,點頭道。
  雖然想到了最壞的那種可能,不過薛哲並不算太擔心——就算穿的是他,那是他寫的小說,想在裏面混得天下無敵可能還有點難度,但是混個如魚得水他自覺沒問題。況且他也不是空著手穿過來的,好歹也是有車階級……
  看他態度從容,不赦點了點頭,當先走進了裂口中。
  薛哲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去。
  
  薛哲剛一踏過裂口便是一驚。裂口之後,只有一道短短一米寬窄的平臺,緊接著便是一道近乎於垂直的陡坡,落下去大約十米後才到了平地。若是一腳踏空,後果是什麼也就不用說了。他站在平臺上舉目四顧,發現四周俱是高山,把中間這塊山谷鎖得嚴嚴實實,唯有身後那道裂口是唯一出路。
  他心裏剛一沉,卻聽那邊不赦“嗯”了一聲,翻身躍下,讓薛哲小心翼翼的近十米高度差被他視若無物。薛哲感歎之餘,心知這技術太高難度,只好在平臺上轉悠起來。好在轉不多久他就找到一處緩坡,這才慢慢走了下去。
  山谷裏荒草叢生,高得長到與人腰齊平,讓薛哲一邊走一邊擔心腳下會不會竄出條蛇來。樹木卻是不多,僅有的幾棵也都又細又矮,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薛哲站在上面的時候曾疑心這裏就是他寫過的不赦穀,但下來一看卻覺得不太可能。
  不赦谷中長久以來有人居住,不會長出這麼高的荒草。再說要住人,茅屋草舍總有幾間,他也確實是這麼寫的。但這處山谷裏卻不見任何房屋,連像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沒有。最重要的是,書中一處關鍵性標誌物,篆有“不赦”二字的巨大石碑,薛哲轉了半天也未曾得見。
  他剛松了口氣,卻見那邊不赦停在山谷中央的位置,便湊了過去,發現他正在研究一塊石碑。
  “怎樣?”
  “……不是。”不赦搖了搖頭,心裏也不知自己是失望還是高興。
  他微微歎了聲,抬手一指石碑:“不赦穀中從無墳塚,更別提立碑,而且……”
  而且什麼,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薛哲也沒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塊石碑吸引過去了。
  
  這石碑有薛哲腰那麼高,看樣子像是塊墓碑,邊角處還有曾經的花紋樣式。只是不知經歷了多少年風吹雨打之後,曾經精緻的花紋已經模糊了不少,想來這碑也有些年頭了。
  奇怪的是,石碑上除了這些花紋雕飾之外,該有的,如下葬者生卒年,立碑人等等最基本的資訊資料一概沒有。光滑的碑面上,僅有兩個大字——十一。
  那兩個字刻得很粗糙,筆劃看起來有些纖細,字體也歪歪扭扭,但卻刻得極深,全然不是薛哲印象中墓碑刻字該有的樣子。
  “這碑好生古怪……”薛哲上下打量完,皺眉道,“居然就一個數?就算是怕盜墓的,這樣也忒對不起祖宗了吧……”
  “立碑人實力非凡。”不赦看了看墓碑,評價道。
  “啊?”這沒頭沒腦的評價讓薛哲很是不解。
  不赦指了指那“十一”二字,道:“這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手劃的。”
  薛哲聞言一愣,不敢置信地抬手比了比——不錯,那看似太細的筆劃,其實正是與手指粗細相仿,而那極深的刻度,正好也是與一根手指長短相近。用手指在墓碑上直接劃出來的文字,自然比不得雕匠細心雕刻出的,只是……
  敲了敲石碑確定這玩意兒確實是結實的大理石而不是水泥澆的,薛哲頓時啞然。
  這得是什麼人,才能用手指在石碑上“寫”出如此字跡?
  “而且這種碑,這裏還不止一塊。”不赦又道。
  聽他這話,薛哲環顧四周,果然又發現了數塊石碑。好奇心起,他在附近轉悠起來,把每塊石碑都打量了一遍,心裏的疑惑也隨之越來越重。
  這些石碑有幾個共同點,首先,每一塊石碑上都沒有墓主是誰,墓碑之後也不見高起的墳塚。之所以猜測這是墓碑,只是因為薛哲覺得這副模樣的石碑實在不像是做其他用處的。
  其次,每塊石碑上都有一個數字,從“一”一直到“十八”,除了“二”那塊石碑不知所蹤之外,共有十七塊石碑,立在這片山谷中。其中“一”那塊石碑看起來最舊,上面的數字看起來也最端正,最像是塊由石匠刻出來的正常墓碑,甚至在下面還有一些像是墓主生平介紹之類的小字。只是長年累月風吹雨打,那些小字已經模糊到看不清寫了什麼的地步。
  最後,就是除了“一”之外,每一塊石碑上刻的那些字,都顯然不是一般人能搞出來的。據不赦分析,有些上面看起來像是刀劍所劃,有些則如“十一”那塊一般,是用手指“寫”上去的,還有一塊,是用一顆顆小石子嵌進石碑之中,組成的數位。
  摸了摸那些小石子,薛哲驚訝卻不意外地發現這些石子深陷進了石碑中,看樣子,倒像是有人把它們打了進去,深深嵌在了石碑之內。
  “看來,這裏雖然不是你說的那個‘不赦穀’,可也不是什麼一般的地方啊……該不會,是埋了一穀的武則天吧?”嘴裏嘀咕著不好笑的笑話,薛哲把每塊石碑都用手機拍了下來,打算有空的時候找人問問這些碑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說法。他對石碑可能承載的歷史沒什麼興趣,但是那刻碑人的手法卻激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
  照片拍完,他把手機收了起來,看了眼一邊依舊在研究石碑的不赦,笑道:“如何?這會兒能證明你確實是穿越了吧?”
  “看來確實如此。”
  “那就先離開這兒吧,”薛哲指了指天,“我猜你也不想吃第三頓壓縮餅乾了,要是現在往回走,我可以帶你去個好點的館子吃頓飯。”
  “……好。”看了眼笑得比天上太陽還燦爛的薛哲,不赦輕輕點了點頭。
  
  折騰了半天,薛哲終於成功從那道該死的坡上爬回山道,開車出了小青山。等到開上公路,他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總算是安安穩穩地落到了肚子裏。
  看著從車邊飛掠而過的電線杆,薛哲感動莫明——沒遇到過穿越不知不穿越的好,等經歷過一次差點穿越的危機後,再看到這現代文明的造物,他頓時有種淚流滿面的衝動。
  薛哲可以指天發誓,此時出現在他眼前的電線杆,絕對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挺拔、最美麗、最英俊的電線杆!
  他這邊心情愉快到恨不得把所有溢美之詞都送給一根無辜的電線杆,不赦那邊,感受到的卻是強烈的震撼。
  若不是常年練武磨出了他遠勝常人的定力,他不敢保證,自己到底會不會失態。
  手緊緊握住車門把手,不赦透過車窗,沉默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他不得不去適應的另一個世界,一個完全超乎他想像的世界……
  左眼角下的刺青似乎在微微發燙,不赦抬起手,輕輕按了上去。
  他還記得那個人說的話,只要臉上還有這個,除了不赦穀,他在這世間便無立足之地,縱使他再怎麼想離開,終究是要回到哪里。可是……
  說這話的人,怕是想不到他居然會直接離開那個“世間”吧?
  
  “看到什麼了?”注意到不赦表情有異,薛哲問道。
  “沒什麼。”不赦搖了搖頭,把手拿了下來,依舊專注地看著窗外。
  “這裏還是郊區,等會兒進了市區……”薛哲想了想,決定先給人打個預防針,“總之……這個世界與你想像中的,可能會很不一樣。”
  “我明白。”不赦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薛哲嘴角輕輕一挑——現在看來,他家主角的心理素質很過硬,雖然眼下所見全是對他來說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他卻照樣能保持的臉上不動如山……
  雖說照理來說,他該是這世上最瞭解不赦的人。不過現在薛哲發現,他對不赦的好奇心反倒是越來越強。
  從頭開始瞭解自己的主角麼?
  感覺還真是……特別啊。
  
  一路平靜地開了將近半個小時,快要到市區的時候,不赦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怎麼了?”薛哲放慢了車速,問道。
  “有點頭暈。”不赦按了按額頭,道。
  借著紅燈停車的機會,薛哲伸手過去探了探他額頭。果不其然,溫度比之前高了不少。
  薛哲皺了皺眉,他那幾手應急還成,現在有了條件,正規治療還是去醫院比較好,而且還能檢查一下小鬼身上有沒有什麼他沒注意到的問題。可是……
  把一個剛從古代跑來的傢伙直接帶到那種人多嘴雜的地方,不出任何岔子的幾率有多少?
  別的不說,只要醫生檢查的時候注意到不赦那一身的傷,薛哲就有嘴也說不清楚了,他可沒法解釋為什麼他帶著的這個未成年人會渾身是傷,還一看就不是磕磕碰碰就能弄出來的。萬一那個醫生比較有責任感報個警,等著他的絕對是無窮無盡的麻煩。看新聞上說,最近好像正在嚴打拐賣婦女兒童……
  “沒什麼大問題,休息一會兒就好。”雖然這種暈眩的感覺確實讓他很不舒服,不過也不是忍不了。
  “沒什麼大問題?才怪……”薛哲撇了撇嘴,“算了,還好我有個能找來幫忙的人。”
  “但願那小子現在在上班,哎……”

作者有話要說:穿越的確實是不赦,這個大家看作品時代就該明白了……
不過呢,不穿越,不代表不會遇上麻煩哦0v0

第十章 ...

  越野車在一處小樓前停了下來。
  這小樓有兩層高,一派歐式風格,外牆刷得雪白,還附帶個精緻漂亮的花園,上面甚至還有個小噴泉。若不是那大大的“醫院”招牌,說這裏是旅館信的人可能還會多一些。醫院門口站了個一身白大褂的年輕人,用薛哲的眼光看,與其說這位是醫生,不如說更像個吉祥物。
  他停下車,剛要開門,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從藥箱裏找出個創可貼,貼到不赦臉上,把那個刺青遮住。
  也是他運氣好——或者說設定的好?那兩個紅字竟正好被一個創可貼遮了個嚴嚴實實。
  不赦抬手摸了摸臉上的創可貼,看了薛哲一眼:“為何?”
  “這邊雖然不在乎那是個什麼字,可是你這麼大年紀的孩子,在臉上刺青的……”薛哲抓了抓頭髮,“我可不想讓人大驚小怪。”
  不赦點了點頭,他之前為圖方便也會記得把臉上印記遮住,薛哲的做法無可厚非。
  只是那塊創可貼貼上後,原本總讓人覺得冷冰冰無法接近的不赦居然也有了點可愛可親的感覺……薛哲撇了撇嘴,開門下車。
  
  “喲,來了?”站在醫院門口身穿白大褂的“吉祥物”看到薛哲,陽光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好久不見,阿哲,你看起來混得不錯麼。”
  與薛哲說話的人名叫杜遠林,是薛哲上大學時一個宿舍的好哥們,隸屬醫學系。當初大學時,他時常以王婆賣瓜的口吻自誇自家開的醫院如何如何好,並熱情邀請同宿幾人前去光顧——當然,這種相當於盼人得病的“邀請”會收到的一般是白眼和鄙視,但這不妨礙他們幾個關係好。
  連薛哲也想不到,他居然會有一天真的跑來照顧杜家醫院的生意。
  “敍舊還是等會兒吧,”薛哲沖他擺了擺手,“我是帶人來看病的。”
  說話間,他已經把副駕駛那邊車門打開,讓車上的不赦走了下來。
  鑒於不赦原本那身衣服實在不夠保暖,他的身上依舊套著原本屬於薛哲的大衣。那衣服對他來說有些太過寬大,拉上帽子幾乎把全身都遮了個嚴嚴實實,使原本個頭就不高的人更顯瘦小了幾分。
  “這誰?”杜遠林試圖看清大衣裏面人的正體,可惜薛哲慧眼如炬,把人擋了個結實:“這是我家親戚,按輩分算是我弟弟,嗯……叫薛赦。”
  薛哲沒注意到的是,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不赦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弟弟?”杜遠林眨巴眨巴眼,“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
  “遠方的,不常走動,最近剛來我家玩兒——我說你是看病呢還是查戶口呢?”薛哲一把把湊上來東看西看的杜遠林拍到一邊去。
  “茄,裝什麼好哥哥……”杜遠林嘀咕兩聲,很是不滿某人不夠義氣的舉動,“算啦,進來吧,讓你看看杜大醫師手段~”
  
  名為豪斯•皮特爾(薛哲曾以為這名字有什麼特殊含義,念了幾遍之後才發覺就是醫院這個單詞的音譯)的私人醫院不但外表精緻,內裏也一樣被人精心佈置過。別的不說,走入這家醫院居然聞不到消毒水味,反而是淡淡的花香繚繞,使人心神不由安定下來。
  薛哲曾聽杜遠林說,他家醫院走的是上層精英路線,每個科室醫生只有兩三名,要求要麼是年輕俊朗讓人看了就舒服(選拔標準之苛刻,簡直是向明星看齊,用杜遠林的話說,就是“個個只比我差上少許”),要麼是白髮蒼蒼一望即知經驗豐富(據說是他老爹從各大醫院挖來的退休老醫生),老少搭配,能滿足外表和醫術的雙重標準。醫院必備的護士自不必說,個個都是年輕漂亮專業一流——套用杜遠林當初的說法,就是要讓患者進門之後懷疑自己走錯門進了高檔夜總會。
  這麼高的配置自然收費也是高標準,不過這家醫院本來就是奔著那些錢多得燒手嫌去一般醫院沒檔次的人去的,收費再高這幫人都不會猶豫,反而還會因為自己享受的待遇而得意洋洋,也算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為什麼只有你?”薛哲在一樓繞了一圈,本以為能見到幾個穩重可靠值得信賴的好醫生。可一圈走下來,發現除了兩個巧笑倩兮的小護士,就只剩下了人模人樣的坐在內科診室裏沖他笑嘻嘻的杜遠林。
  “今天我們這兒放假,”杜遠林說,“我要准備考研,老爹嫌我在家裏老是打遊戲,讓我到這兒來備考,說醫院的環境比較好——你是不知道他多黑,居然讓人把這兒的網線都給我斷了,害得我只能打單機——所以你運氣不錯,我可以無私奉獻一下,給你打個一折。”
  “你免費我還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討保險錢……”薛哲黑線,他可比誰都清楚當年某人上學的時候是怎樣蹺課蹺得天怒人怨再花樣百出地混考試的,這種醫生誰敢把命交到他手上?“醫院還有放假的?”
  “醫生也是人誒,怎麼不能放假?而且我們這兒特殊,一般病人不來,那幫子有錢的病人來之前都是要預約的,真有事兒我打個電話給他們也來得及——再說了,不是還有我麼,感冒發燒之類的我也看得了,就算是我看不了的,下面還有個值班的……”杜遠林踩了踩閃亮的紅木地板,示意樓下還有個地下室,“沒什麼大問題,放心放心。”
  看著嬉皮笑臉的杜遠林,薛哲按了按頭,道:“算了,你能幫忙就好。”
  “你還信不過我,當年我又不是沒給你看過——什麼症狀?”杜遠林在桌子後面正襟危坐,拿出了醫生的架勢來,“什麼時候開始的?對了,你就不能不擋在你弟弟前面?”
  “就是信不過你,當年我感冒差點讓你治成肺炎——他發燒。”對於最後一個問題,薛哲置若罔聞。想了想,他又補充了句:“可能是發炎,也可能是感冒。呃……大概是昨天開始的。”
  當然,還有可能是內力造成的傷勢——不過這個不能說,杜遠林學的是西醫,而且這小子迷戀西幻,從來都對傳統武俠那一套嗤之以鼻。
  “怎麼不早來?”杜遠林一挑眉毛,“你這個當哥的可挺不負責任。”
  我也想來,問題是老子給困山裏了怎麼出來?——這話也就能在心裏想想,當年上學的時候以杜遠林為首的死宅派沒少跟薛哲為首的戶外派就假期娛樂方式爭執過,薛哲可不想給他一個嘲笑自己的機會。
  “要是感冒發燒倒是簡單,小病而已,頂多就收你個藥錢……”看薛哲不說話,杜遠林也不追根究底,站起身,從一旁架子裏拿出個沒開封的采血針,放到桌上,“也不用你擔心我的技術,等會兒我給你叫個丫頭進來,拿點血化驗一下,然後看看結果,拿藥就是。”
  “呃,這個……”薛哲有點心虛,“可能不成。”
  
  這是薛哲擔心的重點之一——天曉得不赦這種會武功的人的身體情況到底和一般人是不是一樣的,萬一化驗的結果出現問題怎麼辦?比方說血紅細胞是一般人的若干若干倍之類。要是這樣也就算了,萬一化驗出什麼人類沒有的東西來……
  他倒是能信得過兄弟的人品,信他就算發現了什麼也不會亂說。但是杜遠林的好奇心非常旺盛,他不交待個真相出來這小子肯定不會甘休。
  “為啥?”杜遠林很不解地看著薛哲。
  “……他怕針。”薛哲發現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順口扯謊已經是越來越熟練,“很厲害的那種,所以不行。”
  他身後的不赦挑了挑眉,嘴角輕輕一撇——他暈針?也真虧這傢伙能扯得出來……不過他也能猜出薛哲之所以這麼說與他有關,於是也乾脆裝聾作啞,任憑薛哲繼續誹謗。
  “暈針而已,就紮一下……”苦口婆心的醫生試圖說服頑固的病人家屬。
  “那也不成。”薛哲堅決道,“當初他家長把孩子交給我的時候就說了,上醫院堅決不能扎針,否則把孩子嚇著了拿我是問。哦對了,他還暈血,所以你更不能紮了。”
  “那就沒辦法了……”杜遠林歎了口氣,“這年頭的孩子真是越來越嬌氣了,想我當年燒到三十九度還不是堅持著上完課自己去醫院……”
  某個被莫名其妙認定為“嬌氣”的人默默握拳,忍了忍又忍了忍,總算是說服自己不跟杜遠林計較。
  “你有沒有什麼不見血的治療方法?”薛哲問。
  “也不是不行,就是我沒怎麼有經驗……來,把衣服脫了,我聽聽。”杜遠林嘟囔著找了個聽診器來,掛在耳朵上說。
  “不行!”薛哲立刻反對——開玩笑,化驗頂多是有一定幾率化驗出不正常的東西來,杜遠林上手一摸不赦身上那些傷可根本瞞不了人。
  杜遠林臉抽了抽,看著以母雞護小雞的架勢把不赦藏在身後,堅決不准他動一指頭的薛哲,滿臉的無語:“抽又不讓抽碰也不讓碰,我說阿哲,這是你弟弟還是你媳婦?”

第十一章 ...

  不赦覺得自己心裏有種壓制不住的揍人衝動,好在薛哲聽杜遠林放話完了之後就立刻抬手按在了不赦肩膀上,以防一場血案在自己面前發生。
  那點力道按說根本壓制不住他,不過不赦沉默一會兒之後,還是慢慢放鬆了拳頭。
  一手按住不赦,薛哲頭上頂了滿滿的黑線,只覺得異常想給杜遠林來一頓愛的教育:“你瞎說什麼哪,我能有這麼小的媳婦?”
  “哼哼……”杜遠林坐在旋轉椅上翹起個二郎腿來,“搞不好是叔叔阿姨怕你娶不到媳婦,所以不惜違反婚姻法給你找個童養媳——剛才我就想說了,要是個小男孩兒,這頭髮也太長了點兒吧?”
  臉他是看不見,不過從衣服的縫隙裏面看頭髮卻不難。
  “你才娶不到媳婦!”薛哲稍微加重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冷笑道,“就憑咱的條件,三妻四妾也是平常!”
  “你要是三妻四妾,我就能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杜遠林反唇相譏。還沒等薛哲想出反駁的話來,杜遠林從辦公桌上拿了個釘書機來敲了敲桌子,擺出大老爺審案似的正經面孔來:“要麼抽血要麼聽肺音,你連人都不讓我碰就讓我治病,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兒?”
  薛哲捏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道:“不然……你會不會懸絲診脈?”
  “……”杜遠林默默看了眼手上的釘書機,開始思考要是把這個砸過去能不能讓某人閉嘴,“你聽說過搞懸絲診脈的西醫?希波克拉底(現代醫學之父)都能讓你給氣活了……嗯?等等……”
  
  看杜遠林若有所思,薛哲問:“怎麼?”
  “你運氣不錯,我還真想到了一個能幫上忙的。”杜遠林按下一邊的內線電話免提鍵,“懸絲診脈是不成,不過望聞問切還是可以的——喂,小安子……”
  聽筒那邊傳來冷颼颼的一聲:“你叫誰?”
  “咳咳、安爺,這邊來了個病人,不讓抽血不讓碰,急需您老人家出馬。”杜遠林換了諂媚語氣,“你要是不來,我的面子可全沒了。”
  挺正常一句話讓他說的一詠三歎,跟唱戲似的,聽得薛哲一身雞皮疙瘩。他這個旁聽的都這般感受,直接承受正面攻擊那位的心情可想而知。
  “……等我上來。”哢啦,掛機。
  “搞定。”杜遠林沖薛哲比了個“OK”的手勢。
  “你這兒還有中醫?”虧這家醫院頂著“豪斯•皮特爾”這麼個假洋鬼子的名字。
  “這年頭的有錢人要麼迷信西醫要麼迷信中醫,我們這兒自然也要順應潮流,”杜遠林嘿嘿笑,“平時坐堂的是個老醫生,仙風道骨的那種,往那一坐就是宗師風範。剛才接我電話的是他孫子輩,跟我一樣,努力復習准備考研,等將來接他爺爺的班……對了,你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好玩兒,叫安……”
  他的話還沒說完,內科診室的門已經被人推開。
  
  “喲,安爺!”杜遠林立刻蹦起來,沖進門來那人一鞠躬——那幅度大得跟唱戲似的。
  進門來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著沖薛哲點了點頭。
  薛哲打量著這個被杜遠林稱為“安爺”的人,感到頗為有趣——他當然不是該被人稱為“爺”的年紀,看上去頂多就跟杜遠林差不多大,只是不知為何把一張俊秀的臉板得跟花崗岩一般,使人望而生畏。這麼一張臉,再配上身上白得幾乎發亮的白大褂(杜遠林那身原本看著也算乾淨,但跟他一比頓時顯得灰撲撲的),使他看起來不像是個醫生,反倒像個科學家——冷血無情拿活人做實驗的那種。
  瞪完杜遠林,他把目光投了過來,在薛哲身上停留數秒之後略一點頭,道:“你好。”
  “你好。”薛哲不太擅長應付這種一看就嚴肅的類型,只能乾巴巴打個招呼。
  “病人呢?”話是這麼說,但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薛哲身後的不赦身上。
  “我說安爺你也不要這麼嚴肅……”杜遠林依舊在聒噪,“那是我同學,薛哲,您別把人嚇著了。”
  說著,他又沖著人對薛哲做出個介紹的手勢來:“這是我們醫院未來的中流砥柱之一,據傳是某某中醫世家的嫡系傳人,從生下來開始就會背《本草綱目》,那叫一個家學淵源……嗷!”
  杜遠林一句話還沒說完,被介紹那人已經在他身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來也怪,看他手也沒用多大力氣,可那一巴掌拍過去之後杜遠林卻是慘叫了聲,縮著脖子跑出老遠去。
  薛哲笑著打趣:“喲,您老人家真是越發嬌貴,一巴掌能拍成這樣。”
  在他身後的不赦微微皺了皺眉,伸手輕輕拽了拽薛哲的衣服。薛哲一愣,還來不及問個為什麼,杜遠林已經嘀嘀咕咕地開了口:“你是不知道這小子手多黑……我又不是說不好聽的,下這麼重的手幹什麼?”
  “現在不讓你閉嘴,你就會說個沒完。”“安爺”歎了口氣,似乎也懶得板著了,臉上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來,“我姓安,安德列。”
  “……好名字。”薛哲由衷道。
  
  叫安德列的中醫……薛哲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
  “他家沒有外國人血統……”杜遠林看來跟安德列很熟,八卦張口即來,“只是他家取名字要按著一個什麼口訣,一代一代下來的那種。他這一輩恰好是‘德’,這傢伙生辰八字又五行缺火,他爺爺就給他取名‘德烈’……反正這三個字都是貨真價實中國字,不能因為讀音比較像就賣給洋鬼子吧?”
  在他八卦的時候,不赦已經過去桌子那邊坐著了。薛哲一邊注意著那邊安德列一邊聽著杜遠林八卦,不免有些分心。
  中醫應該沒關係吧……看著安德列在那邊認真診脈,薛哲心裏不免有些發虛。
  理論上來說,中醫出現問題的幾率應該比西醫更大,畢竟西醫可不管什麼經脈什麼穴位這些武俠小說常見詞。不過比起讓人抽血化驗,薛哲覺得把脈能知道的事情……似乎還能少點?
  好在安德列面色一直平常,看起來不像是出了什麼問題。
  過了半晌,安德列站起身來,“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受了點風寒……”
  薛哲松了口氣。
  “……而且之前受過不少傷。”安德列平靜地接下後面半句話,“他之前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清楚。”薛哲覺得自己扯淡的技巧真是越發爐火純青,現在已經能做到紅口白牙說瞎話的時候臉上還一點看不出端倪,“這孩子剛來我家沒多久,來了就病了。”
  “是麼。”安德列看起來並未生疑,“那我開兩副藥好了……”
  “反正下面不就有藥鋪麼,你幫忙一塊包好算了。”杜遠林說。
  “好吧。”安德列點了點頭,“那我去拿藥,你們在這稍等一下。”
  
  等安德列出了門,杜遠林開始哼哼唧唧地抱怨:“就那麼點兒小病我也看得了,就你拖拉,還不讓我碰,害得我給那小子拍了一下……”
  “我覺得你那一巴掌跟我沒什麼關係,純粹是你自己嘴欠。”薛哲白了他一眼,然後過去看不赦:“還難受麼?”
  他的臉色之前一直有些蒼白,不過現在看來倒是好了不少。
  “沒事。”不赦搖了搖頭。
  比起身上那點不舒服,剛才那個大夫比較讓他注意一些。
  不赦活動了一下手腕——方才的冰涼觸感似乎還留在手腕上,那個大夫……
  “你沒事就好。”薛哲正松了口氣,忽然聽到走廊上傳來了砰砰兩聲巨響。
  “怎麼回事?”薛哲看了一眼杜遠林,他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先生,今天我們……”
  “滾開!”
  一聲大吼之後,內科診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門板猛地拍在了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室內三人頓時齊齊向門口看去。闖進門來的是個塊頭很大的男人,身上還帶著濃烈的酒氣。他身上套了身皺巴巴的西裝,還胡亂地系著領帶,滿是橫肉的臉上有一雙閃著凶光的眼,讓人望而生畏。
  “先生,今天我們休息……”杜遠林讓這個突然闖入的男人嚇了一跳,但他好歹還記得自己的職責,上前道。
  “還有休假的醫院?”男人齜牙咧嘴,嘴裏噴出陣陣酒氣,“我今天就在這兒看了,你給不給看吧!”
  “這……”杜遠林也不傻,他看到有護士從男人身後探出頭來,便一邊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一邊上前道:“我們今天醫生都休息了……”
  “你小子難道不是醫生?”男人眼一橫,上前兩步逼得杜遠林步步後退,“你看不看?”
  這哪是來看病的,分明是來鬧事的……
  事情搞成這樣薛哲肯定不能一邊看著,眼見得男人步步緊逼,已經走到了辦公桌附近,他有意為杜遠林解圍,便開口道:“這位大哥,這小子真不是醫生,要他看病八成能把人看得更厲害……你在這兒稍等一下,等會兒醫生就來了。”
  想必那個護士已經打電話給員警了,拖延一會兒就成了。
  男人斜眼看他,薛哲覺得自己說的話他似乎聽進去了,便又加上兩句:“就算是急,也不能找他這種不靠譜的醫生看,稍等一下就好……”
  “等你媽個蛋!”男人忽然暴喝了一聲,抄起什麼東西便沖薛哲打了過來。薛哲猝不及防,只能抬起右手在臉前一擋,隨之而來的,便是手腕上傳來的一陣劇痛。
  靠……
  薛哲踉蹌著退後兩步,半蹲下去,捧著自己右手的手腕,痛得連表情都扭曲起來。咬牙忍了忍,他抬起頭,剛想說什麼,卻被眼前情景嚇了一跳。
  不知什麼時候,原本氣勢洶洶的男人已經跪在了地上,卡在他脖子上的,是不赦的右手。那只看起來略帶蒼白的手就那麼按在男人的脖子上,把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死死的按在了地上。他抬眼看了看薛哲,眼神又冷了幾分,左手一揚,便沖著男人的脖子劃了過去。
  之後的事情,薛哲只能說他是超水準發揮——他不顧自己痛得要死的手腕,疾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不赦揮向男人脖子的手。
  手腕上傳來的力量並不強,幾乎可以忽略,不過側臉看了眼滿頭都是冷汗的薛哲,不赦還是停下了手。
  “給我……”薛哲忍著右手手腕的疼,單手掰開不赦的手指,把裏面的某樣東西取了出來,攥在自己的手心裏。
  做完了這一系列的事情,他才松了口氣,向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呼呼喘氣。
  被他攥在手裏的,是一個采血針——剛才杜遠林拿出來,原本要給不赦取血用的。
  他把那個針頭死死捏在手裏,只覺得背後全是冷汗。

第十二章 ...

  “怎麼了?”伴隨著聲音響起,安德列推門走了進來,看著一室狼藉,不由皺起了眉毛。
  男人此時正昏頭脹腦的從地上站起來。他闖進來的時候完全沒注意到還坐在椅子上的不赦,忽然被人狠狠一腳踹在膝彎跪下掐著脖子按住的時候也是糊裏糊塗,此時更不知道自己剛剛逃過一劫,眼睛一抬只看到了一身白大褂的安德列,頓時又起了凶性,順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個墨水瓶就打了過去。
  “鬧事的?”安德列似乎是笑了聲,只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膽子不小麼。”
  他身體一側,準確避了開來,墨水瓶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砸得粉碎。緊接著疾步上前,在男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探出,在他的身上某個部位一按。
  男人身體猛地一頓,仿佛被抽去了脊樑骨一般,身體抖得厲害。安德列又順勢加上了一腳,把他踹得倒在地上,癱軟下來。
  “安爺,你可算回來了……”杜遠林看安德列進來就松了一口氣,看他把男人輕而易舉制住,更是連忙過去大加恭維。
  方才男人出手砸薛哲的時候他也沒落著好,被人狠狠一把推了開去,撞在了器械櫃上,因此他沒看到方才薛哲拽不赦那一幕,倒也省了他問東問西的時間。
  此時倒楣的薛某人正靠在牆上噝噝哈哈的吸氣。砸中他的那件兇器是之前杜遠林拿來敲過桌子的釘書機,沉甸甸的一大塊整個都是鐵的,砸在手上就是一片青紫,疼得薛哲都開始後悔他剛才幹嘛拉住不赦了——就算要拉也該順便上去狠狠踹幾腳才對!
  而且現在他可憐的手腕扭成了個奇怪的形狀,動也動不了,大概是被砸的脫臼了。
  “要是為了這個不能更了,娟兒非把我生啃了不可……”
  不赦走到他身邊,看著苦瓜臉的薛哲沉默不語。略一躊躇,他抬手抓住薛哲手腕,道:“你忍著點。”
  “什麼……嗷!”
  一聲慘叫把一邊正在處理鬧事者的杜遠林嚇了一跳,待他回頭看時,只見那邊薛哲半跪在地上,低著頭不知在幹什麼。他弟弟薛赦站在一旁,低著頭,原先一直戴著的帽子滑了下來,露出略帶擔憂的臉。
  他正想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可惜此時走廊上再度響起腳步聲,卻是慢半拍的員警來了。杜遠林正猶豫著該先管哪邊,安德列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先跟員警把事情處理完,自己走了過去。
  用手指在薛哲右手手腕上那一片青腫處按了按,接著又拿著薛哲的手活動了一下,安德列看了不赦一眼,道:“正骨的技術不錯,學過麼?”
  “學過一點。”不赦含混地答道。
  “放心,應該沒骨折。”檢查完畢,安德列對薛哲說。
  “那就好……”剛才那一下疼得薛哲一瞬間感到自己快虛脫了。而且現在看來,他還真是無妄之災——早知道安德列馬上就要進來了又有這好身手,他何必強出那個頭……真是無妄之災。
  
  杜遠林應付員警倒是頗有一套,再加上有薛哲可憐的手腕作證,很快男人便被帶回了派出所——尋釁滋事外加動手打人,就算情節輕微夠不上起訴標準,也得去蹲兩天局子。
  “這附近來了夥混混,也不知是不是腦子抽了,找我們麻煩很久了,”薛哲拍X光片的時候杜遠林抽空給他解釋是怎麼回事,“不過平時這裏有保安看著,他們占不到多大便宜,但也恨上了我們這兒。今天多半是看我一個在這兒,過來找碴搗亂的。還好你在,不然倒楣的八成是我……”
  薛哲聽到後面一腳踹了過去:“你還好意思說!”
  杜遠林嘻嘻笑著挨了他一下:“我把藥費給你免了還不成麼?喏,這兒可是好幾天的份,足夠你每天給你弟弟喝了。”
  他從一旁拿來一串疊起來的紙包,看上去確實是頗有分量。薛哲哼了聲,把紙包拿了過來。
  他現在只有左手能用,拿東西相當不得勁,正跟紙包較勁的時候一旁不赦伸出只手來,把紙包接了過去。
  看到是不赦幫了他一把,薛哲也不再自討苦吃,把左手收回去捧著右手鬱悶。
  這下好了,本來想出去玩的時候拉下的進度可以過兩天多寫點補上,可現在這樣,他還能寫得出來麼……
  
  安德列從X光片室裏面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片子:“恭喜,沒骨裂。”
  “那就好。”薛哲松了口氣。眼下手腕腫成這樣他就很頭疼了,萬一再骨折,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非被編輯念叨死不可。
  “喏,這個給你。”杜遠林不知從哪兒又拿來個白紙信封,“安爺家裏的秘方,專治跌打腫痛,很有效的。”
  “這是之前老三打籃球摔著的時候你給他那個?”薛哲往信封裏看了眼,發現確實是幾貼膏藥,散著淡淡的藥香。他想起之前宿舍裏面某人打籃球的時候扭了腳就是杜遠林提供的膏藥,多半是一個出處。
  “對。”杜遠林點點頭,“效果你也知道,貼上去之後過不了多久就能消腫,還能止痛。效果一流,還不要錢哦~”
  “謝啦。”薛哲也不跟他客氣——反正他這也是因某人遭的災。把信封接了過來塞到口袋裏,薛哲站起身,拍拍不赦的肩膀,示意他跟上,“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復習——考研加油。”
  杜遠林兩眼亮晶晶地看著薛哲:“真是好兄弟——以後常來找我,放心,就憑咱倆的交情,看病我怎麼也得給你打個九八折……”
  “靠!”
  
  兩人出門上車,一路車行,都是沉默不語。薛哲遭了無妄之災,心裏鬱悶,自然不願多言,不赦卻是不知在想什麼,連窗外也不太關注,只是低頭不語。
  都快三點了啊……時間過得還真快。
  薛哲掃了一眼車上的表,頓覺肚子裏空虛了不少。
  從醫院裏出來之後他就近找了家飯店,打包了幾道菜放在後座。本來打算在飯店吃,不過剛剛倒楣過一次,謹慎起見,他覺得還是回家吃飯的好。
  “……阿哲?”正在薛哲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嗯?”聽到這個稱呼,薛哲有些發愣。阿哲這昵稱是薛哲大學時候一幫迷戀香港電影的傢伙給他取的,會用的人很少,眼下被不赦這麼叫,讓他頓時有點錯亂感。
  他本來還想讓不赦管他叫哥哥呢……
  “方才……”不赦猶豫了一下,終究是開口道,“抱歉。”
  當時沒多想,下意識地就打算給那人一些教訓,只是被薛哲抓住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習慣性的舉動,似乎並不適合這個世界。
  “什麼抱歉……”薛哲先是一愣,不過他腦子轉得也是極快,一句話還沒說完就明白不赦在說什麼,不由搖頭一笑,“有什麼好抱歉的,你也是救我一次,要不是你,天曉得那個神經病還會不會再扔什麼東西過來。”
  他扔去打安德列的東西是杜遠林桌子上放的墨水瓶,除此之外,桌子上還有聽診器,一部電話,以及一個鐵的檔簍……不管是哪個,砸到他身上估計都不會比釘書機輕多少,到時候可不是冷敷一下貼貼膏藥就能好的。
  “不過我可是讓你嚇了一跳,”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情,薛哲不由苦笑,“你那個時候,是想殺了他麼?”
  那個采血針也就是鋼筆頭大小,雖說頂端很尖,可看起來也不像是能殺人的。不過當時他光顧著緊張去了,生怕不赦是打算下殺手。要是他真動手殺人,那麻煩可就大了……
  “也不是。”不赦搖了搖頭,“教訓一下罷了。”
  教訓一下……薛哲決定不去問那個“教訓”的具體內容:“下次,別這麼衝動了。”
  “好。”不赦點點頭,只覺得心裏輕鬆了不少。
  “雖然我是挺高興你幫我教訓那個王八蛋的啦……”說到這兒薛哲就覺得自己手腕又疼起來,不由一呲牙,“不過別用那個,太容易留下痕跡了。”
  “……那要怎樣?”
  “給他兩腳一拳之類的都沒什麼——不過也別下手太重,別打出傷殘來,”薛哲惡狠狠地磨牙,“找那種打起來又疼又不容易出事的地方給我下手!MD老子手疼死了!”
  他咬牙切齒,不赦嘴角微微卻揚了揚:“好,我記住了。”
  “對了,你那是怎麼把人放倒的?”薛哲狠狠YY了一下某倒楣同志是怎麼被他用少兒不宜的種種方式教訓的,隨即想起了一個問題,“我都沒注意到。”
  “簡單,”不赦淡淡道,“那傢伙看似兇悍,實則草包一個,只是有把蠻力罷了。也是我大意,不然……”
  他看了眼薛哲手腕,便沒有再說下去。
  明白他八成是在為自己的傷鬱悶,薛哲頓時覺得這小子可愛了不少:“沒關係,小傷,又不是好不了。對了,你覺得那個叫安德列的身手怎樣?”回想一下剛才的事,薛哲順口問道,“他那兩下子也挺漂亮,也不知他是打在了哪兒……”
  不赦回想了一下,皺眉道:“不錯。”
  比起他放到那男人的三拳兩腳,不赦印象更深的卻是之前他為自己把脈時,那自手腕上傳來的冰冷感:“他不是一般人。”
  “也不知道小林是怎麼認識這個傢伙的,改天倒是可以問問他。”薛哲笑道,接著一踩刹車,將烏龜快停了下來。
  “下車吧,到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薛哲是個心系更新的負責作者啊——當然,我也是0v0

第十三章 ...

  回家的感覺,真好!
  癱在客廳裏的沙發上愜意地眯了眯眼,薛哲頓生死而復生之感。
  平日裏他嫌呆在家裏憋悶,總是忍不住要出去走走,不過這次野營出了那麼多意外,又遇到了個活生生的大麻煩……薛哲覺得,自己一兩個月之內都不會有再往外走的興趣了。
  而被他撿回來的麻煩同學此時正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閉目養神——或者說,練功。
  雖說寫過無數次,不過薛哲還是第一次見識真正的“練內功”。不赦倒也未盤膝結個掌印什麼的,只是喝了藥,問了他是否方便得到肯定答案之後就很平常的坐在那裏,閉了眼睛。
  據說練功的時候的人是最脆弱的,被人拍一巴掌都可能走火入魔……這樣想著,薛哲忍不住上下看了一圈客廳裏面,確認沒什麼可能影響到那邊練功的人的東西之後就輕手輕腳走進了他的書房。
  保險起見,他一時半會兒別出去好了。
  
  打開電腦,登陸QQ。
  趁著電腦吱嘎吱嘎啟動的時間他去給自己泡了杯茶,回來之後剛好啟動完畢,右下方小企鵝的位置有個白底黑字寫了“更新”二字的頭像在蹦躂。
  看到這個如此標新立異的頭像薛哲就知道是誰了,在心裏哀歎一聲點開對話方塊,果然看到兩行熟悉的黑色字體:[回來了?賞雨賞得如何?]
  [還成,差點穿越,只是想到還有大坑一個未平,生怕對不起讀者,只好放棄嬌妻美妾,稱王稱霸。]薛哲可以以人品擔保,至少前面兩句是大實話。
  [去你的吧,要有那好事還能輪得著你?論人品論相貌,怎麼也該是我先麼。]
  [是是,您老人家RP一流,除了休假沒份之外,加班什麼時候少過你的。]
  那邊沒回過字來,只是發了個比中指的表情。薛哲嘿嘿一笑,頓時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
  [不扯沒用的了,你要散心也散了,我記得你的存稿可沒多少了啊……]一個意味深長的省略號。
  [這個麼……]薛哲發過去一個視頻聊天的請求,隨即把攝像頭拿過來,對著手腕。他狠下心撕了貼好的膏藥,把那片青青紫紫暴露出來,看起來十分可憐。
  [你的手怎麼了?]
  [被人砸了,55555]嫌這一串還不夠表達他傷心欲絕的心情,薛哲順手加上個淚流滿面的表情。
  [哭毛!我看你是暗爽吧……得了,你去寫個請假條,記得給你的豬蹄拍張照……還有哪兒壯烈了沒?]
  [就右手。]
  [太陽的,幹嘛不把你腿打斷了,偏偏傷了手……]隨後便是一串嘰裏呱啦的抱怨,大抵是懷疑薛哲是不是故意云云。薛哲一邊看一邊暗爽,卻不忘申訴兩句:[這像是故意的麼?我可是去拍過X光的,差點骨裂,這樣了要是再按時交租,非成網路小說作者因工致殘第一人不可……]
  [也是,你總比那只太監龜強,四組的組長放話了,他再拖下去,就會有幸成為新中國第一起謀殺太監案的被害人,而且還是先閹後殺……]
  [要出人命了?快快快告訴我時間地點,我也去親眼目睹一下血淚編輯大戰無良作者。]
  [說到這個,你知道太監龜昨天被雷劈了麼?]
  [啊?]薛哲一愣。
  所謂太監龜是他們對一個作者的昵稱,那作者ID原本是胡不歸,只因其寫文文筆雖佳卻更新慢如龜爬更常常以各種理由施展遁法逃之夭夭,因而得了這麼一個綽號。薛哲曾聽說編輯組裏面有個組長對他那是又愛又恨,曾多次聲稱若是某人膽敢再太監一次他將不惜放棄職業道德殺上門去將其XXOO之……云云。薛哲當年曾跟人打賭過這個XXOO到底是用什麼工具,可惜現在還沒賭出個輸贏來。
  [昨天不是下雨了麼?大雷雨,烏龜當時正上網打WOW呢,老四打電話過去他說自己在加班,結果……轟!啪!整台電腦都糊了!要不是他怕老四聽到電腦裏的聲音走遠了點兒,大概現在該成烤烏龜了。]
  […………………………]薛哲覺得此刻只能用省略號表達自己的心情。
  [老四要了一張他家現在慘狀貼在群裏,說是要昭告天下作者,不更新就是這個下場……我說阿哲,你有何感想?]
  [關我鳥事……]
  [還記得那句話麼?棄坑遭雷劈,爛尾遭天譴,這遭雷劈的來了,不知道天譴啥時候來呢~]
  “棄坑遭雷劈,爛尾遭天譴”乃是薛哲編輯的口頭禪,據傳是他們老大——某小說網的創辦人兼最早一批網路編輯——某日得到的神啟(薛哲覺得這說法簡直比小說還扯淡),可惜這話流傳雖廣,真被雷劈的棄坑太監卻沒幾個,至於遭天譴的好像就更沒有了……
  
  [對了。]
  [啥?]
  [剛才我給你的手腕截了張圖,一塊貼過去了。]
  […………………………]薛哲只覺得自己一腦門子黑線,[貼這個幹嘛?]
  [正好能算上天譴麼,現在你倆一個雷劈,一個天譴,正是佳緣良配,天生一對……]那邊發來個不懷好意地笑。
  [去你的。]薛哲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發過去一個鄙視的表情,[我才沒爛尾呢!]
  [你那不叫爛尾啥叫爛尾,]對方回了個鄙視,[我至今還記得當年看到你那個“主角心如死灰,了無生趣,決心跳崖”的結局時的感想……你居然還敢說那叫開放式結局!]
  [多開放啊……]薛哲稍微有點心虛——當初他那個結局確實是隨手寫的,不過當時別人罵他爛尾讓他很不爽,使他一直堅稱自己那叫開放式結局,以至於當初的某些讀者——如他某個同學好友兼編輯——耿耿于懷至今。
  
  又隨便扯了幾句,薛哲想起某件重要的事,便在視窗裏敲了一行字:[對了,我有個構思,跟你聊一下。]
  [哦?什麼?還是武俠?還是把主角往死裏折騰的?要是那樣就算了,比狠我玩不過你。]
  [……不是。]薛哲腦門上掛了一溜黑線——他眼裏自己就這樣?[剛剛有的新構思,你說要是一篇小說裏的主角穿越到了作者所在的世界,會怎樣?]
  思前想後,薛哲覺得不赦的來歷還是要作為一個秘密,畢竟自己書中的主角穿越到眼前這種事情太匪夷所思,萬一讓人發現……他懶得去想結果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
  想到這裏的時候薛哲不由慶倖了一下,還好他不是畫漫畫的。至少除掉臉上“不赦”二字刺青,光看不赦的人,是很難把他和書中純文字的描寫聯繫起來的。
  至於那刺青麼……遮遮擋擋,總能混得過去。
  但是對於教育好一個古人,還是個一身武藝的古人,最重要的是還是個有潛力反社會的一身武藝的古人……薛哲覺得壓力很大。
  鑒於此,他動了找人幫忙動腦的主意,反正只要交待為“新文構思”,諒對方也看不出端倪來。
  
  [這樣啊……你決定的主角是誰?作者還是小說裏的?]
  [還沒定。怎麼?]
  [要那個主角是男主,那比較麻煩……那本小說是怎樣的?]
  [就當是我寫的好了。]
  [你寫的?那簡單,主角出來之後發現自己的身份,把作者大卸八塊,拖去喂狗,然後在現代社會繼續他報復社會的行動,最後被黨政機關發現,暴力河蟹之,OVER,世界和平國家安寧人民幸福指數上升,全劇終。]
  […………………………]
  [咋?]
  [至於這樣麼……]薛哲有點心虛地敲。
  [差不多吧,其實就算不是你這樣的,只要那本書不是純YY,一般小說總得給主角點挫折,死爹死娘死紅顏都正常。不說你了,金庸老爺子牛X吧?他那十來本小說裏面的男主角穿到他眼前,除了韋小寶,估計都得先捶他一頓。]
  [……也對。]
  [而且對主角來說,作者的身份比較微妙。他呢從道理上講是創造自己的“神”。不過問題是,這個“神”不是高高在上出塵脫俗,而是平凡普通的一個正常人。打個比方吧,你知道自己是女媧捏的上帝造的不會鬱悶,可你要是知道自己是個猥瑣死胖子在八人宿舍裏邊一邊聽著同學放的毛片一邊YY一邊寫出來的……換你你也想打人吧?要作者是個牛人,那還有得寫,主角想盡辦法和最瞭解自己的敵人戰鬥之類的。但要真是個牛人,誰還寫小說啊。]
  [那要是作者當主角呢?]
  [那比較麻煩,畢竟對方是反穿來的,身上總有那麼一兩手,而且作者你能給他開什麼金手指?我是作者我最大的刪除神功?那還有什麼意思。如果是隱瞞對方身份加以利用,又容易讓對方搶戲……主配不分可是忌諱,更何況那還是兩個男人。]
  [說得也是。]這對薛哲來說倒是全無問題,他又不是要寫小說,便沒怎麼在乎,[但要作者真是主角,接下來的發展你覺得該如何?假設穿來的主角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嗯,會武功吧。對了,作者發現對方的身份了。]
  [那簡單,先想辦法和對方打好關係,爭取做到身份暴露對方也不忍心下殺手的地步。然後想辦法教他現代社會的生活方法唄,這年頭想找個會武功的可不多見了,讓他去當老師幹保鏢搶銀行——哦後面這個就算了,都很隨意。還能認識個女老闆大小姐警花軍花什麼的……]
  [我對後宮沒興趣。]薛哲滿頭黑線地敲。
  [那是你不想寫,不是你不想要!]對方慧眼如炬地指出薛哲虛偽的本質,[不過這樣你也看出來了,與其說主角是作者,不如說還是那個主角,作者本身很難發揮。除非……]
  [除非什麼?]
  [男作者,女主角,一邊害怕一切被對方發現一邊不由自主地愛上對方之類的,雖然言情了點,不過也有看頭吧?]
  薛哲一口茶水差點沒全洗了螢幕,嗆了個吭吭咳咳,可就算這樣,他照樣看到了螢幕上出現的下一行字。
  [不然男主角女作者也成啊,又是創造自己的人又是痛苦的來源,卻也同時是自己真心愛著的人,這樣矛盾的心理還有佔有“造物主”的快感,你不覺得很有看頭麼?]
  “有看頭個屁!”薛哲憤怒地砸了鍵盤。

第十四章 ...

  薛哲複雜而微妙的心情網路那邊的人無緣得知(當然,薛哲也發自內心的一點不希望他知道),於是這段對話給他帶來的鬱悶也只能他一個人體會。
  [對了,有件事找你幫忙。]收拾一下鬱悶的心情,薛哲打過去這麼一句話。
  [咋?]
  [你手上有不赦的文檔麼?發我一下。]薛哲敲。
  他其他作品要麼出版有紙書,要麼也在他的電腦裏面有文檔,唯有《不赦》因為年代太久已經不知消失到了哪兒去。雖說在網上要找也容易,可薛哲更習慣在WORD裏面慢慢看。
  [你好歹也是個寫書的,自己寫過的東西都沒留個底子?]
  [當年我是在網吧寫的……後來那台手提又壞了。]想起自己當年壯烈的第一台手提薛哲就鬱悶,[對了,我當年跟你聊過的那些你還有沒有留著?]
  [好像有,你等我找找……MLGBD我現在想想就來氣,當年我多崇拜你啊,結果倒好……]
  看著這行怨念幾乎透屏而出的字薛哲忍不住很不厚道地笑了笑——也不能怪他,當年那事實在太巧合了。
  
  跟他聊天這人大名苟文卷,薛哲嫌他名字繞口,於是管他叫娟兒——這個充滿女性氣息的昵稱曾無數次被各種人誤解為薛哲的女友,可惜這名字的本尊乃是個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老爺們,雖不算粗獷但也絕不能稱文弱,著實打破幻想。
  他們兩個是大學同學,一個宿舍,同時也是讀者跟作者——當年薛十惡在網吧裏面敲小說的時候,馬甲為“有一個姑娘叫小娟”的苟文卷正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留言著,甚至掐架著,當然還有崇拜著。
  當年薛哲也注意到了這個相當熱情的ID,不過他完全沒往自己同宿舍的哥們身上想,兩人一個寫一個讀,因為苟文卷作為讀者非常熱情,他倆很快勾搭起來,成了一對網路上的好朋友。
  後來薛哲停更忙家事,忙完家事之後也沒跟“有一個姑娘叫小娟”說一聲就丟了個“開放式結局”不負責任的遁了,遁回宿舍之後恰好撞上看完那個結局之後滿心鬱悶的苟文卷,兩人隨口閒聊幾句,結果……
  “……你是小娟?”by無限震驚的薛哲
  “……我靠,你丫是十惡?”by震驚轉暴怒的苟文卷
  正所謂網路存知己,比鄰若天涯,這個世界上最近的距離,就是我們在網上打得火熱,卻不知你其實是我的下鋪……
  
  那天薛哲是怎樣遭到慘無人道的報復的暫且不論,反正自那以後苟文卷用了不下二十種手段試圖讓此人把不赦的結尾重新寫好,但不管是以作業、打飯、小抄還是期末論文甚至是活色生香的大美妞誘惑之,薛哲都宛如不怕開水燙的死豬一般堅決不改,以至於讓苟文卷生生給逼出了一塊名為《不赦》的心病來。大學畢業這人不惜放棄幾個大企業的就業機會跑去應聘網文編輯,然後軟磨硬泡威逼利誘地搞定同行,成了薛哲的網編。
  在看到自己的新編輯ID為“有一個編輯叫小娟”之後,薛哲生生一口血湧到喉頭又咽下去,目瞪口呆之餘也總算明白了讀者的怨念到底可以多麼強大。
  這段孽緣至今還是編輯組的佳話之一,和四組長跟太監龜的恩怨情仇並列為作讀相愛相殺的典型案例,很多網文作者都聽過這麼一句纏綿悱惻的話——每一個編輯都是上輩子掉進坑的天使,這樣的編輯,你傷不起……
  
  苟文卷的動作很快,過不了多久,一個WORD文檔跟一個TXT檔就都發了過來。薛哲點了接收,那邊又蹦出來一句話:[你是不是……良心發現了?]
  這句話裏面夾雜的幽怨味道讓薛哲忍不住懺悔了一下:[其實我就是想看看……懷念一下從前,增加一下信心……]
  [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苟文捲髮了個攤手的表情過來,[話說回來,當時我覺得你這人心狠手辣,但現在看來,你那堆小說裏面也就不赦的時候你手最輕,沒把主角折騰得太過,最後那結局雖然狗屁得很,但還是留了一線生機。剩下幾個……看文的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代入了你八輩子仇家。]
  [至於麼]薛哲汗了個。
  不過要說苟文卷這話確實也沒錯,不赦在他那幾本小說裏面都算是待遇好的。除他之外,剩下那三四本小說的主角,出場沒多久便全家遭戮從而嗜殺成性者有之,天之驕子卻一日間摔落凡塵甚至滿身泥濘,因此恨上一切者有之,唯一一個和不赦出身環境相近的,卻是從小的典型反社會傾向……相比之下,雖說不赦出身也是那種地方,但他至少在小說早期還在心裏存了一分良善。
  ——也還好是遇到他,要是遇到後面那幾個……薛哲覺得他唯一能幹的就是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大義滅親將其早早手刃,以免禍患無窮。
  [怎麼不至於……時間差不多我該下班了,回去再聊。]
  [8~]
  
  聊天暫告一段落,薛哲給茶續了水,點開了那個WORD文檔。
  苟文卷是個細心的人,他手上保留的《不赦》甚至比薛哲自己當初的版本品質還高一點,甚至連錯字都改了不少。他還給文檔作了相當精緻的排版設計,甚至把當初別人送薛哲的一些評論也附在了上面——當然,最多的還是他本人寫的。
  小說的最後一章,也就是薛哲給的那個“開放式結局”,他用的是淺灰色的小字體,擠在一片黑色五號字裏面幾乎看不清楚。
  ……還真是讓人過意不去啊……薛哲抹了把冷汗,自我懺悔了一下之後便開始從頭看起。
  看自己寫的文字和一般的小說很不一樣,看一般小說大多會沉浸在劇情裏,但看自己寫的東西不僅很難入戲,還很容易盯著一句話思考語法如何錯字有無,薛哲往下拉了幾章反省了一下自己當年犯的低級錯誤之後便沒了看下去的興趣,轉而打開了那個TXT檔。
  這是苟文卷從他當年跟“有一個姑娘叫小娟”的QQ聊天記錄裏面整理出來的東西,包含了不少《不赦》正文裏面沒寫出來的設定——從苟文卷還會特意把這玩意整理出來可以看出,他對薛哲某一天忽然開竅把小說寫完還是充滿期待的。薛哲慢慢翻著,思考著他曾經模糊的想過的一個問題——不赦原本的那個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作為作者,他自然不可能細緻到安排每一個角色的人生——那根本不可能,裏面更有極多的角色是僅出場了短短一個片段,他們的生平過往,別說現在的薛哲,就是五年前的他也不可能想到。
  但是作為一個世界,裏面的人必然有屬於他們自己的過往,那又會是怎樣的發展?
  那真的是他的世界嗎?還是……
  苦笑了聲,薛哲狠狠搖了搖頭,把一些想下去會沒完沒了的事情驅逐出腦海——比起那種虛無飄渺的哲學向思考,他還不如研究一下怎麼搞定不赦比較正經。
  設身處地的想想,薛哲覺得他完全沒法接受自己是被一個人寫出的小說中的人物,這還是在他的人生順遂家庭和睦的前提下。而被他搞得很慘的不赦,在知道真相之後……
  腦中不期然出現了中午那個被不赦按在地上的大漢的形象,又莫名地出現了那細小卻尖銳的采血針……薛哲微微打了個哆嗦,當機立斷地把剛收到的兩個文件送進了回收站,清空。
  但光這樣也不行,還有網上那些……唯一值得薛哲慶倖的是,當初他發《不赦》網站並不是眼下這個在網文界也算首屈一指的網站,而是另一個現在已經沒落了的網路小說站。若是光搜索“十惡”“不赦”這兩個詞,出來的十有八九是關於“十惡不赦”這個詞的搜索結果,而光搜“不赦”,最前幾頁出現的也沒有他那篇文。
  現在他深深慶倖,當初給小說和主角起了這麼一個不特別的名字了。
  
  除了儘量不讓不赦發現自己的身份以外,他還要想到萬一被發現之後的應對方法……仔細比較了一下小說中不赦的武力設定和自己的武力設定之後,薛哲悲哀地發現,他要想防患於未然,除了指望自己忽然神功大成(可能麼?),想辦法廢掉不赦的武功(這跟找死有什麼區別?)之外,大概就只能選擇弄把槍帶身上了。
  三個選項一個都不靠譜,看來從武力值下手不太可能,既然如此,他就只能選擇攻心了。
  想辦法讓他知道真相,也下不了手……
  薛哲微微眯了眯眼。相處了兩天,他已經可以確定現在這個不赦並不像日後那麼危險,而且現在的他站在一個很好的位置上,想徹底讓他信任甚至依賴自己,其實不是什麼難事。
  ……就是他本來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還要懷著這種念頭去……
  薛哲咧了咧嘴——他怎麼覺得自己這麼不是東西啊……
  歎了口氣,薛哲暫時放棄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東西的問題。與其思考這個,他倒不如去想想比較切身的民生問題。不赦現在全身上下就那一套衣服,還是破的,而且他家就他一人住,一張床,各種器具也是只有一套。現在猛然多了一個人,不買東西連晚上睡覺都沒地方。
  一條條清單列下來,看著越來越高的估算總價,薛哲撫額長歎——好吧,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作者們喜歡把主角稱之為“兒子”了……
  “這就是,當爹的感覺嗎……”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每一個作者,上輩子也都是掉進坑的天使……

第十五章 ...

  薛哲家附近不遠就有個服裝大賣場,裏面從名牌到地攤貨可謂應有盡有。薛哲在服裝方面的需求比較低,偶爾關注一下也大多是去幾個專賣店添置運動服。但眼下是要給一個十五歲的小鬼買衣服,顯然不能再去野營用品專賣店。
  到了賣場薛哲才發現自己似乎來錯了時間,大賣場前面張燈結綵,兩個高高飄起的氣球下面掛了兩個無比醒目的長幅:
  “特價大拍賣,最後一天!!!”
  “全場服裝最低一折起!!!”
  如此誘惑力十足的宣傳語吸引了不少原本甚至無意于此的顧客,但卻讓薛哲頭皮發麻。
  這地方據說平時人就不少,他特意挑了飯點來希望人能少點兒,不過現在看來……
  八成不會有什麼效果了。
  
  走進賣場薛哲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偌大的服裝賣場裏面放眼望去全是人,其中大多還是女人——十有八九都是滿面紅光雙眼明亮,不論青春年少還是白髮蒼蒼都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腳下踩著高跟鞋還能走得大步流星,仿佛一個視察領地的驕傲將軍。
  ……當然的,還有跟在她們身後,拎著大包小包,面如死灰眼神呆滯步履蹣跚的男同胞們……
  薛哲滿懷憐憫地在心裏為自己的同類畫了個十字——他也曾經有過被女性親屬拽來買衣服的經歷,一場逛下來只覺得身心俱疲恨不得去死,眼下能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安全的看著這一切,實在是讓他無比慶倖。
  比起薛哲,初次來到“大賣場”這種地方的不赦受到的震撼更多些。至少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之多的“奇裝異服”被成排成列地擺好,組成讓人眼花繚亂的巨大方陣,之中又有一群群女人如蝴蝶穿花般走來走去——而且最微妙的是,賣場裏面暖氣比較足,而這年頭,追求“美麗凍人”的女性似乎越來越多了……
  被那群白花花的胳膊大腿晃得臉上發紅,不赦往後退了退,把大半身體縮到了薛哲身後。
  面對兇神惡煞的男人他連眉頭都懶得皺一下,可這群女人……
  “怎麼了?”作為一個正常而健全的成年男性薛哲沒少尋求過生理刺激,自然無法理解純情少年的心情。
  “……沒什麼。”
  “那就走吧,快點賣完吃飯去……太陽的,這地方到底要怎麼走?”
  服裝賣場這種地方對男性來說就是異世界,薛哲無可奈何地確認了這一點。
  他在這兒已經轉悠了十來分鐘,然而不僅沒找到他要找的衣服,還屢屢走錯路。那些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架子嚴重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以至於在野外都極少迷路的薛哲被困在了衣架組成的汪洋大海裏。
  好在沒繞多久,就有一雙敏銳的眼睛盯上了他。
  
  “請問……”
  “嗯?”薛哲循聲望去,發現是個穿著一身工作服的女人在叫他。
  “您是不是要買衣服?”“工作服”笑容可掬,“我是這裏的導購員,需要幫忙麼?”
  “啊,沒錯,”薛哲頓時松了口氣,點頭道,“買衣服……嗯,給他買。”
  導購員看了一眼依舊有點躲躲閃閃的不赦,眼神頓時為之一亮。她又把眼睛轉到薛哲身上略一打量,確認這人看起來銀囊頗豐且不像是擅長侃價的,便熱情道:“這位是您的……?”
  “弟弟。”薛哲道。
  他已經決定暫時給不赦使用這個身份了,好在他爹媽和他分著住,一時不會露餡。
  “原來如此,難怪這麼像,一樣帥氣。”導購員順口奉承了句。
  “……”沒有一點血緣關係像個鬼啊!薛哲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小同學今年大概也有十三歲了?上初中了吧?”看出不赦連一點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導購員開始跟握著財政大權的金主套近乎,“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太好買衣服,童裝穿得小了,大人的衣服又嫌大,要買到合適的,倒是要多挑挑……”
  薛哲聽到這個挑字就頭疼——他可不想再迷失在衣架之中一次:“麻煩您幫忙找一下好了……牌子倒是無所謂,不過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都要。”
  大、客、戶——導購員眼前一亮,笑得更加燦爛了:“春裝?夏裝?還是連秋冬的一起?”
  “春夏就夠了。”薛哲盤算了一下,比出個巴掌來,“給我五套,不要重樣的,至於樣式麼……”
  他看了不赦一眼,微微一笑:“看您的眼力了,我弟弟長得好看,穿的衣服怎麼也不能差了吧?”
  “那就包在我身上了。”導購員笑眯了眼,“這邊請。”
  
  事實證明,專業的就是專業的。薛哲在衣架裏面轉到死都找不到合適的衣服,導購員走了幾步就找到了地方。
  “阿哲。”趁著導購員挑衣服的功夫,不赦開口了。
  “怎麼?”
  “……我今年十五。”不赦悶聲道。
  他之前從沒在乎過年齡問題——事實上那些找他麻煩的江湖人也不可能看他年紀不大就放他一馬,只是到了眼下給人孩子孩子的叫著,總有幾分不是滋味。
  “……原來如此。”薛哲安慰性地拍拍他肩膀,笑道,“看來你長得有些不夠,晚上得多吃點才成。”
  “小孩子麼,吃得多長得才快。”導購員剛好聽到這句,插嘴道,“對了,你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款式的?”
  她問得熱情,這邊不赦卻只是搖了搖頭,並不回答。
  “你幫忙挑吧,我弟弟不太擅長這個。”薛哲笑道,“我相信大姐你的眼光一定很好。”
  “這也是。”被人奉承了一下導購員顯然高興得很,“我幹這一行也好幾年了,看看就知道誰該穿多大的碼,配什麼色——您就在這兒等會,看看我挑的合不合心意。”
  她高高興興地去找衣服,薛哲抽空對不赦道:“你有什麼喜歡的麼?”
  以他對不赦的瞭解,這人之所以沉默未必是他沒想法,而是他不擅長與陌生人打交道。薛哲雖說和他認識的時間也不長,不過屬於特例,倒是可以例外。
  “都好。”有得穿就好了,還用得著在乎這個麼?
  “這回答真沒誠意,”薛哲撇了撇嘴,“總要說個顏色吧?你喜歡什麼色?”
  不赦抬眼掃了一圈周圍的衣服,眉頭微蹙,想像一下那些古古怪怪的衣服顏色套在自己身上後又忍不住咧了咧嘴。看了半天,才勉強給了一個答案:“黑色就好。”
  至少看上去不是那麼奇怪……
  “黑色啊……倒是好挑。”
  從導購員拿來的衣服裏面挑出幾套黑色又樣式簡單的付了帳,讓薛哲無比頭疼的置衣工作就完成了。付錢的時候薛哲瞅了一眼帳單,頓覺有些肉疼——他這輩子給自己買衣服都沒一次花過這麼多錢……
  
  外面的衣服買完之後剩下那些就簡單多了,去超市逛了圈就基本解決。鑒於薛哲手上有傷不敢著力,大部分東西都拿在不赦手上——後果就是那大包小包捧著拎著的袋子幾乎讓薛哲產生了自己在壓迫童工的錯覺。
  為了補償一下被壓迫的童工,把東西放到車上之後,薛哲就順手把人領到了超市裏面的一家飯館。眼下已經過了飯點,裏面空空蕩蕩幾乎沒人,倒正好讓他倆享受遲來的晚餐。
  不赦在那邊專心吃,薛哲卻開始發愁——現在他才發現家裏面多一個人要多添多少東西,日用品買完了還不算完,最讓人頭疼的還是傢俱。
  薛哲家是個三居室,三間房子一間是主臥,給他和他未來老婆用的;一間是書房,裏面擺了一圈書架。剩下那間按照當初的規劃,是給將來的小薛同學用的,不過現在主臥都只睡了一個人,那間房自然是空的。
  當初裝修的時候薛哲為了省錢偷了懶,那間房雖說也裝得差不多,但是該放進去的傢俱一樣沒有,空空蕩蕩,自然不可能住人。
  換言之,他家現在就一張床,卻要睡兩個人。
  最簡單的做法自然是他睡床不赦睡客廳裏的沙發,只是薛哲家裏那張沙發是專門用來坐的,躺上去感覺相當不舒服。薛哲雖然不怎麼厚道,但讓一個病人睡那種地方的事情他還是做不出的。
  最捨己為人的做法則是他睡沙發不赦睡床……可昨晚上在車上湊合了一夜之後,薛哲無限思念他那張寬敞的床,實在是不想再折騰自己一晚了。
  現去買張床也是個好主意,但是都這麼晚了,就算肯送貨也基本不可能是當天到了……而且床連帶著一整套床上用品也不便宜,薛哲今晚出血不少,再買上一套著實有點心疼。
  正在犯愁的時候,薛哲忽然靈機一動——他想起來了,他還有一套傢俱沒用呢。
  
  “喂?”
  “臭小子你還知道來個電話?”那邊傳來個極不滿的男人聲音,“翅膀硬了出了家門就不回來看看了?”
  “哎呀爹,我這不是怕影響你們二人世界麼~”薛哲聲音輕佻,臉上也帶了抹有點惡劣的笑,“電燈泡很痛苦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現在在幹什麼……”男聲鬱悶,“留我一個人在家獨守空房,這會兒好不容易出國一趟又被你個小兔崽子騷擾。”
  “我是小兔崽子你是什麼……嗯?你在國外?”
  跟薛哲打電話這人名叫薛此榮,正是薛哲親爹,不大不小的民營企業家一個,愛好是旅行——這點和薛哲很相似。
  “是啊,我現在在澳大利亞搞商業考察,這兒的羊肉很不錯,我買了不少,等回去你也嘗嘗……”薛老爹絲毫不顧及手機費用,開始介紹他這幾天看了什麼風景又買了什麼好東西,聽得薛哲也不禁有些意動。但是想到正事,他還是把話題拉了回去:“對了老爹,我那些傢俱你沒扔吧?”
  “沒啊,怎麼?”
  “我不是還有個房間裏是空的麼,反正那些傢俱放那兒也是放著,不如讓我拿來用用。”
  “你早點給我弄個孫子出來把那間屋子住上人是正經,”薛老爹先是應下這件事,接著很不滿地抱怨起來,“你也老大不小了,現在連個朋友都沒談,什麼時候才能讓我抱上孫子……”
  “爸,我大學畢業才一年,現在正是事業的上升期,怎麼能讓這種事情耽擱了……”薛哲一提這個就頭疼,他今年生日過了也不過二十五歲,結果大學畢業之後他那原本還堅持著“學習為主不要分心”的爹媽就開始緊張他的未來,生怕他成為中國那三千萬無主男性之一,那架勢簡直恨不得在他脖子上掛塊“未婚年輕英俊多金無不良嗜好”的牌子然後插上草標賣出去。
  “你當你爹傻的?你幹那一行有個什麼上升下降。”薛老爹很是鄙夷地唾棄了薛哲拉開話題的企圖,“算了,我這邊還有事,就放你小子一馬。你媽現在住所裏,不在家,不過你那兒也有鑰匙,自己去拿吧。”
  “知道啦。”搞定。
  講完電話薛哲松了口氣,他總算是給自己省下了一筆錢。不過就算雇車也只能明天雇,今天晚上麼……看來還是沒辦法了。
  於是薛哲沖著那邊剛吃完的不赦眨了眨眼,嘴角一揚,臉上擺出個再和藹不過的笑:“那什麼……介不介意和我睡一個晚上?”

第十六章 ...

  惡趣味這種事,還真是要不得……
  薛哲眼觀鼻鼻觀心,把全部自製力都用在了臉上,甚至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以防笑聲衝破阻隔——可即便如此,當他抬眼往不赦那邊一看的時候,依舊會有種狂笑的衝動。
  造成他如此痛並快樂著的理由,則是那邊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不赦。眼下他剛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騰騰熱氣,連帶的蒼白的臉色也紅潤了些。一頭黑色長髮完全散開,披在肩上,衣服也換成了剛買的睡衣……
  問題就出在了睡衣上,那是薛哲特意給他挑的,白色的底色,上面畫著喜羊羊和灰太狼。一狼一羊以“來追我啊來追我啊~”“不要跑,抓到你了~”的經典造型在睡衣上互相追逐著,奔跑著,嬉鬧著……
  這一套衣服讓薛哲一見便驚為天人,當即買下,然後不懷好意地推薦給不赦——後果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薛哲現在憋笑憋得快內傷。
  “怎麼了?”他的異狀自然瞞不了不赦,確認了半天自己身上的衣服應該沒什麼問題之後,不赦蹙眉看向薛哲。
  該不會這件衣服有什麼奇怪的吧……
  不過這世上的衣服看在不赦眼裏十件倒有九件是奇怪的,在他多熟悉一下這個世界之前,大概是沒機會弄明白某惡劣作者到底幹了什麼好事了。
  “沒事,”薛哲揉了揉臉,讓自己快僵掉的表情軟化下來,“這衣服你穿著不錯。”
  天曉得他是反復抽打了自己良心多少次才能說出這話來。現在薛哲很擔心自己會有後遺症,以後在小說裏面再寫到黑衣冷面的殺手型角色的時候立刻聯想到對方穿上喜羊羊和灰太郎睡衣的樣子……
  造孽啊!
  “對了,過來一下,我幫你擦擦頭髮。”再把目光投注在那件睡衣上薛哲懷疑自己遲早會繃不住,乾脆轉移了話題。
  不赦點了點頭,走了過去——衣服的問題麼,他決定之後再去計較。
  
  ……還真有點像是多了個聽話的弟弟。
  薛哲拿了塊毛巾蓋在不赦頭上慢慢擦著,心裏卻莫名多了點成就感。
  他是獨生子女,而且父母兩邊都沒什麼親戚,從小到大別說親兄弟,表的堂的都沒有,就一個鬧心的表妹還很少來往,相當寂寞。
  那時候的薛哲不止一次問過爸媽為什麼他沒有弟弟,後來總算明白弟弟不是去商店就能買的。問倒是不再問了,但那點渴望還是在他內心深處藏著,直到眼下,這點埋藏多年的渴望好像又長了出來。
  能有這麼一個弟弟好像也不錯……
  不過要按倫理關係算,他倆該算什麼還不好說——按照網文作者慣用的說法大概是“父子”關係,要嚴格點的話他倆是造物主和造物,要按薛哲自己的想法……
  算了,還是弟弟吧。
  
  細微的麻癢自耳邊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異樣感。不赦微微動了動脖子,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薛哲的手,此刻恰好按在他的頸側——稍一用力就能致人死亡的位置。
  “怎麼?拉著頭髮了?”
  “……沒事。”
  只是不太習慣而已……前一日此時,他還在心裏百般提防此人。到了今日,居然可以用這種算得上親密的姿勢相處。
  若是薛哲心懷歹意……
  這樣的念頭難以自製地冒了出來,不赦皺了皺眉,心裏頓時有幾分不是滋味。
  “好了。”薛哲的話適時打斷了不赦的胡思亂想,他站起身,下意識看了薛哲一眼,卻又恰好看到了他腕上那塊有點醒目的膏藥。
  全沒注意到不赦複雜的眼神,薛哲繞了繞手腕——這膏藥的效果還不錯,至少現在不怎麼疼了。他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臥室的位置:“你先過去吧,我去洗個澡再說。”
  “……好。”
  看不赦進了他的臥室,薛哲心中莫名湧出一股悲涼。
  他家的雙人床買到現在一直都是他一個人躺,現在總算有了第二個,結果卻是個男人……老爹晚飯時的殷殷囑咐再度浮上心頭,雖然沒興趣結婚但是確實對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耿耿于懷的薛哲恨恨歎了口氣,站起身走進浴室。
  
  洗完澡,帶著一身沐浴乳和洗髮精味道爬上床,薛哲順手打開床頭燈,從一旁拎了本書來看。
  不赦躺在他身邊,此時已經閉了眼睛。薛哲順手幫他把被子拉了拉,蓋好。
  瞄了眼在他遮出的陰影中睡著的人,薛哲不由咧了咧嘴——現在想想,還真是有些奇妙啊……
  兩天之前,他是一個普通而正常的作者,身邊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科學以及邏輯的存在。
  兩天之後,他雖然還是一個普通而正常的作者,身邊卻出現了一個他自己寫的小說中的人物……
  這種事情要是出現在他看的小說裏,那薛哲可能還會贊一下對方的創意不錯。可眼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只能深情地問候一下老天——MD你的創意可不可以不要用在我身上!
  默默問候完了老天,薛哲把目光轉回不赦身上。
  他身邊的少年睡得很安穩,背朝著他,向右側臥著,披散開的黑髮之間,隱約可見那“不赦”二字刺青。
  也許是因為燈光暗了,那原本如流動鮮血般醒目的紅字眼下看起來也柔和了些,不再那麼扎眼。
  薛哲苦笑著搖了搖頭,早知如此,真該把那個記號設定在別的地方,例如肩膀上……
  不過要是真設定在肩膀上了,現在他倒是舒坦,當初的劇情設定可麻煩——刺青在臉上很容易看見,在肩膀上……誰家男主角三天兩頭讓人給撕衣服的?
  歎了口氣,瞄了幾頁書也覺得寡而無味,無奈,薛哲把書合上,扭熄了燈。
  睡吧睡吧……但願一覺起來能發現,這一切只是個夢。
  
  不知過了多久,不赦忽然睜開了眼。
  屋內一片暗沉,他眨了眨眼,直到眼睛慢慢適應後,才下了床,站到地上。
  他無聲無息地走到窗邊,猶豫片刻,才慢慢拉開了窗簾。
  薛哲家住在高層,又接近市中心,在晚上可以看到相當璀璨的夜景。眼下雖然因為時近深夜而熄了大半的燈,可剩下的那些,卻依舊足以耀花他的眼睛。
  好漂亮……
  他小心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上窗玻璃,仿佛這樣就能觸摸到那瑰麗的景色。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夜晚嗎?
  有些著迷地注視了半天,身後傳來的輕輕一聲“嗯”讓他清醒過來。往身後看了眼,發現薛哲並未醒來,只是翻了個身,他松了口氣,輕輕拉上了窗簾,回到床上。
  還是先休息吧……
  他閉了眼,剛想入眠,胸口傳來的一陣悶感卻讓他瞬間皺緊了眉毛——該不會……
  湧動的寒氣幾乎在一瞬間自丹田升起,向四肢百骸急速蔓延開來,只是轉眼的工夫,他的臉上便失了血色。
  該死……心裏念了一句,他慢慢蜷起身體,開始運功壓制遊走不斷的寒氣。
  只是這次寒氣來得似乎比之前更為猛烈,原本清晰的意識也慢慢模糊,昏昏沉沉間,他閉了眼,下意識地靠近了一邊的溫暖……
  
  成年之後第一次跟人同床共枕,難免讓薛哲有點不適應。不過畢竟是在車上受過一夜煎熬有些睡眠不足,回到家中溫暖柔軟的床上之後,即便彆扭了會兒,他終究是慢慢進入了夢鄉。
  “……是夢?”
  站在一片冰天雪地裏,薛哲有點迷糊地想。
  他的直覺比較敏銳,常常能及時發現自己眼下處於夢境之中——不過意識到了也不能讓他醒過來,只能提醒他不管多冷自己也不會被凍死。
  “好冷……”雖然眼前是萬里冰封自己身上卻只穿了睡衣,不過薛哲既然清楚自己是在做夢,自然不會太過緊張——相反,他還有閒情逸致分析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夢,“難道降溫了?不知道周公解夢怎麼解釋這個……”
  冰冷的感覺越發真實,忽然聽到哢啦啦一聲,薛哲低頭,只見自己手肘的位置居然結上了一層冰,而且冰層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蔓延著。那冰層自他手腕一路攀援向上,卻在即將到達他肩膀的時候砰然碎裂,落了滿地。
  ……不管是周公還是佛洛德,能解得了這個夢麼……
  還沒等薛哲想明白,一陣眩暈襲來,他按著頭天旋地轉了不知有多久,等到再一睜眼時,眼前已成了一片黑暗。
  
  這是……醒了?
  腦中一片混沌讓薛哲很不舒服,他看著天花板呆了半晌,這才覺得自己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
  方才的夢還清晰地印在腦子裏,薛哲回味了一下方才冰天雪地的感覺,頓時覺得此刻身上裹著的被子無比溫暖。
  只是不知為何,他手肘的地方卻是有些發冷。薛哲活動了一下手腕,下意識地往不赦那邊掃了一眼,卻不禁皺起了眉。
  原本離他不遠的人此時不知為何已經卷著他那床被子退到了床的邊緣,只差一點便要掉下去的樣子——薛哲這張雙人床並不算特別大,他躺的又接近中間,不赦卻依舊能跟他拉開將近一米的距離,足見這小子究竟退到了什麼地方。
  這是在幹什麼?他又不是洪水猛獸,至於離得這麼遠麼……心裏啼笑皆非,薛哲伸手過去想把人勾過來點——不赦這樣別說翻個身,動作稍微大點都能直接摔地上。為了避免堂堂高手半夜摔下床這種悲劇的誕生,他自然想提前作點準備。
  薛哲的手剛往那邊伸了點,不赦便被他驚動,非但沒有如薛哲所望一般往床中間靠靠,反而更是退開了點。薛哲一愣,道:“你怎麼了?”
  “……別……”不赦張口,聲音卻有些發啞。聽他這樣,薛哲自然不可能真的不管,乾脆直接動手把人拽了過來。
  等到他的手碰到對方的手腕,薛哲的臉色頓時為之一變。
  那種冰冷的感覺……該不會是……
  
  起床,薛哲摸索著把墊在褥子下面的電熱毯插頭插上(同時深深慶倖自己因為懶所以冬天過去之後也沒把電熱毯收拾起來,省了一番功夫),打開開關。接著再翻箱倒櫃的把早早收起來的熱水袋找出來灌上,塞到小鬼被子裏。最後又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端到臥室去。
  雙管齊下之後不赦臉色好看了些,薛哲坐在他旁邊,掐著下巴開始苦思冥想當初他到底有沒有安排點速效解決後遺症的後門——早知如此,真是何必當初……
  把記憶庫搜了個遍找不出什麼結果來,薛哲歎了口氣,只好坐在床邊看小鬼恢復狀態如何。
  電熱毯+暖水袋的效果看起來不比暖寶寶差,借著熱力,不赦總算把竄動的寒氣壓了下去,原本蒼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他拿起薛哲倒來的牛奶,盯了半天,總算喝了第一口,然後慢慢把整杯牛奶喝了下去。
  “你這狀況就沒什麼根治的辦法?”薛哲不抱希望地問——他是不可能想起來當年還有什麼伏筆了,不過不赦那邊也許會記住?畢竟一個文裏,一個文外……
  不赦搖了搖頭:“師……他說過,除非能找到九冥玄陰訣的正本,否則在我能凝霧成冰之前,這寒氣……”
  他微微歎了口氣,卻沒有說下去。
  早知如此我原創個毛啊,還不如拿九陰真經來用,至少那玩意兒網上就能搜到全本……薛哲心裏怨念憋了一籮筐,卻不能直說,只好歎了口氣,安慰了小鬼幾句。此時瞌睡蟲也上來了,他打了個哈欠,看了看不赦那邊似乎沒問題了,便嘟囔了句“有問題再叫我”,鑽進被窩會周公去。
  不赦側臉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剛才差點幹了什麼,臉色不由一紅。好在此時薛哲已然睡去,看不到他臉上表情。
  若不是他及時反應過來……不赦搖了搖頭,決心不去想那有些無禮的事情。
  不過,那一瞬間自手上傳來的溫度,確實是很暖,很暖。

作者有話要說:居然有人質疑我不會讓進展這麼快……= =你們的懷疑實在很讓我傷感,作者我是個善良的人……

第十七章 ...

  古人——還是武俠小說中的古人——的現代化教育是個複雜而細緻的活,畢竟大到人生觀世界觀,小到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需要一點點地改變過來。作為對不赦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的教導者,為了幫助不赦在最短的時間內習慣現代社會的生活,薛哲定下了兩個課程。一為簡體字,二則是日常生活中的種種常用設施——比如電視電話電冰箱等等。
  至於其他方面的問題,則要靠日常生活中言傳身教。
  這方面薛哲倒是留了個心眼,家裏眾多家電他唯一沒教給不赦具體用法的就是電腦。他那本《不赦》有那麼一個結局自然無緣出版,要看只能上網,不赦不會上網的話發現某件事的幾率就要低很多,算是他的保險。
  而且不赦本人對電腦也是興趣缺缺,原因大概是在手腕好了之後為了趕上進度,薛哲花了大量時間敲鍵盤趕工,導致他對電腦的印象就剩下了兩個字:“很吵”。
  除了薛哲的簡體字和常識課程之外,不赦一天中的大多數時間都用在了練武上。每天至少四個小時內功,四個小時招式,風雨無阻。讓懶人薛哲嘆服之餘深深感慨了高手之所以為高手不是沒理由的,別的不說,讓他老老實實蹲那兒坐四個小時啥都不幹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倒是也打聽過這每天坐上四個小時是為了什麼,得到的回答是打基礎——用教授他武藝的人的說法,在不赦二十歲之前,每天至少兩個時辰打坐調息運功,以增強內力。二十歲之後倒是沒有硬性規定,依各人緣法天賦自定。用原話,就是“若那時還不明白該怎麼練的,也不必練了,早早自盡了乾淨。”
  聽得薛哲異常無語。
  按照薛哲的設定,不赦是個武學天才,但是當年的薛哲極度反感“原本武功不咋地結果吃了靈丹妙藥/得了神功秘笈從而一步登天”這種無聊又YY的設定,因此在文裏提過不赦在出穀之前在他師父的督促下“日夜苦練”,只是沒寫日夜苦練是啥,現在倒是親眼見證了。
  而除了每天若干小時的練武之外,高手不赦同志的現代生活其實很平常。
  畢竟,高手也是要吃飯的。
  
  清晨,早市。
  “哈啊……”薛哲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抹了把臉,勉勉強強保持了清醒。
  趕早市對一個愛睡懶覺的人來說是相當痛苦的事情,昨晚薛哲又一不小心聊天聊得太high,睡得晚了,早上起床的時候簡直恨不得直接睡死算了。
  當然,要是沒有某人認真的叫早服務,他可能真會放棄早起。可惜不赦把昨晚他隨口一句“早上要是我沒起來記得叫我”執行得很堅定,薛哲看著站在床頭面無表情的某人,在心裏默念半天說到做到好榜樣,這才頂著一張半死不活的臉爬了起來,穿衣洗漱然後站在颯颯寒風中清醒頭腦。
  早市裏面賣早點的攤位眾多,煎餅果子包子餛飩稀粥豆腐腦等等散發出的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是什麼但極誘人食欲的味道。這味道讓薛哲的大腦清醒了些,同時準確的勾起了他的饞蟲。
  這家早市裏面最受歡迎的攤位是一位老大爺擺下的,該名大爺蓄著一部長須,根根潔白如雪光潔如銀,仿佛小說裏的武林宗師一般。這樣一位仙風道骨的老大爺至少也該在公園裏面率眾打太極,他卻在早市裏面擺小攤子炸麵點,著實有點怪異。
  然而老爺子的手藝確實是宗師級別,他的小攤只賣一種油炸麵點,入口鮮甜而不膩,帶奶香而不腥,口感香脆內芯卻又帶著幾許綿軟,咽下去之後甚至還有幾分回味悠長,滿口餘香。
  如此手藝自然受人追捧,可惜老爺子的脾氣同樣也是宗師級別,每天出攤時間不定,收攤時間同樣不定,而且每份點心都定量,一份五塊,多了不賣少了也不賣,還不許插隊。
  老爺子擺攤歷史頗長,薛哲小時候常常有被大人帶來拿著錢幫忙排隊的經歷。眼下情景與當初仿佛,不過他等級已經提升為讓人幫忙排隊那個,這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在早市上逛逛,一會兒來找你。”薛哲從錢包裏抽出錢來,遞給不赦,“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小偷,記得手下留情。”
  這說法似乎有點奇怪,不過考慮到小偷的人身安全,薛哲覺得自己還是加上這句好了。
  “好。”不赦點點頭,依言去排隊。
  有個人能差遣的感覺好像還是挺不錯的,至少這種時候可以省掉不少事。
  薛哲苦笑了下——這幾天為了適應生活中忽然多出一個人,一直都是獨居的他頗為辛苦,也就是眼下才能感到幾許安慰了。
  
  在眾多早點攤前挑選一番之後,薛哲買了兩份豆腐腦若干油條,想了想又順手捎上三個餡餅跟兩個茶葉蛋,順帶兩份豆漿。
  雖說不赦看起來是個小鬼,可他的食量卻一點不小,甚至比薛哲本人還能吃。估量著買了兩個人的飯後薛哲的手已經被占得差不多。好在他的右手已經基本痊癒,拎東西也不會覺得疼。
  轉悠了一會兒,薛哲在早市裏面一家書攤上發現了若干盜版書,從金庸古龍到流行網路小說都有。讓他意外的是,在攤子上他居然發現了自己寫的書。不過配上了一張前凸後翹性感火辣的美女封面,同時作者也被改成了金庸新著。
  蹲下去翻了翻書確認裏面的內容,薛哲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盜版商的抬舉還是用這本四百多頁的書抽他們的臉。這本書標題是他的,前半截子內容也是他的,但是後半截子不知道為什麼被改成了另一個他認識的作者的,盜版商還很有敬業精神地把人物名字替換了一下——於是薛哲囧囧有神地看著自家一路倒楣的主角忽然猛一轉身變成身具絕世神功懷擁多名美女以及多+N名美女默默愛慕,最後稱王稱霸天下無敵。這還不是最扯淡的,最扯淡的是,薛哲之前寫的是武俠,另外倒楣的那個作者偏偏寫的是西幻……
  “……這本我買了。”如此奇書不拿回去共用一下簡直對不起良心。
  
  手上拎著若干塑膠袋還夾著一本奇厚的書,薛哲覺得自己逛得也差不多了,開始往回走。這家早市是個橢圓形環狀結構,中心部分夾著一棟同時兼職居民樓和管理處的建築物,薛哲現在的位置和不赦那邊剛好相對,要是繞路得走上半天。有心偷懶,薛哲瞄上了建築物中縫處的一處小巷。
  這條小巷平日裏大概是樓中居民偷懶時扔垃圾的地方,裏面藏汙納垢之處頗多,垃圾袋摞成了小山。薛哲進去之後就有點後悔,不過既然都進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沒想到走到一半,前面迎面而來一堵牆。
  不是正兒八經的水泥牆,而是不知道誰砌的一堵磚牆,一米多高,上面還用油漆漆了一行大字“此路不通^ ^”。
  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這裏已經走不到對面去了,砌此牆為人民服務,不必謝我。”
  “靠。”薛哲盯著那行字,抽著嘴角給了這位不知名仁兄的創意一字評價,轉身往回走。
  真倒楣啊真倒楣,還得再給熏一遍……嗯?
  
  這條小巷子並不寬,兩人同行都有點嫌擠,也因此,當前方路中央站了一人的時候,薛哲不得不停下腳步。
  “你是……薛哲?”
  那是個身高與薛哲仿佛的男性,外形俊朗,眉目間英氣十足。他穿了一身淺灰色獵裝,外罩著一件漆黑大衣,足踏馬靴,光是站在那裏,便仿佛帶了一身的氣勢。
  這般出眾的人物,就算站在……呃,站在兩個垃圾桶跟若干的垃圾袋的環繞下,也能襯得身邊環境驟然拔高幾等,就連他身邊一左一右那兩個破破爛爛滄桑不堪的垃圾桶,讓他這麼一襯,也仿佛……
  ……好吧,不管人再怎麼帥,再怎麼有型,扔到這種垃圾堆環境裏也著實看不出來了。
  薛哲看他氣勢十足的站在垃圾袋包圍下,心裏不由好笑,一時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問題。那邊男人皺了皺眉,又開口道:“你是不是薛哲?”
  他的普通話並不標準,帶著些微的口音,念到薛哲名字的時候更是有些含糊。薛哲皺皺眉,開口道:“怎麼……有事?”
  方才說話間的功夫他已經把腦中有印象的人臉來回過了一遍,確定自己不認識這麼一號——按說眼前男子看外形也是極為搶眼,若是之前打過交道,他總該有點印象才對……
  “薛哲……”男子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臉上漸漸顯出嫌惡來,眉毛打成一個死結,“江湖規矩,你,應戰吧。”
  說完,只見他抬手一揚,大衣下擺猛地掀開,從裏面竄出一道耀眼寒光,一柄長劍被他執在手中,劍尖直指薛哲面門。
  “……”有沒有誰能告訴他,這TM是在演哪一出?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個時候我很想說,命運的輪子啊它又開始吱嘎吱嘎劈裏啪啦稀哩呼嚕地轉動了……

第十八章 ...

  與此同時,市場的另一側。
  外號“早點宗師”的老爺子已然收攤,原本聚集在那裏的人流也慢慢散去,只剩一人仍站在原地。他手上拎著一袋點心,看起來也是來買早點的,只是他臉上表情不知為何冷得嚇人,連帶著周圍氣氛都肅殺了幾分,那種低沉壓抑的氣氛擴散開來,愣是在熱鬧的早市中製造出一塊人人避行的空地來。
  腹中空空,心情惡劣的不赦自然沒那個心情注意自己是不是造成了交通問題。薛哲一去不復返,他買完點心後已經等了半個多鐘頭,結果卻不見人影……
  環視了一圈周圍,確定沒有某人身影,不赦微微皺了皺眉。
  為什麼他現在還沒回來……
  相處幾日之後,不赦已經對薛哲的性格有了初步的瞭解。他雖然不是個嚴謹到分秒不差的人,但也不至於差得離譜,眼下這段時間顯然已經超過了“一會兒”的範圍,那麼,現在還沒回來的人,莫非……
  略一猶豫,不赦的眼睛瞄上了早市中間的建築物。
  ——“記住,到了外面武功不能亂用,在我們這兒,會武功的人太少了,萬一用了,被人注意到你的話搞不好會惹麻煩上身。如果一定要用,記得要避人耳目。”
  薛哲的叮囑在耳邊響起,不赦略一遲疑,緩步走進建築物間的小巷內,向身後掃了幾眼,確定沒有人跟上後,他抬起頭,開始打量建築物的外牆,尋覓合適的落腳點。
  若是在下面找不到,那就只好去上面看看人在哪里了……
  
  “先生,你確定你沒找錯人麼……”薛哲的心理素質還不錯,至少在被人拿劍指著鼻子的時候他還能保證站得穩當且說話聲音不顫。
  “你是薛哲,那就沒錯。”男人握劍的手極穩,說話間竟連顫都未顫上一分。
  “你確定你沒找錯人?”薛哲思前想後,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確定自己絕對沒有得罪過眼前這麼一位。不光如此,他敢打保票,從出生到現在,一向品行良好的他絕對沒有把什麼人得罪到需要拿把劍指著自己的鼻子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多半是誤會了。只是不知道那個也許跟他同名同姓的人對眼前之人做了什麼,才會讓他表現得如此激烈……
  “令尊名諱,是否為薛此榮?”男人眉毛一揚,冷聲道。
  “嗯?”突聞自家老爹之名,薛哲不由一愣——不會吧,這跟他爹有什麼關係?
  那傢伙可一直自稱是遵紀守法的民營企業家的……
  “看來是沒錯了。”男人臉上怒意更盛,卻又極力壓抑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沖薛哲一晃,道,“我是遼東沈家的人,沈家內門弟子,沈越影。”
  報上讓自己為之驕傲的身份,沈越影再次看向薛哲——“報名”已經報過了,就算你再怎麼要遮掩,按規矩,也該說實話了吧?
  可很不幸的,他又失望了。
  
  薛哲瞥見那東西似乎是塊木制的牌子,然而還沒看清內容就被自稱沈越影的人小心收了回去,緊接著便沒了下文。他一頭霧水,只能又問道:“遼東沈家?那是什麼?”
  問問題的人問的單純,聽問題的人卻想岔了道,沈越影臉色頓時一沉——在他看來,薛哲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沈家為何,眼下他按規矩做了全套,薛哲那邊卻裝瘋賣傻問他“沈家是什麼”,毫無疑問是在嘲笑他,以及他代表的沈家。
  聽得此言,又想到自幼以來聽長輩咬牙切齒說的那些事,沈越影心中怒火不由熊熊燃起,恨不能當場將眼前之人拿下,就算礙於《公約》不得下殺手,也要痛揍一頓出氣。
  “你以為這般裝模作樣有用麼?痛快些與我較量一場,也讓在下領教一下薛家的能耐。”想是這麼想,可該有的禮數還是得有。沈越影強按下立刻出手的衝動,咬牙道。
  “較量?我說先生,你確定你是打算較量而不是把我剁成七八塊?”薛哲雖說是滿頭霧水,但他心中還是有幾分底氣——好歹是光天化日之下熱鬧早市之中,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再怎麼倡狂,總不至於當眾行兇吧?
  但他口口聲聲的“薛家”卻勾起了薛哲的好奇心,看他神情,不像是在演戲,又能喊出他父親的名字,不像是找錯了人。那……
  “點到為止。”沈越影道,“我會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說是這麼說,但看沈越影那透著濃濃恨意的眼睛,和他手中寒氣逼人絕非擺設的長劍,薛哲就半點不相信他真會“手下留情”。
  薛哲還想說點什麼,沈越影卻沒了那個耐性,只冷冷道了一聲“得罪了”,手中劍鋒劃出一道銳利弧線,朝著薛哲直刺過去。
  既然對方死活不肯鬆口,那就只好逼出他的本事了!
  
  這一劍于沈越影只是試探,于薛哲卻成了索命——眼見長劍寸寸緊逼而來,他頓感手足無措,只是就在劍光臨面的刹那,腦中電光石火般的一個念頭讓他下意識抬起手,擋在了劍鋒前進的道路上。
  若只是如此,不過是讓他白搭上一隻手——但若是他手上還拿著一本四百多頁的小說呢?
  刺啦——
  長劍雖銳,終究斬不斷整本厚書,薛哲雙手一擰,把吃奶的勁都用在了手上,將嵌在書頁中的寶劍死死夾住。沈越影出手前想過無數薛哲的應對方案,卻想不到他居然急中生智把那本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書拿來用,也不由為之一愣。
  然而兩人都不小心忘了,薛哲的手上,除了那本盜版書,還有更多的東西。
  嘩!
  被薛哲掛在腕上的豆漿豆腐腦等等袋子隨著他的動作自然動了起來,非常湊巧的,擋在那幾個袋子前進道路上的,是被薛哲死死抓住的長劍……
  脆弱的塑膠袋與銳利的劍鋒來了一次親密接觸——結果還用說麼?
  “……”
  “……”
  薛哲那兩袋子的東西份量不少,如今全數潑灑出來,在他這邊被那本大書幾乎全部擋下,只有身上手上稍微沾了點。然而對於無遮無擋又忙於奪劍不曾躲閃的沈越影來說,那些稀裏嘩啦的東西半點都不客氣地……潑了他一頭一臉。
  薛哲愣了。
  沈越影傻了。
  豆腐腦和豆漿的味道在兩人之間彌漫起來,良久,良久……
  
  “你……”沈越影語不成調,白皙臉龐漲得通紅,嘴唇微顫,卻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握劍的手原先穩如山嶽,此刻竟也微微顫抖起來。
  他來此之前想像了無數自己可能得到的結果,威風凜凜大殺四方一揚沈家威風者有之,被敵所敗受敵侮辱嘲弄者亦有之,不論哪一種,他都做好了萬全準備——可他偏偏沒想到,自己會是個被人潑了一頭豆漿豆腐腦的下場。
  原本他只打算與眼前之人較量較量,比個高下,就算輸了他也不是低不了這個頭,可是眼下……
  看著沈越影的眼神,薛哲下意識後退了幾步——這小子方才雖然一副火氣很大的樣子,不過至少還有幾分清明,可現在……
  他怎麼覺得……這傢伙,像是要殺人的?
  薛哲這一退,雙手自然鬆開,手中厚書沒了他的支撐,頓時落到了地上。沈越影手中長劍一挑,那本厚書頓時成了紙片,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
  “薛家之人,名不虛傳。”沈越影輕輕抖了抖手中長劍,抬眼看向薛哲。他聲音平穩,語氣更是比方才溫和許多,只是一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何時竟帶了血色,“是我小看你了。”
  麻煩大了……
  薛哲心一橫,便打算開口喊救命——原本他還覺得沈越影看起來再怎麼不正常總也不致于光天化日下殺手,可是現在……
  只是薛哲尚未出聲,一道黑影,悄然無聲地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你是誰?”沈越影冷眼望著眼前之人,只覺心中警鈴大作。
  他竟然沒注意到有人來了……
  不赦卻沒興趣跟他囉嗦什麼,站穩之後,他只拿餘光掃了沈越影一眼,便轉過身,把手上一個袋子遞給薛哲。
  接過袋子,薛哲發現那是他讓不赦去買的點心,可惜已經有些涼了。
  “他是誰?”看薛哲接過袋子,不赦才開口問道。
  “不知道。”薛哲苦笑——他一直都很想弄明白這個問題……
  “我是沈越影!”被忽略的人當即怒道,“遼東沈家的沈越影!”
  他說得擲地有聲,薛哲卻更鬱悶了:“我知道你叫什麼,可是哥們,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上來就喊打喊殺的?我沒得罪你吧?”
  不赦在此,他倒也不像方才那麼緊張了。
  沈越影一愣,隨即道:“你難道……什麼都不懂?”
  “懂什麼?”薛哲覺得沈越影和他的思維回路一定是兩個星球的產物——否則這人為什麼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那麼多他完全不理解的話來?
  沈越影還想再說什麼,不赦卻忽然開口:“你要與他比試?”
  “……對。”
  “我來。”不赦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作者有話要說:一臉正經的表示,本文屬性裏面那個“江湖恩怨”,說得可不只是不赦同學他的背景……

第十九章 ...

  沈越影早在不赦落下之時便對此人上了心,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不赦光一個身法就是薛哲怎麼也比不上的。只是不赦太沉默,讓他一時也顧不上注意。
  眼下見他主動站出來應戰,沈越影心裏好奇之餘,也是多了幾分警惕。
  不赦看上去卻沒他那麼嚴肅,只是向前走了兩步,站定。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出手,沈越影當即搶攻,然長劍落處,卻是劍劍皆空——不赦手上並無任何動作,僅憑腳下步法,便避開了沈越影快如閃電般的數劍。
  沈越影心中一緊,手下也不再留情,劍勢加快,然而不赦速度亦同時增加,恰恰好比他快上半分,每每以分毫之差避過沈越影劍招。見此情形,沈越影心中不由急躁起來,手上連綿劍招也不由多了一絲散亂。
  叮——
  清脆一聲,是長劍落地的聲音。
  兩人身形同時停頓。
  沈越影捂著右手手腕,滿臉不可置信,不赦卻是一副無趣樣子,他低下頭,自地上把那柄長劍撿了起來,拿在手中掂了掂,又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薛哲,竟是把沈越影直接扔到了腦後。
  “你……”沈越影臉色分外精彩。
  方才他正搶攻時,手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痛,手中長劍當即松脫。落到了地上。
  他低頭一看,發現在他手邊不遠處的地上,躺了一枚亮晶晶的一元硬幣。
  不用想也知道,這枚硬幣是出自誰手……
  能在那般激烈的對打中用硬幣打中他的手,又在之前完美避開他的每一擊……反思一下方才的對局,沈越影臉色忽青忽白,最終咬牙低頭道:“我認輸了。”
  “下次若想再打,記得帶馬來。”不赦後頭看了他一眼,道。
  “你叫什麼名字?”
  “……薛赦。”略一猶豫,不赦下意識看了身後薛哲一眼,這才開口道。
  “……薛赦?”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沈越影臉上忽然現出迷茫表情來,他看了看薛哲,又看了看不赦,眉毛打著一個死結,正要開口說什麼,卻又閉了嘴,一低頭,轉身離去了。
  
  一場戰鬥就這麼莫名其妙落了幕,帶給薛哲的,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疑惑。
  “你為什麼讓他記得帶馬來?”回到家裏坐到沙發上,薛哲才有空回味剛才發生的事。
  一場活生生的不吊威亞沒有武指的武打戲就這麼出現在自己眼前,說不震撼那是假的——相比之下不赦的表現要淡定得多,在他看來這場對決不過是小菜一碟,連熱身級別都算不上。
  不赦此時正忙於對付薛哲重新買來的早餐,聞言他用力吞了幾口把滿嘴的東西咽下去,騰出嘴道:“他練的是馬上功夫。”
  “啊?”
  “手上功夫不錯,腳下步法卻跟不上,而且他右手使劍的時候,左手總像是要拉著什麼的樣子。”不赦比劃了一下,“顯然是在馬上練出來的功夫,到了平地,使不出七分來。”
  “那要是他騎在馬上就還能跟你一比了?”
  “嗯,”不赦點點頭,“能多撐上一時半刻。”
  “……”好在他沒把這評語當著沈越影的面說出來,不然還不知道那小子要受多大的打擊……
  薛哲還想再問,看那邊不赦又低頭忙於對付早餐,便暫時放棄問下去,轉而去研究那把“戰利品”。
  沈越影離開的時候忘了帶上那把劍,薛哲又處於一種突發莫名事件之後的震撼狀態,也忘了提醒他,等到出了小巷注意到旁人紛紛側目眼神古怪,他才發現不赦居然把那把長劍也一道拎上了。
  連忙把外套脫下來把劍裹起來避開眾人耳目後,薛哲才恍悟為什麼沈越影要穿一身在這個季節已經有些不合適的長風衣——多半是為了遮掩這把劍,畢竟這傢伙雖然漂亮,可卻是正兒八經的管制刀具,走在街上被員警看見都不好說……
  眼下回了家,他總算可以仔細打量打量這差點要了自己命的傢伙。
  
  這把劍長約三尺,通體精光閃爍,亮得閃人眼睛。劍鋒末端有一龍頭裝飾,做成口吞寶劍的式樣,劍柄上則雕了鱗紋,做成龍尾模樣。劍柄後面後面還掛了個小巧劍穗,劍穗上掛了塊小木牌,一側雕了一個“沈”字,另一側則雕有“越影”兩字,越影兩字周圍還隱有奔馬紋,看樣子是沈越影的名牌。
  薛哲拿劍揮了一下,頓時多了幾分劍俠的感覺。不過待他餘光瞟見那邊不赦正抬眼看著自己之後,那點良好的感覺頓時飛了九霄雲外去——雖說當年為了非主流,他給自家手下主角設定的兵器是短刃,但這不代表不赦對劍毫無瞭解。相反,由於劍是江湖上最常見的兵刃,為了與劍客對敵,不赦對這種兵器也曾下苦功研究過,在他面前玩劍,絕對不是什麼理智的事情。
  看他把劍放下,不赦開口道:“這應該不是他稱手的傢伙。”
  “為什麼這麼說?”
  “在馬上用劍,不是什麼正路子。”不赦道,“看他架勢,也有了十幾年火候,若這把劍是他慣常的兵器,不該這麼新。看這劍的樣子,更像是擺設。”
  他略一沉吟,道:“若是看招式,他日常善用的兵器該是短刀一類,只是不知為何換了這個。”
  “還有呢?”
  “他沒怎麼見過血,”不赦皺眉道,“下手不找要害,反倒著意避開,倒像是怕傷了我,這般做法……”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是臉上卻顯出了些微的疑惑——他離開不赦穀以來,但凡與人交手都是以命相搏,稍有差池便是不死即傷,從未見過有人如此選擇。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選擇用硬幣打飛他的劍,來中止這一場戰鬥。
  “……怪了。”薛哲揉了揉下巴,皺眉道,“他口口聲聲要找我麻煩,不過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惹上了這麼一位……”
  而且他一直念叨著的,還是“薛家”……
  
  略一思索,薛哲把手機拿了出來,撥通了老爹的號碼。
  “喂?”電話那邊的聲音貌似頗有些不滿,“有什麼事兒?”
  “你在幹什麼?”聽那邊人聲嘈雜,薛哲好奇道。
  “騎馬啊,”薛老爹說,“我現在正在澳大利亞草原上呢!這兒風景好得很,早知如此,該把你媽也帶來一起。”
  騎馬……想想自家老爹這些年來越發明顯的啤酒肚,薛哲不由為那匹倒楣的馬祈禱了一下:“說到騎馬,你兒子我剛剛差點被個騎馬的傢伙給砍了。”
  “……嗯?怎麼回事?”聽薛哲語氣不似玩笑,薛老爹也正經了些。
  薛哲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大致一說,主要介紹了一下那個自稱“遼東沈家沈越影”的瘋子,以及他口口聲聲“薛家”的怪事,末了,薛哲警惕地問:“我說老爹,你可說你是個奉公守法的民營企業家的哦。”
  “……那自然。”薛老爹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古怪,“你爹我年年優秀企業家,我敢跟你打保票,臨山市所有幹我們這行的沒有一個比我更守法。”
  “那這是怎麼回事?你兒子我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網上寫寫小說混點錢,怎麼說也不至於惹上要砍我的人吧?”
  “也不好說啊,這年頭……”
  “……別扯開話題,你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是不知道啊——放心,我這就讓人幫忙查查是怎麼回事,你也好好想想過去得沒得罪什麼人。”
  “知道了。”
  掛機,薛哲看著手機歎了口氣——薛此榮的語氣聽起來還算正常,可二十多年的父子當下來,這種“正常”反而成了薛哲眼裏最大的不正常。
  “老爹,你該不會真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情吧……”喃喃一句,薛哲搖了搖頭,把手機放下。
  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眼下的他也沒辦法知道,與其浪費腦力,不如先填飽肚子。
  
  入夜。
  忙了一天洗漱完畢,薛哲懶洋洋躺在床上,腦中依舊重播著白天那件事。
  現在想想,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若不是此刻那把作為戰利品的劍就掛在薛哲房間裏的牆上,他甚至要以為這只是自己不小心產生的一個幻覺。
  “怪人,怪事……”看著天花板,薛哲嘟囔道,“我怎麼覺得這事兒還沒完啊……”
  搖搖頭,把這個危險的想法從腦海中驅逐出去,薛哲熄了燈,決意先睡再說。
  
  與此同時,另一個房間裏。
  不像薛哲一樣動輒熬到一二點鐘再睡,不赦向來睡得準時,此時,他已沉入夢鄉。
  只是忽然間,原本緊閉的雙眼猛睜了開來。
  “……”
  側耳細聽,聽得細微聲響,不赦微微皺眉,站起身,下床。
  緩步走到窗邊,他並未拉開窗簾,只是緊緊貼到牆上,自窗簾縫隙中向外窺視。
  窗外,赫然多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死死貼在窗外牆壁上,正一分一分向上挪動著,手臂已經漸漸觸到了旁邊薛哲房間的窗戶。
  膽大包天的傢伙……
  心裏怒氣漸生,不赦卻也不忙動手——眼下他若出手,勢必驚動窗外之人。薛哲家在高層,窗外並無遮擋,若那人著意加害,鋌而走險,倒楣的只能是隔壁房間裏什麼都不清楚的人。
  既然如此……
  退後幾步,不赦轉身出了房間,打算前往薛哲房中,加以阻攔。
  只是剛走了幾步,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這是……
  熟悉的冰冷感自體內蔓延開來,他下意識倒退兩步,坐回了床上。
  壓制,不難,薛哲早早在他房中準備了一系列取暖設備,伸手就能打開。
  只是……
  心念電轉,轉瞬之間,不赦已經有了決定。

第二十章 ...

  謝盜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透了。
  天底下能有幾個人有此榮幸,得名為“盜”?他有。
  天底下又有幾個人能有此榮幸,在得名為“盜”之後名副其實的入了盜門?他有。
  天底下又又有幾個人能有此榮幸,在簌簌寒風中趴在十三層樓的窗戶外面咬牙切齒地開窗?他有……
  本來他也不想來,畢竟他雖然是盜門中人,但他那個頑固師父從小給他灌輸的就是盜亦有道,不告而取是為偷(他老人家堅定地認為“偷”和“盜”不是一回事),自投入盜門以來他除了偶爾在考核中動一兩次手,就沒怎麼真偷過東西。而且他在盜門中若論出身,乃是屬於雅賊一脈,講究的是個踏月而來尋月而去,翻牆進屋這種事,理應交給他師叔那邊的飛賊才對。由他來幹,專業不對口,工具不稱手,實在不怎麼有把握。
  但這回,拜託他的是他有數幾個好兄弟之一,跟他自小相識的沈越影。以他們的交情,在知道自家兄弟弄丟了如此重要的東西的時候自然不可能不出手幫忙。
  沒奈何,他只能幫沈越影這麼一回。
  總算摸到了薛哲的窗戶邊,謝盜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在窗框一按,大半身體撐了上去。此時若是屋內之人拉開窗簾,剛剛好能跟他看個對眼。
  摸出腰包裏的特製玻璃刀,謝盜抬手劃了上去。吱呀一聲在平時聽來無聲無息,但在夜深人靜的夜裏,聽起來就有幾分過於響亮了。
  一刀劃完之後謝盜身形猛地一沉,躲到了窗戶之下,方才那一聲若是驚動了屋內之人,那他的計畫不免要作一些修改,唯一能祈禱的,就是屋內的人此刻已經熟睡……
  所幸,他運氣不錯。
  大歎一聲僥倖,抹了把遮住臉的黑布確定足夠穩固,謝盜重新撐了上去,輕輕取下被劃破的玻璃,將手伸進窗內,摸索著開了窗戶。
  眼下,他與目標所在的屋子,只有一張窗簾的間隔。
  側耳細聽,確定房內傳來的是熟睡之人的呼吸聲後,謝盜松了一口氣,輕輕拉開窗簾,打算進入房間。
  然而在下一秒,謝盜愣住了。
  
  漫天月華自失去遮擋的窗內灑了進來,鋪出一片銀白。皎潔月光映在室內之人手中劍上,映出寒光凜凜,直射人心。
  謝盜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若他所料不差,此刻站在眼前房內的,就是沈越影所說,自他手上奪去“越影”劍的那一人……
  要命!他出身盜門,雖說自認輕功高絕,可若論武功,沈越影都能輕鬆收拾了他……
  眼前這位既然能輕鬆收拾了沈越影,要揍他不還是小菜一碟?
  按照他的一貫原則,既然已經失風,那最好的選擇自然是立刻跑路——可眼見目標就這麼擺在自己眼前,要他放手,那是在……
  心下一橫,謝盜縱身一躍,跳進了屋內。
  他一手拿著剛剛掏出的匕首,橫在胸前,擺出應戰的架勢,另一手卻趁著匕首遮掩,悄悄探進了袋內。
  那裏面有他一樣“護身符”,乃是一顆自他飛賊師叔那兒順手摸來的“雞鳴五更斷魂香”——名頭聽起來可怕,其實就是迷魂香,一發下去能讓人立刻睡到天亮。
  這香經過他師叔的改良,不再是吹管式,而是一顆指肚大小的藥丸,需要時,只需往地下一丟,竄起的白煙便足以在瞬息之間將一屋之內的人熏暈過去。
  不過這香要用得好,最好保證目標跟自己越近越好……
  謝盜瞄了眼房內另外一人。見謝盜進來,那人卻並沒什麼反應,依舊站在那兒——但謝盜可不敢輕視了他這表面上的沒有反應,事實上,若不是兄弟義氣在死撐著他,單憑方才兩人眼神交匯那一刹,他就有了千百個拔足而逃的念頭。
  那種被人當成死物注視的感覺,並不好受啊……
  手中斷魂香攥得出水,謝盜咬了咬牙,終究是一步一步踏前。
  這房間的不遠處窗邊擺了張床,床上一人尚不知此刻屋內劍拔弩張情形,兀自好睡。謝盜瞟了床上那人一眼,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羡慕來。
  若不是答應了沈越影,他此刻也該如此才對……唉,此樁事了,一定要讓那小子好好請自己一頓!
  心裏這麼想著,謝盜又向前走了幾步,漸漸離開了那張床。
  如果謝盜不是走了這麼一會兒神,那麼他一定會注意到——在他向床上看去的那一瞬,前方與他對峙那人的眼神猛然一變。但見他慢慢走過,那人眼神卻又恢復了常態。
  走到一個在他看來合適的位置,謝盜擺出了防護的架勢來,打算趁眼前之人動手的時候,扔下斷魂香。那時,就算他想屏息也是晚了。
  計畫萬全,謝盜凝神戒備,等待著眼前人出招的那一刻。
  他完全不清楚的是,此時的不赦看似殺氣凜凜,實際上卻是有苦難言——寒氣反噬之時他雖說可以勉強行動,但若想與人交手,牽動內息,則必然會引發寒氣更激烈的爆發,到時候等著他的,只有更大的麻煩。
  本想將來人嚇走,現在看來……
  心裏歎了聲,不赦收斂心神,決意速戰速決。
  這一回,他怕是難以手下留情了……
  兩人各懷心思,戰局,一觸即發。
  恰在此時——
  
  “……”
  一陣細微的聲音,在謝盜身後響了起來。他心中一驚,想要回頭,卻怕被不赦找到可趁之機,不由猶豫起來。
  他不知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但從眼前不赦的眼神來看,那大概不是什麼他會希望發生的事情……
  “……我當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進來賊了啊……”懶洋洋的聲音在謝盜身後響起,“MD,擾人清夢……”
  謝盜只覺身上冷汗涔涔,他心一橫,腳下步子緩移,調整動作,慢慢將身後之人收入眼簾,同時戒備著另一側的不赦。
  萬幸,對面那人沒有趁此機會攻來,謝盜也得以將身後之人看個明白。
  他此刻正靠在窗邊,兩側窗簾俱是大開,身後月光明亮,他的臉卻藏在黑影裏,看不真切。
  據沈越影說,這房子裏一人危險,另一人卻不足為懼……危險之人正在自己前方,那麼,自己後面的,應該是……
  謝盜還未想完,薛哲已然開口:“是誰派你來的?”
  他聲音並不算冷厲,甚至還帶了幾分柔和,但每當他一字出口,謝盜便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一顫。
  怎麼可能……
  謝盜已是汗流浹背,那邊薛哲卻還不放過他,不知何時,他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彈簧刀。
  薛哲輕輕在刀柄上一按,發出“擦”的一聲之後,刀刃彈了出來。然後,他又抬起手指,按在刀刃上,把刀刃壓了回去。
  待到刀刃完全回到艙內後,他的手指又一次按了下去。
  擦、擦、擦、擦……
  一聲又一聲,輕微卻不斷撩動人神經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迴響。
  擦、擦、擦、擦……
  薛哲的動作漸漸加快,謝盜的心跳也漸漸加快——他驚懼地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心跳聲正與刀刃彈出的聲音慢慢吻合。
  擦、擦、擦、擦……
  ——猛地,聲音停了。
  “是誰派你來的?!”
  驟然一聲喝問,如春雷初綻,謝盜心神俱震,恍惚間,一個名字已脫口而出:“沈……”
  話一出口,他方覺事情不對,連忙狠狠閉上嘴,上下兩排牙關猛地撞在一起,發出“喀”的一聲脆響。
  “……”薛哲沉默許久,末了,他歎了口氣,道:“現在,滾。”
  謝盜正心驚膽顫著,聞此言如蒙大赦,連忙朝視窗沖去,幾步功夫,他就已經攀上了窗框,跳了出去。
  這裏是十三層,一般人跳出去只有一個死字,然而謝盜只是在牆上借了幾處力,便如飛鳥般鑽進下方樓道處的窗戶,頭也不回的逃了出去。
  待到到了安全處,他才停下腳步,原地站著,恍惚了半天。
  良久,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濁氣,抬頭看天。
  “這是……不足為懼?”
  “小影,你可害慘我了……”
  
  屋內。
  眼見那飛賊逃走,薛哲這才重重出了一口氣。他連忙走到不赦身邊,伸手一探——
  果不其然,冰冷。
  連忙把人扶到自己的床邊,把被子拖來給人包上,又去倒了杯熱水喂下去。待到一切幹完之後,他才躺到不赦身邊,死活也不想起來了。
  “……阿哲?”
  被棉被所帶的體溫環繞,不赦的感覺也略好了些,他望了眼身邊躺成大字形的人,開口道。
  “怎麼了?”薛哲慢慢睜開眼睛,看起來頗有些半死不活,“對了,你現在怎樣了?還不舒服?”
  “好多了。”不赦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若是方才強撐著動手,那他現在估計就不是這個下場了。
  “沒事就好。”薛哲重新閉上眼,“剛才嚇死我了,”
  他其實早就醒了——早在謝盜進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過來。
  不過當時房中有不赦,深知自己搞不好只能成累贅的薛哲明智地選擇了繼續裝睡——當然,他也不是沒防備,枕頭邊的手機和枕頭下面墊著的匕首都是蓄勢待發的狀態。
  只是在兩人對峙起來之後,薛哲才覺出一絲不對。
  不赦不是會浪費時間在耍帥上的人,而且謝盜沒注意,他卻發現月光下不赦的臉色有些太過蒼白了。
  寒氣反噬的時候跟人動手的後果他比不赦還清楚,心驚之下,他只好選擇自己出手把人嚇走。
  萬幸,結果還不錯。
  “對了,我剛才帥不帥?”回味一下剛才自己是怎麼把人嚇走的全過程,薛哲頓時多了幾分得意。
  他也是急中生智,拿了把彈簧刀擺POSE——想不到效果居然一流,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謝盜和薛哲或許不清楚方才發生了什麼,他卻看得比他們兩人都明白。
  嚇住那個賊人的,並不僅僅是薛哲擺出來的姿態,還有他身上的另一些東西……
  那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但那一瞬間,即便是他,都被薛哲身上那種逼人的感覺,擾亂了一時心神。
  想到這裏,不赦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薛哲,但此刻,他怎麼也無法再在那個閉著眼睛抱怨自己怎麼這麼倒楣的人身上找出方才的一絲一毫。
  但是……
  “糟了!”正在不赦沉思的時候,薛哲忽然猛睜開眼,跳起來,沖到窗邊。
  他看著窗戶玻璃上的大洞,滿臉的欲哭無淚:“我都忘了這個了……至少該讓那個小偷留下修理費來!我的窗啊……”
  切成這樣肯定沒法修補了,得把整塊玻璃都換了——姑且不說要花錢的問題,風還在一直吹,今天晚上他可怎麼過?
  “……”不赦默默看著薛哲垂頭喪氣的背影,良久,搖了搖頭。
  ……剛才,那大概真是錯覺吧。

作者有話要說:開學第一天……(憂愁臉)
PS:薛哲他雖然不會武,不過這不代表他不會其他的東西(雖然他本人對此沒什麼自覺)……一個善良的作者不能太欺負自己的主角,對吧?

第二十一章 ...

  被人夜襲之後的第二天,薛哲再度撥通了老爹薛此榮的電話,這次他比之前咄咄逼人了不少,一心想逼問出薛此榮到底瞞了他什麼。
  可惜薛此榮畢竟是商場上打混多年的老油條,扯淡技能等級比薛哲只高不低,一番太極推手之後薛哲終於放棄,不過薛此榮也對他保證,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哪個莫名其妙的傢伙來找薛哲的麻煩,否則薛哲大可把這件事情上稟太座,讓他老媽出手處理。
  見他信誓旦旦,又清楚自己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頭緒,雖說有些不甘,可薛哲還是不得不選擇把事情暫且放下,留待以後再說。
  
  好在薛此榮的保證看起來是奏效了,那個電話打完之後一個星期,薛哲身邊風平浪靜,再沒有莫名其妙之人打擾。
  若不是牆上仍掛著那把戰利品,窗戶也不得不找人來換上新的,薛哲還真會以為,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是一場幻覺。
  在沒有外力打擾的情況下,薛哲的日常很是規律——每天按時工作,努力碼字,閒時指導不赦的現代化課程,到了飯點買菜做飯或者偷懶叫外賣……一日一日,並無多大變化。
  直到這一天,他接到了一個來自杜遠林的電話。
  “你說什麼?”薛哲聞言訝異,“班長要結婚了?”
  “對啊,”電話那頭是杜遠林興致勃勃的聲音,“婚宴定在下個月,不過這週六,他們要履行承諾請我們班的人吃一桌。地點是香格里拉,自助餐哦~”
  杜遠林口中的班長是薛哲上大學時的班長,在當時,他跟他們班的學習委員是有名的班對。等到畢業,這對小情人沒有像許多大學情侶那樣畢業就分手,而是克服了種種困難,一起留在了臨山市打拼。
  說來好玩的是,雖然杜遠林也叫他“班長”,但他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個班的——甚至連一個學院的都不是,只是因為當時醫學院宿舍緊張,把他調劑到了薛哲他們的宿舍,結果反倒是跟他們混得熟了,開口閉口“我們班”,全然看不出他光專業就跟他們差了十萬八千里。
  “想不到啊……”薛哲喃喃一聲——他倒是不懷疑這一對會走到最後,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修成正果了。
  “嘿嘿……”杜遠林忽然奸笑起來,“本來班長是打算明年再結婚的,就算是今年結也要等到六月份,不過麼……”
  他又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薛哲皺皺眉,大概猜出了是怎麼回事,撇了撇嘴,他決定不滿足杜遠林吊人胃口的愛好:“你都通知到了?”
  “對,除了幾個實在不能來的,大家都要來——對了,娟兒的電話我剛才打的時候占線,等會兒你幫我通知一聲吧。”
  “好。”
  “對了,班長說,除了本人之外,還可以帶個人來吃,你可以把你家弟弟一塊帶著,反正是自助,不吃白不吃……”
  “我說,同學聚會我帶個弟弟像什麼話……”
  “班長說了自便啊,有情人帶情人沒情人也可以帶朋友,我都打算帶安爺一起去——正好還欠他一頓飯。”
  “……你也真不客氣。”薛哲搖搖頭,“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薛哲到QQ上看了眼,發現苟文卷難得的不線上。於是,他撥通了苟文卷的手機。
  “喂?”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聽得不真切。
  “班長要結婚了,”薛哲單刀直入地說,“這週六,香格里拉,自助餐,你會來吧?”
  電話那邊沉默好半天,隨即爆發出一個飽含怨念的聲音:“日!”
  “怎麼了?”
  “……我現在……”苟文卷的聲音有氣無力,“就在香格里拉……”
  “……?”
  “雲南的那個……”
  “……”
  仔細一問薛哲才明白原委:這幾天在雲南省召開一個網路專題論壇,苟文卷所就職的網站也要參與,而他非常幸運的成了編輯組裏面唯一一名有幸抽中陪老大同游雲南的幸運兒——要是這個論壇不是要召開七天苟文卷至少要等到下週三才能回來,他確實是挺幸運的。
  現在可好,香格里拉他能去,“香格里拉”他卻絕對沒份了。
  苟文卷在那邊兀自指天罵地抱怨連連,薛哲一邊忍住狂笑的衝動一邊掛了電話。
  這下可好,他本來還擔心要是帶不赦一起去碰上苟文卷那個狂熱FANS搞不好會被看出什麼端倪,現在連老天都幫他忙,不帶小鬼一起實在是說不過去……
  
  週六,臨山市香格里拉飯店自助餐廳。
  這頓飯既是慶祝訂婚又是同學聚會,倒不像一般婚宴那般需要西裝革履的去。儘管如此,薛哲也儘量把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自覺足夠英俊瀟灑之後才心滿意足的上了車。
  比起他來,對“打扮”這種事情興趣缺缺的不赦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一身黑,拿創可貼遮了眼角刺青。
  兩人到達香格里拉的時候,自助餐廳裏已經有了不少人在,大多聚集在大廳中間的兩人身邊——薛哲一眼就認出正在被眾人“圍攻”的兩人正是他們的班長學委,頓時感到頗為懷念。
  “喲~”杜遠林倒是沒隨大流,而是坐在門口附近的一張沙發上,沖薛哲擺了擺手。
  他身邊,則是換下了白大褂,卻依舊穿了一身白的安德列。見薛哲進來,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怎麼?你不過去聊聊?”話是這麼說,薛哲也沒湊堆的興趣。示意不赦坐到他身邊,他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啦,現在欺負那倆不太好,反正我都預約了。”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杜遠林嘿嘿一笑道,“說來班長也該感謝安爺,要不是他注意到,學委怕是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薛哲下意識看了眼安德列,他倒沒什麼表示,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全不把自己的事蹟當回事。
  杜遠林還要絮叨,那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薛哲,當即招呼一聲,從班長那邊分來一批人流。
  雖說他們畢業到現在也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在這一年裏眾人都是際遇良多,攢了一肚子的話說。班上同學有的考研成功繼續埋首於象牙塔,有的在各種大考小考間疲於奔命,也有人致力於找工作,有找著滿意工作的,也有至今求之不得的,不一而同。眼下聚首于此,自然有人得意炫耀,有人避之不談,好在大家也是一起四年的交情,倒也沒弄出什麼尷尬。
  聊了一會兒,話題岔到了各自帶來的同伴身上,薛哲這才發現他跟杜遠林是兩個另類,其餘人要麼不帶同伴,要麼是帶的男女朋友,他頓時有幾分小小的鬱悶——不過很快,這種鬱悶就變成了無奈。
  
  最先注意到薛哲帶了不赦來的是他的一個男同學,在他的注意之下,群眾紛紛開始八卦不赦和薛哲的關係。
  “想知道?”薛哲一挑眉,睥睨四周。
  “想!”這是最正常的回答。
  “賣什麼關子啊……”當然也不缺嫉妒之人嘀嘀咕咕。
  “其實……”薛哲深沉地看天,“他是我的私生子。”
  噗嗤一聲,是一邊杜遠林把滿嘴茶水全噴出來的聲音。
  薛哲這般驚人的發言成功震撼了一片,頓時大家都安靜下來。
  面對如此言論,不赦也是微微一愣——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一片寂靜中,薛哲一男同學踱步而出,深沉地點了點頭,望著不赦淡淡開口:“既然如此……乖,叫爺爺。”
  “滾!”薛哲一腳踹了過去。
  一片笑聲,之後杜遠林嗆著水揭示了“真相”,群眾紛紛感慨薛哲一本正經扯淡的功力再度上升——薛某人淡定喝茶,笑而不語。
  果然,在給出一個荒謬的解釋之後再給一個貌似合理的解釋,比直接給出合理的解釋要容易被群眾接受得多……否則的話,薛哲估計自己要被八卦半天不赦的身份問題。
  而現在,不赦的身份很快就被一幫同學忽略,轉而開始關注他的……相貌。
  
  “好漂亮的小帥哥~”女同學A說。
  “堂弟?薛哲你家的遺傳基因還真是不錯啊。”女同學B說。
  “來來來,姐姐抱抱~”女同學C熱情地試圖付諸實踐——然後被薛哲一頭黑線地擋了。
  他現在才知道,不赦居然有這種吸引女同胞的潛力……
  他也現在才知道,他記憶中貌似比較矜持的女同學們居然有如此豪放的一面……
  “我說,你們好歹都是有文化的人,怎麼這會兒一個個跟女流氓似的?”以老母雞護小雞的架勢把不赦死死擋在身後,薛哲質問道。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現在你面對的就是一群有文化的女流氓,薛哲同志,勸你早日迷途知返,乖乖交出人質,我以黨和國家的名義向你保證,君子動口不動手……”一姑娘道。
  “……”薛哲認出這是他們班支書——他記得她當年不是個挺嚴謹的小姑娘麼?怎麼眼下成這樣了?“太陽的,別以為我不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的意思就是上嘴啃……況且你們有幾個是君子的?”
  “放下武器投降吧,跟人民對抗是沒有好下場的!”另一姑娘大義凜然地一揮手中報紙卷成的卷,“就摸兩把也不會懷孕,就算會懷孕你弟弟也不是女的,怕什麼?”
  “……”薛哲覺得這年頭的小姑娘真是太可怕了。
  好在送菜的服務生解了薛哲的圍,一幫女流氓紛紛奔赴餐桌前風捲殘雲去了。薛哲抹了把冷汗,深沉地看著不赦說:“你看,這就是女人,如狼似虎……”
  “……”不赦默默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所以說交女朋友要慎重啊……”薛哲考慮要不要趁機進行一下愛情知識教育,不過想想不赦現在才不過十五歲,便只說了一句就住了口,“算了,現在說這個也沒意思,走吧,先去吃點東西再說。”
  大老遠來一趟不就是為了這麼一頓麼……掃視全場尋覓自己感興趣的餐點,正打算開始動手的時候,薛哲卻忽然感到背後傳來一種仿佛被人注視的感覺。
  他下意識向身後一掃,卻發現自己身後正對著餐廳大門——此時大門洞開,裏面除了來來往往的服務生,看不到其他人影。而那些服務生則忙著把各種菜肴上桌,並沒誰有空看他一眼。
  ……是錯覺?
  薛哲皺了皺眉,把那一絲微妙的感覺逐出腦海,繼續把注意力轉移到諸多餐點上。
  ……但願是錯覺吧……

作者有話要說:RP是一種微妙的存在,不可衡量,卻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

第二十二章 ...

  自助餐品質不錯,各類魚肉海鮮齊全,附贈各色精美點心。薛哲去點心櫃那邊頂住眾多女生鄙視的眼神之後狠狠搜刮一通,捧著個滿當當的大盤子跑了回來。
  他當然不是為了自己——事實上他也是最近才發現,他當年付諸大量熱情塑造的冷面無情黑衣殺手預備役不赦同學,居然喜歡甜食……
  發現這點之後薛哲無語惆悵整整三十秒,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只能咬牙切齒地認了——反正喜羊羊睡衣之後他心中的某人形象已經被他自己破壞得差不多了,再加這麼一條也沒什麼。
  “慢慢吃,不夠再去拿。”薛哲點點盤子示意道,然後又順便去拿了一堆雞鴨魚肉地回來,動嘴開吃。
  “哇哦,拿的全是熱量大的——阿哲,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我得提醒你,多吃高熱量食品容易發胖,你不想你家小帥哥變成小胖豬吧?”杜遠林湊過來看了眼,誇張道。
  “如果你不是一邊說一邊拿我會覺得你更有可信度一點——放手!”薛哲準確地一筷子敲上杜遠林的賊手,然而仍舊防不勝防,被他劫去核桃酥數個,“你放心,以小赦的運動量,你吃出啤酒肚來他都不會胖。”
  這倒不是瞎說,從不赦每天練功的消耗來看,薛哲只需要擔心他沒吃夠,還真不用擔心發胖。
  “切。”眼見再下手無望,杜遠林叨著核桃酥嘀嘀咕咕,“寵弟弟別過頭啊,棍棒底下出孝子……”
  “由此看來當年我就是對你太好,該多打才是。”薛哲斜眼。
  “……靠!”
  
  此時服務生推了一車酒水進來,車上紅的白的啤的堆了一桌——一群男生轟然叫好,全然不顧他們班長綠得發黑的臉色。
  “……這是誰叫的?”薛哲咂舌——這是要灌死他們班長啊……
  “這還用說,學委當年可是咱們班班花,當時……”杜遠林湊到薛哲耳邊嘀咕出幾個嫌疑人的名字來,“……知道了吧,剛剛這幫傢伙一起去訂的酒,現在學委又不能碰酒,今天班長怕是要橫著出去了。”
  “太狠了……”薛哲搖頭,“別說橫著出去了,這怕是要活活灌出個酒精中毒吧?”
  “放心,學委也不是沒準備。”
  果不其然,那邊女生聯軍很快和男同胞們杠上了,薛哲他們班雖然不少流氓,可流氓碰上女流氓還是遵循了好男不跟女鬥的慣例,一幫男同志含恨落敗,不得不放棄一口氣把班長灌倒的計畫,開始一個一個敬。
  薛哲和杜遠林自然也不能特立獨行了,杜遠林上去意思意思敬了一杯就溜,薛哲也想照做不過中途被幾個同學攔截,被迫多喝了幾杯,偏偏他又是那種喝了酒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人,等他總算拿著最後一杯酒逃脫生天回到位置上,臉已經紅得差不多了。
  薛哲半躺在沙發上,手上還捧了杯白酒,在他手上晃晃蕩蕩,看起來極為危險。
  “最後一杯了,你要喝不了讓你弟弟喝了算了。”一邊某同學笑道。
  “滾。”薛哲橫過去白眼一個,一仰頭把杯子幹了個底朝天,沖一邊看熱鬧的亮亮杯底,博得七嘴八舌的“讚揚”數句。
  “阿哲?”看他臉色紅得不正常,不赦下意識問了句。
  “……沒事,我喝酒容易上頭。”薛哲搖了搖頭,“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赦想了想,抬手按在薛哲額頭上。他的手遠比常人要冷,給頭腦發熱的人冷靜一下是剛好。薛哲嗯了聲,順手非常自覺地把放在額上的手拿來幫其他地方做冷敷。
  “其實小孩子喝點酒也沒什麼……”一邊有人開始吹噓自己上小學時一口氣二兩的光榮事蹟,薛哲聽得不耐,一把拽過不赦開了口:“小赦。”
  “嗯?”
  “聽好了,不管談戀愛還是喝酒,都要等——”薛哲抬頭算了算,這才低下頭,鄭重其事地盯著不赦:“二十歲以後再說!”
  “……好。”雖然薛哲這話不管怎麼看都忒霸道,不過不赦看了他一會兒,還是點點頭,應下了。
  “我說,你干涉人家喝酒的自由也就算了,連戀愛自由都要干涉?”面對薛哲的霸道自然有路見不平之人試圖聲張正義,“阿哲啊,你到底是他哥哥還是他爹?”
  “不服?不服來單挑,爺讓你一隻手。”——由此可見,薛哲確實有點醉了。
  “怕你啊!”那人冷哼一聲,踏步上前。不赦微一皺眉,另一隻手悄悄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自從上次小試牛刀過後,他就喜歡上了這種能花還能打的“暗器”。
  只是半道上殺出個程咬金,一個容貌俏麗的姑娘從一邊殺出來,拖著試圖單挑之人走了,這才免除了一場紛爭。
  見對手逃跑,薛哲嘟嘟囔囔了幾句,便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要去哪兒?”杜遠林看他這樣不由多嘴問了句。
  “洗手間。”
  “等等,我也去。”看他這樣別一下子栽坑裏去,本著同學道義,杜遠林很厚道地說。
  “你多大啊,上個廁所都要跟人一起……”
  
  眼見薛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不赦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菜肴。
  現在這張桌旁除了他,就剩下安德列——或許是因為太過沉默的關係,安德列並不起眼,除了方才有人好奇問過他跟杜遠林的關係得到了“同事”的冷冷回答之外,他就沒再開過口。
  見薛哲他們離去,安德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卻並未等它接通便直接掛斷,將手機收了回去。
  沉默片刻後,他看了眼不赦,開口道:“抱歉。”
  “……?”
  見不赦看向他,安德列再度開口道:“抱歉,之前的事情……”
  他語焉不詳,不赦卻皺了皺眉,開口時,聲音已冷了幾分:“沈越影?”
  安德列歎了口氣,頷首。
  “是你……”
  
  同一時間,洗手間內。
  往臉上撩了兩把水,讓冷水刺激了一下大腦,薛哲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覺得自己清醒了些。
  麻煩,這樣等會兒別想開車回家了……
  揉了揉臉,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被他在沙發上蹭得有些亂的頭髮,薛哲向後退了兩步,自覺鏡中映出的人影足夠英俊帥氣,這才滿意。往左右看了看不見杜遠林的人影,他稍微一提聲音,道:“小林子你人呢?掉坑裏了?”
  “你才掉坑裏了……”一邊傳來一個痛苦的聲音,“日,肚子……”
  “虧你還是個醫生,節制都不知道,吃壞肚子了吧?”薛哲毫不留情地說。
  “醫生就不能生病了?”杜遠林忿忿道,“再說我是昨天不小心著涼了……算了你先出去吧,我過會兒就好。”
  “我也沒打算等你。”撇撇嘴,薛哲走出了洗手間。
  從洗手間到酒店大堂之間有一條長約十米的小走廊,這條走廊不寬,又因為燈光昏暗,顯得更加窄小。薛哲走在裏面,忽然想到了幾天之前與沈越影的相遇。
  感覺地理環境上很相似啊,雖然一邊是垃圾亂丟的小土路一邊是飄著香水味的紅地毯,眼下就差一個堵路的人……嗯?
  薛哲停下腳步,看向前方,良久,才低聲嘟囔道:“我怎麼不知道我還有預言家的天賦……”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前方又一次站上了一個人。
  他的個頭比薛哲略高,外形俊朗,卻讓薛哲看得有些眼熟。想了想,他才發現對方眉眼間依稀有著幾分沈越影的影子——只不過沈越影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這人卻足有二十六七,遠比沈越影成熟得多。而且他表情嚴肅,氣質沉穩,遠不是沈越影那般意氣風發的模樣。
  想到沈越影,薛哲特意看了看他的衣服,這人穿的是一身黑色西裝,伏貼的勾勒出完美的身段,看那線條,似乎不像是藏了什麼兇器在下面的樣子。
  不過,他的右手上拎了一個箱子,看起來分量不輕。有沈越影前科在前,薛哲盯著那個箱子,只覺得裏面藏的搞不好是長槍長刀之類——那應該是馬上常用兵器吧……
  “……你是?”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總不至於在酒店裏……這想法怎麼跟上次遇到沈越影的時候差不多?
  “遼東沈家,沈逾輝。”那人沖薛哲一頷首,道。
  “……”果然!
  身上酒意被這句話驅走九成九,薛哲下意識後退半步,警惕地注視著自稱“沈逾輝”的青年。
  也不知他們是什麼關係,越影,逾輝……周穆王八駿?這兩人該不會是兄弟吧……
  “沈越影是你的……”
  “弟弟。”沈逾輝的回答證實了薛哲的猜測。
  薛哲深深歎了口氣——他就知道他爹不靠譜!“請問閣下有何貴幹?”
  雖說沈逾輝自稱是沈越影的哥哥,不過看他的樣子,應該不至於和弟弟一樣上來就喊打喊殺吧……
  沈逾輝並未答話,而是把手中箱子往旁邊一放。正在薛哲提心吊膽考慮要不要直接喊救命的時候,只見沈逾輝一低頭,左腳向前一步,左膝屈起,右膝自然下沉,落到地上。
  這個動作,在薛哲的認知中,應該被稱為“跪”。
  沈逾輝單膝及地,低頭跪在了他面前。
  “……”有沒有誰能告訴他,這TM又是在演哪一出?

作者有話要說:有誰能猜出前因後果麼?其實答案很明顯了……

第二十三章 ...

  餐廳內不起眼的角落裏,有兩人沉默地對峙著。
  說是對峙,但安德列卻沒有嚴陣以待的意思,看不赦眼神冰冷,他微歎了口氣,問道:“你是薛家的人?”
  聽他此言,不赦卻未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下來。
  薛家……麼。
  ——“他是我弟弟,薛赦。”
  薛哲曾這麼說過,不止一次。
  可他能說是他的家人麼?
  眼神閃了閃,最終,不赦還是搖了搖頭。
  “是不是,還是不知道?”安德列卻有點追根究底的意思。
  不赦微微一眯眼,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多了幾分冷意:“我為什麼要回答你?”
  “……也是。”聽他這麼一頂,安德列卻並沒有生氣的意思,而是搖了搖頭,“反正你們之間的事情,我這邊向來不參與什麼。”
  你們之間?
  不赦正想開口,卻聽到門口傳來“哎呀哎呀”的叫聲,扭頭一看,他發現薛哲已經走了回來,左手拎著個箱子,右手還扶著個搖搖晃晃的杜遠林——那“哎呀哎呀”的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
  總算蹭到沙發邊,杜遠林砰一聲倒在沙發上,嘴裏難免又哎哎了幾聲,表情極為難過。安德列一蹙眉,湊上去摸摸按按,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順勢把杜遠林也提了起來。杜遠林哎喲了兩聲,倒也沒再說什麼,苦著一張臉老老實實掛在安德列身上。
  “我先帶他回去了。”安德列扭頭沖著薛哲說了句,便扶著杜遠林走了出去。
  “啊……路上小心。”薛哲正在研究他手上的箱子,聞言心不在焉地應了聲,注意力卻還掛在箱子上。
  那是個少見的木箱,大小約和一般手提箱差不多,木箱上並無太多裝飾,不過看它木色暗紅,木紋細膩,應該是不錯的好木頭。
  “這是?”不赦上下打量了一番沒看出這箱子有什麼值得薛哲全神貫注的,不由問道。
  “別人給的。”薛哲把箱子周圍摸了個遍,又上手在邊邊角角上敲了敲,還嫌不夠,乾脆把耳朵貼在上面“聽”——看他的樣子,不像在看一個箱子,倒像在對付一個炸彈。
  等到把這個箱子翻過來覆過去都折騰遍了,他才歎了口氣,把箱子放到一邊,表情頗有些鬱悶。
  “怎麼了?”
  “這箱子……”薛哲抬手在箱子上敲了敲,“是沈越影他哥哥給我的,說是賠罪禮。”
  剛才他可真被這“賠罪禮”嚇了一大跳……
  
  高級飯店裏的昏暗走廊,西裝革履的男人沖另一人單膝下跪——要薛哲是個姑娘,這劇情大概會發生在纏綿悱惻的言情小說結尾裏,男主角用來博得佳人芳心的最終手段,箱子裏面的也該是玫瑰花大鑽戒之類。
  可惜薛哲是個男人,於是這場景博得的是他醉意全消,連退三步臉色綠得像苦瓜。
  “你你你……你想幹什麼?”被人拿劍頂在脖子上薛哲還能保持冷靜,然而沈逾輝這一跪成功讓他結巴了。
  “賠罪。”沈逾輝也不抬頭,只開口用平板的聲線道,“代我不成器的弟弟向你賠罪。”
  “賠罪……”薛哲一愣,隨即忙不迭地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起來。”
  讓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感覺也太詭異了,更何況杜遠林不知什麼時候就要從廁所裏出來了……等他出來看到這情景一嚷嚷,他一世英名就全完了!
  “舍弟之前冒犯了,”然而沈逾輝卻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依舊跪在地上一字一頓地說,“他本就自傲,又從小聽著過往之事長大,只想如當年一般快意恩仇,才在得知薛家後人所在之處時不分青紅皂白便找上門去……”
  “小事而已,反正也沒怎麼樣,倒是我弄了他一頭豆腐腦……”薛哲乾巴巴地笑著,試圖緩解一下過於詭異的氣氛,可惜沈逾輝依舊是無動於衷的樣子:“眼下舍弟已在家中閉門思過,作為兄長,他之所為是我管教無方,閣下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
  說完,沈逾輝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將刀刃從皮鞘中抽出,面無表情地將之捧在手上。
  那匕首不似沈越影的長劍般鋒芒畢露,反是通體黑沉,看上去有些不起眼。
  但再借薛哲一個膽,他也沒興趣試試這匕首到底好不好用……
  薛哲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多冷靜一點。半晌之後,他才再度開口:“不過是一場小誤會而已……”雖然這事到底是不是誤會他也不清楚,“……我也沒什麼損失……”就是嚇了一跳,損失了若干早點和一本盜版書,也許還要算上一塊窗玻璃,“……這種事情……沒什麼值得計較的吧。”
  “那麼,”沈逾輝的聲音一直都是無波無瀾,唯有到此刻,才似乎帶了點感情在裏面,“閣下願意原諒舍弟之前的冒犯麼?”
  “當然!”
  “多謝。”直到這時,沈逾輝才站了起來。他把一邊的手提箱拿了過來,放到薛哲眼前,道:“一點賠罪之禮,不成敬意。”
  “客氣了……”見沈逾輝總算站了起來,薛哲這才走上前來。
  “那麼,我就不多打擾了。”沈逾輝沖薛哲點了點頭,“告辭。”
  說完話,他連一秒也未耽擱,乾脆俐落地轉身離去。
  見他走了,薛哲總算松了口氣,扶著頭靠在牆上,半晌也沒有動作。
  酒精終究還是影響了他的大腦,現在他覺得腦子很亂,似乎抓到了什麼東西,可又不太分明……
  果然喝酒誤事……薛哲還沒自嘲完,那邊廁所裏傳來沖水的聲音,隨即是某人的抱怨:“我的肚子……哎喲……”
  這聲音真是不好聽,可聽在薛哲耳裏卻遠比沈逾輝的客套要好多了。他放下手,走上去扶住了走路都歪歪扭扭的杜遠林,手上還沒忘拎了那只箱子。
  
  發生了這種事,薛哲自然不可能再有吃飯的心思。跟班長打了個招呼,又順手恭喜了一下那對璧人,薛哲帶著不赦離開了酒店。
  雖說自認清醒,可他畢竟還是喝了酒,安全起見薛哲不打算開車上路,只好讓飯店幫忙叫了代駕。
  代駕技術不錯,一路車行開得很穩。等到回了家,薛哲連進臥室都懶得進,直接撲在沙發上休息了。不赦坐在他身旁,看他歪歪倒倒好像不太舒服,便湊上去,故伎重施地幫他“冷敷”。
  額上冰涼的觸感讓薛哲舒服了點兒,原本亂糟糟的大腦也總算條理清晰了些。他閉了一會兒眼,忽然冒出來一句:“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
  “……算了,耍就耍了吧……”薛哲歎了口氣,“先睡會兒,四點前要是我還沒起來就把我叫起來。”
  “好。”
  
  一覺睡到三點五十八,薛哲睜眼的時候正好看到不赦正站在他枕頭邊,看他醒來,小鬼臉上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可惜那失落一閃即逝,讓薛哲以為自己是眼花導致的錯覺。
  洗了把臉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薛哲撥通了薛老爹的電話。
  “喂?”電話那邊傳來薛老爹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
  “怎麼?又出事了?”說是這麼說,可薛老爹聲音裏卻聽不出意外的意思。
  薛哲嗯了聲,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大致一說,說完,薛老爹呵呵笑了聲:“那麼,你原諒他了?”
  “那種情勢下我能不原諒麼。”薛哲嘀咕道。
  “想不到你吃軟不吃硬啊。”薛老爹感歎道,“不錯,沈逾輝倒還有些腦子,比那幫老頭好多了。”
  “我是一下子讓他唬住了……”薛哲心裏頗有幾分不服氣,可惜事實如此,他也沒法說什麼。
  “這也沒什麼,反正我本來也沒打算把沈家小弟往死路上逼,他嚇你一跳,讓他家大哥給你跪一下,也算是扯平了……”薛老爹道,“對了,那個箱子呢?”
  “在這裏——我擔心裏面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沒開。”
  “放心,他們不敢放什麼不好的東西,開了吧,估計裏面的東西還不錯。”薛老爹愉快道,“沈家最拿得出手的應該還是那老三樣,野參,貂皮,鹿角刀……”
  “……你不覺得你該給我個解釋?”薛哲擰眉,打斷了薛老爹得興致勃勃。
  一次兩次他可以裝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事不過三,都這樣了,還要他按捺自己的好奇心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吧。
  電話那邊薛老爹沉默下來,正在薛哲想要再度逼問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誰這個時候上門啊——薛哲心裏抱怨著快步走到門邊,一邊走一邊嘴上還不忘說:“我這兒來人了,你要是不想說我就先掛了,反正等會兒我還能再打……爸?”
  他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扶著門把,愣愣地看著門外的人。
  “怎麼?你不是想要個解釋麼?”把手上電話掛了,薛老爹看著自家兒子,“電話裏說不明白,你爹上門給你解釋,如何?”
  “……”薛哲默默看了一眼門內——此時不赦正在大廳裏研究手上的簡體字課本,他一貫專注,有人上門也沒吸引他多少注意力來。
  ……好吧,今天解釋是要要的,不過看來,他也同樣要給人一個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目前的猜測,計有求婚(……好猜測,就是你們覺得我會讓進展那麼快麼?)、家臣(也不錯,不過很可惜,小薛同志的待遇才沒這麼好)、贖劍(劍其實不是重點)等等……可真相其實就是道歉而已=v=
至於為什麼沈逾輝要用這麼誇張的方式“道歉”麼……當然不會是因為他腦子壞了。
老爹上門,薛哲的麻煩麼,也來了。

第二十四章 ...

  薛哲之父薛此榮,某中型民營企業CEO(自封),性格和善(貌似),年輕時也曾儀錶堂堂。可惜其人眼下已屆天命之年,又經常吃請請吃,難免有了發福傾向。
  俗言道知子莫若父,薛此榮對薛哲也是如此。舉個例子,薛哲早些年曾經當過一陣真•死宅,連出門都懶得出的那種。不過薛老爹在一天親子談心的時候“無意”找出了當年自己年輕時的照片,拿給薛哲炫耀。薛哲看看照片上和自己酷似的細腰長腿小帥哥,再看看眼前這個笑眯眯圓滾滾仿佛熊貓般和藹可親的中年人……薛同學從此合理飲食,常常運動,堅決杜絕啤酒肚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可能。
  眼下薛老爹到訪,薛哲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不赦就在屋裏呢,薛此榮站在門口就能看見,他本來就沒想好怎麼解釋不赦的身份問題,這下……
  “怎麼,不歡迎?”薛此榮往屋裏瞟了眼,臉上表情忽然來了個三段變化。
  先是驚喜,再是用懷疑而擔憂的眼光注視薛哲半天,最後又看了眼,臉上又不知為何變成了疑惑。
  這三段變化讓薛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見薛此榮又一次變回了笑臉,道:“我可是特意從澳大利亞飛回來的,對了,這是禮物。”
  薛老爹說著,從一邊拖過來個個頭不小的東西。薛哲瞟了一眼就綠了臉——那是個有他一半高的喜羊羊布娃娃,大腦袋上頂著兩隻小羊角,一雙大眼看著他,看得他一頭黑線不知道往哪兒掛。
  “……你從澳大利亞回來……就送我這個?”薛哲把娃娃接過來,瞟了一眼標籤上大大的“Made in China”,磨牙道。
  “不好麼?”薛此榮無辜地眨了眨眼,“我聽說現在小朋友都喜歡這個。”
  “……”爸,你兒子今年二十五……薛哲默默把喜羊羊抱回屋,放到一邊沙發上,接著很有自覺的去門口把他老爹那丁零噹啷的大堆行李也搬進來,“小朋友,我多少年前就不是小朋友了……”
  “誰說是送你的?”薛此榮施施然踱步進門,走到不赦身邊,看著他微微一笑,“是送這位小朋友的。”
  
  薛哲一直頭疼不赦的身份問題,跟朋友同學他能解釋為親戚家的孩子,但是跟他父母絕無可能用這個解釋混過去。
  好在平時他父母都忙於工作,不常回家,他又搬出來住,一家三口雖在一個城市也難得一聚,薛哲覺得短時間內大概無需面對這個問題,便一直拋在腦後沒有去想。眼下薛此榮來了個突然襲擊,直接把他逼上了不得不給個解釋的末路——而且問題的關鍵是,薛此榮似乎早就知道不赦在這裏了?
  薛哲那邊為解釋頭疼,不赦這邊也並不輕鬆。
  從兩人言談中他能猜出薛此榮身份,知道他是薛哲父親,自然不會無禮相待。可當他與薛此榮面對面之後,感受到的卻是莫名的危險。
  說來也怪,眼前之人分明只是個普通男子,身形非但不算靈活,反倒稍有幾分臃腫,又是兩手空空,可帶給不赦的危機感,卻遠比當日手持寶劍的沈越影要強得多。
  那種感覺讓不赦下意識退了一步,與薛此榮拉開距離,但他又不想失禮,便依舊是規規矩矩站著,雙眼微垂,著意避開了薛此榮探尋的目光。
  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個遍,著重在不赦臉上和喉嚨胸口等部位看了看(如果不是因為很確定眼前之人應該不是敵人,他這般打量便能讓不赦把他列入危險名單中——他看的全是要害),薛此榮臉上露出的表情非常微妙——像是慶倖,又像是遺憾。
  果然是個小男孩啊……
  他這般反應看的不赦更加迷茫,薛此榮也沒再做什麼,而是哎呀哎呀地抱怨起了一路回來飛機上航空餐有多麼多麼悲劇,附贈的茶水難喝得就像樹葉子泡出來的,害他鬱悶了一路……聞弦歌而知雅意,薛哲歎口氣,說了聲“我去泡茶”,就拖著步子走到廚房去翻早不知扔到哪兒的茶葉。
  
  “坐。”把薛哲支走,薛此榮踱著小步走到沙發旁,坐下來,還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不赦也坐。不赦略一猶豫,坐到了與薛此榮稍有些距離的地方。
  兩人對視良久,薛此榮忽然一笑道:“我聽說小哲家裏多了個人,還當他小子忽然開竅了。等見到你,又差點以為他小子要犯法……”他很是唏噓地歎了口氣,也不知是該遺憾還是慶倖。
  只聽說多了個人,也不知是男是女,在門口一瞟見是個長頭髮的還當兒子開了竅,再一看發現是個長頭髮的小“女孩”,又把薛此榮嚇了一跳——不赦怎麼看也不像是成年了的,要是他兒子有這種嗜好,那可麻煩大了。
  等到仔細看了看,才發現應該是個小男孩,松了一口氣之余,薛此榮心裏也難免多了點遺憾。
  “……”不赦自然理解不了薛此榮的心情,只好老老實實地坐那兒聽著。
  “唉,他也二十五了,眼下連個固定的女朋友都沒有……”提到這方面的話題,薛此榮和全天下操心兒女的父母也沒什麼不同,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半天。他說的話不赦聽不太懂,不過字裏行間,卻是掩不住對薛哲的關心。
  聽著聽著,不赦心裏的防備也慢慢鬆懈下來——方才的危險,多半還是他的錯覺吧。
  “對了,有個問題還忘了問你。”薛此榮話鋒陡得一轉,一直微微眯著的眼睛精光閃爍,“你是師承何人?”
  這問題一出口不赦心中便是一驚——對他來說,師承與出身,是最不能隨便對人提起的兩件事。
  即便清楚明白地知道此刻已不再是那個江湖,但聽到這般熟悉的問題,不赦還是下意識防備了起來。
  薛此榮卻不知不赦心中所想,只是笑眯眯道:“難得一見,不如較量一下,可好?”
  不等不赦回答,薛此榮一掌已經探了過來,雖是存心試探,但兩人之間距離太近,他不得躲閃,只能硬上。兩人雙掌一對,不赦心中便是一驚——對方掌中傳來的內力陰森詭譎,與他所練之九冥玄陰訣,仿佛是……
  如出一轍?
  “嗯?”薛此榮也是一愣,看著不赦,方才半是好奇半是好玩的悠哉心情已是蕩然無存。
  兩人注視彼此,一時均是說不出話來。
  此時不赦也不敢再大意,已是完全擺出了迎戰的架勢,戒備地望著薛此榮。
  空手應戰,對他不利,不赦的目光輕輕掠過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猶豫一下,卻還是住了手。
  他是薛哲的父親……
  薛此榮心中本就疑惑,看不赦嚴陣以待的樣子,又生出其他疑問,納悶道:“怎麼?切磋一下也不肯了?”
  “……”切磋……
  就算當初他還在不赦穀,由“他”授藝的時候,不赦也從來沒試過“切磋”這般好事——那人,從來都是不吝對他下殺手的。
  更別提出穀之後,那無窮無盡懷著殺意襲來的人……
  
  看不赦眼神冰冷,薛此榮微微皺眉——他也曾是大風大浪裏闖過來的人,交過手的人更是無數,生死一線也不是沒有過,可是眼前之人,卻令他也感到一絲膽寒。
  那不是一般人會有的眼神——
  這樣的人,留在他身邊……
  兒子啊,你是從哪兒弄來這麼一個麻煩的?
  兩人心思各異,再出手時不由多了幾分認真。又過了數招,不赦忽然感到一陣異樣。
  這是……
  冰冷僵硬的感覺瞬間自丹田之中湧了上來,不赦臉色一白,身形為之一頓。見他如此反應,薛此榮眉毛一蹙,原本探出的一掌被他硬是收了回來。
  不赦跌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寒氣不僅挑了不該出現的時刻反噬,而且還比往常更猛烈許多,若薛此榮有意傷他,那他現在……
  “你……”薛此榮剛想開口,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薛哲很頭疼。
  他只是去廚房裏泡了個茶,因為茶葉很久沒用過了所以多花了點時間,怎麼出來之後……就成了這副樣子?
  他老爸站在沙發一頭,擺了個古古怪怪的POSE,臉上表情也是古古怪怪,看他的眼神居然還有幾分心虛。不赦則坐在另一頭,臉色難看的可怕。
  這樣子看起來怎麼像是……他爹把不赦揍了?
  這可能太可怕,薛哲想想就覺得荒謬。但眼下情形,又找不出第二個解釋……
  不過此時也容不得他多想,急步走到不赦身邊,伸手一探,薛哲的眉毛頓時擰了起來。
  寒氣反噬他並不陌生,但是那也是有規律的,為什麼會在此時突然出現?
  “那個……”薛哲正在頭疼,薛此榮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他回過頭,面無表情看著略有些尷尬的薛此榮。
  看這表情,薛老爹頓時明白,他兒子現在很生氣,後果怕是要很嚴重……雖說他是當爹的沒錯,但是薛家向來民主制,薛哲從小便有在大家都有理的時候跟自家老爹拍桌子辨個臉紅脖子粗的愛好——更何況現在顯然是他沒理……
  他咳嗽了聲,擺出最和藹可親的表情:“要不要……我幫幫忙?”
  “……幫忙?”薛哲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來,“你確定……不是給我幫倒忙?”
  “當然不是。”薛此榮跑到行李那邊去翻找一番,從中找出了一個瓶子。他把瓶子打開,將裏面的液體倒入一個小杯中,頓時,一股酒香漫了出來。
  一杯酒注滿,薛此榮把杯子遞了過去:“喝了這個就沒事了。”
  “……”薛哲面無表情地看著薛此榮,不接。
  “我好歹也是你爸爸……”被自己兒子用懷疑眼神注視,薛此榮感到很受傷,“相信我,好不好?”
  “……你欠我很多解釋。”薛哲咬牙道。
  他一手環過不赦,讓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拿了酒杯,小心地喂進去。那動作之小心翼翼,看得薛此榮心中暗暗不爽,不過畢竟是自己做了錯事,也不好多說什麼。
  酒液入喉,一陣熱流便隨之湧出,過不多久,原本竄動的寒氣便漸漸平息下來,僵冷的感覺亦隨之退去。
  “怎樣?”薛哲擔憂道。
  “沒事。”不赦搖了搖頭,那一杯酒喝下去之後他感覺好了很多,只是寒氣退去,睡意卻隨之而來。
  “困了?”薛哲看他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皺了皺眉,起身扶著不赦進了房間,把人安置好了,再小心地帶上門,退了出來。
  等到出了房間,薛哲臉上憂慮表情卸了個乾乾淨淨,剩下的……
  瞄了自家兒子一眼,薛此榮歎了口氣:“意外,意外……”
  “不管是意外還是故意……”薛哲走到他對面,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薛此榮,“老爹,你好像瞞了我不少事啊。”
  “這個麼……”薛此榮眼神有些飄忽,“該從哪里說起呢?”
  “就從你開始吧——我還真不知道,老爹,你到底是……什麼人?”
  薛此榮傲然一笑,抬手一揚,擺了個姿勢出來。動作雖緩,卻氣勢十足,讓人不敢直視。
  薛哲怔怔看著眼前的薛此榮,腦中只浮現出四個大字——
  功•夫•熊•貓。

作者有話要說:……薛哲表示他壓力很大。

第二十五章 ...

  說是要解釋了,可是父子倆大眼瞪小眼瞪了小一刻鐘,仍舊沒誰開得了口。
  兩人都憋了一肚子的問題,可也深知對方同樣憋了一肚子的問題,要開口就得先把自己這邊的答案預備好,可這答案麼……
  薛哲深深歎了口氣——算了,他畢竟是兒子,還是讓一步吧。
  不過在家裏說話總是有些不方便,瞄了眼不赦房間的門,薛哲開口道:“我要出去買菜……一起?”
  “啊,一起吧。”
  出門,上車。
  薛哲發動了烏龜快,開出門去,但他卻不急著去菜市場,而是在附近繞起了圈子。
  一圈,兩圈,三圈……
  在薛此榮心裏默數到五圈的時候,薛哲突兀地歎了口氣,一打方向盤,回了他家樓下。
  停下車,薛哲卻不急著開車門,而是趴在方向盤上,沒了動靜。
  半晌之後,他開口道:“我的書……你看過吧。”
  “嗯?這個……”聽到這麼一個問題,薛此榮一愣,剛想否認,可看到薛哲炯炯目光,他只好不太自在地點點頭,然後又連忙補充道:“呃……偶爾,偶爾會看一下。”
  雖然礙於種種原因他向來對武俠小說沒什麼興趣,但是自家兒子寫出來的東西,他這個當爹的總要看看。他是沒時間上網追連載,不過一旦薛哲出書,薛此榮絕對會早早訂上一本。
  當然,這點薛此榮在薛哲面前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他……”薛哲按了按太陽穴,臉上表情古怪非常,仿佛在嘴裏含了什麼極為難吃的東西,吞不下去又不能吐,那副糾結的表情維持了半晌,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說:“他是我書裏的人。”
  
  理解這句話,花了薛此榮十秒鐘的時間。而理解之後,他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和薛哲一般精彩起來。
  “你是說……真的?”雖然清楚薛哲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可薛此榮還是想問個明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自然是真的,”薛哲臉上泛起一抹苦笑,“老爹,我不會跟你開這麼無聊的玩笑吧……”
  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薛哲略一思考,把之前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從他去旅行,到路遇大雨,再到遇到不赦,發現他的身份……
  隨著他的講述,薛此榮的表情也越變越複雜,一開始是驚訝,後來是疑惑,再後來……變成了深深的憂慮。
  等到薛哲說完,他按著眉心,搖頭道:“我還當安家的小子是開玩笑,想不到……想不到……”
  “安家的小子……?”薛哲一皺眉,腦中電閃般出現一個人名,“安德列?”
  “對,就是他。”薛此榮點了點頭,“他說有人學了我們家的九冥玄陰訣,我還當他是認錯了……想不到……”
  只是一句話,薛此榮就把方才他從薛哲那裏得到的驚訝完完全全還了回去。
  “你說……九冥、玄……陰訣?”薛哲磕磕巴巴地把這個並不複雜的詞吐了出來。
  “對!”薛此榮無奈地看著他,“正是我們薛家的九冥玄陰訣。”
  “……”薛哲閉了閉眼,覺得自己的大腦,此刻已經成了徹徹底底的一鍋粥。
  誰能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父子倆再一次沉默下來,薛哲以手加額,不發一語,薛此榮神色凝重,閉眼沉思。
  薛哲覺得自己頭疼得要命,老爹莫名其妙從普通商人變成武林高手也就算了,反正自家小說裏面的人物他都能撿到了,再有什麼離奇的事情他也撐得住。可是“九冥玄陰訣”一事,卻是讓他徹徹底底的混亂了。
  思索半晌,明白這樣下去只能越想越頭疼,薛哲猶豫一會兒,開口道:“那個……我們家那個,到底是怎麼個說法?”
  “……九冥玄陰訣分為上下兩部,上‘九冥’,下‘玄陰’,合稱九冥玄陰訣,乃是薛家世代相傳的不世武功。”薛此榮沉默一會,開口道,他聲音沉穩,雖說話裏頗有幾分誇耀意思,但由他說來,卻仿佛最正常不過的介紹,“九冥為基,玄陰為輔,二者合練,才是……”
  “……”薛哲嘴唇動了動,似要打斷,可最終他還是用一聲長歎作為感想。
  “……不過,你若是知道這個,我也不奇怪。”
  “為什麼?”薛哲一愣。
  薛此榮微微一笑:“你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想給你打好基礎,特意讓你背過心法。不過後來出了些事,耽擱了,也沒讓你繼續下去。”
  薛哲按了按頭,這麼說倒也合理。上小學前的事情他大多記不清楚了,看過也有可能。後來他上了大學,挑戰寫小說,寫到武功的時候,便自然而然的把這個名字拿來用了。
  只是當時他完全不記得那個名字出處在那裏,只當是……自己的原創了。
  “可不對啊……”薛哲搖了搖頭,“就算名字一樣,怎麼連內容也一樣……”
  他就算有印象也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內容早忘了個乾淨。
  薛此榮沉默下來,半晌之後,他開口道;“你寫小說的時候,會把雞鴨牛羊之類的模樣都寫明白麼?”
  薛哲一愣,緩緩搖頭。
  “那麼,你寫人的時候,會刻意提到這些人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麼?”薛此榮又問。
  薛哲又搖了搖頭,他臉上漸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不寫,但是不管是你,還是看你小說的讀者,都會默認為此。如果你去問問那小子,他給你的回答也不會有什麼不同。”薛此榮侃侃道,“當年我還在美國那邊念大學的時候,有個洋同學特別喜歡研究一些古古怪怪的東西,比如多元宇宙之類。當時,他提出一個理論——上帝是懶惰的。”
  “……?”
  “上帝可以創造多個世界,但是他卻沒有那個心情,給每個世界創造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來,而是盡可能的讓它們重合——因為上帝也會偷懶。”薛此榮微微一笑,“能省則省,能一樣,就一樣——”
  薛哲按了按頭:“所以這個……就是所謂的,上帝是懶惰的?”
  “未必是上帝,也可能是個什麼其他的造物主。”薛此榮道,“總之,這應該是個……不算巧合,卻比巧合更讓人頭疼的情況。”
  “是啊……”薛哲話說了一半,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這麼說你手上有完整版的九冥玄陰訣了?”
  “那當然。”
  薛哲眼睛一亮:“給我!”
  這下問題可解決了,他本來還在頭疼寒氣反噬的問題呢……想不到最終解決的辦法,居然就在自己家裏?
  他這話說得容易,薛此榮卻面露難色。他苦笑一下,說:“你不想先聽聽我是怎麼回事麼?”
  “……想。”說實話,不是一般的想。
  事到如今薛哲也大概能看出來了,他家顯然也是有背景的,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背景……
  既然愛寫武俠小說,薛哲對那些江湖恩怨兒女情長之類自然也有一分憧憬,眼下自己也能切實體會一把,期待之外,還有隱約的不真實感。
  薛此榮略一斟酌,開口道:“這事兒要說,便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
  “這個故事的開頭,是非常俗套的——神秘寶藏……”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少傳聞,江湖中也不例外,這一次的傳聞,是在某個地方,有一樁神秘的寶藏。
  寶藏地點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只要去了就能捧得寶山而歸,只是去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回來的,卻是一個也沒有。
  直到後來,有五個來自不同地方的年輕人,機緣巧合地湊在了一起,一起前往那傳說中的寶藏。
  他們很幸運,不但從那裏得到了一筆足以換得一世富足的寶藏,還同時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笈。
  這五個年輕人分別回到了他們的家鄉,若干年後,江湖中多了五個嶄新的“家族”。
  也在此時,江湖中有魔頭作亂,激起血雨腥風無數。武林大派率眾圍攻,卻是無功而返。最終,那五個世家之長——也是當年一同前往尋寶的五人——再度聚首,聯手誅魔。
  就像每個老套的故事結局一樣,作惡多端的大魔頭倒下了,正義勝利了,江湖中再度恢復了平靜,而那五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家族,也因此博得了一個“五大世家”的美名。
  所謂“XX世家”之類的名頭江湖上每過個幾十年就會多出來一些,一點不稀奇,但是這五家的生命力卻頑強的令人難以想像,他們一同撐了下來,不僅撐了下來,還漸漸發展壯大,一直延續到現在,到這個“江湖”已不存在的時代。
  這並不是一個多麼新奇有趣的故事,無論開頭還是過程都相當俗套。
  唯一不俗套的是,這不僅僅是一個故事……
  想到之前沈越影自稱的“遼東沈家”,薛哲不由點了點頭——他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是所謂“世家”中的一員,再聯想到這個故事,薛哲莫名的感到一陣頭疼。
  他可是個無辜的普通人,為什麼要被扯進這種事情啊……
  “這五家……分別是什麼?”憂愁半晌,薛哲隨口問道。
  “遼東沈家,關中李家,淮南安家,華東楊家,冀州雷家——也是如今的武林五大世家。”
  “哦……嗯?”數了半天,薛哲眨眨眼,有些不解地看著薛此榮。
  那……他家呢?
  薛此榮圓滾滾的臉上浮出一個堪稱老謀深算的微笑:“我們家麼……江湖人稱,魔門薛家。”
  “……魔……門?”薛哲遲鈍地重複了這個名詞,心裏忽然升騰起一種不妙的感覺——
  “那個被五大世家聯手做掉的大魔頭,正是我薛家祖上。”

作者有話要說:厚道的作者說:更新提前了喲~
善良的作者說:所以我說了,小薛同學才不會混到有家臣那麼美妙的地步……家臣沒有,胎裏帶來的仇人倒是有上那麼一籮筐。
誠實的作者說:我不排除晚上心情不好懶得更的可能……

第二十六章 ...

  拎著兩袋子菜回了家,薛哲拖著腳進了廚房,慢吞吞地開始洗菜切菜。
  照他的意思今天晚上乾脆出或者定外賣算了,可惜吃了好幾天澳大利亞飯館的薛此榮堅決不幹,親自去買了一堆菜之後,軟磨硬泡地把兒子推進了廚房。
  手下切著菜,薛哲深深地歎了口氣。
  就在幾天之前,他還是個普通的網路小說作者,認真碼字,努力更新,自認上對得起讀者下對得起自己中間還對得起編輯。怎麼就在一次野營之後……這個世道就變了呢?
  他撿到了自己筆下的主角,這還不算,他身邊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危險人物,就連他那原本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爹都搖身一變從“普通的民營企業家”變成了“魔門門主薛此榮”……一想到這麼一個陰冷的頭銜對應的居然是他那個白白胖胖的爹,薛哲就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劈裏啪啦的碎了……
  更不用說他自己了,砰一下子就從熱愛和平身心健全的好青年變成了大魔頭繼承人——薛哲一刀把芹菜剁了個身首異處,看著案板上淒慘的芹菜屍首沉默半晌,他隨手丟了刀,長歎。
  真正讓人頭疼的還不是這個,而是……
  
  “按你的說法就是……我們家是那個大魔頭的後代?”薛哲看著他若無其事的老爹,問道。
  “嫡傳。”薛此榮很淡定地補充說,“薛家有嫡系旁支之分,我們這支算是嫡脈,那個大魔頭按輩分算,是你曾上很多輩的爺爺。”
  “所以我們家被稱為‘魔門’?”薛哲繼續問。
  “這麼,”薛此榮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從那裏就開始的,要光是只有一個薛妄,可撐不了這幾百年的‘魔門’二字。”
  “那……”該不會他家祖上出過一批恐怖分子吧……
  “接下來這些,就不是能隨便跟你說的了,”薛此榮忽然正色道,“你終究不是江湖人,有些事情知之無益。我能保證此後再沒有任何一人侵擾你的生活,其他的,你便不需要再知道了。”
  薛哲一眯眼——這是什麼意思?胃口吊起來了又不肯給下文了?
  看薛此榮那胸有成竹的樣子,仿佛不怕自己不好奇……心念一轉,薛哲試探地問道:“該不會……鑒於我不是魔門中人的緣故,九冥玄陰訣也不能借我看吧?”
  陳年八卦能不能知道他也無所謂,但是九冥玄陰訣,那可是關係著不赦的問題……
  “當然。”薛此榮正色道,“九冥玄陰訣真本乃魔門不傳之秘,莫說門外之人,就連魔門中人也僅有極少數得以一窺全貌——就算你是我兒子,這個先例我也不能開。”
  “……”他就知道!
  “不過要借上半本倒是無妨。”薛此榮笑得很無辜。
  “……那個上半本拿來練的話該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薛哲有種眼前發黑的感覺。
  “正是。”薛此榮點頭,“九冥玄陰訣,上九冥,下玄陰,只下無上,不得其門而入。只上無下,則控制不了練功時自然產生的寒氣,會為之所擾,直到功體有成,方可壓制——但也只是壓制罷了。”
  “……”薛哲覺得自己的臉在抽筋,“那要怎麼才能借全本呢?”
  “如果你成了魔門門主,那九冥玄陰訣,自然隨你處置。”薛此榮笑容可掬,宛如在參加一場雙贏的商務會談。
  “魔門門主是要幹什麼的?”
  “統領魔門,與武林同道——現在的話,差不多也就剩下那五大世家——周轉交涉,一些小事而已。”
  周轉交涉?聯想到前幾天的沈越影,薛哲很難相信這個“周轉交涉”是如他想像那般大家坐在談判桌上客客氣氣的“周轉交涉”……
  “也就是說,如果我成了那個什麼魔門門主,應付那五大世家的責任,就都是我的了?”
  “然。”薛此榮微笑,頷首。
  “……”靠!
  
  現在想來,薛哲可以確定,薛此榮絕對是打著讓他去幹那個勞什子“門主”的算盤,甚至都懶得對自己的企圖加以掩飾。
  不過……為什麼呢?
  薛此榮畢竟是他親爹,兩父子做得好好的,沒理由莫名其妙找他麻煩。
  如果說是為了“歷練”一下自己……薛哲搖了搖頭,這想法也不靠譜,他老爹不是那種會放任自己兒子陷入險境而不理不睬的人。而且就算他是,要是他真為“歷練”兒子而導致薛哲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那薛哲毫不懷疑,他那位溫柔嫺靜的老媽會立刻化身母獅子讓薛此榮好好嘗嘗什麼叫“河東獅吼”。
  鑒於他老爹一貫氣管炎的立場,這個門主就算當了,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況且眼下怎麼說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了,打打殺殺這種事,顯然是不夠和諧社會……
  可分析歸分析,想想前幾天氣勢洶洶殺上門來的沈越影,薛哲還是不由背後一涼。
  不過仔細想想,這種事也只有這一樁而已。他從小到大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認為所謂武俠不過是小說家言,足見薛此榮把一切掩蓋得很好。而且在薛哲的印象中,薛此榮雖然也公務繁忙,不過還是相當顧家,可見這個“魔門門主”應該不是什麼太麻煩的職務——至少這個職務一點不妨礙他老爹當他的民營企業家。
  薛哲歎了口氣。
  分析起來是這樣,可面對這種一看就要把反人類反社會擾亂治安破壞和諧等等重任抗上肩頭的職業,作為一個普通人,他還是覺得壓力很大啊……
  
  在廚房裏忙活半天,薛哲總算把晚飯做好了。
  “晚飯不錯啊~”薛此榮審閱一下菜譜,深感滿意。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把小赦叫起來。”也不知道薛此榮那杯酒裏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不赦喝了之後一直睡到現在。
  ……他該不會給個小孩子下安眠藥吧?
  面對薛哲懷疑的眼神,薛此榮立刻申明道:“那酒可是我們家祖輩研究出來專門壓制寒氣的,益氣養身,絕對的好東西。”
  薛哲斜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不赦的房間。
  房間裏沒開燈,好在此時雖然天黑,但窗外還是透進不少燈光來,倒也勉強能看清屋內景象。
  薛哲躡手躡腳走到不赦床前,出乎他意料的,不赦此刻居然還沒醒。按他之前的猜測,就算不赦原本沒醒,在他進來這段時間內發出的聲音也足夠把一貫警覺的他吵起來了。
  看來那個酒的催眠效果很不錯啊……
  薛哲心裏嘀咕著,伸手想把不赦叫起來。他的手伸了出去,卻在不赦身體上方,慢慢停了下來。
  眼前人睡得很熟,兩眼安穩的閉著,眉頭舒展,不見半點夢魘侵擾的樣子。
  薛哲輕輕歎了口氣。
  仔細想來,他好像很少看到不赦好好睡著的樣子。
  九冥玄陰訣總在晚上發作,害得他就算睡著也不敢睡深,只敢淺眠……
  始作俑者微微苦笑——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他一時意氣,硬是要劍走偏鋒地來,把原本好好的功法拆了設定出個殘缺不全的版本出來給自家筆下主角添麻煩,那會如何?
  ……別的或許不知,至少不赦是能多睡好幾個安心覺了。
  他記得按照他原本的設定,哪怕是五年之後重出不赦穀,不赦依舊在為寒氣反噬所困擾,只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漸漸學會如何完全壓制寒氣,甚至利用它了。
  但這種自己摸索出的方法畢竟不穩定,讓他多吃了不少苦頭……
  那麼現在呢?
  再來一個五年?
  就算這五年間他可以給不赦提供平安而無需與人爭鬥的生活,可這樣就行了麼?
  若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也就罷了,可是現在……
  “……阿哲?”有些含糊的聲音響了起來,薛哲聞聲低頭,隨即感到手心傳來一陣微涼的感覺。
  不赦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見薛哲站在旁邊,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搭在了薛哲手上。
  雖然是藥酒可畢竟也是酒,初次接觸這種飲料之後,不赦頓時明白為什麼薛哲之前不讓他喝酒了……
  寒氣被驅逐了,身體確實舒服了不少。可是這種頭腦暈乎乎的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不舒服?”看他皺著眉毛不說話,薛哲問。
  “……嗯。”若是再清醒一點,不赦大概不會如此坦言,只是此時……
  手在半空中撐著畢竟不怎麼好受,薛哲手一放,不赦便自然地把他的手拉了過來,順勢翻了個身,直接把他的手抱在了懷裏,還順便埋頭蹭了蹭。
  ……哎呀哎呀。
  薛哲怔了怔,隨即不由苦笑——好吧,從這個動作上,他大概可以看出不赦確實是喝醉了。
  這樣他自然不能抽手就走……好吧。
  反正不過是讓可惡的老爹多等一會兒而已,算不得什麼的。
  側身坐在床頭,他靜靜注視著熟睡的人,嘴角慢慢一揚,泛起一抹淺淺的笑來。
  好吧,既然那是他的錯,那麼現在有了機會,這個錯,也該改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著一桌菜卻因為人沒來齊不能動手開吃的薛老爹:=皿=!

第二十七章 ...

  “那麼,你是決定了?”
  “決定了。”
  酒足飯飽,薛此榮藉口要散步出了門,還順便拖上了薛哲,而不赦,則留在家裏看家。
  知子莫若父,看薛哲從不赦房間出來之後的表情他已經猜到薛哲十有八九是會選擇接受他的條件。雖說條件是他自己開的,但是薛此榮還是有幾分悵然。
  悵然歸悵然,事情既然已經成了,那麼自然也要對自家兒子進行一些基礎教育。
  “我該跟你說說一些常識,”薛此榮拿出當年教育薛小朋友時的架勢來,笑眯眯道,“也省得你當你爹如此不通情理,硬是把你往火坑裏推。”
  “……難道你不是這麼幹的?”薛哲斜眼。
  薛此榮只當沒聽到:“要三言兩語說明白也不容易,你還記得沈越影吧?”
  “啊,記得。”薛哲點了點頭。
  要他忘了也很難……
  “你奇不奇怪,沈越影到底為何要大費周章的找人來偷東西?”薛此榮問道。
  “那把劍難道對他來說是什麼重要東西?”薛哲猜測道。
  “是沒錯,但重要的不是那把劍,而是那把劍在你手上。”
  “為何?”薛哲納悶。
  “或者應該這麼說——沈越影怕的,不是丟了這把劍,而是這把劍,成為他攻擊你的證明。”
  見薛哲仍有不解,薛此榮笑道:“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武林同盟公約》規定,習武者仗藝行兇,襲擊百姓者,無論後果如何,一律廢功除籍,逐出家門——你,可明白了麼?”
  
  什麼是江湖?
  這個問題在無數地方被無數人用回答了一遍又一遍,答案也是各有不同,但無疑的,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所謂“江湖”,往往代表著快意生死,豪情縱橫……等等讓人一聽就覺得熱血十足的辭彙。
  很遺憾的是,那種大俠一出手無數死跑龍套的拋頭顱灑熱血的“江湖”的存在,固然會讓人覺得很爽,但也實在是不利於人權,不利於和諧,不利於法治社會的建設……總而言之,它不適合現在這個世界。
  在政府眼中,所謂“江湖”,其實是跟黑社會一樣,屬於讓人頭疼無比的存在。
  可硬要取締“江湖”的存在,又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權衡之下的結果,便是簡稱為《公約》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武林同盟公約》的出臺。
  《公約》專為江湖人所設,其中條目林林總總,所分極細,成功做到了把那幫危險人物圈在了一個不會傷到無辜人又不至於被憋壞跑去反政府的範圍之內,可以說,在中華武林發展史上,《公約》的出臺,必然會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公約》並不是法律,沒有法律效力,本質上來說,只是武林中人共同遵守的一個約定而已。但在武林中,它的約束效力,並不比一般法律少多少。
  
  “也就是說……”薛哲按了按太陽穴,“沈越影對我出手就是違背了那個《公約》?”
  “沒錯。”薛此榮點了點頭,“你雖然是我的兒子,但你娘是普通人,你不曾習武,也沒有入魔門,按規定足以登記為百姓,而我也早幫你把身份確認完了。沈越影那小子上門來找你的麻煩,甭管傷沒傷著你,我都能憑著公約,扒他一層皮下來。”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薛此榮的語氣竟也帶了幾分森然。
  “那沈逾輝……”前後貫通,薛哲終於捋順了整件事的因果,“就是為了沈越影才來的?”
  “對,”薛此榮不由多了幾分遺憾,“也虧他明白事理,知道這事兒的關鍵不在於像他那個糊塗師父一樣跟我打嘴仗,而在於你。特意帶著東西上門,求了你一個原諒。”
  雖然《公約》對武林人士出手傷人的處置極為苛刻,但是也不是全無回轉餘地。若是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又確實取得了對方的原諒,那麼處罰也可以放寬一些。
  “沈家那邊也不是全無籌碼,你撿回來的那個小子身份的問題他們也咬了好幾天了,一直要我給個交待,”薛此榮搖了搖頭,“不過這比起沈越影出手傷人來說只能算是小事,畢竟他們沒有我私下授藝的證據。現在沈逾輝讓你鬆口了,雙方各退一步,他們不再追究你撿回來那個的問題,再罰沈家小子閉門思過幾天,也就算了。”
  薛哲撇了撇嘴,心裏稍微有點不爽——現在想來沈逾輝十有八九是故意挑那麼一種方式來“道歉”的,為的就是讓他在驚嚇之餘快點給出那個原諒來,而他也真這麼上了對方的套。
  所以說,果然是喝酒誤事……
  雖然薛哲也並不怎麼有興趣讓沈越影倒大黴,但是被人算計了這麼一遭,他還是有點鬱悶。
  
  在心裏記下這樁留待日後計較,薛哲又問道:“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來找我麻煩?”
  沈越影不可能不知道《公約》裏的這項約定,知道了還要找上門來,難道他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想求虐不成?
  “哈,這麼,就只能說是……巧了。”
  “巧?”薛哲不解。
  “薛家傳世至今也有數百年的歷史,而這數百年間,魔門與五大世家糾纏不休,彼此之間的血債,怕是誰都數不清了。”薛此榮微微苦笑,“也就是現在,倒退回去一百年,那姓沈的小子別說是傷了你,就是把你大卸八塊乃至千刀萬剮了,也不會有任何人說他一聲不是,反倒會贊他一聲手刃魔人,大有其祖之風——”
  “……我現在忽然特別感謝新中國……”薛哲小聲嘀咕道。
  “不過也別說,若真是倒退回去一百年,作為薛家嫡子,你也根本不會是這個模樣。要是真交上手,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薛此榮安慰了一下兒子——雖然被安慰的那位半點也不覺得欣慰,“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不管祖上是怎樣的血海深仇,斷代也斷得差不多了,就是還有幾個老傢伙還對此耿耿於懷,不肯輕放。年輕一輩明白事理的,比如沈逾輝之類,大多沒那麼愛計較。也是你運氣不好,恰恰撞上個沈越影。”
  “早幾年,我也跟他們幾個老傢伙說明白了,那些江湖恩怨都是過去多少年的事情,我沒什麼興趣去攪和,只想守著你娘和你好好過日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溫暖的過去,薛此榮微微一笑,“你又不習武,自然接觸不了江湖事,等到我把這些事情帶進黃土,魔門如何,便與你,和你的孩子,再無瓜葛。”
  薛哲沉默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薛此榮歎了口氣,“這也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事情,若非如此……算了,不提了,你可知道安德列此人?”
  “知道。”早在聽到“淮南安家”這個名詞的時候,薛哲就聯想到了他。
  “他也算是半個武林中人,不過身份特殊,淮南安家,還有個更響亮的名頭——神醫安家。”
  
  杜遠林曾經說過,他家朋友安德列出身中醫世家。
  他這話沒說錯,只是他不知道,安家在武林中,同樣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之一,比起“淮南安家”這種官方稱呼,更常用的,還是“神醫安家”。
  可以說,整件事,都是從薛哲為了安全起見,自找麻煩的跑去“豪斯•皮特爾”開始的。
  薛此榮早就揚言要退出江湖,但是他終究還是魔門門主,累累血債在前,若說五大世家能對他一點不提防,那也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至於光明正大的監視,但在自家子弟裏面普及一下“敵人”的資料,也還是有必要的。
  鑒於此,一聽到薛哲的名字的時候,安德列就下意識地聯想到了魔門門主的獨子。
  而薛此榮號稱不習武的兒子,帶著一個身具“九冥玄陰訣”功力的神秘少年上門求醫,還聲稱對方是自己的親戚,叫“薛赦”……
  就算安德列再怎麼不想理會武林中的事情,這件事他也不能當成沒看見。
  打個電話提醒一下自己的朋友沈逾輝,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唯獨沒想到的是,電話打給了沈逾輝,但是聽到這件事的,未必只有沈逾輝一個。
  而最讓人無奈的是——不管是安德列,還是沈逾輝,在普通話方面,口音都不是十分純正。
  最終的結果就是——
  “那小子……把小赦,當成我了?”薛哲抽著嘴角,表情十分詭異地說。
  “準確來說他是把你們倆混成一個人了,”薛此榮一攤手,“你要知道,《公約》裏面嚴禁私下授武,一旦發現,懲罰不比私自動武輕。沈越影不像他哥那般穩重,衝動得很,發現這般秘密,第一想法便是他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和魔門傳人較量一場,便瞞了他哥,帶著那柄文劍來了臨山市……”
  之後的事情,就不用再多說了。
  薛哲以手撫額,長長歎息。
  如果不是他安全起見特意去了杜遠林家醫院……
  如果不是他擔心西醫看出問題來要求換成中醫……
  如果不是他順口給不赦安上一個“薛赦”的名字又說他是自己弟弟……
  如果不是安德列的口音和沈越影的耳朵同時出了一點點問題……
  如果不是沈越影太衝動,連具體情況都沒問清楚就跑來了臨山市……
  如果……不是……
  如果這一串偶然裏面有哪一個沒有碰上,現在薛此榮未必會在此,而他,大概也不至於一下子就要面對從奉公守法好青年變成大魔頭預備役的局面。
  說來說去,他只能說……
  命運,TMD就是個該死的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算是完全解密吧,有誰猜到了咩~

第二十八章 ...

  薛哲的就職儀式非常簡單——事實上薛此榮只是從口袋裏面掏出樣東西塞給他,待薛哲一頭霧水地接過來之後,他才語氣平淡地告訴薛哲,他手上拿的,就是魔門門主信物,魔門鐵令。
  “……就這樣?”薛哲看了眼手中硬邦邦的鐵牌牌,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上面繁瑣而糾結的紋路,表情複雜地問。
  “不然你還要怎樣?”薛此榮反問,“按祖制,齋戒沐浴,殺個三牲來祭天,殺個五大世家家主來祭祖,然後再讓我把這個鄭重其事的交給你?”
  “不,就這樣吧。”薛哲迅速地把那塊鐵牌收了起來。
  薛此榮點點頭,臉上也不知該是欣慰還是無奈:“魔門戒律之類,我也懶得說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說起來,我該幹什麼?”把鐵牌收起來,薛哲問。
  他是知道自己的這個新工作大概是不幹好事的,但是幹壞事,他實在沒什麼頭緒……
  “這麼,按祖訓,你要做的事很簡單,就一樁。”薛此榮豎起一根手指,見薛哲擺出虛心受教的樣子,他才笑眯眯道:“凡五大世家之人,皆為寇敵,盡戮勿缺,直至滅絕。只要把這一件做完,你散了魔門,都不是什麼問題。”
  “……謝謝,我努力。”薛哲默默扭頭道。
  盡戮勿缺?開什麼玩笑,別人不說,光一個安德列他就絕對不能動手,否則杜遠林非跟他急眼了不可。
  這麼不靠譜的目標,難怪他老爹一點點認真的姿態都沒有……
  “當然,都二十一世紀了,也沒誰會在乎這種老皇曆,五大世家那邊家訓裏面寫明白了凡魔門中人決不輕放,定要親手殺之以慰吾族英靈,你爹我還不是和他們喝茶開會了這麼多年?”薛此榮鼓勵地拍拍兒子肩膀,“你也一樣,就是喝茶開會罷了,不是什麼大事。”
  確實,比起從今天開始改號萬人斬,目標反社會,喝茶開會簡直是一件讓人愉快得不能再愉快的事情了……
  薛哲心裏如此想著,不小心忽略了薛此榮臉上那抹有點古怪的微笑。
  
  父子談心告了一個段落,薛哲如願拿到了他一開始的目標,薛家的祖傳秘笈九冥玄陰訣。
  對薛哲來說,這也就夠了。
  “我也該提醒你幾句……”看薛哲貌似心情愉快,薛此榮沉默一會兒,開口道。
  “怎麼?”
  “你對那小子知根知底,因此可以毫不猶豫地信他,可是他呢?”薛此榮搖頭道,“站在他的立場上想想,這本九冥玄陰訣送出去,他真的不會有什麼想法麼?”
  薛哲沉默。
  “他始終不知自己出身來歷,但交手之後,他不會認不出我的功體。”薛此榮歎息一聲,望向薛哲的眼中滿是憂慮,“他不會有什麼懷疑?不會有什麼顧慮?要我說,你還是別……”
  “爸,”薛哲擺了擺手,阻止了薛此榮把話說下去,“夠了。”
  薛此榮依言沉默,只是臉上表情,卻依舊凝重。
  薛哲歎了口氣。
  他明白,他當然明白……
  不赦不是傻子,他說什麼就信什麼,之前他說這邊的世界沒有武林之類,眼下卻要反復,若說不赦能沒有一點奇怪,那才是假的。
  而他偏偏又接了一個麻煩的身份……
  他薛家的祖傳武功,又正好與不赦所學如出一轍……
  個中原委,薛哲明白,他還有一個非常過硬的原因,能合情合理的解釋這一切。
  但是這個解釋卻完全不能跟不赦說,只因為要解釋,他就繞不開不赦到底來自哪里這個問題,而那偏偏是薛哲最不能開口的。
  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感覺,實在是很難受啊……
  薛哲苦笑,他當然知道九冥玄陰訣最好不要拿出去,不僅不要拿,最好關於薛家的一切全都對不赦保密,反正現在也不過露了一點底而已,不是不能糊弄過去的。
  只是……
  “要是我擔心這個,從一開始,我就不會答應你……”最後,薛哲只是慢慢地,解釋了這麼一句。
  
  兩人走走說說,竟是一直散步散到了十點多。等到薛哲發現這點回了家,錶針已經正正指在了十一點的位置上。
  出乎薛哲意料的,向來早眠的不赦居然還醒著。
  “怎麼不睡?”薛哲看了眼表,確認自己沒看錯時間,不由詫異道。
  “你還沒回來。”
  “……”薛哲一愣,隨即微微苦笑道,“還是快去睡吧,你又不像我,熬夜成習慣。”
  不赦點了點頭,依言照做。
  薛哲沉默地看著他進了房間,手下意識地摸上了大衣口袋,臉上的表情頓時猶豫起來。
  “在沒拿出去之前,你還有機會選擇。”薛此榮歎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我知道,”薛哲聳了聳肩,“男人麼,總要做出幾個艱難的決定的……”
  
  薛哲家就兩張床,不能跟老爹搶床又不太好意思跟小鬼搶床的後果就是……薛哲只能恨恨地抱著兩床被子,去他家沙發上湊合一晚。
  夜深人靜。
  薛此榮站在窗邊,憑窗遠眺,手裏握著一部手機。
  他不知道該不該給一個人打個電話。
  那人若論輩分血緣,算是他的堂哥。但是事實上,在魔門的關係裏,他們是上司與下屬,或者用個更坦率的說法,是主人和奴僕……
  就算他想要對方的命,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有些事情,他沒跟薛哲說,卻不代表可以忽略不提……
  思忖再三,他還是苦笑著,撥通了那個號碼。
  “門主?”
  “不要這麼叫我啦……”薛此榮淡淡道,“就在方才,魔門鐵令,已經交出去了。”
  “理應如此!”電話那邊聲音難得的重了幾分,“說到底,魔門鐵令,還是只有上祖嫡傳後人,才有資格掌握。”
  薛此榮在心裏深深歎了口氣,但是嘴上,他依舊是用著溫和的語氣,委婉道:“其實繼籌繼痕也是好孩子,小哲不習武藝,終究不適合做個江湖人……”
  “那怎麼可以?”電話那邊聲音一揚,雖是依舊恭敬,卻難掩主人激動心情“繼痕根本不是我薛家血脈,怎能執掌魔門鐵令?繼籌……”
  提到這個名字,電話那邊的聲音也略略放緩了些:“他身手尚可取,然而終究是旁支,比不得嫡傳。現在既然少門主繼位,這小子也該派上些用場,過不幾日,我就讓他去少主身邊護持著……”
  “不,不必了。”薛此榮趕忙阻止,“小哲方涉江湖,有些事情不能操之過急。”
  
  又客套幾句,薛此榮掛了電話。
  苦笑了聲,他順手調出手機上的日歷來,那上面,九月份的一天,被他作了一個醒目的標記。
  就差幾個月而已,怎麼就這樣了呢?
  他自始至終都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入江湖,但是魔門傳承不能斷。他可以不在乎這個名頭,但是有人在乎,而那人,恰好對他有不少恩情在。為此,他不得不跟那人打了一個賭。
  二十五年,若他的兒子二十五歲之前都不曉江湖事,那麼就由對方的子嗣來繼承魔門之責。
  反正比起什麼都不明白的薛哲,自幼接受相關教育的薛繼籌要好上太多了,對方始終耿耿于懷的,不過是他薛此榮才是嫡傳血脈。薛此榮一直小心謹慎的護著自家兒子不要接觸到那些不該接觸的,卻沒想到,就差幾個月,一次他完全沒注意到的野營,一場原本只該出現在小說裏的穿越,一串陰差陽錯的誤會,改變了一切。
  真是天意麼?
  還是說,這傳承數百年,為無數人唾駡詛咒的血脈裏,真的承載了什麼魔性的存在?
  薛此榮一輩子不信命,在他掙扎著活下去的少年時候不信,在他叱吒風雲稱王稱霸的時候不信,在他放棄一切前往大洋彼岸只為了一個空頭承諾的時候依舊不信。
  可現在……
  搖了搖頭,薛此榮不願意再去想什麼虛無飄渺的東西——有空思考這個,他倒不如考慮事到如今,該怎麼給家中太座大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否則的話……
  想一想自家老婆在發現他終究把兒子拖下水之後可能有的反應,前魔門門主兼一代武林高手薛此榮,就覺得肉痛無比。
  好在現在的江湖早就成了一個只有漣漪沒有風浪的大水池子,薛哲跳下去也不會出什麼事,最大的問題,反倒出在他身邊。
  想到不赦,薛此榮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他忘不了那雙眼,以及那雙眼中,一閃即逝的殺意……
  他是殺過人的,薛此榮可以看出這一點。
  這樣的一個人,比起那些沒見過血的所謂江湖人,要危險得太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和薛哲之間,那些避免不了的糾葛。薛哲說他能想辦法掩蓋住,可是真的能做到萬無一失嗎?
  他很擔心,但是最讓他頭疼的,還是薛哲自己。
  就算他把這番利害拿去跟薛哲說,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薛哲會聽,但是絕對不會如薛此榮所願,和那個危險分子劃清關係。
  就像他明知會有危險,照樣要向薛此榮要九冥玄陰訣一般……
  “傻小子……”苦笑著,薛此榮喃喃道。
  薛哲不是個愛給自己攬責任的人,但是他只要認定了一件事是他的責任,就絕對不會放棄。
  之前薛此榮一直覺得這是個好現象,男人麼,負責是很重要的,但是現在看來,薛此榮忽然希望自家兒子不負責任一點了……
  罷了罷了,看那小子對自家兒子的態度,顯然還是比較在乎的,就算有朝一日事情敗露,大概,也不至於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吧……
  薛老爹如此想。
  
  客廳裏。
  薛哲躺在沙發上,輾轉反側。
  他家的沙發是那種軟乎乎的懶人沙發,閑著沒事癱在上面最舒服不過,但要是躺在上面睡覺,難免會因為陷在沙發裏面而各種彆扭。薛哲滾了半天,終究還是睡不著,翻身坐了起來。
  他仰頭看天,試圖醞釀一點睡意,可惜周公老大不知為何特別不爽他,死活都不肯發出召喚。看了半天天花板,他反倒是越看越清醒了。
  無奈地搖搖頭,薛哲乾脆站了起來,在大廳裏走來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做擴胸運動,想儘量消耗一點體力——這個做法其實是正確的,如果不是薛哲的腳步聲對某人來說實在是重了點的話……
  “吵著你了?”看著無聲無息出現在房門的人,薛哲很尷尬。
  不赦搖了搖頭:“我本來也睡不著,聽到有腳步聲,就出來看看。”
  “酒勁過去了?”薛哲玩笑道,“看來我說得沒錯,未成年人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想想方才滿腦子糨糊所有警覺跑了個光的自己,不赦頓時下了決心,如無必要,還是盡可能遠離酒這種飲料比較好。
  不過……瞄了眼薛哲戲謔的表情,不赦心裏頓時多了幾分鬱悶。
  看著面無表情卻把臉側過去的人,薛哲心下了然,不由又調戲了句:“酒後愛困也就罷了,小心酒後亂性,那才是大大不妙喲~”
  “……”雖然並不太明白“酒後亂性”到底是個怎麼回事——不赦的某方面教育顯然不太過關——但是從薛哲的語氣裏,他能讀出那絕對不是在稱讚他……
  眼見小鬼再調戲下去有生氣趨勢,薛哲微微一笑,自覺厚道地放了他一馬——不過話說回來,習慣了不赦那超乎年齡的冷靜之後,偶爾看他生氣一下,也挺有趣的。
  只是……心頭微微一動,想到放在他那裏的某樣東西,薛哲看著眼前的不赦,不由猶豫起來。
  保持現狀,並不難,可是……
  “小赦。”
  “……?”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可惜薛老爹並不知道本文性向……作者表示由衷遺憾。

第二十九章 ...

  自薛哲手中接過那本薄薄紙冊的時候,不赦還沒什麼反應,但當他打開紙冊翻閱片刻後,慣來波瀾不興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近乎驚愕的神情。
  他沒有繼續看下去,只是沉默地看著薛哲,似乎在等他說什麼。
  薛哲並不意外卻依舊有些鬱悶的發現,他從不赦眼中,看到了一絲懷疑。
  在心裏苦笑了聲,薛哲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開口:
  “嗯……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麼?我們這個世界沒有武林江湖這麼一碼事,有也是話本小說裏的。”
  “事實上,我似乎搞錯了。”
  “現在麼,好像我爹他……就是個武林高手。”
  薛哲現在才發現,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編謊話——要那樣他可以眼都不眨的編出上萬字——而是如何解釋荒謬的“真相”。
  明明是親父子,他卻對他父親的武學造詣全然不知,對江湖之事更是根本不知其存在,直到遇到不赦之後,才“巧合”的發現一切……
  這種邏輯對一個現代人或許還能湊合著說通,但是對於來自一個真正的,波詭雲譎的江湖的不赦來說,未免就太像是哄小孩的笑話了。
  就算之前種種他還能勉強去相信,那麼,薛哲手上的九冥玄陰訣,就是讓這勉強的信任坍塌的最後一根稻草。
  巧合?
  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一開始,薛哲還能儘量用輕鬆愉快的口氣來解釋這幾天發生的種種。可是越解釋,他反而覺得越說不過去,到最後,薛哲已經完全放棄讓不赦接受自己的說法,只想在隱瞞“你是來自我的書”的事實之餘,儘量把真相說明一下。
  不赦信與不信,他實在管不著那麼多了。
  等到一番巧上加巧巧連環講完,薛哲把頭偏了偏,不太想看不赦的反應。
  說謊話被人懷疑是正當,可要是說真話也被人懷疑,那感覺實在很憋屈……
  偏偏這罪魁禍首還是他親爹……
  正當薛哲在心裏默默盤算該怎麼在太后面前狠狠告幾樁禦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回答。
  “多謝。”
  “……?”
  薛哲有些詫異地看著不赦。
  這回答……
  不赦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為魔門門主,是不是就算入了江湖?那麼……”
  他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道:“會不會,有危險?”
  薛哲一愣,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搖頭道:“不會……就算入了江湖,要是有人想找我麻煩,也得先考慮考慮一下我們這兒的朝廷的意思。對不習武之人動武是犯禁,對不欲戰之人逼戰,照樣也是犯禁。”
  不赦問的問題他之前也擔憂過,不過薛此榮就是這麼打消他顧慮的。按照《公約》規定,就算雙方都是江湖中人,要想較量一場也必須先按照規矩劃下道來才成,除非對方本身就是犯了忌諱的——之前沈越影要不是誤以為他是犯了私下授武的律令,也沒那底氣直接動手挑釁。
  頓了頓,薛哲又笑道:“更何況……以那些人的傲氣,大概也不屑與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計較吧。”
  雖然薛哲距離手無縛雞之力似乎遙遠了點,不過他很自覺地謙虛了一下。
  “那就好。”不赦點了點頭,臉上也是松了口氣的樣子。
  薛哲著意看了他兩眼,卻發現方才還有的一點懷疑此刻也全然沒了蹤跡,又恢復成之前那平常的面無表情,只是偶爾目光掃到手中書冊時,才能在他眼中看到一絲難掩的激動。
  就是……這樣?
  本以為自己就算不收穫一番質疑(畢竟不赦不太擅長質問什麼)也至少會得到一些冷遇的薛哲不由有點傻眼。
  這種做好了一切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結果卻只得到了一場杏花雨的感覺……實在是太微妙了。
  不過再怎麼微妙,薛哲也不會傻到問出“你為什麼不懷疑我”這種話來,又隨口扯了幾句之後,他便託辭要睡,把不赦打發回了房間。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成……
  
  不赦的房中。
  他盤膝於床上,手中輕輕摩挲著書冊的封面,古樸的紙頁在指間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本以為一生無望的事情,想不到會在此刻實現……
  即便是已經學會了壓抑自己一切心情的他,在此時此刻,亦難抑心中激動之情。
  多少年揮之不去的夢魘,多少次侵襲全身的僵冷……
  深吸了口氣,不赦慢慢放下書冊,讓心情平復下來。
  這一切,還是多虧了……他啊。
  想到方才那個愁眉苦臉仿佛是含著黃連在講話卻依舊是一點一點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給他解釋了一遍的人,不赦的嘴角便忍不住要微微上挑。
  平心而論,薛哲之前說的那些,實在是……巧的太過了。
  尤其是……他手中的,這一本書。
  若是結合之前種種,讓不赦來推測,那他能夠想出的可能性最大的一種情況,是薛哲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他。
  樹林裏相遇那段時間足以讓薛哲發現自己功體為何,在注意到他所修煉之武功恰好與自家一致時,他便有了利用他的心思。
  至於之後種種,或許是偶然,或許,是被人全盤安排好的算計……
  最初想到這種可能時,不赦便覺得心裏悶得難過。
  但是很快,他便釋然了。
  利用又如何呢?
  之前他遇到的那些人也想利用他換取榮華富貴,換取一條登天之路,他們給的,是刀劍相加,是詭譎算計,是讓他不得不狼狽地逃回不赦穀,險險死在半路上。
  而薛哲……
  其實有些時候,被利用,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不赦于武學原本就是天資卓絕——這還得感謝薛某同志毫不吝嗇的設定——九冥玄陰訣全本入手之後不久,無需幾日,他便將其領悟了個大概,又有閑著沒事天天往兒子這邊跑的薛此榮同志不吝指點,使得他的實力在短期內有了不小進步。
  不過和諧社會,就算武功大進也不能隨便拿來除暴安良,不赦的武學進境,似乎主要用在一些殺雞用牛刀的地方了……
  早晨八點整。
  不赦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薛哲的房門。
  這個時間對向來早睡早起的不赦來說已經足夠他早上起床再出門晨練順便買個早點,但對熱愛熬夜每天不拖到淩晨一兩點鐘不進被窩的薛哲來說,正是好眠的時候。
  不赦瞄了眼離床不遠的電腦桌上,那裏丟了不少亂七八糟的零食袋子——熬夜的人大多喜歡備一點零食來充饑用,不赦現在已經練出來從零食袋的數量推測薛哲昨晚熬到了幾點的本事,而且八九不離十。
  現在看來,指望某人自覺地起床是不太可能了……
  刷拉一聲,不赦拉開了厚實的窗簾,清晨的陽光自窗外射了進來,開始在薛哲臉上跳起肆無忌憚的舞蹈。
  薛哲眼皮微微動了動,緊接著毫不猶豫地一個翻身,背對著陽光,試圖繼續會周公。
  沒辦法了——看似無奈但心裏卻微妙的有點愉快的不赦歎了口氣,一手拽上了薛哲緊緊纏在身上的被子,開始慢慢往外拉。
  他的力度並不大,這樣很難把某個執意沉浸在夢鄉裏的傢伙叫起來,而不赦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把被子拽掉大部分,露出裹在下麵的人。
  目光在薛哲身上繞了圈兒,不赦盯上一處不錯的下手地點,暗自點了點頭。
  “阿哲,起床了。”動手之前,還是要先動動口的。
  “……”一點反應都沒有,薛哲是鐵了心繼續睡下去。
  很好,可以動手了。
  並掌成刀,凝勁於掌心,不赦果斷地一掌落下,自某人領口探入,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少頃。
  “嘶——”狠狠倒抽了一口涼氣,薛哲整個人都縮了起來——不赦用的這招乃是玄陰之中記載的冽冰掌,若是對敵那麼這一掌拍在人身上足以將其五臟六腑凍成冰砣,而像現在這樣直接貼在人肉上麼……
  縮在溫暖被窩中做著美夢卻忽然被人來了這麼一下子,薛哲頓時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扭來扭去試圖甩開背上冰涼的手——可惜要是這麼容易就能搞定,那不赦也就枉為高手了……附骨之蛆般折騰了幾分鐘,薛哲的睡意頓時全跑了。
  “好了好了,我起!”一把掀開被子竄出幾步去,薛哲磨牙道。
  不赦滿意地收回手,點點頭——叫某人起床的任務圓滿完成,可以準備去吃早飯了。
  
  作為自由職業者,生活不規律是常態,就算薛哲自己還算有自覺,但是要讓他正常作息,光靠此人的自覺那是遠遠不夠的。而鬧鐘之類,也實在不足以對抗薛哲睡懶覺的決心。
  因此,一直擔心兒子會晨昏顛倒搞壞身體的薛老爹非常不厚道地以半師身份委託了不赦一件工作——督促某人準時起床。
  準時睡覺就不必了,畢竟不赦習慣睡得早。反正這樣幾次之後,如果薛哲不想每天早上都死去活來一遍的話,他自然會在該睡覺的時候老老實實上床的。
  這一點自然得到了薛哲的強烈抗議,可惜不赦在受了薛老爹關於熬夜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一二三的教育之後完全無視了薛哲的抗議乃至於威脅,堅定地在每一天早上將某人定時叫起來——被狠狠折騰過若干次之後,薛哲不得不放棄了熬夜和晚起。當然,偶爾他也會不自覺一下,後果麼……
  “你這樣我早晚給你嚇出心臟病來……”薛哲咬著一塊麵包,含糊不清地說。
  “薛伯伯說你要是不這樣早晚會精神衰弱。”雖然不赦現在還沒弄明白精神衰弱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只要理解這是一種麻煩病就成了。
  “切……”雖然心裏不爽,不過薛哲得承認他老爹的擔憂也是有道理的——畢竟他有幾個同行就是被晨昏顛倒的生活搞得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前車之鑒不遠,他也頗為警惕。
  但是這不代表他會很高興被人如此叫起來……
  正在薛哲默默盤算該怎麼日後報復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喂?”拿過手機發現是老爹的電話,薛哲的語氣頓時不客氣起來。
  “醒了?看來小赦很盡職盡責麼。”薛老爹愉快——在薛哲看來純粹是幸災樂禍——地說。
  “……有話早說,沒話早掛。”薛哲磨牙道。
  “當然有話——小鬼的戶口和身份證現在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改天你記得去派出所取一下。”
  “哦?”這倒是薛哲一直掛念的一件事。現代社會沒有戶籍證明和身份證基本上寸步難行,但是不赦這種沒有父母沒有出身的真正“黑戶”想辦理身份證明,需要的手續異常之繁瑣,就算有薛此榮幫忙薛哲也沒少跑派出所,煩得夠嗆。
  眼下總算徹底搞定,他也了了一樁心事。
  “拿到之後記得跟我說一聲,不然不好訂機票。”薛此榮下一句話讓薛哲吃了一驚——訂機票?做什麼?
  “這還用說麼,當然是武林大會了,我親愛的門主兒子!”電話那邊,薛此榮愉快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注意到了麼,薛哲的這一天從第二十一章寫到第二十九章,寫了超過三萬字……真是豐富多彩的一天啊(感慨臉)。
PS:早起早睡對身體好,嗯。
再PS:得到一個方便好用盡職盡責的鬧鐘,薛十惡同志你該高興才對……

第三十章 ...

  武林大會……
  但凡是一本篇幅稍微長一點,人物稍微多一點的小說,很難不出現這個名詞。開會的原因各一,可以是因為某樣神兵利器,或者絕世秘笈,又或者是為了排個座次,方便確定誰是老大——一般稱號是“武林盟主”,又或者是為了處置江湖中某牛X惡人,討伐魔教之類。在某一些小說中,閑著沒事的武林人士往往開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再開第二次、第三次——也難為那些在交通工具不方便的時代從五湖四海趕來的大俠們了。
  不過不管這些武林大會是為了什麼開的,最後一定會變得跟主角有關,很多主角更是借此揚名天下——當然,你要是不幸遇到如十X這類作者,也可能身敗名裂——同時還順便拐個美女關注,種種好處,不一而足。
  但是對本文的男主角薛哲同志來說,這個詞卻實在不是什麼好詞——無他,他現在的身份怎麼看怎麼都是被當成武林公敵的那種,有哪頭傻羊會高高興興去參加全羊宴的麼?
  後來還是薛此榮的一席話幫他打消了顧慮——武林大會的官方稱呼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武林人士代表大會”,簡稱全國武代會,其地位,大約是相當於江湖中的全國人大,主要負責探討《公約》中的各項規定,同時還兼具著一個讓大傢伙聚一聚見個面聊聊天的功能。
  換言之,這個武林大會,真的只是開會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去?”薛哲很不爽。
  “我現在已經退位了啊,”薛此榮很無辜地說,“你看哪個人大委員是帶著親爹去開會的?啊?”
  “……”
  武林大會召開的地點是一個濟濟無名的小地方,從臨山市去那兒無法直達,只能先坐飛機再轉大巴。在旅行經費上薛此榮倒是很痛快,從機票到食宿他全包了,薛哲需要的只是去住上一個星期,陪著開開會而已。
  權當旅遊了,薛哲這麼想。
  他去旅遊自然不能把不赦一個人扔家裏,薛老爹也很夠意思地出了兩份錢,於是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之後,兩人踏上了旅途。
  
  第一次坐飛機,不赦顯然有點緊張。雖然在此之前薛哲特意給他補習了關於飛機的知識,但這也不妨礙某小鬼上了飛機之後臉色微微發白……
  “如何?窗邊還是中間?”薛哲指了指座位,笑眯眯地問道。
  “……窗邊。”猶豫了一下,不赦答道。
  不錯麼,至少勇於嘗試。
  似乎是由於淡季的緣故,飛機並不滿座,薛哲右手邊是不赦,左手邊靠過道的位置則是空的。
  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聲,巨大的鐵鳥漸漸飛向空中。
  自飛機起飛開始,不赦便一直關注著窗外,看到窗外景象迅速變化,原本巨大的建築縮成小小的黑點,即便薛哲事先跟他說過飛機的原理,當真實體會到身在空中的感覺是,他還是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萬一……
  注意到不赦臉色不好,薛哲微微一笑,伸手覆上他緊緊抓著扶手的手,道:“小心點,掰下來要賠不少錢的~”
  手上傳來的溫暖讓不赦心裏的緊張稍微淡了些,偏偏頭,他看了眼身邊人臉上的笑容,心裏忽然生出一股不服輸的感覺,硬是把恐懼壓了下去。
  總不能讓他看了笑話去……
  薛哲自然不清楚不赦心裏那種莫名的彆扭來自于何,他只注意到不赦的臉色確實好多了,自己也松了口氣。
  
  這架飛機並不是直達,在中途還要停一次,又上來不少乘客,讓原本有些空蕩蕩的機艙充實了不少。
  薛哲旁邊也多了個人,他個頭不高,但是相當敦實,坐下的時候整排座位都似乎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惹得薛哲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他身上穿了身色彩相當絢爛的衣服,大塊大塊的豔麗色澤在他身上交織成一片,打眼看去倒像是個會走路的調色板,讓人不由懷疑穿衣者的品位是不是有問題。除了衣服之外,他還戴了頂金銀二色交織成的鴨舌帽,坐下之後他便把帽舌拉了下來,擋住了大半邊臉。
  這年頭的學生都習慣穿成這樣了麼……薛哲很是感慨。
  似乎注意到薛哲在打量他,鄰座忽然掀起了帽子,扭頭沖薛哲一笑。
  他長得並不算很帥,卻很精神,濃眉大眼,笑起來臉上還有微微的酒窩,讓人一見便生親近之感。
  薛哲回了他一個微笑,順口問道:“一個人?”
  那人看上去不過是十七八歲的樣子,若是一入出行,家裏父母會放心麼?
  “啊,就我一個。”他笑了笑,“其他人先趕過去了,我那邊出了點事情,耽擱了一下,所以晚了……唉,師父真是太囉嗦了。”
  ……師父?
  這個詞讓薛哲忽然產生了一些不好的預感,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聽那邊人又開了口:“不過要是早知道能跟薛門主一架飛機,大概就算能早走,我也要晚上幾天吧。”
  
  對於“馬上就要見到不少活生生的大俠”這件事,薛哲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可是即便如此,當發現自己鄰座就是這麼一位的時候,他還是不免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啞了一會兒,薛哲問道。
  “魔門傳承可是大事,到了這會兒江湖中還不知道,怕是只有野人了。”那人爽朗一笑道。
  “你們的消息傳得還真快啊……”薛哲抑鬱道。
  “資訊時代麼,上網一看就全知道了。”
  “……”看來江湖比他想像中與時俱進的多,“問一下,你是……?”
  看他說自己身份時那輕鬆自在的樣子,不太像是跟他有仇的,而且若是那五大世家的人,應該是從各自的根據地出發,不會跟他一架飛機。
  “忘了自我介紹了。”那人又笑了笑,接著神色一正,抬手把帽子拿了下來,露出帽子下面亮光光的腦袋。他雙手合十,沖著薛哲打了個稽首:“小僧悟色,少林代表。”
  
  眼前這個穿得花裏胡哨好似直接從夏威夷過來的人,居然是……少林代表?
  有那麼一瞬間,薛哲覺得自己印象中那莊嚴神聖的千年古刹武學勝地的印象,劈裏啪啦地裂了……
  看薛哲表情古怪,自稱悟色的小和尚摸著腦袋笑了笑:“小僧不太像和尚,對吧?”
  薛哲點了點頭——事實上,除了那髮型,悟色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和尚。
  “沒辦法,”悟色歎了口氣,“要是穿僧袍,和尚是夠像了,可是不管到哪兒都有人把你當個光景看,還有人上來求開光的……”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苦不堪言的東西,小和尚咂咂嘴,“小僧就只好換個打扮了,如何,不像和尚了吧?”
  “是不像。”
  “嘿嘿,這可是小僧特意挑的衣服,特新潮~”小和尚自豪道。
  薛哲瞄了眼小和尚身上的衣服,嘴角微微一抽——他是不知道小和尚穿僧袍的時候會吸引多少關注,但是在他看來,這麼花裏胡哨的一身估計比僧袍也好不了多少……
  
  “對了,你為什麼會從這兒上飛機?少林不該在河南麼?”兩人閒扯一會兒,薛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啊,少林寺當然在河南,可是小僧又不在少林住,幹嘛跑那兒去上飛機?”小和尚聳聳肩,道。
  “……你不是少林的人麼?”
  “小僧是內門的人,”小和尚點了點自己的鼻子,“住的是別院。”
  “內門?”
  “嗯。”小和尚搖了搖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所謂內門,便是解放後,為了適應時代,武林中被迫作出的一項改革。畢竟在這個時代,還想像以前一樣占山開派師徒相承著習武,簡直是一件自討苦吃的事情——這年頭有幾座山沒被開發成景點?尤其是少林武當那種熱門景點,每天遊人如織,防不勝防。
  說到這兒,小和尚歎了口氣:“偏偏倒楣催的《公約》還規定武林人士有對普通民眾保密的責任和義務——萬一被發現,被罰不說還要被人笑話,誰樂意啊。”
  因此,幾個沒在戰火中斷了傳承的門派一合計,便催生了內門這麼一個名詞。將一些從小選拔出的好苗子秘密培養起來,藉以傳承武學,不至於讓多少年的基業在自己這輩上斷了根,成了罪人。
  “那現在的少林武僧呢?”
  “他們也習武,不過麼……”小和尚有點狡猾地笑了笑,“他們學的,都是那些‘正常’的,經過政府審批可以讓普通民眾知道的,像小僧這樣,都必須避世,不能隨隨便便見人的。”
  說到後來,小和尚的語氣裏多了幾絲抑鬱的味道。
  “辛苦你了。”薛哲有些同情地說。
  “說起來薛門主,”小和尚的抑鬱沒維持多久,轉瞬間便又恢復了那副樂天的樣子,“這回魔門換當家人,可惹來不少議論呢。”
  “哦?”
  “堂堂魔門居然讓個完全不懂武藝的人當了門主——”小和尚拉了個長腔,“一群人都在猜是不是薛老門主有什麼算計,否則怎麼會出這麼一招昏棋。”
  對於這種說法,薛哲只能苦笑了——他可以發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那個無聊過頭的爹到底有什麼算計……
  “魔門向來是千夫所指,雖說現在不比以往,可是……”小和尚搖了搖頭,“還是太兇險了些啊……”
  “千夫所指?”薛哲挑了挑眉,“除了五大世家,還有別的對頭不成?”
  小和尚有些詫異地看了薛哲一眼,良久,才乾巴巴道:“有,何止是有……”
  他苦笑著看了薛哲一眼:“事實上,若是往後退上一百年,遇著薛門主,小僧怕是非得出手不可呢……”
  “……”我親愛的祖宗們,你們到底給我找了多少世仇啊……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說現在說貌似有點晚了,不過還是要說明——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另:其實按少林寺的輩分,悟色同志現在得有個幾百歲……

第三十一章 ...

  作為一個從一開始便有五個強力仇家的存在,魔門傳承至今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其中固然有《九冥玄陰訣》確實玄妙無比的原因在,但不可否認的是,魔門代代門主,無論是只人單劍敢與整個江湖為敵的薛妄,還是心入魔道腳踏血海殺得人神共憤的薛放,出江湖入廟堂,典兵為將為國出生入死的薛遠,又或者是號稱“薛家頭號叛逆”,一生不曾開殺戒,行醫濟世救人無數的薛忘祖,都是毋庸置疑的——人傑。
  在這樣一批人傑裏,最能為魔門拉仇恨的,莫過於魔門第七任門主,薛空兒。
  他行走江湖的時候,江湖中人對他的稱呼是——盜天。
  而他揚名的第一站,就是當時的武林第一大派,少林。
  “……你們被他偷走了什麼?”聽完自家祖宗的豐功偉績,薛哲問。
  “達摩祖師的手書。”小和尚面無表情地說。
  “……”他該佩服自家祖宗的品味麼。
  “而且這只是第一次……”小和尚歎了口氣,“薛施主曾‘拜訪’少林三次,次次不走空,最後一次,他還順手放了把火,險些燒掉了整個藏經閣……”
  看著雖然是出家人,臉上卻依舊露出了些許慍色的小和尚,薛哲不由再度在心裏深深地感謝了一下偉大的新中國。
  
  照小和尚的說法,當時薛空兒幾乎偷遍了武林,還淨朝著人家的傳家寶下手,武林中人聯手布下層層天羅地網,可此人武功雖然不濟,輕功卻高得驚人,又對危險有極為敏銳的嗅覺,闖蕩江湖十五載,竟無一次失手的時候。
  “那被他偷來的贓物後來都怎樣了?”薛哲問道。
  “不清楚,不過……”小和尚皺了皺眉,“有傳聞說,薛妄當年自迷山藏寶窟裏帶出無數寶藏,後來雖說被他用去一部分,但還剩下許多。當時他為武林公敵,這般財寶定然不能帶在身上,說不準是藏在什麼地方了。而薛空兒偷來的那些寶物,應該也是放在一處。只是到底在哪兒,除了魔門的人,沒人清楚……”
  說到這兒,他的神色更凝重了些:“薛門主,小僧在這給你提個醒——過往恩仇,眼下再計較確實沒什麼意思。但是黃金白銀,神兵秘笈,不管到了什麼年月,可都是會招來麻煩的東西……”
  
  小和尚的一番話讓薛哲心情沉重了不少,不過同時,那番關於寶藏的說法也點燃了薛哲的好奇心。
  寶藏誒,不知道會藏在怎樣的地方?
  不過以薛哲對自家老爹的瞭解,直接去問他得到答案的幾率,大概不會比他老人家忽然主動跑來開會的幾率高多少……
  
  飛機平穩地落到地上,三人出了機場,一起坐上了機場大巴車,前往長途汽車站。
  雖然不是旅行旺季,不過作為交通樞紐城市,汽車站依舊是人聲鼎沸。薛哲習慣了開車出門,進去之後頗有些兩眼一摸黑的感覺。好在小和尚自告奮勇,幫忙買票去了。
  “運氣不錯,遇到個好旅伴。”找個位置坐下,薛哲對不赦道。
  不赦點了點頭:“他實力不錯。”
  “哦?”薛哲有點好奇,“比你如何?”
  “不如。”不赦衡量一下,回答道。
  “……”不得不說,這小子的自信倒是一如既往。
  不過他也沒說錯,江湖中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幾乎沒可能有誰像他一樣苦練,再加上他原本天資就極高,能傲視同齡人也是正常——就是不知道跟那些三四十歲的老江湖比,誰更技高一籌……
  薛哲正思考著,不赦忽然碰了碰他的肩膀,向一旁指了指。薛哲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發現是個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中年男子,正在售票處附近走來走去,一雙眼睛看似是瞧著時刻表,實際上卻盯著那些掏出錢來買票的人。
  過不了多久,他注意到一個買完票後隨手將錢包塞到外套口袋中的女學生,便向前幾步,與那女學生來了個恰到好處的“擦肩而過”。女學生買到票正是心情愉快的時候,完全不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自己的錢包已經換了個地方。
  薛哲眉頭一皺,正打算起身,不赦忽然又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示意他再看。
  中年男子捏了捏錢包覺得分量不錯,心情頓時大好。這一早上他已經幹了兩三票買賣,收成不錯,再幹上一票,差不多就可以去收工吃飯了。
  正打算再找下一個目標的時候,中年男子忽然注意到旁邊多了個年輕人。他耳朵裏塞著耳機,正隨著旋律哼哼著小曲,腳下還踏著頗有節奏的鼓點,顯然正沉醉在音樂裏。
  而吸引中年男子目光的,則是在年輕人身上夾克的側兜裏探頭探腦的,那個黑色的皮夾一角。
  這樣好的條件若是再不下手,那就真是枉費祖師爺的照顧了——中年男子心中暗道,慢慢朝著年輕人走了過去。那年輕人依舊沉醉在音樂裏,全然不曉得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的目標。
  兩人擦肩而過。
  目標到手,男子心中大喜,心想這一上午收穫已經足夠,便不再戀戰,迅速出了候車大廳。
  只是他沒注意到的是,自己在拿到一樣東西的時候,身上也少了不少東西……
  
  見男子出了候車大廳,謝盜摘下耳機,嘴角很不屑地輕輕一撇。
  這種本事也敢來這兒現,也就是鎮守車站的員警老季今天請病假,他那幫徒弟去醫院看他,否則早給他們按住當成獎金交上去了。
  算了,看在好歹算是同行的份上,饒了你這一次。
  就不知道這小子會不會聽他勸告嘍,今天好歹是撞在他手上,明天要是撞上那幫條子,有得他哭了……
  把幾個錢包無聲無息地完璧歸趙,自覺又日行了好幾善,謝盜心情很是愉快——可惜他要低調,不能引人注意,否則大可借這個即會要了那小姑娘的電話號碼,發展發展也是好的……嗯?
  謝盜腳步一頓。
  他是不是看到了一張很熟悉的臉……
  “你確定是他?”
  “嗯。”
  連聲音好像都很熟……
  某些被塞到腦海深處希望永遠不要再想起來的記憶冒了出來,謝盜臉上冷汗涔涔,腳卻像釘子似的砸在了地上,半步都動不了。
  “說起來,哥們,”有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你還欠我一塊玻璃錢呢。”
  
  人生何處不相逢。
  謝盜臉色蒼白地靠在身後的牆上,看著眼前兩人,那模樣可憐巴巴的,簡直像個面對欺淩的柔弱少女,全無之前黑衣夜行時的瀟灑感。若不是有不赦的保證,薛哲還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清秀少年就是上次那個弄壞他玻璃的飛賊。
  薛哲很不解:“我看起來很可怕麼?”
  不赦搖頭。
  “那他怎麼跟我要吃了他似的?”薛哲疑惑道。
  他好像什麼都沒幹吧……
  “那個……”看薛哲此刻的模樣和印象中相差甚遠,謝盜總算把心裏的恐懼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是……參加武代會的麼?”
  “嗯,對。”薛哲點了點頭,“你也是?”
  “……嗯。”謝盜表情有些微妙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剛才你可真厲害,”想到方才的一幕,薛哲真心贊道。
  那個小偷的動作他好歹還能看清楚,可謝盜的動作他壓根分辨不出來,若不是不赦提醒,他完全注意不到謝盜在那次擦肩而過時居然把那個小偷身上所有的“收穫”都拿了回來。
  “哪里,”說到“本職”工作,謝盜臉上也多了幾分輕鬆,“那小子手藝潮得很,也就是運氣好,撞上這兒的巡警隊長住院,否則早進號子去了。”
  這一下子算是打開了謝盜的話匣子,他頗有些自得的跟薛哲介紹說,他是“下九門”中的“盜門”傳人。
  所謂下九門,倒不一定是有九個門派,而是一群社會邊緣人聚集在一起,集結成幫,漸漸的有了傳承。別看這名頭不好聽,在武俠小說裏大名鼎鼎的丐幫,可也是“下九門”之一。
  到了新社會,下九門中大部分分支煙消雲散,盜門的運氣略好一些,總算還有個傳承。
  不過新社會也不是沒有好處,原本他們這些下九門的人根本沒法和那些名門正派的人搭上話,可現在,謝盜他師父也能當上武代會的代表之一,堂而皇之地和那些以前根本高攀不上的掌門人坐在一起,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有人說話,等待也不是那麼難熬。又過了一會兒小和尚總算回來,一行四人,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大巴車。
  
  薛哲有個毛病,一旦坐上不是自己開的車就容易犯困。大巴一路晃晃悠悠地開,他的頭一點一點,便忍不住去會了周公。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薛哲坐的是最左邊靠窗的位置,他迷糊了,腦袋便下意識往右偏了過去,壓在了不赦的肩膀上。
  自個兒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個腦袋的重量,不赦先是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把薛哲叫起來。
  但他的手,卻在即將碰到薛哲的時候停了下來。
  算了……
  反正也沒有汽車上睡覺對身體不好的說法——不赦有點自欺欺人地想。
  後排座位的另一邊,謝盜正與小和尚悟色高談闊論著。雖說這兩人一個出身武林中最頂尖的幾個門派之一,一個則是出身別人不屑與之為伍的下九門,但是這並不妨礙兩個年輕人聊起他們都感興趣的話題。謝盜正得意洋洋地向悟色炫耀他是如何在網遊裏面大逞威風,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忽然猛地一頓,仿佛有誰踩了刹車似的。
  “怎麼了?”小和尚聽到興起卻沒了下文,不由疑惑道。
  “……沒什麼。”謝盜吞了吞口水,再開口時,聲音卻低了幾個八度,幾近耳語。小和尚眨眨眼,回頭看了眼,頓時了然。
  聽到兩人聲音小了,不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武林大會啊……
  他還在那邊的時候也曾聽過這個名詞,不過很自然的,出身不赦谷的他必然與那裏無緣。
  也不知這個世界,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等到薛哲再睜開眼時,車上已是空空蕩蕩,唯有不赦還坐在他身旁。
  “怎麼……到了?”揉了揉眼睛,薛哲問。
  “嗯,到了。”
  “還挺快啊……”薛哲打了個哈欠,站起身,正想走時,餘光瞟見了旁邊座位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原來是小和尚悟色那頂金銀兩色的帽子。
  “他們呢?”薛哲順手把帽子撿了起來。
  “先去鎮上了。”
  “怎麼也不叫我一聲……”薛哲嘀咕著把帽子塞到了口袋裏,打算等以後有機會還給小和尚。
  
  下車不遠處,便是薛哲此行的目標,一個位於群山之中,一般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鎮子。
  小鎮入口處,有一極高大的門樓,通體潔白,雕有翔龍飛虎,氣勢十足,正中一塊純白牌匾,上書一個血紅大字:武!
  “這就是武鎮啊……”看著那氣勢十足的武字,薛哲嘴裏喃喃道。
  接下來七天的時間裏,他就要在這兒,和一群超出常識的人打交道……
  ……不過這地方也不能隨便動武,應該不至於出什麼事吧……
  搖搖頭,把心裏那盤桓不去的不祥預感逐出腦海,薛哲深深吸了口氣,邁步走入武鎮。
  武林大會罷了,他寫都寫過那麼多,難道還會怕了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嚴肅地說,吵人睡覺是不道德的……
下一章就是正是開始的武林大會篇了,薛同志,準備面對慘澹的未來吧……

第三十二章 ...

  原本聽說武林大會——全國武林人士代表大會——的召開地點是個深山之中名不見經傳的小鎮的時候,薛哲很是不以為然。
  好歹也是有個牛X轟轟的名頭的,就算不把華山包下來開吧,總也得選個有點名氣的地方吧?
  可當他踏入武鎮的時候,心裏的那絲輕蔑頓時煙消雲散。
  
  腳下踩著的是光滑筆直的青石板路,兩側是黑瓦白牆,高脊飛簷的民居,道路兩側不見高聳的電線杆,只有婆娑古樹,鬱鬱蔥蔥。
  眼前的武鎮讓薛哲不由想到他之前旅行時去的某個江南古鎮,不過比起雖然儘量保持古色古香卻難免商業化的那個鎮子,武鎮在“仿古”這點上顯然做得更好,在一個掛著“驛”字招牌的地方,薛哲居然真的看到了幾匹油光水滑的馬兒。見薛哲探頭探腦,那些傲氣十足的大馬很不屑地噴了幾個響鼻,扭過了頭去。
  “還真是大手筆……”在小鎮上逛了逛,薛哲感歎道。
  要建立這麼一個鎮子,還是在這種群山環繞的地方,所費人工物力想必是個天文數字。而如果聯想到他老爹之前所說,武鎮原本是片荒野,後來專門為舉行武代會而建,薛哲就只能深深佩服那群江湖中人的手段和財力了。
  他之前還嫌這兒寒酸,現在看來,哪怕把北京的人民大會堂包下來,估計都用不了建設這個小鎮所需費用的零頭……
  
  比起薛哲的驚歎,貨真價實的古人不赦同志受到的震撼要少許多,在薛哲左顧右盼大飽眼福的時候,他還有餘暇注意鎮上行走的人。
  這小鎮上人煙不盛,雖然四周民居裏隱約可聞人聲,但是路上走得人很少,少有幾個也是腳步匆匆。以不赦的眼力,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有功夫在身,讓他不免多了幾分懷念之感。
  不過懷念歸懷念,一想到這裏面很多人都可能成為敵人,不赦心裏還是不免多了幾分警惕。
  不過除了緊張之外,他還略有一些期待——也不知這世界的江湖人,會有多少斤兩。
  薛哲一路走著看著,一不小心便瞟到一個熟臉——他成為魔門門主的罪魁禍首(之一),安德列。
  不過此時他並沒穿白大褂,而是不知從哪兒換上一身古裝,寬袍大袖,衣擺生風,讓人頗有眼前一亮之感。
  “你也來了?”看到熟人,雖說之前有點芥蒂,薛哲還是心情不錯地上前打了招呼。
  見是他,安德列輕輕點了點頭:“旁聽。”
  “旁聽?”
  “我父親是安家的代表,我列席旁聽。”安德列道。
  武林大會的規矩是不管哪門哪派有多少人,只能派出一個人參與開會,其他人如有需要可以旁聽——每家一個名額,安德列能列席,足見他在安家地位不低。
  不過安德列對此的解釋是:“其他幾個都懶得來,只好讓我頂上。”
  薛哲歎了口氣:“彼此彼此,我爹懶得來,只好派我頂上……”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感讓薛哲對安德列的那點不快煙消雲散,而安德列對薛哲也不像之前那般疏離,稍微親近了點兒,薛哲趁機打聽起了武鎮的情報。
  武鎮現在共有五十六戶人家,正與現今江湖中的門派數量對應,每一個門派,不管人手多寡,都會在此置辦下一處產業,著專人管理,能在這裏置產,也是這一門派受到“江湖”認可的證明。
  聽到這兒薛哲順口問了句:“那你家的是哪里?”
  安德列指了指右邊一處民居,屋簷下,一個大大的“醫”字招牌搖搖晃晃,醒目得很。
  “那那個驛站……”
  “沈家的。”
  果然。
  “也不知我家是哪一處……”薛哲順口道。
  “這倒真不清楚。”聽他此言,安德列道,“說是五十六個門派,實際上少算了一個魔門——按理說,魔門這等邪派,理應不為正道所容。但這小鎮上,的確有魔門一家產業。”
  “但是在哪里不知道?”
  “不錯。”
  得,他家還真是不走尋常路……
  “對了,這個鬼會什麼時候開?”
  “明日——應該。”
  “應該?”
  “幾位負責批算的老前輩對於明日算不算黃道吉日有所爭執,還沒最終決定——不過應該改不了了。”
  “批算……”他們還真是有夠“復古”啊……
  薛哲在肚子裏碎碎念著,衣服卻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頭,見不赦表情古怪地沖著一邊指了指。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一貫處變不驚的不赦怎麼會露出那種表情,朝著那個方向看了眼後,他的表情頓時變得比不赦還古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只能輕輕拍拍一邊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安德列,也沖著那個方向指了指。
  安德列一頭霧水地轉頭看去,立刻,薛哲在安德列臉上看到了堪稱精彩的三段臉色變化,從白到紅再到綠,最後融合成一片詭異到完全無法形容的表情——
  能在認識以來表情就幾乎沒什麼變化的安德列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薛哲頓覺大開眼界。
  而能讓這三人露出這種表情的,自然是正在那邊東遊西逛,一臉劉姥姥入大觀園般稀奇表情,悠閒從容好似旅遊一般的人——
  薛哲的老同學,安德列的同事,杜遠林。
  
  薛哲一開始還以為杜遠林會出現在這兒是因為安德列,不過從安德列的表情上看,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公約》裏面明確規定,武林中人有對非武林人士隱瞞自己身份的責任和義務,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允許在有非武林人士在場的情況下動用超出常規的武力,一旦被發現,輕則訓斥反省,重則直接除名,可以說是公約中最嚴格的幾條規定之一。
  武鎮作為武林大會的舉行地點,算是江湖最核心的機密地點,杜遠林這種再標準不過的“非武林人士”居然出現在這裏……
  “阿哲?”這時候杜遠林也注意到這邊三個人了,先是一愣,隨即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走近了他又注意到一邊的安德列身上的衣服,頓時嘖嘖道:“安爺,你怎麼穿了這麼一身?別說,還真挺帥誒……”
  見安德列臉色古怪,顯然沒了應答的能力,薛哲挺身而出,代答道:“這是……COS。”
  “COS什麼的?”杜遠林好奇道。
  “武俠同好COS。”薛哲眼睛都不眨地漫天扯謊,“他COS的是神醫,你覺得如何?”
  “好像頭髮還差了那麼點兒……不過安爺,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武俠小說了?”杜遠林倒也沒生疑,聞言便開始在安德列身上上下打量,薛哲趁機打聽他為何會到了這裏——武鎮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來的地方,這兒距離最近的城市也要開上幾個鐘頭的車,山路又複雜,連地圖上都沒有標示,若不是有經驗的司機根本找不到這裏。
  杜遠林答得很痛快:“我隨便上了一輛車,就來了。”
  “……”薛哲神色複雜地看了安德列一眼——他明明記得自己來的時候還是小和尚特意幫他去拿的票,說什麼一般路徑根本沒法去……
  安德列嘴角抽了抽,低聲罵道:“那群負責審核的傢伙居然敢怠忽職守……腦子給狗吃了麼!”
  一貫修養良好的安神醫都能爆粗口,顯然是真氣極了。
  
  “不過你又為什麼忽然出來旅遊了?”薛哲又問道。
  聞言杜遠林垮了臉:“還不是我那老爹……”
  杜遠林眼下正為考研努力,目標是投入某德高望重的醫學教授門下。為了讓他一舉成功,杜老爹拿出當年監督高考的架勢來嚴防死守,掐網路斷電源,把杜遠林逼得苦不堪言。這當頭安德列又請假,他連個能排解無聊的人都沒了,乾脆橫下一條心,趁著幫安德列訂票的機會(薛哲這才知道安德列看似精英其實是個標準的電腦盲,連上網訂機票都需要杜遠林代勞)偷偷給自己訂了張同一航班的機票,然後拿去給老爹聲稱是兩人一起出遊,路上還可補習。杜老爹一時不察,讓杜遠林成功瞞天過海,溜了出來。
  安德列也是大意,兩人同行一路,他居然根本沒發現杜遠林也在同一架飛機上。
  杜遠林本意其實也不是想跟蹤——跟蹤個大男人未免太奇怪了點兒,他只是注意到安德列上了一輛顏色特殊的大巴車,心裏好奇,後來在市里逛了逛巧合地又看到了那輛大巴車,鬼使神差地上去了,而理應負責審核的人居然也根本沒注意到他,最後,他就這麼到了武鎮。
  “想不到這兒居然有這麼個好地方!”杜遠林興致勃勃地說。
  “是啊……真是想不到。”薛哲乾巴巴地回應道。
  這下可好,他們自然不能逼著杜遠林回去——那非引起這小子過度的好奇心不可,而以兩人對杜遠林的瞭解,這小子的好奇心冒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硬壓下去的。但是要讓他留在這兒……
  薛哲在心裏深深歎了口氣,拍了拍安德列的肩膀,以示安慰——帶他來此的安德列是毫無疑問的直接責任人,負責擺平杜遠林的重任,顯然要壓在安神醫的肩頭了。
  安德列嘴角抽了抽,嘴唇動了動,勉強把一句已經逼到喉嚨口的粗口壓了下去。
  看他這樣,薛哲不由有幾分小小的幸災樂禍。他被逼來開會相當鬱悶,眼下有個人不僅被逼來開會還要被迫承擔起為杜遠林瞞天過海的責任,實在是讓他深有慶倖之感……
  薛哲這點小小的幸福還沒維持多久,就被迎面而來的兩人打斷了。
  那兩人一般高矮,俱是一身黑衣,只不過左邊那個面容沉穩,右邊那個卻是一臉笑眯眯。雖是面容不同,可兩人的動作卻是驚人的一致,見薛哲走來,齊齊拱手低頭:“見過少門主。”
  動作整齊劃一,聲音清脆響亮,顯然訓練有素。
  “……”瞥了眼旁邊一臉迷惑不解的杜遠林,薛哲只想仰天長歎——這現世報來的也太快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安德列同志,節哀……

第三十三章 ...

  “門主?”好奇寶寶杜遠林立刻開問。
  “筆名。”不得不說薛哲確實訓練有素,剛被震撼了不足三秒便恢復了常態,淡定道。
  “我記得你原本那個筆名不是十什麼……”杜遠林也約略知道一點薛哲的工作,不過他熱愛西方奇幻,向來不喜歡梁古溫金那一套,因此過耳就忘。
  “換了個新的。”薛哲繼續淡定道,“武俠COS麼,這是我的身份。”
  那邊迎上來兩人裏面穩重的那個看起來有些疑惑,不過他旁邊那個笑眯眯的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前道:“少門主,一路辛苦。”
  “哪里哪里。”這看起來像是個比較清楚明白的,薛哲暗暗寄望道。
  他倒也知道這兩人身份,按輩分,他應該管這兩人叫堂哥堂弟。不過來此之前薛此榮千叮嚀萬囑咐,喜歡笑的那個弟弟也就罷了,木頭臉的哥哥可千萬別開口喊堂哥,否則他彆扭你更彆扭……
  畢竟,這兩人是薛家旁支的人。
  
  薛家和魔門的關係其實並不能完全劃個等號,薛家之人必然是魔門之人——除非他有本事面對薛家傾全族之力的追殺,魔門之人卻未必姓薛。魔門鼎盛時期門下算得上高手的便有數百人,週邊門人更有上萬之多,但是魔門的核心成員都必然是出自薛家,而魔門門主,同樣是薛家家主代名詞。
  魔門之中有一套嚴格的上下級制度,薛家內部也有極為嚴格的嫡系旁支之分。這說法曾讓薛哲很是不解,薛此榮告訴他說,這一開始是魔門第三代門主定下來的死規矩,他當時有三個孩子,但只有一人能繼承門主之位,一番爭奪之後次子得了門主之位,在把魔門鐵令交出去之前,他下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讓他的長子么兒,給自己的親弟弟,親哥哥跪下。
  面對自己愕然的兩個孩子,他只是冷笑一聲,將鐵令交予次子之後,一撩衣袍,緩緩跪在了自己兒子面前。
  勝者為尊——自那時起,這條家訓便寫進了薛家家訓與魔門門規。無論你出身為何,是嫡脈還是旁系,是正室所出還是婢女之子,只要你有本事勝過所有人,你就是魔門門主。
  一個極端的例子,魔門第十代傳人薛非難當年女扮男裝登上門主之位,繼位之後卸去偽裝暴露真身,這事引得整個武林都為之議論紛紛,最看不起魔門的人也覺得讓個女子執掌魔門實在是說不過去,魔門上下卻依舊遵奉其命,令行禁止,絕無懈怠。
  不過傳承到後來,勝者為尊的規矩卻漸漸演變成了嫡脈為尊,旁系只有俯首聽令的份。這種規矩無疑是催生問題的溫床,好在薛家畢竟能人輩出,即便被限制在了“嫡脈”之中也不至於繼承者便是繡花枕頭,這才一直撐了下去,直到那個戰火燃燒武林大亂的年代。
  傳承數百年的魔門薛家沒有被他們的世仇剷除,卻在戰火中遭受重創。現今餘下的,除了薛哲這一脈之外,只剩下了一支,這一支的傳人,便是薛哲眼前的兩人——薛繼籌與薛繼痕。
  從這兩個名字裏就能看出,薛哲那位未謀面的堂伯,比起他爹來,對那些所謂“傳統”要看重得多。被他訓練出來的兩個孩子,對薛哲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態度,那也很顯然了……
  
  “你應該是……繼痕吧?”薛哲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即便以他認識不赦之後水漲船高的眼光,也覺得眼前之人長得著實不錯,雖然比不得他家那個被某某人御筆親點過“俊美非常”的男主角,但也絕對稱得上好看,而且他的臉上總是帶著笑,讓人一眼看上去便覺得親近不少。
  “沒錯。”笑吟吟的薛繼痕點了點頭,“這是我哥,薛繼籌。”
  薛繼籌倒也看出來眼前這情況有些不對,也沒再開口喊薛哲,只是點了點頭,充當回答。
  比起弟弟他要沉默得多,長相也不若弟弟那般出眾,只是薛哲知道若是有朝一日他想撂擔子,要麼扔給自己兒子要麼扔給他,不免多看了他幾眼。
  想想看,要不是不赦橫空出世,此時作為門主來開會的應該是他,而自己,應該正在家裏繼續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寫手吧……
  若是讓薛哲自己來想,本來有機會一步登天卻不得不低頭管別人叫老大,那自然是很憋屈的。只是薛繼籌面容沉靜,他也看不出對方對自己抱了什麼心思,只能暫時放下。
  
  “薛……阿哲,又是你親戚?”杜遠林琢磨一下這倆名字,問道。
  “對。”薛哲點頭。
  “我怎麼覺得你最近親戚好像忽然猛增?”杜遠林疑惑道。
  之前他們同宿舍聊天的時候薛哲可是親口說過自己只有一個表妹沒有什麼其他兄弟姐妹的,怎麼最近和割麥子似的一茬又一茬地出?
  “我爹最近回鄉祭祖了一次,”到底是當作者的,編個段子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他當年背井離鄉出門闖蕩,我爺爺不肯認他,最近好不容易認祖歸宗,所以我一下多了一堆親戚。”
  “你家親戚都陪你玩COS?”杜遠林也不是傻的,繼續問道。
  “同齡人麼,愛好比較接近,”薛哲瞄了杜遠林一眼,撇嘴道,“再說了,天下武俠愛好者是一家,自然比愛好捧洋鬼子的人要親近點——”
  “靠!”
  薛繼痕比較機靈,見此刻氣氛不對,接話道:“是要再在鎮裏逛逛,還是現在去客棧?”
  “當然是再逛逛,難得來這麼一個……”杜遠林話還沒說完,一直沉默的安德列便開了口:“去客棧。”
  “安爺……”
  “去、客、棧。”安德列面無表情地重複一遍,接著抬眼一掃杜遠林。原本還頗想再在鎮上逛逛的杜遠林頓時偃旗息鼓,小聲嘟囔道:“好吧,去客棧就去客棧……安爺,我怎麼得罪你了?”
  安德列不答,杜遠林就在那自個兒嘀咕:“我真的不是故意跟蹤你誒,真不是,是巧合……”
  “……”
  “我知道利用你哄我爹這點不夠義氣,不過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他恨不得給我拴根繩關屋裏,要不把你抬出來,我這輩子別想出醫院門了……”
  “……”
  “呃……對了,之前我說你電白是開玩笑的,其實電腦這個東西就是那麼回事,以安爺之神武睿智,用不到那種東西的哈哈哈哈……”杜遠林試圖笑幾聲緩和此刻越發古怪的氣氛,可惜笑得太冷,除了跑不掉的安德列之外,其他人紛紛拉遠了和他的距離。
  薛哲默默拽著不赦走遠幾步,撫額道:“幾年不見小林子別的沒長,狗腿功力倒是見長啊,我還真不知道他有這麼巴結人的時候……”
  不赦有些迷惑:“他為何要認錯?”
  按照他的理解,杜遠林唯一的錯不過是他誤闖了武鎮——但他並不知這裏地位特殊,而武鎮之外也並無標示,好像也稱不上錯吧?
  “這個麼……”薛哲拍了拍不赦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要知道,有些時候,就算自己沒錯,甚至是對方有錯,你照樣得認錯。因為問題的重點不在於你有沒有錯,而在於你的態度如何……”
  看不赦越聽越迷糊,薛哲歎了口氣,沉痛道:“現在不知道?沒關係,等你將來有了女朋友,就有機會切身體會了。”
  不過小鬼還小,自己現在說這番話是不是早了點?
  自覺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薛哲搖搖頭,決定不再提這個話題。不赦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杜遠林,也沒有再問下去。
  
  武鎮畢竟不是真的用來生活的小鎮,鎮上最多的建築居然不是民居而是客棧。薛哲找了個機會偷偷問了一下薛繼痕,反正都是用於在每年的這時候住人,掛不掛“客棧”的招牌其實沒什麼兩樣。對此,薛繼痕聳了聳肩:
  “要演戲就得演好,那幫老頭子似乎是這麼個看法……否則,也就沒必要特意搞成這個樣子了。”
  薛哲咧了咧嘴:“該不會還要燒燈油蹲茅坑吧……”
  他可是來旅遊的,不是來憶苦思甜的。
  “那倒不會,就算是他們也沒興趣自討苦吃。”薛繼痕指了指腳下,“下面有電纜,這兒的房子只是外面有個模樣,裏面還是尋常樣子。”
  說到這兒,薛繼痕撇了撇嘴:“就算是那些始終對這個年代不滿的老傢伙,也沒那麼硬的骨頭,去吃苦受罪——”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一邊說一邊還偷眼打量走在一旁的薛繼籌。而薛哲親眼看見薛繼籌耳朵動了動,臉上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看來這傢伙也不是那麼不好說話麼……薛哲在心裏嘀咕道。
  聽薛繼痕介紹完,薛哲不由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體驗一把上山下鄉了。不過他也知道,電線不走高空而硬是要塞到地下去,花費遠比架設電線杆多得多,一般只有在一些比較要緊的地方用。而且這兒還是大山裏面,造價估計還要再高上不少。
  為了個面子工程花這麼些無謂的錢,他算是佩服死那些沒事找事的人了……
  
  武鎮裏面的客棧外表雖然不同,內裏卻差不多,也沒有幾星級一說,可以說住哪家都一樣。只是因為魔門身份微妙,選擇客棧的時候自然不能選那些跟他有仇的——而江湖中不跟魔門有仇的門派實在是一隻手都數得出來,因此,薛繼痕只能選擇訂了那家盜門在背後當東主的客棧。
  薛哲倒不介意住賊窩,只是不知為何,他的腳步停在了客棧門前,再難向前邁上一步。
  “怎麼了?”看他表情古怪,不赦問道。
  “不知道……”薛哲緩緩搖頭。
  那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仿佛有誰在他耳邊喃喃——危險!不要前進!
  薛哲抬手揉了揉耳朵,那低低的喃喃聲似乎也隨之而去,又恢復了一片寂靜。
  看他如此,薛繼痕也停步下來:“是不是有什麼感覺?”
  “……不,應該沒什麼。”薛哲勉強笑道,“我們進去吧。”
  薛繼痕卻未就此放下,他與薛繼籌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點了點頭,各自做好了準備。
  “在門口站著幹什麼?”杜遠林因為要跟安德列道歉,落在了後面,見前面幾人杵在門口當雕塑,他便走上前去,一把推開了厚重的房門。
  緊接著,一個聲音自門裏傳了出來。
  “沒有房間了?你們鎮上這麼多旅館一起沒房間了?”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和焦急。
  “不好意思,確實沒有……”
  “真的沒有空房?就算是小房間也沒關係,我可以加錢……”
  那聲音並不算多麼有特色,但聽在薛哲耳朵裏,卻讓他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木在了門口,嘴唇微微嚅動,面對杜遠林依舊能淡定扯皮的大腦此刻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想什麼好。
  那聲音的主人,薛哲太熟了。
  他的老同學,他的鐵杆讀者,他的責任編輯,天底下除了他對《不赦》一書最熟悉的人,苟文卷!

作者有話要說:薛哲同志,節哀吧……

第三十四章 ...

  如果上帝幫你關上了門,那麼別懷疑,他一定順手把窗也關了。——BY這段時間大徹大悟的薛哲。
  
  不得不說,在經歷無數次突如其來的打擊之後,薛哲的反應速度直線上升——愣了僅僅一秒,他便迅速從口袋裏摸出之前小和尚掉在車上的帽子,往一邊不赦頭上一戴,又順手往下拉了拉。
  因為他們兩個站在一行人的最後,他這個動作並沒被誰看到,只有不赦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薛哲也無從解釋,因為原本正在前臺跟人爭執不休的苟文卷恰在此時回頭,正好看到門口的幾人。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兒?”第一眼看到驚訝的杜遠林,第二眼看到表情古怪仿佛生無可戀的薛哲,苟文卷張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地說。
  “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薛哲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來……旅遊的?”聽完苟文卷的自述,薛哲有點不敢置信地問。
  “你當就你能三天兩頭往外跑啊。”編輯同志很不滿地一撇嘴。
  他因為陪著老大去開年會結果錯失了班長請客的機會,為此鬱鬱寡歡好幾天,為了做個補償,他家一貫鐵公雞的老大大筆一揮,給苟文卷批了五天年假,連上休息日,讓他有一個星期時間可以去找個好地方玩玩。
  至於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兒,只能說是薛哲自己造的孽……
  兩天前,苟文卷正在選目的地的時候恰巧遇上薛哲來請假,作為編輯他自然要問一下原因,結果得到某人得意洋洋的“我要去旅遊~”的回復。
  “你要去哪兒?”
  “錦城,咩哈哈哈~”
  苟文卷默默看了一眼旁邊的地圖冊,毫不猶豫地在錦城上打了個勾。
  雖說選了一個地方,不過以錦城的面積,兩個事先沒商量過的人想碰面實在是不太可能。苟文卷倒也沒興趣給無良作者薛十惡一個“驚喜”,到了錦城他就背包進了山。結果運氣很不好的,他的GPS忽然壞了。
  在山裏摸爬滾打半天,苟文卷忽然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鎮。此時天色漸晚,他自然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進來……
  
  “……”薛哲覺得此時此刻他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安德列看了眼一邊感慨“真巧啊真巧”的杜遠林,同情地拍了拍薛哲的肩膀——他本來覺得自己已經夠倒楣了,但是現在看來,薛哲比他杯具得多……
  “對了,你們在這兒訂了房間?”苟文卷忽然想起了什麼,大喜道:“那我乾脆去你那屋湊合一下得了。”
  薛哲心裏咯噔一聲——他怕的就是苟文卷搞得這麼一出。要光是跟他一個房間那沒關係,他們大學上下疊著睡了四年,問題是他定的是雙人房,屋裏面還有另一個人……
  萬一不小心露點端倪出來,就憑苟文卷的細心和他對《不赦》一文的瞭解,看不出什麼那才叫有鬼。
  但苟文卷的提議合情合理,以他們的交情,這要求他要是還拒絕那未免太不通情理。
  怎麼辦……
  薛哲正絞盡腦汁著,薛繼痕微微一皺眉,上前跟前台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回頭道:“沒關係,還有一個房間。”
  “嗯?”苟文卷一愣,“不是說沒有了麼?”
  他在這鎮上少說也看到了十幾家掛著“客棧”招牌的仿古旅館,可是不管哪家在他問的時候都說已經客滿,搞得他一肚子鬱悶——這又不是什麼旅遊旺季,這兒也不是什麼知名景點,十幾家旅館全滿是開玩笑麼?
  “剛剛有人退房。”薛繼痕從前臺拿了兩把鑰匙過來,一把遞給薛哲,另一把遞給苟文卷,“正好趕上了。”
  “看來我今天還是有點運氣的……”雖說心裏依舊有點疑惑,不過能拿到鑰匙,苟文卷也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露宿野外了,“那我先去休息了,一會兒來找你哈~”
  “找我幹嘛?”薛哲很沒好氣地問。
  “既然在這裏遇到你那顯然是催稿之神在保佑我,”苟文卷停步,沖薛哲回頭一笑,接著臉色一凜,擺出黃世仁逼債的嘴臉來,“薛同志,網站的租子你也該交了。”
  “……”他還是去死了算了。
  
  總算進了房間,薛哲趴在床上,心裏萬念俱灰,只想把自己活埋在被子裏睡死算了。
  來此之前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發生的悲劇情況,但是他唯獨沒有想到此刻發生的這一種。
  再看看一遍正忙著把行李中要用到的東西拿出來的不赦,薛哲只覺得自己的心情更灰暗了。
  本來還想,不管怎樣,有不赦他至少沒有多大的危險。誰曾想,現在他最大的危險就來自不赦本人……
  爹啊爹,你可知你兒子現在身處險境,危在旦夕……
  “叩叩”
  “進來吧,門沒鎖。”薛哲有氣無力地說。
  進來之人是薛繼痕,見薛哲軟綿綿的樣子,他微微一笑,道:“少門主,很頭疼?”
  “何止頭疼。”薛哲苦笑了聲,勉強爬起來——雖說薛繼痕也算是他親戚,不過畢竟不熟,外人面前,薛哲還是要點形象的。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看薛哲臉色確實不好,薛繼痕安慰道,“武鎮也不是沒有過被外人闖入的先例。”
  “那先例是怎麼處理的?”薛哲問道。
  薛繼痕不答,只是露齒一笑,笑得薛哲心裏發毛:“不會是……”
  “放心,不是。”薛繼痕斂了笑容,“有《公約》管著,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敢亂殺人?告訴他們這裏是武俠片外景地不就成了。”
  “那萬一有沒事幹的人把消息傳出去呢?”薛哲皺眉道。
  “拆了唄,”薛繼痕很無所謂地說,“反正鎮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拆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武鎮了。”看薛哲表情古怪,薛繼痕又是一笑,“而且備用的還有至少兩個。”
  “……你們錢多得沒地方花麼……”薛哲咬牙道。
  “倒也不是,”薛繼痕聳了聳肩,“至少魔門的預算沒那麼寬裕——但是有些人愛砸錢聽個響兒,誰也管不著他們不是麼。”
  薛哲心裏陣陣無語,薛繼痕又道:“不過還是儘量別讓那兩位元得知這兒的真實情況,就算他們是少門主親近之人也一樣。”
  “我知道。”薛哲深深歎了口氣,“我想辦法儘快把那兩個傢伙弄走吧。”
  反正這鎮子除了仿古之外也沒什麼大意思,杜遠林且不說,苟文卷是跑來旅遊的,不可能在這裏留很久。
  就是他們在這裏的這段時間,要小心謹慎了……
  
  薛繼痕走後,薛哲往床上一倒,摸出手機來給安德列發了條短信。
  之前要了他手機號只是順便,想不到這時候用上了……
  安德列的短信很快回了過來,沒多寫,只有一個“好”字。
  有了他配合,薛哲頓時輕鬆了幾分。
  接下來要做的麼……手指一動,薛哲又發了一條短信給苟文卷。
  去吃飯吧?我請。
  苟文卷的回復幾乎是瞬息便至。
  好!
  這傢伙……薛哲抽了抽嘴角,真不知該怎麼說他好。
  不過要請苟文卷吃飯的話,還有個問題要解決。
  薛哲瞄了眼一邊看書的不赦,在心裏大歎了口氣——之前總算讓他給糊弄過去了,可是上桌吃飯還戴著帽子未免也太奇怪了點,但是要讓這兩人會面……
  別的不說,苟文卷一句“你弟弟好像不赦誒”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了。而以他對苟文卷的瞭解,這個一直耿耿于懷於那本書的傢伙會借此把話題引過去的可能性絕對超過八成!
  怎麼辦呢……
  要是實在沒辦法,也只好不厚道一點了。
  嘴唇微微抿了抿,薛哲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小赦。”
  “?”
  “我等會兒……要去吃飯。”薛哲猶豫了一下,“跟他們兩個一起。”
  “我不能去?”不赦眨了眨眼,問道。
  他一語中的,薛哲原本想好的話反而說不下去了。他苦笑了聲,點點頭。
  “好。”不赦也沒多說什麼,很乾脆地應了聲,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小心。”
  “……嗯。”
  
  吃飯當然不能只有苟文卷和薛哲兩個,幾個電話之後,安德列和杜遠林,以及薛繼痕薛繼籌兩兄弟也一塊來了。
  “我說阿哲,”吃著飯,苟文卷開口道,“你不在家老實碼字請假就是為了來這麼個地方參加……一場大型COSPLAY?”
  這還是剛才杜遠林告訴他的,可按照苟文卷對薛哲的瞭解,他對COS可沒什麼興趣。
  “對啊,”薛哲抬頭,淡定地說,“看到這個鎮子沒?就是這場COS的主辦人蓋起來的。”
  “蓋起來的……?”苟文卷一開始以為這裏是個特別的旅遊景點,聞言一愣,“這兒是……”
  “一個有錢人閑著沒事想圓滿一下自己的武俠夢,所以特別蓋的。”今天一天歷練下來薛哲說瞎話技能的熟練度儼然滿級,“這場COS的主辦人就是他,我是來參加這場COS的。”
  苟文卷乍舌,作為一個普通的工薪階級,他真的很難想像在大山裏面蓋這麼一個鎮子要花多少錢,而這麼多錢居然就是為了圓一個武俠夢……?
  他自認也是個武俠迷,可要是他真有這麼多錢,寧可拿錢把他喜歡那幾個作者(薛某某同志自然在列,自然)圈起來逼他們天天筆耕不輟,也不會浪費在這麼扯淡的方面。
  “我怎麼覺得你說的那個有錢人特別沒事找事啊。”
  “你說得太對了。”薛哲真誠地說。
  “那你們這個COS……”
  “具體很難解釋,”薛哲說,“總而言之就是每個人都有他們的身份,從明天開始就要按照自己的‘身份’說話,不能露餡,否則要罰錢。而且這個扮演從明天開始持續七天,其間要做到絕對入戲,不能中斷。”
  苟文卷咧了咧嘴:“你就參加這個?閑著沒事你還不如去多寫點字!”
  薛哲深深歎了口氣:“我也是被逼無奈,我爹和那個有錢人有商務往來,他硬要求我爹加入這個武俠COS團體我爹也不好說他什麼,而我爹硬逼著我來,我就更不好說什麼了……”
  “安爺,你也是……”杜遠林聽薛哲這麼說,頓時有點詫異地看了眼安德列。
  安德列沉默一會兒,緩緩點頭。
  苟文卷嘴角抽了抽,表情複雜地看了眼薛哲:“與其說是COS團體,我怎麼覺得這更像是邪教組織?”
  “你說得太對了!”薛哲十二萬份真誠地說。

第三十五章 ...

  在薛哲的朋友裏,苟文卷無疑是最瞭解他的一個,也是最難糊弄的一個。畢竟他對薛哲太熟悉了,又在薛哲常年的“折磨”下鍛煉出無論表面上怎麼溫情脈脈都能一眼看透其下冷血殘酷本質的慧眼,可以說,若是薛哲真想憑空扯謊瞞住他,成功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不過這一次,苟文卷倒是真讓他唬住了。滿口答應了薛哲“幫忙隱瞞千萬別露餡”的要求,同時還主動要求儘快返回,以免給薛哲添麻煩。
  “不過要不是會把伯父扯進來,讓你破產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那樣就是我想看什麼你就得寫什麼了咩哈哈。”正當薛哲感動于“兄弟還是兄弟”的時候,苟文卷一句話把那點感動全吹跑了。
  他都如此,杜遠林自然更是大表決心,拿出上學時參加過戲劇社某大型演出(負責扮演一棵樹)的經歷作擔保表示願意參與到這場偉大的COS裏面來,不過讓安德列幾個冷眼給堵了回去。
  可惜武鎮明天要封鎮,車輛不能進出,兩人雖然很樂意立刻離開,也必須要在武鎮上多留一天。
  一天而已,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亂子吧……薛哲心懷僥倖地想。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回了房間,薛哲躺在床上,心裏卻隱約多了幾分不安感。
  明明一切都已經被安排好了才對……
  而且杜遠林和苟文卷留在這裏也不一定會發生什麼,就算發生了什麼,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他倆發現這兒是個怎樣的地方而已。之前薛繼痕也說過,這件事主要責任在負責防護的那些人身上,他跟安德列最大的過失不過是不小心漏了消息給那兩個,按處罰等級,最多不過是個閉門思過而已。
  除非有人打算利用苟文卷的催稿戰術來折磨薛哲的心靈……
  有點好笑地否決了這個怎麼看怎麼不靠譜的想法,薛哲在床上滾了滾,眼睛下意識地瞟向了不赦那邊。
  他們吃吃喝喝一直吃到了九點多,回來的時候,不赦早已經睡了。
  猛地,他心一沉。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定時炸彈在這裏……
  苟文卷和不赦接觸越多,他越有可能注意到不赦的身份問題,一旦這個炸彈爆了,那他自己……
  但是要利用這一點,那人必須先知道不赦和他的關係才成。
  ……總不可能他有個超級FANS潛伏在鎮上吧?
  被自己這個想像寒了下,薛哲苦笑著閉了眼。
  算了,還是先睡吧。
  但願明天能比今天更好——薛哲誠心誠意地祈禱道。
  
  第二天。
  額上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後來漸漸轉涼,把薛哲從夢中慢慢喚醒過來,他睜開眼眨了眨,並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床邊的不赦。
  “怎麼今天換方式了?”薛哲把不赦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懶洋洋道。
  “有人找你。”不赦指了指門口。
  “誰啊,大清早的……”瞄了眼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發現現在才七點多。薛哲一邊抱怨著一邊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管自個兒身上還套著睡衣了,打著哈欠開了門。
  門一開,門內門外兩人同時一怔。
  “……是你?”薛哲愣了愣,從記憶中搜尋出眼前人的名字,“薛繼籌……?”
  認識這兩兄弟之後跟他打交道的都是弟弟薛繼痕,薛繼籌跟他幾乎沒說上幾句話,讓他對此人印象也不深刻。
  “少門主。”薛繼籌沖他點了點頭,自身後拿了個袋子出來,“您的衣服我帶來了。”
  他過於恭敬的態度讓薛哲有些不適應——不得不說,相比之下薛繼痕該客套客套該輕鬆輕鬆的方式更對他胃口:“多謝。”
  “這是我該做之事。”薛繼籌認真道。
  他這種態度恰好是薛哲最怕的,悄悄咧了咧嘴,薛哲道:“還有什麼事麼?”
  “武代會的第一次會議在早上九點整開始,”薛繼籌拿出一張日程表,遞給薛哲,“少門主,您決定好誰來旁聽了麼?”
  “這個……”薛哲一愣,“有什麼要求麼?”
  “隨意,”薛繼籌頓了頓,“但最好是與魔門有關,又信得過之人。”
  “那就小赦陪我一起好了。”薛哲隨口道。
  “我明白了。”聽他這麼說,薛繼籌的眼中掠過難明神色,卻一閃即逝,微一低頭後,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常態,“請少門主先行更衣,一會兒我會來帶您去會場。”
  
  出乎薛哲意料的,薛繼籌拿來給他的衣服並不是安德列那樣寬袍大袖的古裝——這倒是讓他松了口氣,畢竟那種衣服他研究怎麼穿都得折騰半天。
  這套衣服看起來有些像唐裝,只是並非像一般唐裝那般對開扣,而是圓領斜襟,上下都是一色純黑,僅在領口袖口處用銀線繡了些簡約圖樣。
  薛哲本來條件就不錯,雖然是個宅男,但是托經常運動的福,照樣腿長腰窄,只是平時寬鬆的衣服穿慣了,不怎麼看得出來。眼下俐落的衣服上了身,頓時讓他氣質拔高了幾個百分點。
  “挺合身的啊。”在鏡子前面轉了幾個圈,薛哲有些得意,“如何?帥不帥?”
  “帥。”不赦很配合地讓薛哲滿足了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可惜就是看起來不怎麼像好人……”薛哲嘀咕道,“明教也是魔教,人家怎麼就是一身白?”
  “黑色比較好。”
  “小鬼的審美觀……”薛哲撇了撇嘴,“對了,那邊還有你的一身,去換上吧。”
  “好。”
  不赦換衣服速度向來很快,等他出來之後,薛哲瞟了他一眼,不由一愣。
  雖說小鬼平時也是一身黑,可黑色的運動裝終究比不上這種簡潔俐落的功夫服。若說平時不赦刻意掩蓋之下還能像個不愛說話的普通孩子,這身衣服換了之後,一直收斂著的危險氣息顯露出來,倒是讓習慣了他平日表現的薛哲有了些微的不適應。
  “……阿哲?”見薛哲愣愣地看著他,不赦有點疑惑地喚了他一聲,“怎麼了?”
  “沒什麼,”薛哲很快恢復過來,“你這麼穿很好看。”
  就是讓他忍不住回憶起一些危險的東西……下意識摸了把臉,薛哲想。
  
  敢把不赦帶出門薛哲自然也是做好了準備的,創可貼+帽子不說,為了以防萬一,薛哲提前下手向苟文卷提供了一份附近的山脈地圖,示意他可以去周圍轉轉。苟文卷自然不會把時間消磨在初看有趣細看卻沒什麼特別大的意思的武鎮上,一大早便拉著心不甘情不願卻被同事強迫出發的杜遠林踏上了爬山之路,估計中午之前是別想回來了。
  沒了心事,薛哲去會場的路上腳步也輕快了不少,只是一路走來,遇到的人在看到他的衣著之後幾乎都是一驚,隨後表現便複雜起來——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是感歎,還有一些,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讓薛哲鬱悶的是,敵意的占了大多數。不過在與老爹和小和尚談話過後他已經對自己全民公敵的身份有過覺悟了,反正只要他不自討苦吃,這些敵意的目光也只能敵意著而已。
  更何況就算有誰敢上來,他身後的不赦又不是擺設——用他老爹的說法,一群連血都沒見過的小娃娃想贏過真刀真槍殺出來的不赦?哪怕他們多吃了幾年米也做不到。
  怕什麼,有本事用眼睛殺死我啊~
  沖一個恨恨望著他的小姑娘丟了個挑釁的眼神,薛哲帶著笑容進了武代會會場。
  
  也不知開武代會的人是打得什麼主意,堂堂“武林大會”的會場居然被佈置成了“圓桌會議”的樣式,一張大圓桌旁擺了五十七張椅子,每把椅子旁還另有一張椅子,應該是給旁聽的人準備的。
  圓桌旁的椅子已經坐滿了二十來個,不過在座之人他大多不認識,也懶得去一個個細看,直接找到魔門那張椅子,落座。
  在他落座的一瞬,無數針紮般目光射了過來。薛哲眉頭略略一皺,臉上卻是巍然不動,坐得四平八穩。
  “就算心裏怕得要死,面子上你也得給我撐住了。”——來此之前老爹的訓誡猶然在耳,薛哲可不敢忽視了。
  那些目光中的大多數很快收了回去,只有幾個依舊執著的在薛哲身上遊逛,那種連掩飾都不肯掩飾的敵意讓薛哲很是不爽,好在他無視大法練得純熟,臉上雖然還是一副正經樣子,思維卻早早去漫遊天際了。
  不知道下次他寫武林大會的時候讓一群大俠開圓桌會議會怎樣?
  ……大概會被人砸死吧……
  其實現在想想看,都市里隱藏的江湖這點完全可以當作薛哲新書的題材,不過眼下這種設定——不能隨便動武,對於非江湖中人更是連碰都不能碰,不能這樣不能那樣,一幫門主幫主掌門開武林大會根本不能彼此較量,而是要老老實實坐在桌邊君子動口不動手……
  連打都不能打,還有個毛線看頭啊。
  
  “砰”
  開門的聲音打斷了薛哲的思緒,他下意識往門邊看去,緊接著,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進門之人一身雪白武服,鬚髮皆白,面龐卻紅潤精神,雙眼開合間隱有精光外露,整個人看起來不怒自威,恍如山嶽。
  好有氣魄的老爺子……
  薛哲心中暗暗乍舌,卻不防那位老爺子猛一抬眼,雙眼直直望向薛哲,有如實質的目光刺得薛哲心中一驚,身體不由自主地作出了防備的架勢。
  “……薛家的小娃娃。”老人似是冷笑了聲,“別的不濟,祖上傳下來的花活倒是練得不錯。”
  這樣明目張膽地實質性挑釁讓薛哲不由一愣——一路走來他遇到的敵意很多,可這麼直截了當的表達的,眼前的老者還是第一個。
  莫非,他是……
  心念一轉,薛哲抬起頭,沖著老者微微一笑,客客氣氣地開口:“哪里,比不得楊老爺子嚇唬小輩的本事精湛。”

作者有話要說:武林大會麼,要是裏面不摻上一個兩個的陰謀,那簡直就不用開了……=v=

第三十六章 ...

  跟薛家有仇的世家門派可以論打算,但如果一定要找出個NO1來,也只有楊家才當得上。
  當年,率眾連環逼殺最終手刃薛家太祖薛妄的,便是當時已然名滿江湖的楊家家主,烈陽劍客楊昭鴻。而之後,薛家手上血腥最多的一位,自號“狂魔”的薛放出山以來第一作,便是將楊家上上下下屠了個乾乾淨淨——可笑又可歎的是,不可一世的狂魔最終還是死在了當年他不小心放走的楊家後代手上。由此而下,這兩家幾百年間累積的血債早已達到了一個根本沒可能化消的地步。
  魔門雖說把五大世家皆列為頭號大敵,但這個“頭號”裏面也是有輕有重,例如一貫行醫濟世的安家,雖說也有舊仇卻極少去招惹。剩下其他幾家,若在危急關頭也不是不可聯合。唯有楊家,只要見了,便是個不死不休的下場。
  薛哲前來開武林大會之前薛此榮特意對他耳提面命一番楊家的事情,尤其提醒了他要絕對小心楊家現在的頭號實權人物,楊家老家主楊重山。
  “那是個被過往繁華捆住腦子的老糊塗,一心一意都想再像當年那般快意恩仇……可能麼?”當時薛老爹略帶嘲諷和無奈的評價,薛哲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聽他頂了一句,楊重山兩道濃眉擰了起來,不過礙於眼下不是個適合發作的地方,他也只得按下火氣,冷哼一聲後入座。
  
  武代會定在九點開始,但直到時間走到了八點五十九,圓桌周圍的五十七把椅子還是有一小半空著的。
  總不會這麼多人的時間觀念都如此糟糕吧……
  薛哲正奇怪著,卻聽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會議室的門被人推了開來,走進來一個男人。
  若光是一個男人那也不怎麼奇怪,而且這人一身西裝,看模樣也算精明幹練,有些像個普通公務員——不管在哪個城市,這樣打扮的人都能隨手抓出一大把來。
  可是……這兒是武鎮啊。
  薛哲掃了眼圓桌上眾人,幾乎都是仿古的打扮,這樣一群人裏面出現一個西裝革履的,其感覺不比政府辦公樓裏面出現一個長袍寬袖的好多少。
  “張幹事,辛苦你了。”還是楊重山開口,他掃了一眼在座之人,淡淡道,“該來之人也來齊了,剩下的,怕是也不會來了——開始吧。”
  “好的。”被稱為張幹事的人點了點頭,走到圓桌前方,拿出一摞文稿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現在,我宣佈,第二十四屆全國武林人士代表大會,正式開始。”
  一片肅穆無聲……
  
  薛哲低頭看著桌子,仿佛要借那張明鏡似的桌面照一照自己面無表情的臉。他的手藏在桌下,隨著那邊張幹事一板一眼的演講而微微發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憋笑憋的,還是氣的。
  關於這個武林大會他想過無數種可能了,可是他還真沒想到,這個所謂的“武代會”,居然真的照搬了政府開會那一套——甚至開會前還要來一個去年總結的武林報告!
  這TM還叫江湖啊……
  那名被稱之為“張幹事”的政府官員顯然不知下面還有人在如此腹誹,拿著報告一板一眼念得很是認真。薛哲聽了幾耳朵,發現全是些套話和空話,頓時也沒了繼續聽的興趣,轉而四處打量——圓桌旁的與會者們看起來倒是還算認真,一臉專注地聽著報告。坐在後面的年輕旁聽者的態度就顯然敷衍的多,大多是擺出了無聊至極的樣子,有幾個位置好又膽大的甚至開始借著掩護玩起手機來。
  真是羡慕他們啊……位置正對著那位在長篇大論的張幹事,一言一行都擺在人家眼皮底下的薛哲鬱悶地想。
  既然不敢明目張膽地開小差,薛哲就只能打量這群開會的人。在座的與會代表大多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看上去五六十歲的老者也不少,楊重山那般精神矍鑠的老爺子也有幾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只有薛哲自己。
  後面的旁聽者倒是普遍年輕不少,大多是與薛哲同齡的年輕人,薛哲並不意外地在這些人中發現了小和尚謝盜安德列他們,順帶還發現了好久不見的沈越影。
  不過這小子此刻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似乎也沒注意到他曾經喊打喊殺的物件就在不遠處。
  在楊重山身後自然也有一人,看上去也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一身款式與薛哲身上那身相仿卻白得發亮的衣服,一張溫文俊雅的臉,難得的是,在這種周圍諸人要麼認真的裝模作樣要麼百無聊賴的時候,他的臉上卻帶著淡淡的微笑,仿佛那正在進行的無聊報告多有意思似的。
  那種完美的笑容看的薛哲不由皺了皺眉,瞄了幾眼之後便把目光挪開。不過被看的那位似乎注意到了薛哲在看他,回過來一個微笑。
  薛哲撇了撇嘴,挪開了視線。
  等薛哲把一圈人打量完,那位張幹事的報告總算進行到了尾聲,在用“新的一年,讓我們攜手並進,共創江湖美好新局面”這個讓薛哲臉都抽了的結束語完結他的報告後,他沖著眾人點了點頭,走到一邊,坐下。
  老天,總算完了……
  “那麼……”在張幹事作報告期間一直低垂著眼的楊重山此刻總算抬起眼來,掃視了一遍在座眾人,開口道,“開始吧,關於《公約》的諸項探討——”
  
  如果說方才是無聊,那麼現在就是雙倍的無聊。
  薛哲第一次知道,那份在他看來沒意思之極的《公約》,居然有那麼多值得討論的地方。
  在張幹事作報告時紛紛裝死的與會者此刻好像忽然活過來了一樣,開始對那錯綜複雜的條款開始錙銖必較的研究,諸如“在不暴露真實實力的情況下使用武力是否算入‘私自動武’的範疇之內”、“外人偶然間發現武林存在該如何處置”“與非武林人士聯姻後雙方身份界定”等等一聽就讓人頭大的問題連珠炮似的冒出來,然後在數十張嘴的爭鬥間被揉碎,扯爛,最終得到的,大多是“容後再議”之類的決定——會開了整整一小時之後唯一一個得到明確結論的問題是“私下授藝的懲戒下限從‘禁足一月’提升到‘禁足三月’”這個讓薛哲完全不知意義何在的提案,足見這個會議到底有多麼無趣。
  薛哲本來就最煩這種官樣文章,眼下更是頭痛欲裂,完全明白了為何他家混蛋爹不惜坑蒙拐騙也要把兒子推上來替他喝茶開會——他根本就是自己開會開煩了吧!
  還有半個小時才到上午的例會結束……薛哲頻頻看表,只覺得分針走得太慢太慢,慢得他恨不得把分針掰下來換個劉翔上去。
  他右手壓在桌子上,左手垂在桌下,晃來晃去,想借助這種機械的運動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晃動的左臂力度稍稍大了些,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是布料的手感,但是摸起來有點堅硬,像是……腿?
  
  不赦低頭看了眼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一開始他只以為是不小心碰到的,不過現在,那只手非但沒有收回去,反而開始……
  開始玩了。
  不赦有點無語地看著薛哲比了個倒“V”字出來,然後開始用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膝蓋上“走”起來,還一會兒大步走,一會兒又變成小碎步,過了會兒又變成扭扭捏捏的走法,最後甚至在自己膝蓋上跳起舞來——窮極無聊到這種地步,足見某人已經快被這會議逼瘋了……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覆上那只手,制止了某人的繼續“騷擾”。薛哲倒是稍微安分了會兒,不過過不了多久,他的手又開始動了——這次是在不赦的掌心輕輕劃了起來,似乎是在寫字。
  無……聊。
  已經可以比較熟練的運用簡體字的不赦讀出了薛哲寫在自己手上的字。
  好無聊。
  停了停,薛哲又寫到。
  無聊死了……陪我玩吧。
  玩什麼?
  隨便。
  不赦一陣無語,好在後面薛哲也沒執著於“玩”,而是在他的手上開始長篇累牘的抱怨,指尖在他掌心寫出無數文字。他自然不可能全部認出,但薛哲也沒有讓他全看明白的意思,只是靠著這個發洩罷了。
  這種窮極無聊的遊戲一直玩到一句讓薛哲如聞仙音的話響起——“散會。”
  
  楊重山站起身來,一馬當先地出了房間。在他之後,諸多與會者也紛紛走了出去。
  薛哲沒他們那麼好的精神頭,往桌子上一趴就不想起來了——他終於明白開會這件事到底多麼消磨人的精氣神了……
  “阿哲?”不赦看他神情萎靡,難免有些在意,“不舒服?”
  “沒事。”薛哲勉強撐了起來,“我等會兒得問問安德列,能不能提前跑了……娘的,這麼無聊的會到底有什麼開頭?”
  “不開倒也可以,只是難免浪費薛老門主一番心血。”忽然,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循聲望去,薛哲不由皺眉——說話之人居然是那個坐在楊重山身邊的白衣青年,此時他正靠在門邊,臉上依舊是那種從容優雅的微笑。
  他不知對方身份,但是光憑他能被楊重山帶在身邊這點,也能確定此人和自己的立場是對立的。
  雖說這年頭不講究喊打喊殺了吧……
  薛哲站起身,拍拍不赦的肩膀,淡淡道:“走了。”
  不能喊打喊殺,但不妨礙他把那位當空氣。
  不赦點了點頭,跟著薛哲站起來,眼睛卻不離白衣青年左右。
  或許會是個不錯的對手……
  見薛哲將與他擦肩而過,白衣青年也未阻攔,只是微笑著開口,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在下楊勉。”
  第二句:“今日難得一見,我與幾位好友決定于曉陽樓一聚,敘敍舊情。”
  第三句:“不知十惡大人可願賞光?”
  薛哲的腳步驟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這章特意跑去翻政府工作報告跟翻看了一遍全國人大的相關新聞的我,是多沒事找事啊……真是看得滿心只有“我咧個去”了。

第三十七章 ...

  楊勉依舊是溫文爾雅的笑,笑得薛哲心裏不由一寒。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威脅?還是……
  薛哲下意識掃了眼不赦,卻見他並未有什麼反應,只是警惕地看著楊勉。
  “當然,歡迎薛小公子一起。”看薛哲反應,楊勉又道,“反正我和他們也久仰小公子身手,正想討教一下。”
  不赦皺了皺眉——他自然不信楊勉真的是為了“討教”,剛想應下,卻聽那邊薛哲有些生硬地開了口:“不必了。”
  他微愣,望向薛哲,卻只看到對方面無表情的側臉。
  薛哲此刻心裏一團亂麻,也顧不得那邊不赦的感受,直接道:“你……先回客棧去吧。我……”
  他又看了眼微笑著的楊勉,咬牙道:“我要‘赴宴’去。”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僵硬,他調整了一下聲線,又道:“大人的事情就沒必要讓小孩子摻和了……不是麼?”
  “不錯。”一直在饒有興致的觀察薛哲的反應的楊勉也點頭道。
  不赦沉默一會兒,點點頭,轉身離去。
  
  不赦離去之後,兩人依舊站在原地,卻不知為何都沉默下來,不曾出聲。
  “還真是聽話的孩子。”半晌之後,還是楊勉先開了口。
  “……”薛哲不語,只是有些戒備地看著楊勉。
  看他臉色不好,楊勉露出一抹苦笑來:“何必如此?”
  薛哲還是沒有反應,只是楊勉這話卻讓他心頭微微一動——莫非……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楊勉已經接上了下一句話:“雖說立場上我們相對……或者說是相殺,不過私底下麼……”
  他望了薛哲一眼,微笑道:“我還是很樂意與你有一些私交的,畢竟,我也算是……崇拜‘你’,很久了。”
  說到那個“你”時,楊勉的語氣多了幾分微妙。
  果然!
  腦中豁然開朗,薛哲松了一口氣之餘,也不由得產生了幾分慶倖感。
  他還是太多心了啊……
  
  薛哲之前一直防苟文卷有如防毒蛇猛獸一般,目的不過就是為了怕他發現不赦的真身。方才被楊勉一語道破身份,自然而然的,他把對方跟苟文卷劃上了等號,然後頓時聯想到身份暴露乃至於對方是來威脅他的——但是。
  不赦的身份,是那麼好發現的麼?
  書中人穿越到現實這種事畢竟太過匪夷所思,薛哲作為直接接觸者和作者都花了半天功夫才接受這一事實,還猜測過是不是苟文卷故意搞來整他的。他都這樣,更別提那些沒跟不赦接觸過的人了。
  而且楊勉還有一個劣勢,那就是他對薛家的情況極為瞭解。這在平時可能是個優勢,但是到了眼下,他的常識只會讓他猜測不赦是薛此榮之前佈置的暗樁,用於保護薛哲的。與其讓他相信因為薛哲寫了《不赦》所以有了不赦這麼個人,他更有可能去相信因為有不赦這麼個人而讓薛哲寫出了《不赦》這篇小說——這才是人之常情。
  比起“穿越”這種只應該存在在小說裏的可能,顯然後一個猜測要靠譜得多。
  若是想像力和承受力同樣強大,而且把《不赦》一文爛熟於心,又從薛哲那兒打聽到不少內幕,還把“爛尾遭天譴”天天掛在嘴邊的苟文卷,倒是有可能直接猜到不赦的身份。可是楊勉麼……
  薛哲不相信他有這麼強大的想像力——苟文卷那等讀者,這輩子攤上一個已經夠了。
  想通此中關節,薛哲頓時輕鬆了許多,對楊勉也不像方才那般提防,嘴角一挑便道:“沒辦法,明面上的身份我還能借‘不得私自動武’的規矩擋一擋,私底下麼……”
  他歎了口氣,默默遠目:“我可有同行被讀者送進醫院啊……”
  楊勉一愣,隨即灑然一笑——他此刻的笑容總算沒了方才那種仿佛精心製作出來一般的匠氣,多了些真情在裏面:“放心,我還不想被家法處置。”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走在去酒樓的路上,薛哲腦子裏忽然突兀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他是真想不到,楊家那位被老爺子楊重山寄予厚望的繼承人,居然是自己的讀者……
  這也算是碼字生涯帶來的另類“福利”吧。
  酒樓位於武鎮的核心地段,“曉陽樓”三字招牌燙了金,在陽光下顯得明晃晃的。薛哲眯眼打量了一下旁邊題字人的落款,辨出最上面那個應該是個“楊”,這酒樓的東家是誰,倒也昭然若揭了。
  雖說武鎮不是一個正常的小鎮,不過此時酒樓裏面人也不算少,算得上人聲鼎沸。只是楊勉與薛哲一前一後走進酒樓時,薛哲很清楚地聽到酒樓內的說話聲瞬間小了下去。
  魔門禍亂江湖多少年,楊家就當了多少年的武林領袖,雖說兩者都是有升有落,但是這麼多年積威下來,在這個昔日名門大派普遍衰微的年代,這兩家的地位自然無形中拔高不少。眼下兩人同時到了這家酒樓,有心人,自然能看出不少趣味來。
  ——也就是這個江湖越來越像個笑話的年代了,若是一百年前……這兩位一起進酒樓,大概能驚掉不少人的下巴。
  薛哲沒那個興趣去關注這些人心裏的想法,他忙著發短信讓薛繼痕幫忙給不赦送份午餐過去——如果不是因為楊勉橫空殺出來他此刻應該在陪小鬼吃飯的,為此他特意推掉了本該和苟文卷一起吃的中午飯,還被對方好一通抱怨“有弟弟沒人性”。
  早知道會殺出來個楊勉,他何苦被抱怨啊……
  走著走著,楊勉的腳步忽然頓住。
  “?”薛哲隨之停步,有些疑惑地看著楊勉。
  他們兩個正站在一處樓梯拐角上,四周不知為何沒有電燈,顯得有些陰暗。
  感覺倒像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這種想法剛冒了個頭,就被薛哲壓了下去。
  “薛門主,”楊勉忽然開口,方才還與薛哲侃侃而談的聲音此刻完全換了個調子,冷厲無情,聽得薛哲微微皺眉,“我確實喜歡你寫的書,不過……”
  他的臉上原本一直帶著笑,此刻卻散了個乾淨,在這個環境下,顯得有些恐怖。
  “不過什麼?”薛哲一挑眉——他這陣子心理素質也算練出來了,楊勉現在的樣子雖然確實有點可怕,不過在薛哲看來,還沒他剛才叫自己“十惡大人”時對他的驚嚇大,“事先聲明——我沒興趣陪你們打打殺殺。”
  “你以為這就由著你了麼?”楊勉嘴角一扯,拉出個不屑的弧度來,“薛此榮也就罷了,他那身功夫確實練得出眾,但是他居然就敢讓你不習武藝……”
  “不然怎樣?”薛哲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莫非閣下有興趣試試看廢功除門之後進法院的滋味?”
  楊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就在薛哲以為他將會聽到更加犀利的言詞時,卻聽到他一聲輕笑:“不錯。”
  “……哦?”
  “有這底氣,等會兒面對那些人也不至於落了下風。”楊勉側了側頭,有些驚訝地看著薛哲,“你倒比我想像的更適應這個世界。”
  這人怎麼一會兒晴一會兒雨啊……薛哲心中腹誹,嘴上卻道:“一般一般。”
  “你就這麼不怕死?”楊勉道,“你可知我隨時可以殺了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說這話的時候薛哲下意識地抬了抬頭,看到漆黑一團的樓道,嘴角微微扯了扯,他又續道,“……好吧,其實我不覺得你想殺我。”
  “理由?”
  “我這麼優秀的作者有幾個讀者下得了手……”薛哲信口道。
  楊勉臉上表情頓時有些微妙,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未出口,而是直接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帶路了。
  
  走不了幾步,便是楊勉定的房間。楊勉在門前略一駐步,待到推開門時,他臉上古怪的表情已經再度換成了幾乎無懈可擊的笑容。
  門內卻是又一番光景,這門裏並不像薛哲所想那般是個小包間,而是個頗為寬敞的房間,四處擺放著多張寬敞座椅,其中多數已有人落座。
  房間中央倒是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些點心茶水,但不管怎麼說,距離“宴”字還差得很遠。
  ……等等,貌似楊勉請客的時候也說自己只是“一聚”而沒說要設宴……該不會這點就是能吃的全部了吧?
  開了一上午會,雖說沒消耗多少體力,可心力著實耗得厲害,現在薛哲已經覺得腹中空空如也,快要打鼓了……
  再度後悔自己幹嘛不索性答應苟文卷去陪他吃飯,也好有個推脫的藉口。薛哲心裏哀歎了聲,抬頭打量屋內眾人。
  一、二、三、四……房間裏的人,連上楊勉,倒是正好五個人。
  再看看坐在房間一角的沈越影,站在一邊的安德列,薛哲心裏不由苦笑。
  能與楊勉並列,這四人身份也是昭然若揭。五大世家的繼承人看來是都湊齊了,算上他這個魔門現任門主,莫非,這是要重現當年五大世家圍剿薛大魔頭的光榮一刻麼?

作者有話要說:把別人扔下自己去吃請是不厚道的……於是天道迴圈,這頓飯也就只能成了吃不飽的鴻門宴了╮(╯_╰)╭

第三十八章 ...

  見薛哲進來,屋內之人幾乎是同時沉默下來。楊勉似乎也沒有活躍氣氛的意思,指著一張椅子對薛哲說了聲“請”,便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態度悠閒得完全不像是他把人請來的。
  這態度……算了,他畢竟是楊家的人。
  薛哲在心裏嘀咕了句,走到一邊坐下,打量著屋內的人。
  沈越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還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算方才薛哲進來也不過讓他目光往那邊瞟了一下,很快便收了回去。
  與之相比,同樣在窗戶旁邊的安德列看起來就要正常的多,見薛哲進來,他還有心舉杯致意一下。
  薛哲又往屋裏其他人那裏看去,這一看卻讓他吃了一驚——還真是巧了,怎麼又是她?
  早晨去開會路上遇到的凶姑娘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眼神不善地望著他。
  曾經順便調戲過小姑娘的薛哲不由有些汗顏,下意識地看向一邊楊勉尋求幫助——我說你好歹也是請我來的,總得介紹一下人吧?
  見薛哲表情不善,楊勉微微一笑,開口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李清月,李姑娘。”
  他頓了頓,又道:“李姑娘是李家未來的繼承人,巾幗不讓鬚眉。”
  哦?這倒是不容易。
  據薛哲所知,江湖上雖然不講究三從四德那一套,但是也總有點男尊女卑傾向,女子繼承家業這種事難免有些匪夷所思——就算是魔門這種離經叛道的地方,當年薛非難成為門主的時候也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這年頭雖然比以前更講究男女平等,可作為女子,能當上李家未來的家主,絕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情。
  “過獎了。”李清月硬邦邦地回了句,一雙挺漂亮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在薛哲身上狠狠轉了幾個來回,像是恨不得剜塊肉下來。
  被個漂亮姑娘用這麼火辣辣的眼神看著,薛哲當然不能客氣,笑眯眯地望了回去,眼神頗有些挑釁的意思。李清月眉毛一揚,拳頭輕輕捏了起來,似要發作,可是被她旁邊一人注意到,抬手按了下來。
  薛哲這才注意到李清月旁邊還站了個人,不過比起李清月,他的存在感實在是低了些。
  那是個看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也算是端正的長相,只是眼神陰鷙,連帶著整個人也顯得危險起來。看他與李清月的樣子,似乎比較親密,隨手便將李清月按住。可一觸之後又立刻分開,看起來又像是在避嫌。
  “雷家,雷飛羲。”看薛哲注意他倆,那人眉毛微微皺了皺,開口道。
  “想不到五大世家的年輕一代居然在這兒湊齊了啊……”薛哲嘀咕道,“那麼,接下來是不是該來個群雄誅魔了?”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若說楊勉叫自己來這裏是沒有什麼打算的,薛哲死也不信。他赴得這完全是一場沒有宴的鴻門宴。就算沒有項莊舞劍,好歹也得來點戲肉才對得起特意擺下這陣勢的人吧?
  “哪里,薛兄多慮了。”
  倒還是楊勉出面打破了僵局。
  “多慮?”薛哲撇了撇嘴,“那你是想說,這只是個茶話會麼?”
  “這麼……”楊勉側了側頭,似在思索,“你說得倒也不錯。”
  薛哲面無表情看著他——聽你鬼扯!
  “確實是茶話會不錯。”出乎薛哲意料的,此刻開口之人居然是安德列,“本來是我們幾個慣例的聚會,不過楊兄說難得魔門門主也與我們是一般年紀,便要讓你也一起來。”
  對薛哲來說,安德列的話無疑要比楊勉有可信度得多。既然他開了口,那事情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
  特意請他來,特意在之前說了那麼一通軟硬兼施的話,就是為了一個——茶話會?
  “說是抱怨會也差不離,”眼神陰鷙的雷飛羲冷笑道,“方才的會上有人在,不能隨便說話,憋了一肚子的火,倒是剛好在這裏吐上一吐,省得憋出病來。”
  他瞟了薛哲一眼,嘴角一勾:“還是你想跟那個張某人似的,替這個‘武代會’大唱讚歌?”
  “那就不必了——”薛哲黑線,“我還沒那麼糟糕的品味。”
  由這兩句話作開頭,方才還各自矜持的人總算打開了話匣子。而連篇累牘的抱怨,也很難收得住了。
  
  就像江湖中絕大多數門派一樣,五大世家也選擇了從子弟中選出最優秀的苗子收入內門培養,藉以傳承延續的辦法。由此而來的,便是作為未來的領導者,楊勉他們幾乎沒有多少自由。
  一天中的絕大多數時間裏,他們要按照各自長輩的要求勤練武藝,跟著特聘來的教師學習著一切應該學習的知識。而剩下那些時間,也很難有多少給他們自己支配。這種日子他們要過上很久,直到有朝一日,接下門主之職,他們這些人,才能算是有了自由。
  相比之下,一直覺得自己被應試教育折磨了很多年的薛哲頓時發現,自己的人生,簡直可以說是太過自由了……
  “而且學來的東西,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說到這兒,李清月臉色一黑,“教訓個小流氓都算是私自動武,難不成我要看他們欺負人麼?”
  “這也是……”薛哲嘀咕道。
  據說,《公約》訂立的時候,正是江湖折騰得最厲害的那段時間——當時國家好不容易擺脫了動亂期,進入了一個比較安寧的平穩發展期。偏巧在此時,一幫吃飽了撐得的無聊人士開始動了重拾祖上那些恩恩怨怨的念頭。他們本來就各有背景,此時自然不可能只用打打殺殺來解決問題,手段頻出鬧得很是厲害,甚至把一些無關之人也拉下了水。對此,國家當然不可能放任不管,幾經較量之後,便是《公約》的出臺。
  這份條例將江湖中人的破壞力最大程度的限制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對當時來說,算是一個挺不錯的緊箍咒。只是時光荏苒,眼下的江湖已經沒了二三十年前那股火藥味,再這樣限制著,只能說是多添了許多煩惱。
  “也不知這個倒楣催的《公約》是哪個混賬傢伙提出來的……”聽著眾人的抱怨,薛哲順口說道。
  不料,此言一出,周圍忽然一片沉默。
  方才聲討《公約》的眾人此時不知為何忽然沒了聲音,齊齊用詭異眼神看著薛哲——其中甚至還包括了安德列,唯有楊勉似乎對此有心理準備,開口道:“薛門主不知道麼?”
  “……知道什麼?”看幾人古怪的表情,薛哲頓時有幾分不祥預感。
  “那個提出了‘倒楣催’的《公約》的‘混賬傢伙’……”完美地模仿著薛哲的語氣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楊勉嘴角一彎,微笑道,“正是令尊薛老門主。”
  “……”
  
  客棧內。
  厚實的窗簾將陽光完全擋在了窗外,燈也沒有打開,任憑黑暗將屋中人完全包裹起來。
  不赦盤膝於床,雙目微瞑,片刻,他睜開眼,歎了口氣。
  九冥玄陰訣的修煉極重心性,若是以往,保持心如寒潭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可是此刻……
  ——“大人的事情就沒必要讓小孩子摻和了……不是麼?”
  小孩子……
  不赦從沒覺得自己年紀有多小,他這般年紀,若是在原本那個世界,娶妻或許是早些,但定親卻也足夠。而自他行走江湖以來,也從沒有過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敢稱他一聲“小孩子”——看到不赦印的,誰還敢把他當成孩子?
  也只有薛哲,會這麼喊他……
  不赦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後來聽著聽著也習慣了,只是今天,那一句“小孩子”,不知為何讓他格外彆扭。
  小孩子……你又能比我大多少。
  閉了閉眼,把心裏紛亂的情緒壓了下去,不赦又想到那自稱“楊勉”之人。
  他身上帶著種讓不赦極為討厭的灼熱氣息,想必功體該是走得至陽一路。
  雖說有那個什麼《公約》規定不得動武,可那些人,真會信守承諾麼?
  對所謂“江湖人”,不赦天生便沒什麼信任感。念及此,他的情緒不由又焦躁起來。
  實在不行……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不赦的思緒。
  “……誰?”
  “薛繼籌。”
  門口傳來的聲音確實屬於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人,不赦略一猶豫,從一旁拿過帽子戴上,這才打開了房門。
  
  薛繼籌會來此自然是因為薛哲之前的那條短信,本來這件事該由薛繼痕來做,只是他有些心事,便把這個差事搶了過來。
  不赦雖然打開了門,卻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而是站在門口,警惕地看著他。
  望著那雙雖然被帽子擋去大半,卻依然不減敵意的眼,薛繼籌心中陡然一陣煩悶。
  他把食盒遞了過去,淡淡道:“少門主的吩咐。”
  不赦接過食盒,向房中退了幾步,薛繼籌便趁機向前,進了屋內。
  屋內極暗,讓他花了數秒時間才適應過來。待適應後,他略一打量房間,只覺得屋內有些亂糟糟的,換下的衣服、不用的行李之類丟得滿地,顯然住這兒的人並沒有多好的衛生意識。
  不赦將食盒放到桌上,轉過頭來看著不滿地審視房間的薛繼籌,開口道:“還有事麼?”
  薛繼籌收回目光,凝視著站在屋中之人。
  兩人功體相近,薛繼籌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出,不赦雖然比他小上許多,但修為上,他卻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勝得了對方。
  ……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呢?
  沉默許久,薛繼籌終於開口道:“你究竟是誰?”
  “……與你無關。”
  “是麼?”雖說撞了個釘子,可薛繼籌卻並不急躁,只是腳步微挪,轉瞬間,便已成了備戰的姿勢。
  他看著眼神冷下來的不赦,一字一頓道:“你是誰,我可以不去追究,但是……”
  “少門主的安危,我不能交到你的手裏。”

第三十九章 ...

  狹窄的房間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比武地點,但卻能極好的考驗兩人的真實本領。
  一掌過後,薛繼籌後退數步,臉上青白交織,他閉了閉眼,從腰間摸出個水壺,仰頭喝了一口。
  不赦沒有趁機追擊的意思——從空氣中的酒味,他就能猜出那是什麼酒。此時薛繼籌的感覺,他也一清二楚。
  “厲害。”把體內寒氣壓了下去之後,薛繼籌看了眼那邊的不赦,淡淡道。
  不赦報之以沉默——自家人知自家事,薛繼籌的身手雖然比他少了幾分狠辣,但若論基本功的扎實,不比自以為已經足夠勤奮的不赦差上多少,足見他為此付出了多少汗水。
  而現在他差上一些,也不是因為不赦就技高一籌了,而是……
  “九冥玄陰訣……你學全了麼?”
  不赦點了點頭:“不久之前。”
  “原來如此……”薛繼籌歎了口氣,“是我冒犯了。”
  薛家嫡脈和旁系之間的差距就在於嫡脈擁有的是全本的九冥玄陰訣,而旁系卻只能學習上半本。不說完整的和殘缺的之間差距有多大,光是在彼此交手間必然會引動的寒氣就足以讓旁系之人再也沒有勝過嫡脈的可能。
  眼前的少年既然能得到全本,那麼就算他不是薛家嫡脈,也該是極受器重之人吧……
  “還有事麼?”雖說清楚薛繼籌有心事,不過不赦也有要做的事情,不免出言催促,“如果沒有,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兒?”
  “找阿哲。”現在已經快三點了,人卻還沒回來。
  即便薛哲之前給他灌輸了很久“這個江湖很安全”的觀念,他卻依舊難免擔憂某人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情況。
  聽他簡短地說明了一下情況,薛繼籌的眉毛不由擰成一個死結——他知道薛哲現在不在,卻想不到他是去赴楊勉的宴。
  對楊家的人,薛繼籌自然沒什麼好印象。念及此,他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不赦當即搖頭——雖說打了一場,讓他對眼前之人好感略漲,但還沒到信任的地步。
  “也好。”薛繼籌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幫我轉告少門主,楊勉心思詭譎,狡詐多變,對他,還是提防為妙。”
  “我知道。”
  
  薛哲低頭飲了口茶。
  他是咖啡派,對茶只有那點為了寫文累積的瞭解。眼下他手裏這杯茶名字是什麼不清楚,可是茶一入口便是滿口清香,咽下之後還有幾分回味悠長,顯然該屬於“好茶”一列。
  “這些有錢人啊……”薛哲小聲嘀咕道。
  有這個錢買茶,怎麼就不能請他吃一頓算了?
  “茶是我自家茶莊產的,倒是花不了幾個錢。”楊勉耳力極佳,聞言笑道。
  “……”薛哲嘴角抽了抽,把茶盞放下,道,“喝完茶,我是不是可以告辭了?”
  他本來就餓,這杯茶喝下去肚子裏的油水又被清掉不少,更是饑腸轆轆。
  聊天會開了一個多小時,一群人把該抱怨的抱怨完了就紛紛告辭,薛哲也想照做,卻被楊勉拽住請他“品茶”——這一品就又品了半個多鐘頭。
  他茶沒喝多少,佐茶的小點心倒是吃下去一堆,可惜這些點心個個只有手指大,實在不頂餓。
  “薛兄隨時可以走啊。”楊勉笑了笑,“今時今日,我可不敢攔你。”
  你是沒攔,你只是一直念叨茶經念叨得人根本沒空插嘴告辭而已……薛哲默默腹誹,不過楊勉總算放行他也不能浪費機會,當即告辭,溜之大吉。
  
  走到酒樓大廳,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廳此刻已經是空空蕩蕩,倒也免去了薛哲再被關注一次的麻煩。薛哲本想在這兒解決了午餐,可一想到楊勉還在樓上,便息了這念頭——不管是作為魔門門主跟楊家的繼承人吃飯,還是作為十惡和讀者吃飯,對他的胃口都不是什麼好事。還不如回客棧去再找點兒吃的。
  不過今天薛哲的覓食行動似乎註定要有波折,走了沒多遠,他看見了正在跟人打電話的沈越影。薛哲本想裝作沒看見,但不巧的,有兩句話飄進了他的耳朵。
  “……就這樣了,多加小心,師兄。”
  “我知道了,”沈越影嗯了聲,接著頓了頓,才有些艱難地說出下面的名字,“……逾輝。”
  逾輝?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名字不該是……
  沈越影掛了電話,心情頗有些鬱悶。好在這種鬱悶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他幾乎已經習慣了。
  歎了口氣,他打算回客棧去,一抬頭,看到的卻是一張見過兩次的臉。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沈越影先開口道:“魔門少門主……早知如此,我就現在再揍你了。”
  “……就算現在揍我你也犯了私自動武那一條。”薛赦善意地提醒道。
  “我知道,”沈越影歎氣道,“可至少我確實是揍了魔門門主麼……”
  話是這麼說,不過薛哲並沒從沈越影身上看到前幾天那般意氣飛揚的感覺,反倒有點死氣沉沉,按說時間也不久,他怎麼會消沉到這個地步?
  “對了,你剛才是給你……”
  “給我哥打電話。”沈越影道,“你也該見過他吧。”
  “見過是見過,可他怎麼叫你……”師兄?
  “他是我哥,可也是我師弟,”沈越影苦笑道,見薛哲依舊不解,他略一猶豫,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小時候就被師父看中了,早被帶進了內門,哥是三年前才進去的——所以說他是我師弟。”
  還真是有夠混亂的關係……薛哲在心裏嘀咕道。
  
  沈越影似乎也是鬱悶得厲害了,方才抱怨會上還說得不多的他也不管薛哲是什麼身份就拽著他又抱怨起來。薛哲一邊在心裏嘀咕難道我長得很像垃圾桶一邊把沈越影的抱怨聽了個一字不拉——老實講,他對八卦還是非常感興趣的……
  沈逾輝和沈越影本來是一母同胞的兩兄弟,兩人年紀差了四歲,自小就是沈逾輝帶著弟弟玩。後來沈越影八歲那年被他師父——輩分上是他爺爺——看中,加入內門,成了沈家內門弟子。
  之後沈越影還是照樣和他哥在一塊兒玩,兩人一開始和之前也沒什麼兩樣。後來兩人漸漸長大了,不知為何,沈逾輝和他越來越疏遠。沈越影還以為是因為他在內門和哥哥見得太少的緣故,便央求他師父把哥哥也收進來。沈家老爺子本來不可能答應這種要求,不過沈越影發揮了他磨人的本事,硬是把他師父磨得點了頭。
  結果沈逾輝加入內門之後非但沒像沈越影希望的那樣和他像以前那樣親近起來,反倒是嚴守著“師兄師弟”的尊卑界限,客套得讓人難受。
  “他是怎麼了啊……”沈越影垂頭喪氣地說。
  “可他還是挺關心你的——上次還特意去找了我一趟。”
  “這個我知道。”沈越影點了點頭,“差點忘了謝謝你,要不是你好說話,我哥說了一下情況你就原諒我了,為了給薛老……門主,一個交代,師父非打死我不可。”
  說了一下情況?薛哲微微一愣,隨即了然——沈逾輝八成沒告訴他弟弟他是怎麼“說”的。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聽完沈越影的抱怨,薛哲感慨道。
  “沒錯。”抱怨完,沈越影也輕鬆了點,看薛哲也順眼了不少,“這些世家裏面差不多人人都這樣,我還算好的,要是跟老雷那邊似的才叫慘。”
  “哦?”薛哲頓時好奇,“他又怎麼了?”
  “你看到了李家的美人兒了吧?”沈越影說,“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從小關係就不錯,現在麼……”
  他沒有說下去,不過那意味深長的語氣,是個人都能聽出來是怎麼回事。
  “那挺好啊。”雖然遺憾于美人心有所屬,薛哲還是口頭祝福了一下。
  “好什麼,”沈越影翻了個白眼,“李清月是李家凜月刀唯一的傳人了,日後李家內門要給她執掌的,怎麼可能嫁給雷家的人?要不是他倆都是內門的人,家族裏面不敢逼得太厲害,估計連面都見不成。”
  “至不至於啊……”薛哲乍舌道,“都什麼年代了還玩這套?不然他們乾脆私奔了得了,都是高手,也沒誰抓得著。”
  他這開玩笑似的說法得到的卻是沈越影異常的沉默,半晌之後,他道:“之前楊勉說我還不信,現在看來……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
  “……不好意思,我加入魔門到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薛哲一攤手,“我爹還很不負責任。”
  沈越影歎了口氣:“也難怪,魔門跟我們不一樣……老實說,我真的很羡慕你。”
  
  五大世家家大業大,這點薛哲早有感觸。舉個例子,光一個沈家,所擁有的林場山場就不計其數,更別提他們掌控的企業每年創造出的收益。可以說,以他們的財力,別說洩露之後拆了現在的武鎮重建,就算把武鎮當一次性用品一年來一個,照樣也負擔得起。
  但是這種貌似很不錯的局面也有一個很大的隱憂——沈家是個大家族,枝枝蔓蔓的族人足有上百個,大多是進入家族下屬的企業,不少已經身居高位。但沈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財富,卻集中在一個對企業完全沒有任何瞭解,更沒有一點賺錢能力的人手上。
  準確來說,就是集中在沈越影的師父手上。一旦他師父作古,沈越影會立刻晉升為中國最年輕的億萬富豪之一——同樣的,沈越影雖然自小便勤練武藝,但他對經商卻是一竅不通,賺錢的本事更是別提。
  這種顯然很有問題的分配方式居然在五大世家裏面大行其道,著實是件怪事。
  “你明白了吧,他倆在家族裏面是很好,可要是敢私奔,李家和雷家一定會給他們斷了經濟來源,”沈越影苦笑,“我們從小都是有專門的老師來教,學校都沒怎麼去過,武功又不能用,若是沒了家族的支撐……”
  他沒有說下去,不過薛哲也明白他的意思。
  愛情誠可貴,但是要拋棄一切去追求愛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此時此刻,薛哲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實在是太幸福了。

第四十章 ...

  這麼一通八卦說下來,薛哲心裏對沈越影的印象提升了不少。之前第一次見面時他只當對方跋扈且莫名其妙,不過現在看來,當初他的表現還是頗有道理的。
  畢竟人家是從小聽“魔門血債一二三”長大的,來找他那天之前又被做了一番家史教育,面對“裝傻充愣”的薛哲,自然難免有些上火。
  想到這個,薛哲之前那些被沈逾輝糊弄了的不爽也漸漸淡了下去——畢竟人家也是沒辦法,薛哲當時還是非武林人士一個,難道他還能把那些緣由都交待了麼?
  雖然薛哲還想聽沈越影繼續八卦下去,不過他的肚子不依了,無奈之下,薛哲也只能告辭去填飽肚子。
  看他漸漸遠去,沈越影不由松了口氣。
  總算結束了……
  對方畢竟是他受了多少年教育要小心對待的魔門之人,雖說理智告訴他薛哲不是什麼危險人物,可心裏的抵觸還是很難避免。
  不過……
  “這次見到薛家少門主,就算不能和他成為朋友,也絕對不能當了敵人。”
  多長時間了呢?沒聽到哥哥這麼鄭重的語氣?
  自從沈逾輝入內門以來,沈越影幾乎就沒再聽過他用“要求”的口氣對自己說過話,想不到難得破例,居然是為了魔門的人。
  雖說有點不爽,不過他還是照做了——只是他可不怎麼擅長跟別人交朋友,但從薛哲的反應看來,他應該是完成了哥哥的要求吧……
  
  薛哲自然不知沈越影的想法,他現在滿心只想快點找到東西填肚子。不過今天似乎是老天要跟他過不去,沒走多遠,他就又被一個人纏上了。
  “找到你了!”苟文卷很不客氣地直接一胳膊圈在薛哲脖子上,“難得能吃一次‘武俠風情宴’,你小子居然不包陪……差勁哦。”
  “你怎麼喝成這樣?”薛哲皺著眉毛把苟文卷胳膊往下扯——這人身上帶著濃濃酒氣,顯然這頓“風情宴”讓他灌進去不少酒。
  苟文卷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喝酒之後比較難控制自己,他平時也頗有自覺,從來不多喝。這一回……
  “一點點而已。”苟文卷說,“我現在相當清醒,嗯……不然我給你倒背《網路作家職業守則》來證明?”
  “這世上有這麼一個玩意兒麼!”苟文卷一喝醉酒開始滿嘴跑火車,由此可見,他確實醉了。
  所謂兄弟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的,薛哲一邊在肚子裏把苟文卷罵了個遍一邊拖著還要“跟俠女MM打個招呼”的苟文卷往客棧走——這街上走的女人個個都是危險品,他可不想自家兄弟下輩子的幸福都沒了。
  一路把人拎到客棧,進了門,把苟文卷扔到一邊沙發上去休息,薛哲去前臺那邊要了兩杯冰水給人解酒用。
  苟文卷眼下倒是老實了點,一邊喝著冰水一邊嘀咕道:“我怎麼覺得這個武俠COS這麼沒意思啊……”
  “你還要怎麼有意思?”薛哲磨牙道。
  “怎麼說呢……”苟文卷側著頭想了想,“阿哲你既然是那個魔門的門主,就相當於魔教教主吧?”
  “……”一瞬間,任我行張無忌以及東方不敗的形象集體在薛哲腦子裏來了個走馬燈,他的嘴角抽了抽,勉強點了點頭。
  反正他家祖宗裏面也真有那麼一個搞邪教組織的……也不算枉擔虛名。
  “所謂教主麼,要的就是有任我行的霸氣,張無忌的妹子,東方不敗的實力……”不愧是一起看武俠的狐朋狗友,薛哲想到什麼苟文卷也自然想到什麼,他語重心長地拍著薛哲肩膀說,“可你看你現在,實力遠遠不及任我行不說,霸氣連張無忌都比不上,妹子還不如東方不敗——不覺得自己很失敗麼?”
  “你才失敗!”薛哲強忍把一杯冰水潑苟文卷臉上的衝動,“前面兩個也就算了,東方不敗有妹子麼?”
  “人家至少還有他的蓮弟,勉強算個零點五,你只有零。”苟文卷嚴肅地指出薛哲的漏洞。
  “……我祝你早日成為零點五。”薛哲磨牙。
  “對了,我出來之前剛聽說四組長終於把太監龜現在的落腳地人肉出來了,估計太監龜真快成零點五了……”苟文卷懶洋洋地說,“還是說到你,COS講究個形神兼備,你追求形是不可能了,不過好歹也要有點精神麼,拿點霸氣出來!”
  “霸氣?”一聲冷哼,打斷了薛哲即將脫口而出的反擊。
  他愣了愣,回頭,看到一張不久之前才見過的臉。
  “雷……飛羲?”
  
  眼前的男人面沉如水,原本就陰鷙的眼神此刻更是冷得讓人不敢直視,見薛哲一臉奇怪地看著他,雷飛羲開口道:“薛門主?”
  “有事?”心生異樣,薛哲警惕地看著的人。
  之前茶話會時此人看起來還挺正常,怎麼眼下……
  “沒什麼大事,”雷飛羲有些低沉,他望著薛哲,嘴角輕輕挑了起來,拉出個勉強的笑容來,“只是想與薛門主較量一下而已。”
  有那麼一瞬間,薛哲覺得他一定聽錯了。
  雷飛羲此刻的態度很顯然是在“請戰”——《公約》當然不可能完全不讓江湖人彼此切磋,不過動手之前必須先請戰,得到對方的許可之後才能真正開打,如果對方拒絕,不得逼迫,強行出手以私自動武論。
  若不是這樣,薛此榮也不會放心讓兒子繼承他的職位。反正以薛哲的自覺,是絕無可能跟任何人動手的。
  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心裏狐疑,薛哲嘴上卻沒閑著:“抱歉,沒興趣。”
  雷飛羲眯了眯眼,語氣不善道:“這就是魔門的骨氣麼?薛門主未免太讓人失望了些。”
“那又如何?”說是請戰,不過一般來說如果不是差距太大,武林中人還是極少拒絕的——畢竟這關乎顏面的問題。不過薛哲從來不在乎這個,眼下自然也沒什麼感覺。
  “那麼,這位呢?”雷飛羲話鋒忽然一轉,眼睛盯上了一邊的苟文卷,“既然是薛門主身邊的人,想必實力不差吧,可願與我一比?”
  他說什麼?
  薛哲還未來得及反應,苟文卷已經開口回話:“打就打,我還怕你不成?”
  
  麻煩大了。
  薛哲心裏一沉,一把按住躍躍欲試的苟文卷,沉了臉色看著雷飛羲道:“你這什麼意思?”
  “怎麼?”雷飛羲眉毛一挑,“我請戰,他應戰,兩邊該說的都說了,薛門主也不能硬拉著不讓吧?”
  “他根本就不是我們這邊的人!”薛哲聲音一揚,怒道。
  “怎會?”雷飛羲一臉驚訝,“武鎮早已封鎮,只有江湖中人才可出入……薛門主,你該不會想告訴我還有個例外吧?”
  薛哲眉毛蹙了起來——雷飛羲這明擺著就是在裝糊塗,他可不信對方看不出苟文卷根本不會武功。
  薛繼痕之前便說,這件事其實不算什麼大事,也無須通報,等到封鎮結束讓兩人自行離去便可——反正武鎮裏面現在人不少,也沒誰有心一個個清點是不是武林中人。
  但是現在……
  就算雷飛羲真傷了苟文卷,他也可以推說是自己並不清楚苟文卷身份,畢竟這兒是武鎮,不是一般人出沒的地方,而且他請戰應戰的全套功夫也做完了。若是以後要追究責任,他跑不了,薛哲和苟文卷一樣跑不了。三人均攤責任,他最多不過是要賠償外加閉門反省罷了。這點懲罰,對他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
  薛哲倒是不擔心雷飛羲把苟文卷怎樣,畢竟就算是《公約》也免除不了故意傷害罪,犯了法照樣得進監獄。他沒膽子下重手,可是萬一苟文卷知道這其中的事情……
  “阿哲,怎麼了?”看薛哲態度詭異,苟文卷奇怪道,“放心,我的身手你還不清楚?當年我們搶球場的時候可是我陪你一起打得隔壁那幫小子屁滾尿流的誒。”
  “你給我少說兩句吧……”若是清醒時,苟文卷還不至於那麼衝動,只是酒精誤事,現在薛哲只想把他打暈過去算了。
  “薛門主,若你擔心手下,也可自己頂替。”雷飛羲此時插話道,“我只是想與魔門中人較量較量,是誰,倒是沒那麼重要。”
  若是逼薛哲替下,對雷飛羲來說倒是更讓他高興——苟文卷畢竟不是武林中人,就算可以用“誤會”搪塞他也得有點麻煩,不過薛哲麼……可就沒了什麼顧忌。
  “那我來好了。”
  
  聽到不赦的聲音,薛哲心裏先是一松,隨即又驟然緊張起來。
  原本還有些醉眼朦朧的苟文卷看著一步步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人,臉上顯出幾分疑惑來:“嗯……?”
  薛哲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把苟文卷的腦袋拽過來,與他對視:“娟兒,幫我去找人。”
  “找誰?”看人看得好好的忽然被薛哲拽過來,苟文卷有點不爽地問。
  “薛繼痕——我家堂弟,他在另一家客棧。”薛哲道。
  “你找他幹嘛……好吧,我去。”苟文卷本來有些犯懶,不過看薛哲神情嚴肅,他也只好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門。
  好在此時雷飛羲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讓不赦吸引了去,並沒注意到他挑戰的人離開了這裏。
  面對不赦,他也收斂了之前輕鬆的心態,拱手道:“雷家,雷飛羲。”
  這是傳統請戰中的最後一步——報名。
  “魔門,薛赦。”看了薛哲一眼,不赦依樣畫葫蘆,回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陰謀什麼的,也要準備開始了。

第四十一章 ...

  雷飛羲對不赦略有耳聞,畢竟圈子就這麼大,沈越影之前吃虧一事早傳了開來。由此衍生的,便是對於當初主持訂立《公約》的薛此榮是否明知故犯,私下授藝的追究。只是薛此榮老狐狸之名也真是不虧,一方面大肆聲討沈越影之事,揚言要為兒子討個公道;另一方面,他乾脆俐落地否決了別人對他私下授藝的質疑——
  “證人?這幾年,幾位家主對我的關注程度,不用我多說吧?若是這樣還能讓我私下教出個徒弟來——我可沒練過□法。”
  雖然對於薛此榮的話幾人都是半點不信,只是疑罪從無,沒有薛此榮確實教導過不赦的證據,他們也沒法說什麼。相反,沈越影襲擊薛哲的證據卻是板上釘釘,無奈之下,他們也只得應允了薛此榮提議的“交換”——用薛此榮不追究沈越影,來交換他們放棄追究不赦。
  但放棄的只是追究不赦的罪責,這樣一個人物忽然出現,五大世家不可能不調查他的來歷。然而一切線索,均斷在了數個月前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這世上不曾有一個叫“薛赦”的人。在那一天之後,他卻忽然出現在了薛哲的身邊。
  唯一一條可能有些用處的線索,就是據收費站的訊息顯示,那一天,理應對江湖中事一無所知的薛此榮之子,前往了距離他所在的城市不遠的小青山。
  那是個曾讓五大世家心驚膽顫的地方,雖然它現在的名字溫和無害……
  
  把紛亂的思緒拋出腦海,雷飛羲凝神靜氣,等待不赦發難。
  雷家家傳武功分雷掌,向來以速見長,不過不赦畢竟比他小上不少,他雖有心較量,卻不能占這個先出手的便宜。
  見他擺出守勢,不赦也不猶豫,搶攻而上,一掌印向雷飛羲左肩。他向來以速度自傲,自恃這一掌就算不能奏功,至少也能讓雷飛羲慌亂一下。卻不想雷飛羲只是略微一愣,腳步微錯,以絕不遜色於他的速度避開攻勢,反手一掌打了過來。
  這一掌來勢甚猛,隱隱竟帶了風雷之聲,不赦心中微訝,有心試探對方深淺,便不曾避開,同樣以掌相對。
  砰!
  兩掌相擊,兩人均是後退數步。
  雷飛羲原先對不赦尚有幾分輕視之意,此刻卻跑了個沒影——自掌心侵蝕而上的寒氣來勢洶洶,只是短短片刻,他的整條小臂便都沒了知覺,好在他及時運功相抗,這才頂住了寒氣蔓延的趨勢,漸漸緩解過來。
  魔門九冥玄陰訣在江湖中也是威名赫赫,只是他們這一輩,大多只聞其名,心中難免有些不屑。但是眼下……
  雷飛羲垂了垂眼,再抬頭時,表情已比之前嚴肅許多。
  若說他之前還只是存心試探,此刻,他卻是認真想和眼前之人較量較量了。
  比之雷飛羲所受到的震撼,不赦雖說要好些,卻也絕不是不吃驚的。只是他一貫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也是一般。
  看他沒什麼反應,雷飛羲也息了讓小鬼一點的心思,開始全力出手。兩人身形交錯,轉瞬間,已過了數招。雷飛羲暗自心驚,不赦卻是心中略定——雷飛羲雖說功力深厚,招式也是純熟,卻如之前沈越影一般有些僵化,他之武學本該走急風驟雨般的路子,此時卻不能圓轉自如,反倒是多露破綻——若是不赦有心傷他,此刻勝負早已分了。
  只是……想到薛哲之前的叮囑,不赦終究是下不了狠手,便決心與他再周旋片刻。
  不赦這邊可以從容應對,雷飛羲卻是難免心焦——他向來自視甚高,自以為江湖年輕一代中除楊勉之外無人能與之匹敵,眼下卻在一個比他小上許多的人手下落了頹勢。心裏急躁,他之出手也越見破綻,終於讓不赦有了機會,正打算晃過他一掌,從而制住他之時——
  “砰!”
  開門的聲音讓大堂內幾人同時為之一愣,不赦正對房門,能看見門那邊之人便是苟文卷,正準備推門進來。
  糟了……
  若他按原計劃動作,制住雷飛羲還要花上一會兒功夫,這點時間足夠苟文卷把屋內的情況看個一清二楚了……
  心有顧慮,他腳步不由一頓,隨即向後退開,意圖避過雷飛羲一掌,只是思考的那片刻已經讓他失了先機,此刻,終究還是遲了。
  一聲悶響,不赦向後連退幾步,眼睛卻依舊看著門口。雷飛羲一擊奏功,本該大喜,可看不赦目光所指,他也下意識回頭,正對上剛剛推門而入的苟文卷。
  難道他是為了這個……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出去吹了一圈冷風,苟文卷也清醒了許多,他帶著好不容易找到的薛繼痕回了客棧,卻發現方才找他“挑戰”那人正站在大堂中央,臉色古怪。而薛哲之前帶在身邊的那小鬼則是坐在距那人不遠處的沙發上,看樣子有些萎靡不振。他的死黨哥們薛哲坐在小鬼身邊,垂著頭,看不到臉上表情。
  這場景著實有些怪異,苟文卷心裏擔憂,也沒了關注旁邊那人的興趣,上前問道:“怎麼了?”
  “……沒事。”薛哲低著頭,語氣似乎很平靜。可聽在苟文卷耳朵裏,卻讓他心裏微微“咯噔”一聲。
  “你確定?”
  “當然沒事,”薛哲抬起頭,看著苟文卷,嘴角慢慢往上拉,形成一個笑容,“你的速度還真慢啊。”
  “你又沒跟我說人家住在哪兒,”苟文卷心裏依舊奇怪,嘴上卻只能順著薛哲話頭來,“我還得一家一家問過去……”
  他往旁邊看了眼,發覺薛繼痕正在和那邊的雷飛羲商量什麼,他們聲音壓得很低,苟文卷也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雷飛羲走了過來,沖薛哲和不赦抱了抱拳:“是我技不如人。”
  不赦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一旁薛哲開口道:“沒什麼,切磋罷了。”
  雷飛羲皺了皺眉——照理說薛哲說的都是該說的,可是不知為何,這話卻讓他心裏有些詭異。
  可又看了薛哲兩眼,他實在不覺得這個半點武功不會的薛少門主有何古怪之處。
  不過是個裝飾罷了……
  
  見雷飛羲告辭,薛繼痕上前幾步,開口道:“車子聯絡上了。”
  “聯絡上了?”薛哲皺了皺眉,“不是說封鎮麼?”
  “上有政策……”薛繼痕沒把下半句話接上去,只是微微笑了笑,“差不多六點左右就能到。”
  聽他這麼說,薛哲抬眼看了看苟文卷。
  “成啊,我正好也呆膩了。”苟文卷聳了聳肩,“我正覺得這個鎮子沒大有意思呢……空有這麼好的佈置卻沒什麼配套服務,可惜了。”
  “配套服務?”薛哲斜了他一眼——這小子剛才就差點嘗到拳拳到肉的“配套服務”了,此時居然還敢這麼說?
  想到方才之事,薛哲臉色頓時又沉了下去。
  之前他以為不赦教訓雷飛羲沒什麼問題,可沒想到卻讓那小子占了便宜。
  混蛋!
  “……阿哲?”不赦偏頭看了看薛哲,發現對方表情異常難看,不由愣了愣。
  他認識薛哲以來,好像還沒看過他這樣的表情……
  “阿哲……你……”薛哲的表情卻成功驚著了一邊的苟文卷——薛哲向來是個好脾氣的人,即便被誰惹毛了也不過口頭上損點,這樣的表情,他之前只見過一次。
  那次他們宿舍的老八出去打籃球,結果被幾個小痞子找茬,受了傷,不得不進醫院住了幾天。偏偏後天就要考四級,半年多的準備全成了泡影,那群罪魁禍首卻集體聲稱與自己無關,還找來人證,把個小夥子鬱悶得夠嗆。
  當時宿舍裏所有人都氣得不成,但最後,報復的計畫,卻是一直不聲不響的薛哲提出來的。
  “反正四級也沒什麼考頭……”薛哲坐在下鋪的床上,抬頭看了看一群兄弟,嘴角勾著笑,“不如去幹點有意思的事?”
  所謂“有意義的事”,最終結果就是他們宿舍一半去了醫院報導,剩下那一半很有義氣地翹了考試,去病房陪床。而那群不知死活的小痞子,集體進了監獄。
  沒辦法,誰讓那次事件影響惡劣,“流氓團夥聚眾挑釁在校大學生”不說,還被人全程拍了下來放到網上去……有這壓力,這幾個傢伙不倒楣也難。
  “我們的運氣真不錯啊。”事後,薛哲如此總結道。
  
  “我怎麼了?”薛哲看他一眼,表情如常,“倒是你,不去準備準備?時間可不早了。”
  “有什麼好準備的,”苟文卷搖了搖頭,“就那麼點東西罷了。”
  “要是你很閑,就幫我去找小林子好了——他那個同事應該跟他在一起。”薛哲道。
  “好吧……”苟文卷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見苟文卷離開,薛哲把目光轉向薛繼痕。薛繼痕摸了摸臉,道:“我問過他了,他說只是有些好奇魔門功夫。”
  “騙鬼。”薛哲扯了扯嘴角,咬牙道。
  好奇魔門功夫?那該直接去臨山挑戰他爹!
  “我也覺得這話敷衍得很,”薛繼痕歎了口氣,“只是他能這麼推託都是給了我面子——以他的背景,要找少門主麻煩那只能說是理所當然。”
  “……算了。”薛哲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現在他還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其他的,暫且壓後也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脾氣再好的人也有火大的時候……嗯。

第四十二章 ...

  “放心,不是什麼厲害的傷。”
  薛哲的房間內,被苟文卷拽來的安德列察看完不赦的傷勢後,診斷道。
  “你確定?”雖說對安德列的醫術還算信得過,但薛哲還是不免多問一句。
  “確定。”薛哲這話著實有些不入安大神醫的耳,他瞟了薛哲一眼,抬手在不赦肩膀上那片青黑處按了按,不赦雖說沒什麼反應,一邊薛哲臉上卻是一黑——這傢伙故意的吧?“皮肉傷罷了,不傷筋不動骨,敷了藥休息一下就好。”
  比起那點小傷,值得他關注的……安德列往不赦身上瞟了眼,雖說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多了幾分計較。
  此時薛哲當然不能像之前一樣死活不讓醫生往身上看,為了診治,不赦不得不把上衣全脫了下來,身上的舊傷,自然也落入安德列眼中。
  他比薛哲經驗豐富得多,那些傷在薛哲看來不過是個觸目驚心,在他看來,卻成了一場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
  以他的年紀,為何會受這麼多傷?
  就算是與他相熟的那幾個自小練武的,也不至於如此……
  想到這兒,他不由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薛哲——以傳說中魔門的作風來看,用這種手段訓練人才,好像也不是不可想像。
  
  “安爺,你看完了沒?”門口忽然傳來杜遠林的嚷嚷聲——雖說他才是那個正玩得高興卻被苟文卷拽回來的受害人,可回來之後薛哲根本沒理他,直接拉了安德列進房,讓他極為不滿。
  更讓他鬱悶的是接下來他就得回家了,苟文卷覺得這兒沒意思,可在杜遠林看來,再怎麼沒意思的地方也比自家醫院好多了——更何況之前安德列還不幸接到了一個來自他老爹的電話,雖然安德列幫他搪塞過去了,不過杜遠林的直覺告訴他,等回了家,等待他的怕是來自老爹的一陣雷霆咆哮了。
  念及此,杜遠林更是萬念俱灰,若不是苟文卷生拉硬拽安德列也表示他再不回去那自己也沒法幫他遮掩,杜遠林真想找根繩子把自己捆在這兒算了。
  更可恨的是,他都要走了,沒良心的老同學和同事不僅沒來個感人肺腑的相送,還一起在屋裏不知道做什麼勾當,著實欺人太甚!
  安德列的思緒被杜遠林這麼一嚷嚷斷了個七七八八,他按了按額頭,默默轉身出了房門——門外頓時傳來一陣雞飛狗跳聲,想必某人又遭到了慘無人道的虐待。
  薛哲不由搖頭失笑——他這個老同學還不如去學心理,保證光靠耍寶就能治癒一堆抑鬱症。
  讓他鬧這麼一出,薛哲覺得心情稍好了些。他從一邊拉來薄毯裹到不赦身上,叮囑道:“我先去送送那兩個,你好好休息。”
  雖然據安神醫鐵口診斷,不赦沒事,不過穩妥起見,薛哲還是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往不赦肩膀上看了眼。
  看薛哲臉色又有陰沉趨勢,不赦開口道:“我沒事。”
  本來也不是什麼重傷,若是在遇到薛哲之前,這點小傷對不赦來說頂多算是開胃小菜,連讓他皺皺眉毛的價值都沒有。
  可薛哲卻極為重視,一方面,他覺得薛哲有點反應過度。可另一方面……
  這種被人在乎的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
  “沒事就好,”抬手輕輕揉了揉不赦的頭髮,薛哲道,“放心,我會讓那小子給我一個交待的。”
  “阿哲?”雷飛羲雖然在不赦眼裏實力一般,可那是以他的標準來看,若是換成薛哲……雷飛羲就算單手也能把他按趴下。
  “別擔心,”薛哲笑了笑,“我是愛好和平的人。”
  
  兩個即將離去的旅人和負責送行的兩人一路走到武鎮入口,還沒踏出鎮,杜遠林忽然一擊掌:“對了,我好像把手機忘在旅館裏了!我們先回去吧!”
  安德列默默從口袋裏掏出一物,遞過去——正是杜遠林的手機。
  “……”杜遠林欲哭無淚地看著他,卻見安德列極為淡定地陸續從口袋裏掏出剩下幾樣東西——錢包,MP3,照相機……當安德列從懷裏摸出一條色澤淺灰疑似某貼身衣物的東西時,杜遠林終於崩潰了。
  他一把把那樣東西搶過去:“安爺,你是怎麼知道的!”
  “第二次了,”安德列面無表情地比出兩根手指,“你當初跑我家不肯回家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招。”
  “安爺你是聖鬥士嗎……”翻了一通確定自己確實沒什麼遺漏了,杜遠林抱著一絲僥倖掛在安德列身上,“你就收留了我吧,自帶乾糧免費傭人,給我個地方住就成……”
  “你的一個同行送我一句名言,我覺得可以送給你,很適合你現在的處境,”苟文卷很沒天良地把杜遠林扯下來,“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這是什麼同行啊?”杜遠林的注意力稍微讓苟文卷吸引了去,安德列趁機脫身。
  “祖傳老中醫,專割小JJ。”
  漫長的沉默過後,杜遠林臉上表情從白變紅再變黑,“苟娟兒,老子先割了你!”
  “誰怕誰,有種你就上啊~”
  兩個大男人就這麼玩起了幼稚地你追我趕遊戲,薛哲扶著頭拍了拍安德列的肩膀:“辛苦了。”
  “共勉。”安德列面無表情地說。
  
  離別的時刻終究要來了。杜遠林忙著唱“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禍害聽眾,薛哲則忙著把苟文卷的包袱搬上大巴車。
  “阿哲。”
  “嗯?”這小子的包袱怎麼這麼沉啊……薛哲在心裏罵道。
  “你那個弟弟……”苟文卷的聲音似乎有幾分猶豫,“看起來有點眼熟啊。”
  “……”薛哲平靜地把行李推上去,塞好,順勢坐到苟文卷前一排的位置上,扒著椅背看他,“怎麼眼熟了?我先聲明,那是個男孩兒,你想玩‘這個妹妹我見過的’麻煩找小林子做手術先。”
  苟文卷抬眼看著薛哲,表情有些凝重:“你覺不覺得……他有點像不赦?”
  他就知道這小子能注意到……薛哲心裏咬牙,臉上倒還是淡定的:“有麼?”
  要搪塞苟文卷可不是一般的難,薛哲嘴上說著,心裏已經開始構思接下來“你不過是想多了所以出現幻覺”的長篇大論——但願他能糊弄過去……
  “……好吧,不太像,”出乎薛哲意料的,苟文卷居然贊成,“大概是我多想了。”
  ?!
  這是……什麼意思?
  以苟文卷對《不赦》的執著程度,居然這麼容易就放棄了?
  看薛哲瞅他,苟文卷嘿嘿笑了笑:“剛才他從樓梯上下來那會兒確實很像——老實說,我還當我喝多了酒,出現幻覺,或者你小子真遭天譴,讓老天把人送來了……”
  “……”媽的他要是真遭天譴絕對是讓這小子咒的!薛哲在心裏狠狠的罵,臉上卻只能裝若無其事:“事實證明我是一個好作者。”
  苟文卷扭頭作嘔吐狀:“得了吧,你還好作者……不過等我再回來,我就不這麼覺得了。”
  “為什麼?”
  “這還用問麼,”苟文卷笑了笑,“我可不覺得不赦會有那種眼睛。”
  薛哲微愣,卻聽那邊苟文卷絮絮叨叨地說:“他剛下來那會兒看起來倒還有點樣子,有你寫的眼若寒淵的味道,可等我再回來他往你身邊一坐……”苟文卷咂了咂嘴,“感覺就全變味了。”
  “……”
  “所以我現在才覺得他不像了,至少我不覺得,不赦會用那麼……怎麼說呢,柔軟的眼睛看著誰。”沒注意到薛哲異樣的表情,苟文卷繼續說,“形似容易神似難,果然COS不容易……話說要是你有心培養培養的話可以讓你弟弟COS一下不赦誒,只要能保持他下樓梯時候那個樣子,還是非常有感覺的。”
  “……”薛哲真不知道他該說什麼好,過了會兒,他勉強轉移話題道:“小林子怎麼還沒上來?”
  “來了。”安德列的聲音響起,薛哲一回頭,只見杜遠林縮在前面一個座位上,模樣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巴巴的。
  可憐啊——薛哲半點誠意也沒有的在心裏替老同學禱告了一下。
  
  雖然杜遠林千般不願,可終究也到了要走的時候。薛哲站在車下,看著那邊杜遠林從窗戶裏探出個腦袋來,望穿秋水地看著武鎮,神情淒淒,讓人不忍細看。
  既然不忍細看,薛哲乾脆不看,扭頭看另一邊,正對上同樣扒著窗戶往外看的苟文卷。
  “我說阿哲,”苟文卷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
  “我瞞得了你麼?”薛哲笑著看回去。
  苟文卷哼了聲:“管你作者三頭六臂七十二變,也翻不出編輯的五指山……行了,話我不多說了,COS加油,拜~”
  
  兩人總算離去,薛哲和安德列也能鬆口氣。
  順手買了晚餐外賣,薛哲回了房間。
  屋內昏暗,他摸索著開了燈,走到不赦床邊。
  不赦正靠在床頭假寐,聽薛哲過來,他睜了眼,望著站在床邊的人。
  “吃飯吧。”薛哲沖他晃晃手裏的飯盒,笑眯眯地說。
  外賣品質不錯,薛哲慢慢吃著,目光不由落到不赦臉上。
  ——“所以我現在才覺得他不像了,至少我不覺得,不赦會用那麼……怎麼說呢,柔軟的眼睛看著誰。”
  ……哈。
  他這算是……目標達成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關於這句話,以前我真是用非常純潔的思維去理解的,真的……

第四十三章 ...

  入夜。
  不赦向來早眠,同在一屋的薛哲始終培養不出睡意,乾脆下了床,走到窗邊看起風景來。
  武鎮裏自然不會有尋常都市那般絢爛的夜景,只是今夜恰好是滿月,襯著都市里看不到的滿天星斗,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薛哲盯著天空看了半晌,只覺得一直翻騰在胸口的抑鬱之氣,此刻總算是淡了少許。
  其實不赦不說他也知道,那點傷真的算不了什麼——相比之下,他之前在文裏變著法兒折騰的花樣還要多一點。
  可是不知為何,他在自己眼前受傷的那一刻,薛哲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那種感覺,實在是非常之糟糕……
  搖了搖頭,薛哲強令自己平靜下來,目光重新彙聚於窗外的那一刻,薛哲的表情忽然微微一變。
  他們住在二樓,窗外是一片空地,而此刻,那片空地上,站了一個人。
  一身在月光下幾乎微微發光的白色風衣,被夜風吹起的黑色碎發,以及那張似乎自始至終都在微笑的臉。
  楊勉……
  這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似乎是聽到了薛哲的心聲,楊勉的手往懷裏一掏,再拿出來時,他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大號的速寫本。
  薛哲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楊勉是怎麼把那麼大的傢伙塞到衣服裏的,只見楊勉打開速寫本,從懷裏掏出一支筆,在上面寫了起來。一頁一個字,大的就算隔著一層樓的高度也能看清楚。
  不下來嗎,十惡大人^_^
  把這八個字連帶一個表情看完,薛哲的臉不由微微抽了抽。
  這人到底是什麼愛好,大晚上地跑來他窗外發神經?
  看薛哲似乎是沒有這個下來的意思,楊勉歎了口氣,又在本子上寫了四個字。
  要事相商。
  要事……能有什麼要事?
  白天的事情猶在眼前,雖說訴苦宴上沒發生什麼事,可是那之後……
  下去?不下去?
  躊躇片刻,又看了眼楊勉微笑的臉,薛哲在心裏咬了咬牙。
  下去就下去,還怕你了不成?
  
  可讓薛哲沒想到的是,下樓之前,他在那邊看到的明明是楊勉。等走到大堂,等著他的卻變成了薛繼籌。也不知他倆達成了什麼協定,只見楊勉退在一邊,一副“你先請”的客氣模樣。
  薛哲狐疑地看了看這兩人,只覺得情況有些古怪——按理說薛繼籌是被那個讓自己老爹形容成“走火入魔”的堂伯教育出來的,對楊家絕對不會有什麼好印象。此時這兩人如此太平地站在這裏,實在是有點……詭異。
  “我確實是有要事要說。”看薛哲瞟他,楊勉聳了聳肩,“不過這位薛兄的事情似乎比較急。”
  比起他來,薛繼籌的態度要敵意得多:“就算我原本沒事,也不可能任由楊家的大公子與少門主見面。”
  楊勉倒也不以為意,一笑道:“那麼,我先到一邊去,就不打擾二位了。”
  說完,他轉身出了酒店。
  見楊勉走了,薛繼籌這才收斂了自己的戒備,轉為擔憂的表情。
  “怎麼了?”
  “今天下午的事……”薛繼籌沉默片刻,似乎有很多想說的話,卻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最後只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以及乾巴巴的四個字:“屬下失職。”
  “沒什麼失職不失職的,”他這種態度讓薛哲壓力頗大,連忙道,“是那個混蛋自己沒事找事。”
  薛繼籌搖了搖頭:“不是這樣……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怎麼?”
  薛繼籌沉吟片刻,開口道:“少門主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批‘復古主義’之人?”
  復古主義?這說法倒是新鮮。眯了眯眼,薛哲問:“是打算把《公約》廢掉,把江湖重新恢復成那個江湖的人?”
  薛繼籌點了點頭:“沒錯,他們要的,便是再回到那個擊劍任俠的江湖。”
  薛哲搖了搖頭——他就算對現在的“江湖”沒什麼瞭解,也知道這實在不怎麼靠譜。
  不過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倒是可以理解江湖中人對那份《公約》的憎惡。它可恨就可恨在並不把你限制死了,反倒處處都貌似有彈性,但要真是想放開手腳,卻發現自己還是在個憋悶的套子裏。
  但想要廢除公約,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這份條約能憋了江湖二十多年,是得到了一批強權人物的首肯的——雖然薛哲一直很奇怪,自家老爹到底是用的什麼法子說服了那群老頑固,但他們堅定的捍衛著公約,卻是毫無疑問的。
  “那麼……雷飛羲,也是這些人中一員?”
  薛繼籌點了點頭:“現在看來,很像——復古主義那群人最憎恨的便是老門主,下午他出面挑釁,無外乎是給少門主一個警告,也是打算落了老門主的面子。”
  老爹,看看你給我找的什麼好差事……
  薛哲暗地裏磨牙,臉上還得不動聲色地撐場面:“原來如此,我說沒冤沒仇的,他怎麼跑來找我的麻煩。除了他之外,還有誰?”
  薛繼籌搖了搖頭:“這些人行事隱秘,薛老門主在位時曾經查過,但是得到的情報卻很少。不過……”
  他頓了頓,犀利眼神瞟過門口方向,低聲道:“這件事,若說沒有楊家人在裏面摻和,怕是不太可能。”
  楊勉麼……
  薛哲暗自點了點頭——確實,楊家現在的地位隱隱為武林第一,那些復古愛好者若真想成功,楊勉必然會是他們努力爭奪的對象。
  
  此時門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響,薛哲側過臉去,發現來人是薛繼痕。他臉上難得的沒了笑模樣,而是多了幾分凝重。
  等他走近些,薛哲才注意到薛繼痕看起來十分疲憊,呼吸也有些紊亂,他走到薛哲坐的地方附近時,甚至身體還晃了晃。
  見狀,薛繼籌皺了皺眉,伸手過去一扶。薛繼痕順勢朝著沙發倒了下來,好在薛繼籌及時托了他一把,這才能慢慢坐好,不至於摔倒在沙發上。
  “你怎麼了?”按說薛繼痕也是薛哲堂伯一手教出來的,眼下能讓他累成這樣,絕對不是什麼一般的事情。
  “也沒什麼,就是回了趟臨山而已。”薛繼痕靠在哥哥身上休息了會兒,臉上重新泛了笑,說道。
  回了趟臨山……薛哲之前從臨山市過來花了足有五個小時有餘,從下午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不過過去了八個多小時,這小子的速度也忒誇張了點。
  若是薛哲知道為了保險起見,薛繼痕不僅沒坐飛機,連出入武鎮的時候都是直接靠著兩條腿跋山涉水,估計他的驚訝還要再多幾分。
  “辛苦了……不過你回臨山幹什麼?”
  “拿一樣東西。”薛繼痕淡淡地說,“少門主不善武藝,終究是危險了些,就算那些人沒膽子下殺手,遇到雷飛羲那般挑釁,也終究讓人不快。不如帶著這個,既是防身,也是威懾。”
  沉重的金屬製品,被薛繼痕輕輕放在桌上。
  只看了一眼,薛哲的臉色就變了。
  
  被放在桌上的,是一把淺銀色的槍。淡淡的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異樣的冰冷感。
  “……這是……”良久之後,薛哲才輕輕開口道。
  “防身用的。”薛繼痕說。
  “……”又是一陣沉默,薛哲狠狠揉了揉太陽穴,這才說道:“我用不著這種東西。”
  薛家兩兄弟對視一眼,沉默之後,是薛繼痕先開的口。
  “少門主,你想不想知道,老門主當初到底是怎麼讓那些人承認了公約?”
  
  當年的薛此榮面對的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局面,他剛從美國回來,對已經糾結成一團亂麻的江湖根本無從下手,但是此時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從小學的那兩本書,和那塊由父親手裏繼承來的沉甸甸鐵牌是什麼含意。而那些針對他的,不懷好意的眼光,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根本沒興趣招惹這個江湖,但只要他還是薛此榮,薛家的血脈,就根本逃不過那些磨刀霍霍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薛此榮幹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廣發請帖,從五大世家家主到不出名的小門派繼承人,一個不落,邀請他們前來開一個會。
  雖然有人懷疑薛此榮的動機,但以他的本事,單挑獨鬥是好手,想要一人挑戰整個江湖是根本沒門。鑒於此,收到邀請的人,紛紛來赴了這一場英雄會。
  他們進入了薛此榮定下的開會地點,很快,他們又出來了。
  進去時,他們神色自若,底氣十足。出來時,他們面色陰沉,若有所思。
  一個月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武林同盟公約》出臺,“中華人民共和國武林人士代表大會”成立,江湖大嘩,卻被人鐵腕壓制,直到今天。
  
  “其實老門主當初用的是很簡單的辦法,”薛繼痕點了點桌子,微微一笑,“在他們進門之後發現,迎接他們的,除了老門主,還有三十把槍——僅此而已。”
  “……”薛哲一直覺得自家老爹已經夠可以了,現在看來,他的想像力還遠遠不夠。
  三十把槍……虧他幹得出來!
  “所以你們打算讓我幹同樣的事?”薛哲苦笑著把桌子上那塊金屬拿了過來,掂了掂。
  分量十足。
  薛哲打過槍,不過他槍法一般,玩的也不是眼前這種貨真價實的兇器。
  他閉上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至少這樣,雷家的小子絕對不敢……”看薛哲似乎在思考,薛繼痕補充道。
  是啊,就算他準頭不怎樣,只要有這東西在手,他就絕對不敢再像之前那麼囂張。
  任對方挑釁而只能忍耐——這種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
  可是……真的只能選擇這種方法麼?
  老爹,要是你,又會怎麼選擇呢?
  
  “不用了。”
  ——猛然,薛哲睜開了眼。
  只是此時,一直沉澱在他眼中的抑鬱,似乎散了開去。
  “?”兩人一起愣了。
  “感謝老爹,我忽然想明白了。”薛哲把槍放回桌上,眉宇間,竟有幾分神采飛揚的意思。
  “少門主?”看薛哲沒有接受的意思,薛繼籌不由皺起了眉。
  “把這個放好吧,畢竟是兇器,萬一出什麼事就不好了,”薛哲說,“我用不著這個。”
  “可是……”薛繼籌還想說什麼,卻見薛哲搖了搖頭,看起來很輕鬆地笑了笑。
  他說:“你們信不信,那一天,不管事情的發展是怎麼樣,老頭他根本不會用上槍呢?”

作者有話要說:薛老爹搞定別人的辦法揭曉=v=其實我很想用個形容詞,叫“霸氣外露”……

第四十四章 ...

  “說吧,什麼要事?”
  好說歹說總算把那兩個安撫住,讓他們不必擔心楊勉跟自己的會面。薛哲坐在客棧餐廳裏,面無表情地看著楊勉。
  這人在薛哲跟薛家兩兄弟會面的時候也沒閑著,不知從哪兒找出了茶壺茶杯,自己去燒了開水把自帶的茶葉沖好,此刻拿來款待薛哲——平心而論他帶的茶葉和他本人的茶藝都不錯,只是這大費周章的做法讓薛哲有點無語而已。
  “很重要的事情,”楊勉啜了口茶,嘀咕了句“果然不正”便放下茶杯,接著一本正經的看著薛哲,開口道:“《難渡》裏面,厲姑娘到底有沒有可能和主角終成眷屬?”
  “……”有那麼一瞬間,薛哲很想把自己手中拿的那碗茶潑楊勉臉上——這就是他所謂的“要事”?
  《難渡》是薛哲現在在寫的小說,厲姑娘是小說女主角的昵稱,目前半死狀態,男主角正致力於將她復活。段子很老,不過因為薛哲這次難得的沒有一開始就把主角坑成個茶几,而是維持著杯具的狀態,因此被讀者紛紛驚呼十惡居然轉性。而如同楊勉那般的問題,他也收到了不少。
  只是一想到這人大晚上的跑到自家樓下發神經就是為了問這麼一個問題……
  “好吧,這是我以私人身份問的問題,不想回答也沒什麼……”注意到薛哲“含情脈脈”地看著茶杯,楊勉咳嗽了聲,轉移話題道,“其實找你的目的,就是為了談談今天下午你遇到的那件事。”
  “一個問題。”薛哲沒什麼耐心跟楊勉打官腔,直接道。
  “請。”
  “這件事有你參與麼?”
  楊勉臉上笑容不改,似乎早就預料到薛哲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所謂‘參與’是指?”
  “計畫,幫忙,或者乾脆就是主導——以上之類,有你的份麼?”
  “這麼……”楊勉沉吟片刻,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有。”
  “原因?”並不意外楊勉的回答,薛哲又問。
  楊勉並未回答,只是笑著反問了句:“你不覺得,對於那些空有一身功夫卻無用武之地,精力過剩無從發洩的人來說,有個指望——即便是海市蜃樓般的指望,也不錯麼?”
  “那麼我就是讓他們發洩精力的靶子?”薛哲本人倒是不介意楊勉想做什麼,只是把自己牽扯進來,他就敬謝不敏了。
  “總要有個去處,”楊勉玩著手上的杯子,淡淡道,“其實若不是那些老人家太過不屑與百姓為伍,一定要把自己捧成避世隱居的高人的話,法子還能再找出許多。不過現在麼……”
  那他就是活該被犧牲的無辜群眾甲?
  不過話說回來……薛哲瞟了楊勉一眼:“你呢,希望回到從前麼?”
  “從前?小說裏看看就得了。”楊勉回答得很乾脆,“別的不說,我可不想與你一決生死——至少在你完結現在這篇文之前不想。”
  說前半句時,他的語氣還有幾分冷冽。可到了後半句,那話裏話外怎麼聽都有些薛哲的讀者們幾乎都具有的無奈味道……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
  “我的存稿快沒了,就到這個星期結束的。”薛哲一臉演技低劣的無可奈何,“如果我在武鎮上出了什麼岔子,估計就只能停更了。”
  楊勉的嘴角似乎抽了抽,但他還是勉力維持著笑容,“……我相信你會平安度過這個星期的。”
  “借你吉言。”嘴角一揚,薛哲露出特無恥的一笑,“我也這麼相信著。”
  
  總算把一干人等請走,薛哲晃晃悠悠回了房間。他本來還覺得沒睡意,現在卻有些睜不開眼。
  一會兒真槍一會兒自家老爹的豐功偉績之類的刺激,實在有些消耗心神……
  進了房間,他摸了半天沒找到燈的開關,不得不摸索著走了幾步,腳下卻忽然一絆,也不知是踢到了什麼,一個踉蹌便向前面栽了過去。
  眼看就要親吻地面,黑暗中忽然伸出一條胳膊,準確地擋住了他。
  “……唔?”
  身體被人扶正過來,薛哲一手撐著旁邊的櫃子,一邊道:“小赦?”
  “嗯。”
  “怎麼還不睡啊……”薛哲小聲嘟噥了句,“對了,我想到辦法幫你討那口氣了。”
  “?”
  “拿我當靶子對吧……我就讓你們看看,靶子也是有火的。”
  黑暗中,不赦看到的,是一雙閃著冷冽光芒的眼。
  
  武代會雖說有七天的會程,可為了照顧眾多不甘不願卻被強行拖來開會的倒楣群眾的心情,七天裏開一天休息一天,而且每天開會也只開上午半天——如果不是這樣,頭疼開會如薛哲估計寧可跋山涉水用兩條腿走也要走回臨山市把自己親爹狠狠揍上一頓來出氣。
  第二天是休息日,閑來無事,薛哲乾脆拉了不赦去爬山。
  “呼……”瞟了眼在前方臉不紅氣不喘,腳步穩健如履平地的不赦,薛哲喘了兩口氣,心裏只恨自己當年何必把主角設定的起點那麼高,結果現在連個炫耀的機會都沒有……
  不赦當然不可能清楚某人“呼吸新鮮空氣有助於生長發育”這種義正詞嚴的大旗之下是怎樣陰暗的內心,他自幼生長於山谷中,翻山越嶺本是家常便飯一般,眼下這座山能有一條被前人踩出的婉蜒小道,在他看來已經是輕鬆無比的遠足了。看薛哲似乎累了,他往左右看了看,指著遠處問道:“要不要去那裏坐坐?”
  不赦所指的是個涼亭,亭子建在半山腰上,茅草頂,四根粗粗的圓木柱子,頗有幾分野趣。不過他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好地方的人,又爬了幾步,薛哲在亭子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光頭。
  “好久不見啊,薛少門主。”見兩人走來,小和尚先是一愣,隨即雙手合十笑眯眯地招呼道。
  他旁邊還有一人,正是謝盜。
  
  說來也是緣分,這兩人按身份理應是天上地下,佛門高徒和下九流小賊,怎麼也搭不上邊。可偏偏那麼巧,在來時的大巴車撞上了不說,還聊得特別HIGH,住的又恰好是一個客棧,隔壁房間,甚至連昨天開會時都坐在一起,讓兩個膽大包天的小子聯機打了三個多小時遊戲——這麼幾回交道打下來,兩人關係突飛猛進,若不是礙于小和尚出家人的身份,連拜把子的心都有了。
  “你們兩個也來爬山?”雖說同是江湖人,但是看到這兩人可比楊勉雷飛羲之流讓薛哲輕鬆多了。涼亭裏正好有四個石凳,一張石桌,四人剛好可以圍著一張桌子坐下。
  “小和尚說屋裏悶,我就帶他出來玩玩。”謝盜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上的瓜子花生派發出去,半點不介意地硬塞給不赦。可他雖然能抗住不赦沒什麼表情的臉,對薛哲卻還是有點心理陰影,不但態度僵硬,還數次拿眼瞟他,搞得薛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搞不好就是有人對不赦那樣的木頭臉覺得親切而怕他這種熱情好青年——這樣想著,薛哲倒也沒那麼介懷了。
  
  “你就是讓他給嚇著了?”趁薛哲不注意的功夫,小和尚和謝盜偷偷咬耳朵。
  “就是……”謝盜也有幾分底氣不足——薛哲看模樣就是個好脾氣的普通青年,全無那天晚上把他嚇得心神俱喪的氣魄。
  可他又百分百確定自己當晚的感覺無誤,要不是那種仿佛心臟被捅了一刀的感覺,他也不至於丟下好友的囑託落荒而逃,事後還內疚了好些天……
  “對了,你們聽沒聽說過什麼‘復古主義’?”薛哲忽然道。
  “你是說那些沒事找事的傢伙?”小和尚的反應很快,“前幾天還找過小僧一次。”
  “怎麼說?”薛哲問。
  “就是說《公約》太過分,要抗爭之類……”小和尚搖搖頭,“小僧告訴他們,出家人不管江湖事,這才推了。”
  薛哲又看向謝盜,謝盜打了個激靈,趕緊道:“我也遇到過,不過我可對抗爭之類的沒興趣。”
  有些話謝盜倒是不會說——下九門本就是江湖邊緣,當年也是被看不起的,現在總算能跟他們同席而坐,何苦又讓自己回到那個年代?
  薛哲點了點頭,心裏多了幾分欣慰——他對小和尚和謝盜的感覺都不錯,要是他倆也跑去搞那個什麼復古主義,未免有些遺憾。
  四人吹著山風聊著天,倒也頗有幾分快意。可惜這對薛哲來說極為難得的好心情,很快便被人攪了個煙消雲散。
  
  “還以為是誰,想不到魔門中人居然在這兒躲著清靜呐。”
  “魔門?別說笑話了,這年頭哪還有什麼魔門,門主都讓個一點武功不會的小子當了,魔門?哈~”
  兩個尖刻刺耳的聲音傳入耳中,薛哲眉毛一揚,心中怒氣雖是見長,臉上卻慢慢泛起了笑容。
  他按了按身邊不赦的肩膀,對他露出個寬慰的笑來,又沖著一邊小和尚與謝盜擺了擺手,示意他兩個不必插手。
  緊接著,他站起身,微笑著迎上了那兩個走來的人。

第四十五章 ...

  見薛哲迎出來,兩人不由有些詫異——他們是清楚眼前人身份的,半點武功不會的魔門門主,本人的實力幾乎可以無視。若說找他麻煩需要什麼顧忌,那就是他身邊那幾個魔門門人。
  只是眼前薛繼籌、薛繼痕兩個麻煩人物都不在,來歷神秘實力驚人的薛赦也留在了後面,只剩薛哲一人迎上來……這又是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再打什麼主意,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又能玩出什麼花樣……對視一眼,心裏暗自盤算一會兒,兩人中高個子的那個先開口了:“你……”
  不等他說完,薛哲便微笑著開口:“請問有何指教?廢物先生。”
  “你叫我什麼?”高個子聞言一愣,隨即大怒——他雖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世家門派出身,可家族歷史也是可以數到幾百年前,算得上有年頭的家族。而他本人更是屬於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眼下砰一聲被薛哲砸下一頂“廢物”的帽子下來,頓時讓心高氣傲的他很是無法接受。
  “廢物啊。”薛哲一臉無辜地重複了一遍,“或者無能?蛀蟲?自便,我不介意更換稱呼。”
  “你才是廢物!”高個子憤怒道。
  “只會把別人的話抄來反駁,這點創新能力還真是可悲。”薛哲撇了撇嘴,“不是廢物那又是什麼?你又是為什麼出現在這裏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臉上露出輕蔑的笑:“是為了找我,對吧?”
  
  高個子一愣——那確實是他的目的。
  準確說,是他的“任務”——挑釁薛哲,並盡可能的激怒他。薛繼籌和薛繼痕不在,薛赦又受了傷,他們兩個幾乎不必擔心什麼,卻又能狠狠落了薛此榮的面子:“我……”
  “找我幹什麼呢?是為了揚威風,是為了證明一下自己有多麼強大——啊哈。”
  沒給高個子說話的機會,雙手一攤,薛哲搖了搖頭,一臉的遺憾:“利用我,一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不曾學武,不會動武,平凡無奇,善良無害——的普通人,證明自己的強大。”
  “你是魔……”魔門中人本來就是活該如此——高個子反駁的話尚未出口,卻再次被薛哲硬頂了回去:“對啊,我是魔門中人。那又如何?你也該知道,在一個月以前,我甚至連魔門是個什麼玩意兒都不知道。魔門不曾給過我什麼好處,我卻要承擔一切後果。當然,也包括成為你們這些膽小鬼用來耀武揚威的靶子。”
  “你覺得這樣很像話麼?還是說,找我的麻煩,就能讓你有一種和祖先一樣快意恩仇的爽快感?”他冷哼了聲,抬手一揚,指向邈遠的青山,“真想爽一爽,往那邊一直走就是臨山市。那裏有真正的魔門大魔頭,讓你們咬牙切齒的薛此榮。身手高強不說,還敢逼著整個江湖認了那一紙煩人至極的《公約》的大魔頭——相信我,殺了他,你定能名揚江湖,讓整個武林,為你的事蹟感歎——”
  他向後退了兩步,站到亭子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臉色已經通紅的高個子:“而不是,在這裏,仗著我無法反擊,盡情的一逞口舌之快。”
  “不是想要恢復當年麼?那就拿出當年的意氣來,拿出點快意恩仇不計代價的勇氣來,否則……”
  微微側頭,薛哲賞了高個子一個斜瞥的眼角,一個輕蔑的冷笑:“只能證明你是一個江湖故事聽多了,不知輕重的天真小鬼罷了。”
  
  連珠炮似的言語劈頭蓋臉地砸下,高個子連耳朵都氣得發紅,拳頭捏得死緊,看向薛哲的眼裏更是幾欲噴出火來。
  但他不能出手——一旦他搶先出了手,那……
  “我要請戰……”
  “戰你個頭。”依舊是不給對方把話說完的機會,薛哲嗤了聲,感歎道,“果然很有種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臉說請戰?來來,我直接讓你打死好不好?威風啊——仗著自己一身武藝,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你怎麼敢這麼說……”一邊的矮個子趕忙搶上幾步,截下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的高個子,試圖把局面反轉過來,“這就是魔門的風範?果然不愧是……”
  他意圖用魔門數之不盡的黑歷史予以反擊,可薛哲卻正等著他這一句。
  “魔門什麼時候當過好人了?別說我就說了幾句,哪怕我說死你們兩個,也只能說我幹了該幹的事,”薛哲“哈”了聲,“倒是二位,祖上也不知是什麼名門大俠——嘖嘖,不敢向有實力的下手,淨挑軟柿子捏,二位如此做派,才真是讓祖上無光。還是你們想說除惡務盡?那倒是有幾分‘大俠’的味道哦~”
  把兩人退路堵死,他又抬眼掃掃兩人,嘖嘖幾聲,搖頭感慨:“也不知二位到底是什麼出身來歷——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們兩個,有興趣自報一□份麼?雖然報了我也未必記得住——祖上出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不過不管怎樣,只要是有些羞恥心的,發現自家子孫居然幹這等欺淩弱小良善之事,估計都無臉承認自己有如此後代吧。”
  “你算什麼弱小良善!”矮個子看起來耐受度還是不錯,竟還能說出話來。
  “不會武功是為弱小,遵紀守法是為良善。”薛哲微笑著說,“這武鎮裏,有哪個比我還更弱小良善一些麼?”
  “光動嘴皮子算什麼本事!”怒極攻心,高個子指著他咆哮道,“有本事與我一決高下!你若不敢,就讓你弟弟來!”
  這本是早該說出的臺詞,可此刻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有幾分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的味道。
  “對不起,我是個愛好和平的普通人。”薛哲淡淡道, “打打殺殺這麼沒品味的事,我是不做的。”
  
  依舊沒能說出姓名的兩人幾乎是落荒而逃,薛哲施施然回了座位。此時,亭中三人的臉色已經變得分外精彩,就連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不赦都露出了略帶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有水麼?分我點,渴死了……”抄起個礦泉水瓶一路狂灌,薛哲呼出一口大氣,滿足地趴在了桌子上。
  說了半天他真是口乾舌燥,好在看起來效果不錯……
  “……厲害。”謝盜吞了吞口水,嘀咕道。
  厲害的不只是某人疾風驟雨般把人從裏損到外的功夫,也是這人一下子鋒芒畢露的氣勢,那種刀劍出鞘一般的感覺與之前陽光好人的形象實在是差距太大。
  就像一直溫和無害的生物忽然變出全身的刺沖你張牙舞爪一樣,實在是……
  謝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晚上的薛哲——雖然一個陰冷壓抑,一個銳利張揚,可那種迫人的感覺,卻是一般無二。
  果然那晚不是他的錯覺!
  不過這次他只是個旁觀者,而不是直接承受者,否則……
  “厲害麼?”薛哲倒是挺淡定——他是網路作者,還小有名氣,難免會遇到一些人來砸場子。比起對付那些網路毒蛇的伶牙俐齒,譏誚詭辯,今天這兩個只能算小試牛刀,連熱身的資格都沒有。
  唉,真懷念敲著鍵盤罵著娘的日子啊……至少那些傢伙不至於被武俠燒壞腦子,辯論起來也有感覺。他方才那番話其實漏洞頗多,可惜那兩人被他的疾言厲色給生生堵住,話都說不出口,還能指望什麼呢?
  
  “你就不擔心那兩人……動手?”看薛哲神態輕鬆,謝盜猶豫著問道。
  那兩人薛哲不認識,他可知道,在江湖年輕一輩中也算有名角色——至少謝盜自以為是不敢單打獨鬥的。
  “擔心什麼?”薛哲笑眯眯地拍了拍不赦肩膀,聲音一壓,顯得有些可憐巴巴的,“小赦——你會看我被他們欺負麼?”
  “……不會。”雖然好像是你在欺負人家……不赦在心裏小聲道。
  “悟色大師。”薛哲又看向小和尚,語氣轉為正經,“你忍心看在下受人欺淩麼?”
  “……阿彌陀佛。”小和尚寶相莊嚴的閉眼回答道。
  “這不就結了。”自動把小和尚的回答當默認,薛哲聳了聳肩,愉快地笑道,“我查過公約,如果武林中人對另一武林中人不經由請戰就直接攻擊,以單方私自動武論,被襲擊那一方沒有責任。當有一方處於‘私自動武’狀態時,其他人有權力和義務進行阻止。所以,只要他們敢動我,小赦完全可以把他們教訓一頓——不出大事就行,我相信小赦的技術會讓他們永生難忘。”
  “可是你也太……”薛哲那一通話實在把人損得夠嗆,說到底,那兩人從頭到尾就說了兩句敵意十足的話,結果薛哲砸了一通長篇大論來反擊。
  薛哲露齒一笑,“別忘了,《公約》裏面只說不能動武,卻從來沒說不能罵人啊。”
  他可是學文的,當年還專門選修了法律課程,就算不是專業,可《公約》也比不得嚴謹的法律,要找漏洞,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若不是顧忌到不赦,覺得那樣對小孩子影響不好,薛哲其實還準備了一套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的粗口。不把那兩個人氣成腦溢血,他真是白混了這麼多年……

作者有話要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嗯……

第四十六章 ...

  吹夠山風,四人一同下了山。薛哲提議找個地方吃飯他請客,小和尚和謝盜欣然應允,毫不客氣地選了最貴那家酒樓。
  這家酒樓名叫曲徑,店如其名,二樓被整得跟個迷宮一般曲曲折折,若不是有人帶路,哪怕是熟客都難自由進出。每間雅座裏還擺了屏風,屏風上大多繪著些像是武俠小說插圖的圖樣,下麵還配了注解,講的大多是江湖中流傳已久的風光事蹟。
  這酒樓裏人並不多,只是也不知帶路的小二是不是故意,給薛哲他們挑的位置特別好,當面就是“江湖群俠剿魔頭”——薛哲默默注視自家祖宗慘不忍睹的形象半天,扭頭對表情詭異的兩人說:“遺傳學真神奇,對吧。”
  “……嗯。”小和尚擦了把汗——謝盜倒是無所謂,那圖上最顯眼位置可就畫了個亮晶晶的光頭呢,“吃飯吃飯,說什麼過往恩怨。”
  “說得也是……”薛哲倒也沒興趣說什麼,反正自家祖宗當年也真幹過不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他倒也不吝,點了一桌子菜,本來還想顧及著小和尚要吃素點素菜,沒料到小和尚一上桌就趕緊申明自己是武僧,不禁肉食。於是他也從善如流,狠狠滿足了幾個肉食動物一把。
  吃了會兒,薛哲忽然感到肚子一陣不爽,便暫時離席。從廁所裏出來之後在走廊裏走了幾圈,薛哲不幸迷路了。
  “可惡……”大概是為了配合曲徑通幽之意,走廊裏面很是昏暗,薛哲走不了多久便認不清路,只能朝著有光的地方走。路過一扇,他的耳朵動了動,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聲音。
  “飛羲,給你蘇伯伯問個好……”
  這名字讓薛哲頓時警覺起來,他抬起頭,發現那扇門並沒有關緊,開了個小縫——從那條縫裏,他非常不巧的,捕捉到了雷飛羲的身影。
  
  此人對薛哲來說有特殊意義,他之前專門針對這位構思了不止一個報復方案,眼下忽然相逢,著實讓薛哲有些意外,隨即便多了些無奈——這裏可不是什麼鬧起來的好地方,尤其是對方那邊還不止一人,打起來自己這邊落下風。
  話是這麼說,薛哲還是豎起了耳朵,試圖多收集一些情報。
  好在那邊人聲音洪亮,無需有多好的耳力也能聽得清楚:“這一遭事若成了,你我可就成了親家……”
  “哈哈,我家鈴兒性子嬌得很,若是日後真能當了雷家媳婦,還需多多擔待啊……”
  鈴兒?
  李清月的名字好像沒法跟這個昵稱聯繫上啊……薛哲瞄了眼雷飛羲的臉色,發現此人一貫陰鬱的臉上已經多了幾分鐵青的味道。
  “可惜鈴兒這次不肯跟我一起,否則讓他倆多見見也好。”
  “放心,飛羲是個好孩子,從來不會辜負誰,對吧?”
  那邊人還沒說完話,薛哲肩膀上忽然被誰拍了一下。薛哲正聽得聚精會神,被人這麼一嚇差點沒叫出聲——好在有雙手及時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向後拉了幾步。
  那只手上傳來的力道很強,卻又很溫和,薛哲往後掃了眼,見是不赦,這才松了口氣。
  
  不赦身邊還站著謝盜,他往薛哲守著的門縫裏瞟了眼,臉上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接著拽著薛哲退了幾步,退到一邊另一條走廊裏,暫時隱了身形。
  “你們兩個怎麼來了?”嘴剛一自由,薛哲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找你啊,你都走了有二十分鐘了,你弟弟不放心你,硬拉著我出來找人。”謝盜很是憂鬱——他這麼一走某肉食和尚非把他看中的菜吃光不可,但是剛才不赦“請”他一起出來的找人的氣勢太逼人,為了小命著想,他還是犧牲了一下進食時間。
  可惜薛哲讓他失望了:“你認識裏面說話那人麼?”
  “說話人好像是蘇家的當家人。”謝盜聽了會兒,一邊哀歎自己的午餐一邊說,“這大概是要聯姻吧……”
  “聯姻?”
  “嗯,”謝盜點了點頭,“雷家的產業主要是保安那一塊,蘇家也相仿,兩家都做得挺大,若是聯手,實力還能再上一個臺階——雷家家主算是五大世家裏面難得有點商業頭腦的一個了。”
  “那李清月怎麼辦?”
  “能怎麼辦。”這也是江湖中一樁人人皆知的八卦了,謝盜聳了聳肩,“這兩家沒可能讓他們在一起的,李清月那邊還好點,雷飛羲可還有兩個入了內門的弟弟。他若是想退,雷家馬上就能找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羅密歐和茱麗葉啊……”薛哲嘀咕了聲,心裏不由多了些慶倖——至少薛此榮是不可能逼他娶自己不喜歡的人的,這點上,雷飛羲比他慘太多了。
  “聽夠了就走吧。”謝盜攛掇道——他現在已經腦補出東坡肉四喜丸子和紅燒獅子頭空空蕩蕩的慘狀了,再不走,估計連湯他都沒得喝。
  薛哲點點頭,剛打算邁步,眼角一掃,卻又生生停住了。
  他看到一個清麗的人影緩緩走來,在那房間的門前駐足,靜默半晌。
  薛哲與謝盜面面相覷——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提到李清月,她便忽然現身……接下來的情節能有多麼惡俗,怕是傻子都想得到了。
  只是李清月只是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精緻面龐上表情甚至不曾波動些許。半晌,她握了握拳,手慢慢扶上腰間刀柄,卻又放了下去,嘴裏低低歎了聲,似是壓抑下了什麼,便轉身離去了。
  預料中的一場好戲沒開場就結束,薛哲心中正錯愕著,卻見李清月剛走,房門“砰”一聲被人推開,雷飛羲從裏面沖了出來。他惶急地左右看看,不見人影,臉色青白交織了會兒,便下了決心,朝著一邊走廊跑了過去。
  過不多久,兩個中年男子也急匆匆走了出來,彼此臉上表情都不怎麼好看。
  等確定門裏不會再出來人了,薛哲三人這才從藏身的小走廊裏走出來。
  他們今天算是看到一場好戲,可惜這場戲沒了下文……倒也未必。
  薛哲略略盤算了一會兒,便拍了拍謝盜的肩膀,說道:“你先回去吧。”
  “啊?”
  “我出去一趟,你們先吃吧,小赦……”
  “我跟你去。”不等薛哲說完,不赦馬上道。
  “……也好。”薛哲略一猶豫,點了點頭。
  
  雷飛羲的心情很是焦躁。
  原本,他今天只是來陪父親吃個飯,結果上了桌才發現蘇伯父也在,心裏已是覺得不妙——父親跟他提過不止一次蘇家小妹是如何天真可愛善解人意,話裏話外的意思誰也明白。
  之前他一直搪塞含糊,結果今天飯桌上,兩位長輩自說自話的,竟有幾分要把事情定下來的意思——
  他自然不可能答應,但是外人面前,他又不可能真給長輩臉色看,而更讓他頭痛的是,這家酒樓,偏偏是李家的產業。
  他早該知道父親偏要挑“曲徑”是為了這個!
  方才那一聲歎息確實很輕,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聽出了那是誰的聲音。
  酒樓外不遠便是密林,雷飛羲腳下生風,總算趕上前面的人影。
  “清月!”
  那人影頓了頓,接著,停了下來。
  還肯停就好——雷飛羲心中暗道,卻見李清月轉過身來,面如寒霜,右手在腰上一抹,下一刻,她手上已經多了一道寒光。
  李家的凜月刀……看到這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光芒,雷飛羲只得駐足,遠遠拉開距離。
  “請。”連請戰兩字都懶得說全,李清月一抬手中淺銀長刀,淡淡道。
  心知這一戰逃不了,雷飛羲也不多說什麼,抱了抱拳,便道:“指教了。”
  
  他與李清月之間切磋了不下幾十次,早已熟稔彼此的招式。只上手過了幾招,他便察覺出李清月心裏有火。
  也是,要是他,心裏也得有火——苦笑了聲,雷飛羲取了守勢,小心應付著。過了數十招,李清月招式漸慢,手下刀招也從零亂變成連貫,凜月刀刀光如行雲流水般揮灑開來,卻比方才一味強攻時更難應付。
  又過了將近百招,李清月總算漸漸收了手,停下步子。她一停,雷飛羲也自然停:“不打了?”
  李清月瞟他一眼:“你還要繼續?”
  “算了吧,再繼續下去我可撐不住。”雷飛羲舉手求饒道。
  李清月乜他一眼,並不多言。
  “方才……”他猶豫著該怎麼開口,卻見李清月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是不信我麼?”
  “那你幹嘛還打打殺殺的?”雷飛羲一笑,把臉上陰鬱散了些許去。
  “拿你瀉火,怎麼,不樂意麼?”眉毛斜挑,李清月有幾分挑釁地說。
  她一開始是真生氣,只是她李清月也不是傻子,這兒是她李家的產業,雷飛羲再蠢,不會在這兒試圖劈腿。
  可心裏有火憋著也不順暢,過上幾招出出氣,心裏便痛快多了。
  “樂意……清月,你家那邊怎樣了?”
  李清月苦笑了一下:“還能怎樣……總算是鬆口了,但死也不許我嫁出去。我若再說,奶奶便威脅我要上吊。”
  雷飛羲也歎了口氣——他們兩個身上壓力都不小,若要解決眼下這個僵局,怕是只有……
  他定了定神,對李清月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你知道薛哲麼?”
  李清月一愣:“魔門少門主?”
  她自然知道這個名字,之前還傳聞雷飛羲上門找了人家麻煩——念及此,李清月皺眉道:“你為何要去找他的不是?”
  在她的印象裏,雷飛羲可不是會有興趣去結仇的人。
  “準確說目的也不是他,而是他身邊那個……至於原因麼,當然是有,不過現在我還沒法說。”安慰了拍了拍李清月肩膀,雷飛羲笑道,“放心,他的麻煩越多,我們的將來,便越有可能順暢。”
  “……小心。”雖說還想勸阻幾句,但見雷飛羲難得露出信心十足的表情,李清月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歎了口氣,低聲道。
  
  別了李清月,雷飛羲打算在外面消磨一下時間,避開與自家肯定憋了一肚子的火的老爹見面,便在武鎮裏四處遊蕩起來。
  夜色漸深,他琢磨著也該是回去的時候,剛打算往回走,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打開,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發來的短信,約他在某個客棧裏一見。
  落款是——薛。
  看到這個字,他的瞳孔微微縮了縮,但很快,他又釋然了。
  不會武功的擺設罷了……也不知這遭找自己是為了什麼。
  又想起之前那人說的話,雷飛羲的心裏不免有些煩躁。
  他在李清月面前說得容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接下來的路,並不好走。
  那人給了他兩個辦法,前者容易,卻比較緩慢,而且還有失敗的風險。後者雖是快捷,但是……
  “算了,先去看看這小子有什麼名堂……”

第四十七章 ...

  似是某種感應,走進客棧裏面指定房間的那一刹,雷飛羲忽然感到心裏傳來一陣異樣感覺。
  太暗了……
  客棧裏的燈不知被誰滅掉,成了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擺在茶几上的一台手提電腦。
  從手提電腦的方向,還能聽到隱約的聲音,似乎在放著什麼視頻。
  通過電腦所散出的光,雷飛羲看到了坐在電腦旁的人——約他來此的薛哲。
  只是此刻,他大半身形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眼睛卻反射著光,顯得尤為明亮——亮得甚至有些讓人害怕。
  暗罵自己膽小,雷飛羲上前一步,道:“找我何事?”
  他已經查看過了,薛赦不在這裏——至少不在這個房間裏。
  這個房間內,只有薛哲一個人。
  鑒於此,雷飛羲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麼理由不放心。
  “倒也沒什麼,”總算注意到雷飛羲來了,薛哲抬起頭,因反光而顯得有些陰森詭異的臉上泛起一抹笑,“一點東西,分享一下罷了。”
  他的手在身邊摸索了一下,接著,抬起手,按了一下手上拿著的遙控器。
  “滴”的一聲響起,隨即,放在一邊的電視打了開來。
  電視的光比手提電腦要強烈得多,照亮了更大的一塊空間。雷飛羲這才看清,在茶几上的手提電腦與電視之間,連了一根線。
  “看不出來,這兒雖然偏僻,電視品質倒是不錯……也好,這樣看得更清楚些。”薛哲的聲音不緊不慢,“我處理了一下,現在看起來畫質還是挺不錯的,不一起欣賞一下麼?”
  “欣賞什麼?”
  “當然是……閣下親自出演的真人武打啊。”
  
  “清月!”
  從電視音箱裏傳出來的,是雷飛羲非常熟悉的聲音。
  難道……
  他盯著電視,眼睛緩緩睜大——這分明是不久之前他和李清月在林中比武的那一幕!
  螢幕中的畫面並不算非常清晰,但已足以看清兩人的面孔。鏡頭很穩,準確地捕捉了他們在林中的動態,就算是個傻子也看得出,這兩人的動作和速度已經遠超了一般人所能達到的極限,那種流暢的動感看上去非常賞心悅目——卻讓雷飛羲的心越發忐忑。
  他可不覺得,薛哲把這種東西錄下來,就是為了給他當紀念的……
  “唉,流量果然爆了。”低低地歎了口氣,薛哲站起身,抬手開了一邊的電燈開關,讓燈光驅散了室內的黑暗。
  “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啊。”薛哲微微一笑,“就是打算‘分享’一下罷了。”
  他慢慢走回沙發邊,坐下,看著臉上表情越來越猙獰的雷飛羲,笑容也越來越擴大。
  手機拍攝的視頻終究效果不是太好,好在經過一番處理後,清晰度還不錯。
  足以讓人看出,這裏面的兩個人,有著多麼讓人驚歎的身手。
  “你!”雷飛羲臉上表情越發難看,“你是不把《公約》放在眼裏麼?”
  這段視頻一旦流出會導致什麼後果雷飛羲簡直不用想都知道,到時候薛哲固然會因為明知故犯而受到嚴懲,他們兩個“從犯”,受到的懲罰也絕不會輕多少。
  畢竟,那份該死的條約向來是以苛刻著稱的。
  “這句話你倒是說對了。”出乎他意料的,薛哲居然點頭,“我確實不把那玩意兒放在眼裏。”
  他豎起一根手指,沖面色鐵青的雷飛羲晃了晃,慢條斯理地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份視頻一旦流出絕對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而且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他更嚴重——從而導致對牽扯在裏面的人進行嚴懲,而且估計還是最嚴的那一檔懲罰,也就是,廢武,除門。”
  “可這對我來說,有什麼大不了的麼?”
  他笑得燦爛如陽,雷飛羲卻只覺得如墜冰窟。
  是了,對幾乎所有人來說,廢去他們辛辛苦苦修煉的一身功夫,都是難以言喻的痛苦,但惟有一人例外。
  只因他……從一開始,就根本半點武功也不會。
  “廢武就不用說了,武功這東西,跟我從來就沒有過一毛錢的關係。至於除門……”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晃了晃,薛哲微笑著一揮手,讓那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抛物線,再重重砸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是魔門鐵令,魔門至高權威的象徵。
  但此刻,它卻被人輕描淡寫地扔在地上,仿佛只是一塊不起眼的垃圾。
  
  “我倒是真不介意,不當這個魔門門主——自除自門,好像也挺有趣的哦?魔門這麼多年下來從沒出過一個被逐出魔門的門主,要是我能成了第一個,也算是有資格與列祖列宗並列,在魔門史記上記上一筆。”
  “然後嘛,我大可繼續過我的日子——沒有所謂的‘江湖’騷擾,沒有莫名其妙的責任的,好日子。”
  “那麼,你們呢?”
  “……”雷飛羲的表情幾近猙獰,他的手緊緊攥起,勉力壓制著心中竄升的怒火。
  廢去一身武功,逐出家門——那等於讓他失去一切。
  而且,要承受相同懲罰的,還有另一人。
  清月……
  腦中仿佛有根弦在此刻斷裂,雷飛羲猛衝幾步,一把拽住了薛哲的領子,把他從沙發上生生拎了起來。
  薛哲倒也不惱,只是依舊心平氣和地看著他,漆黑的瞳孔深邃卻無光,看不出半點感情。
  “你憑什麼這麼做……”
  “魔門祖訓。”薛哲回答得理直氣壯,“我找你們的麻煩,那是天經地義。”
  他掃了雷飛羲一眼,語帶譏誚:“就像你找我的麻煩,也是天經地義一樣。”
  “你!”
  雷飛羲心中怒火猛熾,手上勁力也忍不住微微加大。
  殺了他……
  一個念頭,緩緩從他腦海中劃過。
  要殺掉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再容易不過了……
  
  薛哲微微眯起了眼。
  喉嚨上傳來的壓迫感極為難受,但比起這個,另一種感覺更加猛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
  這傢伙……動殺機了啊。
  來不及想明白自己會如此篤定的做出這個結論,薛哲緩緩開口,用平靜地語調開了口:“你想殺我?”
  “……”沒有回答。
  “那就再用點力氣好了,這點力度,下輩子也掐不死我。”薛哲淡淡道,“你只需要手上的力量再大一些,就能完成你無數祖上都無法完成的大業——親手殺一個魔門門主。”
  雷飛羲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薛哲的聲音卻沒什麼變化:“然後,你會因為故意殺人罪,接受世俗的法律審判。”
  “當然,在這之前,因為你私自動武殺人,會被廢去武功,逐出祖宗門牆——就算你實際上是光宗耀祖了也一樣。”
  “故意殺人罪的刑期是有彈性的,你可能會被判槍決,也可能只是徒刑——會有多長呢?十年?二十年?無期?”
  “不管怎樣,你最棒、最珍貴的那一段人生會在監獄中度過,你會失去自由,曾經讓你引以為傲的武功一點也不會剩下,你能做的,只是在冰冷的高牆裏,懷念你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哦,當然了,還有那一位美人兒——”
  “她會等你麼?等待一個蒼老的、背負著罪名的人?”
  薛哲的臉上緩緩泛起微笑。
  “聽明白了的話,就動手吧。”
  “你殺了我,其實是給整個江湖除去一個極大的隱患——仔細想想,《公約》的規定最大的漏洞,便在此處。”
  “我沒有武功,廢武除門的懲罰對我來說近乎虛設,但我卻有這個機會將整個江湖曝光出去。”
  “要動手麼?為整個江湖除去這樣一個巨大的隱患——以失去一切作為代價?”
  一開始他曾經抱怨過自己為什麼不會武功,但現在,他明白了。
  心中不由冒出了那張臉——屬於自家老爹的,微笑的臉。
  老爹啊,你是不是早就想到這一天了呢?
  
  脖子上的力道,依然不曾放鬆。
  但是,也不曾加重些許。
  他已經沒有了殺死自己的勇氣——薛哲很是篤定這一點。
  “你……”
  雷飛羲的聲音很低。
  他從沒有一刻,像眼前這樣,手足無措。
  還能怎麼做……他還能怎麼做?
  “你是打算……威脅我麼……”
  “威脅?”薛哲的聲音微微揚了揚,帶著淡淡的笑意,“威脅你有意思麼?”
  他抬手,握住雷飛羲的手,一掙,解救了自己的領口。
  “這不是威脅,是警告。”
  他直視著雷飛羲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們想做什麼,拯救江湖?毀滅江湖?把一切規矩都砸碎,然後再創造新的規則?隨便你們。”
  “但是……”
  他抬起手,一把拽住了雷飛羲的領口。
  和之前一樣的動作,和之前互換的位置。
  “不要動我的東西!”
  一瞬間爆發的聲音,雷霆般在耳邊回蕩。
  “我不管你們想怎麼樣,不要動我的東西!”
  雷飛羲怔愣地注視著眼前薛哲的眼。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仿佛銳利而冰冷的刀,自雙眼,直直刺進了心臟。
  耳畔尚回蕩著薛哲的聲音,一字一字,敲進心裏最深的地方。
  
  薛哲什麼時候走的,雷飛羲已經無暇去關注。
  他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任由冷汗涔涔而下。
  多少年積累而起的輕狂張揚,於此刻,被人擊了個粉碎。
  薛哲……魔門……薛家……
  他曾經多麼輕視這三個詞。
  他閉上眼,想起了很久以前翻看的一本先祖手記——那上面,留有他的祖先對江湖中各大勢力的評價。
  腦海中最後浮現的,是之前薛哲的雙眼,與那本書上,最後一句話。
  “薛家之人,性情詭譎,易走極端,難以揣摩,一言以蔽之,向善極善,向惡極惡,一念神佛……”
  “……一念修羅。”

作者有話要說:作為善良的親媽,我不得不揭示一個事實——其實在這個江湖裏,薛哲才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PS:善良的小劇透,大家猜猜不赦此時在哪里?提示:雖然是攤牌,可是薛哲也是注意安全的……

第四十八章 ...

  他有些怔愣地站在窗後。
  “放心,我不會怎樣……還不放心?讓你在窗外看著總成了吧——不過千萬別隨隨便便進來,聽好,只要我還能出聲,就沒事,要他真想對我不利,我一定會叫你的。”
  之前他一直擔心薛哲對上雷飛羲會因為不會武功而不利,不贊成他單獨和對方會面,最終的結果,便是薛哲答應讓他從旁保護。
  卻沒想到讓他聽到了那樣的話……
  ——“不要動我的東西!”
  他大概知道薛哲執意針對雷飛羲的原因——親眼所見,原本還能嘀咕著“這小子豔福真不錯”的人,在聽到雷飛羲的目標那一刻,眼中所產生的變化。
  不要動我的東西……說的,是他麼?
  
  “真是令人讚歎的示威。”
  幽暗的走廊裏,一個聲音在薛哲耳邊響起。
  他微微皺眉,看了眼聲音傳出的那一片黑暗,皺眉道:“開燈,以為自己這樣會顯得比較帥麼?”
  “其實我是在找開關。”一聲輕響,光明驅散了黑暗。
  楊勉微笑著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一種……或可稱之為贊許的表情。
  看得薛哲極為不爽。
  “非常優秀的做法,完美地利用了自己的劣勢並將之轉為優勢,再從對方最脆弱的地方切進去……該說是你的能力不錯呢,還是本能爆發?”楊勉打量著薛哲,用一種評估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
  “那麼你現在這種討人厭的語氣,難道也是祖宗傳承下來的煩人本質爆發了?”
  “也許,”楊勉微微一笑,“是血脈傳承中的某些東西,讓我這麼做的吧。”
  千百年來的宿敵,代代相承的憎恨。
  一個很不錯的對手啊……
  
  薛哲眼睛閃了閃,嘴唇微微一抿,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掃了楊勉一眼,道:“你想問什麼?”
  “那段視頻……”
  “沒傳,我說了,這是警告。”薛哲聳了聳肩,淡淡道。
  其實一開始他是真想這麼做,甚至還有聯絡幾個相熟的資深論壇人幫忙炒作遭風勢的準備,只是後來轉念一想,他又放棄了。
  他雖然非常討厭雷飛羲,但是對李清月他還有點憐香惜玉的心態在——最重要的是,這兩人的感情他還是蠻欣賞的。
  要不是雷飛羲為了安慰心上人說出他們後續的“計畫”,薛哲本來都打算放棄這個老天送來的報復機會了。
  可惜他不僅說了,甚至還提到針對的目標並非薛哲,而是不赦。
  這一句話,已經註定他踩上了一個不能說的炸彈。
  對薛哲來說,最讓他視為奇恥大辱的,不是別人侮辱自己而無能為力,而是有人意圖傷害他所在意的人,自己卻無法保護。
  在那一瞬間,薛哲覺得自己心裏某個危險的潘朵拉匣子被人打了開來,放出藏在最深處的惡魔。
  計畫幾乎是一氣呵成,而之後威脅雷飛羲的全過程,更是有如神助一般順暢。
  原先還有的絲絲恐懼跑了個無影無蹤,哪怕是被人拽住脖子幾乎生死一線的時候,薛哲都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畏懼的想法。
  
  “真是令人佩服的手段。”
  “你說我?還是……”
  “我說的是令尊。”楊勉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難得的沒了笑意,“二十多年前他用的手段本來已經讓我佩服得很,想不到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後招……現在想來,他是做了兩手準備。”
  “哦?”
  “你或許不知道,他逼著眾人立下《公約》之時,你已經出生了。”楊勉道,“當時,他也應該已經與人達成約定,在你二十五歲之前做個了斷。”
  “若是一切順利,你,還有你們一家,能在江湖之外好好生活,自然不錯;可若是有人膽敢攪擾挑釁,導致的後果,便是把最大的危險引入現在這個江湖。”
  在薛哲獨立之前,薛此榮有辦法遮罩他身邊一切各懷鬼胎的企圖。而等到薛哲長大,所耗費的時間,也足以讓江湖慢慢適應這個《公約》。
  當《公約》成為一個江湖中人逐漸適應,並不由自主遵守的規則,薛哲,便成了江湖中最危險的人。
  他根本無須點破,只要讓薛哲面對危險,他就能自然找出公約之中最大的那一個破綻。
  若是那些人肯以禮相待,薛哲定然不會以無禮回應。可若他們試圖仗武壓人,撕破臉皮,卻是薛哲握有最大的優勢。
  
  “真不愧是……薛家老狐狸。”
  “有他那種型號的狐狸麼?”薛哲嘖了聲——雖然楊勉是在稱讚他爹,可是考慮到自己為此所受到的那些驚嚇,有往修羅那方面發展的薛大門主當即決定,只要回家,立刻把自己面對的情況稟告家中太座。
  到時候……哼哼哼。
  “既是如此,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小看你了。”微鞠一躬,楊勉道,“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他手一揚,一個小巧的盒子被他拋了出來,被薛哲穩穩接住。
  那是一塊看起來頗為不錯的手錶,也不知是哪個名牌,錶盤上繪著一個似乎是在種樹的小人。
  ……不對,與其說是種樹,不如說是挖坑……薛哲嘴角頓時狠狠抽了抽。
  “……送終?”倒真是個好“禮物”。
  “不覺得是個很不錯的挑釁方式麼?”楊勉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行為定了性。
  “哈,”薛哲搖了搖頭——如果不考慮這裏面的意義的話,這禮物其實頗為貼心。
  他原本那塊用了好幾年的表來這裏開會之前壞了,害得他頗為傷心,因為武代會的事情也沒來得及買塊新的,眼下這塊倒是剛好可以補了空缺。
  至於送禮人的心態……
  薛哲瞟了楊勉一眼,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模樣,只是這平靜的表面下,也不知藏了什麼心思。
  
  楊勉的裝神弄鬼薛哲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不過另一件事,他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
  雖說是打算攤牌,心裏也做好了應對各種發展的預案,但是顧慮到雷飛羲還是有發狂的可能,為保萬一,薛哲讓不赦在窗外聽著屋裏的動靜。
  他事先三令五申,除非他遇到危險而且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否則不赦不要進來,現在看來,小鬼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他的要求。
  就是……薛哲激動之下脫口而出的話,貌似也讓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
  “……”
  兩個人面面相覷,半晌,還是不赦先開口:“阿哲。”
  “嗯?”
  “你真厲害。”不赦誠心誠意地稱讚道。
  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為什麼薛哲可以靠著那段視頻把雷飛羲逼得那麼慘,但是對於一向認為武力和勝負有直接關係的不赦來說,明明半點武功不會卻能把雷飛羲逼到那般地步,絕對是厲害得不得了的。
  嘴角難以自製的翹起,薛哲頓時覺得自己心情好了起來——對方是誰?他御筆親點的超級高手高手高高手(好吧,預備役)啊,能被這樣的人稱一聲厲害……自從不赦出現以來就屢遭打擊的薛大作者的虛榮心頓時得到了極高的滿足。
  “不過,你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可惜不赦的下一句話成功讓他陷入了尷尬局面。
  “呃……”薛哲眼睛骨碌轉了轉,很快便找到搪塞的方案,“就是‘我的東西’麼。”
  “……”這回答顯然不能讓不赦滿意,他默默看著薛哲,等進一步的回答。
  “咳、我的意思是……你怎麼說也是我罩著的。”薛哲有點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那小子欺負你不就等於看不起我麼——就是這麼個意思。”
  “所以我是你的東西?”不赦一語戳中關鍵。
  “……大概……吧。”
  這樣啊……
  被人說成“東西”,按說該不滿的,可是……
  不赦微微垂了垂眼——如果考慮到前面的修飾,好像也挺不錯的。
  就是……總有點不太甘心的感覺。
  “阿哲……”
  “嗯?”
  “晚餐。”薛某人一個下午的時間都忙於折騰電腦,完全忽略了自身需求。
  “……走吧。”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場警告導致的副作用,之後兩天的時間,薛哲過得異常悠閒。
  雖說會議還是一樣枯燥無聊,但是會上會外,敵意的目光雖是不少,有膽子上來挑釁的卻是一個也無。
  薛哲倒也樂得輕鬆,有事沒事找幾個人一起爬山聊天喝茶看景,完全達成了他之前“免費旅遊”的目的。
  直到第四天,薛哲從謝盜口中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比武?”這種事情居然還會發生在這年頭的武代會上?
  “不是那種比武,”謝盜擺了擺手,“你想啊,光開這麼七天會得多無聊,雖然也可以讓武林裏那些有錢的老頭子聚一聚,討論一下該怎麼賺更多錢,可要是沒點有意思的事情,對不起‘武林大會’這個名頭吧?”
  “這倒也是。”薛哲點了點頭,“那,怎麼比?”
  “武鎮附近有座山,山頂上有個祭壇,在那兒放著獎品,要比的人,從山腳下往山上走,誰先到山頂,獎品就是誰的了。”小和尚晃著腦袋說,“上山過程中可以彼此較量,但是不能用兵器,單純較量拳腳,要是不肯較量,也可以用輕功逃走——是他的強項。”
  謝盜得意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他家向來不怎麼被高手大俠們看得起,但有了這種特殊比武之後,十次裏面倒有三四次是盜門拿了魁首,相當的有面子。
  “獎品是什麼?”不赦忽然開口道。
  他這幾天雖然一直跟在薛哲身旁,可他比較沉默,雖說氣質獨特,可習慣了之後,小和尚和謝盜他們幾個也不像之前那麼顧忌他的存在。
  小和尚愣了愣,抱著光腦袋想了會兒,之後說:“這個倒是不清楚……一般都是兵器之類吧,大多是五大世家那邊出的彩頭,基本上都是挺不錯的東西。”
  說老實話,再怎樣的神兵利器在眼下這個江湖裏都沒多大用處,與其當成寶貝珍藏,倒不如大方點兒拿出來換個開心——再說了,自家人不是也可能贏麼。
  “兵器啊……”薛哲頗有些神往,他是寫武俠的,自然對武俠小說裏的那些神兵利器有所嚮往,可惜他老爹死活不肯給他看看魔門有什麼私藏,簡稱啥都沒有,害得他極為失落。
  可惜……他雖然對自己爬山速度有點信心,但跟一群輕功卓越的超人比,怕是連一點勝出的機會都沒有。
  見薛哲眼中神采,不赦暗暗在心裏點了點頭,開口道:“阿哲,我想參加。”
  “嗯?”不赦參加這種比賽實在不智,想也知道肯定會有不少人針對他,念及此,薛哲著實不怎麼希望他參加。
  但看到不赦臉上表情,薛哲又不太忍心拒絕他……想來以他的性格,應該也會對拿來作為獎品的兵器有興趣。
  只是不知為何,一抹隱隱約約的不祥感覺,滑過了他的心頭。
  他微微皺眉,想要捉到一些蹤跡,可那不祥的感覺轉瞬即逝,再也找不出一絲端倪。
  ……算了。
  “好吧,參加就參加。”他鼓勵地拍了拍不赦肩膀,笑道。

第四十九章 ...

“這可真不是什麼好消息……”一旁謝盜苦了臉——不赦的身手他也見識過,自然清楚是個勁敵。

“活——該——”小和尚幸災樂禍地拉著長腔——他最不擅長輕功,卻因為少林這邊沒有別的合適選手不得不去參加,到時候只有墊底的份,謝盜期待了幾天他就鬱悶了幾天,這會兒總算風水輪流轉,輪到他揚眉吐氣。

“你個無情無義的和尚!”謝盜悲憤地指責。

薛哲懶得理會那邊幼稚園級別的爭吵,他忙著給薛繼籌打電話讓他幫忙報名替不赦參加明天的比賽,電話那頭薛繼籌顯然是為他這個要求而愣了愣,不過很快便答應幫忙解決。

安全起見,薛哲又打聽了一下具體的比賽流程,得到結果如下:

首先,當天要參加比賽的人聚集在那座名叫“賽山”的山腳下,等到比賽開始時間一到,便一起出發,各憑本事向山頂攀援。這座山在背陰一面是標準的野山,沒有經過任何開發,密林遮天灌木叢生,好在沒有什麼厲害野獸毒蟲,不會有什麼太大威脅。

從比賽開始那一刻起,比賽選手之間便可彼此阻撓,給對方添麻煩,但是不得使用兵器攻擊對方,只許用拳腳,也不許下重手。

比賽線路上共有五個領取信物的點,每個點上有數名不同門派的人守候,第一個到達山頂之前,選手還必須拿到五個信物,最大程度上避免了有人抄近道的事情發生。

聽起來還算是挺公平的比賽,倒是不太需要擔心那些人暗中使絆子——薛哲松了口氣,對不赦參加這個比賽會不會遇到危險的擔憂也總算是淡了些。

“還有誰要參加?”

“很多,除了那些武功著實不濟,不想露怯的,但凡有點實力的年輕一輩大概都會加入。這比賽說是消遣,其實也是這些門派世家之間彼此較量的擂臺。”薛繼籌的聲音聽起來頗有些不以為意,不過似乎是為了安薛哲的心,他也額外提了提這種比試之前辦過多次,還沒有哪次出過岔子。

看來他的對手不少啊……

掛了電話,薛哲把打聽來的規則對不赦仔細說了說,尤其提醒他要小心有人搗亂——事實上薛哲是有點希望他放棄這次比賽的,畢竟安全第一,可惜不知為何,不赦似乎對這場比賽很看重,聽薛哲提醒完,他非但沒有一絲打退堂鼓的意思,反倒還更躍躍欲試了幾分。

看他這樣,薛哲也只得放棄了讓他退出的打算,在心裏默默祈禱比賽當天千萬別出什麼事——獎品拿不拿得倒無所謂,要是小鬼出事……

比賽當天,賽山附近的準備場。

“我們也要上山?”看了眼曲曲折折的山道,薛哲的臉不由抽了抽。

“是的,”薛繼籌點了點頭,“各大門派世家領袖走另一條路上山,在山頂等候第一個上來的人——這也是慣例了。”

“……”他倒是不介意爬山,問題是跟一堆體力怪物爬山……被一群比自己年紀大上不少,卻還比自己精力十足的老人家趕超,怎麼想怎麼沒面子。

“阿哲,”比起鬱悶的薛哲,不赦的心情卻好得多,“到山頂等我。”

“我當然會等你。”見他興致勃勃,薛哲的心情似乎也隨之好轉了些。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過去吧。”薛繼籌看了眼表,提醒道。

不赦點了點頭,剛要起步,卻又停了下來,有些擔心地看著薛哲。

“放心,有法律作我的後盾,一個人也沒什麼關係——而且還有兩個人跟我一起呢。”笑著拍了拍不赦的肩膀,薛哲道。

“……嗯。”

送走不赦,薛哲問薛繼籌道:“我們也該出發了吧?”

“請您稍等一下……”薛繼籌卻面露難色,左顧右盼地不知在找什麼,眼中隱約有擔憂神色,直到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哥!”

聽到這聲音,薛繼籌頓時松了口氣,眼中擔憂散去,卻又立刻板起來臉來,嚴肅道:“怎麼這麼慢?”

“東西有些難找……”薛繼痕拎著大包小包跑過來,喘了幾口氣,這才回答道。

東西有些難找……薛哲掃了眼他手上的塑膠袋,臉上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薯片蝦條爆米花,橙汁可樂礦泉水——他們這是打算去春遊麼?

“為什麼要帶這麼多東西……”

“嗯?”薛繼籌有些不解地看著薛哲,“我問過老門主,他說之前跟您一起上山時就帶著這些。”

“……”爹,你上次跟我一起爬山還是小學時候我們一起去春遊的好吧?

薛哲真不知道是該鬱悶於自家居心不良的老爹還是被人耍了尚不自知的堂兄,他歎了口氣,伸手過去說:“分我幾個吧……總不好都讓你們拿著。”

薛繼籌看上去很不願意如此,不過薛哲再三堅持,他也只好讓步——但仍然挑了放膨化食品的最輕快的那個袋子遞給薛哲,自己則拿了最沉重的飲料袋子。

“我哥就是這樣……”上山路上,薛繼痕偷偷對薛哲說,“你也別怪他,畢竟父親對他的訓練就是如此。”

“我知道,”薛哲點了點頭——他對自家那位被老爹形容為“金剛石腦袋”的堂伯略有耳聞,知道他絕對是個把薛家家規魔門門訓倒背如流並處處以此要求自己的狂熱者,作為他的孩子,薛繼籌從小便是接受的那種訓練,性格自然不同常人。

不過話說回來,作為兄弟,薛繼痕的性格卻比薛繼籌正常多了……

看薛哲打量他,薛繼痕似乎看出對方所想,低聲道:“其實……我不是父親的孩子。”

“嗯?”薛哲一愣。

“我是哥哥撿回來的。”薛繼痕平靜道,“我的親父母大概覺得養不了我,就把我扔了,是個老乞丐養活的我……後來老乞丐死了,我一個人流浪,遇著哥哥,不知怎麼的,他就把我撿回家了。”

他說得輕鬆,可這其中的苦楚,怕是也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得明白。

薛哲有些啞然,薛繼痕沖他笑了笑,寬慰道:“我的運氣其實還不錯——要不是哥哥,我現在也不知會怎樣——被人訓練成小偷?還是打斷腿去當小乞丐?都有可能吧,相比起來,父親雖說嚴格,可至少我吃穿無憂,還有……”

他看了走在前面開路的薛繼籌一眼,眼中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暖。

山路上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有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大爺帶著人超薛哲的車——往往還會扔下個略帶鄙視的眼神。薛哲心裏磨牙,臉上卻只能不動聲色,全當自己啥都沒看見。

他毫不意外地見到了楊重山,走得那叫一個腳下生風,步伐穩健,山路跋涉如履平地,一邊走一邊還有空跟身邊另外幾人討論這次會是誰家奪魁,一個說“這次定然是楊公子的魁首”一個說“哪里哪里他還差得遠”,當然也難免說到這次還有個小傢伙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參戰,實在初生牛犢不怕虎云云……

靠,到時候要是小赦贏了,看你們得怎麼說!

薛繼籌與薛繼痕的速度本也很快,但是為了照顧薛哲不得不放慢,很快,他們這一組便幾乎成了倒數第一。薛哲也乾脆自暴自棄,不再勉強自己跟上那些非人類,而是充分利用了帶來的東西,一路走一路吃,全當自己真是來春遊的。

走到中途,薛哲遇到了安德列,他身邊還有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正與他一邊走一邊商量著什麼。

薛哲跟他打了聲招呼,安德列沖他點了點頭,指著中年男子介紹道:“這是我的伯父,這一次安家的代表。”

“鄙姓安,”有著一雙溫潤眼睛的男人點頭道,“叫我安伯伯便是。”

安……伯伯?

眼前人雖是人到中年,不過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至於這麼大咧咧地讓自己管他叫伯伯麼?

看薛哲遲疑,“安伯伯”苦笑道:“是安‘博’‘波’——博學之博,波濤之波。”

薛哲表情很複雜地看著安德列,問道:“這位的名字,莫非……”

“是我爺爺取的。”安德列面無表情地說。

“……”果然。

“其實我還算是好的……”安博波微微苦笑,“我有一位叔父,也是由父親命名——他那一代恰好為‘全’輩,又如我一般,五行缺水,便由父親取名為——”

他猶豫一下,深深歎了口氣,道:“安全濤……”

“……”薛哲臉色變了半天,半晌之後,他開口道:“安爺。”

“嗯?”

“如有機會,一定要替我引見一下令爺爺。”薛哲真誠地說。

一路前行,山頂總算出現在眼前。薛哲心裏歡呼一聲,疾步走了上去。

此處山頂被人修成一個平臺,四周空曠,惟有中心放著一個雪白石台,上面擺了個黑布包裹——想必就是本次比試的獎品。

早先上來的諸人正在平臺上三三兩兩地分散著,嘴裏聊著天,眼睛卻大多不由自主地望著對面,那些參加比賽的人上來的方向——按時間算,那邊差不多也該出現勝利者了。

薛哲自然也看向了那個方向,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訴他只要不赦能平安無事就好。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免對不赦成為勝利者產生一絲絲期待。

就在萬眾期待的目光中,平臺那邊,終於傳出了一陣腳步聲……

第五十章 ...

“阿哲!”

在聽到熟悉聲音的一刻,薛哲吊在嗓子眼裏的心終於平安落回了肚子裏。

自平臺那邊一躍而上的人目光在平臺上一掃,找到目標之後便毫不猶豫地跑了過來,在薛哲眼前停下後,他抬起頭,有些期待的看著薛哲,似是在等他的回應。

“厲害。”薛哲真心誠意地贊道。

確實厲害——光看平臺上其他幾位那複雜無比的臉色,就足見不赦這一回替薛哲賺足了面子。

薛哲自然不會浪費這個好機會,他得意洋洋地抬起頭,毫不客氣地挑著那幾個在上山時用鄙視眼神看他的老大爺睥睨回去——自然,楊老太爺那邊是重點,直把幾位老爺子氣得恨不得上來教訓教訓某個小人得勢的傢伙。

可惜形勢比人強,那初生的牛犢就是把老虎給拱了,他們幾個也實在說不出什麼。

“別忘了獎品。”拍拍不赦的肩膀,薛哲提醒道。

不赦點點頭,到石臺上把那個布包拿了起來——這時,平臺那邊又出現了幾個人影。打頭的一個是楊勉,他倒還是那副處變不驚的笑模樣,即便看到不赦已經把獎品拿在手中也沒什麼變化。幾乎和楊勉同時上來的是謝盜,他看了眼站在石台附近的不赦,臉上露出挫敗表情。

不赦也不理睬他們幾個,自顧自走過來,將包裹外面的布條撕了開去,露出裏面的獎品真身。

“這是……匕首?”薛哲湊上來看,不由嘖嘖了聲。

那是把通體漆黑的匕首,連刀刃都是一色的黑,將銳利鋒芒掩了去,看起來有些不起眼。但薛哲可不敢大意,隨手揪了根頭發放在匕首刃上,一吹,頭髮應聲而斷,飄落下來。

“傳說中的吹毛斷發啊……”薛哲低聲喃喃道。

不赦看著匕首皺了皺眉,像是有點不滿意。這時,安博波湊上來看了眼,訝然道:“這是……墨麟?”

“哦?”看他神情,薛哲好奇道,“這刀有什麼講究麼?”

“講究可大了……”安博波瞄了眼站在那邊臉色陰沉如水的楊老太爺,小聲道,“這是楊家的東西,傳說是楊家第一位家主用過的……”

後半句話,他閉口不言,只是臉上浮了抹古怪笑意,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據說當年殺了太祖的……便是此刀。”還是薛繼籌點出了重點。

他默默望著墨麟匕,臉上表情複雜,少頃,又現出一抹難得笑意,看向不赦的眼中也多了幾分贊許。

薛哲有些吃驚地看著墨麟匕——這把匕首至少幾百年的歷史不提,象徵意義可不是一般的大,也虧得楊老太爺捨得拿來當獎品……

想來他大概有十足把握,會贏的是自家繼承人,想不到……

“阿哲,”聽明白了墨麟匕來歷,不赦臉上原有的那一絲不滿頓時煙消雲散,他抬臉看著薛哲,有些鄭重地把墨麟匕遞了出去,“送給你。”

薛哲愣了愣,看著不赦,覺得他不像是隨口一說,便道:“送給我……?”

“嗯。”不赦點了點頭。

“可你不是很想要這個麼?”薛哲有些困惑地說,“我記得之前你就是為了這個才要參加比賽……”

“嗯。”不赦又點了點頭。

“那……”

“我是為了要送你。”不赦言簡意駭地回答道。

“……”有那麼一瞬間,薛哲還真不知道自己該微笑還是苦笑。

他說這小子怎麼突然那麼主動地摻和這種事了……

“……不喜歡?”看薛哲一直不曾點頭,不赦眼中的期待慢慢暗了下去。

“不,很喜歡——而且很爽,”薛哲瞄了眼楊重山那邊,說道,“可是這種東西,在你手上比較能發揮作用吧?落到我手上,不過是個裝飾品……”

“我有稱手的傢伙了。”不赦搖搖頭,指了指腰上掛著的一把彎刀,“你送我的。”

那是薛哲之前收到的東西,沈逾輝的賠罪禮之一,是一把鹿角刀,刀口是精鋼鑄成,極為鋒利。刀柄則是鹿角所制,精緻漂亮。他收到之後便將刀與另一樣賠罪禮,一副黑貂皮鞣制的手套一同送給了不赦,剩下那棵老山參則被薛老爹以“盡孝”的名義徵收了去。

只是把那把刀雖然好,卻終究不過是制式產品,怎麼也比不上墨麟匕的造型和內涵……

薛哲搖頭笑了笑,伸手接過墨麟匕:“好吧,謝謝。”

不赦輕輕嗯了聲,嘴角難得的浮上了一抹笑。

他之前聽薛哲發表了主權宣言,雖然不覺得不喜歡,可他就算是個小鬼,也有一種叫做“自尊心”的微妙東西。

而這種自尊的表現方式,則是“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固然是沒辦法靠賺錢來讓薛哲高興一下,可是在聽到會有那麼一個比賽之後,他的心便被觸動了。

雖然不是錢,不過畢竟也是他喜歡的東西……

抱著這樣的心思,不赦難得的表現出了對參與比試的熱情。而方才,他也是真真正正地全力以赴了。

方才在山林裏試圖阻撓狙擊他的人不少,為了得到這個第一,他付出了遠比其他人多得多的努力。

只是此時……

他抬起頭,看了眼薛哲臉上表情——此時,他正得意洋洋地拿著墨麟匕晃來晃去,生怕別人看不到獎品在他手上,臉上笑容燦爛如陽,幾乎連天空中那輪真貨也比他比了下去。

……不錯,很值得。

薛哲的心情非常好——此時他只恨為什麼墨麟匕只是把小匕首,而不是青龍偃月刀那種型號,害得他還得不停晃悠著來吸引目光。

他當然知道低調是美德,只是不管再怎麼低調都不能讓薛楊兩家之間的關係緩和,那他還不如高調點,讓對方氣急敗壞的表情來給自己的好心情錦上添花。

可惜楊重山老爺子雖然很配合,楊勉卻依舊沒什麼表示,只是在楊重山耳邊低語幾句,似是在緩和老人家的心情,讓薛哲的炫耀行為難以盡全功。

管他呢,反正現在勝利者是我家的人~

就在薛哲恨不得繞場一周讓所有人看清他手上拿著什麼東西的時候,剩下的人也陸陸續續地上來了,他們大多早就對獲勝不抱信心,只是想看看誰拿了頭名。當他們注意到拿著獎品的人是薛哲時,頓時面面相覷起來。

不會吧,魔門的人拿了第一?

這簡直是狠狠給了楊家一巴掌!

要知道,墨麟匕對楊家來說意義非凡,在楊家之祖隨身佩劍雪麒劍為薛空兒所盜之後,墨麟匕幾乎成了楊家的至高信物。就連當年號稱“盜天”的薛空兒,也曾在盜取雪麒劍時用盡手段,試圖將墨麟匕一併盜走以祭先祖,卻終不可得,不得不含恨放棄,引為畢生之憾。

眼下,卻被薛哲這個半點武功不會的魔門門主拿到了——這倒是一件足以讓魔門揚眉吐氣的大好事,但在楊家那邊,所感受到的屈辱就不必多說了。

“想不到居然真是薛赦贏了……怎麼樣?誰跟我說自己一定能贏來著?第三名?”小和尚大概是少數不在乎薛楊兩家之間暗流洶湧的關係的人,他湊到謝盜身邊,喜滋滋地晃著光腦殼,看起來倒好像是他贏了一般。

“你這傢伙……”本來拿了個第三就夠讓謝盜鬱悶了,小和尚又來雪上加霜,讓他不由得把拳頭捏了個咯咯響——可惜也就是捏捏拳頭了,真動手,他死都贏不了小和尚,只有被人菜的份。

“行了,也該下山了吧?”繞場N周炫耀完畢,薛哲樂滋滋地走回來,問道。

“還不行……”薛繼痕掃了一遍那邊正在點數的組織者,微一皺眉道,“好像還少了一個人。”

“誰?”薛繼痕還沒來得及回答,那邊就傳來一個聲音:“羲兒呢?他去哪兒了?”

聽到這聲音,薛哲下意識掃了眼那邊,發現果然不見雷飛羲的身影。倒是看到了李清月,她正擔心地四處觀望。

“怪了……他的速度也不慢吧?”薛哲看了眼不赦尋求技術支援,在得到他的點頭之後才又道,“難道是迷路了?裏面路很難走麼?”

不赦搖了搖頭:“林子雖密,但也看得見太陽,若不是從不曾進過山的人,應該不至於迷路。”

“你見到過他麼?”

“沒有。”不赦沉默了會兒,搖搖頭。

那邊雷飛羲的父親似乎打算到山裏去找兒子,薛哲他們無意陪同,便結伴下了山,打算好好慶祝一下墨麟匕從此姓“薛”一事。

晚上。

吃飽喝足,回到房間,薛哲得意洋洋地撥通了老爹的電話,用誇張的手法狠狠炫耀了一通今天發生的事情。

“那麼說你拿了墨麟?”薛老爹倒也不太驚訝,“不錯不錯……趕明兒要是能找到雪麒,放到一塊兒拍張照片給楊家送過去,那滋味……”

他嘖嘖了兩聲,似乎非常期待。

“老爹,你果然不愧是我爹……”薛哲佩服了一下自家老爹的手段,“說起來,你知道那把雪麒劍在哪兒?”

“當然知道——難不成你忘了麼?”

“我忘了?”薛哲一愣,“我什麼時候記得過……”

他的話還不曾說完,一陣震耳欲聾的敲門聲便響了起來。薛哲皺了皺眉,沖著電話那邊說了聲“一會兒再說”便掛了電話,起身去開門。

誰這麼沒禮貌……薛哲心裏還不曾抱怨完,門一開,他望著門外情景,頓時愣了。

很多……人。

打眼看去,至少有楊重山等五大世家的人,以及面帶憂色的小和尚他們,還有……臉色很難看的薛繼籌和薛繼痕。

而那個用幾乎將門砸破的力道敲門的人,則是面色鐵青的雷家家主。

“……怎麼了?”薛哲掃了一眼門外眾人,開口問道。

此時,原本在屋內休息的不赦也聽到了響動,湊了過來。看到他,雷家家主臉色又難看了幾分,鼻息粗重,似是擇人欲嗜的猛獸一般。

沉默一會兒,安德列輕輕開了口:“雷飛羲……找到了,在山林裏。”

“他受了重傷,似乎是被人打傷的。”

“那……又怎麼……”薛哲頓覺不妙,一句話不曾說完,雷家家主已經爆發似的怒吼起來:“羲兒中的是薛家的冽冰掌!魔門的,快把兇手交出來!”

第五十一章 ...

雷家家主的怒吼讓薛哲一瞬間失了神,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不赦在他身後撐了他一下,這才讓他恢復過來。

他定定神,皺眉道:“雷家主,你要兇手?”

“廢話!”雷家家主本就是個火爆性子,眼下兒子受了重傷,他的火全躥了起來,恨不得用目光將他認定的兇手捅成蜂窩。

“證據呢?”薛哲一挑眉,“無憑無據,你憑什麼來抓人?”

“能來此,自然是有證據的,”雷家家主還不曾開口,楊重山已然道,“冽冰掌書于九冥玄陰訣中‘玄陰’一卷,乃是薛家不傳之秘卷,這世上,除了遠在臨山市的薛老門主,所會之人……”

他沒有點明,但目光卻在薛哲身後的不赦身上轉了轉,意思是什麼,已經很明白了。

薛哲沉默不語——楊重山說的是實話,不赦確實會冽冰掌——事實上他好幾個早晨就是在冽冰掌的“問候”中醒來的,但讓他相信不赦襲擊了雷飛羲……

開什麼玩笑。

“有什麼必要麼?”薛哲皺眉道,“小赦的實力你們也該清楚,就算他真擔心自己身手不濟,該中招的也不是雷飛羲。”

“若是理由……”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倒是聽說雷家公子前幾天與薛門主有過衝突,還跟某人過過幾招……”

薛哲眼神一厲,朝著那人看去,那人頓時噤聲,再不多言。

他輕咳了聲,道:“那件事早已化解,小赦沒有找人麻煩的必要。”

他停了停,又道:“而且……你們不覺得,這兒會九冥玄陰訣的還有兩個麼?”

抱歉了——他用歉意眼神看了眼薛繼籌和薛繼痕,那兩人搖了搖頭,似是不以為意。

“薛門主是在說笑麼?“楊重山輕輕哼了聲,“‘九冥’那半卷也就罷了,‘玄陰’一卷可是只有薛家嫡系才能取得的真傳,另外兩位就算有心替罪,怕是也沒那個本事。”

他這話分明有幾分意指薛哲試圖找人當替罪羊的意思,薛哲眉毛一皺,剛要反駁,卻聽雷家家主又補上一句:“羲兒是在比賽開始之後才在賽山中被我們找到的,他就算是其他兩位打傷,也得那兩位能到了那兒……當時,他們可是一直跟著薛門主的吧?”

“……”薛哲沉默不語——這話說得不錯,雷飛羲若是在比試開始之後受的傷,那麼一直和薛哲在一起的薛繼籌與薛繼痕便絕無可能是傷害他們的人——更何況他們二人還未必會“玄陰”卷上的武功。

但是……

看薛哲神色不定,人群中又傳出一個聲音來:“承認也未必有什麼——搞不好是雷飛羲襲擊他,那小子反擊時不小心下手重了點兒,這才出了事……承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這話可說得不怎麼好聽,雷家家主臉色一黑,剛要發作,卻被另一個聲音忽然打斷:“我沒傷他!”

是不赦。

此時他臉上多了幾抹不正常的紅暈,雙手攥成拳頭,聲音也難得的揚了起來:“我沒有傷他!”

他說完這兩句,便沒再開口,只是輕輕喘了口氣,便抬起頭,掃視著周圍的人。

懷疑、不屑、鄙夷……放眼望去,多是如此反應。

他們都不願意相信他……

“魔門的人……”似乎,有誰在低聲嘀咕著。

不赦眼神一變。

——“我沒殺他!”

很久以前,他似乎也這麼說過。

——“不赦穀的人,有哪個是好東西?”

聲聲句句,刺進心裏。

他才沒有說謊……

他或許是很討厭雷飛羲那個傢伙,但是阿哲已經教訓過他了,他又何必去下手傷他?

有那個時間,他還不如快點上山,他還想要贏呢……

無數辯解堵在口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咬著牙,仿佛這樣就可以承受那沒有力量卻比淩遲更讓他難受的目光。

忽然,肩膀上傳來了一陣溫暖。

淡淡的暖意穿透了衣服,緩緩落在身上。

他愣了愣,回頭,看到薛哲微微皺眉的臉。

他的臉上有擔心,有迷惑,但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

堵在胸口的一些東西似乎慢慢散了去,讓他舒服了很多。

“既然他說他沒動手,那就一定沒錯,”薛哲沉吟一會兒,慢慢開口,“這種事情最有發言權的自然是傷者本人——他,說什麼了麼?”

“沒有,”人群中,安德列搖了搖頭,“我們找到他時,他已經昏迷過去,現在也沒有醒來。”

“既然如此,就不要妄下結論——否則冤枉好人,誰來負責?”薛哲聲音一揚,“這可不是那個胡亂冤枉人之後連聲對不起都不用說的年代。”

現在他所能爭取的,也只有這樣一段時間了。

他看著安德列,問道:“雷飛羲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不清楚,伯父守在他身邊。”安德列說,“但……絕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好起來的。”

“難道羲兒醒不過來,就不能定這小子的罪不成?”雷家家主怒道。

“那倒不是,只是……”薛哲瞄了他一眼,“你寧可相信自己的兒子醒不過來,也要趕著定小赦的罪麼?”

雷家家主一時語塞——他當然不能承認,可薛哲的態度又讓他極為不滿。

“這樣吧,”楊勉忽然開口,“雖然不能定罪,可薛赦卻是唯一的嫌疑人。安全起見,也為了給雷家主一個交待,我建議,將他暫時軟禁起來……”

薛哲想都不想就頂回去:“憑什麼?”

“……當然,為了薛門主的心情著想,可以暫時將他軟禁在這裏,除了不許出門,別的也沒什麼兩樣。”楊勉慢悠悠地說完,“如何?”

薛哲沉默下來。

不得不說,在這個幾乎所有人都把不赦當成兇手的時刻,楊勉的提議是相對來說不錯的。

至少他能爭取到時間……

他歎了口氣,看了不赦一眼:“如何?”

不赦沉默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那好吧,我接受。”薛哲抬起頭來,“但是在有確鑿證據之前,如果有誰敢對小赦出手……我記得正當防衛,也是合理的吧?”

“那是自然。”楊勉微笑道。

眾人紛紛散去,薛哲退回房間,躺在床上深深歎了口氣。

為什麼會這樣……

上午好不容易積累起的好心情一瞬間煙消雲散,剩下的,是無比沉重的包袱。

“阿哲……”

不赦的聲音裏,帶有顯而易見的失落。

他好不容易……可以送對方一點禮物,結果……

“沒關係,”微微一笑,薛哲抬手揉了揉不赦的頭,“既然不是你幹的,就沒什麼好鬱悶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終究是又給薛哲帶來了麻煩。

此時有人敲門,薛哲也懶得起來,躺在床上便喊了聲“門沒鎖”。

門開了,進來的人是安德列。他表情凝重,看起來很是頭痛的樣子。

“怎麼樣了?”薛哲坐起來,問道。

“挺糟糕。”安德列說。

他們是在賽山上找到雷飛羲的,當時他倒在一處土坡下,雙眼緊閉,發現他的人上去一摸,觸手冰涼,把他嚇了一大跳。

待到把人都叫來之後,由安德列診治,才發現雷飛羲還有呼吸,只是身體冰冷。

安德列擅長治病,對武功造成的傷害不如安博波瞭解得多,因此只判斷是可能被人打傷。等到把人送到安博波面前,由他診斷,才得出了“冽冰掌”這麼一個可能。

雷飛羲是後背中掌的,背上還有一個隱約的掌印,可惜沒法進行比對。

襲擊者應該沒有與他纏鬥太久,而是一掌奏功,看發現雷飛羲附近的地方,甚至沒有多少打鬥的痕跡。

能夠讓掌中帶上這麼猛烈的寒氣,把活人搞得渾身冰涼的,應該是薛家的冽冰掌無誤。

在聽到安博波的診斷後,雷家家主當場大怒,說要替兒子討個公道,便帶人殺了過來。

“這樣麼……”聽完安德列的敍述,薛哲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開始慢慢思考。

他相信不赦沒有問題,他根本沒必要去找雷飛羲的麻煩——就算是找了,他也不會對自己進行隱瞞。

那麼……為什麼……

無數種可能在薛哲腦海中碰撞,可他卻抓不著一絲頭緒。苦笑著歎了口氣,薛哲睜開眼,正對上神情鬱鬱的不赦。

他勉強自己笑了笑,拍了拍不赦的肩膀:“怎麼了?”

“……之前,我好像是見到雷飛羲了。”不赦猶豫一會兒,小聲道。

山上薛哲問他時,他不太想提起,便說是沒有——只是現在……

“嗯?”薛哲眉毛一皺,“怎麼回事?”

“比賽開始之前,我在準備那邊‘好像’看到他了。”不赦謹慎地斟酌著用詞,“但是他當時的表情非常可怕,我也不敢確定,那是不是他。”

“非常可怕?”

“……我也說不好。”不赦皺了皺眉,“他好像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

“是這樣麼……”雷飛羲有太多理由對不赦沒什麼好臉色了,這倒也不奇怪。

會是誰呢,打傷了雷飛羲,又嫁禍給不赦……

“……抱歉。”看薛哲冥思苦想,沉默一會兒,不赦低聲道。

“有什麼可抱歉的,”薛哲啞然一笑,看了會兒依舊垂頭喪氣的小鬼,他歎了口氣,伸手把人抱進了懷裏。

“放心,我會還你一個清白。”

他在不赦耳邊低聲說。

他才不會讓人莫名其妙地冤枉自家筆下主角——這種事就算是有人幹,那也只能他來幹!

“……嗯。”伸手環住薛哲,不赦慢慢地點了點頭。

儘管被人冤枉,千夫所指,可是現在,他卻莫名其妙的有些開心。

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他……

第五十二章 ...

那天晚上薛哲的睡眠品質很糟糕,幾乎可以稱得上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他頂著灰濛濛的天起了床,帶著兩個黑眼圈去敲安德列的門。

安大神醫向來早睡早起,但薛哲去得未免太早,門好不容易敲開後,出現的便是一張和天色一樣陰沉沉的臉。

“……咳,”面對安德列捅得死人的目光,就連薛哲都有點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才道:“我想去看看雷飛羲。”

“要我帶你去?”

“否則人家未必放我進去……”薛哲很有自知之明地說。

“好吧。”安德列點了點頭——他雖然很是不滿某人擾人清夢的做法,可是看在杜遠林的面子上,總也不好把人直接趕出去。

大不了把這筆破壞睡眠的賬從杜遠林身上討回來好了……有點小心眼的醫生惡劣地想。

安家在武鎮上也有一所醫館,雖然不大,卻是五臟俱全,各式藥材都齊備著。這本來是為了防止來開會的諸位大佬有個頭疼腦熱還得去幾個小時車程的城裏看病設置的,此時正好救了雷飛羲一命。

醫館裏,安博波正閉著眼睛假寐,身邊一左一右站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見薛哲前來,那兩人全身肌肉都緊緊繃了起來,一副全神戒備的模樣。

“你來了?”兩人漸漸走近,還沒開口,安博波已然睜眼,望向兩人。

“嗯,”安德列點了點頭,“怎麼樣了?”

“命是保住了,身體也沒有大礙,”安博波說,“只是他受此一擊,武學進境……怕是會留下不少問題。”

他這話讓那兩個看守的男人表情更加難看了幾分,看向薛哲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殺意。

好在薛哲這幾天以來別的沒漲,膽子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完全忽視了兩個殺氣騰騰的男人,問安博波道:“確定是冽冰掌麼?”

“你是信不過我的醫術,還是信不過我的眼力?”安博波聞言臉色一沉,略有幾分不滿地說。

“倒也不是……”薛哲讓他這話頂得有些訕訕——畢竟一般來說,越是牛X的醫生越是討厭別人質疑他的實力,“就是想問一下,除了冽冰掌,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招式能造成相同的症狀。”

他停了停,臉上換上略帶點崇拜的笑:“我對這些不太瞭解,也只好請教專家了……”

這一記馬屁似乎拍得不錯,安博波點了點頭,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據我的瞭解,現在這個江湖裏,擅長陰寒內力的,倒也不止魔門一家。不過,若說對寒氣掌握最精的,還得是九冥玄陰訣中那‘玄陰’半卷。雷飛羲所中之掌將寒氣自他肩上肩井穴送入,沿經絡行走,最終將他身體侵蝕大半,這般精巧的手法,除了冽冰掌,我也想不出別的了。”

薛哲有些失望,但他注意到,安博波說完這句話時並不是方才那般胸有成竹,反倒是微微擰了眉毛,似是在考慮什麼。

他略一思考,便用試探的口吻問道:“真的……沒有別的可能了?”

“這個……”安博波看了眼左右兩邊那兩個男人,忽然道,“我在這兒也呆了一夜,有些悶了,你若不介意,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小烈,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來替我一下,也是多些見識。”

說完,也不等兩人有什麼反應,他已經自顧自踱出門去,薛哲看了安德列一眼,見他一臉的無可奈何,便只得回了他一個歉意的笑,轉身跟了出去。

薛哲跟出門外,發現安博波正不緊不慢地背著手在大街上走。他原本看上去只是個中年人的模樣,可這麼慢悠悠地一走,反倒透了幾分老態。薛哲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道:“那個……”

“你真能確定你家那個小鬼,沒有出手麼?”突兀地,安博波開了口。

“……能。”薛哲沉默一會,低聲道。

他相信不赦,就算他真做了什麼壞事,也決不會隱瞞,更不會對他隱瞞。

“那就真是奇怪了,”安博波側了側頭,“要不是冽冰掌,該不會楊家那半本書,真的找到了吧……”

“什麼半本書?”安博波的話讓薛哲不由一個激靈,連忙問道。

“這是個江湖傳聞,傳了也不知多久了,估計早有不少變調篡改,也不能當真,我說給你聽聽就是,”安博波先提醒了幾句,這才慢慢接上:“傳說當初的迷山藏寶窟裏除了數之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不少武功秘笈,神兵利器。當年五大世家不過是江湖上三流的小門小派,全靠迷山寶藏中找到的秘笈才一步登天。而迷山寶藏中獲利最大的人,一直都被公認為是楊家的那位先祖——傳說,他的隨身兵器‘雪麒劍’‘墨麟匕’都是從中所得,更重要的,則是深埋在迷山寶藏中的一本上古傳承下來的帛書,上面記載著一套武功,名為《陰陽訣》。”

“顧名思義,那本書上所記載的武功分為極陰與極陽兩種,都是威力驚人,單走一邊已是了得,若是有誰能將陰陽統統鑽研透徹,那武學造詣,據說足以達到‘通陰陽’的境界……”

“只是這麼多年來,楊家一直堅稱自己拿到的那本秘笈名為‘印陽訣’,走的是至陽剛猛的路子——有人懷疑,是因為陰陽訣中的半本,丟了。”

“丟了……”這種說法讓薛哲有些啞然。

“嗯,還傳說就是讓薛空兒偷走的——不過盜天一生灑脫坦率,要真是偷到了,決不會偷偷摸摸,肯定恨不得昭告天下,狠狠落楊家的臉面。”

“……”不得不說,這愛好倒是跟薛哲仿佛。

“楊勉你也認識吧?楊家的天之驕子,楊家老太爺的心頭肉。他十八歲時曾經出去流浪,說是要跟先輩一樣只人單劍闖蕩江湖——別露出那種表情,這是真的。”看薛哲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安博波不得不強調道,“別看他現在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當年可是五大世家裏第一號刺頭,要不是楊家老太爺喜歡他這桀驁不馴的性格,早不知道吃了多少虧了。”

“他出去闖蕩了大概一年半多,回來之後性格便比之前收斂了不少,又磨了幾年,這才磨成現在這麼個樣子。”

“那……他難道,找到了?”

“不清楚,”安博波搖了搖頭,“你也清楚,以他現在的性格,想打探出他的心裏話實在不容易。而且自他回來以後,楊勉也再沒跟任何人動過手——十八歲之前,他可把武林上有名有姓的門派世家都挑遍了,絕對是個人見人頭疼的小魔星。”

“而且迷山寶藏到底在哪里,只有六個人知道。五大世家那五位老祖宗沉默一生,雖然都承認自己去過那裏,卻沒有一個說出寶藏到底在哪兒。剩下那個……”安博波望向薛哲,薛哲聳了聳肩,表示他也一無所知。“不過說是都不曾說,但這裏面的某一個,為了保佑子孫在一朝失勢時能東山再起,為此留下只言片字,也不是不可能的。”

“若是陰陽訣真的存世,那或許會在上面記載足以與冽冰掌相提並論的武功吧……”

“楊勉當天,似乎是參加了比賽吧?”

“第二名——若不是他也參加了,楊家老太爺怎麼捨得拿出墨麟匕當彩頭。”安博波沖薛哲眨了眨眼,“別說,當時老太爺的表情……我都差點吩咐小烈過去看著了,否則萬一老人家被你氣出個三長兩短來,可是大麻煩。”

這事原本讓薛哲得意得很,只是此時此刻,他卻只能苦笑,完全沒了一點得意的心情。

此番探訪收穫不小,至少此時,薛哲心裏總算有了一名嫌疑人——而且是一個動機作案時間作案工具都有的嫌疑人。

但是問題的重點在於……證據啊!

“很麻煩?”看薛哲一回來就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長籲短歎,不赦湊了過去,低聲道。

“是挺麻煩的。”薛哲按著太陽穴,“嫌疑人倒是有那麼一個,就是要他認罪真是太難了……”

“誰?”不赦聲音微變,眼中多了些凶厲的神情。

薛哲皺了皺眉,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只是嫌疑人而已……你不想別人冤枉你,也不想冤枉別人吧?”

“……”不赦抿了抿嘴,點點頭,但看上去還是有點悶悶不樂,“我不冤枉他……但是,是誰?”

他知道薛哲有多討厭早起,可他卻一大早就起來替他東奔西走,但是自己……就只能老老實實呆在房內,什麼也不做。

想到這兒,即便在遇到薛哲後把從小訓練出的凶性收斂了許多,不赦還是忍不住在腦內把那個始作俑者用所有他會的招式蹂躪了幾百遍……

那人若是運氣好讓薛哲揪出來也就罷了,若是落在不赦手上……他最好自求多福。

“是那個……”薛哲話還沒出口,門已經被人敲響。一聲一聲,帶著奇妙的節奏感,不快也不慢。

他微微皺眉,走到門邊,剛一打開門,薛哲臉上的表情便為之一變。

還真是……說人人到,說鬼鬼來。

“不好意思,打擾了,”楊勉微笑著站在門口,“有些事情……想跟你說一下。”

第五十三章 ...

薛哲還沒開口回應,右手已經被人拽住。他低頭一看,正看到不赦敵意十足地盯著楊勉,滿臉的警惕之色。

他尚不知道薛哲找到的那個嫌疑人就是他眼前的楊勉,但此人卻始終給他一種危險感。

雖說現在他還能留在薛哲身邊還是因為這人的一句話,可天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別的盤算……

不赦抿了抿唇,手上力道不由又大了幾分。

楊勉瞟了眼不赦,對他表現出來的敵意置若罔聞,只是看著薛哲,微笑道:“這裏不太好說話,不如我們出去?”

“別跟他去!”

楊勉話音未落,不赦已經急急地打斷了他的話。

薛哲一愣,隨即抬眼看了看楊勉,他倒沒怎麼介意自己的話被人打斷,從容道:“這兒不太好說話,到了外面更合適,不是麼?”

薛哲看了眼門外,那兒早有兩個人在守著,此刻正很警惕地盯著不赦,大有他一邁出門就動手的意思。

還真是進退兩難……薛哲在心裏歎了口氣,狠狠心,抬手輕輕覆上不赦的手,試圖把自己的袖子拉出來,嘴上低聲道:“放心,沒關係的。”

不赦沉默不語,只是隨著薛哲的動作,慢慢放輕了手上力道。

怎麼有種拋棄小鬼的負罪感呢……薛哲在心裏把楊勉問候了幾十遍,臉上還得保持著不動聲色:“我們走吧。”

“請。”

薛哲本以為楊勉會再請他去某個茶座,誰料他出了客棧之後腳步不停,一路行走,竟是朝著賽山的方向。

他心裏奇怪,卻不想直接開口詢問,只能暫時保持沉默,跟著楊勉走了過去。

“賽山雖然山勢險,山路難行,卻並不算很大。”忽然,楊勉開口道。

“?”他這話來得突兀,薛哲一頭霧水,只能聽他繼續說下去。

“當時選手的起點與你們的起點正好是相對的,想要從一處到另一處得繞山半圈。若是以我們的腳程來算,快的,也要十幾分鐘。若是慢的,就不一定了。”楊勉並未回頭,只是自顧自說道,“我當時也是選手之一,可惜沒見到雷公子。不過比賽開始時,他應該是在這裏的,否則拿不到信物。”

他是在……幫我的忙?

薛哲有點難以相信這個事實,不過既然楊勉自己主動伸出援手,他也沒理由拒絕。

仔細分析一下楊勉提供的情報,薛哲忽然靈機一動:“你們在他身上找到了幾個信物?”

楊勉駐足回頭,嘴角微微上挑:“一個,正是在起點處拿到的那一個。”

“這就是說……他是在開始比賽之後不久遇襲的?”薛哲輕輕皺起眉,“你們上山之後……”

“很快便分散開了,畢竟大家速度有快有慢,有些人對這座山比較熟悉,自然找得到便捷路線……”

包括你麼——這句話差點從薛哲嘴裏沖出來,不過想想自己現在還需要從他這兒挖情報,便又咽了回去,只道:“那也就是說,雷飛羲昏迷了很長時間。”

“嗯,若不是他拖了這麼久才被發現,或許還不至於傷成這樣。”楊勉點了點頭。

此時兩人已經來到賽山附近一片平地上,平地上隱約可見大量腳印淩亂遍佈,薛哲看了兩眼,抬頭問道:“這就是你們那天開始的地方?”

“對。”

“那發現雷飛羲的地方,在哪里?”

楊勉很配合的帶路,過不多久,兩人走到山中一道土坡附近。那土坡高約三米,坡下還能看到土地上有亂七八糟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兒翻滾掙扎過。

薛哲跳下坡,仔細察看著周圍情況。

他閉上眼睛,想像著雷飛羲受傷的情形。

——他被人一掌擊中,渾身顫抖,強撐著走了幾步,終於一腳踩空,滾落土坡,在坡下,他試圖運功抵抗,卻終於支持不住,昏迷過去……

“他為什麼不喊人來?”薛哲忽然皺眉,“這山裏並不喧鬧,而且當時出發沒多久,你們就算分散也不至於分散太遠——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聽到過他的呼喊聲?”

“確實沒有——雷家主曾經問過幾乎每一個上山的人,都說不曾聽到雷公子的聲音。”楊勉很配合地給了答案,“或許是巧合吧……不過也有可能,雷公子以為自己可以應付得了,不願意向人求援,這才不曾呼救。”

這說法倒也是合情合理,原本覺得找到一個突破口的薛哲不免有些失落,他低下頭,試圖再從現場找到些蹤跡。嫌站著不方便,他咬咬牙,也不管自己身上這一身乾淨衣服了,直接躺在了地上。

“位置如何?”

“差不多。”薛哲如此豁得出去倒是出乎楊勉的意料——至少他自覺是沒有直接在地上打滾找線索的覺悟的,“再往裏一些,面朝土坡那邊。”

“那就是……這邊。”薛哲往土坡那邊蹭了蹭,把自己想像成雷飛羲。

——我就這麼躺在這兒,右手壓在身下,半身冰冷,不能動彈……

不對,左手還是可以動的——薛哲動了動左手,覺得自己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好像是草葉。他把草葉撩開,便碰到了土坡。

泥土上,似乎有什麼痕跡?似乎是……字?

薛哲心中頓時大喜,連忙起身查看,發現藏在草葉後面的,是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清……月?”薛哲臉上笑容一僵,表情頓時古怪起來。

他還以為雷飛羲生死關頭至少會把打傷他的人名字留下來,想不到……居然是這麼兩個字?

“李家家傳刀法輕功皆是一絕,可卻不曾聽過有什麼陰寒功夫。”土坡上,楊勉慢悠悠地說。

“真是個討人厭的癡情種……”薛哲磨著牙在周圍又找了一圈,發現確實沒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只得站起身,把渾身上下的草葉泥土掃了下去,卻改不了一副狼狽模樣。

看他樣子淒慘,楊勉很有同情心地從腰上取了個水壺下來,倒了杯水遞給他:“來,喝點水,休息一下。”

“好……嘶!”水一入口便把薛哲燙了個狠的——他看楊勉輕輕鬆松的模樣還以為是涼水,想不到是滾的!

看薛哲眼神兇狠,楊勉作恍然大悟狀:“抱歉,忘了。”

他把杯子拿回去,又倒了一杯水,在手中放了會兒,這才遞了過去。

薛哲狐疑地接過杯子,一試。

水溫微涼,很好的撫慰了之前被燙得發疼的口腔。

他看了眼楊勉手上的水壺——壺口還在冒著嫋嫋熱氣。

看他敵意眼神,楊勉回之以微笑,他伸手,示意薛哲把杯子給他。

薛哲沉默一會兒,把杯子放回楊勉手中。卻不料楊勉手一轉,手掌把薛哲的手包了起來。

冰冷的溫度,自他手心傳來。

這種溫度,薛哲之前只曾在寒氣爆發時的不赦身上感覺到過。

“你……”

“怎麼?”兩人的手一觸即分,楊勉拿回杯子,蓋到水壺上,沖薛哲露出無辜的微笑。

“陰陽訣?你……”

“那是什麼?”

“……”這人分明就是在裝傻!

薛哲心裏只想把那張無辜的臉拿來踩上一二十遍,臉上卻只能不動聲色,搖頭道:“沒什麼……我們先回去吧。”

這傢伙絕對有問題,只是,證據該怎麼辦?

他總不能找人把他揍上一頓來證明這傢伙身懷陰寒內力,足以把雷飛羲打成重傷吧?

“阿哲你怎麼了?”不赦在門口望穿秋水地等人回來,結果人是回來了,卻是一身狼狽,他一驚,看向楊勉的目光中頓時多了幾分怒意。

“不怪他,是我自己搞的。”薛哲擺了擺手,把不赦拉進屋裏,然後沖楊勉點了點頭,勉為其難地表示了一下感謝。

楊勉倒是不介意薛哲那明擺著的搪塞態度,還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那麼,加油。別忘了,明天就是武代會的最後一天了。”

“怎麼說?”

“這次武代會出了這麼一件事,顯然是讓武林蒙羞。”楊勉歎了口氣,“所以,在最後一天會議上,需要對公然違背《公約》者,做出懲戒決定。”

“這也太快了吧?”薛哲聲音一揚,“根本就沒有證據!而且雷飛羲還沒醒呢!”

“他醒與不醒,當時有能力犯下此事者,都只有一個。”楊勉頂著薛哲滿含怒氣的目光神態自若地說著瞎話,“故此,真凶是誰,並不難想……”

“你……”

“我先告辭了。”清楚自己已經把人搞到瀕臨暴走的邊緣,楊勉及時抽身而去,徒留薛哲一人生悶氣。

見他表情難看,不赦沉默一會兒,低聲道:“若是處罰我,結果是……”

“……”薛哲長長歎了口氣:“大概是……最高那一等,廢武除門吧。”

不赦眨了眨眼:“不是死麼?”

“怎麼可能是,”薛哲失笑,“就算要殺你也得是根據刑法來——雷飛羲的傷到底該算是什麼等級的傷還不能確定,你又是未成年人,這件事還疑點重重,他們也未必會報警。”

江湖中人一向不喜歡跟政府扯上關係,尤其不喜歡讓他們來處理自己這邊的人,就算不赦按道理是魔門的人也一樣——這是一種不屑與之同流的傲氣,雖然在薛哲看來很傻。

“廢武,除門……”不赦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字,“那就無所謂了。”

“嗯?”

“廢了武功而已,我從小習武到現在,不過十年。而我,還可以有好幾個十年。”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薛哲肩膀上,眼中閃爍的,是令人畏懼的光,“再過十年,我會找出那個陷害我的人,把他給我的,全部還給他。”

“所以,沒關係,”他看了薛哲一眼,嘴角慢慢向上,努力拉出一個笑容來,“別替我擔心。”

只要他還活著,不管用什麼辦法,都一定會把別人給他痛苦一一奉還。

所以……沒必要,替他擔心那麼多。

唯一讓他有些鬱悶的,不過是那一個“除門”——只是頂多不能名正言順地留在薛哲身邊而已,倒是不至於……太難以接受。

“……你啊。”薛哲苦笑著搖了搖頭,“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監護人——不許不認,這是法律規定的。”

“所以你是我的責任,無論如何,這次我不會讓你受這種不白之冤。”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眼中緩緩閃現出一抹凶光。

“最壞的結果,我拿曝光整個江湖跟那群老傢伙做交易……就看他們是要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還是跟老子爭一個人!”

正在薛哲咬牙切齒的時候,被他扔在一邊的手機忽然響了。

拿過手機,見是老爹的號碼,薛哲順手接通,拿到耳邊。

“喂?嗯……是我,出了點事,我一直忘了給你打電話……”

“是‘玄陰’……嗯?給過一份?老大麼?”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薛哲抱怨著,目光不經意一瞥,自某樣東西上劃過。

只是一個瞬間,他卻覺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推開了一扇門——那種石破天驚般的感覺,仿佛一陣狂風,瞬間把無數疑雲吹了個一乾二淨。

或許這並不是絕對的證據,但是……

“我說老爹,”他慢慢抬起頭,語氣裏帶著些許咬牙切齒的味道,“你確定,你沒瞞我什麼事情麼?”

第五十四章 ...

入夜。

薛哲並未入睡,而是衣冠整齊的坐在窗邊,閉眼思索著什麼。

他的手上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機,那上面,剛剛收到了一條短信。

“想要你弟弟平安無事的話……”

開頭第一句,下面跟著的,是時間,與地點。

他們選了一個很好的時機——一個薛哲處處碰壁一整天,幾近走投無路的時候。

閉了閉眼,薛哲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出房門。

夜黑風高,這個詞用來形容此時的武鎮簡直再恰當不過。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掩,地下卻刮著嗚嗚的風,卷著幾片落葉,營造出詭異而陰森的氣氛來。

老天爺還真是很給那些人面子啊……

心裏嘀咕著,薛哲一步一步走到約定的地點。

那地方他很熟——這些日子以來,他隔一天就要到這裏報導一次。

武鎮的中心建築,武代會會場。

在門口駐足,薛哲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地方——白日裏只覺得它貌似威嚴,還透著一股陳腐氣。可到了晚上,夜色籠罩下,原先一本正經的屋子也透出了幾分森冷。

偏偏此刻它的大門還是開著的,黑洞洞的門口比周圍更陰暗幾分,仿佛足以吞噬一切試圖闖入者——自然,也包括正要進去的薛哲。

薛哲深吸一口氣,慢慢邁步,走了進去。

走廊裏也是一片漆黑,薛哲弄亮了手機,借著手機的光線照亮腳下的路。好在這裏他也來過好幾次,大概知道結構,這才做到不出差錯地來到了指定地點。

他站在那裏,靜默著。

“你來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那是一個薛哲十分陌生的聲音,沙啞而粗糙,薛哲側目細聽,卻聽不出聲音來自何方。

“嗯,”既然聽不出,那索性就不要聽了。薛哲應了聲,等著那人的後著。

“你或許不知道我是誰,”沙啞的聲音續道,“但你只要知道一點,你弟弟會如何,全看你今晚的選擇。”

“你的意思是?”薛哲聲音一揚。

“只要你肯合作,明天早上雷飛羲醒來,便會說出他並不知道是誰傷了他——當然,他會否認是你弟弟所為,”那個聲音說,“但是,如果你不配合……”

“他會咬定是小赦幹的?”

那個聲音似乎是低低笑了笑:“不僅如此……你以為,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的你,就真的非常安全麼?不是每個人,都會忌憚你所仰仗的東西……”

薛哲沉默不語,半晌,他開口道:“你想要什麼?”

“魔門藏寶。”乾脆俐落的四個字。

薛哲的嘴角輕輕扯了扯:“你還真會出難題。”

“怎麼,捨不得?”那個聲音聽起來倒是很悠閒,似乎一點不擔心薛哲不答應。

“舍不捨得倒是另說,問題是……”薛哲長長歎了口氣,“我根本不知道,魔門藏寶在哪里。”

“怎麼可能?”那聲音頓時揚了起來。

“沒什麼可能不可能的,我確實不知道。”薛哲聳了聳肩,“我那個不負責任的爹很多事情都沒告訴我——包括我似乎應該知道的魔門藏寶在哪里這件事。事實上,要不是來這裏的飛機上遇到了一個小和尚,我連魔門還有藏寶這麼一件事都不可能知道。”

“想糊弄過去麼?”那聲音輕蔑一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五年前你明明就去過那裏!”

“你說什麼?”薛哲眉毛一揚,聲帶訝異。

“不要以為你的事情能夠瞞過很多人,五年前你二十歲的時候,薛此榮應該已經將魔門藏寶所在地告訴過你了——現在還在這裏裝不知道,難道你以為我會很有耐心地慢慢‘問’你麼?”

那人聲音狠厲,薛哲卻沉默下來。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有點疲憊地歎了口氣:“再說一遍,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有些事情,我倒是想明白了。”

“哦?”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小赦是被陷害的,到底是誰陷害了他,”薛哲平靜道,“冽冰掌並不是一般人能學到的武功,有可能接觸它的人,要麼在山這邊,要麼根本遠在千里之外,那是誰打傷了雷飛羲?”

“我猜測過很多種可能,包括安家的人騙我——不過考慮到我的一位老同學,應該不至於——包括楊勉已經練成了陰陽訣,等等。”

“但是後來我忽然想到,如果說雷飛羲一開始就是與人合謀的,那麼,他很有可能主動配合這個計畫。”

“所以,真正出手那個人,只需要在某個地方等著,與雷飛羲見面,給他一掌,讓他帶傷前往比賽起點——僅此而已。”

寒氣入體並不是不能壓制的,就算是當初不赦體內那麼厲害的寒氣反噬,他照樣能將其壓下去,甚至保持行動如常——只是不能動武而已。

那麼雷飛羲,就做不到麼?

壓制寒氣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所以當時不赦見到的他臉色才會那麼難看。

之後他要做的,就是找個合適的地方,然後放棄抵抗,讓寒氣侵蝕自己的身體。

他不能喊叫——至少一開始不能,因為那個時候眾人剛剛分散開,萬一不赦恰好與人同行,有了人證,他就麻煩了……

只能先硬撐著,撐到自己昏迷過去……

寫下“清月”二字,是因為這兩個字,是他的依靠麼?

“這樣想的話,可能出手的人,就不僅僅是那邊起點上的人了——跟我在一起的人,也有可能。”

“是誰呢?我當然要去問我那位特愛裝神秘,啥都不願說的老爹——他到底有沒有把玄陰交給誰?”

“得到的答案是,有——他給了他的堂哥一份。雖說一份秘笈可以大家一起練,不過以他對自己堂哥的瞭解,給了一份,那麼就只有一個人可能練……那又是誰?”

“很巧,那兩兄弟的其中一人,曾經與小赦打過一架——打完之後,他體內寒氣被引發出來,讓他不得不以藥酒壓制。這一點,足以證明他並未練過‘玄陰’。”

“所以最後那一個真正的行兇者,只能是……”

薛哲最後三個字上未出口,屋內驟然明亮起來。

一瞬間明亮的視野讓他眼前一花,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眨了眨眼,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不遠處的那個人。

他開口,補上了最後那三個字。

“……薛繼痕。”

他抱著手,站在那裏,神情冷漠而疏離,全然不見之前的笑顏盈盈。

“想不到約我見面的人居然真的是你……”薛哲怔了怔,唇邊浮上一抹苦笑。

“沒辦法,我也想找人替代,只是他們……實在不頂用。”薛繼痕側了側頭,聲音不復之前的沙啞,恢復了常態,“可惜,你的敏銳出乎我的想像。”

原以為一直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會被太過溫柔的環境寵壞,想不到薛家的血,就算被養在溫室裏,也照樣能長出劇毒的花。

原本想做的只是溫和的“威脅”,可卻激出了薛哲強硬的一面,不得已,選擇了第二方案……得到的,卻是被他察覺了自己的身份。

不過……其實也不那麼重要了。

至少,現在籌碼還在自己手中。

“既然都說開了,那就坦誠點吧,”薛繼痕吐了口氣,道,“說出魔門藏寶所在,我就讓雷飛羲放過你的弟弟。”

“是你讓他來挑釁我的?”薛哲不答反問。

“對,”薛繼痕承認得很痛快,“本來以為嚇唬嚇唬你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想不到……不管是那個忽然冒出的‘薛赦’的實力,還是你的本性,都超出我的預料。”

“你就是那個……復古主義的,領導者?”薛哲問得猶豫,薛繼痕卻答得痛快:

“你說‘復古主義’?好像確實是我閑著沒事搞出來的。”

“為什麼?”薛哲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薛繼痕冷笑了聲。

“……那就算了,”薛哲聳了聳肩,“想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現在,我可以回去了——”

“站住!”見薛哲真要轉身,薛繼痕喝道,“你……”

“有問題?”薛哲駐足,歪頭看著薛繼痕。

“你就不擔心……”

“這麼……”薛哲燦爛一笑,“你就放心吧。明天,就會有人作證,他看到了你打傷雷飛羲的一幕。而且,這還是個絕對有力的證人。至於雷飛羲……你能用什麼籌碼買通他,我自然也能。”

“怎麼可能……”薛繼痕眉毛擰成了結——他行事一貫謹慎,絕無可能有人發現!

“當然是偽證,不過只要說出事實,證人的身份又足夠,那對武林來說,就是個足夠的交待了。”薛哲拍了拍手,“證人麼……當然,只有一向作風清白,口碑良好,而且立場上與我魔門不共戴天,絕無可能被我收買的——楊勉楊大公子才可以。”

清脆的腳步聲,忽然響了起來。

“你真慢。”薛哲瞥了眼走進門的人,淡淡道。

“你以為避開別人的耳目摸進來很容易麼?更何況我還要負責應付你家的小鬼。”楊勉深深歎了口氣,“下次再有這種事一定別找我了……”

“我會記得的。”薛哲一別頭,語氣卻聽不出半分誠意來。

“你們……兩個……”薛繼痕有些困惑地看著兩人。

“你是奇怪他為什麼會幫我做證麼?很簡單,”薛哲微微笑了笑,“這傢伙呢,按照關係——”

“我要喊他一聲‘師兄’。”楊勉苦笑著接話道。

第五十五章 ...

年少莫輕狂。

楊勉從落地以來便一直活得順風順水,他天資極高,剛會走路便被楊家老太爺定成了自己的繼承人,五歲學武,十四歲開始打遍天下無敵手。五年之後他十八歲,總算到了成人的年紀,便發下宏願,要將家傳武功陰陽訣中那失落的半本找回來,離家而去,闖蕩江湖。

然後吃了個大虧。

楊勉也是從小聽著魔門罪行長大的,作為楊家人,他對魔門有一種骨子裏帶來的仇恨。雖說這年頭不講究快意恩仇,可他給自己定的第一站依舊是傳說中的魔門總部臨山市,大魔頭薛此榮在的地方。

臨山市依山傍海,經濟發達,有了萬惡之源作為基礎,在這之上衍生出一些陰暗的東西自然也不奇怪。楊勉剛到臨山,便碰上了一起小混混滋擾生事。他心中本就有熱血,對那《公約》也不怎麼看得上,三拳兩腳把小混混揍了頓,帶著滿腔為民除害的大俠豪情而去。卻不想這一下捅了馬蜂窩,小混混的父親是臨山市道上有名的人物,他雖然不頂事,可別人看著他爹的面子總不好不幫忙。但以楊勉的身手,尋常小混混哪怕一二十個也沒什麼用。於是一遍又一遍,氣不過的小混混叫上的人越來越多,終於驚動了麻煩人物。

他們雖然沒興趣為個虎父養的犬子出頭,可楊勉做事太高調,若是不治一治,未免太丟面子。他們知道楊勉身手厲害,不過再厲害的身手,頂得住手槍麼?就算頂得住手槍,頂得住算計麼?

當薛此榮聽到這事趕到的時候——他畢竟曾經也是道上的人,雖說現在洗白得很徹底,但時不時地也會跟以前的老交情聚一聚,恰好聽到有個身手驚人的小子在臨山地界上搞風搞雨一事——楊勉已經被人灌得昏昏沉沉,正準備進一步“處理”,若不是薛此榮來得還算及時,楊家人怕是只能去大海裏面撈他們的大公子了。

薛此榮好說歹說總算靠著面子和票子把這件事擺平下去,順手把楊勉拎回了家。當時薛哲上了住宿學校,薛家太座又忙於公務,兩人都不在家,正好給了他處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的機會。

懷著挑戰魔門的心思而來,卻被一群連武功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給抓了,最後還給魔門門主救了……這事兒,實在讓心比天高的楊勉受不了。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薛此榮笑眯眯的一番話。

“救命之恩,你打算怎麼報?”薛此榮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笑得怎麼看怎麼陰險。

“……你要什麼?”楊勉警惕地看著眼前之人。

“也沒什麼,以你的身價,怎麼也值個一萬塊吧?”薛此榮掰著手指,“正好,我最近比較缺錢,資金周轉不太靈……”

“我身上……”楊勉離開家的時候帶了不少錢,估計一萬還是拿得出的。

“你的錢包早被人摸走了,包括身份證和卡。現在補辦是不可能,不過還有個辦法——”薛此榮指了指一邊的電話,“打電話回家,告訴他們你怎麼了,現在又欠了我錢,估計那幾個會很樂意給我多打幾萬過來。”

楊勉不吭聲了。

打電話回家,告訴家裏人自己遇到了什麼事?

家裏的人倒是絕對不會不給自己錢,可這件事……實在太丟臉了。

“那就沒辦法了,”看楊勉不動,薛此榮的臉上浮上或可稱之為“和藹”的笑,“不如這樣吧,你給我打工好了。”

“打……工?”

“一個月一千,包吃住,一年下來你就能攢夠錢還我了。怎麼樣,不錯吧?當然,你要是什麼時候後悔了,給你家打個電話就成……”

“我幹!”楊勉咬著牙答應下來。

打工的職位是“秘書”,不過楊勉覺得自己更像跟班。簡單來說,薛此榮讓他幹啥他就只能幹啥,堂堂楊家繼承人,被魔門門主指揮得團團轉,幹得淨是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完全顯不出他楊大公子的能力來。

楊勉也想抗議,只是每當他有這個意思的時候,薛此榮都會適時地拿出電話,在他眼前晃一晃——於是楊勉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裏,繼續老老實實地該幹啥幹啥。

每個月一千塊錢的薪水實在說不上高,他想儘快攢夠錢還給薛此榮,就只能儘量縮減一切要花錢的娛樂。好在薛此榮倒是沒在飲食上苛刻他,吃喝管飽,住麼,就只能委屈一下楊公子住薛此榮新蓋起來的員工宿舍樓了。六人間,上下鋪,讓楊勉好好體驗了一下生活。

一年的時間說短不短,過起來卻也很快。楊勉終於攢夠了一萬塊,可以把整整齊齊的一紮錢放在老闆面前喊辭職了。

“不錯,不錯,”笑眯眯地把錢翻來覆去地點了一遍,像個守財奴一樣收了起來,薛此榮點了點頭,“恭喜你,自由了。”

“你故意的吧。”一年過去楊勉早不是當初的天真無知,他當然不可能相信薛此榮缺這一萬塊錢。

“感覺如何?”薛此榮不答反問,“把眼睛從頭頂上摘下來的感覺?”

“……不錯。”沉默了很久之後,楊勉答道。

“那就好,”薛此榮歎了口氣,“我雖然不怎麼喜歡你們家,不過有些事情麼……對了,我聽說你想找陰陽訣下半本來著?”

薛此榮的話讓楊勉不明所以,只能點了點頭。

“這樣好了,”薛此榮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眼前,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一個和之前跟楊勉談到“打工”時一樣和藹的笑容——“喊我一聲‘師父’,我教你。或者再給我打工半年,我教你。”

“……”

當時他沒喊那聲師父,不過半年之後,楊勉終於坐上回家的飛機時,他從登機口轉頭看了眼那個來送機的胖乎乎男人,嘴唇微微動了動,終於用極小的音量,喊了一聲“師父”。

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薛哲——在薛哲前往赴約的不久之前。聽完他所講述的往事之後,薛哲面無表情的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那你豈不是該叫我師兄?”

“你跟師父學過武麼?”雖然完全弄不明白薛哲到底是怎麼跳脫地想到這上面的,楊勉還是下意識反駁,“就算你現在拜師,也只能當我師弟。”

“誰說我沒學過?”薛哲眉毛一挑,“他教我打過太極!”

“……”

“還有擒敵拳。”薛哲去軍訓之前老爹幫他進行的特訓,拜此之賜,薛哲拿了個一等獎回來。

“呃……”薛哲凝神苦思,“還有第八套人民廣播體操……”

“……”楊勉磨牙,不過看了眼一邊聽故事聽得入神的不赦,他靈機一動,臉上露出溫文爾雅的笑,笑得不赦下意識一個激靈。

“其實按說關係的話,至少應該他先叫我一聲師兄才對吧?”楊勉溫柔地說。

不赦看了楊勉一眼,又看了看薛哲,毫不猶豫地張口:“師兄。”

吐字清晰,發音標準,絕無可能聽錯。

楊勉臉上笑容僵了僵,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扭頭看著那邊笑得與其父異常相似的薛哲,咬牙開口:“師兄……”

“乖。”薛哲滿意捧茶,覺得心裏一直被楊勉耍的怨氣,總算瀉掉了不少。

之後的事情自不用說,確定楊勉沒問題之後,薛哲很快鎖定了真正的嫌疑人,從容赴約。

“其實復古主義可能與他有關,這件事師父也早就察覺了……”楊勉淡淡道,“只是一直抓不到馬腳,師父又有工作,不可能把精力全花費在這件事上。不過他的目標既然很有可能是魔門寶藏,那麼……”

“就一定會來找我的麻煩?”

“……反正最後結果應該是好的……”楊勉扭頭——反正就算父子相殘也是人家的事,他實在沒什麼必要花費力氣來辯解。

薛哲默默活動幾下手指,在心裏模擬了一下把老爹當成沙包打的全過程——好麼,他老人家穩坐臨山,把他這個兒子拿來當誘餌……

“不過這一次……”楊勉微微一笑,“對薛繼痕,你打算怎麼做?”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薛哲說,“我是個好人——”

前提是別惹到不該惹的人,楊勉在心裏補足了下半句,瞄了眼不赦,又道:“不過我倒是覺得,這件事可以從輕發落……”

“哦?”

薛繼痕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在知道楊勉居然與薛此榮有關係後,他就知道自己的計畫已經全盤落空了。

還是算不過那頭老狐狸……

“按照魔門規矩,背叛者,廢武,斷手腳,丟于深山——若是這樣還活得下去,那就是天意了。”薛哲淡淡道,“不過我個人覺得,這種做法實在不符合現在的潮流,應該改一改。”

“哦?”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為什麼搞出這一切,不過……大概能猜到點,”薛哲聳了聳肩,“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都不想……算了,不說什麼了。”

“總之呢,就用最簡單的辦法解決問題吧……”薛哲拍拍楊勉的肩膀,“我們先走了,有什麼話,讓他跟你說吧。”

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

薛繼痕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變化,他向後退了幾步,仿佛這樣就可以讓進來的人看不到他。

可惜願望落空,房門,終於還是被推開了。

“……哥……”

第五十六章 ...

後續的發展,姑且可以算是完美大團圓結局。

雷飛羲終於清醒,親口指認打傷自己之人並非不赦,而是他也不知道是誰的某個神秘路人甲——這說法雖然完全說不過去,但他一口咬定了那個人絕對不是不赦,別人也沒法再追究些什麼。

因為這個,最後一天的例會上,薛哲花了整整二十分鐘的時間聲情並茂地控訴某些專斷獨行的人肆意妄為給他以及他的弟弟帶來了怎樣的傷害,若是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八成會以為這位控訴人是當代喜兒在控訴黃世仁。最後還是楊勉出面才總算讓意猶未盡的薛哲收了手,放了臉色黑得像鍋底的諸位老大爺一馬。

至於罪魁禍首薛繼痕的懲處方案,薛哲表態如下:

“反正頭疼復古主義的又不是我們一家,幹嘛這麼好心替他們解決了?魔門的責任裏可從來沒有替天行道這一條。”

說了這句話之後,薛哲乾脆俐落地把人交給薛繼籌發落了。

“魔門的人,怎麼也輪不到外人來折騰……不過你也清楚魔門人手不足,戴罪立功之類的,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這件事唯一的受害人似乎應該是之後武路坎坷的雷飛羲,不過薛哲去看他的時候恰好撞上了李清月。看李大美女坐在他床頭巧笑倩兮的模樣,再看看雷飛羲臉上陰鬱盡散只剩笑容,薛哲撇撇嘴,嘀咕了句“算你好運”,便悄悄離開了。

機場。

七天的武代會總算開完,薛哲連閉幕儀式都懶得參加就帶著不赦去了機場。楊勉不知從哪兒聽到風聲,跑來送行。恰好遇上飛機晚點,三人在機場附設的咖啡館裏面落了座,聊了起來。

“想不到他真下得了這個狠手。”楊勉說,“寧可把自己日後的前程毀掉也要與李清月在一起,看來,他確實是有幾分真心的。”

按照薛繼痕的說法,雷飛羲本人對復古主義未必有多熱衷,他與薛繼痕只是合作關係。薛哲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為何那麼乾脆地把自己當了犧牲品,不過事情結束之後,他總算明白了原委。

對雷飛羲來說,薛繼痕能成功把魔門寶藏弄到手自然好,弄不到,能毀掉他未來前程也可以。

雷家不只有一個繼承人,他的幾個堂兄與他實力其實相差不大,只不過雷家現任家主是他父親,他才當上了這個繼承人。若是雷飛羲註定無法在武學一道上取得多大成績,那麼雷家家主固然不舍不願,也只能讓他的侄子取代親生子的位置——而一旦雷飛羲卸下未來的雷家家主之責,他與李清月,便不是那麼難以執手了。

薛哲一開始還在認真籌畫該怎麼報復這個陷害不赦的傢伙,不過想明白這一層之後,他決定稍微放這個傢伙一馬。

畢竟棒打鴛鴦這種事,實在不合他的作風……

“說起來,你是怎麼看出我與師父有關的?”楊勉喝了口咖啡,不由皺了皺眉——機場咖啡館裏面這一小杯咖啡貴得令人髮指,品質卻宛如泥水,實在是對味覺細胞的嚴重傷害。他咧咧嘴,放下杯子,抬眼看著在那裏跟同樣難以下嚥的牛排較勁的薛哲。

“這個,”薛哲抽出手指了指左手手腕。那上面,楊勉送的手錶正閃閃發光。

“就靠這個?”

“準確來說一開始只是奇怪,”薛哲聳了聳肩,“我的手錶不久之前壞了,我想換塊新的,但是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恰好,我那老爹就是其中之一。”

“你又偏偏送了我一塊手錶——就算是為了挑釁,大可去買個鬧鐘,何必一定要買手錶?還大老遠帶到武鎮來,又是這種特殊圖案……”薛哲瞄了眼錶盤上挖坑的人,嘴角抽了抽,“以上種種,再加上你之前那莫名其妙的行事作風,讓我忽然覺得,你跟我那個愛折騰兒子的爹有相當的相似之處……”

楊勉聳了聳肩:“當時我看到這塊表就覺得圖案不錯,正好跟師父閒聊的時候他說到你手錶壞了,於是我就帶上了。”

“他倒是挺配合,一問就說。”薛哲磨牙——當他從薛此榮口中問出“楊勉是我徒弟”這句話時,他真是有幾分順著電波去弑父的心思——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就不能早說麼!

看出薛哲心裏殺意彌漫,楊勉輕咳了聲,道:“其實師父也是有心考驗考驗你……復古主義一事他早有察覺,不過他在時,薛繼痕膽子再大也不敢輕舉妄動。你成為魔門門主非他所願,但他也發現此事可以利用……”

“所以就拿兒子當誘餌。”薛哲面無表情地接道。

他還記得電話裏某人那貌似很無辜的聲音——“反正人家也不敢隨便把你怎樣,有小勉和小赦在,頂多就是受點驚嚇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啊,沒什麼大不了的——薛哲在心裏發誓,等老媽一出關,他立刻去彙報薛此榮在她攻關期間的不良行為,反正最終不過是被執行家法跪搓板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起來,其實復古主義的出現,師父是樂見其成的。”見薛哲面色陰沉,楊勉轉移話題道。

“哦?”

“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讓武林與社會進行融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閉塞小圈子。”楊勉說,“只是當年爺爺他們太固執,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那份固有的驕傲,只好退而求其次,讓他們簽下了那一紙公約,許給他們一個自己的‘世界’。”

“然後靜等受不了公約的人出現?”薛哲撇嘴——果然是老爹的作風,不打不罵,溫水煮青蛙。

楊勉微微一笑:“事實證明這個辦法很不錯,至少讓很多人開始嚮往沒有公約的日子。”

復古主義的出現,證明了薛此榮二十年前的佈置已經開始有所收穫,反感公約,厭惡桎梏的人,終於漸漸形成了勢力——而且,還是一股頗為強大的勢力。

“薛繼痕也是注意到這點,才想辦法利用他們,還想出了利用網路這樣一個不必暴露自己的辦法……他雖然只是養子,可作風手段,倒比他哥哥更像魔門中人。”

“可惜他的目的並非真的是廢除公約,手段也過於激進,甚至直接從魔門內部下手……可惜了。”

“方法錯了,不過初衷倒是可堪一用。”

薛哲瞟了楊勉一眼:“現在復古主義的老大雖然被扣,但是絕大多數成員並不知道此事,甚至連自家老大到底是誰都不知道——這種情況,倒是很適合拿來利用哦?”

楊勉笑得溫和而無害:“沒辦法,為了讓他們不至於成為禍害,必須要有個管束才成。”

“讓他們明白自己並不能高高在上,只有接受與放開才能真正融入社會,不要成天到晚端著架子,學會一視同仁地面對普通老百姓……”薛哲沖楊勉晃了晃杯子,“任重而道遠啊,師弟。”

“不打算一起來麼?”楊勉一本正經地邀請道,“若是成了,百年之後武林史記上,必會有你我之名。”

“免,我很忙,回家之後還得趕稿,”薛哲搖頭,“要是更新斷了,娟兒得跟我拼命。”

此時機場廣播傳來,那架姍姍來遲的飛機終於抵達。薛哲頓松一口氣,放棄跟那塊韌如牛皮的牛排戰鬥,拎著行李走向登機口,楊勉起身送行,只是他表情微妙,不知在想什麼。

“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進入登機口之前,薛哲忽然駐足道。

“怎麼?”

“當初我問你復古主義的事情的時候,你曾說自己也有參與?”

當時他沒覺得有問題,畢竟楊勉那時在他眼中是大反派。不過現在想想,這實在不怎麼可能——薛繼痕再對自己有信心,也不至於把這麼一個危險角色拉進來。

“錯,”楊勉一臉無辜地搖頭,“你問的只是我有沒有參與‘那件事’——事實上,我確實幫了雷飛羲一個小忙,是他主動提議讓你參加我們的茶會的,而我們之中,我邀請你的成功機率最大。”

他又微微一笑:“其實認識你以來,我幾乎從沒說過謊——只是你誤解的地方似乎很多。”

薛哲沉默不語——這小子故弄玄虛害他找錯方向不止一回,要不是最後他發現那一點奇怪之處問出真相,搞不好現在還在被他耍。

而且,他貌似能猜出來,這人是為什麼故意如此……看著那邊笑得要多燦爛有多燦爛的楊勉,薛哲深吸一口氣,抬頭一笑——與楊勉幾乎如出一轍的燦爛。

他把手上包裹交給不赦,示意他先上飛機,隨後望著楊勉,道:“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沒辦。”

“嗯?”他這笑容讓楊勉下意識警惕起來。

“還有一個問題,我沒有回答——我記得,你問我厲姑娘和男主角的未來,對吧?”薛哲的聲音異常溫柔,“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楊勉下意識想拒絕,可惜薛哲的話已經出口——“他以後會一躍成龍,擁傾國之權,享傾城之富,讓這世間再無一人敢於低看他。但是,天上地下,碧落黃泉,無論他怎樣尋覓,永遠沒有可能,讓他再執起那一人的手。”

楊勉臉上表情異常生動,讓薛哲很有幾分拍下來作紀念的意思。他認識楊勉七天,如此複雜糾結又扭曲的表情,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

“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其實他有很多機會成功,可惜每一次,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與她失之交臂。他自以為成功之後有無數機會來後悔,可惜苦海難渡,錯過了的機會,便再也沒有了……”

“薛十惡!”楊勉的聲音驟然拔高,薛哲沖他眨眨眼,一臉無辜地一歪頭:“怎麼了?”

“你……”

“這可是超級劇透,我家編輯都不知道的。”薛哲搭上他肩膀,附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溫柔,笑意盈盈,“第一手消息先給你,我是不是很夠意思?”

“……”

“那麼,拜拜了,師•弟~”沖楊勉揮揮手,薛哲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入了登機口。

楊勉默默地看著薛哲遠去,只覺得此時此刻,他忽然領悟了一條至理名言——

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寧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小心眼的作者……

第五十七章 ...

武代會結束之後,薛哲的生活終於又恢復了正常。

平日裏宅在家碼碼字,有心情的時候帶小鬼出去爬爬山,在經過那□迭起波折不斷的七天之後,薛哲對這種平常的生活深感滿意。

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他不滿的,那大概就是日日升高的氣溫了……

盛夏。

在夏天還得坐在電腦前面打字那簡直是一種折磨,薛哲特意拖了個電風扇過來沖著自己吹,卻吹不走那種濕濕粘粘的悶熱感。

“蒼天負我……”看了眼依舊空白的WORD窗口,薛哲乾脆往椅背上一倒,決定催眠自己已經完成了今天的任務。

比起恨不得把自己關到冰箱裏的人,那邊正在進行薛哲佈置的學習任務的不赦對夏天顯然適應的多,在薛哲想扒層皮下來時候他還能穿一身長袖,而且頭上連一滴汗都看不見,惹得薛哲忍不住磨牙。

“阿哲,要不要水?”敏感地察覺到某人的怨念光波,不赦想了想,放下筆,去廚房倒了杯水過來。

“謝謝……”從不赦手裏接過杯子,薛哲並不意外地發現原本應該還冒著熱氣的水此刻已經涼了下來,恰好維持在一個不會太冰又滿口清涼的溫度。

一口幹掉半杯水,薛哲出了口氣,覺得火燒似的內臟總算舒服了些。

“這時候還真是羡慕你啊……”反正也寫不下去,他乾脆趴在椅背上騷擾起別人來,“至少不會熱。”

人肉冷氣機,自走電冰箱……要不是不赦堅決不答應,薛哲簡直想讓他給自己一掌由裏到外地降降溫算了。

“到了冬天會很難受。”不赦試圖安慰道。

“冬天有暖氣,還有電熱毯,實在不行還可以多穿幾身……”這種安慰實在應付不了熱得快熟了的薛哲,“我覺得我有必要給老爹打個電話,問問他當年幹嘛不肯教我武功……”

薛哲話音未落,被他扔在一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慢吞吞地磨蹭過去接起來,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來電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還真會挑時候打過來……嗯,沒什麼,我挺好,就是天再熱下去,你大概要去熟食鋪子裏找兒子。……嗯?老媽出來了?……好,我晚上一定回去。”

“小赦?……我靠你的嘴也太快了吧?是不是又靠這個吸引老媽注意力讓她不計較你新招的那個漂亮小秘書?我鄙視你……”

聽到自己的名字,不赦不由看向薛哲,卻見他一臉鬱悶地掛了電話,長長歎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接著看向自己,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沒辦法了,晚上陪我去見見我媽吧——放心,她應該還是挺好應付的。”

薛此榮的生平經歷可以說是個傳奇,而這個傳奇有個很無趣的開頭——他有個一直身體不好的父親,而且他家境也很糟糕,兩者結合,小小的薛此榮成了孤兒,他當時有的,只有兩本從父親那裏繼承來的破破爛爛的書,和一塊沉甸甸的鐵牌。

當時正好處於十年動亂期間,那樣一個混亂的年代裏,作為孤兒的薛此榮根本得不到什麼照顧。但他自幼習武(雖然他並不清楚父親督促他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是傳說中的“武功”),身手遠比同齡孩子出色,因此也沒怎麼吃過虧。在注意到這一點時,他對那兩本破破爛爛的書興趣更大了。

等到薛此榮到了初中畢業的年紀,他已經成了臨山市西三街最能打的小混混。而當他到了一般人該上大學的年齡時,薛此榮已經晉升為臨山市一霸——如果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薛此榮日後大概會成為黑道風雲人物,但命運,卻在此時跟他開了一個玩笑。

薛此榮,遇到了薛哲的母親,當時正于臨山大學就讀的包暖。

從此天雷動地火,日後的黑幫老大,無可奈何地走上了一條人生不歸路。

薛此榮怎樣一見鍾情二見傾心三見指天誓日非卿不娶的過程姑且不論,他莽撞的愛情得到了女方家長的全力反對——包暖出身軍旅世家,母親那邊則是書香門第,不管哪邊都不可能看得上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混混。更何況包暖剛剛以優異成績獲得美國某知名大學的入學通知書,正打算出國深造,別說追求,薛此榮連面都別想再見她一面。

怎麼辦呢?

別的沒有就膽子特別大的小混混抽掉一盒煙,下了決心,跟著心上人飛越了太平洋。

在美國那幾年薛此榮過得簡直可以被寫成一本勵志小說,他不僅以莫大毅力攻克語言關,考上心上人就讀的學校,得以親近佳人。還同時分心商業,賺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待到包姑娘深造完畢,薛此榮已經搖身一變,從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變成了才貌雙全的優秀青年,順便攻克了芳心一枚,終於獲得認可,抱得美人歸。

如果說這件事有什麼副作用,那就是商場上攻城掠地無往不利,江湖中兵不血刃將若干高手玩弄于股掌中的薛老爹,在家裏,其實是怕老婆的……

薛此榮居然這麼快就把不赦的事情出賣給薛家太座,讓薛哲相當鬱悶。不過木已成舟,他也只能想辦法應付。

從書櫃最上層拿了個落滿灰塵的綢緞面大相冊出來,薛哲吹了吹上面的灰,把相冊拎到書桌上,示意不赦過來看。

相冊一打開,左邊第一張是一張特意放大了的照片。那上面,一個與薛哲有七成相似但比他成熟許多的男人正用一種十分僵硬的姿勢站著,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布包上面露出個皺皺巴巴的嬰兒腦袋,眯著眼睛睡得正香。那男人長得很是英俊,要是正經一點應該也是精明能幹的樣子,可惜一臉新手爸爸特有的傻乎乎笑容,把形象破壞了個一乾二淨。

“我爹,當年。”薛哲指了指那男人,然後又指了指他懷裏的小嬰兒,“我,當年。”

“……”不赦上下左右看了半天那團圓滾滾的東西,然後忍不住看了看薛哲,怎麼也找不出這兩個之間的半分相似來。

“這是我上大學的時候拍的。”薛哲指了指右面的另一張照片,臉上表情非常複雜,“那個……是我爹,那個是我。”

那上面,已經成功發福的功夫熊貓薛老爹抱著手,腆著圓滾滾的肚子,笑呵呵地站在一個花壇前面。站在他旁邊的是薛哲,比現在年輕一些的臉,白襯衣,牛仔褲,微微別著個頭,眼睛斜撇著,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孤傲,仿佛睥睨著整個世界。

左右兩張照片跨度將近二十年,生動地擺出了一句話——歲月不饒人。

“這是你?”不赦看著右邊照片上的薛哲,與現在相比,薛哲模樣變化不大,但給人感覺卻是截然不同。

“是啊,我當年可沒現在這麼好脾氣……對了,我爹當年長得很帥吧?”

“嗯。”雖然現在是圓滾滾的中年男人,但當年的薛此榮絕對當得上一個帥字。

“比我如何?”

“……”若是真要比較的話……不赦在心裏認真思考著,那邊薛哲已經嘖嘖嘖地搖起頭來:“教你個人際交往的訣竅——這種時候當然應該毫不猶豫地誇我,甚至我不問你也得主動說。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反正老爹現在又不在,對吧?”

“你比較帥。”不赦從善如流。

“這就對啦——喏,這就是我媽。”

把相冊翻過去一頁,還是一左一右兩張照片。左邊,是一女子懷抱嬰兒——比起薛此榮她的動作顯然標準太多——溫柔微笑。

那女子無疑長得很美,但在這張照片上,觀者的注意力與其說是被她的容貌吸引,不如說是被她眼中的暖暖柔情吸引。她認真地看著懷中的孩子,神情專注而溫柔,讓人甚至忍不住羡慕被她呵護在懷中的孩子。

不赦沉默地看著這張照片,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張美麗而溫柔的容顏。

時間過去太久,記憶中的面容已經有些模糊,但他卻忘不了那種被人小心呵護的感覺……

見他臉上神情不對,薛哲不動聲色地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喚回他的注意力之後便轉移話題道:“對了,你知道我媽厲害在哪兒麼?”

“哪里?”

“她不會老——喏,這是二十年後的。”

依然是那所大學,依然是擺著個拽樣的薛哲,身邊的人卻換成了左邊照片中的女性。

薛哲所說的“不會老”自然有些誇大,但照片上的人怎麼看也頂多只有三十來歲——事實上,若不是她穿的是一身淺灰色套裝,臉上神情也比較嚴肅,被再估計得小一點都有可能。

她與薛哲站在一起,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母子,倒更像是年紀差得大了點的姐弟。

“我媽很漂亮吧?”薛哲有點得意地說。

“漂亮。”聯想到剛才,不赦又加上一句:“不過你比較漂亮。”

“……舉一反三之前,麻煩先考慮一下形容詞和性別……”嘴角抽了半天,薛哲深深歎了口氣,語氣沉痛地說。

第五十八章 ...

久未回家,雖說嘴上說著“我都成年了當然該搬出去住”,可踏入家門的一刻,薛哲還是感到了一陣溫暖流過心頭。

畢竟是家啊……

“回來了?”沙發上坐著的人聽到門聲,放下手中報紙,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自家兒子。

頭髮梳得順順溜溜,估計來這裏之前用了不少摩絲對抗他的鳥窩頭。身上穿得不錯,看起來挺正經,可惜一看就知道是出門之前臨時換上的——以她對自家兒子的瞭解,就憑現在這溫度,他絕對不會穿比T恤袖子長的衣服。手上拎了兩袋水果,十有八九是在社區超市里面臨時挑的,不過現在總算不至於再讓人家糊弄了,買些生的爛的回來。

不管怎麼說,他好歹是認真收拾過自己了——這樣想著,包暖的目光挪到他身後那人身上。

這就是那個“小赦”?

看起來果然不錯。別的不說,那張臉著實賞心悅目。

可惜是個男孩——包暖有些埋怨地看了眼自家兒子:這麼多年了,同學朋友帶回家來無數,什麼時候把女朋友帶回來?

“媽……”薛哲剛想跟好久沒見的老媽說說話,卻見包暖笑眯眯把不赦拉到一邊去,沖他一指廚房門:“既然回來了就去幫你爸做飯吧,別讓他一個人在裏面抱怨。”

“……”好吧。

薛哲耷拉著腦袋進了廚房,卻聽那邊傳來比方才對他溫柔了不知多少倍的一聲:“你就是小赦?來來,過來坐。”

“……”我說媽,區別待遇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明顯……我是你親兒子好吧?

親兒子同志進了廚房老老實實給老爹打下手——當然也沒少了“薛大俠居然也淪落到這地步了”之類的冷嘲熱諷和“堂堂魔門門主竟做婦人勾當”之類的反擊。

“你跟我媽是怎麼說的?”把茄子切好,薛哲抽空問道。

“還能怎麼說?告訴她全部唄,我可不指望瞞她什麼。”

全部……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包暖的科研主攻方向好像正是人體那方面的吧?

薛哲抽出空來朝廚房外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自家老媽用頗為熱情的目光注視著不赦——那眼神與其說是家長對兒子帶回來的朋友的熱情,不如說是科研人員對稀有小白鼠的熱情……

“爸,我媽沒有做人體實驗的不良紀錄吧……”

“……你把你媽當什麼啊。”

姑且不提薛哲的杞人憂天,包暖對不赦倒確實有幾分好奇。畢竟薛此榮早就告訴了她,這孩子是從她兒子寫出的小說中穿越過來的。

雖說包暖早就因為薛此榮而相信這世上並不是只有那些科學可以解釋的事情的,可聽到這說法的那一刻,她還是深深懷疑了一下薛此榮是不是在跟她開一個遲到的愚人節玩笑……

為了讓她相信不赦確實是穿來的,薛此榮頗費了一番唇舌,甚至專門找了《不赦》一文來給她看,這才總算讓她認可了“書中人穿越到書外”這件事。

不過在看完那本書後,包暖對自家兒子的人身安全感到深深的擔憂——不赦在那本書裏的形象可不怎麼像個好人,要是他知道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薛哲安排的……

好在見面之後,這份擔憂逐漸淡了下去。

眼前少年身上雖然有幾分冷漠氣息,不過更多的還是緊張和不安。他有些忐忑地看著包暖,努力得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難以親近,甚至開始嘗試著找話題,比如……

“……阿姨好。”

“我聽他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之前小哲多虧你照顧了。”包暖看了眼幾乎可以用手足無措形容的不赦,去倒了兩杯茶來。

“……是他照顧我。”不赦喝了口茶,借水溫安定了一下心神。

沒問題的……應該沒問題的。

他很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不過她是薛哲的媽媽……無論如何,不赦也希望她對自己的印象好一點。

“唉,我一直還覺得他沒長大,想不到也有能照顧人的一天了……”包暖感慨了聲,瞄了眼坐姿僵硬得讓人有些看不過去的不赦,眼睛轉了轉,笑道:“對了,你能不能幫我個忙?他倆現在在忙著,估計抽不出這個手來。”

“嗯。”不赦忙不迭地點頭——看他的樣子,就算包暖現在要求去打劫一條街外的銀行還要赤手空拳著去,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晚上要做拔絲蘋果,不過我忘了買蘋果,好在剛才小哲買了點回來,”在晚餐功能表上添加了一樣本沒有的菜,包暖把薛哲買的蘋果拿了過來,“幫我削一下皮然後切成塊吧,這菜小哲很喜歡,估計得準備不少。”

當媽的應該有權扭曲一下兒子的口味吧……包暖在心裏想。

“好。”這對不赦來說實在是一項輕鬆的工作,他從茶几上拿了水果刀來,挑了個比較飽滿的蘋果握在手裏,輕輕削了起來。

蘋果皮在刀鋒上跳躍著,連成細而薄的一條線,垂了下來,在垃圾桶裏盤成一卷。

他有一雙很穩的手,包暖想。

也不知這雙手是經歷過多少磨難才訓練出來的,此時卻在幫她削蘋果……自覺暴殄天物的包暖微微一笑,覺得心裏那些憂慮,大概是沒有成為現實的機會了。

晚餐很豐盛,尤其惹眼的是用除夕裝魚的大盤子裝得滿滿一大盤拔絲蘋果。

“怎麼做了這麼多?”薛哲驚歎道。

“材料不小心多準備了點,不吃會壞,”包暖漫不經心地說,“反正你也喜歡吃不是麼。”

我什麼時候喜歡吃這個了?

薛哲剛想質疑,卻從自家老媽那裏得到一個殺氣騰騰地“別問”眼神。他咧了咧嘴,老老實實把話咽回了肚子。

拔絲蘋果很對薛此榮的胃口,自從他開始發胖之後包暖就對他的伙食嚴加管制,家裏幾乎看不到高熱量的菜。眼下終於有機會大吃一場,他當然不會錯過,一邊吃還一邊不忘說:“兒子啊,你不覺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麼?”

“我今年才二十五……”薛哲當然知道這話下面會接著什麼,不由在心裏長歎了一口氣。

“二十五還不老?談戀愛至少得談個兩三年吧?生孩子還得一年多,你現在要是不努力,搞不好三十了都沒孩子,像話麼。”

“你當誰都是你啊,追了三四年才到手——當然,媽絕對有這個價值。”薛哲咳嗽一聲,“而且我不也不是找不著合適的麼。”

“你要哪樣的?”薛此榮大包大攬,“就憑你爹的人脈,甭管多漂亮的,保證能給你找著!”

薛哲眼睛骨碌一轉,臉上已經帶了笑:“俗話說得好,青出於藍要勝於藍,我是你兒子,要找,總得找個比媽好看的吧?”

“這還不……這確實挺不容易……”一句話溜出嗓子眼一大半,又讓薛此榮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包暖乜了他一眼,不理某人立刻換上的諂笑,從薛此榮眼前奪走一碗排骨中最為迷人的那一塊,放到不赦碗裏。

禍從口出啊禍從口出——薛哲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學著自家老媽劫掠了一塊肉,嘴上還不忘落井下石:“看在身體的份上,爸,你就少吃點吧。”

“我身體好得很!”眼見兩塊早早看上的美味都落入他人碗中,薛此榮心痛之餘不忘反駁,“就憑我一身修為,怎麼也比你小子結實。”

“說起來我還沒問你……”薛哲忽然皺起眉,“當初你為什麼不教我學武?”

“這個……”薛此榮忽然語塞。

“我資質不行?”薛哲猜測道。

這是他覺得最有可能的一種情況——他天賦太差,以至於老爹覺得教了也沒用。

“怎麼可能,”薛此榮一皺眉,“若論資質,我敢說楊家的小子也比不上你——若你潛心武學,此時的成就,不會在我之下。”

薛哲讓他說得一愣,薛此榮趁機把他剛剛剔完骨的魚拎了過來他都無暇顧及,追問道:“那你為什麼不教我?”

薛此榮瞄了眼包暖,不說話。

“媽……?”該不會——薛哲心裏忽然冒出了一種可能:該不會有誰拿包暖來威脅薛此榮?

不過要真有這麼膽大包天的人,現在早被他爹剁成塊拿去喂狗了吧……

“是我的主意,”包暖淡淡道,“我不讓你學武的。”

“……為什麼?”

包暖看了兒子一眼,用天經地義一般的語氣說:“要依你爹說,五歲開始打基礎,再大一點開始打磨筋骨,天天練習,寒暑不短,風雨無阻……”

“我能堅持啊……”

“……那麼,你還有多少時間來學習?”包暖不緊不慢地接下下半句話,“小學打基礎,初中拉檔次,高中最後拼——哪還有時間留給武功?”

“……”薛哲抽著嘴角看向老爹,“就是……為了這個?”

“就是為了這個。”薛此榮面無表情道。

說起來他也很無奈——他薛家百年傳承,不世武功,在包暖看來,完全比不上學好數理化更重要……

想像是美好的,真相是殘酷的。薛哲曾經猜測了無數種自己不能學武的理由,從自己是張無忌第二到自己跟楚留香同病相憐,最後找到的真相卻是千錯萬錯都是義務教育的錯……如此巨大的打擊,讓薛哲頓時頹廢下來。

“說起來,當初我跟你媽還爭過這個,那還是你出生不久之後的事情了……”

當時薛此榮剛當上爸爸,那時候的他可不像現在這樣,知道自己有兒子之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薛家有了繼承人。

然而這卻得到了包暖的大力反對。在她看來,哪怕你學武功能學到飛天遁地,這世界還是數理化的天下。與其浪費時間搞這個,不如讓孩子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走薛學士,薛碩士,薛博士的路。

兩人為此爭論過好幾次,誰也說服不了誰,直到有一天——

薛此榮推開房門,不由一愣。

包暖正站在嬰兒床前,微笑著看著裏面的小嬰兒。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身上居然穿的是一身軍裝。

包暖雖然出身軍旅世家,但是她本人並沒參軍,這身軍裝也不知是跟誰借來的,居然合身得很,讓她的氣質為之一變。當時還沒有“制服誘惑”這個說法,但是薛此榮立刻覺得,他被深深地誘惑了。

於是他當即湊上去,笑眯眯道:“老婆……”

雖然最近他們關係有點僵,不過暖暖穿成這樣,大概是要跟他認錯了。這樣想著,薛此榮靠向自家老婆,打算親熱一下,然後再解決他們之間的那點小分歧,但是……

薛此榮的動作猛地一僵,低頭看著懷中人的臉,表情古怪起來。

那東西的觸感,怎麼像……

包暖靠在他的懷裏,左手環著他的腰,右手拿著借來的槍,順著薛此榮的腿,一路向上,直到他的額頭。薛此榮臉上冷汗涔涔,包暖卻是笑容燦爛:

“親愛的,你說,我們的孩子是學科學技術呢,還是學武功?”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眼望遠方,薛此榮深沉地說。

包暖用一把沒裝子彈的槍成功爭取到了薛哲的未來,不過事實證明,學習這東西也是看天份的,薛哲再怎麼努力照樣對數理化半點興趣也無。到最後,她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奔向文科的懷抱,無可奈何地與培養出“薛博士”的夢想告別。

正所謂: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老天要你輸,不由你不服……

第五十九章 ...

“老媽,你毀了兒子當大俠的機會……”

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茶几旁看起了電視。薛哲剛剛經受了重大打擊還沒緩過來,抱著沙發靠墊一臉的哀怨。可惜包暖不為所動,一份報紙拿手上看得氣定神閑,全然不把就差咬著手絹嚶嚶哭的兒子放在眼裏。

不赦坐在他旁邊,看薛哲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樣,他想安慰一下,便道:“學武其實也沒什麼好……”

若他有選擇權,寧可要薛哲這樣平凡的生活,也不想在刀光劍影裏拼出一身功夫。

“可那是我的夢想!”薛哲繼續鬱悶。

“夢想有個什麼用?”包暖掃了兒子一眼,“當年你媽我還是市跳水隊的第一名,夢想是為國出征拿世界冠軍——要不是你爺爺一心想為國家培養高技術人才硬把我拉回來上學,現在還有伏明霞什麼事。”

她又瞟了眼傷心得異常做作的兒子,撇嘴道:“再說,就憑你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性子,還想練武?哪怕是你爸,當年也是很下過一番苦功的。”

“暖暖,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拿我來當下限……”一直裝著沒聽見的薛此榮終於憋不住了,“還有兒子,你現在都這麼大了,要練武也來不及了,認了吧。”

“還不是被你們耽誤了!”薛哲悲憤道。

看他一臉悲戚,不赦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薛此榮說的是事實,薛哲現在快二十五了,該發育的地方都發育得差不多,要練武,哪怕他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全搭進去也不可能有什麼成就。

除非……有哪個已有所成之人,犧牲自己,為他打通經絡,重塑武體,再加上他足夠努力,才能追上那失去的二十多年時光。

沉默地望著薛哲的側臉,不赦開始認真考慮這一方法的可行性。

“而且你有那個時間練麼?別的不說,你能學小赦那麼用功?”

“……”薛哲頓時消音——這話是真的,要真讓他每天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重複同一招(不赦確實這麼幹過),又或者是坐在那裏不動練內功,他還真練不下來,

“其實當初我想過教你一點基本功。”薛此榮又道,“就算不能習武,學些調息吐納的法子,用不了多少時間,可是……”

“怎麼了?”看薛此榮吞吞吐吐,薛哲疑惑道。

“當時和你爹說好的是不影響學習學一點無所謂……”聽到這兒,包暖插話進來,只是不知為何,她臉上難得的掛了層寒霜,仿佛想到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結果你倒好,第一次考試,三門一百!”

“一百分你還不知足啊……”

“加起來一百!”包暖咬牙道。

“……”薛哲頓時默了——好吧,他小時候貌似確實是頑皮了點,不思進取了點……

“兒子啊,不是老爸不給力,是你自個兒不爭氣,”薛此榮踱過去,拍了拍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薛哲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所以我從小就告訴你,要好好學習——你看,現在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了吧?”

“……我、恨、應、試、教、育!”薛哲咬牙切齒地說。

遭受重大打擊之後薛哲有些心灰意冷,拉著不赦就要回家。不過半道上被自家老爹攔了下來,說是很久不見,不知不赦身手有沒有什麼進展,要一起練練。

他們兩個去切磋,薛哲只能坐在沙發上陪老媽看電視。恰好放到個武俠片,薛哲眼看著電視上大俠高手飛來飛去武功特效天花亂墜,不由長籲短歎起來。

“你真想練武?”

“倒不是真想,”薛哲耷拉著腦袋,“我也知道自己沒那個毅力,就是一想到我當不了大俠是因為考試成績不好,有點鬱悶就是。”

要是因為先天不足或者後天影響之類,好歹說起來也有幾分“天妒英才”的悲涼,結果到了他這兒,居然是因為TMD的成績不好……

“你要是能把人家那認真努力的勁頭拿到學習上來,我也不用那麼頭疼嘍。”包暖搖頭道,“不過這孩子脾氣不錯,挺招人喜歡的,可不像你小說裏寫的那麼嚇人。”

“那是現在,”薛哲撇嘴,“你是沒見他當初那樣,我差點沒讓他一刀切了。”

回首往事,薛哲下意識摸了摸臉。之前那道被不赦劃出來的小刀口很快就癒合了,現在已經連點痕跡都看不到,但一想起當初初見時的驚心動魄,他依然心有餘悸。

“對了,你將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將來?”這話讓薛哲一愣。

“你總不能一直養著人吧?就算你養得起,那孩子看起來也是個有骨氣的,能就這麼一直讓你照顧著?”包暖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看得出,薛哲大概根本沒朝這個方向去想。

薛哲一時沉默,包暖放下報紙,起身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肩膀:“養人一時容易,但是後面還有個一世,既然他現在很依賴你,你也得肩負起這個責任來——加油吧,兒子。”

將來啊……

嫌屋裏空氣不好,薛哲走到陽臺上去吹風。他靠在欄杆上,望著黑沉沉的夜空,開始認真思考包暖的話。

她確實提醒了從沒想到這點的薛哲,該為不赦考慮一下未來了,畢竟,他不能一直把人留在身邊。

可是適合他的,又是怎樣的未來呢?

他現在十五歲,按說正是該上高中的年紀——不過這個選擇只是在薛哲腦子裏面冒了一下就消失了,開玩笑,他又不是不知道高中三年有多摧殘人,把不赦送進去受應試教育的折騰?

除非他瘋了。

若是要從不赦本身的能力考慮,當個武術教練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他所學的大多是戰鬥的技巧,殺人效率一等一,用於強身健體效果倒未必有多好。如果是要學防身術的人,往往更傾向于名聲比較響亮的空手道和跆拳道,就算開了武館怕是也招收不到什麼正經的學生。

要是臉上沒有那塊礙眼的刺青,不赦倒是可以考慮去當明星。他本來就長得好看,又有一種尋常人難以模仿的冰冷氣質,使人見之難忘,又有好身手,演武打的話連維亞都不用吊。

可是他那個性格……薛哲搖了搖頭,想混娛樂圈光有實力可不夠,那地方水比現在的江湖都深得多,更何況明星大多沒怎麼有隱私權,萬一別人八卦不赦翻出什麼不該翻的東西,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明星是不成,不過武術指導好像可以考慮一下,就不知道這一行有什麼要求沒,還得好好打聽打聽……

腦子裏面過了一圈貌似有用的職業,薛哲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

這心態跟當年他媽媽抱著一摞大學資料晝夜不眠地翻來揀去的時候,是何其相似啊……

算了,反正小鬼年紀還小,按照法律他至少得把不赦養到十八歲——薛哲毫不客氣而且非常自然地把自己定位為不赦的監護人——等他成年再操這個心也來得及。

不過在這之前,有些事情得做好準備,比如不赦的性格。他現在還是太獨了點,除了自己,幾乎不怎麼跟人打交道。這種性格現在看來還無所謂,等他長大一點不得不跟外人打交道的時候,弊端就會顯現出來了。

畢竟他又不是家養的寵物,可以一輩子圈養著不見人,而且小鬼現在也太依賴自己了,要想辦法改一改才好……

想辦法……改一改?

薛哲原本掛在臉上的微笑忽然一僵,愣了會兒,他垂下頭,微笑,慢慢變成一抹苦笑。

好像幾個月以前,他還是打著讓不赦徹底依賴上自己,好保證人身安全的主意,怎麼現在,他想的卻是如何讓他不要太依賴自己呢?

明明他已經成功了才是……

“阿哲?”耳邊傳來的聲音讓薛哲抬起了頭,正看見不赦站在陽臺邊,有點奇怪的看著他。

“你們練完了?”迅速切換回微笑檔,薛哲問。

不赦點了點頭,他難得有機會與人過招,還是跟功體相近的人切磋,自覺受益頗多,心情不免又好了幾分。

“那我們準備回家吧,這兒沒客房,我可不想擠沙發。”薛哲笑道,“不過我們可得偷偷走,不然老爹肯定又得囉嗦……”

“死小子……你說人壞話之前,可不可以看看我人在哪兒?”站在陽臺不遠處的薛老爹怒道。

“所謂明人不說暗話嘛~”

告別爸媽,自然也免不了“注意身體”“混小子下次再敢送搓衣板來別怪我把你打出去”之類的離別贈言,薛哲沒有選擇電梯,而是以“消食”為名,沿著樓梯,慢慢走了下去。

未來,未來……

緩步走下樓梯,薛哲望著走在身邊的人,眼神專注,還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未來會怎樣,他還真是不怎麼清楚……或許會有機會讓他一躍成龍,或許最後,一代高手也只會成為芸芸眾生中並不起眼的一個。

不過……

雖說一開始為他頭疼不已,可是現在,薛哲忽然發現他已經習慣了有不赦在自己身邊的日子。

“阿哲?”感覺到有只手在自己身邊磨蹭,不赦側過頭,看著走在身邊的人。

“手給我——樓道裏太黑了。”這一層的樓道燈似乎是壞了,一片漆黑。雖說並不到看不清路的地步,薛哲還是沖著不赦伸出了手。

“好。”

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涼體溫,薛哲的嘴角微微上揚,帶出一抹淺笑。

就算總有分離的那一天也好,在你想要離開之前,還是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的……對吧?

第六十章 ...

日曆一頁一頁被撕下,轉眼,已經到了九月。

九月對薛哲來說是個好月份,一來進了九月天氣就會漸漸轉涼,不至於再像之前那樣熱得讓人想死。二來,他的生日就在九月份,等過了今天的生日,他也正式邁入25歲大關了。

按照薛此榮和他堂兄的約定,如果薛哲沒遇到不赦,那麼過了這一關,他也就可以跟江湖說再見了——不過現在,這個可能已經隨著那個下雨天一去不復返,再也不可能實現。

雖然沒了這一條,但這一年的生日似乎註定要薛哲多遭些波折,先是一起出國玩的爹媽因為種種關係被困國外,沒法在他生日那天趕回來。再是他生日之前,接到了一個讓他心情糟糕的電話。

“……你是開玩笑的……吧?”

“我會拿這個開玩笑麼?”電話那邊,苟文卷的聲音極為苦澀,“搶救無效,人已經去了。阿姨不想再讓人傷心,所以不打算辦遺體告別儀式,就讓我打電話跟你們幾個相熟的說一說。”

“……”薛哲拿著電話,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半晌,他才道:“我……知道了。”

苟文卷說的那個人,是薛哲的一個同行,幾年之前出了車禍,一直躺在醫院裏。薛哲之前跟他關係很好,這幾年裏也幫過不少忙,可是人事,終究勝不過天命。

“車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說完正事,苟文卷歎了口氣,又道,“阿哲,你也得小心著點兒,五年前你不也來過這麼一回?以後開車注意著點兒,千萬別出事了。”

“你說什麼?”苟文卷這話卻讓薛哲一愣,“我什麼時候出過事了?”

“不會吧,你忘了?”苟文卷有點驚訝,“當初你為了這個請了將近一個月的假,我記得可很清楚——而且這事完了之後你直接給我來了個爛尾,我怕是想忘都忘不了。”

“那叫開放式結局——”薛哲一如既往的嘴硬,“但是我真沒記得我出車禍了啊。”

“拜託,這麼大的事你都能忘了?好好想想,五年前,到底出過什麼事?”

掛了電話,薛哲按著太陽穴,開始頭疼起來。

五年前……五年前……

他確實有印象在五年前出了什麼事——《不赦》之所以停更就是因為那件事,那件事之後他把《不赦》草草完結,原因是因為覺得寫不下去。

但是,那是一件什麼事……

他只隱約記得那跟他家有關係,之前的記憶裏,也一直認為那是一件“家事”,卻並不覺得那跟自己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他,只是“幫忙”了而已。

可按照苟文卷的說法,他……是出了車禍?

要真是出了車禍,他難道還能忘了不成?

腦子裏面一團亂,薛哲原本是靠在沙發上打的電話,此時忍不住躺了下去,又滾了兩下,結果哐當一聲,整個人砸在了地板上。

這一下砸了個狠的,薛哲抱著腦袋,滿眼淚花亂轉,痛得連聲都出不了。

他這一摔自然把不赦引了過來,看他抱著腦袋滿地滾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把人扶回沙發上。

“我沒事……”暈暈乎乎地歇了會兒,薛哲睜開眼,道。

磕了這一下倒是把他磕的清醒了點,總算影影綽綽地抓到點五年前那件事的影子。只是依舊模模糊糊的,並不真切。

“沒事就好。”不赦松了口氣,幫薛哲倒了杯水,便又回到了房間裏。

……奇怪,他最近好像特別忙?

薛哲按著腦袋想了想,發現最近不赦確實是有點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搞些什麼。

他還想繼續想下去,可是暈乎乎的腦袋不允許他多想。於是他歎了口氣,決定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說。

不赦最近確實有一件讓他相當頭疼的事,那就是馬上就要到來的薛哲的生日。

他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偶然聽到了薛哲跟包暖抱怨他們居然回不來,趕不上自己的二十五歲生日,因此留上了心,開始想辦法做準備。

既然是過生日,自然是要送禮的。只是在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家當之後,不赦有點鬱悶地發現,他現在完全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一窮二白。

說是窮,但是薛哲從來不吝於給他零花錢,如果不赦想要,估計也是要得出錢的,只是既然要送人禮物,怎麼能靠從薛哲那裏要錢去買?

但要是現在開始賺錢,一來,按照這邊的標準他還是個童工,根本不會有人願意雇他。二來,離薛哲的生日只剩下不到一個星期,這麼短的時間,他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

要是能把上次那樣的比武再舉行一次就好了——到後來,不赦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開始考慮“找個人來引誘他跟自己打然後從對方身上搶戰利品”這一方案的可行性,好在臨山市唯一能被他找到的武林中人是安德列,打劫起來風險大且必然搞不到什麼好東西,這才讓他選擇放棄。

最後,不赦無奈之下,在一個薛哲沒有注意到的時間裏,撥通了包暖的電話。

“生日禮物?”電話那邊,包暖有些吃驚,卻又有些好笑,“你想送小哲?”

“他……喜歡什麼?”不赦有點沮喪地發現,他對薛哲的愛好幾乎一無所知。

“我倒真不知道他能喜歡什麼,以前跟我要禮物的那個時候已經過了,現在他喜歡的那些,大多都靠自己買。”

而且我不可能買得起……不赦鬱悶地想。

“我記得他以前喜歡過收集刀,還搜集過郵票之類……不過基本上都是兩三天的熱乎勁,別說你,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該送什麼好。”聽出電話那邊不赦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包暖安慰道。

“我明白。”他聽得出包暖的安慰之意,可是他還是很想送點什麼,讓薛哲高興一下。這畢竟是他們認識以來,薛哲的第一個生日。

不然的話……

不赦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紅繩。他輕輕撚著細細的繩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是他從那邊帶來的紀念品,也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以這塊玉的分量,足以做一份好禮物。送給薛哲,他也不會不捨得,但若只是因為自己買不起別的才把它送了,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塊玉。

怎麼辦……

沉思良久,不赦忽然靈機一動。

“阿姨,幫我一下,好麼?”

“我說媽,你到底要讓我幹什麼啊。”一手操著方向盤一手抓著手機,薛哲覺得自己快抓狂了,“讓我花了一下午就是為了買這麼一堆玩意兒?”

他今天下午剛一起床就被人一通電話從家裏拽出去,一直差遣到現在。從城東跑到城西,為得居然只是買指定商家的指定產品——明明家附近的超市也有賣的好不好?

薛哲掃了一眼後座,上面大包小包已經堆成了山,從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應有盡有。

“我自然有我的用處,你媽生你多辛苦,讓你跑跑腿都不樂意了?”

“樂意,樂意……”薛哲長長歎了口氣,看了眼已經擦黑的天色,“就是再晚回家我該沒時間做飯了,所以您老人家可不可以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最後一樣,買完就可以回家。”

這倒是讓薛哲稍微精神了點兒,最後按照包暖的指示七拐八繞地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店,在那裏買了包暖指定的鹹菜半斤,他總算得以踏上回家的路。

“對了,生日快樂。”就在要進門的一刻,薛哲的手機突兀地又響了起來,接通之後,裏面傳來包暖帶著淺笑的聲音。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還這麼差遣我啊。”薛哲好氣又好笑,推開門,他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進去。

這一下午全耗在為了老媽的指示東奔西走上,累得他只想趴床上好好休息一下。可今晚的飯還沒著落,大概只能叫外賣了……

唉,好不容易過個生日還得吃外賣,他是不是太可悲了點……?

心裏的抱怨,在走進餐廳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著餐桌,半晌才開了口:“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本以為空空蕩蕩的餐桌,此時居然已經擺上了飯菜。

倒不是多麼豐盛的菜式,一樣一樣,都是家常菜罷了,而且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其中某些上面帶有炒焦了的痕跡,顯然,做菜的人是個新手。

只是……

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薛哲慢慢把目光投向賣相上最為出色的那一盤菜,擺在餐桌正中的拔絲蘋果。裹在蘋果上的糖在燈光照耀下發出閃閃的光,盤中最顯眼的那四塊蘋果並不是直接削掉的果皮,而是被人小心雕琢過,將留在上面的果皮,雕成了四個字:

生、日、快、樂。

“阿哲,生日快樂。”

不赦有些忐忑地等待著薛哲的反應——他以前雖然也有自己動手解決過吃喝問題,可做得相當糊弄,除了肉類還擅長些之外(偏偏包暖又說薛哲不愛吃肉),對別的幾乎一竅不通。雖說有包暖的指導,但是他又不想讓薛哲發現,只能偷偷來,練習的次數總共也沒多少。這次他雖然非常注意,可做出來的成果……

不過,至少那一盤做得還不錯。

“這是……你做的?”薛哲指了指眼前的餐桌,有些艱難地問。

他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寫過不赦會做飯啊……

點頭。

“生日禮物?”

點頭。

張了張嘴,薛哲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是不知為何,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真是……總能給他驚喜的小鬼啊。

看了眼那邊等待他評價的人,薛哲深吸一口氣,在臉上露出個巨大的笑容來。

“我剛剛還在頭疼晚上吃什麼呢,現在倒是不用擔心了。”他拍拍不赦肩膀,示意他坐下,“一起來吃吧,別把菜放涼了。”

“還有……多謝你啦,真是很不錯的生日禮物。”

“……嗯。”

人在自家餐廳裏,旁邊坐著的是自己筆下小說中的男主角,吃的是由武林高手親手做出來的有些焦有些半生不熟還有些甜過頭的菜——薛哲覺得,他這輩子,大概是很難忘掉這個生日了。

以後的生日,不知道會不會也是這樣度過?

只要小鬼能把技術練好一點的話……好像,也不錯。

第六十一章 ...

上帝欲使人滅亡,必先使人瘋狂。

手上握著電話,薛哲臉上表情仿佛被人狠狠揉搓過一般扭曲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問:“你……說什麼?要去盜墓?”

“不是盜墓,”電話那邊,薛此榮很悠閒地回答他,“是挖墳,挖墳。”

“那跟盜墓有區別麼!”

“誒,我們這個可是有國家支持的,挖個墳而已,不是什麼大問題。”

“就算是國家支持……國家支持?你從哪兒搞來的支持?”

“這你就別問了,要不要來?這麼好的機會,一輩子就一次。要不是現在你才是魔門門主,我可不會給你留位置。”

“去,當然去,”薛哲盜墓小說也看了不少了,眼下居然有機會參與一次,不免心動起來,“不過挖的是誰?”

“當然是薛家祖墳了。”

“……”薛哲閉了閉眼,只覺得自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你說什麼?”

“電話裏不好說,這樣吧,星期天你開車過來,到時候再說。”

啪,電話掛了。

薛哲把手機扔到一邊,坐在那兒怔怔發了會兒呆,臉上總算擺出一個苦笑來。

他本來只是想問問老爹記不記得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結果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薛此榮一句“要不要一起去挖墳”給堵了回來……

挖墳?還是挖自家祖墳?

老爹啊……你到底又想玩什麼?

雖說心裏忐忑得很,不過到了星期天,薛哲還是開著烏龜快去了爹媽家。進去之後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被衣冠楚楚的老爹嚇了一跳——平日裏一貫寬鬆運動裝的薛老爹居然穿了一身西裝,看得薛哲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要知道,因為這幾年腰圍漸長的緣故,薛此榮已經多少年沒碰過西裝這麼像模像樣的東西了,眼下突然見他穿得這麼正式,讓薛哲直有太陽從北邊出來的詭異感。

等到屋裏出來第二個人之後,薛哲心裏那點疑惑才飄了個煙消雲散。他張張嘴,有點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人,試探著喊了聲:“……舅舅?”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三十來歲的男人,皮膚白皙,雙眼極亮,帶著幾分狡黠的活力,臉上就算不帶表情也是一副笑模樣,看的人極為舒服。

“嗯。”男人點了點頭,露出春風般暖洋洋的笑:“小哲,好久不見了。”

薛哲瞅瞅他,又看看站在一邊,看似若無其事卻忍不住瞟著男人的薛此榮,臉抽了半天,終於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薛哲親戚少,父親那邊幾乎六親斷絕就不用說了,母親那邊,雖說他外公外婆結婚時還沒有計劃生育那麼一說,可他外婆第一次懷孕便懷了一對雙胞胎,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死在產床上,他外公心疼老婆,便再也不肯要第三個孩子。好在這一次生的是一對龍鳳胎,倒也是兒女雙全,美滿得很。

女的是姐姐,就是薛家太座包暖,男的,則是現在站在薛哲眼前這人,在臨山市博物館供職的考古學家,名叫包冷。

——順帶一提,薛哲一直慶倖自家外公當年沒有從老爹手裏爭取到他的命名權,否則按照老人家的意思,薛哲的名字得叫薛溫乎……

在薛此榮和包暖戀愛的時候,包冷沒少給未來姐夫找麻煩。薛此榮英雄一世,面對未來小舅子也只有頭大如鬥的份。偏偏現在他中年發福,跟他一般大的包冷卻繼承了他家的娃娃臉基因,往那兒一站還能騙到不少小姑娘。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兩代人,薛此榮表面上對此不以為然,心裏其實彆扭得很。

可惜功夫熊貓就算穿上了金裝也頂多只能像帕瓦羅蒂,薛哲向自家老爹送了一個飽含同情的秋波,便轉頭對包冷道:“舅,你怎麼也來了?”

“這次的事情是我帶的頭,當然要來。”包冷說,“這件事你爹想了很久了,現在總算拿下批文,又因為某些原因搞得比較複雜,詳細的事情,路上再說吧——對了,你弟弟呢?”

“這兒。”不赦一直站在他背後,這會兒不能藏了,便老老實實站出來,可看著包冷又不知道該怎麼叫,只能向薛哲投去求助目光。

“長得不錯啊,”包冷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湊上來,“叫哥哥就成。”

“叫叔叔吧。”他叫哥哥我叫舅舅,這TM什麼輩分?

“好了,正事要緊,先出發吧,別讓你同事等急了。”薛此榮上來潑冷水,制止了某人自來熟的舉動。

“我還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呢……”薛哲嘀咕。

“那地方你該去過吧?小青山。”

薛哲和薛此榮各開了一輛車,本來包冷要跟薛此榮的車,但他聲稱外甥的車坐起來舒服,死活要擠上烏龜快。薛哲沒法子,只能讓不赦坐到後座去,跟各種野營器材擠在一起。

趁著一路車程,包冷告訴了薛哲這一次的目標,讓薛哲吃驚的是,這次的目標,居然就是傳說中的“魔門寶藏”。

“這玩意兒還真的存在?”薛哲有些不敢相信。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以為是他編出來騙姐姐的,但後來我發現,這筆寶藏可能真的存在——你知道五大世家發家的那個傳說吧?”

“嗯。”看著侃侃而談的包冷,薛哲不由有點鬱悶——關於武林,怎麼他舅舅比他這個魔門門主看起來知道的都多?

“那個傳說裏面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年去找寶藏的並非五人,而是六人,少掉的那一個,是他們為了安全起見,在附近山中雇來的山民,名叫……薛旺。”

“嗯?”

進迷山的並非五人而是六人,這點在五大世家那邊的歷史中都幾乎不怎麼被提起,偶有記載的,也頂多是說先祖與友在山民帶路下進入云云,而那個山民的身份,則成了讓所有人沉默的禁忌。

反正,進去的是六人,出來的是五人,過了很多年,迷山裏忽然走出一個大魔頭,自稱薛妄——其中發生了什麼波折,稍有腦子的都想得出來。

有趣的是,五大世家那邊固然是三緘其口,魔門卻也從沒張揚過什麼。就像當年薛妄說的那樣,我就是要殺人,就是要為惡,用不著給什麼狗屁理由。

而五大世家的人並沒給後人留下關於寶藏的具體消息,原因也很簡單,他們根本沒有本事記住迷山中曲折複雜的路徑,就算給了後人指示,也不過是讓他們白白送死罷了。

迷山寶藏的冰山一角便讓五大世家興旺發達,綿延數百年。那麼,一整個迷山寶藏又有多少價值呢?

而且迷山寶藏後來還增添了不少,因為每一代魔門門主都如他們太祖一般,將自己的墳選在了迷山,帶著自己一生所累積下來的,最珍視的財富葬了進去。別的不說,光一個讓江湖人人自危的薛空兒,放進去的寶物,又會是怎樣的一筆財富?

“不過這寶藏現在其實也縮水了不少,”見薛哲悠然神往,包冷潑他冷水道,“你家祖上頗出了幾個仗義疏財的人物,你的曾祖父和曾曾祖父,當年帶著魔門全門從軍為國,據說光軍費就捐了一筆天文數字。”

“但總也是有……”薛哲做垂涎狀,“現在既然魔門門主是我,是不是說這筆錢……”

“大概歸不了你,裏面發掘出的文物,大部分要交給國家——別瞪我,你爹要求的,說給子孫後代留下太多錢不好,只會讓他們坐吃山空。”

“子孫後代”咬牙切齒:“他還真大方!”

“另外,裏面還有些你家祖宗去別人家摸來的東西,他好像有意歸還。”

這薛哲倒是沒什麼意見,只是想像那批寶藏到不了自己的手,還是有些心痛。

他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開著車,隨口問了句:“他圖什麼啊……就算不能挖出來,留著看看也好。”

“這麼……”包冷忽然有些遲疑,他側著頭看了看薛哲,歎了口氣,道:“或許是為你好吧。”

“為我好?”

“我也不清楚。”包冷聳了聳肩,“好像是五年前吧,你爹跟你娘慶祝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喝醉了,說什麼必須快點讓魔門斷了根,否則小哲怎麼怎麼……後面的話說得太含糊,我也沒聽懂。”

他這話讓薛哲皺起了眉:“你確定?”

“第二天我再問,他死活不承認說過——所以我也不敢確定。”

五年前……又是一個五年前?

薛哲眉毛深深擰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問道:“舅,你知不知道五年前我……”

“誒,停車!”包冷忽然喊道,“就是這兒,別開了!”

薛哲一腳踩上刹車,可等車停住了,他看看左右,忽然愣住。

他們現在在一處山道上,前方的山路轉了個銳角彎,很是危險,若不是包冷及時出聲讓薛哲刹住車,估計此時此刻,他已經順著前方的一道斜坡沖下去了。

這個地方……他怎麼這麼熟悉?

薛哲下意識回頭,對上後座上,不赦略帶吃驚的眼。

“我們要去的地方……難道是?”

“從這條坡下去,走上一段路之後有個山谷,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了。”

果然。

預感得以驗證,薛哲臉上表情頓時古怪起來,他猶豫一會兒,有點磕巴地開了口:“那山谷……叫……什麼名字?”

要是包冷敢說叫不赦穀,他現在立馬從車上跳下去!

“嗯?你不知道?他怎麼什麼都不跟你說啊。”包冷先是抱怨了一句姐夫,才說:“我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山谷的名字叫……‘問天’。”

第六十二章 ...

此時的問天谷比起薛哲之前來時已經大變了一番模樣,裏面搭起了數個帳篷,還可見不少生人來來往往。包冷四處找了找,從那群人裏找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上去問了聲好。

他指了指薛哲,引見道:“薛哲,我外甥。”又示意那邊老人家,“我們館主,這次發掘工作就是有他支持才獲得了批准。”

薛哲趕忙上前見禮,老爺子微笑著點了點頭,鄭重道:“你的父親為臨山做出了很大犧牲,多謝了。”

“哪里哪里。”薛哲嘴上客氣,心裏卻在滴血——看這老爺子的模樣就是個見過世面的,他都能說是“很大犧牲”了,那寶藏的價值……

可惜再心痛也沒用了,薛哲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也是給國家做了貢獻。他抽空問了一下包冷進展如何,包冷回答說挖是挖開了,不過裏面空氣太糟,得排上一陣才能進人。

“估計得等到明天了,要不你先回臨山?”

“算了吧,在這住一晚也沒什麼。”薛哲搖搖頭,“該帶的東西我都帶了。”

“那就住這兒吧——對了,這次來了不少你那邊的人,不如去見見?”

“什麼叫我那邊的……”薛哲話還沒說完就自動消了音——他看見楊勉朝他走了過來。

楊勉看起來氣色不錯,挺精神的,只是在看到薛哲的時候,臉上表情忽然微妙起來,又迅速收了回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為什麼我家挖墳你會來啊……”薛哲上去打了聲招呼,隨即嘀咕道。

“找機會把你家祖宗們挫骨揚灰。”

薛哲毫不猶豫地一招手:“小赦,揍他!”

“開玩笑的——”見不赦真的摩拳擦掌著走上來,楊勉趕緊後退兩步,“這麼久沒見,不好一下子就打打殺殺的吧,十惡大大?”

說到最後半句,他的語氣忽然有幾分咬牙切齒。

“咋了?”薛哲一臉無辜地瞅著他,“我最近可更新得很勤快啊,還放了不少福利。”

他的《難渡》最近正進行到□階段,男女主角總算表露心跡,牽上了彼此的手——這讓他家讀者大呼意外之餘深深懷疑十惡是不是被外星人改造過了,怎麼突然這麼有良心。

“想想你那結局……這叫福利?分明是往心口捅的刀!”楊勉磨牙——他現在真恨自己幹嘛嘴欠,“對了,這次的事情其實是我跟師父一起商量的。”

“哦?”薛哲有點詫異,“為什麼?”

“你知道師父和我都想讓現在的武林放下那端著的架子吧?”楊勉道,“這件事最麻煩的就在於搞定那些老人家,要他們低頭太難了,沒辦法,只好做點讓步,把當初薛空兒拿走那些東西還回去,算是讓他們心理平衡一下。”

“他還真有這膽子送……”薛哲撇嘴道。

“我當然有膽子——既然來了就別閑著,過來幫幫我的忙。”薛此榮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他現在還是西裝皮鞋,可是頭上戴了頂草帽,手上還拿著把鐮刀,看起來古怪得很。

“幫什麼?”

“清理一下這兒的雜草。”薛此榮指了指山谷中心那些石碑,“好歹也是祖宗的碑,都讓草沒了算是怎麼回事。”

薛哲看了看山谷裏長得有半人高的草,再看看渾身草沫的薛此榮,明白自己逃不過這一關,只能鬱悶地應了聲“是”,老老實實過去幫忙。

這些雜草又高又密,還特別結實,薛哲拿鐮刀試了試就覺得手上火辣辣,好在不赦刀工了得,一刀下去一片雜草齊刷刷倒掉,省了薛哲不少功夫。

“要是能放把火該多好……”正好秋天乾燥,一點火星估計就能燒掉這一個山谷。

“放火燒祖宗?”薛此榮瞪了兒子一眼,“你也真敢說。”

“……”總比你這個動手挖祖墳的好多了吧。

薛哲腹誹,手不經意一撥,草叢猛地一動,竄出個灰褐色的影子來,幾下子就跑沒了影。

薛哲一愣,隨即驚喜道:“兔子誒!”

“這山上野味不少,”薛此榮有些遺憾地看著那只兔子遠去,“可惜不能帶槍來,你就死了那條打野味的心吧。”

倒不愧是當爹的,一下子就能聽出兒子驚喜之中隱含著的意思。

薛哲撇了撇嘴,岔開話題道:“這些碑是幹什麼的,下面有棺材?”

“沒有,”薛此榮搖了搖頭,“只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每一代魔門門主死後,繼任者都需要在這裏立一塊碑,刻上前任的排行——這塊就是我立的。”

他摩挲著眼前一塊刻著“十八”的石碑,眼中透出幾許懷念之情。

“這是……爺爺麼?”薛哲遲疑了一下,問道。

“嗯,”薛此榮點了點頭,“我當時沒辦法把他葬在迷山裏,只能在這兒給他立塊碑了。”

他凝視一會兒石碑,忽然笑道:“你知道麼,你爺爺一輩子都沒告訴我他是魔門門主,除了逼著我練功之外什麼都不跟我說。要不是在美國遇到了你大伯,我怕是要糊塗一輩子。”

拍了拍石碑,薛此榮搖了搖頭:“不是看上你媽,我也不會去美國;不去美國,我也認識不了你大伯,更別提知道什麼江湖……你說,薛家人,是不是真的都得信命?”

“反正我是不信,”薛哲哼了聲,“對了老爹,你知不知道我五年前出了什麼事沒?”

這件事他記掛好幾個月了。要說平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可自從聽苟文卷說他五年前出過事之後,薛哲就總覺得心裏好像有根刺別著一樣,十分彆扭。

“五年前?”薛此榮一揚眉毛,“當然出過,怎麼,你忘了?”

“……忘了。”

“你小子……”薛此榮搖了搖頭,“沒心沒肺的,這事兒都能忘。”

“到底是什麼嘛……”

“車禍。”薛此榮指了指頭,“撞著這兒了,好在沒出什麼大事,就是腦袋撞了一下。”

“車禍……”薛哲按了按頭,他確實記不得發生這麼一件事了。

“說來也巧,還就是在這兒出的事,”薛哲指了指山谷外,“來的路上看到那條坡了沒?當初我帶你和你媽過來,當時你剛考了駕照,手癢,硬是要開車,結果一個沒刹住,沖下來了。”

薛哲愣愣地說不出話,卻聽那邊薛此榮繼續道:“還好前排有安全氣囊,我和你媽坐後座,讓我有機會把她護住——也是你膽大,居然敢不系安全帶,出事了吧?”

“……然後我腦震盪……了?”

“嗯,住了大概兩個星期院吧,出來之後你還多賴了一個星期多,說是要恢復。”薛此榮掰著手指算了算,接著忽然笑道,“不過要說這一撞也有點好處,之前你那性子陰了點兒,車禍之後倒是開朗多了。”

只是車禍麼……要只是車禍,為什麼他會一點沒印象了?

薛哲按著頭苦思冥想,卻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法從腦子裏面扒拉出來,只得無奈放棄。

隨著薛家父子除草工作接近尾聲,太陽也漸漸西斜,薛哲盤算著晚上吃什麼,打算參考一下小鬼意見,轉了一圈,卻找不著人。

“不赦呢?”薛哲問老爹。

“剛剛看他進林子了。”

“怪了……”不赦向來很少離開他單獨行動,薛哲正擔心著,卻見不赦從林中走了出來,兩隻手上還都拎著什麼東西。

“你跑哪兒去……兔子?”薛哲看了眼不赦手上拎著的東西,愣了。

不赦輕輕點頭,見薛哲還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他微一抿唇,小聲道:“我比較擅長這個……”

母親死後他常常陷入沒吃沒喝的窘境,為了解決生理問題,練出了一手打野味的本事。

本以為這項本事到了現在已經沒什麼用了,想不到今天……不赦偷偷看了薛哲一眼:他應該不會介意吧?據說現在這些野生動物都是要“保護”的……

“小赦,你真是太可愛了……”薛哲衷心地說——秋天野兔子最肥,一身秋膘,絕對是人間美味。

他這誇獎倒讓不赦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鹿角刀閃了幾下,那只倒楣的兔子已經被開膛破肚,兩條大腿穿上了樹枝烤著吃,剩下的兔肉讓薛哲倒進鍋裏,混著壓縮蔬菜燉成了一鍋湯。

薛哲一邊燉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這個時節沒有好野菜了,否則野菜野兔湯那才叫野性十足。不赦一邊安靜地聽他抱怨,一邊下手處理另一隻兔子。要說鹿角刀也是生不逢時,它本來是作為兵器被人打出來的,平日裏卻淨被不赦用來切西瓜去果皮——但凡薛哲想吃什麼帶皮水果又懶得自己動手的時候都是如此,好不容易見了血,卻是為了處理一隻兔子。

趁著第二隻兔子還在料理,薛哲拎著兩條烤得外焦裏嫩的兔腿去老爹面前小人得志地晃悠,被沒收掉一半,灰溜溜地回來之後大啖兔肉以洩憤。

野兔子肉很緊實,嚼勁十足,薛哲一邊啃一邊盛讚不赦的打獵功力,甚至野心勃勃地YY起了據說出沒在附近的野豬——好在那兩隻兔子成功塞滿了薛哲的胃,這才為附近的其他野獸免去一場滅頂之災。

晚上宿營地裏面發生了一些不和諧的小插曲,博物館那邊有人的帳篷壞了。薛哲比較大方,把自己的備用帳篷借給了他們,反正他原本那個帳篷也是雙人的,就是稍微擠了點。

等他搭起了帳篷,薛哲才發現了一件讓他鬱悶的事——睡袋忘帶了。

好在還有一條充氣墊子,鋪在地上,倒是勉強夠兩個人用。

“沒辦法了,晚上用這個湊合一下吧。”從車上找出兩件大衣來,薛哲笑道,“誒,你說這算不算是重溫一下剛見面時的感覺?”

不赦回之以輕微的苦笑——現在想想剛見面時的那個夜晚,實在是有幾分恍如隔世的感覺。

秋天的夜晚雖然算不上很冷,可依然有幾分寒意。不赦用薛哲的大衣把自己裹了起來,卻仍然覺得有絲絲縷縷的冷滲了進來,鑽進身體裏。

他微微皺眉,看了眼不遠處的薛哲——他們之間有著大約一條手臂寬窄的距離,薛哲此時正背對著他,呼吸均勻,大概已經睡著了。

……靠近點……也可以吧。

他猶豫著動了動,可充氣墊子很敏感地把他的動作放大,讓整張墊子都顫了起來。他趕忙停下了動作,讓墊子的波動停止。

過了一會兒,他又嘗試著動了起來,動作幅度很小,儘量不讓墊子有什麼反應,近乎於蠕動的輕微動作,總算讓他離著薛哲近了一點,又一點。

最終,他們之間,只留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就到這裏……好了。

沒有逾越那最後的一點距離,不赦閉上眼,借著傳來的微弱熱度,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嗯……?”

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不赦一驚,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已經來不及了。薛哲翻了個身,露在大衣外面的一條手臂劃了個弧度,落到不赦裹在外面的大衣上。

糟了……

不赦有點懊惱地後悔著自己莽撞的舉動,卻聽那邊薛哲咕噥了聲,道:“小赦……?”

“……嗯。”

“……”他並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把兩人身上衣服撥了開來,兩件分開的衣服被他交錯起來,原本壓在衣服上的手則順勢沿著衣服伸進去,摸到不赦身上。

接著稍稍用力,輕鬆地把幾乎已經僵住了的不赦勾到自己身邊,環住。

撲面而來的熱力沖得不赦臉上一紅,他愣了半天,才慢慢地動了動,確認此時自己身邊多了個優良熱源的事實。

“唔……”那邊薛哲的胳膊也動了動,感受著傳來的觸感,他的頭輕輕點了點,滿意道:“你總算有點肉了啊……”

嘀咕完這一句,他再度沉沉睡去。

“……”一瞬間啞然,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不赦略一遲疑,慢慢地,靠了一些過去。

……很暖和。

真的,很暖和……

第六十三章 ...

睜開眼之前,薛哲已經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

不知為何,右手整個都在發麻,微微動一動,一陣觸電般的感覺便傳了過來,讓他不由得咧了咧嘴。

這是……怎麼搞的……

而且右手的感覺也不對,好像抱住了什麼東西……那個感覺是,人?

……人?!

忍不住睜開眼,薛哲瞬間木了。

他最先看到的是黑色的發旋,墨色的長髮一路延伸下去,沒入披在身上的大衣之中。

長……長頭髮?

木了三秒,薛哲才總算反應過來,又往下看了看,瞄到熟悉的眉眼,這才松了口氣。

他還以為自己被哪位女俠給采花了呢……

心裏一松,薛哲也想起昨晚上發生的事,不由覺得自己真是膽大包天——他家主角可是夢中也能殺人的主兒,他居然就敢這麼抱上去了。

保持著身體不動,薛哲略略側頭,透過沒蓋好的窗戶瞄了眼帳篷外的天色,發現此時天還是灰濛濛的,估計還不到六點。

怎麼這麼早……再睡會兒算了。

心裏下定了主意,薛哲閉上眼,可閉了半天,卻覺得一絲睡意也醞釀不出來。

懷裏抱著一個人的感覺太過明顯,讓他完全無法忽略……

實在不行起來算了——雖說這樣想了,可是身體卻無視了大腦的命令,依舊紋絲不動地貼在墊子上。

懷裏的人依舊睡得安穩,可以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算了,讓他再睡會兒吧。

閉了一會兒眼,總算養出一絲睡意,薛哲正打算再接再厲的時候,懷裏的人忽然微微動了動。

醒了麼……

充氣墊子略微顫了顫,大概是小鬼正在下床——薛哲不由在心裏稱讚了一下不赦輕巧的動作,他幾乎沒什麼感覺。

原本環住不赦的那只手被人接住,慢慢放了下去,整個動作幾乎可以用“柔軟”來形容。唯一可惜的是,薛哲的手現在稍微動一動都整個麻酥酥的,於是他不得不竭力保持著沉睡的表情,以免讓不赦看出破綻來。

把手放下之後,原本被薛哲弄到胸口下的大衣也被人重新拉了上來,掖好。

等到一切做完,帳篷裏面安靜了一會兒,正當薛哲奇怪為什麼不赦還留在帳篷裏的時候,他總算聽到了拉鏈的聲音,以及輕到幾乎無法分辨的腳步聲。

總算……出去了啊。

薛哲心裏松了口氣,卻也不想起了,乾脆整個又往大衣裏縮了縮,重新睡了起來。

這一睡就不知又盹了多長時間,等薛哲再睜開眼,整片天都已經亮了。

他打著哈欠出帳篷,正好瞧見他老爹背著手在那散步。見他睡眼惺忪地從帳篷裏鑽出來,薛老爺子有些不滿地乜了兒子一眼:“怎麼這麼晚?學學人家小赦,比你早起了兩個鐘頭。”

“這能比麼……”薛哲小聲嘀咕道。

他往左右看了看,發現不遠處聚了不少人,看模樣應該都是來參與發掘的,老館主領頭,他舅舅也在佇列之中,不知在幹什麼。好奇心起,他便想過去看看。

“那邊正在開誓師大會呢,你就別去湊熱鬧了。”薛此榮及時打消兒子的念頭,“再等會兒就該往山裏面開進了,你去找找小赦,我們也一塊兒進去。”

“是是。”

薛哲找到不赦時,他正站在一塊林間空地中,目光落在一棵樹上,看起來若有所思。

“怎麼了?”薛哲走過去看了看,臉上忽然露出一抹訝色。他掃視了一遍空地中的情形,不由笑道:“居然讓你找到這兒了……很懷念?”

不赦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薛哲看他表情,便知道這小鬼八成又在想某些不利於身心的事情,他歎了口氣,走過去拍拍小鬼肩膀:“別站在這兒當柱子了,等會兒要去刨我家祖墳,不想來參一腳麼?”

“……”你這還讓人怎麼說想。

“快點回來吧,還趕得上早餐。”

“好。”不赦點了點頭,見薛哲轉身走出幾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樹上。

搓了搓手,不赦攀住樹枝,幾步踩了上去,直到視線與樹上一處圓形傷痕齊平。盯了一會兒那個傷口,他抽出鹿角刀,在傷口附近劃了幾道,插進去一翹,把嵌在裏面的一截木柄摳了出來。握住木柄露出的部分,不赦手上用力,慢慢把穿進樹中的斷刀抽了出來。

此時,那把刀上已經結了斑斑的鏽,再也不見之前握在他手中時的冰冷鋒芒。

就是這把刀,差點要了薛哲的命……

從樹上跳下來,不赦沉默地看著手中的半把殘刀,仿佛自己又回到那個冷到了骨子裏的雨夜。

他是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裏,卻想不到會是現在這樣。

雖說薛哲從來沒計較過這點,可是不赦心裏卻一直記著,一開始,他是怎樣對待想要幫助自己的人的。

如果不是他,那麼……

“人呢?再不來早餐沒份了啊~”

薛哲的聲音讓不赦從紊亂的思緒裏面暫時脫了身,看了眼手上殘刀,他猶豫了下,還是把那半把刀收了起來。

帶著也好,至少能提醒他不要忘記曾經的錯。

等不赦回到營地,早餐已經上了桌。

“怎麼這麼慢?”薛哲隨口埋怨了句,“等會兒你跟我一起進去,我也看看祖宗們留沒留下什麼蓋世神功之類。”

“蓋世神功或許有,你指望的那種一口吃出一甲子功力的肯定沒有。”看薛哲YY得起勁,薛老爹自然要潑他冷水。

“爹,你就不能不破壞你兒子的夢想?”薛哲哀怨地瞟了老爹一眼。

“你那根本不叫夢想,叫妄想。”冷水連擊,“小赦,到了山裏面幫我看好他,別讓他亂跑,萬一驚動哪位老祖宗,這小子還不夠人家一鍋端的。”

“我說爹,要說驚動怎麼也是你叫來的那批能驚動了……”薛哲黑線,卻見那邊不赦一臉認真地點點頭,不由更加抑鬱,“小赦,你別跟他瞎起哄……”

說著話,薛哲順手在整理折騰一夜後皺巴巴的衣服,摸到褲子口袋的時候他眉毛一皺:“我錢包呢?”

“怎麼,掉了?”

“應該沒,可能是我忘在哪兒了,大概不是在車上就是在帳篷裏。”薛哲歎了口氣,苦笑著看向不赦:“幫我去帳篷找找吧?我去車上。”

見不赦點頭,薛哲哀歎了聲“怎麼這麼倒楣”便朝著停車的地方跑了過去。見他走了,不赦也無心再對付早餐,直接去了帳篷。

在帳篷裏面沒找多久,他就看到了薛哲的錢包。褐色的錢包可憐兮兮地趴在墊子旁邊的地上,大概是薛哲睡覺的時候從口袋裏漏出來,又被他掃到地上去的。

他想把錢包揀起來,卻一不小心拿錯了方向,錢包裏面放著的各類卡片撒了出來,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糟了……

趕緊把那些卡片撿起來,塞回錢包裏,不赦正忙著,不經意間,他在那些五顏六色的卡片中看到了兩張白色的。

對了,這個是……

“總算辦回來了……”薛哲手上一張卡片,一本本子,他把這兩樣東西晃了晃,沖不赦露出個笑臉來,“這樣你以後就不用擔心了,戶籍證明什麼全都有,法律認證的哦~”

他當時還沒弄明白所謂戶籍證明是個什麼東西,只是從薛哲手上拿過那本本子,翻了翻,便順手放到一邊。

“身份證先放我這兒吧,等著還得去訂機票……,”薛哲說,“想要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好歹也是證明你身份的東西。”

“嗯。”

從那以後他的身份證便一直放在薛哲那裏,直到現在。

撿起那兩張白色的卡片,翻轉過來,不赦在其中一張上看到了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直視前方,透著點冷森森的味道。

記得當初拍照的時候薛哲還為了怎麼把他臉上的刺青遮蓋過去折騰了好半天來著……嘴角不知不覺間浮上一抹笑,不赦把目光投向另一張身份證。

另一張,自然是薛哲的。那上面,梳了個清爽髮型的薛哲目視前方,臉上隱約帶著幾分笑意,也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自然如此。

不赦一向很喜歡看薛哲笑起來的樣子,總讓他有種很舒服的感覺,若是要形容的話……

……和昨天晚上被他抱住的那一刻,有點相似。

盯了那張照片半晌,不赦恍悟自己是來替某人找東西的,搖了搖頭,他迅速地把其他幾張卡片插回錢包裏,卻在面對最後兩張白色卡片時猶豫了。

這個……應該是很重要的吧。

要是拿走了……

兩張卡片翻過來之後背面幾乎是一模一樣,他看著那完全一致的白底花紋,一咬牙,從裏面隨意抽了一張,塞進了薛哲的錢包裏。另一張,則隨著他的手指一翻,送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一半一半,若是這樣還能拿著,那就是老天幫他了。

做完這件事,他有些心虛地把錢包整理了一下,確定從外表完全看不出裏面少了一張卡片,這才出了帳篷,正對上去了一趟車上無功而返的薛哲。

“找到了?”薛哲大大松了一口氣,把錢包接過來,也不翻一下就塞進了口袋,“多謝了,還好沒丟……半個月的生活費啊!”

“丟三落四的小子。”薛此榮挖苦了句,“還不快點?你找錢包的功夫人家都出發了。”

“怎麼不等我……”薛哲一急,趕緊沖不赦招招手,“快點快點,再不去祖宗該沒了!”

“……嗯。”


第六十四章 ...

“我看過、聽過不少墳,像你家這麼能折騰的,還是頭一回見。”進山的路上,包冷如此說。

整整一座山,外表看上去平凡無奇,裏面卻被掏出了巨大的空洞,主墓道從山頂通到山底,一路盤旋而下,沿途總共有將近二十間墓室,時間跨度數百年。這等神奇的墓葬方式,不說絕後,卻絕對是空前的。

若不是因為事先與薛此榮有約,東西可以拿,但絕對不許張揚,更不許發表出去,光這一個墓,包冷三年的論文是不用愁了。

他這話聽得薛哲頗有些微妙,顧左右而言他道:“墓裏有什麼東西你知道麼?”

進墓以來他們已經經過三間墓室了,但包冷都說沒什麼好看的,連進都不讓他進。薛哲心癢之餘,不免好奇那些據包冷說“很有看頭”的墓室裏會有些什麼。

“古董字畫之類就不用說了——你家祖宗們很有憂患意識,每個人進去之前都不忘攢下一批陪葬——就是近代這幾個墓主人比較窮,還有空的,所以東西比較少。”

包冷在第四個墓室門前駐足,示意薛哲可以進去看看。薛哲依言照做,拎著手電筒摸了進去。

這些墓室之間還有不同,若是生前過得比較悠閒的,大多有心給自己修出一個寬敞的大“房間”,但也有的沒這麼自在,墓室也不免簡陋。薛哲走進去的這間,便是這樣一間簡陋的。

主墓室裏除了一具棺材之外,別無它物。正對著的牆壁上,有人用長劍劃下八個大字:國之不存,江湖何在?

“算輩分,是你曾爺爺的墓。”包冷跟在後面走了進來,看了看牆上那八個字,低聲道。

薛哲聽過自己這位曾爺爺的事蹟,當時魔門除了迷山寶藏之外,尚有世代累積的萬貫家財,卻幾乎都被他敗了個光——為的,也不過是刻在這兒的八個字罷了。

沖那八個字鞠了一躬之後,薛哲退出了墓室,一邊退還一邊埋怨包冷:“你就不能給我挑個距離遠點不至於有那麼大心理壓力的?”

“要求還挺多,”包冷撇撇嘴,“那就一直往下走吧,越往下,離你越遠,也越不容易讓你有心理壓力。”

一路向下,除了不住感歎自家祖宗之有錢有閑之外,薛哲還額外感受了一把他那些先人們那旗幟鮮明的特色,例如路過某個墓室時,他往門裏面一瞥,居然看到了全神貫注的安德列。等進去一看,他才知道這居然就是號稱“薛家頭號叛逆”的薛忘祖的墓室。

而安德列會在此駐足的原因也很簡單,薛忘祖的墓室四壁上刻滿了他畢生所積的各類藥方,密密麻麻雕了滿牆。其中固然流傳到此時的,卻也有不少早已遺失,對安德列來說,這可是一筆極為寶貴的財富。

“想不到我家祖上還有這麼行善積德的一位……”薛哲頗為感慨——若是他家祖宗全是這樣的,他還至於那麼愁麼?

“行善確實,積德卻不至於,”安德列原本忙於埋頭抄錄,聽薛哲這麼說,他卻忽然抬起了頭,“薛忘祖一生不殺人,救人無數,這不假,可他救的人裏面,至少一半以上是江湖上臭名卓著的為非作歹之徒。他不曾殺過一人,可因為那些被他救活的人而死去的江湖人,卻也絕不是個小數字。”

“……”薛哲默了。

“據說他少年時曾被一人所擒,那人看他年幼不忍殺之,卻又因為他是薛家人,逼他立誓一生不得開殺戒……”安德列歎了口氣,“從他開始,江湖上再沒人敢輕放一個薛家人。”

說著,安德列還指了指墓室正牆上刻著的一句話:一生不殺,罪孽滿身。

也不知這是薛忘祖所刻,還是旁人所寫,若是前者,寫下這句話時,他想必是極為得意的。

“……”他這都是一群什麼祖宗啊!

灰溜溜地從薛忘祖的墓室裏出來,薛哲一邊走一邊嘀咕:“我覺得吧,有這麼一群祖宗,我居然是個五講四美三熱愛,這輩子一點壞事都沒幹過的好青年,簡直是個奇跡……”

他嘴上抱怨著,腳步卻忽然一頓。

一陣詭異的冷風從身後吹來,讓他渾身肌肉一緊,下意識往左右望去,卻只見漆黑墓道,並無旁人。

怪了……

“怎麼?”見薛哲反應古怪,不赦同時駐足,疑惑地看著他。

包冷方才跟考古隊的人會合去研究什麼東西了,此時墓道中僅有他們兩人並肩而行。雖說這地方氣氛陰森詭譎,不過對不赦來說,有薛哲在,實在沒什麼值得擔心的。

“……不知道。”薛哲活動了一下肩膀,讓原本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那種仿佛被人狠狠盯著看一般的感覺依舊印在身上,讓他不住回頭張望。

好像這兒還有什麼人似的……

被自己的猜測寒了一下,薛哲幹乾笑了聲:“應該是沒什麼……來來,小赦,這兒太黑,你手給我。”

“好。”

手上多了個活人,還是個實力非凡的大活人,薛哲覺得心裏那點不科學的想法已經可以被無視,便又嘀咕起來:“說起來,老爹當年也不是什麼好人……這種家庭背景還真是讓人壓力大,感覺我不幹點壞事就對不起自己似的……”

“呵……”

極輕的一聲笑,在薛哲耳邊響了起來。隨著輕輕的笑聲,一陣氣流吹到他的耳朵上,那種仿佛摻了地府陰風一般的吐息,絕不屬於活人……

身上汗毛根根豎起,薛哲整個人都是一激靈,他猛一回頭,眼睛死死盯著身後——剛才的笑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可是在手電筒光芒的照耀下,那裏分明是一片空氣,別說人,連個鬼影都沒。

鬼影……鬼影……靠!

“阿哲,怎麼了?”若說一次只是薛哲過敏,再來這麼一次,連不赦都覺得有幾分古怪。

“應該是……錯覺。”也不只是想安慰不赦還是安慰自己,薛哲狠狠搖了搖頭,用力握了握不赦的手來增強信心,咬牙道:“我們繼續走吧,別呆在這兒了。”

“好。”

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紙老虎,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心裏反復念叨著,薛哲也無心去管路上的墓室,只顧著一路拽著不赦向下走,兜兜轉轉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薛哲瞟見了楊勉的身影,這才停下腳步。

“進來看看吧?”楊勉正站在一間墓室之前,見薛哲走來便沖他擺出個“請”的架勢,頗有幾分反客為主的意思。

進去就進去……不過安全起見,薛哲還是多嘴問了句:“這是誰的墓?”

“薛空兒,盜天之墓。”

薛空兒的墓室在薛家列祖列宗中算是最大的一個,其間琳琅滿目擺著的,儘是盜天一生的“戰利品”。

楊勉從中取出一柄長劍,拂去上面落的一層厚厚灰塵,露出下面潔白如雪的劍鞘。

他並不急著將長劍拔出觀賞,只是默默注視著手中之劍,歎了聲:“雪麒……”

楊家幾百年來朝思暮想之物,此時竟被他如此輕而易舉地取得。

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薛哲忍不住提醒道:“這個還你也就算了,那一把短的是我的,勸你別打要回去的主意。”

“我也沒說要要吧……”看薛哲一臉警惕,楊勉搖搖頭:“要不是為了在爺爺那兒有個交待,這個我都懶得拿。”

他掃視了一眼墓室,歎息道:“薛盜天一生所積,果然不凡,如今卻這麼輕易的……若他九泉之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那個,我覺得那兒已經寫著了。”他家祖宗好像都有在墳裏寫點東西的愛好……

楊勉微愣,轉頭一看,墓室正牆上,果然也有一句話。

“一世宵小,一生梁上,千百年後,必有所報。掘墓也罷,焚屍也罷,挫骨揚灰,任君選擇。報應來時,薛某人掃棺相迎。”

“果然不愧是‘盜天’……”看完薛空兒的留言,楊勉搖頭苦笑,“此般境界,實在是……常人難及。”

“話是這麼說了……”薛哲卻有不同看法,“我怎麼覺得要是真有人信了這個開棺,絕對會開出個空的來呢?”

“你想試試?”

“算了吧,”薛哲聳了聳肩,“直覺告訴我,要是真去開棺,絕對會死得很慘很慘……你要不要試試?我絕對不攔著。”

“在看到你的結局之前,我還不想死……”

告別了薛空兒,薛哲與不赦繼續一路向下,也不知走了多遠,黑暗中,忽然浮現出一抹光來。

那看起來像是手電筒的光芒,也不知是誰在前面……薛哲好奇,往前走了幾步,聽到那邊傳來薛此榮的聲音:“小哲?”

“老爹你居然在這麼往下的地方……幹什麼呢?”往前趕了幾步,原本狹窄的墓道豁然開朗,薛哲舉著手電筒四處掃視一圈,發現他們進了一間巨大的石室。

“按照順序,這兒應該是二祖的地盤。”薛此榮道,“照理來說這下麵應該有上祖的墓室與迷山寶藏……只是也不知該怎麼下去。”

“二祖……”薛哲忽然想到一個奇怪很久的問題,“對了老爹,為什麼山谷裏面的石碑沒有‘二’?”

“因為沒誰能確定二祖真的死了。”

薛家二祖名為薛長樂,為他起名之人不知是誰,可這個名字,卻絕對與他本人背道而馳——他的人生極為短暫,有記載的“活著”的時間不過三十七年,而在這一生之中,他能有多少“樂”,怕是掰著手指便能數出來。

原因無它,只因薛長樂一出生便雙目失明,一生不曾得見天日。而且他先天心脈不足,別說練武,連好好活著都是一種奢望。

他出生時,曾讓整個江湖為之顫慄的薛妄已經死在了雪麒墨麟之下。為了孩子的安全,他的母親隱姓埋名,只想將孩子好好養大。可薛長樂六歲那年,一群江湖人找到了他們母子二人隱居的小山村。

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並沒人清楚,可十年之後,原本已被人遺忘的“迷山寶藏”忽然再度成為江湖中炙手可熱的話題,而一份迷山寶藏藏寶圖,更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可最後的勝利者踩著無數屍骨,終於來到傳說中迷山藏寶所在地時,見到的,卻是一片空空蕩蕩。

一份偽造的藏寶圖,無數蓄意傳播的流言,將整個江湖,攪成了一片渾水。

在那之後,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建起了魔門,憑著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身體、一雙永遠看不見的眼睛,他與無數高人俠士周旋一生,直到他將魔門鐵令交予自己的幼子,那些人,依舊連他的一絲蹤跡都摸不到。

甚至沒有人清楚他是真的已經死了,還是暫且退隱,在暗中,窺視著那些已經讓他玩弄的惶惶不可終日的人。

因為他生死不明,其子也不曾為他在問天穀——這山谷曾是薛長樂的隱居之地——中立碑,甚至有傳言說,薛長樂在迷山中找到了長生不死的丹方,早已羽化成仙,飛升而去……

“成仙……”薛哲撇撇嘴,對這說法極為不屑,“要是真能成仙,他不早把江湖連根拔起了。”

“不好說,”薛此榮卻不知為何表情凝重,“二祖一生中太多不可思議之事,若說他只是凡人,未免……”

“老爹你不會也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吧。”薛哲嗤笑,順手一晃手電筒,燈光掃過一面牆壁,照出上面一抹亮色。

“這是什麼……”把燈光對準牆上的東西,薛哲仔細一看,不由愣在了當場。

那是一幅畫卷,長約兩米,上面繪的,是一名男子的立像。

那男子一身寬袍大袖,舉手投足間,竟有幾分謫仙般的感覺。只是他一雙眼睛暗淡無光,生生將仙人落了凡塵。

繪師功力極深,將那男子眉眼描繪得栩栩如生,甚至連男人眉宇間那一絲嘲諷神情都捕捉得極為準確。看著那畫像,幾乎讓人有畫上之人已然走出畫卷,正微抬著頭,用空洞卻冰冷的眼睛望著自己的錯覺……

“這……”薛哲不由向後退了幾步,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畫像,不由向旁邊看了一眼,卻在不赦臉上,看到與他一樣的驚訝。

——雖然神情迥異,雖然服裝截然不同,可畫上之人眉眼模樣,仔細看來,竟與薛哲一般無二。

第六十五章 ...

“怎麼了?”聽到兩人古怪聲音,薛此榮把目光投向牆上畫卷,緊接著也是一愣。

他仔仔細細把畫卷看了一遍,忍不住喃喃道:“真像……”

“你也覺得像?”薛哲現在只覺得渾身發毛——在一座古墓裏面看到一張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這種事情可沒幾個人有幸遇到。就算還有諸如“祖宗和後代長得像也有可能”等等理由來安慰自己,薛哲也實在忍不住不去往那些怪力亂神的方向想……

“確實像,”薛此榮看了眼臉色發白的兒子,猶豫一下,又道:“不過像的不是現在這個你。”

“啊?”他這話說得薛哲納悶。

“五年前那次車禍之前……”薛此榮指了指牆上的畫,“你看起來,就是這麼個德性。”

不會吧,我有這麼討人厭的時候麼……話還沒出口,薛哲忽然覺得眼前一花,一陣劇烈的暈眩感襲來,讓他一瞬間竟有種站不住腳的感覺。

好在不赦及時注意到他的異狀,伸手撐了撐,這才沒讓他倒下去。

那種感覺好像被扔進了洗衣機開最大功率轉了整整一個小時,整個世界在眼前都變了形,腳下踩得仿佛不再是大地,而是軟綿綿的棉花,甚至還有幾分彈性……

“惡……”薛哲扶著不赦一陣陣幹嘔,他現在倒是慶倖早上沒吃什麼東西了,否則非吐人一身不可。

“阿哲?”看他這麼劇烈的反應,不赦不敢大意,小心地扶著人到一邊坐下。他也是有心,儘量選了離那張畫像遠一些的位置——也許是直覺,讓他覺得薛哲此刻的表現與那張畫像脫不了關係。

“……我沒事。”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暈眩的感覺漸漸退去,薛哲總算恢復了幾分精神。

“沒事吧兒子?”薛此榮湊過來摸了摸薛哲的頭,眉毛一皺,“好像有點燒……你昨天晚上沒睡好麼?”

“我睡得挺好啊……”薛哲頭暈目眩中不忘反駁老爹,“剛才還沒事的。”

“不然你先出去吧,”薛此榮說,“這地方搞不好跟你犯沖。”

“我才不信這種不科學的東西……”不知為何,薛哲一反常態的倔強起來,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扶著牆,竭力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樣子,“既然你能留下,那麼我也一定能留下。”

“你這時候犯什麼強,”薛此榮眉毛打了個結,他猶豫一下,又看看那張畫,道:“真不想出去,你就在這兒先呆著,我上去叫安家小子過來給你看看。”

薛此榮離開之後,薛哲稍微休息了會兒,又不死心地走回畫像前。

剛才薛此榮那句話又讓他想到了那個該死的五年前,自從娟兒不經意的一提之後,這件事已經困擾了他幾個月,眼下又在這兒被再次提出,實在由不得他不在意。

在薛哲看來,畫像上那人無疑長得很英俊,可惜一雙眼睛太過空洞,少了幾分精神。而那冷漠疏離甚至帶有幾分嘲弄的神情,又實在不怎麼可親——至少薛哲自認,他比對方看起來順眼多了。

這位……是他的祖宗麼?

手電筒燈光下移,照出下麵一行小字:永年拙作,贈友長樂

永年……莫非是畫師的名字?

“畫得這麼好卻沒名字,不應該啊……”薛哲搖搖頭,以他那點歷史知識,實在無法從記憶中挖出這麼一位畫家的名字。

不過這永年未必是畫家的名字,也許是字或者號,若是那樣,他不怎麼瞭解也是正常。比起前面那半句,後面那半句更讓薛哲撓頭一點。

贈友長樂……他那位惡貫滿盈的二祖,竟也有過“友”麼?

這幅畫能被掛在這兒,顯然薛長樂也是認可對方的,就不知是哪位神人,居然能讓他認了這個朋友……

“阿哲,”薛哲還在看畫,不赦忽然拉了拉他的衣服,“旁邊還有字。”

“嗯?”

不赦拽著他的手把手電筒壓低,讓光照到畫像旁邊的石壁上——那上面果然隱隱約約刻了些字跡,只是掛在一旁的畫像搶眼,讓人一時沒注意。

“長樂長樂樂何在?長樂長樂長亦無!蒼天可問,何以予我一生坎坷?”

總共有三行字,被人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在了石壁上,字體淩亂,幾乎難以辨識。

“此身殘損,縱有神醫作保,能活幾年?唯有亂輪回,逆陰陽,方得一線生機!”

寫到最後一字時,“機”的最後一筆被人重重刻下,顯出刻字之人激蕩心情。可第三行字,卻忽然像變了個人一般平穩起來,一筆一畫,板板正正。

“薛家血脈,廿代而終。”

把三行字一一念出,薛哲臉上表情先是感慨,再是驚訝,最後,他眉頭緊鎖,指尖輕輕劃過那個“廿”字。

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字是“二十”的意思吧?

——“這塊就是我立的。”薛此榮摩挲著眼前一塊刻著“十八”的石碑,眼中透出幾許懷念之情。

若他爺爺是“十八”,那薛此榮自然是“十九”,他就是……二十?

薛家血脈,廿代而終……

“……靠,哪有這麼詛咒自己後代的祖宗?”薛哲向後退了幾步,臉上是有些不自然的笑,“幹嘛這麼亂寫啊,嚇不嚇人……”

嘴上說得硬,薛哲心裏卻一直在打鼓,他順手往不赦肩膀上一按,苦笑道:“先……出去吧。”

這環境絕對不利於人身心健康,要是再呆下去,薛哲懷疑自己會出什麼奇怪的毛病……

不赦自然不會拒絕他的要求,等兩人出了這個特別大的墓室,重新回到相對狹小的墓道裏,薛哲才松了一口氣。

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墓道真是又樸實又可愛……

看薛哲臉色實在糟糕,不赦拉著他到附近一個凸起的石堆處休息一下。薛哲也不管這個可能是多少年的文物了,一屁股坐了上去,看他很有直接靠在牆上的架勢,不赦乾脆伸手攔住他腰,擋在薛哲身後充當起了人肉墊子。

薛哲試了試墊子覺得觸感不錯,滿足道:“這幾個月我總算給你養出點肉來了……”

“我知道,你說過了。”

“嗯?什麼時候?”

“……”看來當時他真是睡迷糊了。

“你說我那都是什麼祖宗啊……”薛哲長長歎了口氣,抱怨道,“要麼是專給罪大惡極的人第二次作惡的機會的,要麼是偷雞摸狗一輩子臨了了還要坑一把人的——雖然我沒開棺但是我絕對相信裏面是一堆拿來‘招待’人的好東西——要麼是直接詛咒自己後輩子孫的……”

不赦不聲不響地聽著薛哲抱怨,過了會兒,等薛哲的第一波抱怨告一個段落了,他才開口道:“鬼神之說,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

“說是這麼說,可那張臉……”想像那幅畫,薛哲就覺得極為彆扭。

自己的臉長在祖宗的臉上,又或者是自己長了祖宗的臉……不管哪個,都不是什麼正常的事。

薛哲又歎了聲,乾脆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閉上眼,專心致志的休息。

不赦伸出手按在薛哲額頭上,幫某個體溫確實偏高的人鎮定下來。

他認真看著薛哲的側臉,沉默良久,才開口道:“阿哲……”

“嗯?”

“對不起。”

“這又是哪一出?”薛哲不用睜眼就能想像出此時不赦臉上的表情,不由啞然。

“之前,剛見面的時候……”不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沉默下來。

看來他還記得早上那件事……就知道這小鬼沒那麼容易放下。

薛哲歎了口氣,換了一下動作,把自己更多一些的分量交到不赦手上。

“那個時候的事情我都快忘了好不好……”

“……”

“好吧,我也不知道該跟你怎麼說……只是小赦啊,”薛哲睜開眼,微微側頭,看著不赦近在咫尺的臉,“你說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

“你看,我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雖然不算是在一起,不過也是在一個屋簷下吧?”薛哲一笑,“這種關係該怎麼說,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確實不知道。

看不赦茫然的臉,薛哲也不再含糊,乾脆道:“一般來說,對於這種關係,我們稱之為‘家人’。”

“家……人?”

“對,你是我的家人,”薛哲認真盯著不赦的眼,重複了一遍,“我既然願意,而且很樂意跟你在一起生活,那麼之前那麼一丁點的小事,還很值得我在乎麼?”

……雖然差點被人幹掉好像不算是“小事”,不過現在話語權在他手上,當然隨他說。

“要是這點兒過節還要在乎的話,日子還怎麼過啊……”他異常做作的長歎了聲,順勢把有點木愣的小鬼拉到懷裏抱了抱,有點威脅意思地在他耳邊小聲說:“不許再跟我客氣,除非你想拆夥——你確定不想拆吧?啊?”

“不。”這個回答倒是又快又乾脆。

“這還差不多。”薛哲鬆開手,重新壓在小鬼身上。

他是不太指望能讓小鬼一下子放開——要那樣也就不是他寫出的不赦了——只是既然決定要給他一段正常的人生,一個正常的家,那麼一點一點慢慢來,總有一天,能讓他習慣吧?

事到如今薛哲也認了,反正他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把不赦當成一個威脅來看待,更沒法用那種算計的心態去面對他,那麼不妨接受自己現在的感覺,認真地,好好對他。

就當是老天送給他一個又聽話又能幹長得養眼十項全能的弟弟好了……這種厚禮,一般人想要還弄不到呢!

家……人……

手臂微微收緊,不赦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直到把它們深深印在心裏。

忽然很想……做點什麼。

他思考了一下,開口道:“阿哲……你渴不渴?”

“嗯?是有點。”薛哲抿了抿嘴唇,下來這麼長時間了,一路運動說話消耗了他不少水分,偏偏下來的時候忘了捎上一瓶水,以至於現在有些口幹。

“我去拿吧。”

“……好。”本來想說“不用了”,不過想了想,薛哲又改了口,他還額外加上了句,“這墓道太長了,我實在沒那個力氣走……辛苦你了。”

“沒關係。”嘴角微微上挑,不赦慢慢抽身出來,扶著薛哲讓他靠在牆上。

“早去早回~”薛哲順手把兩個手電筒之一塞給不赦,“拿上這個,省得迷路。”

雖然這墓道似乎只有一條路……

從墓道裏出來,再見天日時,不赦竟有幾分恍如隔世的感覺。

顧不得感歎,他在營地裏找了一圈,總算找到個分管後勤的考古隊員,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要水?”那人對不赦也有點印象,知道他是這次挖掘的支持者那邊的人,很痛快地把他要的東西找了出來。

“謝謝。”把幾瓶水收好,不赦沖他點了點頭以表謝意,就要回到墓道裏去。

“不用這麼急吧,給你哥哥送水去?”看不赦連多留一秒都不肯,那人打趣道。

“不是哥哥。”

“不是哥哥……那是?”

“他是我的家人。”不赦認真地回答道。

他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兩個字……

手上拎著好幾瓶水——因為不清楚某人喜歡什麼樣的,不赦把營地裏能找到的飲料一樣拿了一瓶——卻絲毫無損不赦的速度,漆黑的墓道,亦不能讓他遲疑片刻。不赦一路急行,直到他的眼前,再度出現那人的身影。

第六十六章 ...

見到薛哲的身影,不赦的腳步停了下來。

奇怪……這兒還不到他之前休息的地方吧?

“回來了?”正在不赦思考的時候,原本正看著墓道上什麼地方的薛哲忽然開口。

“……嗯。”一瞬猶豫之後,不赦還是點了點頭,走上前,把手上塑膠袋中裝的飲料遞了過去。

薛哲並沒有轉頭,只是從裏面抽出一瓶,拿在手上,卻不忙打開,而是順口問了句:“怎麼了?”

“沒什麼……”嘴上這麼說,不赦卻忍不住多看了薛哲幾眼。

照理說,他見到薛哲時,應該是會很高興的。可是此時,他心裏卻一直縈繞著一種詭異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薛叔叔呢?”左右看看,沒有說是去叫安德列的薛此榮的影子。

“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薛哲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鬱悶,“真是,自家兒子還在那兒難受著誒……”

抱怨了句,他又換了個口氣,笑道:“不過還好,有你在。”

這句誇獎讓不赦心情略好了些,聽到熟悉的抱怨語氣,他心中揮之不散的陰影也漸漸退去,他嗯了聲,走得離薛哲近了點,想看清他正在研究著什麼。

墓道兩邊牆上有著很獨特的壁繪,形似波浪,卻比波浪繁複得多,自墓道口一路延伸至底,綿延不斷,顯然也不是什麼小工程。不赦之前下來時曾聽到幾個研究人員在爭論這到底是哪朝哪代的風格,直到他走到聽不見他們說話的地方,那幾人也沒爭出個所以然來。

而此時,薛哲正在看的,也是這樣古怪的壁繪。不但在看,他還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刻入牆中的圖案。

他的眼神極為專注,甚至比那些研究人員還要認真幾分,只是那些人眼中是好奇,是疑惑,此刻他的眼中,卻成了執著。

“這世間,可真好啊……”就在不赦為他奇怪的反應而皺眉時,薛哲忽然又沒頭沒腦地開了口,“天藍草綠,鳥語花香,多少人看都不屑看一眼,可他們怎麼知道,這對那些永遠看不到的人來說,有多重要?”

“……”不赦只覺得心裏那古怪的感覺又一次來襲,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步,不再站在薛哲身旁。

“我是真喜歡,真喜歡這一切……”薛哲自顧自地道,“可是這已經不是我的了……”

“阿哲……?”

似乎終於聽到了不赦的聲音,薛哲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

“抱歉,”他轉過頭來,沖著不赦伸出手,臉上露出一抹歉意地笑,“不知怎麼的,我好像想太多了……不會嚇著你了吧?”

他的手就停在不赦眼前,手心向上,白皙的皮膚上密佈著細細的紋路。

這是一隻很溫暖的手,不赦曾無數次確認過。

可此刻,他卻又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自己與那只手的距離。

不赦抬起頭,望向薛哲,一字一頓道:“你是誰?”

薛哲一愣,隨即歪歪頭,苦笑道:“我說小赦,不至於吧,這樣就不認識我了?”

他言笑晏晏,讓不赦也有一瞬的恍惚,只是下一刻,他卻重新鎮定心神,警惕地看著眼前之人,重複道:“你是誰?”

說話時,他的手已經伸向腰間,再拿出後,寒光凜凜的鹿角刀已經被他握在手上。

他雙膝微屈,擺出預備發力的姿勢,看他神情,竟是將薛哲當作敵人看待。

甚至在他眼中,還能看到自認識薛哲後已經漸漸隱藏的,冰冷的敵意。

薛哲沉默了。

他皺著眉,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帶了幾分怒意:“小赦,我不管你是要開玩笑還是什麼的,這樣已經過了!”

他頓了頓,似是在壓抑怒氣,看了眼不赦,他歎口氣,又道:“你這是怎麼了?出去之前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跑了一趟腿就成了這樣?”

“早知道就不叫你去啦……”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薛哲的語氣裏,已經帶了幾分鬱悶與委屈雜糅的味道。

不赦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冷眼望著薛哲,依舊全神戒備。

此情此景,倒與當初他們初次相識時,有些相似。

“小赦……”

“他沒有你這樣的眼睛。”不赦的一句話,徹底打斷了薛哲即將出口的言語。

薛哲的眼睛很暖,可那個人的眼睛裏,只有冰冷。

他的臉或許掩飾得很好,但他望向不赦的那一眼,出賣了他。

他偏了偏頭,自上而下地望著不赦,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抿直,最終,變成了毫無表情的臉。

“這樣啊……看來還是裝不到好處。”“薛哲”抬起手,抓了抓頭髮,似是遺憾地歎了口氣,“早知如此,就一直扭著臉跟你說話好了。”

他眨了眨眼,輕呼出一口氣,眼波流轉間,已是換了一身氣質。

若說方才,他還能把薛哲身上的輕鬆悠閒學得九分,可此刻,偽裝出的神情全然退卻,留下的,只有屬於他自己的冷漠。

“你是誰?”第三遍重複一個問題,不赦已經蓄勢待發。

若這一次對方再不說出真話,他就只能將他拿下,再作打算了。

這個與薛哲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這裏,那麼,薛哲呢?

他……怎樣了?

念及此,不赦心中不免多了幾分焦躁,望向那人的眼中,也已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殺機。

那人輕哼了聲,淡淡道:“我是誰……好問題。”

他看了不赦一眼,冰冷的目光所到之處,不赦只覺得自己身體猛地一僵——那種眼神,冷得連一點生氣也沒有,全然不似活人。

“我是誰……我是誰,原本的那個名字早就死了,現在的這個名字,也不是我的……說到底,我能是誰呢?”

“不然,你還是叫我薛哲好了——怎麼,不滿意?”瞄了眼不赦敵意眼神,那人嗤嗤一笑,“那,你叫我……‘十惡’,吧。”

十……惡?

這名字不赦似乎聽過幾次,好像是別人用來稱呼薛哲的。就算這不是他的本名,可無疑也是薛哲的所有物。只是此時此刻,不赦無心再跟他糾纏稱呼問題,只道:“阿哲呢?”

“當然是在後面你們分開的地方,”十惡聳了聳肩,“我可懶得搬他,很沉的。”

見不赦立刻便要繞開他往下走去,十惡腳步未動,人卻在瞬息之間出現在了不赦前行的路上。若不是不赦有所感應緊急刹車,怕是兩人會撞個結實。

“何必走這麼快?”十惡道,“我的話還沒說完。”

“你到底要幹什麼?”不赦對此人的厭惡已經升到了最高點,他掛念薛哲安危,卻又不能與這不知底細的人貿然動手,只得暫時按下火氣,問道。

十惡並未開口,只是認認真真地,看著不赦的臉。

直到不赦已經快有幾分直接宰了他的衝動,十惡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在他身邊,很開心?”

“與你何干?”

“自然與我無關,只是……”十惡忽得俯身,兩人之間本就相差不遠,他這麼一動,幾乎與不赦來了個眼對眼。

那雙冰冷的眼睛,就這麼直接的,印在了不赦眼中。

不赦下意識便要反擊,但身體卻不知為何,全然不聽使喚。

甚至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只能這樣,被那雙全無感情的眼睛,看著。

“你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現在,是改錯的時候了。”

擦、擦、擦、擦……

……腳步聲?

薛哲斜靠在牆上,閉著眼,僅用耳朵接收著來自外界的訊息。

聲音不像老爹,他要是來,不可能這麼安靜,那麼……是不赦?

想到這一點,他的心情頓時好了些,睜開眼,他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可眼前忽得一黑,讓他不由自主的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摔得滿耳嗡嗡聲。

“靠……”他按著頭,發現不知何時,原本只是略有些高的體溫已經攀升到燙手的地步。

有人走到了他身邊,抬手捂在他眼睛上。

那雙手很涼,帶給他的感覺也很舒服,薛哲下意識地開口:“小赦……?”

話未說完,已經斷了。

這不是不赦的手……那麼,是誰?

他試圖把那只手從自己的臉上挪開,可那只手卻停得出奇的穩,牢牢鎖在他的眼睛上。

砰的一聲,似乎是有人把什麼沉重的東西放在了他的腳邊,隨後傳來的,是骨碌骨碌的聲音,好像什麼東西在地上滾動。

那是……水?

“這是他最後的願望,由我代他實現。”一個聲音,在薛哲耳邊響起。

那個聲音聽起來很熟,可是刹那之間,薛哲卻聽不出到底是誰的聲音。

“什麼最後的願望……”他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可發著燒的腦袋完全不配合主人的行動,剛一站起,就是一陣頭暈眼花。顧不得讓自己舒服一點,薛哲死死抓住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聲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小赦呢,他在哪兒?”

“在應該在的地方。”

“你放什麼……”

“你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刻板而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現在,是改錯的時候了。”

錯誤……什麼錯誤……

劇烈的眩暈感一瞬間淹沒了薛哲的意識,他的手依舊死死扣在那只手上,可意識,卻一點一點模糊起來。

那只手終於鬆開,薛哲的身體也沒了支撐,腳下一軟,他重重摔在地上。

勉強抬頭,他竭力睜開已經看不太清楚的眼。

是……誰?

模糊的雙眼中出現的,是讓薛哲全然震撼的身影。

那是……

我?

當薛此榮與安德列終於找到薛哲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薛哲被安德列診斷為重感冒,因為這感冒來得蹊蹺,安全起見,薛此榮將他背出了迷山古墓,緊急送往臨山市里的醫院接受救治。

在這之後,薛此榮帶人搜遍了墓塚每一個角落,卻再也不曾找到失蹤的不赦。

他就這樣離開了薛哲的生活,一如他突兀地出現……

第六十七章 ...

寂靜的山林裏,陡然響起尖銳的刹車聲。深綠色的越野車以一種近乎橫衝直撞的野蠻方式自山道上疾馳而來,險之又險地避開道路的阻礙,一路猛衝而下,在車頭即將吻上大樹的一刻死死刹住,停了下來。

哢嗒一聲,車門打開,裏面的人踉蹌著走了下來,落地時他腳步一軟,險些直接倒在地上,好險扶住了車門,這才勉強又站了起來。

他身上只胡亂套了身病號裝,手上甚至能看見輸液時固定用的膠布,腳上甚至還踩著拖鞋,看起狼狽至極,顯然是從醫院裏面偷跑出來。

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密林,入眼僅有山林草木,不見人跡。

眼中早已沒了平靜,他彷徨地張望著四周,直到一次又一次無功而返。

“小赦……”

低下頭,沙啞的聲音終於無法抑制地從喉嚨裏湧了出來。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臉,早已酸軟的雙腿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軟軟地坐了下來。

之前剛下過一場雨,土地鬆軟濕潤,這一坐下去,原本還算乾淨的病號服頓時染上大片土漬。他也不管,只是怔怔地坐在那兒。良久,原本因高燒有些模糊的眼睛終於對準了焦距,他搖了搖頭,又拽著車門,一點點站了起來。

“我真是傻了……你就算還在這兒,也不會在外面……”站起身,薛哲喘了兩口氣,抬起臉來,看著問天穀的方向,“在那邊對吧……我現在,就去找你。”

在發著低燒還輸著液的情況下,從老媽包裏偷到鑰匙,再從窗戶翻出醫院,最後開著車一路狂飆幾十公里,薛哲真心覺得,自己是有些不正常了。

即使是低燒,讓室外的寒風一吹也有加劇的趨勢。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讓冰冷的空氣把似乎沸騰了的大腦冷卻一下,一步一步地,挪向他認定的終點。

“哈啊……”

靠在墓道出口處,薛哲稍微休息了一下,恢復了一些力氣,這才一邊摸索著墓道,一邊向裏面走去。

他這一次來得匆忙,連手電筒都沒來得及帶,只能摸黑前進。入口處還好些,走得深了,便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腳下一路磕絆,薛哲踉踉蹌蹌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

咕嚕……

薛哲蹲了下去,摸索著找了一會兒,終於將那樣東西納入掌中。

一瓶水。

封口還沒打開,也不知在這黑暗的地方,被丟下了多久。

“小赦……”

火燒似的喉嚨只能發出幾不可聞的低語聲,薛哲咬了咬牙,把瓶蓋擰了開來,仰頭便是一通猛灌。

冰涼的液體狠狠麻痹了火辣辣的喉嚨,薛哲深吸一口氣,靠著牆壁站了起來,再開口時,已是近乎破碎的聲音:

“小赦!”

“小赦!!”

“小赦!!!”

空洞的聲音在寂靜的墓道中迴響著,薛哲怔忡地站在原地,企望聽到哪怕一點點回饋的聲音。

但最終,他聽到的,還是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握著瓶子的手頹然鬆開,空空如也的瓶子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咚……”

他靠在墓道上,頹然無力地坐著,眼睛怔怔地望著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

耳邊似乎有什麼聲音響了起來,他不確定地側耳細聽,臉上表情漸漸轉為狂喜。

卻被隨之響起的聲音,再度打落。

“有必要到這裏來發瘋麼?”

那是薛哲很熟悉的聲音,他幾乎每天都要聽到。

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你是誰……”

“你猜呢?”

一片黑暗的視野中,驟然一亮。手電筒的光,耀亮了薛哲的視野。

那人緩步走來,神態從容,勝了此時狼狽不堪的薛哲千倍萬倍。

他抄著兩隻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薛哲,眼神帶點不屑,卻又帶點悲哀。

那是一張與薛哲幾乎完全一樣的臉。

不同的是,若是仔細看,能在那張臉上,察覺出少許稚嫩,看上去,就像是幾年前的薛哲。

薛哲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自己”,良久,才道:“薛……長樂?”

那人搖了搖頭:“原本,我應該是他……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為什麼……這麼說?”

“薛長樂一生坎坷磨難,他最想的,便是能用一個健康的身體,與自己的家人好好活上一世。”那人用平板的語氣敍述著,“但是這種願望,顯然不是人力所能決定的……而他,偏偏又希望下輩子還能記著這輩子的一切,好讓他把別人欠自己的,一點點拿回來。”

“好在迷山裏面,還真有這麼一種……讓他得償所願的方法。”

“迷山大墓是他一手主持開鑿,說是為魔門考慮,事實上……”

“他只不過是需要足夠的力量,來完成自己的計畫罷了。”

“看到墓道上的圖案了麼?那是紀永年為他所作,看似無足輕重,卻是這墓最重要的一道機關。”

“有這圖案組成的陣法,他便能將自己的記憶留在這裏,然後……”

“……我?”薛哲不確定地說。

那人頷首:“他早就想在子孫後輩中覓一個合適的身體,可命運捉弄,直到現在,他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轉世的機會。”

“這裏本是魔門核心,十年一次祭祖的規矩是他親手立下,本以為無論怎樣,都能早早得回記憶。可他算到一切,卻不曾算到他真的得償所願的那日,所謂的‘祖宗規矩’,早已什麼都不是。”

“五年前……”

那人沉默片刻:“五年前那一次車禍,只是因為你進入了這片山谷,進入了他的力量範圍。他的記憶早已等待太久,迫不及待的便要回到自己的身體上,卻想不到……”

二十歲的青年人並不是薛長樂之前預想的最多不過十歲的兒童,薛哲本身精神力量的強大遠遠超乎了那段記憶的想像,最終,那段本來已經侵入了薛哲身體的記憶被他硬生生又逼出了身體,連帶著原本烙印在薛哲靈魂中的,一些屬於薛長樂的部分,也一併分離而去。

同時,他還順便複製了薛哲幾乎全部的記憶。

本來等待著“他”的,應該是徹底的消散。可迷山不同於尋常地方,在那裏休養了很久之後,“他”竟然逐漸形成了……一個不知該說是靈魂,還是什麼的東西。

“我擁有一切你的記憶,可我卻並不是你……那麼,我是誰?”他靜靜望著薛哲,問。

“關我屁事……”薛哲按著頭——在對方的敍述中,他的體溫又有一些升高的趨勢,“我只要你告訴我,小赦在哪里?!”

“當然是在他該在的地方。”

“什麼……意思……”

“你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第三次的,他說了這句話,“如果不是因為錯誤的疊加,他原本應該呆在屬於他的世界裏……呆在‘我’的世界裏。”

“什麼?!”

“我並不能離開這裏,這片墓道是我唯一的歸宿,在這種地方呆久了,人會變得很無趣。”他歎了口氣,“也是在偶然中,我發現了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

薛長樂當初幹出這件大工程時只當它可以拿來保存自己的記憶,卻沒想到這陣法只是個基礎,有著無窮無盡的衍生。作為陣法唯一的主人,他花了漫長的時間來嘗試,最終發現了這個陣法最獨特的一個用處。

創造世界。

“所以你……創造了……”薛哲口中發苦。

“我創造了《不赦》的世界——這可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他搖了搖頭,“好在,最後成功了。”

“可是這卻被你——還有你那個可愛的編輯,給毀掉了。”

“你是‘我’,又是薛家的血脈,當你進入迷山的那一刻,原本穩定的陣法因此而產生了波動——本來這一切也是可以補救的,可那一刻,卻有另一個意志,擾亂了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力量。”

——那傢伙到底是用什麼撥通電話的,“死也要把你從地獄拉出來填坑”的意志嗎?

……哈,娟兒,想不到你居然牛B到了這種地步……

“而這一切的疊加,擾亂了整個空間的穩定,最終結果……就是把他,帶到了這裏。”

那一次,改變了一切的相遇。

“我忙於修正一切,可你卻在這個時候把他帶出了迷山……還好,我終於有機會,在一切不可挽回前,修正錯誤。”

“錯你個頭……”頭疼得幾乎在嗡嗡作響,薛哲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反駁,“我不管你錯不錯的,小赦……”

“你真以為他出現在這裏,會糟糕的就只有我的世界麼?”那人冷笑了聲,“別天真了,你以為我是要害你麼?”

“……”薛哲還想說什麼,只是眼前一片金花繚亂,他張了張口,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有只手伸了過來,在他額頭上輕輕一觸:“不然的話,我想辦法讓你忘了他?”

“滾!”薛哲用力揮開那只手。

那力道讓他退了幾步,歪了歪頭,他也不以為忤,只是輕輕歎了口氣:“算了,隨便你。”

“快點離開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往好處想想吧,他本應該淒淒慘慘地回到不赦穀,可至少因為你,他有了半年多的好日子,不是麼?”

腳步聲,漸漸遠去。

之後的事情,薛哲記得並不是太清楚。

他還是被人找到,再次送進了醫院——因為他偷跑這件事一貫好脾氣的杜遠林聲稱等他好了之後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讓這小子長長記性”,好在安德列勸阻了他,只是大慈大悲地讓薛哲喝了半個月難喝至極入口欲嘔的中藥——一天三頓的量。

一番折騰後,他總算還是從醫院活著出來了。

回到家的第一時間,薛哲打開了電腦,隨便挑了個搜索引擎,敲進“不赦”“十惡”二字。

翻了數頁之後,他終於找到一個尚可閱讀的網站。

用微微顫抖的手操縱著滑鼠打開那個網站,薛哲慢慢地看了起來。

他很清楚,在那個世界,不赦將會遭遇什麼。

他會因為一時憤怒,錯手殺死自己的養父。

他想去找關於生父的一絲線索,卻遭人陷害,連母親留下的最後遺物也無法保住。

他以為自己遇到了唯一一個願意相信他的人,只是藏在溫和無害的面具之後的,卻是最殘忍的背叛……

而最後,他傷痕累累,一身疲憊,背後是無數為貪念趨勢,欲將他殺之而後快的人,眼前,只有黑沉的未來。

最近的追兵在哪里?不赦已無暇去想。

他拖著腳步緩緩前行,因動作而再度開裂的傷口滲出點點血跡,落到地上,為敵人指明了他的方向。

無心隱匿蹤跡,他的心中只有最後一個念頭,走下去。

終於,他的腳步停止了。

道路已斷,再向前一步,便是足有百丈的深淵。深淵底部,便是他的故鄉——他想要逃離的故鄉。

可就算他轉身,那一個江湖,與這深淵,又有什麼區別?

再無一絲生念,他閉上眼,邁出最後一步。

再怎樣尋覓逃離,這世間,他還是只有這一個容身之所……

——不赦•全文完——

最後一行字,落入薛哲眼中。

他已經想不起當時是用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個結局的——是讓讀者大吃一驚的得意?還是全無耐心只想快快完事的煩躁?

他就是這樣隨意的……結束了一切。

“阿哲。”

眼前似乎依稀可見,那呼喚著自己的身影。

就是……這樣麼……

有什麼一直以來勉強支撐著的東西終於崩潰,他死死捂住臉,早已無法忍耐的淚水奪眶而出。

小赦……小赦……

“對不起……”


68、

68、不赦番外•一夢 ...

他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只是現在,夢醒了。

不赦穀四面環山,每天只有正午時能射進些陽光來。剩下的時間,幾乎只有無盡的陰冷。

那種冷並不會因為季節而改變,每一天每一天,仿佛能滲進骨縫一般的陰氣都繚繞不去,若是在一個地方呆久了不動一動,甚至會有一種被凍僵的錯覺。

穀中理所當然的不可能有人耕種,從他七歲開始,不赦就習慣了每天為了填飽肚子而四處打獵的生活。

後來,這樣的日子曾一度中斷,現在,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把手上的獵物往地上一丟,不赦熟練地將之開膛破肚。肉與內臟可以烤著吃,骨頭能拿來燉湯,而皮毛則是可以用來交易的好東西。

無回山的名頭雖然恐怖,但也有些山民在此居住,他們並不曉得“不赦”二字在江湖中意味著什麼,因此有時,不赦會拿積攢下來的毛皮跟他們換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把肉串起來,放到火上,撒上鹽,慢慢翻烤,很快,香氣便散了出來。

“你總算回來了?”粗啞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不赦不為所動,那聲音的主人似乎也沒想他回答什麼,自顧自走了過去,挑了串烤得不錯的肉,撕咬起來,一邊吃一邊嘴裏不忘說著:“去了外面一趟,手藝倒是有點長進……”

任何人看了這人的臉,都只能得出“醜陋”一個評價。整個右半張臉上都被焦黑的痕跡覆蓋,一直延伸到頸部,整個右臂更是被烤成了焦炭的模樣,極為可怖。更諷刺的是,他的右半邊雖是慘不忍睹,可左邊卻是幾乎完好無損,從那完好的半邊臉上,還能依稀看出之前的幾分英挺俊朗。

在他的左眼角下方,有著與不赦一模一樣的血紅刺青。

對他的話,不赦置若罔聞,只是手上動作不停,轉眼間,已經又在火上架上了數串。

“回來之後,你就是這麼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又狠狠咬了一口肉,瞟了一眼沉默的不赦,冷哼了聲,“看模樣,倒不像是吃了虧回來的……怎麼,在外面遇見相好的了?”

在男人看來,不赦已經到了那個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到了外面,見著哪個喜歡上了也是可能——只是掛著那個不赦印,就算他真喜歡了誰,怕也只能碰個頭破血流地回來。被直接拒絕是好的,怕只怕人家虛與委蛇,最後再狠狠捅上一刀,傷得最深。

不赦手上動作一頓,他的嘴唇微微一抿,卻依舊不曾開口。

“怎麼?我猜對了?”醜陋的男人又笑了聲,“說過多少次你依舊不信,人要有點自知之明。天底下但凡是有點腦子的,哪個敢接受你這不赦穀出來的人?出去一遭,回來就收收心吧——”

手上籤子一拋,男人看了眼低頭不語,身體卻隱約可見顫抖的不赦,哼道:“不信?不信不就是現在這樣,被人拿去好了幾天,最後又隨手扔了,只能灰溜溜的回來……”

“沒有!”不赦的聲音驟然響起,男人一愣,不由自主地退了步,看著忽然站起來的人。

一貫蒼白的臉上浮上不正常的紅暈,不赦咬牙看著眼前的男人,良久,卻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才沒有……”

不赦低下頭,竭力平靜的聲音中,有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別傻了。”看他如此反應,男人搖了搖頭,聲線難得的柔和了些,“我不管她是為了啥,反正現在也就是這樣了,你再想,也碰不著了——忘了吧,那你還能活得舒服點。”

忘了……麼。

可他怎麼忘得了?

不赦谷的天黑得很早,不赦早早便躺進了房中,卻毫無睡意,只能睜著眼,怔怔地看著房頂。

回到這裏之後,已經過了幾天了?

……記不住了。

每一天都是幾乎完全一樣的平淡,偶有波瀾,卻無法在腦海中印下什麼。

而那深深印在腦海中的,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每一天,卻像昨天一樣鮮明。

阿哲……

不出聲地念著那個已經再也用不到的稱呼,不赦把手小心伸到枕頭下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張白色的卡片。

偷偷拿走它的時候,他只是想賭賭運氣,看看能不能在身邊保留一點和他有關的東西。可現在,它卻成了那段記憶並非虛假的憑證。

照片中的人依舊是微微笑著的模樣,他凝望著照片外的人,眸色溫潤,卻怎樣也比不過生人的暖意。

阿哲……

把照片一點點壓低,借著月光,不赦靜靜地注視著已經幾乎貼在眼前的小小圖片。

胸口很悶,很堵,像是在裏面塞了什麼東西,卻無從發洩。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來,小心翼翼地觸碰著照片中的人。

指尖傳來的,是冰冷而毫無生機的感覺。

阿哲……

任由淚水劃過臉龐,他竭力想將胸口中憋悶的情感發洩出來,最終得到的,卻只是一場無聲的慟哭。

一日又一日,一日復一日。

他重複著千篇一律的生活,在一日日的苦練中消磨著時光,內息愈加渾厚,招式也越發的圓轉自如。

手中刀勢一轉,收刀入鞘,他靜靜望著手中的鹿角刀——刀鋒銳利如昔,不帶半點鏽跡,這一年以來,他把它保養得很好。

還記得當初打開禮盒看到這把刀時,他所說的話。

“刀?”

“沈家的東西,鋼口應該是不錯,柄是鹿角,算是把好東西吧。”

“是麼……喏,拿著。”

當時自己完全沒有準備,那麼突兀的,這把刀便被交到了自己手裏。

是把很漂亮的刀,漂亮到……完全想不到自己有資格擁有的地步。

可惜薛哲根本沒給他提出異議的時間,直接就塞了過來,連帶著那副黑貂皮手套一起。

“喂喂,東西都送人了,你考沒考慮到你親爹的感受?這樣吧,參歸我了,算是你的孝心。”

“爹誒,這手套你戴得上麼?再說神兵利器當然要送高手……”

“你爹我不算高手?”

“我沒見過有啤酒肚的高手……”

那天的討論,終結在氣急敗壞的薛此榮追打薛哲的過程中——當時薛哲被他爹追得上竄下跳,不得已縮到不赦身後大喊英雄救命……

……呵呵。

很好笑……不是麼。

那個名字已經有多久不曾被說出口了?不赦已經記不清了。

一天天日積月累,他早已不是當初的少年。

以前總要花上不少時間在捕獵上,可現在,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怕是這山上的飛鳥走獸都要被他抓個乾淨。

皮毛換來的東西自然更多了些,偶爾,他會讓山民幫他捎一壺酒上來。

“酒?”看了眼被不赦放在眼前的東西,男人眼中滑過一絲驚異。隨即,他冷哼了聲,一把把酒瓶子抄了起來。

“別以為拿這玩意兒出來我就會答應你……別想出去!”

“我不想出去。”他搖了搖頭,“只是給你而已。”

他曾經深深的厭惡此人,即便是他教了自己一身武藝。在他看來,這人,便是自己一直以來得不到自由的關鍵。

可現在想想,若不是有他竭力照顧,母親死後,自己也早該死了的。

“……想討好我?別以為老子會中你的套……”他瞪了不赦一眼,嘟嘟囔囔著走了。

不是想討好你……只是想對你好一點。

他曾經很努力地想對另一個人好一點,只是現在,想做也做不到了。

時間一點點地走,他終於不再算是個孩子。

“外面的人到了這時候要搞個什麼‘冠禮’……你是別想了,隨便吃點好的,犒勞犒勞自己吧。”男人這麼說,然後扔下一小壺酒——應該是他平日裏從嘴邊省下的。

以他之嗜酒如命,這真是非常難得了。

酒……啊。

——“聽好了,不管談戀愛還是喝酒,都要等二十歲以後再說!”

過了這一天,他就真的二十歲了。

打開酒壺,往杯子裏倒上一杯,他一仰頭,將杯中薄酒喝了個涓滴不剩。

辛辣的味道一瞬間在口中蔓延開來,嗆得他忍不住咳了好幾聲,一直咳一直咳,最後連眼淚也嗆了出來。

他好像很久沒做夢了。

在剛回來的那段日子裏,幾乎每個晚上,他都會被夢境困擾。

那並不是噩夢,事實上,那應該算是很美好的夢。

夢中,他並沒有回到這裏,而是依舊留在薛哲身邊。

他把水送到了薛哲手上,薛此榮找來了安德列,把某個莫名其妙感冒的傢伙狠狠訓了一頓。

被訓了,他自然不可能老實受教,又在私底下嘀嘀咕咕抱怨連天,直到被薛此榮拎到醫院去。

他也去了,陪著那個不會乖乖呆在醫院裏的人,看著他籌畫“逃跑計畫一二三”……

每一次夢中,他都會以為那是現實。

可是夢總是會醒來的,睜開眼,他依然是在冰冷的不赦穀中,孤單一人。

好在一天一天下來,總是會習慣的。

“你跟你娘一樣,是個傻人……”一日醉後,男人忽然說了句讓他吃驚的話,“……死都還想去找那個男人,他到底有什麼好的?”

“那個男人?”微微皺眉,他敏感地覺得,這句話可能與他的身世有關。

他自記事起便住在不赦穀中,若不是母親教導,他還不知這世上還有除了不赦穀之外的世界。

他也清楚自己該有個父親才對——男人雖然似乎擔任著這個職務,可是不赦能確定,他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

那個讓母親一直念念不忘的男人,是誰?

男人似乎發現自己一時失言,不肯再說。但疑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很難拔除。

不赦猶豫再三,還是潛入男人的房中,找到了一紙書信。

讓他震驚的是,這封信竟是母親寫給自己的。

她在上面,讓不赦帶著她留下的玉佩,去陵城越王府。

——你的父親,就在那裏。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他還在震驚,男人卻突然折返,看著不赦手中書信,他頓時勃然大怒。

“你……”為什麼要扣下這封信?

“你想去?”看出不赦已經看到了那封信,男人的聲音陡然一銳,“別癡心妄想了,就算你去,人家會認你這個不赦穀出來的人?”

“還是說你覺得,有了這麼個身份,就能再去找當初不要你的那個人?”

他的話刺得不赦心中怒火陡升,只是最後一刻,他生生按下了自己的火氣。

男人的話確實說得很難聽,還提到了不赦最不想別人提到的事,只是……

他眼中的驚惶擔憂,並非虛假。

即便男人再三阻攔,為了母親的遺願,不赦還是決定出谷一行。

臨行前,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從枕下摸出了那個小小的布袋。

自從發現這張卡片並不像他想像中一樣結實耐磨之後,他便不再時時將它拿出來觀看摩挲,而是拿了布包起來,小心放好。

現在,就算不打開布包,只要閉上眼,他依然可以想像出,照片上的人微微笑著的模樣。

他原本想把它留在這兒,可想到自己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還是又將它帶在了身上。

“蠢貨、不知死活……”走出房門,依舊可以聽到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不赦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不赦穀。

“你是姐姐的孩子?!”

越王府奢華得讓不赦幾乎難以想像,但最讓他吃驚的,是眼前一身雍容華貴的婦人。

那張臉……與記憶中的母親,幾乎一模一樣。

微微點了點頭,他從口袋中取出白玉牌,放在桌上。

絲毫不顧身上綾羅綢緞,婦人直接撲了過來,手捧著玉牌,眼中淚如珠墜,大顆大顆打了下來。

“姐姐……姐姐……”她以手掩口,卻止不住支離破碎的聲音,哭得幾乎不能自已。

哭了一陣,她終於慢慢平靜了些,通紅的眼望著不赦,哽咽道:“放心……既然你來了,為我那苦命的姐姐,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她……承認了?

不赦有些驚訝地看著依舊在不住擦著眼淚的人,他本以為自己要多花許多功夫,可想不到,這麼容易,便能……有親人?

那與母親極似的容顏,一點點軟化了他心中的防備。

婦人抽泣著命人上茶,自己則拿了玉牌,說是要去給父親看看,以解他多年對女兒的思念。不赦心中泛起微喜,直到飲茶入喉的那一刻,他才覺出不對。

茶裏有東西——

不等他反應過來,奉茶給他的老僕驟然發難,袖中短匕舞成一片雪光。

他使刀格擋,可那一點被他飲下的茶水中不知加了什麼東西,害他手腳軟麻無力,格擋幾下,已見疲態。

不得已,他只得且戰且退,尋機遁出王府。

狼狽不堪地逃了出去,不赦不及喘息片刻,第二波殺手又至。

原有的一絲對親情的渴望,至此煙消雲散。

那宛如母親般寧靜美好的面容之下,包藏的,卻是如此……

越王府勢力驚人,他幾次試圖逃出城去,可重重佈防,他又毒患在身,屢屢失敗,甚至招惹了追兵前來,以傷換傷,才總算擊退幾人。

好在天公作美,一場瓢潑大雨遮了天,讓他擺脫追兵,逃入一家客棧,尋了間無人的房間,暫時休憩。

他跌倒在床上,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半絲力氣。

冰冷的雨幫他擺脫追兵,可也沖走了他身上最後的熱度,讓他手腳僵冷無力。一直勉強壓抑著的毒素在此刻爆發,吐了幾口黑血出來,他掙扎著坐了起來,想把身上的傷口包紮一下。可幾次嘗試均告失敗,他只能靠在床上,希望能熬過這一陣毒發。

方才的激戰讓他失卻了鹿角刀,此時想起,便又是一陣傷痛。

他下意識摸索著原本放布包的地方,卻摸了個空。

是掉在什麼地方了嗎……

想都不想便要出去尋找,只是剛一掙扎著站了起來,身上幾處傷口便傳來劇烈的痛楚,讓他不得不跌回床上。眼前一陣暈眩,他倒在床上,慢慢蜷縮起身體。

就連最後的……最後的這一點,也保不住麼?

他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會有人對他溫柔微笑,會有人認真地為他籌畫一切,會有人為他擔心為他憤怒,會有人為還他一個清白而竭盡全力,會有人……

會有人對他說,你是我的家人。

那是一個很好的夢,他多想永遠停留在那裏。

只是現在,夢醒了。

“阿哲……”

“阿哲……”

“阿哲……”

多少次拼命壓抑住的呼喚,終於在此時,逃了出來。

好冷……

第六十八章 ...

得得的馬蹄聲敲打著地面,獵獵的風吹過耳邊,帶出尖銳的呼嘯。

“籲——”

薛哲口中呼喝,手上勒緊了馬韁,馬兒很是不爽的在原地轉了兩三個圈子,這才停了下來,噴出兩個響鼻。

“騎得不錯麼。”沈越影自他身後打馬趕了上來,“才一個星期的功夫就讓你練成這樣,要多練幾天,我也趕不上啦~”

平心而論沈越影這絕對是謙虛——他們沈家的功夫一半都在馬上,他會走路開始就踩著臺階騎小馬,要薛哲真能一個星期就練得比他還強……除非他是成吉思汗再世。

要是平時他也沒半點理由跟薛家的人謙虛,不過……瞄了眼那邊從馬上下來,正摸著馬頭若有所思的薛哲,沈越影覺得還是哄著他點好。

畢竟人家可是來散心的,萬一受了刺激出了什麼事,他沒法跟楊勉交代……

薛哲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沈越影並不清楚,反正從楊勉含混的說法中可以分析出他大概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甚至在鬼門關走了一回。現在雖然平靜下來了,可是心裏的陰影還是沒散,因此他便介紹了薛哲來沈越影家的馬場散心。

等薛哲來,沈越影也覺得這人確實有點問題——雖說跟上次見面時模樣差不多,該客氣客氣該玩笑時也玩笑兩句,只是那雙眼睛不知為何有些死氣沉沉,全沒了上次見面時的神采。

沈越影心裏奇怪,不過楊勉千叮嚀萬囑咐他千萬別亂問什麼,儘量順著人來,他也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好在薛哲這個客人也算是不錯,服從安排不提過分要求,除了特別喜歡騎馬之外也沒什麼古怪愛好,不騎馬的時候就安心待在賓館裏面玩電腦。相處幾日下來,沈越影覺得他其實還是個頗可交陪的人,除了身為魔門門主這點很討厭之外幾乎沒什麼缺點。

一個星期玩下來,薛哲也活泛開了,精神了不少。這讓沈越影頗有些得意——看,要不是我沈大公子親身作陪,哪有這麼好的療效?

可惜薛哲的度假日程只有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他就得回去了,讓沈越影頗感遺憾。

“哥,他幹嘛不多待幾天呢?我琢磨著再有一個星期,我就能完全把他給治好了。”看著載著薛哲的飛機遠去,沈越影嘀咕道。

沈逾輝看了眼為了不能競全功而鬱悶的沈越影,輕輕搖了搖頭——他雖然跟薛哲只見了幾面,可他絕不相信薛哲光騎騎馬就能快活了。

正相反,他覺得薛哲其實藏了什麼更深的心思,只是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裝得太好,才讓人察覺不出……

飛機上,薛哲問過了空中小姐,便掏出筆記本電腦,敲打起來。

這一周度假時間他一點也沒浪費,除了騎馬,剩下的時間全扔在了文章上,以每天將近兩萬的驚人速度在產文——這種速度即便對薛哲這種職業寫手來說也是個頗為誇張的數位,有這速度作保,加上之前的存稿,他電腦中的《難渡》進度已經比連載的快了將近五十萬,再寫上幾天,便能寫到結局了。

這種高強度的寫作方式很傷身體,就算是薛哲這種對自己身體素質很有信心的,也不敢長期使用,否則萬一落下什麼病,鬧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

不過現在……

薛哲抬頭看了眼窗外,只見晴空碧藍,萬里如洗,陽光燦爛的照射著四方,可卻被擋在他黑沉的雙眼之外,半點也透不進去。

下飛機還沒走多遠,薛哲就看到了難得換上一身休閒衣服的包暖。

“回來了?”見薛哲出來,包暖快步上前,挽住了薛哲的手。

她本就長得嫩,眼下又穿得鮮豔,站在一塊兒,兩人怎麼看也不像母子。

“媽,你不忙麼?”包暖現在在臨山市某科研單位供職,就算上一個讓她閉關半年的項目剛過,暫時沒有投入下一個,那也不至於現在就能跑來接他吧?

“兒子回來了,我怎麼也得來一趟吧?”包暖笑了笑,說。

……你兒子今年二十五誒……

雖然這麼想了,不過薛哲並沒把話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接受了包暖的好意。

兩人並沒回薛哲的家,而是在機場打了車,直接前往薛此榮的房子——事實上,送薛哲去沈越影那裏的時候,也是由包暖陪同,一路坐出租去的機場。

薛哲的愛車“烏龜快”鑰匙被父母收繳,一時半會兒是拿不回來。考慮到不久之前自己偷鑰匙翻窗那麼一出,薛哲倒也可以理解他爸媽如臨大敵的態度。

畢竟那次他可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若不是他老爹及時趕到把他從冷冰冰的墓室裏拖出來,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病號服還在發燒的薛哲再在上面多躺會兒,也就真該歸位了。

鑒於此,在他病癒出院後,薛此榮對他採取了極為嚴格的監督措施,連包暖也被他拉下水。薛哲雖有些啼笑皆非,可想到這也是薛此榮的一片拳拳之愛,便只好認了下來。

雖說回了家,不過薛哲下午還約了苟文卷談工作上的事,這是正事,自然獲得出門批准。

——還好他家爹媽對兒子的工作不夠瞭解,不知道這事直接在網上談就得……

薛哲跟苟文卷約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見他進來,叼著個薯條的苟文卷也不含糊,直接摸出張卡就遞了過來:“按你的要求預支的,密碼就是你的作者號……”

薛哲嘴角抽了抽:“你還來真的?給我直接打過去不就得了。”

“氣氛嘛。”苟文卷嘿嘿笑,“你不覺得這樣特有地下交易的感覺,我還差了一句——貨呢?”

薛哲摸出個U盤扔了過去:“都在裏面了。”

“你也真行……”苟文卷掂掂U盤,“我記得按大綱你要結局還有將近七十萬吧?這才幾天啊。”

“人麼,總是有無窮潛力的。”薛哲活動了一下肩膀,抱怨了句,“我現在還覺得我的肩膀嘎吱響……下次絕對不這麼玩了。”

U盤裏裝的自然是《難渡》的文檔,那張卡裏面卻是薛哲跟苟文卷就職的網站借的錢——準確來說也不是借的,而是提前預支的《難渡》剩下那幾十萬字的稿費。這筆錢按照正常流程,要到薛哲手裏得等他把那幾十萬都貼完再說。但是薛哲卻提出要提前拿這筆錢,作為交換,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剩下那些寫出來,而且保質保量。

薛哲提出這要求後苟文卷有些為難,畢竟這種事情沒有先例,他曾問過薛哲缺多少錢,不然他先幫忙墊上也成。不過薛哲很堅持,他也只有打了個報告問上頭該怎麼辦,好在他們老大通情達理,幫忙把這件事辦下來了。

辦是辦下來了,苟文卷心裏的疑惑卻也越發擴大——他知道薛哲的家境,而且薛哲平時也不怎麼花錢,本身的積蓄就有不少,有什麼事,能把他逼到不得不拼命碼字來預支收益的地步?

“我說阿哲……你不會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對吧?”躊躇再三,苟文卷還是問道。

“我家三代良民……”薛哲眼也不眨地扯謊,“能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那就是叔叔阿姨……”

“靠,你咒我爸媽?”薛哲橫眉怒目。

“……你交女朋友了?”不是犯法,又不是家裏有人生病,那就只剩下女朋友最可能燒錢了。

“早呢。”薛哲搖搖頭,把這一項也否決了。

“那你要那麼多錢幹嘛?”

薛哲沉默。

他看了苟文卷一眼,歎口氣,道:“算了……反正也得讓你知道。”

又猶豫了一會兒,薛哲招了招手,把服務生叫了過來,示意她把桌子上的杯子盤子什麼的收一下。直到桌子上清潔溜溜,他才深吸一口氣,一臉嚴肅地看向苟文卷。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先說好,不管你聽完之後怎麼想的,我讓你出聲之前不許出聲,我怕嚇著人。”

“……好。”

十分鐘後。

“……”

苟文卷臉憋得通紅,手死死掰在桌子上,若不是這張桌子是被固定在地上的,以他的力道,掀個桌絕對是輕而易舉。

他現在終於知道薛哲為啥要提前讓人收拾桌子了——丫的連張紙巾都沒留給自己!

“……說吧,我等著聽。”薛哲歎了口氣,低眉垂首。

“你TMD的!”苟文卷一拍桌子,端的是聲震寰宇,駭得服務生小姑娘一跳,“你TMD!”

他抬手指著薛哲,從指尖一直抖到全身,臉色忽青忽白,眼睛瞪得滾圓,看上去恨不得把薛哲生吞活剝。

他嘴裏又念了幾句“TMD”,可實質性的內容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只能抖著嘴唇,嘴裏自言自語地念叨:“我早該知道……早TMD該知道……”

覺得苟文卷這麼發展下去有祥林嫂的趨勢,薛哲咳嗽了聲,道:“你先坐下……別嚇著人。”

再讓他這麼搞,估計老闆就該來趕人了。

苟文卷腿一軟,整個人摔在椅子上,百十斤的分量壓得椅子吱嘎一聲慘叫。

他在椅子上癱了半天,才總算坐直了,看著薛哲,開口:“他……人呢?”

“回去了。”薛哲言簡意駭地回答。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閃了閃,只是他及時低頭,擋住了眼中翻湧的情感。

“是不是他不回去你還不會告訴我?”

“廢話。”

“日……”苟文卷又想拍桌,注意到旁邊幾個服務生驚恐的眼神才作罷,“有你這麼當兄弟的麼?明知道我……”

“就是知道你我才不敢說。”薛哲嘀咕道。

這麼一說開,苟文卷也大約猜出了薛哲的用意,他皺了皺眉,看著正盯著重新送上來的一杯咖啡練瞪眼的薛哲,開口道:“你……難道是打算……”

“……嗯。”薛哲很輕的嗯了聲——也就是苟文卷了,他現在能說說真心話的人。

爸媽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們絕對接受不了自己兒子去做這麼冒險的事……

“你瘋了?”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苟文卷說。

“大概吧,我也不敢確定。”薛哲歎了口氣,站起身,“總之,更新的問題就交給你了……反正我的帳號密碼你也有,到時候記得幫忙。”

“知道了,”所謂幫忙自然不是光更新,還有扮作薛哲以作者身份與讀者交流等等——這也是個技術活,好在他們兩個對彼此的瞭解一流,扮起來也沒什麼難度,“你倒是厚道,要幹這種事之前還不忘把文結了……”捏著手上的U盤,苟文卷不禁感慨道。

想不到這人也有盡職盡責的一天呐……若是當年他就有這表現,自己何苦耿耿於懷這麼多年。

“這個麼……”薛哲聲音忽然一頓,他瞄了苟文卷一眼,臉上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來——這表情看得苟文卷渾身發麻,他忍不住退了步,警惕道:“你想說什麼?”

“其實結局我還沒寫。”薛哲笑得特無辜。

“……你……”苟文卷一噎,臉上表情頓時猙獰起來。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薛哲仰頭思索,“就是那句很有名的古人言……”

“什麼?”

“哦對了——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天坑在人間。”薛哲扭回頭來,一臉純良地看著自家臉色可比豬肝的編輯,“要萬一我真出了什麼事,總得給大家一個緬懷我的地方,對吧?”

第六十九章 ...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苟文卷(“你TM別回來了!等你回來老子一定要親手剁了你!!!”),薛哲回了家。

此時也到了晚飯時候,包暖親自下廚,薛哲打下手,擺出滿滿一桌菜來。下班回家的薛此榮大感滿意,嘴裏對包暖的馬屁更是綿綿不斷,絲毫不介意兒子鄙夷的眼神。

“對了兒子,”拍完馬屁,薛此榮忽然沖著薛哲開了口,“我有個老朋友的女兒很漂亮,你想不想認識一下?”

薛哲的筷子停了停,緊接著,他平靜地搖搖頭:“我沒什麼興趣。”

“你怎麼說也老大不小啦……”薛此榮老話重提,“好歹給我個面子,認識認識吧,也省得你天天在家裏呆著,鬧不好得悶出病來。”

“再說吧,”薛哲含混道,“等改天我有心情了……”

“人家可是名牌大學畢業,長得也漂亮,聽說人也特文靜,不像現在那些小姑娘,瘋瘋癲癲的……”薛此榮還在努力,“要是下手晚了,搞不好被人搶了。”

“這種事情看的就是個緣分嘛,要真是我的,別人搶也搶不了。”薛哲笑著說。

吃過飯,薛哲告辭。

“我陪你走走吧。”包暖站起身,說。

“……”薛哲原本想拒絕,不過包暖已經走過來,他實在沒法子拒絕老媽的好意,只得點點頭,答應了。

兩人走在路燈下,被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薛哲偏頭看著表情平靜的包暖,心裏有些猶豫不決。

雖說早就打定了主意,可是……

“這幾天,你很難受吧。”突兀的,包暖開口了。

“……”

“別裝啦,你從小就這樣,心裏事越大,裝得越好,”包暖瞟了眼薛哲,輕笑了聲,“你小學的時候,越是勉強及格,看起來越心虛,真要是不及格了,反倒裝得跟考了九十分似的。”

薛哲摸了摸鼻子:“娘,你能不能不舉這種例子……”

“不舉這個舉什麼,你娘我一輩子的心血有一半在你身上,結果什麼成果也沒出。”

“難道你眼前這個品學兼優的好男人不是成果?”薛哲很冤枉。

“你也就是心地不錯,學還是算了吧,”一心想培養出薛院士的包媽媽很是憂鬱地說,“不過有些時候,心太好,也不是好事。”

她側頭看著薛哲,雙眼平靜而安寧:“我說兒子,這幾天這麼乖,怕是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吧?”

薛哲笑了笑,不說話。

“算了,你也是大人了,早不是那個媽媽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年紀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好像也沒有那種時候。”包暖歎了口氣,“別的我也不求了,總之……”

她沖著薛哲微微一笑:“活得開心點,兒子,別後悔。”

“我知道。”沉默良久,薛哲輕輕點了點頭。

在社區門口告別了包暖,薛哲腳步在社區門口的超市里躲了會兒,看包暖回家,他才又走了出來,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

也是薛此榮大意,烏龜快買來的時候廠家一共配了三套鑰匙以防粗心大意的車主弄丟,薛哲自然不是那種粗心的人,另兩套鑰匙都在家好好放著,老爹收走一套,根本於事無補。

摸到車位,薛哲撫摸了一下久違的愛車,拍了拍,打開了車門。

他掏出手機,發出了兩條短信。這才啟動車子,駛入夜色之中。

豪斯•皮特爾綜合醫院。

杜遠林站在門口走來走去,不時遙望一下遠方,直到看到熟悉的車子出現在視野之中,他才松了口氣,沖車子揮揮手。

等薛哲走過去,他沒好氣地抱怨道:“你要的東西——也就是你了,再來個跟我要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他手上拎著兩個大號手提箱,看起來分量不輕。薛哲點點頭,接過去:“裏面的東西……”

“按照你的要求找的——我說阿哲,你沒事倒騰這麼多藥幹嗎?那些夠你糊弄個一次性診所了。”

他接到薛哲的電話是在三天前,裏面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幫他準備藥。

不只是一種兩種藥,而是從治頭疼感冒的一直到治心臟病高血壓的,其涵蓋範圍之廣,基本上治常見點的病的藥他都包括了。杜遠林撮著牙花思前想後了半天,才看在兄弟義氣的份上幫了他這回,既然如此,想讓他不問問“為什麼”是不可能的——薛哲要的藥裏面份量最多的就是雲南白藥,從創可貼氣霧劑到急救包,各要了一打,甚至還要求他給自己準備“無色無味易溶于水藥效好見效快”的安眠藥,要是他不問一聲,鬧不好他這兄弟會走上犯罪道路……

“當然是有用……”薛哲笑得特無辜,“等我辦完了事就告訴你。”

“成,記得說啊。”看出薛哲是真有心事,杜遠林倒也大度,擺擺手表示OK,“對了,安爺給你的,說是幫你家祖宗整理出來的藥方集子,留給你一份作紀念。”

薛哲從他手上接過那個本子,翻了翻裏面的內容,點點頭:“幫我跟他說聲謝謝。”

“我已經替你跟他說了好幾聲啦~”

拿了藥,薛哲又開車走了大概三十分鐘,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下。

他按了兩聲喇叭,樓上黑洞洞的視窗忽然有一個亮了亮,過了會兒,一個人走了下來。

“喲,”薛哲沖他擺擺手,“好久不見了。”

那人竟是薛繼痕,他看了薛哲一眼,臉上表情很是不好,仿佛看到了債主一般。

薛哲倒也不在意他難看的臉色,一伸手:“東西呢?”

薛繼痕拿出個大包丟了過來,薛哲一抖,趕緊接住:“你小心點誒,萬一……”

“放心,這是安全的,裏面有說明書,你用的時候小心點,別出什麼事,否則哭都來不及。”

“我知道。”薛哲點點頭,“放心,大概也出不了什麼事。”

他從口袋裏摸出苟文卷給他的卡,遞過去:“錢,我琢磨著差不多夠,密碼我寫在上邊了。”

薛繼痕把卡接了過來,臉色略微好看了些,他看了看薛哲,皺眉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想知道?”

“我沒興趣,不過要是你出什麼事,他肯定……”

“不告訴你。”薛哲笑眯眯地說。

薛繼痕臉色一黑。

他是半個月前接到薛哲的電話的,電話裏,薛哲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你瘋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沒事要那個幹什麼?”

“有用啊,”電話裏面薛哲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就是不知為何有些沙啞,“我認識的人裏面,好像就你最有可能有門路。”

“這些東西不是那麼好搞的……再說你也不會用。”

“我打算讓楊勉陪我去散心,聽說他家有靶場。至於別的,現學也不晚。”

“……就算這樣……”

“不然我找你哥幫忙?”

“……我幫。”

“多謝——對了,別告訴我爹,否則……”

“知道了。”薛繼痕咬牙切齒地說。

他倒是真沒跟薛此榮彙報——一方面薛哲想玩火他沒興趣去管,另一方面,萬一得罪了這個不知道抽什麼風的傢伙被他報復,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半個月裏他頗花了不少心思才按照薛哲的要求弄來他要的東西,成本自然不菲,不過薛哲倒也厚道,沒讓他把錢全墊上。

拿了東西薛哲也沒興趣浪費時間,點點頭便帶著東西開車走了。薛繼痕看他遠去,微微皺眉。

“這傢伙……怎麼看起來像是要去送死的?”

回家之前,薛哲先去了趟社區傳達室,把寄存在那裏的東西取了回來——他這陣子人不在家,快遞送來的東西只能放在這兒,還被傳達室的老大爺稍微抱怨了下。

嘴裏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薛哲清點了一下東西——還成,沒遇著不良商家,至少要買的都買回來了。

也是他老爹不夠與時俱進,雖然怕他再自作主張的出事,可是扣了他銀行卡就以為萬事大吉,殊不知這年頭有的是辦法不用卡也可以花錢。他在遼東住了一個星期,要買的東西,也差不多買齊了。

回了家,薛哲把所有收集來的東西都擺在了大廳裏,開始分類整理,等他忙活完,時間也到了淩晨。

看了眼收拾好的幾個箱子,薛哲呼了口氣,回房,睡覺。

一覺睡到天亮。

起來之後,他換上了一身戶外運動的衣服,身上好幾個兜,滿滿當當塞著東西。外面罩了個連帽防雨外套,看起來竟也有幾分彪悍味道。

把箱子拎到車上,該塞後備箱的該放後座的都整理好,薛哲去了趟加油站,把烏龜快的油加滿,然後跑出去把油抽出一些放到塑膠桶裏,如是再三,等他琢磨著油差不多夠用一陣子,這才出發上路。

一路,駛向小青山。

也許是老天給面子,開出市里不多久,天上便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很有幾分浪漫情調。

雨……啊。

倒真和那天有些相似。

心裏揣著沉甸甸的回憶,薛哲一路開進山,在那個下坡的地方熟練地向下,把車停在老地方。

他也不打傘,只是把連帽的外套的帽子拉了起來,擋在頭上,便一路向著小青山而去。

手上,拎著一個旅行箱。

迷山裏面還是老樣子,只是這次薛哲帶了手電筒,進去就打開,高品質的手電筒照得通道雪亮。沿著墓道,他一路向下,最終,走到了那個空曠的地方。

“是你……?”

“嗯,是我。對了,我該叫你什麼?祖宗,還是‘我’?”薛哲把手上箱子放下,問道。

“隨便,稱呼而已。”

“那我就叫你薛長樂了,這樣不容易混,畢竟這兒我別的不多,就是祖宗多。”

薛哲的玩笑並沒得到薛長樂的欣賞,他自陰影裏走了出來,皺了皺眉:“你又想幹什麼?”

薛哲還是那個薛哲,只是此時的薛哲全無前兩次相遇時的病容,反倒是雙眼神采飛揚,看起來……危險至極。

“也沒什麼,跟您提個要求而已。”薛哲笑眯眯地拍了拍手上的箱子,“一個很簡單的要求。”

“……說。”

“把小赦還給我。”薛哲說得很乾脆。

“不可能。”薛長樂一口拒絕。

“沒得商量?”薛哲倒也不易外,只是挑了挑眉,又問了句。

“沒得商量。”薛長樂搖了搖頭,以加重語氣。

“那就沒辦法了。”薛哲又笑了笑,抬手打開箱子,露出裏面古怪的裝置來。

他抬起頭,看著薛長樂,臉上笑容收斂,語氣也正經了幾分:“那麼以下就不是要求了,是威脅。”

“把小赦還給我,不然,老子炸平了你的山!”

第七十章 ...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薛長樂沉默地看著薛哲,心裏第一個躥出的,居然是這句話。

他們薛家還真不缺那把自己的命拿來跟人賭著玩的——甚至由於某種家族傳承的劣根性的緣故,這麼幹的人還不少,只是發展到拿炸藥這地步,足見他的子孫也算是與時俱進的人……

只是作為長輩的欣慰是一方面,作為被威脅的人,薛長樂此時的心情絕對說不上好。

他眼睛眯了眯,開口道:“你是要威脅我了?”

“嗯。”薛哲點頭。

“你真覺得你能威脅得了我?”

“不知道。”薛哲回答得也利索,“只是試試看而已。”

薛長樂到底算個啥薛哲不清楚,他顯然不能算是“人”,那麼用對付人的辦法就未必會奏效。

而他唯一可能的弱點,便是這片由山鑿出的陵墓,畢竟據薛長樂所說,他並不能離開此處,而且這裏也是他的力量源泉,那麼用這個威脅他,便成了薛哲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現在看來,似乎……還是有點成果的。

薛長樂面無表情,只是望向薛哲的眼中寒意深了些:“你真打算毀掉你的祖宗陵寢?”

“魔門好像從來不講究忠孝節義。”薛哲笑。

“你可知在這兒我有無數辦法對付你?”

“知道,不過這只是我的第一次而已,”薛哲繼續笑,“要是這一次你把我扔出去,下次,我大概會帶著火箭炮上門來從遠端打——我知道,你離開不了這裏。”

光是薛長樂自己說,薛哲也不能完全相信。只是上次他在墓道深處昏迷,被發現時卻被扔在入口附近,當時會挪動他的,只有薛長樂。

他應該是不希望薛哲死在這裏,儘管如此,他也沒能把薛哲送出去,足見他確實有心無力。

薛長樂臉色慢慢黑了下去——從來自二十歲的薛哲的那部分記憶裏,他知道所謂的“火箭炮”不是那麼好弄到手的東西,只是按說炸藥也不是什麼好弄的,薛哲卻能給他搞來一箱……那麼“火箭炮”,是不是也有可能?

他這倒是抬舉薛哲了,他怎麼說也不過是個小寫手,想在中國境內倒騰軍火還是天方夜譚了點。就算是走了薛繼痕的門路,也頂多就是弄到點槍支子彈炸藥之類,想搞重武器那是癡心妄想。

“你真當我對付不了你?”

“要是你打算殺了我的話,請便。”薛哲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表情竟有幾分淡漠,“看看這個,你覺得我會沒什麼決心麼?”

薛長樂面無表情地看著薛哲,目光交錯之際,他的眉毛輕輕皺了起來。

這傢伙……是認真的。

而且他也確實捏住了薛長樂的死穴——這座山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故去的朋友留給他的唯一紀念。若薛哲真是喪心病狂到在這裏引爆炸藥,他或許能活下去,但是這座山卻絕對留不住。

在這裏飄蕩了數百年,薛長樂已無法想像沒有它的生活。

若是幾百年前,他還活著的時候,別說薛哲威脅要炸一座山,哪怕威脅要炸死他本人都別指望薛長樂做什麼讓步,可在習慣了這幾百年的生活後,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心狠手辣可以把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放入算計的魔頭。

半晌之後,薛長樂長長一歎。

“他是我所創造出的世界裏的人,自然也歸我所有……你又憑什麼,跟我要呢?”

“撫養費。”薛哲幾乎是連猶豫都沒猶豫,就給了薛長樂回答。

“撫……”薛長樂成功地被噎到了。

薛哲一抬臉,方才那點看破紅塵的味道瞬間散去,露出天經地義般表情:“那小子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睡我的,憑什麼不給我撫養費,啊?”

“……”薛長樂默默攥了攥拳,竭力壓制住自己把不知道多少代之後的孫子砸死的衝動,“你要是想要錢,到上面去,隨便去你哪個祖宗那兒挑好了,我保你無事。”

“法盲。”薛哲鄙夷地看著他,“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明文規定,我國境內地下、內水和領海中遺存的一切文物,屬於國家所有——你拿國家的文物給我付賬?你不擔心被判盜墓罪,我還擔心自己的前程呢。”

“……”薛長樂的嘴角抽了抽,“那麼你要……”

“不要別的,把人給我抵債就成,”薛哲臉上露出燦爛的笑,“一個就夠,我也不貪。”

你還想要幾個!

薛長樂怒從心起,他冷笑了聲,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得自己過去把人弄出來。”

“怎麼講?”薛哲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驚訝,只是淡淡問了句。

“對那裏面的人來說,那是一個世界,但對我來說,那就像……一個螞蟻窩。”薛長樂比劃了一下,“要在一個螞蟻窩裏面找一隻特殊的螞蟻,你做得到麼?”

“所以必須由我過去把人找出來?”薛哲略一皺眉。

“對。”薛長樂眼睛微微一眯,藏下一抹精光。

“好吧。”薛哲點了點頭,痛快答應。

“你膽子倒是不小。”

薛長樂創造世界時可沒偷工減料,那邊的世界完全是按照薛哲所描寫出來的創造,危險程度不是一般的高——尤其是,某人若是過去了,必然會跟不赦產生牽扯。由此,他也不得不捲入那一場江湖風波之中。

他再怎麼聰明絕頂,終究是個不會武功的書生,那邊的江湖,可不會遵守什麼“江湖規矩”。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再怎麼說,老子也是原作者。”薛哲撇了撇嘴,但是很快,他的臉上又露出一個笑容。

他笑得太無賴,讓薛長樂忍不住皺眉:“你想幹什麼?”

“一個人穿是穿,一群人穿也是穿……”

“你想也別想!”薛長樂頭痛——這傢伙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點?

“那退一步好了,”薛哲擺出“我很大度”的姿態來,“你幫我把烏龜快也弄過去就成。”

“你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了?”薛長樂氣極反笑——他算是見識到自家這個後代的嘴臉了。

“誒,話不能這麼說,”薛哲笑得特燦爛,“這回又不是威脅,是交易,我漫天要價,你也可以坐地還錢嘛~”

“……”

說到最後,還是薛長樂讓步了。

說起來也算他倒楣,薛長樂陰險毒辣的手段很擅長,可對薛哲他又不能真下死手——那人一來是他的子孫後代,二來也與現在的他有些淵源,以至於有些束手束腳地放不開。而薛哲卻吃准了他這點,死說活說,總算讓他答應把整個烏龜快也一塊給弄過去。

當然,也包括烏龜快上塞滿了後備箱和後座的各式用品。

“你倒也準備的齊全……”薛長樂陰森森地評價道,“怎麼,早猜到我會讓你去一趟?”

“一顆紅心,兩手準備麼。”薛哲坐在車座上笑眯眯地說。

他來這兒之前確實做好了不同的準備,薛長樂要是肯直接放人最好,不肯直接放,他去那邊一趟也可以。

只是要穿到自己筆下的古代,薛哲自然不能不做什麼準備,這半個月以來他忙活來忙活去,就是為了這一天。

這些東西準備下來頗不便宜,不過薛哲也有心理準備——反正就算薛長樂真的好心到一下子就把不赦還給他,讓一切準備都變成浪費,他也不致於損失太大。炸藥那筆錢是必然開支,省不了,剩下的,那些藥可以找杜遠林幫忙退了,頂多不過是要請他多撮兩頓。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生活中也用得到,買了就買了。

此時他已經坐在車上,薛長樂沒跟他出來,但人不在,聲音卻在耳邊,顯得尤為古怪。

“對了,我去的時候大概是什麼時間點?”薛哲嘴巴閒不住,“最好能穿到你把小鬼扔回去的下一秒,我撈了人就跑,完美……”

“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扔到一百年後去。”薛長樂冷冷地說。

“切……”薛哲嘀咕了句,閉嘴。

“……你就真的,那麼在乎那個小鬼麼?”就在薛哲等待的時候,薛長樂忽然問道。

“你見過把家人扔在那兒受苦自己卻無動於衷的人麼?反正我不是。”薛哲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只是這樣?”

“還要什麼?”

“此時你心意已決,可是你不擔心將來會後悔?”

“後悔也是將來的事,要是我不去,現在就會後悔。”

“我還是那句話,你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沒關係,”薛哲笑了,“我就愛一錯再錯。”

烏雲密佈的天上,猛然閃過一道電光,耀亮了整片陰沉的天空。沉悶的雷聲,隨之滾滾而來。

下一瞬,薛哲猛地一腳踩上了油門,烏龜快轟鳴一聲,向前方沖了出去,卻在撞上正對著的那棵大樹時,整個車身劇烈的波動起來,待那陣波動停止,整輛車驟然消失,只留下地上兩條深深的轍痕,證明了一切曾經發生。

幽深的墓室裏,薛長樂望著似乎是永無止盡的黑暗,兩眼暗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手上,捧著一本發光的書。書頁通透,看似頁數很多,可仔細看看,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深黑的“不赦”二字。右下方一點,是小一些的“十惡”二字。

就像是一本普通的書一樣,上面是標題,而下面,印著作者的名字。

雷聲響起時,他手上的書封面忽然發生了一陣變化。“十惡”二字無端地浮起,向上方挪了過去,而“不赦”二字也同時縮小,向右,待到變化停止時,封面上,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不再是“不赦”與“十惡”,而是……

“十惡不赦”。

“你以為你能掌握一切麼?可是當你進入的那一刻……不,當你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不一樣了。”

“祝你好運吧……十惡。”

墓室裏,響起了一聲深深的歎息。

作者有話要說:書名的奧秘,就在此處=v=

猜猜看薛哲過去會遭遇到什麼吧……穿越有風險,入行需謹慎啊。

第七十一章 ...

噠噠……噠噠……噠噠……

“我最近得罪龍王爺了麼……”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馬上的人罵了聲娘,拉了拉身上的雨氈,嘴裏又吆喝了聲“駕!”,受此激勵,原本便速度不慢的馬兒腳步更快了些,它全身上下都是一水兒的黑,在這茫茫雨霧中急速而行,仿佛一道黑色閃電般掠了過去。

比起馬兒的神駿,騎手卻顯得差了些。他穿了身不怎麼起眼的粗布衣服,身上搭著塊大大的雨氈。雖然長得是不錯,可一頭亂髮不知為何削得短短,既未束發也未加冠,只散散的垂在耳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讓人看不出來歷。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帶著個巨大的包裹,看那鼓鼓囊囊的樣子,仿佛塞了不少東西,這麼一看,他又有幾分像個趕路的客商。

馬一加速,馬上的人不得不更用力的拉住雨氈,以防它被風吹走,把自己暴露在一片大雨之中——雖然這一路趕來他已經被風吹過來的雨點濕得差不多了,可怎麼說也是點安慰不是?

直到眼前隱隱約約出現一座城樓的輪廓,他才松了口氣,讓馬兒放慢了速度,輕步緩行。

城門上巨大的“陵城”二字映入眼簾時,他下了馬,把雨氈拉緊了些,慢慢走了過去。

出乎他意料的,城門口附近竟有不少士兵在負責警戒,過往行人幾乎都要被攔下仔細盤問一番。其中又對馬車最為關注,一個個查看仔細不說,甚至還配著兩個女子專門檢查女眷馬車,審查之嚴,在這陵城也算是頭一遭。

好在他們主要盯的是出城的人和馬車,入城方面的檢查要輕上許多。

“陵城這是出了什麼事了?”排隊等審核時,他狀似無意地向旁邊人打聽了句。

那人也是窮極無聊,聽別人問了句,便順口道:“我也不清楚,上午出城時還不這樣,現在忽然就嚴起來了,也不知王爺是在折騰什麼。”

他晃了晃腦袋,瞧了瞧看似是個外鄉人的問話人,又額外多加了句:“你可別當我們這兒一直是這樣——越王爺向來寬……寬仁恤民(說了個文縐縐的詞兒,他的臉上又多了幾分得意),從來不亂干擾民的事,這會兒怕是真出了什麼事,才這樣的。你看,那是越王府的馬車,一樣要被查。”

他抬手指了指,只見一架似乎是運貨的馬車正要出城,被幾個士兵攔下,那馬車車身上寫了個顯眼的大字:越!

這字在陵城,以及整個陵州,其地位,和皇帝也差不了許多——甚至在很多人心裏,皇帝可以不敬,但越王爺,卻絕對是值得尊敬的。

“哦……”聽他這麼說,聽話的人眼中閃過一抹喜色,不過他很快便意識到這樣有些不妥,拉了拉雨氈,遮住了自己異樣的表情。

還好、還好……趕上了。

看來此刻,小赦……就在這裏了。

薛哲覺得,薛長樂十有八九是在蓄意報復他。

他從穿越的暈眩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居然停在原地,當場就是一驚。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兩個世界有重合時才松了口氣,帶著有用的東西出了車,打算先找到不赦穀再說。

結果路上路過一戶山民時,從他們那兒意外打聽到,三天前,常來跟他們做交易的一個黑衣小哥不知為什麼出了穀,詳細打聽了一番之後薛哲斷定,他們說的那人,就是不赦。

這讓他很是鬱悶,就差三天,說薛長樂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偏偏這時候了他還不能抗議什麼,只能想辦法追上去。

開車去倒是個好主意,只是一來這地方的路可不是鋪著柏油的公路,就算烏龜快是越野車,想攀爬這年頭的山間小徑也實在是強“車”所難了些,再加上在這個世界烏龜快的存在實在太惹人注目,他只得忍痛放棄,收拾了一些能用得上的東西,又跟那戶山民買了衣服,再在山下花大價錢買了匹好馬,踏上漫漫征途。

而真正讓他頭疼的卻在於到底該怎麼走,他當年寫小說的時候懶得查地圖,因此地理之類幾乎都是隨便亂編,根本沒寫從不赦穀到陵城之間該怎麼走,一路上且問且行,經歷不少波折,這才總算趕到了陵州城。

入城這邊的審查速度不錯,薛哲很快便得以進城,漫步在陵城的大街上。

在《不赦》的設定裏,陵州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作為一州首府,陵城自然也是興旺發達,街上店鋪林立。可惜大雨如注之下,不少商店都關了門,街上也不見行人,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也不知他現在在哪兒……”按照劇情進度,這裏該是不赦去越王府,結果被他那位小姨所騙,不僅丟了東西還受了傷那段。

只是……那段薛哲落筆時並不是以不赦為主角,而是換了旁人視角,當時他自覺搞得不錯,但現在問題來了,他這個作者,愣是找不到筆下主角的下落。

“……算了,先找個地方落腳再說。”

主意打定,他隨便挑了最近的一家客棧進去。

“沒房?”薛哲進門去剛問了兩句,那位長得很可親的掌櫃便搖起了頭。

“沒有,不過大房倒是還有個鋪位……”掌櫃的話還沒說完薛哲就搖頭謝絕了,倒不是他嫌棄通鋪,只是他身上帶著不少這個世界的人接受不了的東西,萬一被發現,少不了一場風波。

不過他這運氣也真差,隨便挑了家客棧就恰好挑到一家客滿的……嘴裏嘟囔了句,薛哲轉身欲走,卻聽背後掌櫃說:“客官,這陵城裏現在怕是沒幾家客棧有空房,您……還是將就一下得好。”

“為什麼?”薛哲駐足轉身,皺眉道。

“再過三日,便是越王府小郡主比武招親的大日子。”那掌櫃的笑了笑,“江湖上的年輕才俊,哪個不想得佳人青睞?早就趕了過來定下房好生休整,只等著三日後了。”

“……原來如此……”薛哲怔了怔,這才點了點頭,“那麼說,城裏的房就是他們定的?”

“對,那些公子哥兒可不肯輸了排場,除了家在陵城的,最先來的那一撥把城裏‘天滿樓’‘賢雅居’的上房都訂完了,剩下來得慢的,只能屈就差一些的客棧上房,再慢些的,能混上單間便不錯,到了這會兒……”

言下之意,薛哲來得太晚了。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個效果……”薛哲不由歎了口氣,嘴裏喃喃道——比武招親這劇情當然也是他安排的,不過他寫的時候可沒寫出客棧被訂滿這一節,只是……

辭別了還是有意推銷自己剩下的那個鋪位的掌櫃,薛哲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了一家又一家,結果所得大多是客滿,少有幾個好些的也只剩了通鋪,碰了數次壁之後,薛哲終於在一個偏僻地方的小客棧裏,得到“還有一間房”的回答。

那一刻掌櫃的粗啞的嗓音在薛哲聽起來簡直是天籟,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摸出錢袋拍在櫃上:“我定了!”

“不過那間房……”掌櫃的稍微猶豫了下,“平時……打掃得少,可能比較……”

“無所謂,”薛哲搖頭,“我只想找個地方歇歇腳,髒點也可以。”

“那好吧。”掌櫃的摸出把系著紅繩的鑰匙來,沖著旁邊招呼了句:“六兒,過來把客人帶上去!”

那名喚“六兒”的小二長得瘦瘦小小,看起來活像是個童工。他看了眼薛哲手上的鑰匙,眼裏竟顯出幾分畏縮神色。但掌櫃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後,他只能縮著脖子走過來,沖薛哲點了點頭,說聲:“客官,這邊請。”

薛哲剛打算邁步,門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聲音。他回頭一望,眼睛不由一亮。

美女誒……

門口進來的人足有四五個,幾個男人以眾星捧月的架勢將一名佳人護在其中,這陣仗頗有幾分誇張味道,只是看到那名被護在中心的麗人時,薛哲心裏原有的那一絲不屑頓時煙消雲散。

那女子眉目如畫,眼睛偶爾一抬,帶出幾許溫潤。她穿了一身的白,這顏色對一般人來說有些素淨,但對她,配上比常人白上三分的似雪肌膚,反倒顯得恰到好處。

雖說身邊帶了不少護衛,可她臉上卻半點不顯倨傲,反倒比常人更柔和些,絲毫沒有尋常大家小姐那般難以接近的神氣。

“掌櫃的,你們這兒可有……”領頭的那名護衛一進來便匆匆朝著掌櫃的去了,當頭便是詢問客房。

“這……最後一間,讓這位客官給定了。”那掌櫃心裏不免有點後悔,畢竟薛哲一身粗布打扮,看起來不像有錢,又是個孤身男子。這邊卻是一位顯然身價不凡的美人兒,帶著好幾個護衛,怎麼想也是後者划算些。

只是現在買賣都成交了,他也不好反悔,只能瞅著薛哲,冀望於他有點憐香惜玉之心,成其好事。

那名領頭的護衛也是一般想法,他看向薛哲,眼中寫滿懇求:“這位……”

薛哲沖他笑笑:“抱歉,不好意思了。”

開玩笑,他找個能住的地方找了半天,是能讓這人求一求就算的麼?

美女固然是美女,可薛哲來自什麼年代,要看美女還不容易,眼下這個雖然也算出類拔萃的,可讓他讓出已經到手的地方,卻是萬萬不能。

那人還想繼續說下去,薛哲卻沒跟他囉嗦的興趣,轉身便想跟著小二上樓。上樓前他下意識的又掃了那邊一眼,眉毛忽然一皺。

那主僕一行正在客廳裏商量著什麼,那名白衣佳人似是有些犯愁,垂了眼,手上無意識地玩著什麼東西。

正是那樣東西,吸引了薛哲的目光。

那是一張卡片,不大,正好可讓佳人夾在指間撥動,一邊是近似純白,另一邊有些文字圖樣,看起來……怎麼那麼像……

蹬蹬蹬幾步沖下樓梯,薛哲跑了過去,惹得那邊幾名護衛頓時緊張起來,攔在他身前。

“有什麼事麼?”看出薛哲是沖著他來的,美人盈盈一笑,問道。

“你手上……”薛哲指了指,沒有說下去。

“你說這個?”美人一訝,晃了晃手上卡片,“這是我剛才撿到的。”

“……可以借我一看麼?”沉默片刻,薛哲說。

“當然。”美人笑笑,把白玉般的手臂伸了出去。

美人這話一出,護衛們看薛哲的眼神便有些變了——在他們眼裏,某人儼然成了找拙劣藉口接近他家小姐的登徒子,可惜薛哲半點趁機占占美人便宜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將卡片接了來,拿在手上。

姓名薛哲……

卡片上這行字入眼的一刻,薛哲頓時感覺一陣暈眩。

他定了定神,抬眼對著那邊白衣美人道:“這是……我的東西。”

“哦?”佳人微愕,只是看薛哲表情堅決,她又笑了笑,“是麼,那也能物歸原主了。”

“多謝……”薛哲悶悶地回應了這麼一句,接著很快地把那張卡片握在手裏,轉過身,小步跑著上樓了。

他這般做法頓時讓幾名護衛大為不滿,還是那位小姐輕笑了笑,制止了他們繼續議論下去。

她看了眼薛哲上樓的方向,眉毛微微一皺。

為何……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一樣……

幾步沖上樓,薛哲把守在樓梯口的小二六兒嚇了一跳。

“客……客官?”看薛哲臉色難看,六兒小心翼翼地喚了聲。

“……嗯?怎麼了?”被六兒這麼一喚,薛哲眨了眨眼,這才回過神來,問了句。

“我要帶您去……”

“哦……去吧。”薛哲點了點頭,示意道。

他的手裏還攥著那張身份證,硬硬的邊緣抵著他的掌心,帶來些許疼痛感。

但是這點感覺,絲毫比不上薛哲心中的驚濤駭浪。

這張身份證在大概半個多月之前他便找不到了,而他來這裏之前曾仔細整理過裝備,他很確定,那不在他的身上。

既然如此,就只能是……

他在這裏。

他在這裏,他在這裏……

一直以來,薛哲心中都有幾分忐忑,他始終擔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不赦,而找到的那個,又是不是與他相處半年多的不赦。

平行空間、蝴蝶效應……各種理論他都知道,萬一這一次,自己再碰上哪一個……

只是此刻,心頭一顆大石落下,剩下的,只有滿滿的,期待。

我一定會找到你……

“客官?到了……”

小二在前方停下腳步,薛哲點點頭,走了過去。

看小二似乎很不樂意在這兒呆,他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小二如蒙大赦,飛快跑了出去,轉眼便不見了影子。

薛哲在心裏笑了聲,把鑰匙插進鎖眼,打開門上的鎖,推開門。

只聽吱呀一聲,一股陳腐的味道撲面而來。

怎麼……這麼黑?

踏入房門之後,薛哲不由皺了皺眉。

雖說外面下著大雨,不過總算還是下午,天灰濛濛的,但是這間屋裏,卻是一片漆黑。那小二逃得太快,竟然連根蠟燭都沒給薛哲留下。

眼睛朝著唯一有點光亮的地方掃了掃,薛哲了悟——這屋子本來就在二樓最偏僻的地方,偏偏屋外還長著一棵大樹,樹冠把唯一一扇窗擋了個嚴嚴實實,就算是白天,怕也是一片黑沉,難怪沒幾個人肯來住。

而且這屋子不知為何有種陰森森的感覺,只站了一會兒,他就覺得一陣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竄,抖了兩下,薛哲解開背上包袱往旁邊一丟,伸手進去掏,打算拿個手電筒出來再說。

也不知這屋子裏到底有什麼,居然有股血腥味……等等,血腥味?

刹那間,異樣感覺襲上心頭。

這是……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手忽然從後面伸出,猛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另一隻手隨即繞了上來,制住薛哲雙臂,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

一陣窒息感傳來,薛哲下意識便拼命掙扎起來。可惜那只手摸起來不算粗壯,卻宛如精鋼鑄就,死死卡在薛哲頸上,薛哲動了幾下一點成果也無,心裏一惱,正好右手位置合適,便掙扎著伸手入懷,摸索著他隨身攜帶的兇器。

正摸著,薛哲腦中忽然電閃般竄出一個念頭,他的手猛地一頓,臉上表情也古怪了幾分。

不會是……不會吧……

好像確實是客棧來著……他的運氣,有這麼好?

脖子上那只手不知為何沒有繼續施力,而是略略松了些,從原先讓薛哲感到窒息的力道,一點點放鬆開來。

若說之前的動作像是禁錮,甚至是意圖殺戮,那麼現在……更類似於擁抱。

燙熱的溫度,從背後傳了過來。

“小赦……?”

漫長的沉默之後,薛哲輕輕開口。

“阿哲……”

片刻之後,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第七十二章 ...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薛哲曾經憂心過自己萬一不能及時找到不赦怎麼辦,畢竟出不赦穀之後等著他的就是一連串的陰謀算計,不赦武功雖強,可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更讓他頭疼的是,按照劇情,在出穀之後不久,不赦就會遇到騙他最深也最狠的那個人。

要是不能及時找到不赦……雖說薛哲還算有信心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地位,只是怎麼說也是分開了五年,還有愛情這種會讓人頭腦發昏的東西在裏面摻和著,萬一發展到他最擔心的那一種情況……

好在現在看來,這是不太可能了。

那一聲呼喚之後身後的人便再沒了聲音,只是手依然環在薛哲身上,並沒鬆開。

“……小赦?”薛哲試探著叫了聲,“怎麼了?”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環著身體的手似乎加了些力道,好在還沒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

他這樣讓薛哲有些擔心,稍微掙了掙,那人的左手隨即鬆開,右手滑落下去,卻沒徹底放開,而是拉住了薛哲的手。

薛哲也沒空在乎那個,摸了半天掏出手電筒來,打開,讓燈光照亮一片漆黑的屋子。

映入眼簾的人,讓薛哲不由一愣。

即便知道他們分開了五年,不赦不可能還是記憶中少年的模樣,可是……

原本需要仰視薛哲的不赦現在已經能平視他,眼中多了幾分銳利。被手電筒光一閃,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卻依然牢牢地鎖在薛哲身上。

反復的,一遍一遍的看,似乎這樣,就能確認眼前人並非夢幻。

不是假的……不是夢。

不是假的……

不赦張張嘴,剛想開口說什麼,卻忽然眉毛一皺,方才一直被強行壓制下去的毒患偏巧挑了此時爆發開來,他腳一軟,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摔了過去。薛哲一怔,趕忙上去一把扶住,等到觸手一片燙熱襲來,他的臉色微變,也顧不得再說什麼,半扶半抱地把人放到那邊床上。

那掌櫃看起來挺黑心,床鋪倒是弄得還算乾淨。只是此時床上血跡斑斑,瞧著有些嚇人。

想想方才聞到的血腥味,薛哲不用猜也知道這血是從身上流出來的,臉色頓時黑了下去。

真是……混蛋!

也不知這句混蛋是在罵兇手還是罵他自個兒,他歎了口氣,把人在床上放好,扭頭就去翻包袱。

還好他為了以防萬一帶了不少藥……借著手電筒的光從包裏找出消炎的止痛的等等各色藥片,在手上倒了一小把,薛哲抄過水囊,走了回去。

不赦一直沒閉眼,始終在看著薛哲的動作。等薛哲坐回床邊,他才坐起身,慢慢低頭,湊向薛哲手中的藥片。

“慢點……水。”

小心把水囊湊到不赦嘴邊,看他一點點把水喝下去,薛哲忽然一怔。

怎麼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呢?

回想起按他的時間算該是半年多之前發生的事,薛哲嘴角不由浮上一絲苦笑。

也不敢多猶豫,薛哲直接上手把不赦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看了眼他身上又多出的許多傷口,薛哲咬咬牙,找出傷藥膠布來慢慢處理。

那一把藥吃下去,不赦的臉色貌似稍微好了點兒,他側躺在床上,兩眼依舊定定看著薛哲,連多眨一眨都不肯。

薛哲看他這樣不由有些心酸,他抬手,輕輕覆在不赦眼睛上:“先休息一下吧……我想你也累了。傷口我來處理,保你沒事。”

“……嗯。”不赦確實累了,來自親人的追殺剛過去不久,他在這裏只休息了不足兩個時辰,便被漸漸接近的腳步聲驚醒。

他只恢復了一點力氣,光是站起來伏擊對手就幾乎花了個精光,進來之人若不通武藝也就罷了,要是有武功在身,過不了幾招,等著他的只有氣空力竭,甚至是被強行壓下的毒患爆發的下場。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進來的,居然會是……

方才那一刻襲上心來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喜悅還未淡去,不赦閉了眼,慢慢回味著那種他甚至不敢相信的感覺。

他真的……在這裏。

一直以來只會出現在夢中的人,真的出現在了他眼前……

覆蓋在眼上的溫度安撫了過於激動的精神,身上傳來的細微痛楚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赦慢慢閉眼,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總算把不赦身上的傷料理得七七八八,薛哲松了口氣,看了眼被他用得差不多的一卷繃帶,苦笑了聲,順手拉過被子來蓋到不赦身上。

這被子濕沉沉的,也不知多久沒曬過,薛哲裏外看看,不忍心把這還泛著黴味的被子直接蓋到不赦身上,乾脆脫了自己的外套下來,先披到不赦身上,再把被子拉上去。

好在不赦沒嫌棄,閉著眼睡得還不錯。

看了眼不赦,薛哲微微一怔。

方才沒來得及仔細看,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看看小鬼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若說原本的不赦還有幾分孩子氣,可五年之後,那分稚氣慢慢淡去,看起來竟比之前還要好看上不少。

這小子原本就夠吸引人的,現在這張臉拿出去,怕是可以通殺下到八歲上到八十一切雌性生物吧……

心裏微妙的有點不爽,薛哲順手戳了戳不赦的臉,他輕輕嗯了聲,腦袋轉了轉,露出原本被壓在下面的那邊臉。

清晰的紅色印記躍入薛哲眼中,讓他不由皺了皺眉。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只要有這“不赦印”在身,那他預想中的少女殺手在這邊,怕是沒幾個膽大的女人敢接近。

心裏苦笑了聲,薛哲站起身,忽然感到一陣饑腸轆轆。

對了,他中午好像還什麼都沒吃……

自從到了這邊來薛哲就一直忙著趕路,大多是到了實在捱不住的時候再隨便找點東西填肚子,現在找到不赦,他了了一樁心事,胃趁機鬧起革命來。摸了摸咕咕叫個不停的肚子,薛哲哀歎了聲,老老實實下樓找吃的去。

此時正是個半早不晚的時候,午飯嫌太晚晚飯又太早,客棧一樓的飯堂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小二在沒精打采的在一邊打盹,就連掌櫃的都不在,也不知去了哪兒。

聽薛哲說他要買吃的,小二頓時露出為難神色,直說他們掌勺的大師傅現在不在。薛哲也懶得跟他囉嗦,直接摸出錢來塞過去,小二眉開眼笑的收下,直拍胸脯地保證自己肯定幫他把大師傅弄起來。

不過這時間畢竟不合適,薛哲等了半天,才見那位大師傅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還帶著點酡紅,看上去像是宿醉方起,見了這麼一位,薛哲對小二保證的“陵城不是第一也是前十”的手藝頓時沒了多少信心,只是人家都已經生火開灶,他也只好在那兒等下去。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那位有點醉醺醺的大師傅總算給他折騰出三菜一湯來。薛哲也沒多耽擱,付了錢便拎著食盒上樓。

出乎他意料的,不赦居然醒了。

“怎麼就睡了這麼一會兒功夫?”推門進來,見不赦居然坐了起來,薛哲愣了愣,隨即笑眯眯拎著食盒湊過去。

“……”不赦沉默不語,只是愣愣看了他一會兒,慢慢伸出手,抓住了薛哲的手腕。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薛哲不明所以,乾脆把胳膊遞過去讓他抓,握了一會兒,不赦抬頭,對上了薛哲的眼。

他的眼神很空洞,看得薛哲心裏不由一驚。

“你……”薛哲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不赦手上忽然一用力,他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不赦拉了過去,一下撞在他身上。

糟,傷口……薛哲剛想起身,不赦的手卻伸了過來,死死環在他身上。

他的力氣大得出奇,薛哲掙了兩下沒掙動,只好勉強把好運沒被打翻的食盒放到一邊,苦笑著看向不赦:“怎麼了?嚇我一跳。”

不赦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你剛才……”

“去買了點吃的。”薛哲指指食盒,“你不餓麼?”

“……”不赦沒說話,只是手慢慢松了開來,讓薛哲站了起來。

看他表情不對,薛哲伸手試試他額頭,微燙,不過比起剛才已經好了許多。

“做夢了?”薛哲猜測。

不赦點了點頭——確實是夢,而且還是個很糟糕的夢。

“擔心我不在?”

“……”沉默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他不願去想剛醒來時看到屋子裏空空蕩蕩的感覺,有那麼一瞬間,他真覺得一切是自己的幻覺,或者又是一個夢——一個跟他做過無數次的可惡夢境一樣的夢。

輕輕在不赦肩膀上拍了拍,薛哲微笑:“放心,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半點不摻假。”

他順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示意不赦可以用手試試看,可惜對方並沒這個意思,他只能遺憾地放下手,把一邊食盒拿了過來:“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見不赦點頭,薛哲打開食盒,把裏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好在方才他倆動作雖大,食盒裏面的湯水卻沒灑出多少,基本上保持完好。

這頓飯是薛哲穿越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餐,比起前幾天只能用饅頭窩頭果腹來說,眼前這三菜一湯雖然夠不上那小二誇口的標準,卻也絕對是美味了。

而對不赦來說,這卻是他五年來吃得最開心的一次——他甚至不用關注一下菜色,只要能確定薛哲坐在他旁邊就夠了。

被人那麼一直盯著看,讓薛哲感覺頗有些古怪,不過想想對方是不赦,他心裏那點彆扭也淡了下去,還順便心裏安慰了一下自己——用個成語說,他這也算“秀色可餐”……

吃過飯,薛哲胡亂收拾了一下碗筷,丟到一旁,監督著病號上床休息,剛想去整理一下東西,手卻忽然被人拽住了。

轉過頭,他並不意外地看到不赦的臉。

“怎麼了?”

“……”

“不想我走?”怎麼長了五歲好像更不喜歡說話了……薛哲有點鬱悶,好不容易把小鬼培養的開朗點了,結果一穿回到解放前。

不赦點了點頭,卻依舊沒有開口。

……算了,反正整理東西一會兒也可以做。

對他來說,不赦只是和他分離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可對不赦來說,他們卻是分開了整整五年……念及此,薛哲實在不忍心就這麼拒絕他的要求。

“我陪你休息會兒?”

速度明顯加快地點頭。

“……好吧。”

說是陪,其實薛哲自己也累了。這幾天他晚上都沒怎麼好好休息,白天又一直忙於趕路,連日累積的疲勞已經不少,眼下一鬆懈下來,濃濃的疲倦便襲了過來,讓他一時有些睜不開眼。

好在這張床的寬度還成,能躺兩個人……眯了眯眼,薛哲決定不跟自己鬧彆扭,順勢一倒便躺了下去,一邊還不忘拉過點被子來,蓋上。

他這動作自然不可能逃開不赦注意,感覺到有個熱源出現在身邊,不赦微微愣了愣,猶豫一下,才慢慢靠了過去。

“冷?”感覺到有人過來,薛哲問。

“……嗯。”不赦含混地應了聲。

“人體暖爐一個白用不要錢……”想著病號應該省點力氣,薛哲懶洋洋地蹭過去,手也順勢環上旁邊的人,試了試,他並不意外卻依舊很鬱悶地發現,之前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那點肉也沒了。

唉……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把人找回來了。

只要人沒事,養點肉還不是手到擒來?

薛哲心中暗自鼓勁,另一邊,不赦卻陷入了猶豫之中。

圍繞在身邊的是久違的溫暖,可是有一個問題,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在不赦心中繚繞不去。

“阿哲?”

“嗯?”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當然是來找你了。”薛哲倒是沒猶豫——本來這就是他的第一目標。

“……”

“怎麼了?”薛哲睜開眼,有點奇怪地看著不赦。

他會問這個問題薛哲並不怎麼奇怪,畢竟他這麼突然地出現怎麼看怎麼不正常,只是問完之後,為何會是這種反應?

漫長的沉默之後,不赦慢慢開了口。

“阿哲,你能回去麼?”

“能回去的話,不要留在這裏……”

第七十三章 ...

怔了片刻,薛哲笑眯眯地開口:“擔心我?”

“……嗯。”

這裏不是薛哲熟悉的那個江湖,他沒了最有力的屏障,而自己……

在那邊,他有信心保護薛哲,可在這裏,他只會因為自己而連累到對方。

看出不赦心情鬱鬱,薛哲笑了笑,順勢環住他肩膀:“放心,我既然敢來找你,自然做了萬全準備。”

“……你,不能回去了?”

薛哲的安慰並沒取到他預想中的效果,反倒讓不赦直接理解錯誤,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不不,我能回去,”薛哲趕忙打斷不赦的想法,“只不過需要時間而已。”

不赦松了口氣,接著又問:“要多久?”

天知道……薛長樂只說他的力量不能支撐短時間內的多次穿越,可這個“短時間”到底是多久,薛哲並不清楚。

他穿來之前忘了問怎麼回去這個最關鍵的問題,等他穿完醒來後才發現,薛長樂在他的車上貼了張條。

上面說了兩件事,第一,他無法在短時間內支持薛哲穿越兩次,所以他必須老實在這兒呆上一段時間。第二,時間到了他會通知薛哲,但是不保證他會不會及時通知。

“我也不清楚……不過不會很久吧。”薛哲輕鬆道,“別擔心,以我之英明睿智,還能吃虧了不成?”

“……”

“而且……”而且我是來帶你跟我一起走的……這話還沒出口,薛哲卻忽然刹了車,沉默下來。

“阿哲?”

“先睡吧,我累了……”薛哲長長歎了聲,“不管有什麼事,睡起來再說,如何?”

“……好。”

自是一宿無話。

薛哲這一覺睡得很好,雖說身下是硬板床身上是潮被子,但畢竟累了幾天,一覺睡下去連個夢都沒做,舒舒服服到天亮。

等他打著哈欠醒過來,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他朝屋裏左右看了看,發現不赦坐在桌邊,閉著眼睛也不知在幹什麼。

一般高手閉眼都是比較兇險的,還是不要打擾的好……念及此,薛哲輕手輕腳地下床,可沒走幾步,不赦的眼睛已經睜了開來,認真看著他。

那眼神看得薛哲有點壓力,乾脆湊過去,到他身邊坐下:“怎麼?”

“……阿哲,你現在幾歲?”不赦看了他半天,終於問道。

……得,他差點忘了他們之間有“時差”這個問題……

乍一見面時不赦光顧著開心,沒來得及注意薛哲身上的反常之處,到了現在,他才終於發現薛哲看起來……似乎是有點過於年輕了。

雖說二十五到三十之間的外表變化比不上十五到二十的變化那麼大,可薛哲的模樣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不太像是經過了五年。

“二十五。”薛哲苦笑了笑,“我們兩個經過的時間似乎不太一樣,你今年多大?”

“二十。”也不知是不是薛哲的錯覺,他從不赦的答案中聽到了幾分高興的味道。

“……過了五年麼。”雖說早已知道答案,可聽到不赦的回答時,薛哲依舊有幾分難受。

他那邊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而且他心中有譜,也相信自己總有辦法逼得薛長樂低頭,那一個月的時間裏過得怎麼也算安穩自在。可不赦……

被人突然又拉回這個世界,在不赦穀裏過了孤獨的五年,還在之後遭遇種種變故……雖說都是分開,可他們的待遇,卻實在是天差地別。

“老天爺還真是不公平……”沉默片刻,薛哲嘀咕道。

“還能見到你,就好。”被老天爺欺負的那一方反過來安慰薛哲——他本來就沒奢望過什麼,還能再見到薛哲已經是讓他覺得老天厚愛,至於時間差什麼……他甚至還有些高興。

至少現在某人不能再管他叫小鬼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好不容易見到你,你卻又傷成這樣……”薛哲的臉色慢慢黑了下來,“我進城的時候看到有人在盤查出入車輛,是因為你麼?”

這其實是一個薛哲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只是就算他比不赦更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該問還是得問。

提起這個,不赦的心情不由有些低落。只是此時薛哲就在他眼前,被親人背叛的傷痛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鮮明。他沉默了一會兒,把之前發生的事情慢慢道來。

在谷中發現母親留下的信,為此離開不赦穀,來到陵城,潛入越王府,見到那個與她極為相似的人……

“……她並沒在乎我是出身不赦穀,還說會為我想辦法討個清白。有越王府的背書,就算是不赦谷中人,也有光明正大的機會。”

“然後?”

“她拿了玉去,說要給越王爺看看,我在那裏等她,喝了杯茶,沒想到茶中有毒……”

“那你現在怎樣了?”薛哲擔心道。

“好多了,那不是什麼厲害的毒,只是味道很淡,幾乎讓人察覺不出。”若不是因為那張與娘親一模一樣的臉,不赦有信心在那杯茶入口之前發現異狀。

“那就好。”薛哲松了口氣——看來這點沒因為蝴蝶效應發生什麼偏折,否則要是那女人換成孔雀膽鶴頂紅之類放進去……他現在怕是沒法見到活蹦亂跳的不赦了。

“之後,她派了幾人來殺我,好在那些人身手平平,讓我找到機會脫身,躲在這裏,直到你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其中兇險,除了他,又有幾個能體會得了。

薛哲沉默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赦這番話與他印象中並無多大不同,除了一點讓它在意的地方……“你說的那個……那個跟你一起住的人,他現在如何了?”

“?”不太明白薛哲為何會問到他,不過不赦依舊如實回答,“我不清楚,不過離谷時,他看起來還不錯。”

……不對……

薛哲不由皺起了眉,按照他小說中的設計,不赦應該會一怒殺掉對方才是。

那人在《不赦》裏也算是個重要角色,對不赦來說算是半個養父,在不赦母親去世後,全是因為他才沒讓年幼的不赦餓死。可也是因為他,不赦才會出生在不赦穀。

他的執念催生了毀掉了三個人,催生了一個悲劇,而他也為此付出了相當的代價,甚至是自己的命……正是因為他的死,讓不赦失去了得知當年真相的機會,從而導致了之後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可是……他居然沒死?

“阿哲,怎麼了?”看薛哲一臉苦惱,不赦問。

“……沒什麼,我在想那女人為什麼突然對你下殺手。”薛哲一肚子問號卻無從找出答案,只能暫且按下,轉換話題。

“我是不赦谷中人,這理由還不夠麼?”不赦卻並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以他的身份,天底下幾乎所有江湖人都有殺他的理由,區別僅在於他們有沒有那個實力。

薛哲搖頭笑了笑:“這理由確實夠,可光有這個理由,未必值得她下那個手。”

看不赦還是有點懵懂,薛哲解釋道:“我來這兒的路上打聽了不少江湖逸聞,其中就有關於越王府的一些故事——他這個王是當年的開國之君封的,身份超然,在江湖中地位也高——順帶一提,對不赦谷中人的懸賞令,就是他家祖上開出來的。”

“現在這位越王爺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是一對雙胞姐妹。妹妹越想容,姐姐越想雲。”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刹,不赦臉上表情一暗。

安撫性質地拍了拍不赦肩膀,薛哲繼續說:“兩位郡主雖然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人,可女兒不能繼承王位,於是越王爺有意讓兩個女兒中的一個坐山招婿,選一名贅婿繼承越王爺之位。雖說當贅婿有些丟臉,可有王位,有佳人,丟點臉也不算什麼。不過後來……出了點問題。”

“問題?”

“兩個女兒一般出色,但越王爺的位置只有一個人能做,被選中的是大女兒越想雲,而她也找到了如意夫婿,定下婚事。可在離大喜的日子就差一個月的時候,越想雲忽然失蹤了。”

“……”不赦沉默下來,薛哲猶豫一下,繼續說了下去:“越王爺自然要千方百計找女兒,可怎麼也找不著人,沒辦法,只好讓二女兒頂上位置,就是你之前見到那位。”

“不過因為大女兒生死未明,越王爺沒有如之前所言一般把王位交予他那位乘龍快婿,而是依舊當著他的越王爺,一直當到現在。偏巧老天爺不給面子,越想容也沒生出兒子來,只有一個女兒……老王爺年紀也大了,雖然還記掛著大女兒,可也要為身後事想想,這王位不想交給二女婿,就只好交給孫女婿了。”

“雖說相公沒能成了越王爺,可女婿能成了越王爺也不錯,但這時候,你又出現了……”說到這兒,薛哲不由搖了搖頭,“三天之後便是越王府比武招親的日子,她當然不會手下留情。”

“所以……她才要殺我。”

“還可能有另一個原因,”薛哲沉默了一會,歎口氣,有些艱難地接了下去:“當年,與你娘定親的那個人,現在,正是她的夫婿。”

第七十四章 ...

薛哲說完話之後的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狀態。

不赦微微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卻慢慢攥成了拳,垂在體側。

薛哲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當年那些事情……現在也說不清楚。”

越想雲讓不赦去找的那個人顯然就是她當年的情郎,現在的妹夫,而從現在的情況看,不赦對他的好感已經完全變成了零,還有繼續往下突破的潛力。

“我不想弄清楚。”不赦搖了搖頭,“只要能把玉拿回來,看在娘的份上,我不殺他們就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森冷的味道,聽得薛哲眉毛一皺。

歎口氣,他乾脆環上不赦肩膀:“放心,玉的事情我幫你,絕對有辦法解決。”

“……嗯。”側過臉,看著笑眯眯的薛哲,不赦點了點頭,眼神慢慢恢復了靈動。

“你那塊玉現在應該被扣在越想容手裏,”薛哲鬆開手,往桌子上一靠,開始掰著手指想辦法,“她沒能搞定你,現在肯定百般防備……要想硬闖越王府,沒什麼機會,只能想辦法混進去。”

“混?”

“眼下就有個好機會,”薛哲笑道,“越王府小郡主,今年一十六歲,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據說還有極為出色的好身手,性格據傳也是溫柔賢淑,更有越王爺之位作陪嫁……我說小赦,有興趣麼?”

“沒有。”半秒都不用的回答。

你好歹考慮一下麼……薛哲撇撇嘴:“就算不能當上越王府的乘龍快婿,只要在比武招親的時候亮出好身手,不怕一直以再世孟嘗自詡的越王爺不看上你……到時候再進越王府,可就容易多了。”

不赦對越王府的事情沒興趣倒是正合薛哲的意,畢竟不赦之後陷入絕境正是因為攪和進了越王府那一灘渾水中,現在他只想把玉拿回來,那麼只要東西到手,薛哲就可以考慮拐人了。

想到這裏,薛哲不由在心裏歎了口氣。

之前他差點便要告訴不赦,自己是專程來帶他回去的……好在話出口之前,他先覺出了一點問題。

如果現在的不赦還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那沒得說,薛哲肯定毫不猶豫就把人帶回去,讓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那種地方孤零零的生活絕對不是他能忍得了的事,可薛長樂倒也真混蛋,直接給他來了個五年後。看著二十歲的不赦,薛哲難以避免地產生了猶豫。

他在這邊生活的時間遠遠長過在現代,對這裏也更為適應,如果能想辦法解決不赦印的問題,那以不赦的身手,在這個江湖完全可以橫著走。縱使不能成了一代大俠,也好過束手束腳,完全不能施展所長的所謂“江湖”。

當然,現代也有種種好處,比如生活便利比如更加安全,但不赦……喜歡那樣的生活麼?

薛哲相信,只要他開口,那麼不赦絕對會答應跟他回去——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能開這個口。

他不想讓不赦因為自己而勉強,更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把不赦拉到他不喜歡的世界去。這種左右為難的感覺讓薛哲很是鬱悶,只是當著不赦的面,他依舊是那副悠閒自得的樣子。

對薛哲的計畫不赦從來沒什麼意見,點點頭便答應,只是額外問了句:“可如果她看到我,該怎麼辦?”

“這麼……”薛哲撓了撓臉,“倒也是個問題,不過來這裏的路上,我不小心聽到一點有趣的事情,也許能拿來用用。”

——也就是仗著不赦不會輕易懷疑他,現在這種謊薛哲已經扯得輕車熟路,儼然一副可以晉升金牌包打聽的樣子。

帶著那個大包袱薛哲施施然出了門。今日的陵城遠比昨天他來時熱鬧,大街上人來人往,道路兩旁店鋪生意興隆,薛哲額外朝著城門那邊多看了兩眼,發現城門口盤查的人已經撤了下去。

怪了……

薛哲慢慢皺起了眉——此時離著昨天不赦潛入不過過了不到一天的功夫,昨天下午還是嚴防死守的態度,怎麼到了今天就如此鬆懈?

說起來昨晚也是,薛哲睡覺前可做好了有人來找麻煩的準備,結果卻是一夜好夢,一覺從下午睡到第二天早晨,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是太大意,還是……

雖說他是原作者,可薛哲也並不是真正的全知全能。畢竟他寫小說時不可能把發生的一切事情巨細無遺地寫出來,比如書中此時,他就只寫了不赦與某人相見一事,而沒提到城中發生了什麼情況。

搖了搖頭,薛哲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他在城裏轉了轉,很快便找到他的目的地,一家畫店。門口掛了個破破爛爛的牌子,寫著“傾城”二字。

他進了門,眼睛不由一亮。這店裏掛的畫極多,正對著的,左右兩邊牆上掛得滿滿當當,而內容只有一個:美人。

嬌俏可人的,冷漠疏離的,雍容華貴的……各色美人圖,把這間不起眼的小畫店映得春色滿屋,薛哲掃了幾眼,只覺得眼睛受到極大滋潤,心情不由好了不少。

“客官,要什麼?”見薛哲進來,一個男人站起身,問薛哲道。

“你們這兒收畫麼?”薛哲笑了笑,問道。

“收,不過只收美人圖。我家少爺口味刁,一般的美人圖入不了他的眼。”那人抬手指了指周圍那些畫卷,神情淡漠中帶著點倨傲味道,“這些都是他畫出來嫌不好看,便扔了的,若是連這些都比不上,那也不用拿出來了。不過就算畫得不濟,若是有什麼獨特的畫法,倒可以拿出來現現。”

看他那副熟練的樣子,顯然已經重複過無數次如此的問答了。薛哲也不囉嗦,直接從包袱裏抽出一卷東西來,放到畫店櫃檯上。

“這是?”那人掃了眼薛哲放到櫃檯上的東西,眉毛皺了起來,“什麼東西……?”

那是個卷軸,卷軸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卷軸上卷的紙。他也自詡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可卻從沒見到這般光亮潔白的紙,只一眼,便讓他的興趣提了起來。

這紙便如此稀奇,那麼畫……男人見薛哲示意他可自便,便有些忐忑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卷軸上捆著的絲線解開,將紙展了開來——

緊接著,男人倒抽一口涼氣,竟是猛地向後倒退了兩步,看著已經被他展開的畫卷,臉色忽青忽白。半晌,他轉頭看著薛哲,竟是說不出話來。

此時,男人已經沒了方才的傲氣,他小心翼翼將畫卷收了起來,雙手捧到薛哲眼前,待他把畫卷收回後,才恭敬道:“此物在下做不了主,若閣下願意,可否與我家少爺見上一面?”

“可以。”薛哲把畫卷收了起來,點點頭。見他應得乾脆,男人也松了口氣,順手推開畫店後門,也不管那滿屋的美人圖,直接走了出去。薛哲猶豫一下,順手幫人關了門,這才跟了上去。

畫店的後門通往一條曲折小巷,男人走得熟門熟路,薛哲卻跟得頗為辛苦,好在沒走多久,男人便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敲敲門。

門內無人應答,只聽到細微的聲響,男人無奈,只得又敲了敲門,這才聽到裏面不耐煩的聲音:“誰啊?”

“我。”

“……進來吧。”

等到男人推開門,薛哲不由大開眼界。

這宅子外面看起來不起眼,可進了門,卻有個十步成方的大院子,院裏擺了張長桌,上面鋪了一條長長的畫卷,一個男人正站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杆毛筆,似是在斟酌著什麼。

那人的造型相當個性,一張臉長得本也算得上清俊,可下巴上鬍子拉碴,頓時讓挺不錯的臉頹廢了許多。又留著一頭亂髮,在腦後綁成馬尾,末梢上還沾著點墨汁。隨著動作偶爾那麼一甩,在青石板地上染上點點墨痕。他身上胡亂套了件長袍,前襟散開著,露出半拉胸膛,一件質地不錯的衣服讓他糟蹋得很是淒慘,斑斑點點仿佛一張抽象畫——總而言之,薛哲一見此人,第一反應:絕對是個搞藝術的。

看來古今中外,有些事情還是共通的麼……薛哲心裏揶揄道。

“搞藝術的”終於把目光從畫卷上挪開,他皺著眉,很是不屑地看著薛哲,把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嘖嘖兩聲,接著看向薛哲身邊的男人:“蒼墨,你帶個男人來做什麼?若是長得好看的也就罷了,這等貨色……”說完,他還額外多哼兩聲,惹得薛哲拳頭發癢。

“他是來送畫的。”名喚蒼墨的男子深知少爺秉性,連“賣”字都不說。

“哦?你手上有什麼美人?”說到這個,他眼睛頓時一亮。

有求于人……薛哲在心裏磨牙,臉上卻還掛著笑,從包裏掏出畫卷,一抖。畫卷應聲而開,“少爺”漫不經心地看了眼,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呆愣當場,手中毛筆砰一聲掉到地上,他也無心去撿,只木木地看著眼前畫卷。

那畫上之人也是一名女子,一身青衣,帶出幾許冷冽味道。容貌氣質並不算頂尖,可這畫最可怕的,卻在於它的“真”。

畫中女子眉眼面目,竟宛若將生人直接印在畫上一般,甚至連滿頭青絲都根根可辨,這般畫藝……真是人所能為?

那邊主僕二人陷入呆滯狀態,薛哲瞄了眼手上的畫卷,心裏,居然冒出點歉疚來——

再怎麼說,拿張海報糊弄古人,也欺負人了點……吧?

第七十五章 ...

那位“少爺”看起來邋遢,身份卻不一般,他的真名沒多少人知道,有個雅號卻是響亮,喚作丹青子。

此人祖上出過不少有名畫家,各有所長,有擅長山水有擅長花鳥,到了他這一輩,則是癡迷仕女圖。據說此人一生中最大的願望便是畫出天下第一的美人,為了這,許多江湖俠女大家閨秀都將他奉若上賓,畢竟若是得了此人青睞,搞不好,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就能落到自己頭上。

薛哲對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封號倒是沒興趣,他有興趣的是這人擅長的另一手,易容。

不赦臉上的印記始終是個麻煩,他在那邊的時候曾考慮過用科技手段將之去除,但問過杜遠林後得知這方面的手術很難做,而且不能保證完全去除,於是他也只好死心。

到了這邊,不赦印更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不赦》原文中,為掩蓋不赦印,請來的人也是丹青子。只是那一次靠的是某人自己的容貌打動對方,薛哲自覺沒那個本錢,為了解決問題,穿越前,他額外捎上了一張明星海報。

想請出丹青子,金銀財寶是搞不定這種自命清高的藝術家的,只有從他的喜好下手,不是美人,就是美人圖。可現代要買到一張優秀的水墨畫,價格實在不是薛哲能承受的,而且以丹青子的品味,薛哲覺得不錯的他老人家未必看得上眼。思來想去,薛哲只好決定用照片震震他。

現在看來,震是震住了,就是不知道,丹青子願不願意為了這張“畫”,跟他走上一趟。

丹青子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張海報,以他之眼光,海報上的人相貌只能算中人之資,架勢雖然擺了出來,可力氣不足,軟綿綿的,不像是真會武功的人,氣質雖冷冽,卻也有造作之嫌……

這般技藝,浪費在一個姿色普普的女子身上,實在是太可惜了些。

看丹青子搖頭惋惜的模樣,薛哲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咳嗽了聲,問道:“如何?”

“人一般,藝……巧奪天工。”丹青子歎道。

原來是看不上人……薛哲松了口氣,說:“這其實不是畫。”

“嗯?”丹青子一愣。

“說不是也不恰當……這是我一位先祖所作,用的,乃是我家祖傳的‘照影’之法。此法極為玄妙,可將人影留於紙上,製成這般畫卷。”薛哲眼睛都不眨地扯瞎話,“可惜此法已經失傳,這是他留下的一張,此畫留於我手也是無益,倒不如贈與閣下。”

“失傳了麼……”丹青子不免遺憾,若這技藝還流傳人世,他不論花上多少代價,也一定要求過來,“那麼,目的呢?”

他雖然癡迷畫藝卻不傻,可不覺得會有人會無緣無故送張畫給他玩兒。

薛哲也不囉嗦:“請閣下幫我畫張臉。”

丹青子看了眼畫卷,不禁猶豫起來——這畫上的人並不入他的眼,可這般技藝又讓他極為驚豔,權衡再三,他終於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道:“好,我幫你這一回。人呢?”

“不在這裏,還請閣下陪我走一趟。”

丹青子性子極傲,尋常人就算想求他畫張畫,還得親自過來才成,而且必須是美人,否則哪怕擺出千金萬金,他照樣不畫。薛哲的要求讓他微微皺眉,又瞄了兩眼海報,他終於下定決心,嘀咕道:“好吧,看在畫的份上……”

兩人一路走去客棧,丹青子奔放的行頭獲得不少“驚豔”注目,可惜此人全然不把別人眼神當回事,走得極為坦蕩。一邊走,他還不忘打聽那“照影”之法到底是怎麼做的,好在薛哲早有準備,咬死了那已經是他爺爺的爺爺時候的事,自己除了繼承了一張畫之外一概不曉。丹青子很是遺憾的長籲短歎一番,也只好絕了將這技藝學來的心。

“醜話說在前面,”跟著薛哲上樓,丹青子嘴上還說個不停,“我雖然答應了你,可要把人改成什麼樣那得聽我的,也就是你那張畫實在合我心意,否則就憑我的手藝,一般模樣的根本沒那資格讓我動手……”

他話還沒說完,薛哲已經直接推開了房門,丹青子眼睛朝屋內一瞟,頓時一愣。

“他是誰?”不赦早聽到兩人聲音,走過來幫薛哲接下他拿在手裏的包袱,順便略帶警惕地看了丹青子一眼。

他倒不在乎丹青子古怪的打扮(在薛哲那住了半年,不赦的承受力已隨著他看電視次數的增加而水漲船高),可他看似輕浮,卻腳步沉穩,像是有功夫在身的。

“找來幫忙的……”薛哲一邊說一邊看向丹青子,見他愣住,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怎麼了?”

“……這就是你要我畫的人?”丹青子眨眨眼,回過神來,指著不赦問。

“對。”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丹青子搖頭歎息,“我還當是哪個蟆母無鹽要借我之妙手重生,想不到竟是如此美人……可惜是個男人,不知他有沒有姐妹?若是有,可願與我見上一見?”

說到後面,丹青子滿臉期待地看著薛哲,惹得他滿頭黑線——他明明記得小說裏這傢伙沒這麼囉嗦,難道是忙著看美女顧不上關注不赦?“姐妹沒有,就他一個。”

“可惜可惜……”丹青子極為遺憾地歎口氣,拿出工作的態度來,將那箱子打了開來,沖不赦招招手,“那邊坐下,等我動手。”

對於有個人在自己臉上抹抹畫畫這件事不赦很不適應,更何況那個抹抹畫畫的人還一直在嘀咕不停。他首先是瞟了一眼不赦臉上的不赦印,揚眉道:“不赦穀的人?”

沒等不赦回答,他自己先點點頭:“我當是為什麼……原來是為了這個,若是如此,擋了這張臉也說得過去。”

他的反應平淡得讓不赦略感驚訝,薛哲卻覺得正常——對丹青子來說,江湖名望算個P,千兩黃金更是P都不算,如果越王府開出的賞格是美女名畫他或許還會動心,現在麼,讓他動手他可能還嫌累。

“我爹當年也見過一個你這樣的人,”丹青子從箱中拿出油彩來慢慢調著,嘴上不忘囉嗦,“找他問這印記能不能去掉,可惜這印用的墨不一般,除非用烙鐵直接烙去,否則除不掉……可要真這樣,臉不得毀了?他長得一般也就算了,你可千萬別動這傻念頭。”

往不赦臉上抹了兩下,他回頭問薛哲:“你想把人弄成什麼樣的?”

“這麼……”薛哲猶豫起來,他左右走了兩步,想了會兒,才道:“要跟原來不怎麼像的。”

“這簡單。”

“但是人不能難看了,”畢竟要跟自己朝夕相處,薛哲不想虐待眼睛,“最好跟原本水準差不多,但是看不出原先的影子來,甚至很難讓人往那個方面去想……”

丹青子斜他一眼,晃晃手裏的筆:“不如在下退位讓賢,您來畫?”

“……請隨意。”薛哲咳嗽了聲,閉嘴。

丹青子哼了聲,轉過頭去,重新忙於在不赦臉上塗抹。易容是件精細的活兒,他嘴上雖然不屑薛哲,但畢竟收了人家的畫,以他的性子,怎麼也得把事情做得漂亮。

易容的工作做了足有兩個多時辰,薛哲在那邊走來走去幾乎要把地板踩低一層,等得無比心焦之時,終於聽到那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好了!”。

望去,只見丹青子活動著手腕站起來,晃悠著走到一邊,讓出了身後的不赦。

平心而論,丹青子的手藝確實不錯,眼前的不赦幾乎完全變了個人,原本的不赦皮膚略顯蒼白,幾無血色,現在則被抹成了麥色,看起來健康了不少,眉眼也從之前的精緻銳利變得溫和了些,就算以薛哲對不赦的熟悉,還得多看上幾眼才能依稀找出些影子,不熟悉的人,絕對看不出易容前後那居然是一個人。

“如何?”丹青子頗有些得意。

“佩服佩服。”薛哲真心誠意地贊道,“不愧是丹青子先生,手藝果然了得。”

完成了一個傑作丹青子心情也極好,收拾東西走人前不忘提醒薛哲,雖說他用的材料特殊,不怕水沖,但是也不能久泡。如果要取下來也不用麻煩,拿酒一抹就成。

等丹青子走了,薛哲繞著不赦看來看去,時不時伸手摸摸碰碰,只覺得觸感跟尋常人皮膚沒什麼兩樣,完全看不出是經過易容的。

“要是我有這手藝,那些演員還不得哭著搶著求我給他們化妝……”看了半天,薛哲得出這麼一結論。

可惜他沒帶個照相機在身上,否則拿那個去換,丹青子肯定樂意教他……

不赦對自己的臉從來不怎麼關心,薛哲滿意他就沒什麼意見,只是想到今後不用再遮遮掩掩,他的心情也不由好了些。

“比武招親定在後天,以你的身手,過篩選沒什麼問題。”薛哲說,“只是要小心謹慎點,上去不是為了殺人的,點到為止就好,省得引人注意。”

“好。”

“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太值得關心的……”看了眼不赦,薛哲忽然賊笑:“——不對,倒也有,萬一那位郡主小姐看上你了,哭著喊著要下嫁,那可是麻煩。”

“我不會喜歡她。”不赦答得很快。

“你又這樣……雖然我也不支持你喜歡她,不過小赦,好歹你也見見人再說。”薛哲搖搖頭,看了眼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的不赦,他心裏微微一動,一句話自口中冒了出來:“我說小赦,現在你也不小了,要是真要選個人過一輩子,你想要什麼樣的?”

第七十六章 ...

“我不知道。”

片刻的沉默後,不赦如此回答。

“不知道?”薛哲有點失望地搖搖頭,不過很快,他又精神起來,“不過這沒什麼,你畢竟才二十,連結婚年齡都沒到,放心,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慢慢思考。”

不赦嗯了聲,沒再說什麼。

看他似乎有點心情低落,薛哲納悶,卻不好直問,說了聲“我去給你買衣服”便匆匆出門。

等他走後,不赦才輕輕歎了一口氣。

確實有一個人,他想跟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可那個人,不應該留在這裏。

——“阿哲,你能回去麼?”

其實在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刻,他心裏,有一點是想要得到否定答案的。

如果薛哲回不去了,就能留在他身邊……

他厭惡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卻無法遏制那一點陰暗願望的誕生。

深吸了一口氣,不赦命令自己忘記那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他只能珍惜現在,同時,學會接受那個註定的未來……

休整兩日,不赦的狀態差不多回到了最佳,換上薛哲幫他挑選的衣服後,一代少俠堂堂登場。

等到了越王府定下的賽場,城東跑馬場,薛哲才覺出那位郡主小姐有多麼搶手。光是來比賽的,就有密密麻麻不下百來人,而這些人自帶的親屬隨從等等,更是把越王府格外搭建出來給他們休息的棚子擠得滿滿當當。薛哲也算來得早的,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繞了幾圈,才總算遇到個好心人,讓了半條凳子給他。

“想不到有這麼多人……”坐下之後,薛哲感慨道。

“這已經算少的了。”讓了半條凳子給他的人呵呵一笑。他眉眼平常,並不出眾,可笑起來卻自帶三分暖意,讓人看得頗為舒服,“越王府的比武招親不設門檻,只要是個年紀與郡主小姐相當,且沒有婚娶的男人,就可報名參加。若不是在進入淘汰賽比武之前,還要與越王府中負責考驗的幾位侍衛過上幾招,來參加的人怕是會更多。”

“哦?”薛哲坐下前以為這人是某位少俠的隨從,可聽他談吐卻不像,不免生了好奇心。

“說是侍衛,可現在當上越王府侍衛首領的,當年都是江湖中少有的硬茬子,要不是後來輸在越王府當家的手上,現在也該是一方豪強。雖說現在這幾位不像當年那麼辣手,都是點到為止,可若是輸得太慘,難免丟臉,這才讓那些想賭賭運氣的傢伙死了那條心。”

“原來如此……”左右也是無事可做,薛哲乾脆順著他的話聊下去,那人看起來也樂於有個聽眾,把不少江湖事徐徐道來,他談吐風趣,見識也廣,兩人聊了半天之後,薛哲對他的好感已經無形中增加不少。

“對了,你是來……”說了一會兒,那人忽然問到。

“陪同,”薛哲道,“我兄弟在那邊比武,也不知現在情況如何。”

聽薛哲這麼說,那人微微皺了皺眉,思考了一會兒,這才慢慢道:“容我多嘴問一句,令弟……可是有意越王郡主?”

他這問題讓薛哲一怔,頓了頓,他才道:“倒也不是,只是想試試自己身手如何,不過若是能得了郡主青睞,也是好事。”

那人歎了口氣:“不是為了郡主來的就好……否則,未免可憐了些。”

“嗯?”

“一番苦心,都是為他人做嫁衣,”他瞟了眼那邊比武場,輕輕哼了兩聲,“越王府郡主又不是哪個小家小戶的女兒,她是何等身份,又聰明靈秀,真的只能靠這種笨法子來挑選如意郎君了麼?能選到好的也就罷了,萬一挑到一個身手出眾卻品行卑劣的,嫁出去了,豈不是一輩子的折磨?更何況這次一塊兒許出去的還有越王爺之位,越王府的人再怎麼托大,也不敢把一切寄託在他家小姐的眼光上。”

“那……又是為何?”薛哲心裏一動,臉上卻裝出好奇模樣,問道。

“我猜麼,郡主小姐怕是早有了可心的情郎,只是那位多半不怎麼有名,只是江湖中小蝦米一個。”說是猜測,可聽他語氣卻篤定得很,“他或許實力不錯,只是找不到什麼成名的好機會,於是,便有了這場比武招親。”

“這事兒在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最後勝出之人不管是誰,肯定會名揚天下,到時候再嫁,便是一舉兩得,豈不妙哉?”

“真能那麼容易麼?”雖說心裏知道此人所言半點不差,薛哲卻依舊滿臉驚訝。

“告示裏早就說了,就算最後贏了也未必能得郡主小姐青睞,畢竟人家要的不光是武功好,還得有人品才成,反正就算最後得不到佳人,也有越王府所贈厚禮,吃虧不了。到時候要是遇著了實在贏不了的,就想辦法讓自己出彩些,結果差不了多少。再說,能讓越憶容看上的,身手能差到哪去?”

厲害……

聽他一番話說完,薛哲心裏只剩下這兩字的評價。

此人所言,竟與他文中設定絲毫不差,這般心計眼光,絕對不是普通人。

薛哲剛打算開口問問對方身份,卻被另一人打斷:“想不到你在這裏……嗯,你……”

那聲音宛如珠落玉盤,聽得薛哲……表情頓時難看起來。

不過那只是一瞬,在他臉上的不悅還沒落入旁人眼中之前,薛哲已迅速把臉上表情切換成笑容:“真巧,又見面了。”

那正是他在客棧裏遇到的白衣美人,眼下她換了身衣服,卻依舊是一水的白,臉上還帶著那般溫柔的笑,只是此時,薛哲已經沒了欣賞美人的心情。

之前他不知此女身份,可見到不赦後,聯想之前發生的事,他已猜到了對方的名字,以及,她在《不赦》中的位置……

“對了,敢問小姐芳名?”

“路,路白雯。”

果然沒錯!

眼中掠過一絲怒意,卻轉瞬而逝,薛哲臉上依舊是笑容不改:“好名字,人如其名。”

這般奉承路白雯聽過不是一次兩次,只是笑笑,便與薛哲旁邊那人寒暄起來。薛哲也不插話,只是默默看著言談甚歡的兩人,陷入沉思之中。

路白雯在《不赦》裏,算是個分量很重的角色。薛十惡當年狠狠坑了一把他家讀者,用的便是此人——當年路白雯在《不赦》下部出場時一群人大呼俗套,天使般的溫柔美女和冷血殺手的配對實在太TM狗血,結果幾十章之後,天使般的路白雯翻臉不認人,一刀把不赦捅了個身心俱傷。

之後,惡劣的作者慢條斯理的解密——路白雯一開始救不赦只是因為發覺他臉上有不赦印,想要利用,之後注意到他身手了得,又對自己有好感,便刻意籠絡,直到讓他徹底淪陷,沒了利用價值之後,才下了殺手。若不是不赦命大(或者說作者還沒玩夠),她早已得償所願。

薛哲來這麼一招讓一群白雯黨淚流滿面,紛紛表示作者太不厚道,說翻臉就翻臉,女主角怎麼能這麼搞……然後薛哲很誠懇地告訴他們,對不起,真•女主角還沒出場,我的故事,還沒講完。

可惜那之後不久,薛哲就遭遇了那場車禍,車禍後他完全沒心思再寫下去,結果女主角只出來個名字,連見都沒跟不赦見上一面,他就讓男主角跳了崖。以至於一提起《不赦》,說到女主角時,幾乎所有讀者的反應都是路白雯。

眼下見了“女主角”,作者的心情卻非常糟糕,同時還有幾分慶倖——若不是他趕得巧,不赦必然會按照他小說中設定一般見到路白雯,那天客棧裏要是沒見成,他再想見到不赦怕是只能等比武招親時,那時候怕是已經晚了。

還好,還好……

“怎麼,祝公子不去臺上露一手?”路白雯自然不知那日遲了一步,會讓她失去什麼,薛哲在她眼中不過是個偶然相遇且沒什麼風度的普通男人,此時,她絕大部分注意力落在另一人身上。

“我上去幹什麼?就憑我那三角貓的功夫,怕是初篩都別想過。”說是這麼說,可聽他語氣,卻還有幾分遺憾。

……等等,祝……?

路白雯的話傳入薛哲耳中,他一怔,再看向那人時,眼中已經多了幾分不可思議的味道。

不會吧……不可能這麼巧……

“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區區賤名,哪比得美人芳名?”聽到薛哲那有些結巴的問題,那人打趣了句,“我姓祝,單名一個言字,叫我祝言就是,可別跟陸小姐那般客氣,叫什麼‘祝公子’。”

一陣頭重腳輕的感覺襲來,薛哲定了定神,再問:“那個,你有沒有……”

“哥?你怎麼在這兒?”

清脆聲音傳入耳朵,薛哲話語猛地一頓,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是個一身淺綠的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她長得算不得頂美,可卻是嬌俏可人,臉上還有著與祝言一般讓人舒服的笑容。

“這是舍妹,鈴鈴。”看到少女,祝言愣了愣,隨即有點無奈地對不赦介紹道。

……果然。

祝言,祝鈴鈴,《不赦》下部中期出場的一對兄妹,出場時薛哲對他們著墨不多,所有人都當他們是龍套,可薛哲心裏清楚,這兩人,哥哥就不說了,妹妹,卻是他定好了的,《不赦》一文女主角!

可是……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裏?

“阿哲,我比完了。”

當不赦的聲音傳來時,薛哲已經連鬱悶的力氣都沒了。

好麼,男主女主女配彙聚一堂,那麼他這個作者,是不是該說上一聲——親愛的讀者朋友們,□,來了!

第七十七章 ...


薛哲坐在那兒,表面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卻亂成了一鍋粥——路白雯會出現在這裏他還可以接受,畢竟小說裏就是她與不赦一起來的這兒,可為什麼祝言和祝鈴鈴會在這裏?

照理說他這個作者最該清楚小說裏的人和事,可那畢竟是他五年前的作品,寫出來的東西還好說,根本沒寫出來的,只存在在腦海中的那些設定……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此,他根本不清楚為什麼這對兄妹會出現在這兒——不過要找理由的話倒也不是找不到,越王府這場比武招親畢竟是江湖盛事,祝言武功雖不濟,可好歹也是個江湖人,會來觀摩也是合情合理。

想到這兒,薛哲倒是沒那麼糾結了。

他定下心,眼睛瞟向剛進來的不赦。比起薛哲的糾結,不赦倒是沒怎麼猶豫,眼睛在祝言身上只是一掃,在祝鈴鈴身上微微頓了頓,最後看向路白雯時,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眉毛微微蹙起。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看向薛哲:“阿哲,他們是?”

“剛認識的人,”薛哲將三人一一介紹過,那三人各自的回應也有趣,頗有個人風格:

路白雯說:“你便是薛赦?方才我過來時曾聽那邊人說,有一人不僅接下考官十招,還反手將考官擊落擂臺,贏了一場,就是你麼?”說話時,她嘴角微微一彎,眼中露出些許欽佩之意,略帶期待的看著不赦。

祝鈴鈴說:“你贏了考官?厲害厲害。”她的情緒不像路白雯那般掩飾,憧憬之色溢於言表,閃著一雙眼睛看向不赦。

祝言說:“贏……贏了?薛兄,你這位兄弟可很不一般啊。”

“哪里哪里。”薛哲鬱悶,他光記得叮囑不赦小心謹慎不要大意去了,結果忘了這小子搞不好會超水準發揮,結果直接擊敗考官……得,低調計畫是不用去想了,既然都已經高調了,那就做好應付高調的準備吧。

面對兩位美女不同風格的崇拜表示,不赦卻有點不解風情,只是點點頭,便走到薛哲身邊坐下,一言不發。

“抱歉,我這兄弟不愛說話。”薛哲笑著拍了拍不赦肩膀,替他解釋道。

祝言笑笑:“高手麼,有點脾氣也正常。鈴鈴,別那樣看著人家,他又不是糖葫蘆。”

“好~”嘴上是應了,可祝鈴鈴依舊不住看著不赦,滿眼的好奇。

“鈴鈴,”此時路白雯忽然開口,“難得一見,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點什麼?”

“好啊,”祝鈴鈴眼睛一亮,卻又像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有點猶豫地看向他哥,祝言大手一揮:“去就去吧,小心吃成小肥豬。”

“那麼,兩位要不要一起來?”路白雯微微一笑,看向薛哲——她早就看出薛哲才是兩人中拿主意的那個。

這女人……果然麻煩啊。

她的目的看來已經如書中一般定在不赦身上,只是若直接邀請兩人未免突兀,借祝鈴鈴與祝言的話頭來說,便要自然得多。

若只是她邀請,薛哲大概直接就拒絕了,只是此時……看了看祝鈴鈴,薛哲有些猶豫不決,乾脆問不赦道:“如何,想去麼?”

“……無所謂。”看了路白雯一眼,不赦淡淡道。

他這反應讓薛哲心裏一揪,可此時又不好發作,只能依舊揚起笑臉來:“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路白雯請客當然不能在什麼普通地方,而是選在陵城裏最有名的酒樓天滿樓擺下一桌,款待幾人。

這天滿樓據說是當年一位禦廚告老還鄉後開起來的,有幾樣招牌菜乃是這位禦廚的私房,當年專供皇帝老兒享用的。典故真假沒法追究,可這入口的美食,卻讓人不由信了七成。

想不到穿越還能額外增加不少口福,倒也值了……抿了口鮮香的魚湯,薛哲在心裏嘀咕道。

一起吃喝有助於拉進彼此距離,此話倒是不假。薛哲和祝言他們原本只是一次巧遇的交情,可幾番推杯換盞之後,幾人感情頓有升溫跡象,聊得很是熱絡。薛哲也順便瞭解了不少有關他們的事——比如祝言今年剛剛二十四歲,尚未婚娶,因為被家裏父母念得頭大,所以帶著不甘寂寞的妹妹出來闖蕩。他天資平平,雖是小時候就被身為普通富商卻心向江湖的父親送入了玉山派習武,可武功進境至今也只是三等高手,乾脆也絕了成為一代大俠的念頭,打算繼承父業,當個富家翁就好。

相比之下,他妹妹祝鈴鈴的天賦遠比他哥強得多,雖然比兄長晚拜師幾年,可現在已經能完勝他哥。江湖上走跳幾次後,被人送了個“玉鈴鐺”的渾名,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江湖新人。

而路白雯則是武林世家出身,可惜她家世代相傳的槍法不宜女子學習,便自幼拜入大雪山玲瓏娘子門下,不僅武藝精湛,連醫術也有所小成,是個秀外慧中的俠女——這是祝言給的評價,讓當事人微紅著臉推辭了。

至於薛哲,則自稱是某無名高人之徒——的兄長,他自己不會武功,只是弟弟隨人學藝幾年,藝成出師之後想去江湖中走動走動,他擔心弟弟吃虧,便順便跟來幫忙。至於那位無名高人是誰,薛哲很是無辜的表示自己完全不清楚,只有弟弟才知道。而不赦上了桌之後就沒開過口,沉默得讓人根本不敢開問,雖說路白雯試探著問了他幾句,可全被他用近乎無視的態度應付過去,也只好放棄讓他開口。

薛哲為此表現得頗為歉疚,不得已多喝了幾杯,路白雯叫來的酒又是十六年的女兒紅,幾杯酒下去之後,薛哲的臉上已經浮了點紅,眼神也飄忽起來。

見此情形,不赦席間第一次開了口,說了聲“不能再喝了”,便按住了薛哲試圖拿酒杯的手。薛哲很是無奈地歎了聲,搖搖晃晃站起來,歉疚的表示自己不勝酒力,只能先行告退。他要走,不赦自然也不會久留,扶著薛哲就出了門。

等出了酒樓,又多走幾步,走到酒樓中人不可能看得到的地方,薛哲才松了口氣,原本搖搖晃晃的身體也停了下來,站穩。

不赦鬆開扶住他的手:“沒事吧?”

“沒事,那點酒,”薛哲擺了擺手,深吸幾口氣,讓微冷的空氣鎮定一下頭腦,這才又開口道,“小意思而已……”

別人不知道,不赦可清楚薛哲的酒量是真不怎麼樣,他歎了口氣,道:“還是先回客棧吧。”

“……好吧。”

一路走回客棧,薛哲被涼風吹得清醒了不少,等回了房間,他已經只帶了三分醉意。坐在床邊上,他歪頭打量著不赦,良久才道:“對她倆感覺如何?”

他倆?那不是三個人麼?

心裏納悶,不赦依舊老實回答:“那個叫路白雯的,五十招之內,剩下兩個,二十招。”

“不是讓你評價人家身手……”薛哲原以為不赦看路白雯時間比較長是他有點異樣想法,結果現在一看……他該不會還是老樣子,在研究人家身手如何吧?“長相,你覺得她們長得怎麼樣?”

這問題讓不赦很是苦惱,他皺眉思索片刻,總算找出一個形容詞來:“一般。”

“你就沒什麼……感覺?”

搖頭。

“……”薛哲按了按頭——不赦對路白雯一點感覺沒有他很高興,但祝鈴鈴……

猶豫眼光看向不赦——他到底要不要嘗試著讓他們多接觸一下?這樣,如果不赦不願意跟自己回去,那他在這邊也多了個能陪伴他的人……

“怎麼了?”看他眼神遲疑,不赦問道。

“……沒什麼。”搖了搖頭,薛哲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先藏起來再說。

要是真有這個機會,他推波助瀾一把也好,可若是不赦自己不想……就算他是作者,也不好亂點鴛鴦譜。

一直懸著的心落回肚子,薛哲松了口氣,往床上一躺,滾到裏邊去。不赦也挪到床邊來,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幸好幸好,不赦居然對路白雯半點感覺都沒有……果然感情這種事,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錯過了,那就未必再是你的。

薛哲心中竊喜,臉上不由流露出一絲喜色,不赦看了會兒嘴邊帶笑的薛哲,忍不住問道:“阿哲,你認識那個路……白雯?”

薛哲對人的態度瞞得了別人,但卻瞞不了不赦。他對祝家兄妹的態度還算正常,頂多是對祝鈴鈴有點特別熱情,可他對路白雯的態度相對來說卻頗冷淡,考慮到對方是個平易近人的女人……這不太像是薛哲的風格。

“這麼……之前見過一面。”薛哲卻會錯了意,順口道,“就是我們見面那天,在這家客棧裏,我比她早來一步,搶了她的房間。”

他眯了眯眼,又笑道:“還好我面對美色堅定信念不改,沒有走上錯誤道路……否則啊,搞不好現在還見不著你。”

聽他這麼說,不赦臉色一變。他沉默一會兒,伸手過去,輕輕握住薛哲的手。薛哲瞄了眼不赦,笑了笑,反手握回去。

“說起來當時我也真不給她面子,拿了東西還不肯讓步……對了,”薛哲忽然想起什麼,伸手進懷裏掏了半天,摸出一張卡片來,舉著沖不赦晃了晃,“這個,是你掉的?可嚇了我一跳。”

不赦掃了眼那張卡片,不由一愣,下意識想把卡片拿過來,卻在手動之前意識到這樣不對,便慢慢的,又把手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嗯了聲:“……是我掉的。”

“為什麼在你那兒?”睡意上來,薛哲打了個哈欠,眯起眼睛,拿著卡片的手也自然落到身上。

“之前……我,拿錯了。”若是薛哲此時還清醒,定然能注意到不赦已經燒得越來越紅的臉,可惜他這會兒已經有些睜不開眼,不得已錯失奇觀,“對不起……”

“沒什麼,小事而已……”就是後來買機票發現身份證不見,多了幾分波折,“反正我後來也補辦好了……”

“那,這張呢?”

“沒用了啊,”睡意漸沉,薛哲聲音變小,“隨便吧……”

周公下加急詔,薛哲從命,沉入夢鄉。

隨便……麼?

看著沉睡的薛哲,不赦猶豫一下,朝著那張被薛哲壓在手下的卡片,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動作很輕,儘量不讓薛哲注意地將卡片抽了出來,緊接著,他飛快地把卡片握在手心裏,不敢相信卻又雀躍的,確認了失去的寶物回到手中。

太好了……

看著卡片上熟悉的圖案與文字,不赦嘴角難以自抑地翹起,他小心翼翼地將卡片再次包好,放在隨身的地方,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弄丟了。

第七十八章 ...

第一日初篩過濾去大半實力不足和妄想渾水摸魚之人,剩下那三十來人,則要捉對廝殺,在擂臺上拼出輸贏來。規章上寫明瞭是點到為止,不過這畢竟關係著越王爺之位與巨額家產,為此,難免有人打起了歪主意。

好在以不赦的實力,一般歪主意還真奈何不了他,少有幾個機關比較巧妙的,也讓慧眼如炬還開了“老子是作者!”外掛的薛哲給擋了回去,總算是一路有驚無險,名列四強。

“給女兒找男人還要搞個什麼淘汰賽啊,真是……”手上拿著越王府的請帖,薛哲嘀咕道,“要不要再來個復活賽或者短信投票?那才叫與時俱進。”

“不好麼?”不赦在現代那會兒也常看電視,耳濡目染之下對薛哲念叨的那些能聽懂個大概。

“確實不好,”把請帖按下,薛哲笑嘻嘻看著不赦,“要是真短信投票決勝負,那小赦你絕對能拿第一,沒跑~”

他這般揶揄不赦已經差不多習慣了,聞言只是嘴角微微挑了挑:“請帖說什麼?”

東西一送來,還沒開封他就轉手給了薛哲,想也知道那上面肯定一堆客套話,讓薛哲來處理更好。

“也沒什麼,先是恭維了一番你的身手,再是表達一下祝賀,只有最後一句是正題——進了四強有福利,可以去越王府住一陣子,看看能不能跟郡主培養一下感情。”

雖說這世上也有句話叫男女授受不親,不過越王府比起權貴世家顯然更偏向江湖些,就連現在小郡主的娘,當年的越王雙姝都曾在江湖闖蕩過,到了女兒這輩自然也不會有多少顧忌。

更何況小郡主也是自小習武,當年曾經撂過話,要娶她的得先打贏她,想必到了王府裏,這也是一道少不了的關。

對薛哲和不赦來說,這自然是最好的機會,畢竟他們兩個對小郡主沒有一點興趣,之所以參加這場比武招親,全是為了能混進越王府,找出不赦的玉牌。

“你能去麼?”

“可以帶親友僕從,不過數量上有限制就是,”薛哲把請帖收了起來,“另外,今晚越王府將會有一場家宴,上面說,就算不願暫住越王府,也最好能去參加一下。”

他頓了頓,猶豫著看了眼不赦,又歎了口氣:“上面說……老越王爺和他的女兒女婿,都會到場。”

聽他這麼說,不赦卻並沒什麼過激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他語氣如常,薛哲卻覺出一兩絲異樣,便道:“那種家宴肯定很無聊,去不去也沒什麼關係……”

不赦沉默地搖了搖頭,緊抿的唇洩露出幾分倔強。

看他這般反應,薛哲只好道:“那就去吧。唉,可憐我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居然還要參加這種應酬宴……我說小赦,萬一我呆得沒趣,你可不能讓我自個兒回來啊。”

他臉上故作淒苦,不赦看得好笑,點了點頭,心裏卻是微微一暖。

王府夜宴的地點定在越王府的花園中。越王府家大業大,家宴檔次自然比薛哲家那種小門小戶要高得多,甚至還請了戲班來,在花園湖中的舞臺上載歌載舞。

薛哲對戲曲藝術沒什麼興趣,他有興趣的是參加宴會的人。此時距離家宴開始尚早,主人還未到場,四周落座的,除了如不赦般殺進四強的人,就是小郡主的密友。

出乎薛哲意料的,祝言也在此,還正巧坐在他隔壁。

“我是托了鈴鈴的福,”看薛哲表情古怪,祝言連忙道,“她跟小郡主關係不錯,眼下正跟她在說私房話,不在這兒——我可對越憶容沒那個心思,當不了你弟弟的對手。”

這幾日比賽下來,不赦已經成了一個話題人物,不幸撞在他手上的人,十個倒有九個是昏迷不醒著被人抬下去的——該人上場時從來不帶兵器,一概空手,上場時先遊鬥,之後找准機會一擊將人放倒,戰術是很簡單,可這幾天來愣是沒一個人能破得了。

要是他有個出身門派那還好些,可他偏偏無門無派,連個師承都是謎,這又給他的強悍蒙上一層神秘面紗,使得眾人對他的好奇心越發旺盛起來。

若不是不赦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太強烈,怕是這幾天上門結交的人都得踏破門檻了。

聽到祝言這麼緊張地聲明,薛哲不由一笑:“緊張什麼,他又不會找你的麻煩……對了,你說小郡主早有心儀之人?”

“……對。”此時祝言微妙地有些後悔,他看薛哲只是尋常打扮,又不會武功,便下意識地覺得他的“弟弟”實力也不會怎樣,想不到對方竟有實力一路打到這兒……早知如此,他就不把自己的猜測和盤托出了。

怪只怪這人明明有個厲害弟弟,自己卻完全不學武功,看起來也完全是個平凡人的模樣……可惜現在悔之晚矣,只好聽薛哲說下去。

“是誰?”

“我怎麼可能清楚,”祝言臉一垮,“知道有這麼個人,還是我從鈴鈴那兒聽了些口風才猜出來的……不過依我說,那人應該也闖進來了,否則小郡主絕無那心思約鈴鈴聊天。你弟弟既然不是那人,那就只有三個了。那三人裏面,槍王世家的呂公子和逸山派的柳少俠我是認識的,他們早已成名江湖,要娶越憶容那是門當戶對,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一個了。”

隨著他的話語,薛哲的目光掃向觀眾席,落到一個坐在角落中的人影身上。

這人不赦有些印象,他與不赦是這次比武招親中少有的無門無派之人,又同為黑馬。只是比起不赦,他這幾天打得頗為辛苦,好幾次都是險象環生,因此不如不赦那般引人注目。

而且他的背景比不赦還神秘,不赦這邊好歹還有個薛哲幫他扯出個“無名高人”來,他的背景,卻是自始至終的一團迷霧。

這樣的人,會讓越王府小郡主看上麼……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薛哲的眼神,那人眼睛忽得一抬,直直望向薛哲。被他一掃,薛哲不由有些心虛,連忙捧了茶盞來掩飾。

那人目光自薛哲身上一掠而過,緊接著卻盯上了坐在他身邊低頭不語的不赦,不赦心生感應,抬頭望去,兩人眼神一對,眉毛均是微微一皺。

幾日比賽下來,那人早把不赦當成了一個勁敵,看他的時候,自然多了幾分警惕,不赦卻沒他那般顧忌,只是從他眼神中所蘊含的陰鶩覺出些許異樣來。可惜只是轉瞬,那人便又垂下眼,看著擺在桌上的茶點出神。

還沒來得及把自己古怪的感覺說出來,那邊忽然傳來喧嘩聲,卻是主人到了。

越王府名義上的主人是現今的越王爺,只是這幾年他年歲漸大,再無當初力搏虎豹的霸氣,府中事務大多交與女兒女婿處理。而此時登場的,正是那位越王府的乘龍快婿,曾經縱橫江湖難求一敗的雪刃公子穆連松。

也不知是不是練武功的人不易顯老,穆連松此時看起來也不過三十歲,一身淡青,連兵器也不曾帶,可舉手投足間自有氣勢,仿佛寶劍入鞘,雖不露鋒芒,卻難掩其銳。

在那張臉映入眼中時,薛哲先是一怔,隨即下意識看向不赦,卻看到他也在望著穆連松,眼神冰冷,卻也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

還好事先有易容,否則麻煩大了……薛哲定了定神,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居然是這樣的念頭。

穆連松的臉剛一跳進薛哲的眼,他就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了成熟版的不赦。定定神,才覺出兩人的區別,雖說著兩人眉眼極為相似,只是不赦的長相糅合了他母親的優點,而且他性子冷,平時也總掛著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雖然好看卻難以接近;穆連松則只能算作俊朗,可他臉上笑得讓人如沐春風,看兩眼便會覺得渾身舒服起來。

這樣兩個人,放在一塊,實在是太容易讓人覺出問題……

“感謝各位賞光,參加敝府夜宴,”薛哲尚在吃驚,那邊穆連松已然開口,“此宴一是為小女終身大事,二來,則是穆某一點私心,想要見見幾位少俠,與年輕人多親近親近,也好讓自己,多點活力。”

穆連松頂著一張至多不滿三十的臉卻說出這種話,著實讓人莞爾,席上不由蔓延開一陣笑意,緩解了自他出現時開始的緊張氣息。穆連松隨後又客套了幾句,大多是些場面話,可那些話自他口中說出,經那溫文聲音渲染,卻總有幾分格外的說服力,讓人聽得舒坦。席上眾人本是競爭對手,關係自然不可能融洽,可讓穆連松幾句話說下來,席間氣氛已然好轉許多,不再像方才那般暗流洶湧。

在這種天下大同的美好氛圍下,唯一不合群的只有薛哲身邊的不赦,他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身邊籠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陰沉氣氛,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怎麼?”注意到這邊奇怪的表現,穆連松走了過來,他手上捧著一杯酒,沖著不赦笑了笑,溫言道,“可是菜色不合口味?還是……”

聽他問話,不赦慢慢抬起頭來,穆連松之前一直與不赦相隔甚遠,即便目光掃過這裏也不曾在意,此時一看,只覺心裏忽然一動。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難以用言語形容……以他的修為涵養,仍不免失神片刻。

比起他來,不赦卻是心中敞亮,可這只能讓他心裏更加難受,那種壓抑的,極不舒服的感覺從見到穆連松那一刻就在他心裏膨脹,直至此時,他已經快要壓制不住自己。

他曾想過與這人見面時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可真見面了才知道,那並非他預想中的那麼簡單——他甚至很難給這種感覺命名,只知道,自己不想見到這個人。

一點也不想……

看這兩人表現,薛哲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趕緊插進來道:“哪里哪里,要這麼好的菜還能不合口味,未免也太不識抬舉了……我這弟弟性格古怪,不愛在人多的場合說話,唉,我也很是頭疼……”

“哦……”穆連松無意識地點了點頭,“你們二位是……兄弟?”

“沒錯,親兄弟,就是長得不太像,一個隨爹一個隨娘……”薛哲信口胡謅,竭力打消穆連松眼中的疑惑。

“原來如此。”

總算把穆連松糊弄過去,薛哲趁機表示自己身體不適,不得不提前退席。穆連松挽留幾句,看他態度堅決,也只好點頭放人。

他要走,不赦自然不會留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園。等走到四下裏無人了,薛哲才小聲開口道:“你……怎麼了?”

“……”不赦並沒開口,只是靠在一面牆上,把大部□體藏在牆上垂下花枝的陰影中。

“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可是”什麼還沒說出來,不赦便搖了搖頭,薛哲歎口氣,也不再說下去,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不赦的肩膀,以表安慰。

不赦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半晌,他開口:“阿哲……”

“嗯?”

沉默片刻,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不赦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薛哲。

熟悉體溫傳來那一刻,他閉上眼,低聲道:

“對不起……”

第七十九章 ...

說完那句話之後,不赦便再沒了言語,只是依然抱著薛哲不放,一開始力氣還用得頗大,後來就慢慢松了開來,要掙開也容易得很,可看了眼把頭搭在他肩膀上默不作聲的不赦,薛哲覺得自己完全松不開手。

他歎了口氣,也順勢把人抱住,在他背後輕輕拍了拍,嘴裏笑道:“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這小子怎麼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薛哲自己都不知道他哪兒對不起自己了……

不赦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薛哲疑惑,可看他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也不好再問,只是環著人,靜等他理清思緒。

事實上,不赦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在抱住薛哲那一刻,他的心裏忽然湧出了一種古怪的情緒,那種情緒以一種讓他吃驚的速度在心中蔓延,隨著自薛哲身上傳來的溫度而愈演愈烈。

他不清楚那種情緒的來由,可他知道,那並不是什麼……太好的想法。

不想鬆手……

想這樣,一直下去……

怎樣才能把他留下來?不管用什麼辦法……

手上的力道漸漸加重,薛哲下意識動了動,不赦驟然一驚,再一想方才自己心裏冒出的念頭,冷汗,不知不覺間流了下來。

為什麼……他會那麼想?

回過神來時,一句“對不起”已經下意識脫口而出,縱然薛哲不解,他也沒法說得清楚。

半晌,不赦終於鬆開手,向後退了兩步,微側著頭,避開薛哲眼神:“對不起,方才我……”

“哦,你說那件事啊,”薛哲松了口氣——八成是指剛才宴會上那一出,他笑了笑,“沒什麼大不了的,那種事,一般人也未必受得了。”

“……嗯。”總算是搪塞過去,不赦悄悄松了口氣。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看不赦的反應,他必然不會想跟那個穆連松多說哪怕一句話,可要是再在這兒住下去,想不跟他打交道幾乎不可能。

畢竟他是小郡主的父親,對自己“未來女婿”的考驗,絕對少不了。

不赦沉默片刻,之後道:“我儘量不跟他說什麼,早早找到東西,然後離開這裏。”

薛哲略有些驚訝:“我還當你打算蒙他麻袋揍一頓……”

“沒這個必要,”不赦眼睛一冷,“他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聽他這麼說,薛哲只能苦笑著答應。看不赦依舊有些低落,薛哲想了想,又拍拍他肩膀,鼓勵道:“放心,那麼多麻煩都解決了,還怕他這個?”

眼睛骨碌一轉,他又笑道:“不過小赦,你要真有需求,我也不介意幫你一把——放心,咱的悶棍技術那是久經考驗,一棍下去立刻就走,絕不給對方任何認出我的機會來……”

說著,他還露出一臉賊兮兮的笑,一副經驗豐富的痞子樣。不赦失笑,心裏方浮現出的陰霾也總算散了些,不再那麼沉沉壓人。

之後幾天,薛哲與不赦在越王府中暫住。不赦閉門練功,靜待決戰之日到來,薛哲卻借著散心之名,在越王府中四處閒逛,趁機搜羅地形資料。

越王府占地廣闊,薛哲逛了三天,其間沒少騷擾府中下人侍衛,想知道些自己沒寫過的東西。他本就擅長與人交流,那些人也不願得罪小姐可能的未來大哥,聊著聊著,便被薛哲挖出不少密辛來。

比如,這些年來老王爺大病雖然不生,小病卻一直不斷,漸有不支之態。府中上下事務皆由穆連松與妻子打理,不過老王爺對穆連松似乎有什麼心結,即便他這些年來一直以待親父的態度侍奉老王爺,卻始終得不到老王爺的認可。連帶著,老王爺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似乎不怎麼熱絡,反倒對孫女更親近些。

從下人的態度便能看出一二,府中下人大多管越想容叫“夫人”,也有幾個老資格會喊她“小姐”,喊越王爺“王爺”或者“老爺”,對越憶雲,則是眾口一詞的“小小姐”,可對穆連松,卻大多稱呼一聲“公子”。

一個古怪的稱呼,一個尷尬的身份……

府中年歲久的下人說到這兒,大多會搖搖頭,歎一聲大小姐,感慨一下命運弄人。

再比如,穆連松之妻越想容早些年便篤信佛教,屋中長供白衣觀音,每日焚香叩首,從不懈怠。

這話聽得薛哲心裏直撇嘴——虔誠的佛教徒?她對不赦下手的時候可半點沒有慈悲的意思……

玉牌應該在越想容手中,薛哲清楚,這件事穆連松和老王爺都不知情。他也用這幾天的時間找出了越想容的房間,可讓他鬱悶的是,越王府下人不多,但越想雲的房前卻擺著兩個面貌肅穆的丫頭,腰上甚至還佩有兵器,顯然不是尋常侍女。

詢問,得知:“之前有人潛入府中想害夫人,嚇了夫人一跳,病了三日。之後公子便叫人在這裏看守,以防萬一。”

這兩個侍女的身手不知如何,以不赦的實力,要解決他們也不難,只是萬一兩人喧嘩起來,引來家丁侍衛,那麻煩可就大了。

要是打草驚蛇,他們兩個千辛萬苦混進這兒,可半點意義也沒有了。

把八卦和地形都搜集得差不多了,薛哲找了一天,拉著之前一直悶在屋裏的不赦與府中其他三位選手聊了聊,彼此認識一下,對他們也差不多有了個初步瞭解。

三人中,姓呂的性子豪邁,有些不拘小節。姓柳的則略顯陰柔,好在並不討厭。剩下那個,也就是據祝言分析,小郡主真正鍾情的那人,卻只在見面時得知他姓杜,其他種種一概不知,他跟對方連話都沒說上兩句,那人就以“有事”為名,轉身告退了——臨走,還不忘用略帶挑釁的眼神瞟了不赦一眼,他似乎以為自己掩飾得不錯,可惜薛哲還是不小心看到了。

切,狂什麼,老子不但知道你,還知道你祖宗十八代~

面對某人一點不客氣的背影,薛哲臉上若無其事,心裏卻不爽得很,好在他知道這人現在可以囂張,將來卻一定會倒楣,於是也不跟他計較什麼,沖另兩人告罪一聲,就繼續帶著不赦認路。除了讓他記清楚去越想容房間的路途之外,還有些重要地方,也被他一一指出,由不赦認真記下。

走著走著,天色漸暗。

“好像也該吃晚飯了……”薛哲摸摸肚子,眼睛左右一看,發現他們兩個亂走居然走到一直少有人來的越王府左花園裏,不由咧了咧嘴——這兒離他們的房間可有不近的一段路,要走回去,也不知得花多長時間。

“我幫你去拿?”不赦問。

“算了吧,就是吃個晚飯,沒必要興師動眾的。”薛哲及時打消某人念頭,“我知道一條近路,跟我來吧。”

那條近路能節約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時間,只是要從茂盛的花木中穿過去,有些麻煩。走在緊窄的小路上,兩邊鬱鬱蔥蔥,香氣撲鼻,惹得薛哲幾次想打噴嚏。等走到一半,他忽然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你到底還要讓我忍多久?”

這聲音讓他腳步一頓,心裏閃過一個名字,卻有些不敢置信,借著花木的掩飾,他偷偷露出頭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錯不了,果然是路白雯!

她是小郡主的好友,這幾日也住在府中,只是薛哲沒怎麼見過她,想不到居然在這兒……

薛哲看了眼不赦,不由松了口氣——不赦此時臉上表情有些驚訝和迷惑,卻不見失落或者鬱悶,顯然,對他來說,路白雯這般哀怨的話語並不會讓他產生什麼異樣感覺。

此時另一個聲音也響了起來:“雯雯,我……”

那聲音摻了三分無奈,七分柔情,合成十分動人,薛哲聽得脖子一縮,嘴角抽了抽,想到方才那聲冷冷的“我還有事”,又忍不住多抽了兩下。

沒錯,那聲音的主人,正是那位據說被小郡主喜歡的杜某人……方才那兩句話,已經迅速在薛哲心中生成一部狗血十足的八卦劇,除了在心裏感歎兩句自己當年怎麼能那麼惡俗,他什麼都不想說了。

那邊兩人還在繼續說著,無外乎是“我不聽!”“你聽我說……”的情人吵架老一套。路白雯之前能不動聲色的算計薛哲,此時卻全沒了那時的冷靜,一味抱怨著什麼。

杜某人倒是好耐心,一點點說服著路白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算說得路白雯漸漸軟化,不再像方才那邊彆扭。兩人反復折騰了至少有十五分鐘,薛哲心裏算著時間,腳已經站得有些發麻。

“雯雯,我杜某人可以對不起世上所有人,卻不能對不起你,若是沒有你,我哪會是現在這樣?”

好,好肉麻……薛哲惡狠狠地抖了一下,他身邊的不赦似乎有些誤會,伸手扶住他,恰好薛哲腳麻,便借了他的力站穩。不赦猶豫一下,又稍微靠近了些。

恰在此時,杜某人忽然一伸手,將路白雯整個兒攬進懷裏,路白雯先是掙了掙,很快便軟化下來,雖然嘴裏還說著“你放開”,可任誰也看得出,她是根本不想杜某人放開。

“你可知我多喜歡你?……我多想就這麼一直抱著你,永遠也別分開……”

他聲音壓得很低,薛哲聽不清楚,可卻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身後的不赦耳中。

他聽著那些話,只覺腦子裏轟得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

抱著你……永遠也別分開……

喜歡……

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開竅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話說,居然有人覺得我會開虐……唔,其實確實是“開”沒錯……

第八十章 ...

杜某人哄妹子哄得差不多,路白雯準備告辭。可惜情侶往往都是越到了要分開的時候越粘粘糊糊,拉著手紅著臉說了半天軟軟情話,還是沒有走的意思。薛哲瞄了眼黑得透透的天空,不由在心裏哀歎了聲自己不得不餓著肚子在這兒繼續聽牆角——要是能聽到點有價值的東西也就罷了,全都是我好你壞之類寫出來湊字數都嫌費力氣的內容……薛哲聽得有些煩,側過頭看了眼不赦,卻見他魂不守舍的站在那兒,怔怔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頓感奇怪,伸手輕輕碰了碰不赦,不赦還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感情複雜,看得薛哲一愣。

若不是怕那邊兩人發現,他真想問不赦到底怎麼了……薛哲正心急,粘糊著的兩人總算把話說盡,分了開來,分兩條路離開了左花園。

見兩人走遠,薛哲松了口氣,連忙問不赦道:“你怎麼了?”

“……沒什麼。”總算是回過神來,不赦搖了搖頭,低聲道。

這般明顯的敷衍態度讓薛哲眉毛一皺,只是他一貫不喜歡逼迫不赦,便沒再問下去,把疑惑按在了心裏,嘴上道:“沒什麼就好……要是有什麼,別忘了告訴我,放心,不管是什麼我都幫你~”

不赦沉默一會兒,嗯了聲。薛哲看他臉色漸漸好轉,略微松了口氣,轉身引著他走出花園。

告訴你?

望著走在前方的薛哲,不赦心中五味雜陳——若是別的,也就罷了,可這件事……

想到方才自己心中竄出的念頭,他用力搖了搖頭,想將之甩出腦海,可那念頭卻似乎在腦子裏生了根,怎樣也無法去除。

這樣……不行。

不行……

“小赦?”

前方薛哲腳步驟然停止,不赦一驚,下意識頓住腳步,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已經走回了房間。

此時,薛哲正抱著手,歪頭看他,表情有些奇怪看著他。

這個不能讓他知道,得想個辦法……不赦腦子裏劃過薛哲以往用過的扯開話題大法,略一思索,便道:“那個……晚飯吃什麼?”

“……”這小子什麼時候關注起晚飯來了?

要知道不赦可以說是非常好養,做什麼吃什麼,沒有忌口絕不挑食。薛哲因為好奇他口味,變著花樣做了一個多星期菜才勉強判斷出來小鬼偏好甜食,所以對不赦來說,“晚飯吃什麼”幾乎沒有意義,頂多是關心下什麼時候開始罷了——這話要是從薛哲嘴裏說出來那倒是正常,可不赦說這個……

“應該還會不錯吧,王府這方面還是虧待不了我們的,反正吃也吃不窮他們”很快回應了不赦,薛哲笑吟吟轉過身去,推開門,嘴裏還不忘感歎,“……畢竟是可能的未來姑爺麼~”

侍女很快送來晚餐,兩人低頭開吃,一天折騰下來都餓得厲害了,也沒空多說什麼,屋內一時靜了下來,仿佛兩人都已經忽視了方才那古怪的情況。

可惜,只是“仿佛”而已。

不赦吃得心不在焉,只是機械的重複著咀嚼動作,他心裏亂成一團糟,無數念頭糾結成球,理不清思緒。

對感情,他始終看得不太明白,情情愛愛他知道,可放到自己身上,卻足以讓能把武功練得出神入化的不赦腦袋徹底混亂掉——就連薛哲都忘了給他上感情課,更不能指望他能憑這很少與人接觸的性子自行領悟出來什麼了。

可他至少明白,這世間的情愛,該是產生在男女之間的,兩個男人,怎麼想也不對。

那自己……無疑是錯了。

還是很糟糕的錯……

既然錯了,就要想辦法改正。

只是不知道,改正這個錯誤需要多久……

不、對、勁。

借著扒飯的掩飾,薛哲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赦就算真瞞著他什麼事,也大多會直接就這麼一直不吭聲的瞞著,直到薛哲試探出來或者他自己肯說了為止。他不擅長,也很少會去刻意掩飾自己有所隱瞞,可眼下……

事有反常即為妖,看來可能有什麼超出他掌握的問題出現了……可杜誰誰跟路白雯在那兒深情告白,至於把小鬼打擊成這樣麼?

他又不像原本劇情設計那樣傾慕路白雯,對之全心信賴——至少薛哲自認,在不赦心中如果要排信任度一二三的話,活著的人裏面自己才是第一,路白雯能算上倒數就不錯——看到她隱秘的戀情怎麼想也不可能被打擊成這樣啊……

況且方才兩人戀情方被戳破時,不赦雖然有些驚訝,卻沒有太大反應,他之所以發愣,是在兩人開始你儂我儂之後,才莫名其妙變成那樣的。

那段話薛哲沒怎麼仔細聽,沒什麼營養的情話罷了,那種話能把不赦刺激到,難道是……

偷偷看了眼不赦,薛哲心裏冒出一個他之前不曾想過,此時卻極有可能的情況——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少年思春?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很有可能——不赦畢竟已經二十歲了,對古人來說已經是個足以成家立業的年紀。之前不管是在他那兒還是在不赦穀中,他都接觸不到同齡的姑娘,說過最多話的除了他娘就是薛哲的娘,自然不會太往歪處想。可最近他接二連三接觸到路白雯祝鈴鈴甚至那位小郡主,都是洋溢著青春活力的漂亮女孩,天性使然,產生些許想法也是正常的事。不過這種好感比較朦朧,甚至他自己都未必能想得明白,可方才聽完路白雯與杜那誰之間的情話,朦朧的想法清晰起來,自然會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那麼,呆一下也就正常了。

其實按照小說劇情,不赦此時也確實到對情愛有所嚮往的時候了,只不過原本讓他開竅的是路白雯,薛哲橫插一杠之後自然也沒了機會,可有些事,外力頂多只能延緩,而不能阻止……

如此這般推理一番,薛哲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到了問題的核心,不由有些得意——這年頭青少年心理難猜的就跟彩票頭獎似的,而且猜錯了還可能導致“他全家都完了”這種災難性後果,想不到他薛哲雖然沒養過孩子,可揣摩心理的本事還是不錯的嘛~

人一旦確定了錯誤的方向之後就很容易在錯誤的方向上越跑越遠,薛哲很不幸也是如此。找到“原因”之後,他很快便開始思考解決辦法。感情之事,堵不如疏,更何況不赦也到了該考慮這種事的年紀,就是物件比較難找——路白雯第一個被PASS,心有所屬還有“前科”,雖說兩邊故事走向已經截然不同,可薛哲依舊不想拿不赦的幸福去冒險。小郡主隨之被PASS,同樣心有所屬,兩人還同父異母,從生理心理兩方面講都不合適。那剩下的,就只有……

想到祝鈴鈴,薛哲心裏微微有些犯愁。

這姑娘是三個女孩裏面他最難掌握的一個,雖然設定上她是女主角,長得不如路白雯小郡主也是青春俏麗,可她相關的劇情早被薛哲忘了個一乾二淨,連點影子都沒留下。

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試試看,要是不成可以再換,總能找到一個不赦喜歡的。

主意打定,薛哲也松了口氣——談戀愛而已,他雖然沒有實際操作經驗,可紙上談兵還是談過很多次的(薛哲選擇性忽略了自己筆下的情侶一般沒有好下場這個事實),如果不赦想,莫說一個,三妻四妾也不是不……

筷子忽然一頓,上面挾著的一塊魚肉落入下方湯碗裏,濺出小小水花。

薛哲愣了愣,才從湯裏又把魚肉撈出來,再放到嘴裏。

……還是算了吧,那小子應付一個都未必搞得定,何況兩個三個……

用戲言壓下心中異樣,薛哲如此想。

兩人各懷心思,彼此相處間難免有幾分彆扭。好在很快,一個消息吸引了他們兩個的注意力,也讓他們暫時放下心中所想,開始全力應付即將到來的那件事——

似乎是覺得給自己的未來女婿候選的時間足夠長了,穆連松終於定下,一日之後,兩兩對決,把“四人”,縮減為“二人”。

而對手選擇,靠的是抽籤,由小郡主親手抽出,保證公平。

而據侍女不小心流露的口風,那位一直抱恙不出的夫人身體似乎總算是好些了,為了女兒的終身大事,這一次,她與穆連松都會旁觀比試,換言之,離開自己的房間。

難得的平靜生活終將告一段落,薛哲呼了口氣,心裏居然感到幾分遺憾。

老實說,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他還是挺中意的……

“怎樣,有信心麼?”

“嗯。”

看看,這就是高手……“想不想知道你的對手會是誰?”

“誰?”

“讓那位小郡主抽籤,她不作弊才怪。”薛哲嗤了聲,“你的實力她應該很忌憚,因此第一回合你絕對不會跟姓杜的碰上。偏巧,你們兩個的武功都偏向以快打快。剩下那兩個,呂家霸王槍威猛絕倫,巧勁上卻有不足,比較容易對付。逸山劍法卻以飄渺著稱,相較之下棘手得多……所以你的對手,大概就是那個姓柳的了。”

“柳……”不赦沉吟,他也見過對方的身手,確實難纏,一手劍法凜冽如風,若要空手對付,很是麻煩。

似乎是看出他心事,薛哲一咧嘴,露出個燦爛的笑,手在懷裏一掏,摸出樣東西砸在桌上:“我就知道你不能一直這麼拽下去——喏,上等神兵一把借你,不用說謝了~”

被薛哲拍在桌子上的匕首通體墨黑,一眼看不出奇特,唯有隱秘處,那小小的兩字“墨麟”,道出了它的特殊身份。

“據說只要這場能贏,第二名也有厚禮拿,”薛哲拍拍他肩膀,“租金我就不多要了,你就直接拿厚禮來抵,我也不介意。”

看他言笑晏晏,不赦微微一愣,拿過墨麟匕握在手中,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微涼,他沉默一會,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他……一定會贏。

第八十一章 ...

比試當日。

薛哲坐在擂臺下,雙眼緊盯著臺上兩人,手按在椅側扶手上,力度不自覺地加大,按得手指發白。

他怎麼也沒想到,不赦居然會在這裏遇到麻煩……

不赦的對手在小說裏面只是個被他寥寥幾筆帶過的角色,畢竟原著裏面不赦並沒能跟他打這一場。薛哲之前閑來無事的時候曾經看過幾場此人的比試,只覺得平凡無奇,雖然快,卻沒什麼看頭,心裏更難免有些輕視——可此刻,他卻在臺上跟不赦打得仿佛疾風勁雨般旗鼓相當。

又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若只是他實力出眾也就罷了,薛哲對不赦的實力還是有自信的,可不知為何,今天的不赦有些發揮失常。好幾次,明明能輕鬆避過的招式成了險險擦過,雖不至於受什麼傷,可卻看得台下的薛哲捏了一把冷汗。

而他失常的理由……薛哲往旁邊掃了眼,看到同樣坐在台下的兩人,眉毛慢慢擰了起來。

看來他雖然嘴硬,可當著穆連松的面,還是會有些不適應啊……

穆連松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臺上兩人的激烈碰撞。他原先對這場比試其實有些不以為然,畢竟以他的實力,幾個江湖後輩的之間的筆試很難讓他找到什麼樂趣,前來旁觀也不過是為了禮貌——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臺上兩人吸引,甚至連一旁妻子微蹙的眉都不及關注。

逸山派的人他也見過不少,這位柳少俠可算其中翹楚,如此年紀便有這般實力,著實少見……但是,真正吸引他的,卻是另外一人。

比起對手足以耀花人眼的凜冽劍光,他的招式並不那麼起眼,手中黑色匕首更是完全看不出一點鋒芒,可每當他揮動之時,縱以逸山劍之疾,也不得不狼狽回防,堪堪擋住襲擊。

簡單,俐落,毫無花哨,每一擊都力求發揮出最大力量——以穆連松的眼光判斷,若不是這是一場點到為止的比試,讓他有些顧忌,他的對手要遭遇的險情還會比現在多得多。

他……不像是個江湖人。

他的招式其實並沒有多麼精妙,只是簡單的動作,可彼此銜接卻近乎天衣無縫,只有少數幾次會出現些許破綻,卻也能很快被他彌補上。如果不是經過無數次練習,很難將揮刀的動作做到如此嫺熟。而一般來說,一個江湖人,除了武功之外,還有無數事情值得他們分心,不可能將所有的時間花費在這上。

除非是被人從小訓練出的殺手……可他同時也有著頗深厚的內功底子,以他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進境,想必是不錯的功法。一般訓練殺手就算讓其也同時修行內功,也不會給什麼好的功法——防人之心不可無,誰都明白的道理。

穆連松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居然摸不出對手的底細,心裏不免有些挫敗。

可惜他身手雖然漂亮,性格卻悶了點,以憶兒性子,多半不會喜歡這樣的夫婿……不過,要是努力說說,或許也能成?

說來也怪,穆連松平日並不願干涉女兒喜歡誰這種事,可看著臺上人,他心裏卻浮現出一種異樣的親近感。

那種感覺很奇妙,說不明白,卻讓他很希望與他多點接觸,甚至……讓他成為自己的家人。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

穆連松心中失笑,恰在此時,臺上戰況愈烈,他也不再想別的,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

不赦的對手似乎是被逼急了,他的內力比不上不赦深厚,一時還無妨,時間久了,呼吸便漸漸粗重起來,注意到自己這樣下去必敗無疑,他也不再留手,招式反倒更加猛烈起來。

這樣下去,若想再點到為止,便更難了……

薛哲看得心裏發急,可臺上不赦卻臉色未變,只略一思索,便下了決斷。

此時對手正將長劍上撩,斜切向他左肩,這種劍招避起來並不難,可這一回,不赦卻並未避開,而是直接伸手擋住長劍,自己不躲不閃,直接向前。對手一愣,卻已止不住去勢,長劍劃向不赦左掌時,自己也難以避免地讓不赦撞進懷中。手中匕首調轉,不赦用刀柄在對手胸口一敲,原本聚集在此的真氣頓時被打散,他原本便只靠這一口真氣硬撐,此時散了開來,整個人為之一滯,再想重新集息,已是來不及了。

輸了……

不赦向後退了兩步,沒去看有些失魂落魄地半跪在擂臺上的人,而是抬起左手,微微皺眉。

手掌與長劍接觸的一刹他用了巧勁,並不是直接以肉掌硬擋,可那一劍來勢兇猛,之後對手跪下時又帶了一下,在他手上劃出一道血痕。

不深,算不上麻煩的傷,可是……

瞄了眼台下某人一黑到底的臉色,不赦偷偷歎了口氣,老老實實跳下臺,走過去。

薛哲黑著臉把不赦的手拽過來,仔細看了看——還好,不深,血也沒出多少,只是從指根一直延伸過整個手心,紅得有些嚇人。

“你就不怕把手切下來?”薛哲一邊磨牙一邊摸出藥瓶,小心往上面撒了些藥粉。

“只要能在他用力之前打到他……”

“那萬一呢?”薛哲橫眉怒目。

“……”不會有萬一……看看薛哲臉色,不赦理智地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其實薛哲也知道比武這種事,在實力相當的情況下很難保證雙方都毫髮無傷的結束,留下這麼點小傷已經算不錯的了,只是……低頭盯了眼白皙手掌上觸目驚心的血紅,薛哲歎口氣,摸出紗布來,把傷口小心包了包,這才放開。

原本包裹著手掌的溫暖忽然消失,不赦動了動手,心中居然生出了些許遺憾來。

只是很快,他又微微皺了皺眉,把心中那點不該出現的情緒壓了下去,只說了聲“謝謝”,便不再開口。

這小子又怎麼了?

薛哲心裏納悶,可穆連松偏巧挑這個時候走過來,不知為何,此時穆連松眼神看起來與之前不同,透著股發自內心的熱切——自然不是對薛哲,而是對他身後的不赦。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心裏嘀咕著,薛哲迎上前去,拉出滿臉燦笑:“穆大俠,我弟弟身手如何?”

“很不錯。”穆連松毫不猶豫地贊道。以他一貫嚴格的眼光來說,這評價已算極為難得。

他有心直接與不赦談談,可惜薛哲把路擋了個嚴實,繞過去或者把人推開又實在不夠禮貌,不免有些心急地瞄向不赦。可惜不赦全然不領他的情,站在薛哲身後,連看他一眼都不願。

想他穆連松自出江湖以來,從來只有別人追著捧著找他攀談的份,哪有這般被人全然不屑的情況……穆連松心中先是苦笑,隨後卻微微一動。

好像曾經也有一人,對自己不屑一顧……

心中紊亂的思緒一時難解,耳邊卻傳來輕輕一聲:“夫君?”

穆連松微愣,隨即轉頭沖身邊人一笑,又對薛哲說:“這是我夫人,她之前有些小恙,一直未能出來看看,現在總算好些了。”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不由輕軟計分,站他身邊的優雅婦人微微一笑,對薛哲略略頷首。她本就生得極美,雖是出身高貴,舉止間卻並無多少倨傲,歲月雖讓她失了青春活力,卻也贈了她從容氣度,一眼望去,極易讓人生出親近之意。薛哲動作頓了頓,也向她一拱手,不冷不熱地道聲“夫人”,卻沒了方才與穆連松說話時那種熱絡。

這態度的轉變常人一般看不出,可卻難逃越想容的眼。心裏雖感疑惑,她臉上卻不見異樣,笑吟吟地與薛哲拉起了家常。

她自然能看出夫君對不赦極為欣賞,不過她清楚,女兒早已心有所屬,只是為給情郎增光才硬拗著辦下這場比武招親。這種事自然不能告訴穆連松——他雖然寵溺女兒,可這種近乎耍弄天下英雄的事情卻是做不出的,而是由越想容一手操辦。

可現在看來,事情似乎多了幾分變故……不提夫君對那人異乎尋常的熱情,光論身手,她也看不出女兒心儀之人的勝算。

趁著薛哲與越想容說話的功夫,穆連松總算找到機會越過薛哲,走到不赦身邊與之攀談起來。薛哲心中暗暗叫苦,可越想容還絆著他不放,他也沒法幫不赦化解難題,只好一邊應付,一邊想辦法脫身。

穆連松總算得償所願,可惜還沒開口,他就對上了不赦冷淡的目光,不免有些受挫。

好在他也不是臉皮薄的人,很快便重振旗鼓道:“方才我見了你的身手……”

沉默。

怎麼說也該表示一下對我的評價的好奇吧……我再怎麼說也可能成為你的岳父不是麼?

穆連松有些鬱悶,只好說下去:“以你這般年紀,能有如此水準,著實不易。”

這次他總算沒再得到一個沉默,不赦抬眼看了看他,張口,發出一個音:“哦。”

“……”這一聲“哦”比沉默還讓人不好受……穆連松也不是看不出不赦對他全無興趣,可他實在好奇,又總想與不赦多多親近一下,只好再接再厲下去:“容我冒昧,請問你的師……”

他話還沒說完,不赦忽然轉身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薛哲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我們……先回去吧。”

“……不好意思,先走一步。”薛哲這話卻是對越想容說的,說完,他也不管越想容是不是皺眉了,很快追著不赦走了出去。

越想容沉默著站在原地,眉頭慢慢皺起。穆連松走過來,歎了口氣:“這人……還真是古怪。”

除了古怪,他也想不出什麼來形容不赦了。

“確實如此。”越想容淡淡道,“怎麼,看上眼了?”

“怕是他看不上我……”穆連松頗有些受挫地說。

比起穆連松單純的鬱悶,越想容的眉毛卻是越皺越緊。

雖說只有一句話,可她卻聽得分明,那聲音聽起來頗有些耳熟,好像不久之前,她曾經聽過一般。

薛赦……薛赦……

“你覺得他當憶兒夫君如何?”耳邊傳來穆連松聲音,越想容微微一笑:“孩子也大了,讓她自己定主意比較好。”

“也是,就是不知怎麼的,他總讓我覺得……有點不一樣。”穆連松困惑地皺眉,“真是怪了……”

不一樣……?

心中猛然掠過一個可能,越想容眼神不由一冷。

不會吧……

若真是與那人有關……看來,她有必要好好查一查這兄弟兩人了。

再看一眼穆連松,越想容雙眼又漸漸轉暖,帶上笑意。

這是她的夫君,她的摯愛,沒有人可以搶走……沒有人。

作者有話要說:努力提前更新時間(雖然好像也沒多早)&恢復日更中……

父子天性是個奇妙的東西╮(╯_╰)╭

第八十二章 ...

如果說要薛哲評論一下穆連松這個人的話,之前可能是“英俊瀟灑”“一代大俠”“溫文爾雅”之類的褒義形容詞,不過最近,以上種種完全被“百折不撓”給替代——或者說的直接點兒,死纏爛打。

他算是服了穆連松的韌性,自從比試那天以來,這人以每天少則一次多則三次的頻率跑來拜訪,全然不管被他拜訪那位的臉色有多難看,依舊一次一次不屈不撓地上門來,其心志之堅定,毅力之強勁,連薛哲都只能自歎不如。

而不赦這幾天來心情簡直糟糕到極點,穆連松找他找得這麼勤快,雖然薛哲常常能幫他解決一下,可總也會被穆連松抓到薛哲不在的機會。

穆連松也不是傻子,不赦那態度誰都能看出是在抗拒他,以他的性格,怎麼也不該對個小輩如此相逼,更別提這樣一次一次的撞釘子……只是他心裏一種有某種渴望促使他接近對方,這感覺強烈到讓他坐立難安。好在他還有個絕對說得過去的理由——對方再怎麼說也是他可能的未來女婿之一,自己見見他,問點什麼,不過份吧?

“你的哥哥呢?”這次找人居然找得這麼順利,讓穆連松有點驚訝。

“出去了。”不赦言簡意駭地回答。

準確來說,是被人約出去了——之前沒多久,祝鈴鈴忽然找來,送了薛哲一封信。

一封寫有娟秀字跡,還帶著淡淡香氣的信。

“也不知你是交了什麼好運……”把信拿給薛哲時祝鈴鈴顯然有些不敢置信,她看看驚訝的薛哲,再看看他身後的不赦,嘀咕道。

“……我也想知道。”看了一眼信,薛哲先是一愣,隨即微微一笑,臉上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意思,“佳人有約,居然約的是我……難道這個世界上總算有哪位獨具慧眼的美人兒,注意到在下了麼?”

他這般輕浮的語氣自然難得人好感,祝鈴鈴咧咧嘴,只說了句“準時去啊”就離開了。薛哲把那封信收了起來,對不赦說了聲“我出去一下”就跑了個沒影。

也因此,穆連松這次找人雖然罕見地沒遇到薛哲,可不赦心情的惡劣程度也是前所未有。

好歹也碰了這麼多次釘子,穆連松自然看得出不赦心情極糟,甚至懶於掩飾他對自己的反感。他沉默一會兒,忽然笑道:“有個問題我早想問你……我們之前見過麼?”

“……沒有。”

“那就怪了,在下自以為也不是面目可憎之人……”穆連松摸了摸臉,苦笑道“那麼到底是哪兒,讓人恨不得離得遠遠的呢?”

“……”不赦沉默。

看他這般反應,穆連松也不急著問什麼,乾脆從一邊拿過茶壺,倒出一杯,還不忘把不赦那杯也倒上。不赦不說,他也不問,就在那兒沉默地慢慢喝著,若是不赦那杯涼了,他還會記得幫他也續上一杯,如是再三,不赦終於開口。

“你為什麼……要入贅越王府?”

聽他這麼問,穆連松微微一愣,原本手中捧著的茶盞也被他放了下來,微側著頭,似乎在思索答案:“這個麼……你這問題,倒跟我不少朋友,問得如出一轍。”

他笑了笑:“當初我跟她定親的消息剛傳出來時,上門勸我不要做傻事的人簡直能踏破我家門檻,朋友覺得我傻了,不認識我的,則覺得我八成是沖著越王爺的位置去的——萬貫家財,無邊權勢,的確是讓人心動的理由。”

“那麼,你……”看他笑得灑然,不赦不免疑惑起來。

不是……如此麼?

“若我不是入贅,那還會有那麼多人覺得我是沖著越王爺的位置去的麼?多半不會吧,”穆連松輕輕嗤笑了聲,“畢竟,我家雖然比不得越王府,可也算江湖大家,我要娶越王府的郡主,也稱得上是門當戶對……”

“不過是娶親和入贅的區別罷了,看起來,就這麼不同麼?”

“……也許吧。”不赦雖然不諳世事,可總也知道,這世上的男人,若不是實在沒辦法了,是絕不會選擇入贅的。

“可對我而言,這並沒什麼不同——要說真有什麼不同,也不過是婚後我大多住在岳父這邊而已。我並非長子,家中有兄長侍奉雙親,可想容卻是岳父膝下唯一的孩子,若她隨我而去,我的名聲是有了,可岳父就只能一人孤獨終老。為她盡孝,我留在這邊又有何不可?”穆連松緩緩搖了搖頭,“我依舊是‘穆連松’,不曾改姓,不曾換名,而我妻也依舊是‘越想容’——”

聽到這個名字,不赦眼神微微一暗,穆連松卻並未察覺,自顧自道:“對了,你可有喜歡的人?”

不赦一愣,半晌才道:“……沒有。”

“是麼,我也知道,你雖然參加這場比武招親,可你看憶兒的眼神並無迷戀之意,倒是有點不耐煩的味道,”穆連松笑道,“我當年在江湖上廝混時,也遇到過幾個女俠,豪勇俠氣,巾幗不讓鬚眉。可眼下,江湖裏卻再聽不得她們的名字,一定要被提起來時,也大多被稱為某夫人,甚至某某氏……不說眼下,哪怕百年之後入了土,墳前石碑上,也只能刻著‘某門某氏之位’,自家的名字,仿佛就是個無足輕重的東西,連被提一提也不值。”

“你現在是沒有喜歡的人,可是以後若是有了,你可願意如此?曾經被你心心念念的名字,被你念在口中記在心上的名字,就這麼被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遺忘,忽略,甚至連你也對此習以為常。到了最後,連留下一點痕跡都做不到……”

“怎麼可能……”不赦下意識喃喃道。

何況就算他想,那個人……也絕對不會答應吧。

說到此處,穆連松臉上隱隱有了幾分激動之意:“天下男人大多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哪怕成親前再怎麼喜歡,之後也決不許旁人一提夫人閨名,好像一旦成親了,那人就該是自己的私屬一般……可我,並不想如此。”

“就算與我結髮執手,她也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而不是穆某氏。也因此,入贅娶親,對我並無太大差別,相反,前者倒是方便些,至少我夫人與人打交道時,可以堂堂正正亮出名字——”說到這兒,穆連松眼中多了幾分狡黠,“不是很好麼?要說有什麼遺憾,就是憶兒不願姓穆,可惜當初答應她自己選個喜歡名字的也是我,實在不好耍賴。”

不赦沒有回答。

穆連松所言,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如果他不是不赦見到的最優秀的騙子,那就是說……

他說的都是真的。

可若他不是為了權勢入贅越王府,那又是為了什麼?

漫長的沉默之後,不赦終於問出了那個埋在他心中許久的問題。

“那麼……你喜歡的,到底是越想雲,還是越想容?”

聽到這個問題的刹那,穆連松臉色變了。

他皺了皺眉,開口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好奇罷了。”不赦淡淡回答道。

“……”穆連松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難看,可並未發作,猶豫許久,他才道:“你很想知道?”

“對。”

“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麼,”穆連松苦笑了笑,“一開始,我確實是想娶她為妻的。”

“……”

“當年我闖蕩江湖的時候正應了四個字,心比天高。”穆連松道,“也算我運氣好,沒遇到什麼硬茬子,少數幾個我惹不起的,看在我爹娘的份上也不跟我個小輩計較,出江湖以來數十戰,未嘗一敗。遇著的人,都喊我一聲‘穆大俠’……現在想想,又有幾個是真心實意?不過我聽得舒坦,也從不計較他們心裏在想什麼。”

“第一個對我不理不睬的,就是……她。”他似乎並不願提起越想雲的名字,只是用“她”來代稱,“我當時也是糊塗,硬是想讓她像別人那樣另眼看我,糾糾纏纏,鬧了許久……後來她回家去了,我也聽到越王府有意招贅的消息。我也沒想太多,腦子一熱就去了,就這麼著,我跟她定親了。”

“……然後?”

“定親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我也沒法一一跟你細說,總之,她大概一直都瞧不上我,可後來……”穆連松忽然一滯,眼中閃過一抹異樣,他猶豫一下,終於沒有說出“後來”如何,“……結果成親之前一個月,她忽然失蹤了。”

“失蹤……”

“說是失蹤,可……”穆連松搖了搖頭,“她有個習慣,喜歡在越王府一處花園裏獨處,那天也是如此。可等丫鬟找過去時,她已經不見了。地上,留了大片的血跡。”

“血?!”

“嗯,很大的一片,叫了大夫來看,說要是人流了這麼多血,怕是活不成了。”穆連松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哀傷之意,“我不信,便與想容——她也跟我一樣不信——一起四處去找,找了一個多月,卻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停了一會兒,他深深歎了口氣,把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那之後,我與想容成親了。”

“你喜歡她?”

穆連松笑了笑:“我說得已經夠多了,不是麼?”

“……”確實,如果考慮到他是個外人,穆連松簡直說得太多了。

也許是他真的沉默太久了吧……居然對個認識沒幾天的人說這些。這樣想著,穆連松不由在心裏苦笑起來。

不過很快,他臉色一正,又道:“我也知道外人對我的評價是什麼……穆連松貪戀權勢,負心枉情,說真的,我更希望是這樣。”

不赦不發一言,穆連松看他一眼,又笑了笑。

“也許我有些以老賣老,又或許你不喜歡聽我說什麼……只是看在我好歹比你大那麼幾歲的份上,聽我一句,”穆連松認真地看著不赦,“若是有朝一日,你真有了喜歡的人,那就把她抓緊些,否則一時的錯誤猶豫,會讓你為之後悔的,是一輩子。”

第八十三章 ...

“原來他是這麼跟你說的啊……”

越王府對客人倒真是十分周到,別說一日三餐,甚至連茶點都是每天更換——薛哲順手拿起桌上一塊杏仁糕塞到嘴裏,聲音也因此變得有些含混不清。

“嗯。”穆連松走後不赦一直在房中思考他說的話,等薛哲回來後,他將穆連松跟自己說的話幾乎都復述給了薛哲。

……除了最後一句。

“想不到他居然還有點男女平等思想,難得,”薛哲評價道,“那,你怎麼想?”

“我怎麼想?”不赦一愣。

“你有興趣跟他相認麼?”薛哲問得很直接,“成為王府世子?”

刹那間,不赦沉默下來。

相認……父親……

有什麼古怪的情緒在心裏湧動著,不赦低下頭,錯開了薛哲的眼神。

見他這般反應,薛哲在心裏歎了口氣。

果然……

雖說之前都是對穆連松避若蛇蠍的態度,可說到底,他對親情還是有幾分渴望的,只是他自己拒絕把這種渴望表露出來,才一直壓抑在了心裏。

而且,穆連松這個人……老實說,他很優秀,相當優秀,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更加火上澆油的是,他的性格中所富有的那部分,恰好是不赦所欠缺的。他會對穆連松有所嚮往,倒也正常。

要是不赦現在改變主意,薛哲並不會感到多麼驚訝。至於他……頂多就是要把計畫改一改而已,不是什麼大問題。

雖說穆連松這人也不是完全沒問題,可他至少還是個好父親,對越憶容能如此,對不赦……應該也差不多吧。

就是……要成了越王世子的話,小鬼怕是絕無可能跟他一起走了吧?

雖說從一開始就考慮過這種情況,可真遇到了……

薛哲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塊點心,扔進嘴裏,別過頭不看不赦那邊的表情。

罷罷,反正他一開始的目的就只是讓小鬼這輩子過得開心而已,在哪兒,不都一樣麼。

大不了以後他天天綁著炸彈去威脅薛長樂幫他串門……

正當薛哲心裏策劃著欺負自家祖宗的的計畫時,不赦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妄想。

“我沒興趣。”

正考慮著如何把自家祖墳改造成觀光景點天天組團騷擾祖宗們的人眨了眨眼,看向不赦。

“我沒興趣。”不赦又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雖說心裏有幾分小小的雀躍,薛哲還是忍不住問道。

“我生到現在,不曾有過父親,以後,也不需要這樣一個人。”

嘴上是這麼說著,不赦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薛哲總是會走的,他留在這兒的時間,也不知會有多長。

若自己只是自己,那還有理由一直跟著他。可要是成了王府世子……

這種事自然不能和盤托出,於是,他只給了一個勉強說的去的理由。

“那倒是有點可惜……”話是這麼說,薛哲心裏卻瞬間亮了起來,連嘴角都忍不住帶了抹笑。

似乎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不赦換話題道:“對了,方才找你的人,是誰?”

“你猜?”說到這個,薛哲頓時笑得很欠。

“路白雯?”不赦順口猜道。

薛哲鬱悶:“你就不能猜錯一次麼……”他難得有機會享受一下賣關子的快感。

“她找你有什麼事?”不赦忽略了某人的無理要求。

“也沒什麼,大概是覺得你威脅到她家情哥哥的乘龍快婿之位,所以想找我談談唄,”薛哲淡淡道,“就是這年頭的小姑娘暴力了點兒,說是談談,結果我明確拒絕她的要求之後,居然亮了刀誒……”

薛哲說得輕鬆,不赦卻是臉色一變:“你……”

路白雯的身手在他看來雖是一般,可對薛哲來說,已經足以威脅到他的生命……

“放心,我看起來像是會吃虧的人麼?”薛哲笑眯眯道。

要說路白雯也是倒楣,她以為薛哲不會武功便好對付了,卻不知自己面對的乃是有數百年科技發展作後盾,帶著攻略本開著金手指降臨的一代作者大爺……

所以,她被電擊棒電得渾身酥麻只得狼狽不堪地坐在地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小姑娘打打殺殺的不好。”薛哲坐在花園石凳上,態度很有幾分悠然的味道。

“你用了……什麼妖法……”路白雯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感覺都異常古怪,連站都站不穩。可她又不願在旁人眼前示弱,便勉強站起,撐著石桌,惡狠狠看著薛哲。

“妖法?”眼睛一轉,薛哲鼻子裏哼出一個不屑的音,“也不怕讓你知道,我乃太上科學教第一十七代傳人,牛頓山阿基真人弟子,道號等離子。汝等小女子,也敢稱我玄門正宗為‘妖法’?”

他這番話倒是說得一本正經氣勢十足,配上手中電擊棒劈劈啪啪的聲音,還真有那麼幾分仙氣……或者說是妖氣。

“……”路白雯臉上表情很是古怪,她看起來像是有點想指著薛哲鼻子罵他扯淡,可卻被他手上滋滋電光所攝,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她頹然坐在石桌旁,方才那淩厲的眼神收了起來,換上幾分悵然。

看她這般反應,薛哲心裏忽然微微一動。

他本想馬上離去,可此時,他卻忽然覺得,路白雯似乎還可以派上另一個用場。

那樣的話,也許可以讓他的計畫得以實現了……

“說起來,你幹嘛這麼積極?”見她不說話了,薛哲開口道,“別跟我說你是為了好姐妹啊,我不信。”

“我不為她,還能為誰?”話是這麼說,路白雯的聲音卻有些有氣無力,她眼睛微微眯起,也不知在想什麼。

“這兒倒真是個好地方,”薛哲左右看看,“王府左花園,從來都是人跡罕至,據說當年王府大小姐就是在此失蹤,原本挺漂亮的花園,從那以後便沒人敢進。據說原先還養了些鳥兒兔子什麼的,現在也看不著了……這等風水寶地,向來適合做些不宜為人所知的事情,比如……”

他笑得溫和無害,手上卻已經在懷裏碰了碰,又捏好了第二樣秘密武器,時刻提防著路白雯的突然襲擊——好在路白雯武功雖有,卻沒高到不赦那樣的程度,要她真想對自己不利,他也有反擊的機會……

路白雯看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薛哲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正當他考慮要不要提前出手時,路白雯忽然發出了一聲長歎。

“想不到,居然讓你看到了。”

“巧合罷了。”確實是巧合,他寫書的時候還沒閑到把這兩人什麼時候私會都寫出來。

路白雯低頭不發一語,薛哲也隨之沉默下來。

“你想說出去麼?”漫長的沉默之後,路白雯忽然道。

“要說早說了,”薛哲笑笑,“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可沒什麼興趣摻和。”

路白雯再次沉默,薛哲卻沒放過她,又道:“我大概能猜出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麼……你真覺得,那人對你,是真心實意麼?”

“你為他可以不惜一切,他為你,能做到麼?”

聽他此言,路白雯臉色一變。原本清麗的面龐上,慢慢浮上幾分陰霾。

看來她也應該有所察覺了……

若真要人選,路白雯是美人不差,可小郡主比她也不遑多讓,更有萬貫家財作陪嫁,還有一個越王爺的位置錦上添花。相比之下,路白雯能提供的,便不由失色了。

兩相比較,聰明人會選哪一個,其實是個很顯然的答案。而那個有這運氣作選擇的人顯然更聰明,他打的,是讓路白雯助自己成為越王爺,再將其一腳踢開的主意。

小說裏,路白雯能把不赦玩弄於股掌,可她自己,卻也同樣是一個被人戲耍到頭,失去一切的人。

她始終不願放棄那人其實深愛她的可能,甚至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而薛哲要做的,不過是毀掉她的期望,在她已經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上壓上最後一根稻草。

路白雯不是那種會因一次挫敗而消沉的人,等她恢復過來時,便是某人要倒楣的時候了……

見路白雯臉色已經從極難看慢慢恢復,薛哲笑了笑:“我有個計畫,你要聽麼?”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路白雯反問。

“各取所需罷了,”薛哲說,“恕我冒昧一問,你與他是如何……”

“看對眼的?”薛哲還在考慮措辭,路白雯卻先開口了,“我遇到他時,他只是初出茅廬的所謂‘少俠’,自以為武功蓋世,卻被一群山賊戲耍。我順手救了他,結果也是他運氣好,居然在那群山賊搶來的東西裏翻出一本秘笈來。”

之後的故事便老套得很了,路白雯原本只是一時好心,又對那個愣頭愣腦的小子有幾分微妙好感,便與他一路同行。結果卻錯估了對方的魅力,不慎墜入情網。

之後她有事與對方分開,可再見面時,那人已經報名參加了越王府的比武招親。

“他是怎麼解釋的?”

“自己實力不足,想給我一個足夠匹配我的丈夫。”路白雯語氣苦澀,帶有幾分自嘲味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與我分離那些日子,竟是遇著了小郡主,還讓她……”

她沒能再說下去,只是眼中寒意愈甚。

“做個交易如何?”時機成熟,薛哲開口。

“什麼交易?”

“各取所需,你幫我一件事,我幫你想法子解決那人。”

“你能幫我想什麼?”路白雯挑眉道。

薛哲嘴角微微向上一提,拉出個面具似的詭笑來:“他敢如此對你,不過是因為羽翼豐滿,無需你的庇護……既然如此,不妨把那翅膀剪了,關了籠子裏養著,這樣,他便只能依靠你,自然不敢忤逆背叛。”

他說得悠然,路白雯卻聽得臉色一變。她定定看著薛哲,微皺眉道:“你……”

“不覺得是個好辦法麼?”薛哲臉上表情一松,若無其事地笑笑,再沒方才的陰冷。

“你幹過這種事?”

“當然不可能幹過,說說而已。”寫倒是寫過——作為一個善良的作者,他沒少寫過魔女型角色來“款待”他家主角……其實路白雯勉強也算,不過畢竟是早年作品,不如他後來那幾個代表人物那麼心狠手辣。

反正對付的那人是路白雯死後找不赦麻煩的罪魁禍首,而且他不像路白雯沒有陷害不赦的機會,現在還能算個好人,他現在已經稱得上是個混蛋,薛哲拿這種提案給路白雯,也不會會覺得有什麼心理壓力。

路白雯若有所思,似是對薛哲的提案有幾分心動。薛哲倒不急著讓她作出怎麼解決那人的決定,只是兩人擊掌一諾,定下同盟。

薛哲倒是不擔心路白雯反水,畢竟他並未說出自己的目的是什麼,路白雯空口無憑,可他麼……

堂堂太上科學教等離子大師,手上當然不會只有一兩樣拿來唬人的東西。

“你倒真是為你弟弟籌謀良多。”同盟定下,路白雯忽然感慨道。

“一般。”薛哲倒不覺得自己幹得有哪里多了。

“他對你之信任依賴,卻不像兄弟。”

“怎麼,嫉妒我們感情好?”

“嫉妒……”路白雯微微苦笑,她掃了薛哲一眼,淡淡道,“只是想問你一句,若是有朝一日,他如那人對我般待你,你又會如何?”

“……阿哲?”

薛哲的忽然沉默讓不赦有些奇怪,不由問道,“你和她定了約,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就回來了唄,”薛哲輕鬆地笑笑,“不然還等她請我吃飯不成。”

他順手摸過剛才在吃的同種點心丟給不赦,不赦接住,咬了口,眼睛微微一亮,看上去非常滿意點心的口味。

看他吃得開心,薛哲微微一笑,順勢趴在桌上,眯著眼睛休息起來。

若是有朝一日,他如那人對我般待你……

路白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薛哲在心裏嗤了聲,方才沒有直言的答案,此時卻在心中響起。

別以為小赦會跟那傢伙一般混賬,更別以為,我會抓不住自己在乎的……

理應順理成章出現的辭彙忽然頓住,薛哲皺了皺眉,補上最後兩字。

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等離子——我真心覺得這個道號不錯0v<~☆

第八十四章 ...

“這兒倒真是個好地方,可惜荒廢了。”站在王府左花園裏,薛哲感歎道。

從腳下鋪出圖案的石子路和四周一些雕刻擺設,還能看出當年這花園也是被人精心設計的。可惜這些年來少人打理,雜草叢生,雖然花木依舊蔥蘢茂盛,可依舊給人以雜亂感,看上去倒像是個長得漂亮卻蓬頭垢面的姑娘一般,著實讓人惋惜。

如果說這種亂七八糟的局面有什麼好處的話,那就是天然遮蔽物很多,讓某人之前有了一次偷窺的機會。

這花園裏唯一算得上整潔的大概是花園中那一組石桌石凳。石桌是那種最常見的款式,一根石柱撐起一塊圓形石板,若是主人有心,還可在石板上雕些花紋圖案。不過這塊石板上卻沒什麼圖案,反倒稍有些粗糙,磨得不夠光滑,好在擦得很乾淨,可算是這花園裏最乾淨的一樣東西。

不赦正坐在桌旁,靜靜注視著這個花園。

“這裏……就是?”許久沉默之後,他開口道。

穆連松所提到的那個地方,越想雲,他的母親,被人劫走的地方。

現在他身處此處,只覺心裏空空落落,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嗯,應該就是這裏了。”薛哲往前走了幾步,撥開長草,露出下麵一條小溪。

說是小溪其實是抬舉了,這兒當初應該是一條小溪,引入了活水,可這幾年荒廢下來,落葉淤泥堆積,早把水道淤塞。現在,只能看到些細細小水流,從淤泥中偶爾探頭,半死不活地流淌著。

小溪兩邊河岸上用圓石子沿著河道擺出兩行,大致勾勒出當初水流的痕跡,這小溪約有半米來寬,一頭流向王府深處,一頭則通往不遠處的王府外牆。王府外牆修得不低,在薛哲看來是個常人難越的高度,不過……他瞄了眼不赦,問:“你要從這牆上翻過來,難麼?”

不赦搖搖頭:“有把匕首便可。”

嘖,高手……

薛哲癟了癟嘴,走回石桌旁,沖不赦示意了一下小溪的方向,“據說當年,那灘血跡就是在那裏的——現在血是看不見了,不過我問到的那個嬤嬤現在還對那個場景心有餘悸,說她這輩子沒看過那麼多血。”

“是麼。”

“另外……”薛哲剛要繼續說下去,不赦忽然眉毛一皺,他抬手沖薛哲擺了擺,薛哲會意,很順溜地接道,“據說當時大郡主剛與人一起抓了個橫行十三省的采花賊,那賊還有個兄弟,揚言要報復,有人說這事就是那人做下的,可惜半年後此人被人所殺,也沒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唉,真是可惜了。”

“你們兩個……是來看大郡主的麼?”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緊接著,一人從花園門邊走了出來。

他看上去並不出眾,大約五六十歲的模樣,頭上已是白髮蒼蒼,滿臉褶皺,雙眼也有些渾濁,腰板微彎,好在步伐還穩健,慢悠悠地走著。他穿了一身粗布衣服,雙手粗大,拎著塊抹布,看上去就像個府裏隨處可見的普通下人一般。

“是啊,沒錯。”薛哲露出笑容來,“聽說了當年大郡主的事情,有些好奇,便過來看看。”

嘴上說得若無其事,薛哲的心卻吊了起來——不赦此時正背對著花園門,老者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薛哲卻能清楚地看到他此時正全神戒備,雙手微攥成拳,身體緊繃,態度之凝重,讓他也不由為之緊張起來。

“哦……”老人慢吞吞地應了聲,“大小姐,可惜了。大小姐是個好人,這園子裏當年養了不少貓兒鳥兒,都是大小姐照顧的。大小姐沒了,它們也不見了……”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走來,隨著他離石桌越近,不赦的精神也越緊繃,等走到石桌旁時,他忽然停了下來,一手扶上石桌。

然後,他拿起抹布,在石桌上慢慢擦了起來。

“呃……老人家,你這是?”薛哲傾身出去,仿佛在觀察老人的動作,順勢擋住了不赦。

“擦桌子。”老人一邊說還一邊看了薛哲一眼,眼神頗有不屑,似乎不能理解他這個“蠢”問題。

“可……為什麼要擦這張桌子?”全府上下幾十上百張桌子,哪個都比這一個月未必有人用得上一次的桌子有擦的價值吧?

這次乾脆沒有回答了,只有更加不屑地一瞥,讓薛哲忍不住磨牙。老人慢條斯理的擦完桌子,連石桌邊緣都不忘抹了一遍,還拿抹布把石桌背面也擦了擦,直到整張石桌光潔如新,這才滿意地離去。

聽到腳步聲遠去,不赦這才松了口氣,如釋重負。

“他是誰?”薛哲順手幫他抹了把臉上冷汗,問道。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他在那女人身邊。”不赦簡短地說。

“給你送茶的那個?”薛哲恍悟。

“嗯。當時想殺我的人不少,他是最危險的一個。”好在逃出王府後,那人不知為何並未追來,否則不赦自己都不敢保證能活到與薛哲見面的時候。

薛哲微微皺眉,腦中幾個念頭轉了轉,慢慢地連成了線。

“我說小赦,你有沒有注意到,當年那件事裏,有些很奇怪的地方?”

“哪里?”

“據那誰說,當時這兒有很多血,染紅了一大片地面,”薛哲指了指水邊,“要真流了那麼多血,一時肯定很難止住,人,估計也很難活下來。”

這年頭又沒輸血的技術,真要流出能染紅一片地面的血,估計人也快沒氣了。可越想雲還能在不赦穀中生下不赦,數年後才死去,可見離開越王府時,越想雲就算受傷,也不至於那麼重。

不赦點了點頭,靜待薛哲下文。

“你聽沒聽到剛剛那人說的話?”薛哲指了指門口,“當初這兒有很多貓啊鳥啊什麼的,可後來都沒了。”

“你是說……”

“那些血,未必是人血,搞不好是有人就地取材,留下的幌子。”

聽他這麼說,不赦也皺起了眉:“可劫走她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讓人以為她已死?”

薛哲搖了搖頭:“劫人還放血,花的時間也太多了。這兒是越王府,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他就不怕被人發現?”

“那……會是什麼人幹的?”

“不管他是什麼人,放血這個舉動,應該是希望別人以為她已經死了……可這做法有些危險,萬一劫走她那人是為了求財,又或者她逃了出來,一切可都會暴露了。除非他能確定,她很難被人放走,也很難自己逃走……”

說到這兒,不赦臉色變了。

江湖上什麼地方最難進,也最難出?

無回山中不赦穀!

“你是說……”

“她會出現在那裏,應該就是因為這個了。”薛哲點頭道。

“可是,那個人為什麼知道……”

“大概是劫走她那人留下了什麼訊息?”薛哲猜測道,“但是被他毀去,或者藏了起來,若是沒有確實訊息,就算是要找人,也很難找去不赦穀。”

近年來不赦谷中人早已不像幾十年前那般頻繁出現,漸漸絕跡,也有人說不赦谷中人早已死絕。除非有確鑿證據指明不赦穀,否則一般人根本不會為了虛無飄渺的一點可能闖進無回山。

可若說有誰能把人劫進不赦穀,不赦想到的,只有一人。

教他武功的人,將他養大的人,就像是……就像是他“父親”的那個人。

雖然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平時在不赦穀中,他對那人都只是“喂!你!”之類的稱呼。可對不赦來說,在他二十年的生命裏,那個人,是最類似“父親”的形象。

雖然他和那人都不會承認他們之間有什麼感情,可當不赦想到他便有可能是讓母親如此痛苦的元兇時,心裏,依舊感到一陣悶痛。

看他心情低落,薛哲在心裏歎了口氣,順手環上他肩膀,安慰道:“當年的事情……別想太多,現在都只是我猜而已,做不得准的。”

手搭在肩膀上有點彆扭,他乾脆把腦袋擱到不赦肩上,手順勢下滑,變成類似懷抱的姿勢。

身上傳來陣陣暖意,不赦怔了怔,下意識地想掙開,卻又頓住。

他該拒絕的——縱使薛哲心思坦蕩,可他卻懷了不該有的念頭,這般放縱下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可穆連松的話卻又在此時該死地在腦中盤旋起來,他進退兩難的躊躇一會,瞄了眼薛哲側臉,還是慢慢低下頭,接受了這種溫暖。

薛哲自是不知不赦心裏的糾結想法,他的本意只是安慰一下失落的不赦,可等手環上了,卻又覺出幾分異樣。

也不知是哪根神經不對頭,原本很正常的接觸,卻讓他的心多跳了兩拍,雖然只是一下子的事,可那感覺實在微妙,由不得他不在乎。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腦子裏冒出這樣的念頭,還沒來得及細想,一個聲音打斷了薛哲的思緒。

“咦……”

薛哲一怔,隨即鬆手回頭,正看見有人站在花園門口,一手掩口,驚訝而疑惑地看著他倆。

這姑娘不是……小郡主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越王府小郡主雖然不是那種被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可身份在那兒,出出進進總有婢女隨行。可她現在身邊卻是一人也無,眼睛還總不由左看右看,看上去竟有幾分鬼祟味道。

看了眼旁邊的准駙馬候選不赦,發現他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到小郡主身上,薛哲心裏嘀咕一聲,迎上前去:“怎麼,郡主有事?”

小郡主看看薛哲,又瞄瞄不赦,半晌才道:“我有事要……不,我有事請你幫忙。”

看她眼中流露出的確實是為難神色,薛哲眉毛一挑,臉上換上標準的交際用笑容:“既然是郡主所托,我等義不容辭——來來,這邊請坐。”

第八十五章 ...

越憶雲所求,果然是不出薛哲所料。小姑娘一心掛念情郎,可自家阿爹卻對另一人頗為青睞,她又不好承認自己其實是想借這活動為人添光。最要命的是,那人的實力還比她家情郎高上那麼一點點……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可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可就麻煩了。

念及此,她也只能拉下臉來,求人幫上那麼一個忙。

這事兒私底下盤算還沒什麼,可若是拿到明面上,這種做法無異於戲耍所有來參加比賽的人。讓那被戲耍的人點頭答應幫她……越憶雲悄悄瞟了眼抱著手站在前面的薛哲,看他滿臉不悅之色,不由忐忑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薛哲滿臉不悅,心裏卻忍不住發笑——看個小姑娘揣揣不安地在那兒低著個頭,手不住捏著衣角的模樣,實在有種邪惡的快感,“郡主大人,你這般做法,是不是有些太……說不過去了?”

越憶雲自知沒理,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偶爾抬眼掃掃薛哲,怯怯的模樣惹人生憐。

薛哲撇頭看了眼不赦,發現他難得地皺了皺眉,盯著小郡主也不知在想什麼。

也對,這丫頭好歹是他妹妹……算了,反正本來也不是沖著比武招親來的。

薛哲清清嗓子,剛打算開口給小姑娘一個臺階下,卻又在將將出口時把話咽了回去,他看著越憶雲,眉毛慢慢擰了起來。

說起來,他在這兒讓小姑娘幫他從她娘那兒偷玉牌,貌似是水到渠成的事,不過……是不是太順利了點?

興許是薛家血脈相傳的那點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在此時醒了過來,薛哲閉了閉眼,在心裏暗道了聲大意——這府裏最危險的女人可不是路白雯,而是那個為了穆連松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越想容。

他是不知道見過的那一面能給越想容多少線索,可這女人的危險性可是他親手設定好的……這麼想的話,他們這幾天簡直是大意過頭了。

薛哲抿了抿唇,眼睛一轉,刹那間,他臉上已經鍍了層微微的笑。

“算了,反正小赦來參加這比武也只是想試試自己的身手……你若是能幫我一個忙,我也可以幫你這個忙。”

“真的?”越憶雲眼睛一亮,“要我幫你什麼?”

“……倒也沒什麼啦……”薛哲撓了撓臉,罕見的,臉上居然現出一抹紅暈來,“一點小事……而已。”

越憶雲眨眨眼,瞄瞄故作鎮定的薛哲:“那是什麼事?”

“……幫我傳個信吧。”似乎是作出了什麼重大決定,薛哲破釜沉舟地說。

“給誰?”越憶雲臉上綻出一抹燦笑——原來如此,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很難解決的傢伙,也有……

“你那個好朋友,路……路姑娘。”即便再怎麼裝作若無其事,說到那名字時,薛哲依舊結巴了下。

“噢——”恍悟中還有些驚訝——想不到居然是白雯……

話既然說到這兒了,兩方一拍即合,越憶雲拍著胸脯答應會幫忙——不過她額外提醒了薛哲,路白雯可難追得很,她只能答應幫忙,成與不成,還看薛哲自個兒。

待她拿了薛哲回房寫就的“情書”離去,薛哲才長長出了一口氣,趴在桌上懶懶道:“糊弄小姑娘可真不容易……”

“你裝得不錯。”不赦評價道。

“如何?把懷春少年演得很像吧?”薛哲得意,“有沒有懷疑過我真動心了?嗯?”

“沒有。”,面對薛哲寫滿“期待”的雙眼,不赦面無表情地回答。

“切……”薛哲撇嘴,“話說那還是我第一封‘情書’誒……如果那也算情書的話。”

“第一封?”不赦微挑眉,“你不是說你經驗豐富麼?”

“呃……”薛哲語塞——他之前沒少跟某人自誇過,眼下一不小心說漏嘴,只好搪塞道,“理論經驗,理論經驗……”

他好歹也寫過好幾對情侶——雖然裏面終成眷屬的一根手指就能數過來。不過這種說法顯然不可能讓不赦滿意,頂著某人目光支吾半天,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好吧,我確實沒喜歡過誰。”

說起來薛哲也很鬱悶,上大學以前他被老媽管得很狠,根本沒空考慮談戀愛。等上了大學了解脫了,他又把時間投注到寫小說上,畢業之後爸媽開始著急,他反而逆反起來,結果都二十五了還……確實有點丟臉。

之前他也沒怎麼考慮過這個,反正他也不急,可最近各種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攪和下來,就連他都有幾分動……那個什麼春心的意思。

有些事情不想也就罷了,一想起來,便像春天的野草似的,燒都燒不乾淨,在心裏噌噌的長。

也許這件事結束之後,他真該考慮談一下戀愛了……

“阿哲?”

“怎?”薛哲正煩得抓頭,聽到不赦喚他,便隨口應了聲。

“你之前問過我的問題……要你回答的話,你會喜歡什麼樣的人?”

喜歡……什麼樣的?

這問題直接把薛哲問住了。他歪著腦袋想了半晌,只覺得似乎有個模模糊糊的形象在他腦中浮現,可想看清時,卻又怎麼也看不分明。

不過看那邊不赦似乎是很認真地想得到他的答案,薛哲一咬牙,硬著頭皮道:“……美人。”

反正甭管什麼性格,至少長的得漂亮吧……

“……?”

“我一定要娶個美人,而且……”而且後面似乎得跟個限定條件,可薛哲從形容詞裏挑了半天沒找到中意的,乾脆豁出去了,“最好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是麼。”聽了薛哲的回答,不赦也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仿佛這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一般。

“只是讓你幫他傳一封信?”越想容望著眼前的女兒,淡淡道。

“對,只是……一封信。”越憶雲有點忐忑地點了點頭。

阿娘……怎麼感覺有點奇怪?

她之前只是憂心最後一戰的勝敗,因此找娘親商量,結果她沉默片刻後,給她的主意,卻是直接去找那兩人。

等她找完了,又把她叫來,仔仔細細地盤問了方才發生的事——那種壓抑的氣勢讓她感到極為陌生,可又不敢違抗,只得一五一十地把發生的事情說完。

“信呢?”

“我給了白雯……”

“她怎麼說?”

“呃……也沒說什麼,就是看上去有點……不高興,說要等自己去找他。”越憶雲小心著措辭,“她那個樣子,有點……”

“含羞帶臊?”越想容秀麗的眉毛一挑。

越憶雲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樣說來,似乎又沒什麼問題……這般好的機會都送到了眼前,可他卻只用來傳了封信。而且這幾日,連松的樣子也沒什麼反常,要是真想說什麼,那人該有機會的……

自從察覺薛赦可能便是當初來見自己的那人時,越想容便多了一塊心病——她當初之所以辣手殺人便是想去除這個可能奪取自己最重要之人的隱患,可她卻沒想到那人看似年少,身手卻高深莫測,她調用王府內衛,依舊殺不了他,反倒被他逃出生天,不知去向。

他必然不會放過自己,就算沒了那塊玉牌,他與穆連松肖似的長相,也是最好的證據。

若光是殺他一事也就罷了,萬一他打探出當年那件事的真相……想到這幾日,那名喚“薛哲”的年輕人的動作,越想雲就不由皺眉。

一人過關斬將,博得夫君讚賞關注;一人四處打探,發掘著王府深水下的隱秘……然後,等到時機成熟……

他們,是沖著自己來的!

幾日下來,這一想法在越想雲腦中早已根深蒂固。有道是做賊心虛,越是想,她便越怕,只覺得不赦與薛哲的一言一行都仿佛是向她射來的刀子,足以讓她萬劫不復。她早已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可轉眼之間,這般美好的日子卻要被人殘忍打破,什麼也剩不下。

必須……想想辦法。

可那兩人似乎是早有準備,這幾日她命心腹偷偷在飲食中摻入少量毒物,可他們兩個卻壓根沒什麼反應,大概是早就在提防她這一手。若不用毒,單論武功,她找不到能與那人對抗的手下。現在穆連松也在府中,要是大舉動用內衛的力量,必然會驚動他。

除非……在他不在的時候,想辦法殺了那人。

之後,再將其不赦谷中人身份揭發出來,到時,只需要在他臉上作些手腳,讓人看不出與穆連松的相似處,就能被粉飾成一個“不赦谷中人喬裝打扮意圖潛入王府,被人識破後擊敗”的正常故事……如此,一切便能恢復正常了。

可要殺那人並不容易,他們本來就有警覺,而且那日之後,能號令內衛的權杖已經被父親收了回去。她手上能動用的力量並不多,而想要保證殺死那人,更是艱難。

想到那日,久臥病床的父親望向自己的,那飽含責備與無奈的眼神,越想容就不由微微打顫。

府內無人,從王府外面找人未必能找到可信之人,現在她能選的,似乎只有那一人了。

“憶兒,你去把他叫來。”

“阿娘……找他做什麼?”那個“他”是誰,母女兩個心知肚明。見越憶雲有些羞澀,越想容微微一笑:“怎麼,我想見見女婿,也不成麼?”

“什麼……女婿啊。”嘴裏小聲咕噥著,越憶雲腳下卻半點沒停,飛快跑了出去。見她出去了,越想容臉上笑容收斂,變成難以掩飾的厭惡。

她並不喜歡那小子的眼神,狡猾,貪婪,充滿欲望……也只有她的傻女兒,才會以為那男人是真的傾心於她。

只是此刻,她也實在沒得挑選了。

一步錯,步步錯,從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了選擇的機會……

“夫人找在下,可是有什麼事?”

“不錯,確實有事——”懶得多做糾纏,她面無表情地望著那人,聲音平緩,卻又充滿不容拒絕的威嚴,“三日後,我要你在擂臺上,殺了你的對手。”

第八十六章 ...

住在越王府的日子,總算漸漸到了尾聲,薛哲掰著手指數日子,總算數到了他們住在這兒的理論上最後一天——明天,就是比武招親的最後一場比試。

“過了明天就自由啦~”拿起桌上最後一塊點心丟進嘴裏,薛哲眼望窗外,感慨道。

“你不喜歡這兒麼?”看他一副受壓迫人民盼解放的哀怨模樣,不赦不由問道。

“是不喜歡,雖說吃好喝好,可是太悶。”薛哲聳聳肩,“住一天兩天就當體驗生活,可住久了……真沒意思。”

不赦沉默點頭,薛哲看他似乎有點悶悶不樂,便笑道:“離開這兒之後你想去哪兒?”

“去哪兒……”

“是啊,別告訴我說你想直接回家——那也忒無聊了點。”薛哲笑眯眯地說,“難得出來一次,不如四處轉轉嘛,就當是看風景了。”

他這話其實也有點私心在——《不赦》的世界設定基本按照中國古代來,山清水秀的地方數不勝數,比現代那些開發過度的景點有趣得多。作為一個遊山玩水愛好者,薛哲很難不起那個假公濟私的心。

反正旅遊過程中還可順便讓某人學習一下享受生活,也算寓教於樂了。

四處轉轉……那麼說,他不是直接回去了?

這消息讓不赦心裏一松,臉上也帶了點笑:“好。”

“那就說定了。”看不赦點頭,薛哲心情頓時舒暢起來——也不知道薛長樂什麼時候才能讓他回去,在此之前,他的目標就是讓不赦學會更好地融入這個世界,至少,不要孤獨終老。

當然,要是能用這段時間讓不赦答應跟自己回去……好像也不錯?

心裏轉悠著有點對不起人的念頭,薛哲不好意思看不赦,便把目光轉回點心盤,可惜盤中已經空空如也。他敲敲盤子,剛想說什麼,一陣敲門聲傳了過來。

過去開門,對上一張眼熟的臉。

“二位公子,我送點心來了。”門口的人手中捧著一個分量不小的食盒,看薛哲看他,臉上有點生硬地拉出一個笑容。

“哦……謝謝。”接過食盒,薛哲下意識多看了老者兩眼,眉頭微蹙。

眼前老者便是之前他去王府左花園時見到的那位擦桌子的老人,自那日之後,薛哲與不赦二人的餐點似乎成了老人的專職,一日三餐茶水點心,均是由他送上。一次兩次薛哲只覺湊巧,三次四次,裏面透出的意思,就由不得他不謹慎了。

看薛哲接過食盒,老者點點頭,目光掃過房中不赦,接著沖薛哲道:“方才,穆公子收到一封信。”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薛哲微愣,老者又道:“說是他家中出事,穆公子擔憂父母,明日似乎便要出發探望。”

“……”薛哲表情不變,嘴裏淡淡應聲道:“是麼,真是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老者眯縫起眼睛,又笑了笑,便告辭離去。

薛哲沉默地注視著老者遠去的背影,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麻煩終究還是要來了,也不知路白雯到底可不可靠……好在就算失算,他也有最後翻盤的辦法。

“怎麼了?”看他臉色不佳,不赦問道。

“也沒什麼……”這些算計倒不是不能讓不赦知道,只是薛哲不想表現得太全知全能,雖說不赦信任他,可也要把持一個度。念及此,他輕鬆地笑笑,“就是……怎麼覺得最近我們的待遇好像下降了不少?”

“下降?”

“你看,以前來送點心的都是豆蔻年華的小姑娘,”把點心扔進嘴裏,薛哲一臉憂鬱地說,“嬌嬌俏俏看一眼都覺得下飯的那種。結果最近怎麼全是那位老爺子?就算是確定你贏不了也不至於這麼過分吧?”

“反正明天就結束了。”雖說薛哲的抱怨怎麼聽怎麼有得寸進尺的嫌疑,不赦還是很配合地安慰道。

“也是……對了,明天那場比賽,你儘量早輸吧,別跟他糾纏,省得多生是非。反正那傢伙不去,剩下觀戰的幾個,基本上都該知道你會放水了。”想了想,薛哲又在後面加上一句,“反正早輸我們也能早走人,早點開始遊山玩水麼。”

後面這句顯然安撫了某個因為要輸給不如自己的人而心情不佳的某人,他點點頭,也沒再問什麼。看他這麼沉默,薛哲反倒好奇起來:“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玉啊,現在我們還沒拿到不是麼?”

“你不都說了包在你身上,我還擔心什麼。”不赦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反而讓薛哲不禁苦笑。

還真是……讓人壓力頗大的信任啊。

“放心,”順勢拍拍不赦肩膀,薛哲笑道,“一定給你拿回來,總不能讓你以後定情信物都沒有。”

定情信物?

薛哲的話讓不赦微微一愣——那玉牌是他娘留給他的,也確實提到過將來把它送給喜歡的人之類的話,甚至他曾經想把它送給薛哲……

可他好像……沒把這件事告訴過薛哲吧?

“怎麼了?”

“……沒什麼。”也許是他說過,又忘了吧……

轉過天去,便是他們在越王府住的最後一天。薛哲此時倒也不避諱,直接把行李打成包裹,一副隨時準備上路的樣子。

“差不多了吧……”按按太陽穴,看看眼前的包裹,薛哲嘀咕道。

“你晚上沒睡好麼?”看他睡眼惺忪,不赦不禁問道。

“早上起來太早了而已……”薛哲咕噥了聲,把包裹抗在了身上。

最後一天……關鍵的一天。

緊了緊包裹確定它捆得夠牢,薛哲在心中暗暗給自己鼓勁。

應該不會失敗,好歹他也是作者……

“先過去吧。”看他準備完畢,不赦道。

點點頭,薛哲推開房門——卻在下一刻愣住了。

門外,站了個他沒有想到的人。

“你是……杜什麼來著?”看到門外的人,薛哲不由微微蹙眉。

他這會兒不該在擂臺那邊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杜淮,來打個招呼而已,”看他們兩個出來,原本倚在門邊的人走了過來。他的目光自薛哲身上掠過,注意到他身上的包裹,眉毛不由一挑,“怎麼,準備走了?”

“……”雖然這是事實,不過現在承認可真是讓他不爽……“如果只是招呼的話,現在已經招呼完了。”

“還有點事,”杜淮沖著不赦笑了笑,“是要跟你說的。”

那笑容看起來並無幾分真誠之意,只是虛浮的掛在臉上,看得讓人厭惡。不赦眉頭微皺,把內心的感受毫不掩飾的表達出來:“快說。”

聽出他話中的冷意,杜淮也沒生氣,而是又笑了笑,輕聲開口:

“不赦穀的人,都是這麼不懂禮貌的麼?”

為什麼……他會知道?

一瞬間的驚駭之後,隨之而來的第一反應是掩飾,但當他看到杜淮臉上表露無遺的諷刺時,他已經清楚,方才那一瞬的反應,已經足以讓他確認自己的身份。

而對方看來也並不想給他細想的時間,叫破不赦身份的下一刻,他已抽出腰側短匕,刺了過來!

下意識做出防護的準備時,不赦才猛然驚覺,他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

在他身邊的,薛哲。

寒光映入眼簾的一刻,薛哲只覺得自己的思緒完全成了一團漿糊。

他……不是應該在擂臺那邊準備的麼?

不赦與他的最後一戰,此人將會使陰招傷人,而薛哲也做好了在那時阻止他的準備——路白雯此時正要攔下回家探親的穆連松,只要能等到他來,越想容不管之後還準備了什麼招數,都會因為他而無從施展。

可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目標還是……

利刃與人體相碰的聲音傳入耳中,薛哲混亂的思緒瞬間為之一清——身上並沒傳來痛感,那麼受傷的是……

血一滴一滴自手上滴落,不赦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眼前的敵人,右手緊握刀刃,竟是生生以肉掌將杜淮的匕首停在空中,讓他再難前進半寸。

“好身手。”杜淮此時竟又笑了出來,“不過……”

他並未把話說下去,但不赦的臉色卻變了。

酸麻的感覺自右手傳了過來,沿著手臂向上,瞬間蔓延到整只胳膊。

“毒……”暗器與毒自然不能在擂臺上使用,這幾日擂臺打下來,他居然也鬆懈了。

“對付不赦谷中人,可沒必要用比武招親的手段。”看到不赦臉上露出怒容,杜淮反而笑了。

他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與越想容的對話。

“殺他?那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聽完越想容的話,杜淮皺了皺眉,“若他真是不赦谷中人,那搞不好還藏了招,真要生死相搏……”

他雖然對越憶雲有所企圖,可這不代表他會樂意為之去死。

“辦法倒是不難,我這兒有樣東西,你帶在身上,到時候上了擂臺,見機行事便可。”

“擂臺……?一定要到那上面去的話,豈不是讓小雲也看到了。”他心裏嘀咕,臉上卻裝出信心十足的表情來:“上擂臺之後也有不便,萬一讓他跑了就麻煩了——我倒是有個好辦法。”

真個與那人動手,他沒有自信,可那人身邊帶了好大一個累贅,要是能想辦法利用,或許可以簡單的解決問題……

現在看來,他的計畫成功了。

看著不赦臉色越發難看,他幾乎忍不住要得意地笑起來。

可那個笑容,終究是無法出現在他臉上了。

“砰”

第八十七章

清脆的馬蹄聲踏破清晨的寧靜,策馬飛馳,穆連松心中滿是焦慮。

收到大哥寫來的家書之前,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向健朗的母親居然會突然重病。雖說掛心女兒婚事,可擔憂之下,他也只得放下王府大小事務,先回家一趟看看事情如何。

“穆大俠請留步!”

女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來,穆連松愕然勒馬,轉頭看去,卻見一名白衣女子策馬追來,再凝神細看,他發現此人居然是女兒密友之一——似乎是叫“路白雯”的……

不過,她為什麼會在這兒叫住自己?

“有什麼事麼?”

“穆大俠……”停下馬,路白雯沖他一笑,“你可是要回家探望?”

“確實。”穆連松點頭。

“那是旁人偽書,並非令兄所寫。”路白雯道。

“你怎麼知道?”穆連松蹙眉——信上字跡較之兄長確實有幾分死板,他也覺得奇怪,只是信是由家鄉那邊來的信使送來,又蓋有兄長私印,由不得他不信。

路白雯平靜應答:“且不說我是如何知曉,若真有人偽書,又是誰能得到你的家書,還能臨摹仿寫的?那封信說是家鄉信使送來,可這麼說的人,又是誰?”

將信拿給他的自然是越想容,而她也能拿到自己的家書,才華不輸男子的越王郡主要仿寫他人字跡,也是不難……穆連松臉色一沉:“請問閣下,又是什麼來頭?”

“我沒什麼來頭,”路白雯灑然一笑,“只是來傳個口信,請你回去一趟而已。”

“口信為何人所傳?”

“不能說。”

“既不能說,我又為何要聽?”穆連松怒極反笑——這小女子忒也狂妄,即便他向來溫文,被人這麼無端指摘妻子又呼來喝去,也難免生出幾分怒意來。

“就為……這個吧。”路白雯伸手入懷,掏出一樣東西,在穆連松眼前晃了晃。

看到那樣東西的那一刻,穆連松臉色大變!

“現在,你可願與我回去麼?”

深紅的顏色在肩膀上蔓延開來,緊接著傳來的,是劇烈的疼痛。

怎麼回事……

“砰”

與之前相同的聲音再度傳來,而這一次傳來痛楚的,是他執刀的右手。難以抑制的痛楚讓他一下子鬆開了手中的刀柄,退後幾步。

到底……是誰……

慌亂的雙眼四下掃射,終於,落到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人身上。

“你……”

晃了晃被後坐力震得發痛的手,薛哲面無表情地看了眼驚駭的杜淮,嘴唇微張——

“去死。”

說著,便要第三次扣動扳機,只是……

“別!”持槍的手被人一把按住,薛哲一怔,動作不由緩了緩。此時杜淮也回過神來,見狀不妙便想走,只是沒走出幾步,隨著一陣風聲,他只覺腦後一陣劇痛傳來,晃了晃,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一擊建功,反倒是不赦愣了愣,他只是下意識把尚握在手中的杜淮匕首扔了出去,想不到已經完全麻木的手還能有如此準頭……只是此時實在由不得他細想什麼,方才那兩聲槍響已經引來旁人注意,槍聲的始作俑者略一猶豫,伸手拽住不赦:“跟我來。”

“好。”

這幾天在王府亂逛的經驗此時起了奇效,薛哲拉著不赦左轉右轉,竟生生避開府中上下人等,溜到一處僻靜所在——卻又是那王府左花園。

此時他們自然不能像之前一樣大模大樣坐在園中,拉了人去一叢足有兩三人合抱粗細的迎春花後藏著,薛哲拉過不赦的手看了看,臉一黑到底。

穿過掌心的刀口深得幾可見骨,流淌出的血液竟是泛著淺淺黑紫,看了幾眼之後,薛哲已經在深深後悔他剛才幹嘛不多補上兩槍了。

不赦此時也沒了說話的力氣,那毒毒性並不猛烈,卻很纏人,他試著以內力壓制卻並不順利。看他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薛哲也不猶豫,直接把人扶到牆邊:“休息一下吧……別告訴我說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沒事。”

不赦點了點頭,薛哲看看陰冷的牆壁再看看臉色蒼白的不赦,乾脆伸手把人環住,自己靠著牆,讓不赦靠在他身上。不赦試圖掙扎,卻被他“傷者有權使用人肉墊子”為理由壓制。

兩人坐到地上,薛哲摸出傷藥來幫不赦包紮——他現在很慶倖自己是找的杜遠林幫忙籌藥,除了常見藥品之外,他可愛的老同學甚至在裏面添加了安德列出品的若干據說效果很好的藥丸藥散,還貼心的配上說明。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標著“拔毒”二字的藥粉撒在不赦傷口上,只見原本雪白的藥粉很快變成了黑色,如是再三,原本泛著異樣顏色的血液重又恢復鮮紅,讓薛哲總算松了口氣。

只是傷口上的毒好解決,已經侵入身體那些就只能交由不赦自己解決。好在不赦也是摔打慣了的,九冥玄陰訣也是玄妙功法,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恢復起來並不困難。但是他需要時間——若不能用最快的時間把毒素壓下,之後再解決可就麻煩了。

“好好休息。”貼在他耳邊說了句,薛哲抬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杜淮敢來必然是因為越想容,她既然決心撕破臉,那這王府對他們來說,便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

只是她此時擁有的力量應該也有限,否則也不必用到杜淮……若是之前,薛哲大概會如此盤算,可杜淮都能改變戰略,越想容能不能擁有更強的手下,他心裏也沒底。

想來,這就是他所帶來的改變了……之前他一直以作者的全知全能為最大倚仗,此時卻突然失算,還帶來如此後果,著實讓薛哲生氣——生自己的氣。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他的手上還有另一種力量……摸了摸腰間冰冷的金屬,薛哲的眼睛也隨之慢慢冷了下去。

雖說帶了槍來,可他之前並不曾想過將之真的用上,他練過槍,但打的是靶子而不是人,真要用子彈貫穿人的身體,他不敢保證自己下得了手。

可剛才看到自不赦手上留下的鮮血時,薛哲之前的猶豫瞬間完全消失,開槍射擊那一刻,他的腦中只剩下了最單純的殺意。

沒錯,殺意。

那時,他的唯一想法,是殺了杜淮。

而此時……

耳中漸漸能聽到細碎的人聲,諸如“在哪里”“快找”等等辭彙不斷出現,薛哲重新握住槍柄,靜靜地等待著。

不赦需要休息,在他恢復之前,他不會讓任何人前來干涉。

握槍的手上忽然覆上了另一隻手,薛哲微愣,隨即勉強笑道:“怎麼,解決了?”

不赦並沒開口,只是認真看著他,手上慢慢加力,把薛哲的手自槍柄上拿開:“阿哲,別殺人。”

“……我什麼時候要殺人了?”薛哲試圖反駁,可惜並沒有多大說服力。

不赦沒說話,只是依舊慢慢搖著頭。

他不會認錯,那一瞬,薛哲是真的動了殺機。

他知道殺人的滋味,剝奪同類生命的感覺並不好受,第一次殺人之後,他曾做過好幾天噩夢——如果可以,他不想薛哲也受到這般折磨。

尤其是……不要因為自己。

是他把薛哲拉到這個腥風血雨的江湖,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薛哲本該過著他輕鬆自在的安寧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必須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提心吊膽。

他沒辦法說服薛哲讓他回去,那麼至少……

“我不會讓你出事……無論如何。”

“說得好像我只能讓你罩著似的,”薛哲愣了愣,隨後苦笑道。

不赦卻並沒有陪他笑的意思,只是認真地看著他,看得薛哲只得點頭:“好吧,我答應你,不殺人——”

聽到薛哲確實保證,不赦點了點頭,這才放心地再閉上眼。只是他不知道,在他閉上眼之後,薛哲嘴唇微動,無聲地說出了後半句話。

我不殺人——前提是,你不出事……

休息了約有一刻鐘的功夫,薛哲忽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那是……越想容?

透過花枝,薛哲警惕地注視著越想容的動向。

她似乎並不是沖著他們兩人而來,因為她並沒有忙著找什麼,而是站在花園裏,茫然無緒地走著。她的腳步時快時慢,快時如風,慢時又近乎磨蹭,好幾次路過薛哲他們藏身的花叢之後,卻又匆匆掠過,害得薛哲好一陣提心吊膽。

這傢伙閑著沒事來花園發什麼神經?

薛哲心裏嘀咕,那邊越想容卻忽然停下腳步,站在園中石桌旁。

那石桌也不知有什麼古怪,只見越想容死死盯著石桌,一雙如水眸中仿佛恨不得射出千刀萬劍,將那石桌亂刀分屍一般。可看了幾眼之後,她又受驚般後跳幾步,仿佛石桌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

也許是老天成心跟薛哲作對,正在他小心觀察越想容時,腳下不小心一動,一根樹枝,就這麼被他踩成兩半。

“哢吧”

“誰?出來!”越想容本就是驚弓之鳥,這一聲雖然輕,卻逃不出她的耳朵。

薛哲心中咬牙,卻只得慢慢從花叢中走出,對上驚惶不安的越想容。

見是薛哲,越想容臉色頓時一白,隨即咬牙道:“是你……你們!”

“……”薛哲並未回答,只是默默看著越想容,他越看,越想容臉色便越難看,綾羅綢緞包裹著的身體如風中枯葉般不住抖動,只待爆發一刻。

終於——

“你們為什麼要來!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爆發般的尖叫聲劃破園中寂靜,越想容面目猙獰,幾欲噬人。

“放過你?”與之相對的,卻是薛哲臉上的從容笑容。

他看著越想容,毫不掩飾眼中的譏諷之意:“是你……不肯放過她吧。”

“不肯放過你的姐姐,越想雲!”

第八十八章

聽到那個名字的那一刻,越想容表情變了。

並不是變得更糟,相反,她原本流露出的感情慢慢收斂,毫無瑕疵的雍容,再度將她層層包裹起來,方才的瘋狂被鎖在冰冷與傲然之下,半點也不見蹤跡。

她的內心依然在惶恐,在不安,在想著如何將眼前的人千刀萬剮,半點痕跡也不留在世上。

可她不願示弱——尤其是,不願向那個名字示弱。

臉上重新掛起淡淡笑容,越想容開口:

“哦,你知道家姐之事?”

“這般有趣的江湖秘聞,不知道得怕也少吧。”看到越想容如此反應,薛哲在心裏皺了皺眉,臉上卻不動聲色。

不赦就在他身後不遠,不論如何,在他運功完畢之前,自己要爭取到時間……

也不知路白雯到底能不能成功……他原先對她還頗有些信心,可到了此時,他心裏又忐忑起來。

唯一值得慶倖的,就是哪怕山窮水盡,他手中依然握著一張至少能保不赦平安的牌。

還有……

偷瞄了一眼天,薛哲在心裏暗暗歎氣。

好歹是自己祖宗,應該不會看著後輩去死……吧?

“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好啊。”

這其實是個很俗套的故事。

有個大俠,名滿江湖,人人都得對他高看一眼。然後某一天,他撞上了一個對自己不假顏色的姑娘。從一開始的不服氣,到後來的暗自傾心,看起來是那麼順理成章。

只不過他們相愛的途中有少許的波折,讓原本還在暗自傾慕階段的人不得不提前進入談婚論嫁階段——有些事情還是水到渠成的好,揠苗助長的後果,就是兩人都有些彆扭,難以坦白心跡。

若只是這樣下去,其實也沒什麼,畢竟他們已經訂了終身,唯一的問題在於,姑娘有個與她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妹妹,而這妹妹,不知道為什麼,跟姐姐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若是一切發展得順利,可能她到最後也只能死心,畢竟姐妹情誼在那裏,她不可能真的對姐姐做什麼。只是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有一個機會。

她的姐姐被人擄走,帶到了江湖中最險惡的地方,而最早發現這件事的,只有她一個人。

如果,如果瞞下這件事……

她並沒有真的下手害姐姐,害了她的是那個不知身份的惡人,不赦穀本來就是那般險惡的地方,就算知道她在那兒,人也未必救得出來……

那人不可能有膽量再來越王府,而姐姐去了那兒,也不可能出得來……

無數個說服自己的理由,讓她幹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

說到這兒時,薛哲的敍述停了下來。

越想容就站在那裏,淡淡地聽著,看起來竟也越發平靜。原本還有幾分強作鎮定之意,此時,卻是從裏到外,都安寧了下來。聽著故事,她眼睛偶爾落到薛哲身上,更多的時候,她的目光在園中遊移不定,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夫人以為如何?”

“確實是個好故事。”

“覺得是個好故事就好,”薛哲慢慢笑了笑,“我們繼續。”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她毀掉一切有關的痕跡,製造出姐姐已死的假像,讓她心急如焚的未來姐夫如沒頭蒼蠅一般亂撞,自己也跟在身邊,說是幫忙,事實上麼……

反正到了最後,她的未來姐夫成了她的相公,後來,他們有了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也不知為了什麼,給女兒取名時,他們用了姐姐名字裏的一個字。

是愧疚麼?還是做做樣子……反正也沒人知道了。

“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別忘吧。”越想容忽然開口道。

“別忘?”

“那終究是她姐姐,恨起來,是咬牙切齒的恨。可想起來,卻也是勾心掏肺的想。總也是一母同胞,最初那幾年,她夜裏做夢,夢見的都是那一個人的影子。”

“可她終究還是一直不曾說出真相,哪怕那能讓她姐姐少受無數痛苦。”

“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也許她曾經後悔過,可是再深的悔意,抵不上她對現在生活的眷戀。

“然後事情就簡單了,她就這麼一帆風順地當著她的夫人,有體貼的相公伴隨左右,有可愛的女兒承歡膝下,一切都很圓滿,直到……有一個人,把她的過去,再度展現在她的眼前。”

聽薛哲說到這裏時,越想容慢慢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白皙手掌,壓出銳利的痛,甚至刺出了血。

她可以儘量平靜地面對過去——因為那終究已經是過去,但當薛哲提到最近時,幾日以來的擔驚受怕,提心吊膽,再度湧上心頭。

為什麼……

為什麼到了此時,還不肯放過她?

早已把一切的因果丟了個一乾二淨,她此時心中充滿的,全是深深的憤怒。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她還記得那張臉——與相公酷似,卻又帶有姐姐影子的那張臉。

和他臉上,清晰而豔麗的“不赦”二字。

光是站在那兒,他就仿佛在提醒自己——看啊!這就是你帶來的結果!

他本該擁有你所擁有的一切,甚至更多!

“是你娘……讓你來這兒的麼?她說什麼了?”她強撐出若無其事的臉,笑問道。

那個人靜靜注視著她,眼神中帶有幾許想要親近的意味——想必,是因為那張與姐姐酷似的臉。

“她說,讓我來這裏一趟,我的……”

猶豫片刻之後那人,那人終於低聲開口。

“我的父親在這裏。”

“……原來如此。”片刻的怔愣之後,她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些年,委屈你了。”

也在此時,她下定了決心。

絕不能……絕不能讓他,破壞自己的生活。

她好不容易才將穆連松心中越想雲的影子漸漸抹去,不能再在此時,讓他想起來!

詳細的計畫幾乎是瞬間出現在腦海中,唯一的錯算,是她錯估了那人的實力。

之後,日日夜夜,輾轉難眠,她甚至大病一場,病中驚夢,全是當初自己親手潑灑下的,那片紅得令人噁心的血。

然後,便是此時……

一切感情被她強自壓下,剩下的,全是不惜一切的冰冷。

“說完了麼?”

“大概吧。”薛哲很輕鬆地笑笑,手上,卻已經扣住了扳機。

越想容不出聲地打量著薛哲——他不會武功,這點她早已確認,而她自己,雖說這些年來很是懈怠,可怎麼也是曾經縱橫江湖的俠女。

殺死他,輕而易舉。

“你的弟弟在哪里?”

“你覺得我會說麼?”

“說出來,可免你一死。”越想容語氣平淡。

“那還真是謝了。”

就算他不願說,那也沒什麼。

她方才見過了那人——肩上手上兩處傷,幾乎是等於廢了,但總算還清醒著,告訴了她自己成功使薛赦中毒。

那種毒的性子她清楚,一時半會兒,絕對不能動武——所以他應該還在這宅子裏,只要在穆連松回來之前找到他,一切便都可……

自腰上拔出匕首,越想容掃了薛哲一眼,眼若寒冰,步步緊逼。

薛哲不出聲,只是默默後退,倏爾,他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旋風般閃入兩人之間,擋在了薛哲身前。

是他……?

居然是,那名古怪的老者?

“是你?”越想容一愣,隨即眉毛擰了起來,“何伯,你為什麼要攔著我?這人是不赦谷中人,快幫我將他……”

“二小姐……”看了眼越想容,何伯深深一歎,原本挺直的腰似乎也佝僂了幾分,“別再錯下去了。”

“你……”越想容臉色頓時一變,她看著何伯,咬牙道:“是你?!這幾日……是因為你?”

“是我換了那些藥。”何伯淡淡道。

薛哲原本有些糊塗,此時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幾日都是何伯來送飯,原來是因為這個……

想他當初還在心裏腹誹過老人,念及此,薛哲不禁有幾分愧疚。

此時不知何處傳來砰的一聲,薛哲仔細聽了聽,卻辨不出聲音源頭,只能暗自納悶在心裏。

越想容臉色忽青忽白,過了片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好吧,我放過他……就是。”

看她松了口,何伯也松了口氣,走上前去,似是要安慰一下失落的越想容,只是他剛舉起手,還不曾說什麼,越想容忽的一昂頭,滿臉驚恐,下一秒,她手中匕首,竟是直直刺向何伯胸口!

何伯畢竟是老人,這一刀刺得突如其來,他反應不及,雖是儘量避了避,卻仍讓那刀插在胸口,直到大片暗紅漫出,他才不敢置信地看向越想容:“你……”

“何伯,你竟要殺我?”鬆開匕首,越想容後退幾步,尖聲道。

這般突如其來的變故連薛哲都不由愣了,可下一秒,他才明白了一切的緣由。

那位姍姍來遲的穆大俠,終於在此時,從門口走了進來。

而他進來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越想容驚恐地抱著手,站在那裏,精緻的臉上滿是懼怕。何伯站在她不遠處,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越想容。而薛哲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面無表情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怎麼回事?”想起方才聽到的尖叫,穆連松不由大急,疾步走到妻子身邊。

“我不知道……”越想容驚慌地搖頭,“他、他傷了杜公子……我追到這兒,何伯不知為何,又要殺我……”

倒真是唱做俱佳的演技,把個驚慌失措的大家小姐演得出神入化。

路白雯此時也追了上來,見到園中情景,她也不由一愣。猶豫一下,她站在園口,並未進來。

“你?”穆連松擰眉看向薛哲,眼中,已是沉沉的怒氣。

“我……”薛哲抬頭看了眼天,“我是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說清楚,我自然會給你公道。”

“那就……甭跳了吧。”他把目光重新放回穆連松身上,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說穆大俠,你回來得可真夠晚的。”

“還好,我從來沒全指望過你……”

他伸手入懷,似乎是按了什麼東西。

下一刻,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清亮的男聲。

“好啊。”溫婉的女聲。

第八十九章

那是薛哲第一次看到穆連松完全失態的模樣——他往常的溫和淡定不知飛去了哪兒,一張俊臉變成鐵青,怔怔地望著越想容。

而越想容……

薛哲從未想過,他會在一個人身上看到如此絕望的表情。

臉上完全沒了血色,嘴唇微張,雙眼無神地四處掃視著,仿佛想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然而,她沒有。

錄音漸漸播放到□,她的臉色也是越發難看,最終,錄音裏傳出了這樣一句話。

——“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聽到這句話時,越想容慘然一笑,反手一掌狠狠擊向天靈!

“想容!”

原本被那段錄音完全震撼的穆連松忽得醒過神來,想要攔住越想容,卻終究是遲了半步。

一抹豔麗的血色綻開,刺得薛哲眼睛一痛。

他伸手入懷,按下開關,阻止了後面的言語繼續傳出。

這樣……就夠了。

退了幾步,他轉入花叢之後,查看不赦的情況。

他的臉色也是不好,好在看情形,毒是沒什麼大問題了。

薛哲不出聲地伸出手,輕輕拍在不赦肩上。不赦微微一頓,反手握住肩上的熱源。

一手冰涼,一手火熱,倒是正好中和。

“結束了……”

這是薛哲最後的喃喃自語。

越王府的事情,最後還是那位一直不曾出面的越王爺來料理的。

也許是老天開眼,何伯雖然受了一記重創,卻並未死去,在某人及時的救治下撿回了一條命——而當他身上傷口稍稍癒合後,他便拖著病體,去找了一趟一直深居簡出的越王爺。

之後,也不知在後院住了多久沒出門的越王爺罕見地露面,主持了自己女兒的喪事。

越想容的真正死因自然只能作為一個秘密,而越王爺給出的解釋,則是“被害”。

兇手,是比武招親參加者,杜淮。

官方給出的解答——那日杜淮本想暗算自己的對手,不料被識破,逃走之後陰差陽錯撞上越想容被攔阻,情急之下下了殺手,致使越想容香消玉殞。事後,此人不知去向,應當是逃出了越王府。

為此,小郡主哭得死去活來,幾無生意。路白雯始終伴隨在她身邊,軟語安慰,才總算是讓小姑娘心情漸漸轉好,重開笑顏。

越想容身死,其女越憶雲要為娘親守孝三年,比武招親自然只能取消。無辜被捲入事件的另一名參加者薛赦因傷在府中多耽擱了幾日,不日便將離去……

屋內,薛哲坐在不赦床頭,手上把玩著一塊精緻的白玉牌。

這是路白雯給他的——要從越想容房中偷東西,由她出手果然比薛哲自己容易得多。

這樣,等不赦醒過來,便能給小鬼一個驚喜了——這樣想著,薛哲順手把玉牌放到不赦床頭。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哪兒,原本睡得好好的人忽然睜了眼,靜靜看著他。

“喏,拿回來了。”驚喜失敗,薛哲有點鬱悶地拿著玉牌沖不赦晃了晃。

“……你拿著吧。”雖說理論上講不赦應該高興,可不知為何,他的聲音卻有點悶悶的,“我怕……再丟一次。”

說話時,他垂了眼,沒跟薛哲的目光對上。

“哪有那麼容易丟啊,”薛哲失笑,把不赦的手拿起來,再把玉牌放進去,握緊,“拿好就是,我不信哪個不長眼的敢跟你這兒偷東西。”

“……哦。”

怎麼還是有點沒精打采的?難道是……因為穆連松?

想到這兒,薛哲不由皺起了眉。

這幾日穆連松也曾來看過不赦,雖然關鍵的那部分錄音被薛哲掐了沒播出來,不過以他之頭腦,看出也許端倪來也是當然。可惜他的直接詢問與旁敲側擊統統被薛哲擋了回去。

越想容的死對穆連松打擊很大,當年他與越想容成親或許是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舉,可這麼多年下來,就算沒有愛情,也總有幾分親情在。先是得知越想容騙他多年,再是親眼目睹越想容死在自己眼前……一夜之間,他好似老了十歲,舉止間再不見之前的瀟灑氣度,多了幾分滄桑之意。

面對這樣一個人幾近哀求的問詢,要拒絕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想到不赦今後的生活,薛哲還是咬定了不知道。

倒是關於那忽然出現的聲音的部分,薛哲給了回答——雖然還是用“太上科學教牛頓山阿基真人弟子等離子”做的解釋,不過看穆連松的模樣,竟也是信了。

他來找薛哲時,不赦偶爾也醒著,見了他兩面——雖然都很快躲過去了,不過他還是見過了憔悴的穆連松,若是因為父子天性覺醒而鬱悶……

薛哲正胡思亂想著,不赦忽然喚了他一聲:“阿哲。”

“嗯?”

“當年那件事……”不赦的聲音低低的,“就是……那樣麼?”

“我猜的話,應該是了——至少大差不差。”薛哲略有些心虛地說。

好在他這幾日沒少東竄西竄,總也能有個交代,至少不至於讓不赦起疑……吧。

“如果他當年知道娘在不赦穀,會去麼?”

“……應該,會的吧。”過去的事情薛哲也不好直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肯定道。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不赦再度沉默下來,半晌後,才道,“這樣……也好。”

怎麼叫“也好”啊……薛哲剛想說什麼,可不赦又閉了眼,不再開口。盯了會兒他沉睡的臉,薛哲只好放棄追問,轉為發呆兼……看人。

他現在看起來確實是好多了,估計明天,他們就可以上路了。

想到早已預定下的行程,薛哲心裏不由感到小小雀躍。

也不知道這一路上都會碰到些什麼人……最好能有一兩個絕代佳人,他也好教育教育小鬼感情方面的問題……不知道祝家兄妹願不願意同去?要是願意,他可以試試看……

亂七八糟的想法充斥腦海,薛哲臉上不由掛了抹笑,又瞄了幾眼不赦,他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就憑這張臉,絕對賣得出去!雖然說這性格實在是堪憂了點……吧……

也不知道,最後會是誰呢……

轉悠著的念頭逐漸排空,薛哲盯著不赦的臉,一時看得出了神。

也不知是哪兒冒出來的念頭,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摸到了不赦臉上。

感覺……不錯……

模模糊糊的想法還未成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擊聲。

驟然回過神來,薛哲急忙起身,過去開門。

出乎他所料,來的人是何伯。

“薛公子,有空麼?”見是薛哲,何伯眯眼一笑,“老主人想見你。”

薛哲下意識回頭一看,何伯趕忙補上一句:“另一位薛公子就不必了,老主人只想見你。”

……古怪。

要說只見不赦那是很正常的事,只見他……該不會那位老王爺看上他了,想招為孫女婿吧?

鄙視了一下自己這種異想天開式的想法,薛哲輕手輕腳關上門,走了出去。

越王爺住在王府後院,一路走去,薛哲不忘關心一下何伯傷情。

“好多了,”何伯笑笑,“別看我現在老了,當年與老主人一塊兒闖蕩江湖的時候,比這更重的傷也沒少過,比起這個……”

似乎是想到了越想容,何伯收斂了笑容,長歎了聲:“這些年來,二小姐不好過,老主人也不好過,在一個家裏,卻見不上一面。他心裏清楚,可不能說啊……”

他似乎是在跟薛哲解釋,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等到走到一間僻靜小屋門前時,他才停了口,對薛哲作出個“請”的手勢。

薛哲上前叩門,沒敲兩聲,門自個兒開了。

走進門,薛哲發現這間小屋出乎意料的陰暗,四面窗戶都用厚紙糊了,關上門之後,只有隱隱約約的光透進來,屋內也只點了一根蠟燭,暗得讓人有些心神不寧。

而坐在房間正中太師椅上的,便是越王府真正的當家人,越王爺。他眯著眼睛,似乎正在打瞌睡。

這時候是不是該說王爺吉祥之類的?薛哲正猶豫著,卻見那邊越王爺睜了眼,目光朝他這邊一掃——薛哲頓時有種渾身一涼的感覺。

“你來了?”

薛哲沒吭聲——這老爺子給他一種非常不好對付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沉默比較安全。

“來了就先坐吧,也別站著了。”越王爺指了指旁邊一張椅子,薛哲哦了聲,走過去,坐下。

“你叫薛哲?”

“是。”

“你弟弟叫薛赦?”

“是。”

“太上科學教第一十七代傳人,牛頓山阿基真人弟子等離子道長?”也虧他能把薛哲編出來的名頭一個字不差的復述一遍。

“……對。”

“師父在哪兒?”

“死了。”

“山在哪兒?”

“崩了。”

凜凜目光掃過來:“你當我會信麼?”

“信不信,你隨意。”薛哲一笑,看起來特無辜。

盯了薛哲片刻,越王爺長長一歎:“越王府不能沒有傳家人。”

“小郡主是個好姑娘,以貧道看來,她福緣深厚,必會有一場好姻緣。”

“你明白我的意思。”

“……”薛哲忽的沉默下來,過了會兒,他開口道:“有些人,不適合留在這兒。”

“你能決定?”

“也許不能,但我知道,怎麼給他更好的。”薛哲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

“越王府封邑萬戶,說是權勢滔天,亦不為過。”

薛哲笑了笑:“這種東西……如果他想,我不介意把這天下送給他。”

“你做得到?”若是旁人這麼說,越王爺定會以為他在空口說白話,可薛哲……

不得不說,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些他看不透的東西。

“你猜?”薛哲輕輕把話推了回去。

一老一少,各懷鬼胎地看著彼此,半晌,越王爺長歎一聲:“親人,終究是親人。”

“也許。”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薛哲站起身來:“我想,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最後一個問題。”

“請。”

“當年,連松雖然找了雲兒,可終究沒找去不赦穀——那裏終究太險,又不曾聽說穀中有人出來,便不曾去……後來發生了那些事,他也沒能再去找。”

“原來如此。”

“你覺得,他做的是對,還是錯?若是你,會不會為了近乎渺茫的一點希望,去闖不赦穀?”

薛哲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不知道別人怎樣,可若是我,喜歡的人不見了,不管是那兒,我都一定會去找,不論在哪兒也是一樣。”

哪怕天涯海角,哪怕……

“哦?說得倒是好聽。”似是不信,越王爺輕笑了兩聲。

抬手推門,霎那間一片陽光燦爛,薛哲眯了眯眼,回過頭去,望著仍在陰暗中的老人。

他轉過頭,嘴唇微動,把一句可能氣到老人的話,無聲地念了出來。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個鬼地方的?”

第九十章

瀾江乃是中原第一大江,源自極北高原荒蕪之地,綿延流入中原。一路南下,水量漸漸豐沛,終年湍流不息的河水除了灌溉兩岸農業之外,對商業運輸業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沿江所經城市大多商業興隆,繁華自不用說。

陵州位置偏北,位於瀾江上游。數日前,一艘半大不小的烏蓬船自陵州港口駛出,一路南下,除了船夫之外,船上,還有兩名年輕人……

坐在船頭吹著濕漉漉的風,薛哲只覺心情大好。

出了那憋屈的越王府,重歸自由的他渾身上下都不是一般的舒坦。這幾天他乘船沿河而下,遇到繁華城鎮便停,玩夠了再走,各地美景美食領略了個夠,著實快活。

而且照他估計,明天,差不多就該到江南了……那可是他設定的最繁華的地方,想必好玩的還要更多些。

念及此,薛哲心情更愉快了幾分,站起身,他晃晃悠悠進了船艙。

比起薛哲的幸福,不赦這幾天的反應卻比較一般,讓薛哲納悶之餘也有點失落——他又不是光為了自己才策劃這次旅行的,要是不赦沒玩好,他的計畫頂多只算達成了一半。

看來還得想辦法讓某人多點精神才成……

船艙裏,不赦正躺在床上,雙眼微瞑,聽到薛哲進來的腳步聲,他慢慢睜開了眼。

不下船的時候,薛哲愛在船上走動,吹吹風,看看沿岸景色。不赦卻更喜歡在船艙裏休息——或練功或睡覺,反正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剛跟薛哲見面時的進境,想練功,不必再執著於擺出五心朝天之類的姿勢,讓薛哲很是感歎——睡覺就是練功,不愧是男主角的待遇……

擺擺手示意他不用起來,薛哲走到床頭邊坐下。倒不愧是他花了大價錢砸下來的船,船艙裏面的佈置相當不錯,若不是能感受到船身特有的晃動感,估計他會以為自己在某家一等客棧的天字房裏。

不過也不是全無問題,這船隻有兩個客用船艙,他與不赦一人一個。可出港之後不久,薛哲那個船艙的房頂就壞了,而且數次維修皆失敗,讓船家很是過意不去。薛哲倒是大度的沒怎麼計較,只是最近雖然天氣漸熱,可晚上吹著河風睡還是不成,讓他不得不跟不赦擠一個房間。好在床大小還算夠,躺兩個男人也不怎麼擠。

順手揉了把不赦散開的頭髮,薛哲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一股清香飄了出來,“喏,送你的。”

臨江城老字型大小糕餅店瑞麟居的特色點心,蜜糖桂花糕。

糕體潔白如玉,散發出好聞的桂花香氣,上面卻淋了一層糖,硬硬的糖殼折射出淡淡的金黃光芒,看起來極為誘人。

難得的是,糖裏面還封了一朵金燦燦的,貨真價實的桂花。天知道店家是怎麼做到的,糖殼下,幾片嬌嫩的花瓣完好無損地展開來,不說入口的滋味,光看便讓人覺得食欲大振。

這點心不赦還有些印象,上次船到臨江城他便聽說過這個,可惜瑞麟居每天最多只賣二十份蜜糖桂花糕,他們試了幾次都沒買成,只得含恨——就不知這會兒薛哲是怎麼弄到的了……

全無動手的意思,不赦眨眨眼,看著薛哲。

“……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懶了?”薛哲剛拿了一塊桂花糕準備丟進嘴,結果正撞上某人亮晶晶的眼,原本一氣呵成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不得已,他手一轉,把桂花糕遞到某人嘴前。

嘴一張,把桂花糕吞下去,感受著那種涼絲絲的清甜,不赦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來。

他知道薛哲最近在頭疼什麼,只是薛哲大概不可能知道他在頭疼什麼……

自從離開越王府後,不赦就發現他的心態呈現一個很微妙的狀態。

一方面,他清楚自己對薛哲的情感是逾禮的,是不該的,所以很希望能克制住自己。而另一方面……

他又實在,不想放手。

況且還有穆連松的例子在前,想想他的叮囑,不赦覺得自己也有理由去嘗試一下。

……可是他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麼經驗,又不能問唯一一個可以向他提供指導的薛哲,所以他只好自己琢磨,琢磨出的結果……

薛哲倒楣的船艙房頂,就是他實踐的成果之一。對於一個當年就能用硬幣打掉別人手中兵器的人來說,想辦法弄出點讓薛哲睡不到他房中的問題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倒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事實上以他的經驗想要產生這種不良企圖還是很有難度的——單純是,想儘量跟薛哲多親近一點。

效果倒是有,至少他可以天天晚上跟薛哲一張床。可也僅止於此——對於跟不赦同床共枕薛哲基本上已經習慣了,躺下去就能舒舒服服一覺睡到天亮,嫌熱還能順手抱住旁邊某個體溫低於常人的傢伙當冰枕,早上起來神清氣爽,全然不覺床上另一位心中那一點點升起的鬱悶。

“……記得跟我一塊兒去啊。”

“什麼?”回過神來之聽到下半句,不赦不由問道。

“你沒聽我說?”薛哲順手拿手裏的桂花糕敲敲不赦額頭,“我們快到江南了,我之前特意打聽過江南有什麼好風光的地方,到時候別忘了陪我一塊兒去。”

他就不信了,繁華可比京師,富庶還要勝之的江南,還搞不定一個小鬼。

另外,在江南,他還有那麼一點點私心在……

“好。”不赦應得痛快,順便趁著薛哲不知想什麼的機會,從他手上叼走最後一塊桂花糕。

其實他並不是喜歡這個到有必要跟薛哲搶的地步,只是……他很喜歡,嘴唇擦過薛哲手指那一瞬的感覺。

“小赦——”……另外,某人怒氣衝衝的聲音其實也是很值得一聽的……

江南,盛產美景,美食,以及……美女。

自下了船以來,薛哲的眼睛就沒停過四處亂轉。此時他換了一身白色儒衫,手上還拿了把附庸風雅的紙扇,除了頭髮還是不夠長挽不成合適的髮髻之外,絕對算是翩翩公子一名。

可惜此時他身邊還有個不赦。離開越王府之後不久不赦就把臉上偽裝洗掉了,只把不赦印上的偽裝還留著,有他在薛哲身邊站著,那種獨樹一幟的氣質外加讓人驚歎的臉,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把薛哲忽略掉——好在薛哲這麼多天下來也習慣了,反正美女看不赦不妨礙他看美女。而且他來江南,是有特殊目的的……

眼睛在人群中掃過,薛哲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人。

那是……

“丹青子?”

下意識喊出的名字意外得到了回應,不遠處,原本心不在焉的人一抬頭,目光與薛哲正好撞上——倒真是那個被薛哲一張明星海報搞定的畫癡丹青子。

見到兩人,丹青子也迎上來,第一句話便是熱情洋溢地沖著不赦開口:“你把易容洗了?應該應該,這樣一張臉藏起來,實在是暴殄天物……”

薛哲在心裏翻個白眼,趕忙插進一句,制止某人繼續說下去來增加不赦揍人的幾率:“你怎麼會在這兒?”

“來看美人啊。”丹青子答得理直氣壯,“每年這時候江南都有比美,我呢,便是受邀而來,若勝利者能入了我的眼,便替她畫一張畫。”

這江南比美也算歷史悠久,一向便有兩關,能得了諸多評委認可是一關,可要是評委這關過了,卻入不了名滿天下的丹青子的眼,那還是算不上真正的美人——因此,丹青子的語氣也不免倨傲。薛哲又問:“那今年誰贏了?”

“玲瓏琴坊的當家小姐,”丹青子忽然很鬱悶地歎了口氣,“可是她不讓我給她畫畫……”

這回他可算是結結實實地撞上鐵板,滿心歡喜地準備替美人作畫,結果被人送了一句“不必”——想他丹青子向來是拒絕別人的,什麼時候輪到過別人拒絕他?

薛哲心情極佳,嘴上卻依舊安慰丹青子:“算了算了,有人就是這般不識抬舉,別跟她一般計較……”

“我怎麼能不計較!”丹青子依舊憤憤不滿,“我確認了,她絕對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丹青子一生之願也不過如此,可為什麼……”

天下第一美人——這六個字落入耳中,不赦不由微微一驚。下意識看向薛哲,卻在他的嘴角,看到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丹青兄也別擔心……”薛哲特熱心地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對吧?”

“可我現在連見她都見不得……”丹青子又歎一口氣,“她在琴坊外面樹了根柱子,上面掛著她的名帖。唯有拿到的人,才能見她一面——可連蒼墨都不成,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薛哲又安慰了他兩句,托詞要去賞景,便拉著不赦走了。等走出幾步,他看向不赦,臉上已經堆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看他這麼笑,不赦也明白他想說什麼,心裏雖說彆扭,還是開口道:“我幫你。”

“好兄弟!”薛哲大為感動地拍拍不赦肩膀,“我的終身幸福就全靠你了!”

“……嗯。”

第九十一章

“天下第一的美女”與“天下無敵的男人”,這幾乎是所有武俠小說作者都寫過的東西,薛哲自然也不能例外。

而玲瓏琴坊的當家人蘇晴,則是他在《不赦》裏面的首次試水——色藝雙絕的琴坊女主人,性好幽靜,離群索居,為了一張鳳凰琴參加江南競秀,結果一舉奪魁,加封翡翠冠,卻因此不勝其擾,閉門謝客,是個性格頗為古怪的美人。

他還依稀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描寫她的。當時薛哲的實力也就那樣,心裏琢磨著寫天下第一美女不能光用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類的形容,而是專用側面描寫,諸如“她的笑容可以讓看到的人失了魂兒”“光看一眼,便連呼吸也不敢,生怕一點聲音驚擾了她,再看幾眼,幾乎要讓人昏過去”……等等誇張描寫大量出沒,俗得令人髮指。

這毛病後來倒是改了,大概是薛哲也覺得自己這麼寫那寫的不是美女,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不過一如既往的,薛哲沒讓他家以為這又是主角後宮的讀者們滿意——不赦雖然與這位美人見了一面,可也就是一面而已。若干章之後再相逢,美人已經嫁作商人婦,生活得幸福美滿,跌掉一群人的下巴。

套用薛大爺當年的回答——你們想看什麼我就寫什麼,那老子身為作者的尊嚴在哪里?

等他自個兒也穿越了之後,薛哲便動了見識見識天下第一美人的心——好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是那位被他描寫得無比誇張的大美人。

不過蘇美人很難見,原先她住在城中玲瓏琴坊,後來出了名眾人蜂擁而至,她便搬了家,去了城外一處綠水環繞的小丘之上,平日裏制琴撫琴,活得極為自在。不過她似乎也覺得眾怒難犯,便在河邊樹了一根木杆,高約十米,頂端掛著一張名帖。拿下名帖的人,才有機會見她一面。

條件,不但不許把木杆弄壞,甚至碰一碰也不成,而木杆兩邊連棵高點的灌木也無,全是青青綠草,換言之,幾乎是要人必須以輕功提縱十米,才能取下名帖。

這般苛刻的條件著實讓人頭疼,因此也有不少人成天聚在河邊,巴望著某一天這張名帖被風吹下來,落到自己手裏……

薛哲當然沒法飛十米,而且他也沒彪悍到把直升飛機也偷運過來,不過他身邊有個天下無敵的高手(現在進行時),所以薛哲覺得,他壓力不大……

“如何?”來到河邊,薛哲眼巴巴地看著不赦。此時他正在打量那根木杆,眉毛微皺,神情看起來有些凝重。

應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扭頭看了薛哲一眼,不赦悶悶地說。

“那就好。”薛哲松了口氣。

這木杆倒也不是就光禿禿的那麼一根,上面還拴了根絲線,用於把名帖用升旗的方式升上去。規則是說不許動木杆,可沒說不許碰絲線……只是那根絲線細得跟頭發絲差不多,在空中飄飄蕩蕩看起來完全受不著力,著實有幾分險。

不過要拿到的話,倒也不難。

看了眼薛哲,不赦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起。

緊張地盯著不赦完成縱身躍起——借絲線再使力——一把取下名帖——飄然落地的全過程,薛哲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走過去問:“沒事吧?”

“沒,”不赦搖了搖頭,將那張名帖遞過去,“你要的。”

薛哲卻未接,而是有點奇怪地看著他:“你的臉色怎麼不好?”

難道是剛才……

“你要再不去,天就該黑了。”不赦轉移話題道,“那點高度難不著我,能出什麼事。”

“……真的?”薛哲磨磨蹭蹭地接過名帖,依舊盯著不赦。

他的直覺告訴他肯定有問題,而且估計還不是小問題……可這點高度對他來說卻是沒什麼問題,那是為什麼?

“我在這邊等你。”淡淡說了聲,不赦走到一邊。

……一定有鬼。

心裏嘀咕了句,薛哲看看手上名帖,猶豫一下,轉身沖丘上小居走去。

等他看完天下第一美人回來,再仔細問到底是怎麼了……

看薛哲遠去,不赦嘴唇微微抿了抿,方才一直繃著的那點勁頭不知去了哪兒,他只覺得心裏空的古怪,說不出的彆扭。

雖說,那張名帖是他自己塞到薛哲手上的……

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知會是怎麼個模樣?

薛哲此前說過的話似乎又在耳邊迴響,不赦輕輕歎了口氣,望了眼丘上小居的方向——那是棟看起來很雅致的房子,住在裏面的,想必也是個精緻的人。

……不知道,適不適合他……

薛哲慢慢踱上小丘。

這地方絕對是塊風水寶地,綠草如茵碧水環繞,丘上種有竹林,風一吹颯颯竹葉響,站在丘上,恰可見遠處城中繁華,很有幾分大隱隱于市的悠然味道。

能找到這麼一塊好地方,那位蘇小姐還真是讓人羡慕……

“公子。”小居門口早已有一名侍女靜候,她笑吟吟查看薛哲手中名帖,接著道:“公子有位好朋友呢。”

小丘居高臨下,她們自然能看到薛哲是怎麼拿到名帖的。

“哪里哪里。”薛哲笑了笑。

“這個等會兒給我家小姐就好,”侍女將名帖交還,微微欠身,“公子,請。”

踏入小居,只聞陣陣琴聲傳來。薛哲並不懂琴,卻也聽得出這曲子的悅耳之處,他駐足細聽片刻,只覺心曠神怡,對那位美人又多了幾分嚮往。

如果說他原先只是對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感到好奇,那麼現在,他心裏確實多了點別樣心思。

不過也不知為什麼,這點別樣心思莫名有些朦朧,薛哲試圖醞釀出幾分羅曼蒂克的心情來,可想著想著,他的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來這裏之前表現古怪的不赦身上。

他到底是怎麼了……不對,我現在難道不該努力想想美人麼?

拿扇子敲了敲頭,薛哲命令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即將見到的美人身上。

“公子,到了。”

侍女緩緩退下,薛哲向前走了幾步,眼前,出現一片竹簾。

竹簾之後,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正在垂首撫琴。

進入此地之後聽到的琴聲,便是由她那裏傳來的。

那便是……蘇晴麼?

心臟似乎跳得快了半拍,薛哲深吸一口氣,雙手一抱,沖竹簾後的人微微作禮。

“你就是這次拿到名帖的人?”似乎是蘇晴的聲音傳了過來,這聲音讓薛哲聽著耳熟,卻不知來歷,“好本事。”

她的聲音裏並沒有這世上女子常見的怯懦之意,反倒明朗爽快,隱約透著些笑意。

“哪里,是我朋友厲害。”薛哲苦笑道。

“能交到厲害的朋友,也是本事,”蘇晴撥了幾個急音,“怎麼,你也想來看看這‘天下第一美人’長了幾個鼻子幾張嘴?”

她這話說得薛哲一樂:“要是真有鼻子嘴比一個還多的人,那搞不好比‘天下第一美人’還有看頭。”

“你倒是有意思,比那些上來就小生有禮小姐芳名的好上太多。”蘇晴歎了口氣,手下撥弦愈急,“早知如此,真不該為了那張鳳凰琴去參加那個勞什子‘江南競秀’,還好也不是所有人都這般無趣……”

琴音重新輕快起來,蘇晴的聲音聽起來也快活了些:“既然你來了,就先聽我一曲吧。”

說完,也不等薛哲答復,她的手指已經重新按上琴弦,彈了起來。

那是一支很好聽的曲子,可不知為何,曲中卻有抹不去的哀怨之意。

薛哲本就是善於聯想的性子,聽著聽著曲子,他的腦中不由勾勒出一個故事。

有情人心懷愛慕,卻難訴相思,只得將感情藏於心中,默默遠觀……

這故事越想,他的眉頭就皺得越緊,等到蘇晴一曲彈畢,他的眉毛幾乎擰成了死結。

“如何?”

“不錯……”薛哲有點低沉地回答道。

“這曲子是前幾日做了個夢得來的,本覺得這般心境我把握不到精髓,今天勉力為之,卻也可一聽。”

“姑娘果然色藝雙絕。”

“那些男人的追捧罷了,早知如此……”蘇晴居然抱怨起來,很有幾分為名所累的無奈感。薛哲聽得好笑,對她的印象不由長了幾分。

光是美女,對薛哲來說沒什麼稀罕的,畢竟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想看啥樣的美女找不著?只是一個蕙質蘭心的大美人,可難找得很……

“……如何,還想看‘天下第一美人’麼?”

“當然。”薛哲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大老遠來這趟,不就是為了看個美人麼?

也不知那天下第一美人,到底長得如何……

嗯,要是真的非常不錯,他也可以考慮來場穿越時空的……

竹簾緩緩拉開,簾後垂首彈琴的女子緩緩抬頭,朝著薛哲粲然一笑。

然後……

薛哲的表情整個僵在了那兒,手上玩著的扇子啪嗒一聲掉到地上,他也無暇去撿,只是木楞地看著蘇晴。

他在文中是怎麼寫的來著?

“她的笑容可以讓看到的人失了魂兒”

“光看一眼,便連呼吸也不敢,生怕一點聲音驚擾了她,再看幾眼,幾乎要讓人昏過去”

曾經,薛哲覺得自己是在扯淡。

但是現在……

他只覺得自己用詞還是太含蓄了點。

至少現在,他恨不得直接昏過去,來表達自己難以言喻的感情。

思維停滯,呼吸完全頓住,薛哲的眼睛木木地轉了轉,全靠強大的意志力支撐他的神經,才讓他堅強地保持著清醒。

“怎麼?”看到薛哲古怪反應,蘇晴不由疑惑,“公子?”

她這話一出,薛哲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倍,他的嘴裏傳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音,也不知想表達什麼,腳下一步一步後退,甚至一腳踩歪,險些直接摔到地上去。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蘇晴幾聲呼喚總算讓他回過了神來,緊接著,他——

以堪稱白日撞鬼般的速度,沖出了小居大門。

他的神經幾乎完全斷線,僅有的那一根倖存的,不斷在他腦中重播蘇晴的一笑——那燦若春花,豔若朝霞,看得他無比想死的笑容!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蘇晴有的,居然是那樣一張臉——

他的親娘,薛家當家主母,包暖的臉!

“薛長樂我日你全家!全家!全家!!!!!”

第九十二章

丘上小居外。

不赦抱著手,背靠著一棵大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鬱鬱的氣息。

他心情很煩,可又無從發洩,目光幾次投向丘上小居,卻又被他生生擰了回來。

天下第一美人……

嘴裏慢慢念著這幾個字,不赦咬了咬牙,逼著自己把心裏某些想法壓了下去。

如果他真喜歡,那麼自己,沒有說什麼的資格。

可這種想法也驅不散他心裏鬱悶,越想越煩,不赦的手下意識摸上腰間兵器——他現在異常想找個人來打上一場,也許這能讓他心情稍微舒暢點……

可惜他自帶的驅逐氣場太強大,早先也在這棵樹下避陽的人早已被他嚇得跑到別的地方去,舉目四望,不赦鬱悶地發現周圍半個能拿來出氣的人都沒有,只得放棄。

眼睛無意識地向周圍掃了一圈,不赦忽然注意到了一個正向這裏走來的人。

他似乎也是想來這些樹下遮蔭的,看了看周圍已經人滿為患的幾棵樹,再看看不赦這邊空蕩蕩就他一人的樹蔭,那人猶豫一下,向他走了過來。

不赦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一下此人,不由在心裏搖了搖頭——腳步沉重,呼吸急促,動作也有些緩慢,不是個練家子。就算拿來出氣,也有欺負人之嫌。

既是如此,他也沒什麼研究此人的念頭,別了頭去看一邊小溪。

那人走進樹陰,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眼睛遠遠望望木杆的方向,發現上面不見名帖,不由訝異。他左右看看,只找到一個不赦,便走到他身邊,拱手笑道:“這位公子,你可知是誰拿下了名帖麼?”

“……”不赦看了他一眼——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中等身材,臉上帶著謙遜而溫和的笑,眼中卻流露出幾分精明,看樣子像個商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人讓他覺得有些眼熟,卻說不出眼熟在哪兒。

沖著這點隱約的熟悉,他開口問道:“你想要那個麼?”

“想。”男人答得很實在,“我第一眼見她便喜歡上了,可惜那之後不久她便奪了首秀,搬到這兒,也不想之前一樣能常常見到了。”

“……哦。”不赦對男人的暗戀史沒啥興趣,應付地點了點頭,男人卻似乎被打開了話匣子,滔滔道:“我在那之後一直後悔,若是早些說了喜歡她,不知該有多好,就算是不成,也總好過現在抓心撓肝地想,卻一直見不到……”

不赦並未吭聲,可聽到這句話時,他的心裏卻不由微微一動。

“你現在也來得及。”

“見都見不著……”男人苦笑了聲,“我現在天天來,就是盼著有朝一日那名帖能給風吹下來,落到我手裏——這兒聚著這麼些人,也大多是打著這個念頭。”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所以我也打算好了,若是名帖真能到了我的手裏,我就立刻去找她提親。”男人頗有豪情地說,“成也好不成也罷,總得把話說出來才行,一直憋在肚子裏,早晚會出事。”

把話……說出來……

眼睛再度不受控制地飄向小居方向,不赦心裏忽然也冒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若是……那麼,我就告訴他。

可是,若是什麼好呢?

心裏幾個選擇轉悠了一圈,不赦咬咬牙,隨手撿了一個填進去。

若是他今日與那天下第一美人不歡而散,我就告訴他。

填完,不赦怔了怔,不由苦笑——以薛哲的性格,那天下第一美人性格再怎麼糟糕,也不至於不歡而散,更何況能被人稱為天下第一,她也不會是那種空有皮相的女人……

“好啦,我先去小居那邊看看。”男人似乎休息夠了,把手絹掖回懷裏,“我做了兩手準備,除了等名帖,還在跟那邊的丫頭拉關係——可惜那幾個丫頭也真難對付……”

男人一邊嘟囔著一邊走出樹陰,過了橋,朝著小居那邊走去。

不赦看著他漸漸遠去,正要收回目光時,眼睛卻捕捉到一個從小居中沖出的身影。

那人是……

“阿哲?”

腳下踩著木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男人不由皺了皺眉。

這木板有些松了,小心走還沒什麼,若是冒冒失失一腳踩上去,十有八九會踩脫。

下次來,得帶個木匠,讓他幫忙修補修補……

過了橋,看了眼小居,男人正了正衣冠,邁步向前。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看到小居中沖出一個人來。

那人跑得極快,看起來活像身後有百八十頭饑腸轆轆的猛獸在追趕他一般。而他偏偏又低頭不看路,嘴裏還在念叨著諸如“我X你全家”之類的話,轉瞬間便來到男人身前。男人尚不及躲開,兩人已經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砰!

好在小居附近地上都是密密的絨草,不至於摔傷……儘管如此,男人還是眼前一花,好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撞了這一下似乎也清醒過來,跪在地上伸手把男人拉了起來,然後下一刻……

男人看到一張無比猙獰扭曲的臉。

那人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肌肉一抖一抖,嘴巴微微張開,卻說不出話來,半晌……

“日!!!!!!”那人仰天怒吼一聲,從地上跳起來,狂奔出去。

男人正一頭霧水,看看他的去向卻忍不住喊道:“當心!那橋上有塊木頭……”

說晚了。

只聽嘩啦一聲水響,正正一腳狠狠踩上那塊鬆動的木頭的男人毫無懸念地墜入水中,濺起好大一團水花。

男人正想過去幫忙,眼前卻忽得掠過一道黑色的身影——是方才與他聊過天的那名青年。他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從那邊趕到橋邊,接著二話不說便跳了下去。

既然有人救了,男人也松了口氣,正向站起身來,卻在自己身上,發現一樣東西。

先是一愣,隨即心頭掠過一絲狂喜,他顫著手把那樣東西拿起來——果然,是一張名帖。

雖說已經被人揉得有些發皺,但上面娟秀的“蘇晴”二字做不了假。

小心翼翼地把名帖收起來,男人看了眼那人落水的方向,拱手一揖。

真是老天保佑啊——

男人樂呵呵地想。

沉進水裏的那一刻,薛哲的大腦幾乎是空的,只剩下無數“薛長樂我日你全家”在反復迴圈,堪稱字字血淚。

被人撈上來之後,他沉著一張臉一言不發,濕淋淋地拉著人走了,在一路上所遇之人驚異的目光中回了客棧。

渾身是水還敢吹風的後果是,第二天,薛同志光榮地……感冒了。

躺在床上做挺屍狀,薛哲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表情看起來簡直生不如死。

不赦坐在他床邊,表情複雜。

一方面他很好奇薛哲到底是怎麼了——看他反應,完全不像是跟天下第一美人剛見過面,倒像是剛被天下第一東施施以慘無人道的X騷擾……

而另一方面,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安。

他還記得自己之前在心裏暗暗發的誓,本以為只是個無法實現的可能,可現在卻……

“……阿哲?”沉默半晌,不赦小聲開口道。

“怎麼?”薛哲眼睛慢吞吞轉了轉,看向不赦。

“你到底……怎麼了?”

薛哲沉默下來。

他很想跟不赦解釋一下自己受到的驚嚇,可惜事到臨頭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試圖把妹卻把到一張自家娘親的臉,這TM算什麼事兒啊!

好在不赦大概不會笑他……吧。

“……那人……長得很像我娘。”沉默片刻之後,薛哲乾巴巴地說。

不赦愣了愣,隨後又道:“就是……這樣?”

“……”好吧,他不能指望小鬼明白自己春心蕩漾時看到對面一張如此如此的臉時所受的驚嚇。

薛哲歎了口氣。

“他長得很像我娘年輕時候的模樣,大概是……我七八歲那個時候吧。”

薛哲又歎了口氣。

“我娘呢,當時很想培養出一個中國隨便什麼高科技領域的領頭人,所以她給我報了一堆輔導班,親自出馬監督我……”

每每回憶起那段時光,薛哲就覺得自己眼前浮現出一片又一片雪白——卷子的那種白。

“所以我一看到她,就想起……”薛哲哽咽了,“二百道奧數題……”

“……”不赦無法理解題山卷海對一名小學生的折磨,不過他從薛哲臉上可以看出來,這絕對是一段令人心碎的回憶……

相比之下,之後見到年青版本薛老爹這事兒對薛哲來說都不算什麼了——至少薛此榮沒給他留下心理陰影。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說的話,難道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就是他娘?

好像佛洛德還是哪位研究心理學的大爺也曾說過男性心中最美的異性形象會帶有他母親的影子……這事說起來好像還有點小浪漫,不過一旦落到實處,薛哲只能覺得不寒而慄。

拜此之賜,他大概很長一段時間不會有什麼心情搞獵豔了……

被蘇晴和病魔摧殘得心很累的薛哲並沒注意到不赦的古怪,他眯了眯眼,正在斟酌要不要再睡會兒時,不赦忽然開了口。

“……阿哲。”

“怎麼了?”薛哲撐開一條眼縫,看著不赦。不看還好,這一看,他的眼睛不由睜大了些。

不赦臉上的表情很凝重,又帶著幾分古怪。

他看起來好似在猶豫著什麼,雙手緊緊地攥成拳,幾次張口,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薛哲微微皺眉,乾脆撐起身——這個動作讓他的頭陣陣發暈,他晃了晃腦袋,看向不赦:“出什麼事了?”

“我……”

“嗯?”

不赦又不吭聲了。

他現在正陷入這輩子最左右為難的選擇中——一方面他已經用了所有勇氣決定要開口,可另一方面,他又完全不清楚該怎麼說。

幾次張口又幾次咽回去,他死死盯著薛哲,緊攥的雙手中已是滿滿的汗水。

如果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把自己的心意完全表達出來的話,他情願少活十年!

心裏已然冒出這般自暴自棄的想法,不赦又看了眼依舊一頭霧水的薛哲,臉上浮上一絲苦笑。

不論如何,都不能再逃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在薛哲快要忍不住再問時,不赦終於低著聲音開口。

“阿哲……你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第九十三章

這天對薛哲來說,註定是個永生難忘的日子。

不赦那句話讓他愣了三秒,回過神來後,他已笑了起來:“好啊,你樂意跟我過一輩子,我也沒什麼意見。”

他打了個哈欠,似要再睡,可惜這種想法被不赦生生打斷——他直接按住了薛哲的肩膀,制止了他的動作。

“不是……你說的,那一種。”

若是他現在沉默,或許可以一切如常,薛哲會如他所說那般,陪自己一輩子。

但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種一輩子……

曾有一個瞬間他猶豫過,但是下一瞬,他還是伸出了手。

薛哲試著動了動肩,發現基本上沒有掙脫的可能,便乾脆不動了。無奈之下,他只能對上不赦的眼——室內昏暗,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有種不可逃避的感覺在裏面。

兩人對視片刻,卻是不赦先移開了眼。

他伸出手,環上薛哲的胸口。

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似乎原有的那些猶豫畏縮也隨之消散,他閉上眼,在薛哲耳邊,一字一字地說。

“我要的,不是你說的那種一輩子。”

“不是兄弟的……一輩子。”

“……那麼,你想要什麼?”

半晌,薛哲的聲音響了起來。

比起不赦聲中無法避免的微顫,他的聲音卻顯得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異常。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

“我想你,只是我的……只是我的。”

“我也……只會喜歡你一個。”

手上的力道一分分加重,卻恰到好處,保持在一個不會讓薛哲覺得難受的程度。

最後的話音落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一直以來堵在心裏的東西,終於散了開去。

他終於,說出來了。

而接下來的,便是薛哲的回應。

不知等了多久,薛哲才終於開口。

“是麼……我知道了。”

聽不出蘊含了什麼感情的聲音,倒有點像是官腔似的應付。

“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考慮一下麼?”

“……嗯。”

手慢慢鬆開,不赦向後退了幾步。薛哲晃了晃頭,覺得大概還可以支撐,便掀開被子,跳了下去。

他順手拿過掛在床邊的外衣披上,系緊了帶子,再隨手順了順頭髮,自覺可以見人之後,便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把小鬼這麼扔在後面貌似有些不太好,只是……

他現在,實在沒空管這麼多了。

這家客棧的菜色頗受歡迎,正是晚飯的點兒,大堂裏滿滿當當,幾乎找不著空地。薛哲好不容易才在角落裏找到張桌子,坐了下來。

“客官,要什麼?”

“隨便……”

小二打量了一下這個臉色難看的客人,提議道:“本店有上好的梨花酒,俗話說一醉解千愁……”

“行,要……兩瓶。”薛哲原本打算拒絕,不過聽到後半句時又換了主意。

他現在確實有必要,解解愁……在他想好該怎麼回答之前。

這梨花酒倒確實是不錯,酒香清冽,口感醇厚卻不上頭,唯一可惜的是,似乎解愁效果並不怎樣。

我說小赦啊,你真知道自己那番話是什麼意思麼?

臉上露出苦笑,薛哲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很想告訴自己,小孩子很容易弄錯親情與愛情之間的不同,不赦對他的感情很可能並沒到那個份上,只不過是一種誤會……

然而他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在冷冷地反駁他。

別傻了,你真覺得捂住耳朵閉上眼,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麼?

你清楚的,要不是事先想過幾百次,他會那麼冒失地把話說出來?

握著杯子的手漸漸加力,細瓷的杯子顯然不堪重負,隱隱冒了幾絲裂紋出來。

薛哲卻恍然未覺,眼睛有些空洞的望著前方,眉頭緊鎖。

要拒絕,很容易。

他不會強迫自己,永遠不會。

只要自己一句話,一切就能被抹平,回到他們還是“兄弟”的那個從前。

或許會多一些彆扭,但是時間是強悍的,它總能想辦法磨平一切……

只要他想。

薛哲的目光漫無目的的遊移著,漸漸落到了放在桌上的酒瓶上。

酒瓶是用白瓷做的,細膩光滑,圓潤的表面上,薛哲看到了自己被扭曲的臉。

猛然,那張臉似乎看著薛哲,笑了。

“!”一瞬的驚愕之後,薛哲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的倒影微笑著看著他,嘴一張一合。

(如何,你後悔了麼?)

“薛、長、樂……”薛哲咬牙開口,“你TM還敢給我出來……”

(我早說過,你會後悔的。)

“後悔個鳥!老子是被人告白又不是告白失敗!”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

薛哲沒說話。

他的眼睛死鎖死著薛長樂,手攥得骨節發白,連青筋都爆了出來。

(不會告訴我說不知道吧,自以為是的聰明乖孫。)

在薛哲不想知道的時候,他從來都是不知道的。

然而,在內心深處一個被緊鎖的角落裏,有他真正的想法。

那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曝光的真相。

哢哢兩聲輕響,薛哲掌中慘遭蹂躪的杯子終於用粉身碎骨來發洩了自己的不滿。破碎的瓷片刺入掌心,沁出幾點耀眼的紅。酒液灑了上去,刺得生疼。

薛哲輕輕嘶了聲,回過神來,趕緊甩了甩手——好在上面灑的是酒,大概不會有感染的危險。

目光再移向瓶身時,那上面反射出的,已是再正常不過的倒影。

薛哲微微一愣。

剛才那個,究竟是幻覺,還是……

“……媽的。”

深深吸了口氣,薛哲罕見的爆了句粗口。

他慢慢趴到桌上,臉緊緊貼著手臂,似是醉了。

只是那雙眼睛清澈如昔,映著燭火燈光,閃爍著難明的思緒。

比起樓下的燈火喧囂,樓上的房間裏,就只剩了一片陰暗。

不赦安靜地坐在窗邊,看著月光射入室內,卻被他擋去不少,只留下一個輪廓分明的影子。

他在等——等一個人回來,等他給自己一個回答。

心裏有些堵,卻出乎意料的並不怎麼難受。

至少他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無論最後結果如何,他都會坦然面對。

只是看薛哲的反應……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有些尷尬的朋友。

想到這裏,不赦不由暗自慶倖。

還好,還好。

他與薛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大不了薛哲回去。

只要不見,那那些尷尬,總也會被時間慢慢吹散。

他已有了足夠讓他慢慢回味的曾經,就算之後只能一人獨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但願,這份尷尬的回憶,不要困擾他太久。

忽聽砰得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正沉思著的不赦不由微微一愣,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那個推門進來的人。

“阿哲……”

下意識地喚了聲,不赦想上前,卻又頓住腳步。

薛哲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手裏還拎著一瓶,甚至拿著兩個杯子……

這副架勢,讓不赦一頭霧水之餘,也有些不敢上前。

“坐。”薛哲指了指那邊的桌子,淡淡道。

他一馬當先地走過去,坐下,順手把酒瓶跟酒杯放到桌上,擺好。

不赦猶豫了下,這才走過去,坐下。

“阿哲……?”

不管是要給一個怎樣的回答,也不用……這樣吧?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薛哲把兩個酒杯都倒滿,然後拿給不赦一杯,自己眼前放著另一杯。

“……好。”

“你說你喜歡我?”薛哲眼睛一抬,直直地看著不赦,“現在還有個後悔的機會。”

不赦沉默一會兒,點點頭。

他不會收回這句話,絕對不會。

“你知道麼,喜歡一個男人,是件很麻煩的事情。”薛哲拿起酒杯,卻沒喝,只是握在手中,慢慢玩著。

“麻煩?”

“不是女人,所以你最好別指望三從四德,或者再往上的那些什麼。”

“我不要那個。”不赦搖頭。

“比起後面的,這都不算什麼大問題了,”薛哲掃了不赦一眼,目光淡淡的,卻又帶著幾分無奈,“只有女人才能生兒育女,喜歡男人,以後可就是絕後。”

“無所謂。”

“你無所謂我也能無所謂?”薛哲放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