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夢似花飛輕/癡心錯 - 塵色

這後母不停虐受,不停虐受,不停虐受orz

好吧,雖然中間小受他哥罵攻罵得好爽!!!!!!
但之後就被結局深深地雷了!!!

我草啊?! 這也HE?!

說好的虐攻呢?! 你是攻親媽吧?!



文案:
傷害了,錯過了,失去了,回頭,是否還能挽回擦肩而過的愛……
我相信你……因為我喜歡你。
只因一句言之鑿鑿的「相信」,從金陵到百花穀,一路千里,深情如海,讓他禁不住地沉溺,死心塌地的屈從委身。
有悖倫常他不管,旁人側目他也不在乎,這個人要,他就給,誰知到頭來竟是已死之人的替身!
他心有不甘,義無反顧的傾盡愛意,卻仍只換得對方的冷漠與欺騙。

當真心被踐踏,當癡情全落空,愛,難道只是一場錯誤?
看著眼前熟悉的牡丹田,莫昭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也是啊……那個人從未信他,又怎麼會為了他鏟去如同愛人遺物般的花田?

原來一直都只是謊言,那個人從未信過他。

自己這一生,也只是個笑話,可笑得誰都不相信。
在遇到顏慕霄時,他以為過去的種種噩夢都會結束。
好像真的等到了,卻又橫生意外。
如果這輩子真的沒辦法得到信任,那麼,愛也可以。
可是到這一刻,他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楔子

對明日抱有希望的人,一定不曾嘗過日夜被困於絕望的滋味。

門外傳來敲門聲,莫昭睜開了眼。

推門進來的是伺候的丫頭銀杏:「公子,谷主請您到無香苑。」

莫昭垂著眼,懶懶地應:「知道了。」

銀杏見他應了聲卻還靠在躺椅上不動,忍不住催促:「公子?」

刻意地打了個哈欠,莫昭招了招手:「端水來,我梳洗。」

等水端上,他慢條斯理地梳洗好換過一身淡黃單衣,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公子,要吃過晚飯再去嗎?」另一個丫頭菱花端著飯菜走進來,表情恭順,語氣裡卻摻著一抹諷刺。

莫昭連回應都懶了,越過菱花走了出去。等他走遠了,菱花才放下手中的飯菜,啐了一聲:「得意什麼,不就是個替身,仗著穀主寵他就跩得什麼似的!」

銀杏拉了拉她:「行了,小心話被人聽去了。他愛得意就得意去,哪天穀主不要他了,他還不是跟地上泥巴一樣?」

菱花挑了挑眉,沒再說話。

莫昭一路走向無香苑,經過的下人向他行禮,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便走了過去。

直到踏入無香苑的大門,他才暗暗松了口氣,隨即就被人拉入了懷中。

耳邊傳來一聲關切:「天氣還沒暖起來呢,你怎麼穿這麼少?」

莫昭冷淡地道:「反正也是要脫的,多少有什麼關係?」

摟住他的男子微怔,牽著他的手到屋子裡坐下,軟聲問:「吃過了嗎?」

莫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精緻飯菜:「吃過了。」

男子見他始終冷淡,輕歎了口氣,伸手撫過他的鬢髮:「不高興?」

「沒有。」

「如果有誰待你不敬,你大可以罰。你才是主子。」

莫昭的目光落在男子如玉的臉上,半晌才淡淡一笑,道:「沒事。」

男子端詳了他一陣子,才輕柔地吻上他的唇。

莫昭的身體一僵,隨即閉上了眼,放鬆下來。

唇齒間的吻纏綿醉人,男子慢慢摟住他的肩,細碎地吻著他,一點點往下輕啃。房間裡很靜,可以清晰地聽到他越漸厚重的呼吸聲。

恍惚間身體一輕,男子將他抱了起來,大步走到了床邊放下,輕柔地壓了上去。莫昭又是一僵,感覺到男子冰冷的指尖觸上自己的衣衫,他的手慢慢地捉緊了被褥。

「放鬆,不要怕。」男子軟聲安撫著他。

莫昭的眼睜開了一線,怔怔地看著男子。那麼專注,那麼小心翼翼的表情,讓他有一瞬的失神,然後他感覺到男子的指頭沾著一抹軟膏探進了自己的身體。

「唔……」沒有忍耐那種不適,莫昭低哼了一聲。

男子的動作更輕柔了,指尖緩慢進入他身下的舉動,居然帶來了一陣酥麻,莫昭又哼了一聲,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

「乖,放輕鬆。」男子小聲安撫,一邊吻著他的唇。溫潤的唇瓣相錯,那摩挲間升起的微熱帶著出奇的曖昧。

男子又放進了第二根指頭。莫昭皺了眉,低哼一聲宛如歎息。

「難受?」

莫昭搖了搖頭,沒有看他。男子細心地開拓著,放進了第三根指頭。

冰涼的指頭在體內輕轉慢刮,那種細慢的煎熬讓莫昭的身體漸漸燥熱了起來,呼吸漸漸急促,身體也不自覺地在被褥上磨蹭了起來。「可、可以了……」

聽到莫昭的低喃,男子獎勵似的吻了他一下,抽出指頭,將自己早已堅挺的分身抵在了他的身下,一邊將他的腿抬起,分開到極大的角度,微一屏息,便猛地沖了進去。

「啊――」莫昭低促而尖銳地叫了出來,而後便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男子一手托著他的腳,一手扶著他的腰,半跪在他身體兩側,慢慢地往內推進。

「啊哈……」莫昭始終低低地呻吟著,沒再叫出來,一邊拼命地呼吸,想要緩和身下的不適。

男子額上已經泛出了細汗,眉頭緊皺,似是極難受,手上不停地撫摸著莫昭的腰,一邊加快速度,最後扶穩了他的腰身,一挺身,又往深處頂了進去。

莫昭驚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後穴微一收縮,便聽到那男子悶哼了一聲。

「放鬆……」男子似是再忍受不住了,一邊溫柔地安撫著莫昭,一邊在那狹窄的甬道裡緩慢地抽動了起來。

「啊啊……啊――」未曾適應的身體更是緊張地繃住了,分明的疼痛自身下直竄到頭頂,那種刻骨的疼痛讓莫昭失聲慘叫了出來。

男子卻已經獲得了快感,雙眼變得迷離,逐漸加快了抽動的速度,一下一下地衝撞著莫昭的身體,拼命地往更深處頂進。

莫昭死死地抓緊了被褥,身體緊繃,生生地承受下那仿佛要把他穿透的疼痛,頭向後微仰著,拼命喘息著,眼中的情緒卻漸漸地空了。

「清淮……」在幾乎喪失意識的高潮間,男子帶著歡愉的聲音叫出了一個名字。

莫昭合眼笑了,身體一下子就鬆懈了下來,麻木地隨著身下的抽動而搖擺,仿佛剛才的一切防禦不過是在抵擋這一聲叫喚。

「清淮,清淮……」男子重複著,叫得越發清晰了。

莫昭咬著牙,慢慢地鬆開抓住被褥的手,輕顫著摟上男子的背,身下的衝撞越發激烈,他艱難地挺了腰迎了上去……

始終輕撫著他的手突然用力,幾乎要在他的腰間抓下一塊肉來,早被分開成可恥姿勢的腳也被極大的力度壓在了腹上,男子的衝刺仿佛失控了。

完全沒有一絲顧惜,每一下抽插都像要把他刺穿一般,速度越來越快,那種強度幾乎讓莫昭窒息。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下體裂開,流出鮮紅的血來。

「唔……」莫昭卻反而沒有叫出聲來,只是用力地咬著唇,壓抑的聲音自喉嚨溢出,卻更誘人蹂躪。

男子眯著眼看他,似乎非要他叫出聲來一般,沒有緩下動作,反而每一次抽插都更拼命地往深處擠。

「唔……啊――」那種仿佛沒有休止的疼痛越烈,莫昭嵌在被褥上,如同一個被捅壞的玩偶,失盡意識,只是無力地隨著抽插晃動。

迷糊間,他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眼中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莫昭感覺到身上的搖晃漸停止了,男子自他體內退了出去,股間一片黏膩,怕已是傷得徹底了。

「啪」的一聲,意識還沒徹底清醒,就被一股極大的力打落床下,摔在冰冷的地上,莫昭只覺得全身要散了似的。

「你不是清淮!你不是他……他不會這麼主動的!」男子瘋了似地靠在床上吼,最後像是不甘心,又拉起莫昭往外摔。

莫昭撞在椅角上就沒再動了,安靜得像一個木偶。

「我當然不是他。」不知過了多久,莫昭低聲開口,「顏慕霄,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藤清淮……」

「你閉嘴!」男子揚手就是一巴掌,看著他目光仿佛要把他撕碎。

莫昭低眼一哂,不再說話。

很冷,身上的痛楚在叫囂,他卻只是跪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就在他快要倒下去的時候,男子突然沖過來死死地摟住了他。

擁抱太緊,以至於男子身上的顫抖分外明顯。

「不要離開我……」

如同夢囈的哀求,仿佛半晌之前暴怒的人並不是他,那深入骨髓的害怕連莫昭都能感覺到。

不要離開。

一直呢喃著相同的話,男子就這樣死死地摟著莫昭沉入了夢鄉,在睡夢中都不曾放手。

莫昭安靜地看著他,一直空洞的眼中終於浮起一抹疼痛。

這個人要瘋了,這個人要把自己逼瘋了……也快要把他逼瘋了。

如今,他卻再也逃不開了,明知道盡頭沒有路,也只能一步步地走過去。

開始不過因為一句「相信」,真相卻是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他幾乎已經要相信命了。

對明日抱有希望的人,一定不曾嘗過日夜被困於絕望的滋味。

chapter1

最初,周圍一片漆。五、六歲大的孩子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就像一條破爛的棉被。直到門口傳來輕微的推門聲,光才穿過那一線門縫照了進來。

他下意識地縮得更緊一點,等待著隨時會落下的拳頭。門又合上了,那一線光瞬間消失,腳步聲卻越來越近,最後停下來時,已經近在跟前了。

「昭。」落在頭上的不是拳頭,而是一隻不大的手掌,撫上他頭頂時動作有點笨拙,卻很輕柔,叫他的聲音帶著稚氣,還有一絲怯意。

他把自己團得緊緊的,假裝什麼都聽不見。

「昭。」那個聲音又叫了一次,見他還是一動不動,便提高了聲量,非要吸引他的注意似的,「我帶了吃的來,要是被發現了,可就沒得吃了。」

然後就好像真的聞到了香味。熱饅頭、肉包,或者是更好一點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什麼在跟前晃了晃,香氣就更濃了。

「不要嗎?不要我可要走了哦!」

似真似假的威脅終於讓他忍不住抬起了頭,就看到了一張精緻的臉,他不懂得用很優美的辭藻去形容,腦海裡也就只能不斷重複「很好看」三個字。

他記得這個人。記得他常常在自己挨打的時候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記得那些欺負自己的人都很喜歡他;記得有人說過,這個人,是他的哥哥。

「真的不要?虧我還辛苦從廚房裡偷出來呢,你不要我就丟掉了。」哥哥站起來,像是真的要走了。

他嚇得一把拉住了那件雪白的衣服,等哥哥回過頭來,才想起自己的手很髒。他慌忙縮回了手,又不甘心地看著哥哥手裡的東西,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單音:「啊。」

哥哥就連忙蹲了下來,把手裡的東西遞到他面前:「給,是晚飯剩下的肉餅。」

後面哥哥再說了些什麼他也聽不清了,把肉餅奪了過來,死死地攥在手裡,就怕被搶回去。

哥哥卻只是在他身邊坐下來,耐心地等他放下警。「昭,我可以抱抱你嗎?」

他有點不懂了,只能睜著眼茫然地看著哥哥。暗裡哥哥好像笑了,小心翼翼地伸過手來抱住了他。溫暖、珍重,一下子就包住了他的整個世界。

「啊,啊。」他急著想表達些什麼,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單調的聲音,讓他揪著哥哥的衣袖忍不住煩躁了起來。

「昭,慢慢說,我聽著。」

「唔……我……」他努力地張嘴,像是拼盡了全身力氣,「我,沒有。」

哥哥更用力地抱住了他:「嗯,沒有。」

「沒有……沒,我,說謊……」

「昭沒有說謊,我信。」

從夢中驚醒,猛地睜大了眼,莫昭抓著被子喘息著,半晌才逐漸平靜下來。

說什麼相信呢?真是可笑。垂著眼,他坐了一陣子,才慢慢地轉頭看向身旁。前一夜抱著他叫別人名字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莫昭怔怔地看著那空著的半邊床,最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公子醒了?」門外傳來問話。

莫昭安靜下來,沒有回應,只是爬起來,動作僵硬地將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一披上。

過了一會兒,有人悄悄地推開了門,看到他醒著,便慌了起來:「公子……」

莫昭乾脆地打斷了那人的話:「顏慕霄呢?」

「穀主到後山去了,他吩咐下,如果公子醒了,就……」

「我回清鳶閣。」莫昭還是沒讓他說完,只丟下一句話,沒看那人一眼就往外走。

身後的那鄙薄和厭惡仿佛與他毫不相干。

只是很快便追隨而來的腳步聲又讓他覺得厭倦了。

不過是個代替品,何必死死看著守著?

是的,自己也不過是個代替品。百花穀千機門門主顏慕霄的,精緻的代替品。

「我相信他。」

金陵城中,初見時那人臉上的篤定,就足以讓他失了神。

被人捉住當作小偷,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挨一頓打,關幾天也就過去了。可是那個人擋在了跟前,篤定地說「我相信他」。

也許那時起,「顏慕霄」這三個字就註定要刻在他心上吧。

之後病中溫柔呵護,哪怕他故意刁難,也一直默默包容,讓他終於忍不住想,這個人說不定是真心的。

有悖倫常他不管,旁人側目他也不在乎,這個人要,他就給。

因為,只有這個人相信。

從金陵到百花穀,一路千里,深情如海,讓他禁不住地沉溺,卻原來都是假的。

藤清淮。

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不知所在的人,就是一切的源頭。

自己不過是代替品。

暗自慶倖還留著一絲清明,未曾陷得太深,卻已經捨不得放手。

惦念著那一路上的深情,總不相信全是假的,一直留到如今,再說不愛……不過自欺欺人。

「沒意思……」輕歎一聲,一邊走入自己房間,伺候的兩個丫頭已經備好了熱水等在邊上,莫昭只當沒看見,隨手就要掩上門。

「公子,熱水已經準備好了。」菱花追上一步堵住門,先開了口,語氣裡還帶著半分慣有的鄙薄。

莫昭馬上放下了手,只當聽不見。

「請公子沐浴更衣。」菱花又上前一步,伸手一扯,莫昭身上本就有點鬆散的衣服頓時被撕下一塊衣袖,露出了臂上那星星點點的情欲痕跡。

莫昭臉色一白,正要發作,菱花卻已經低了眼沒再說話,只是輕柔地扶著他往梳洗的隔間裡走去。

怔怔地任她扶著,走出幾步才慌忙把人推開了,莫昭冷聲道:「我自己來就好。」

菱花也沒堅持,他快要走入隔間了,才聽到銀杏在一旁說:「梳洗後,公子還是先吃一點粥再休息吧。」

莫昭腳步一滯,便快步入了隔間,什麼都沒有說。

兩丫頭在外面對看一眼,菱花聳了聳肩,銀杏一笑,提聲道:「那麼,奴婢先行告退了。」

莫昭把衣服緩緩脫下,聽到開門的聲音,才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外面兩丫頭那分明的笑聲又讓他臉上一紅。

門輕巧關上,菱花在最後嬉笑著丟下一句話:「對了,公子好好休息吧,今天藤家小姐來了,穀主肯定會陪著,不會到這兒來了。」

莫昭本已閉了眼半沉入水中,聽了這話,又一個激靈張開眼。

藤家小姐……是藤清淮的「藤」嗎?

藤清淮三字便是他心上的刺,自聽說的那一日起就在他心裡反覆折騰,總想著這個與自己相像的人,是如何的身分、如何的性情、遭了什麼樣的事,讓那個人惦念至今,瘋狂至此。

也不知想了多久,水有些發涼了,門窗縫間滲進來幾縷清風,吹得人發顫,莫昭這才回過神來,胡亂清洗過身體,換上備在一旁的素色衣衫,匆匆地出了門。

到了無香苑,顏慕霄不在,倒是看門的小童認出他來,恭恭敬敬地問他有什麼事。

莫昭只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說話,站了半晌便轉身走開,遠遠還聽到那小童嚷著「氣死我了」,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笑什麼呢?小替身。」一個聲音從頭上傳來,莫昭一驚,連退了兩步,抬頭才看到回廊的橫樑上一人白衣如雪,翹著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他皺了皺眉,不想理會那人,回身就要走。

「喂喂,站住。」那人在後面叫,聲音慵懶。

莫昭只當聽不見,腳步越快,不料剛走出幾步,腳上就被什麼一絆,差點整個人往前栽倒。

「就說了叫你站住吧。我剛系了雪蛛線,你這麼亂跑,摔著了不要緊,可憐我又得重新再系了。」那人走到他身後,笑得很是燦爛。

「祺禦,你究竟想幹什麼?」莫昭瞪著那人,臉上不再是一貫維持的冷淡,眼中是幾分狼狽。

被喚作祺禦的青年笑眯了眼:「哎喲,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初見被你倒吊了半天,再見是棉裡針,現在是雪蛛線,若我還不記得,我就……」莫昭咬了牙,沒再說下去。

祺禦幾乎湊到鼻尖上看他:「還是這樣比較好看,平時裝著個冷冰冰的模樣,真叫人看著無趣。」

莫昭冷冷地掃了祺禦一眼,不吭聲。

「小替身,我是為你好,離開這裡,天下那麼大,哪裡不能待呢?何苦耽擱在小慕身上呢。」

初見也是相似的話,那時還不知道藤清淮,以為顏慕霄心上的人便是自己,只對他的話嗤之以鼻,現在再聽,卻已是隔世,無法反駁了。

禁不住又覺得可笑,莫昭垂眼笑開,眼中卻是一片冷漠:「那是我的事,與你何干?人人都知道顏慕霄鍾情於我,憑你一個,能做些什麼?」

「你又自欺欺人。百花穀上下,哪個不知道小慕愛的是誰?」祺禦搖頭,「你現在要去哪裡?」

「與你何干?」莫昭還是那一句,邁開腳步,乾脆不管他。

走出兩步,卻突然感覺有什麼一晃而過,莫昭下意識要躲,就聽到一陣爆鳴響起,等站穩了腳,祺禦已經站在他跟前,幾步之外,煙霧彌漫。

「陪我到後山走走吧。」祺禦笑咪咪地說。

「不去。」莫昭一口拒絕,卻被祺禦鉗住了手臂,他掙扎了一下,無法動彈,只好強作鎮定,「放手。」

祺禦只當作沒聽見:「後山風光好,這種天氣去,正合適。」

莫昭蹙著眉,猛踢一腳,祺禦笑嘻嘻地躲了過去,卻不料莫昭眼神一沉,另一隻腳已經踢上了他的手腕,祺禦「啊」的一聲,鬆開了手,莫昭飛快地往後竄了去。

「喲,你還真的會武功?」祺禦一邊嘖嘖道,一邊挪了挪腳步,看似慢條斯理,莫昭卻覺眼前一花,祺禦已經越過了自己擋在前面了。

莫昭咬了咬牙,轉身就往另一邊狂奔,最後撲進一叢灌木中,發現祺禦居然沒有追上來,他才暗松了口氣。

「誰在那裡?」

然而一聲喝問從外頭傳來,莫昭全身一顫,定在那兒再不動了。

「出來。」那聲音又重複,並沒多少怒氣,甚至還有一絲溫和,卻帶著讓人不能匆視的威嚴。

莫昭默不吭聲地僵在那兒,又過了一陣子,聽到一個輕柔的女聲勸道:「怕只是風吹,回去吧。」

「嗯。」之前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終於低聲應了。

就在莫昭暗暗松了口氣時,卻又聽到一聲輕響,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纏住腳踝拖了出去,直直地摔在地上。

被地面蹭傷的地方慢慢散去熾熱,他才狼狽地撐起身來,就看到一名玄衣男子站在跟前,臉色不善地看著自己,手上還纏著極細的絲線,一直延伸到自己腳上。

面容如玉,眉眼間始終蘊著一抹輕愁,這百花穀中,除了顏慕霄,還會是誰?

「慕霄?」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叫了一聲,兩人都是一動,莫昭正要開口,顏慕霄卻已經轉過了身去,擋在了他與問話人之間。

「沒事,只是穀裡新進的下人,走錯地方碰上了我們,嚇得躲起來了。」溫聲回應,顏慕霄帶過那少婦走出幾步,「我們回去吧,別讓不懂事的人壞了心情。」

聽到這裡,莫昭再忍耐不住了,硬撐著爬起來,低哼了一聲。

那少婦下意識地回頭,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叫了出來:「清淮!」

莫昭漠然地看她。精緻的眉目、臉色蒼白、唇上微顫,看不出與自己有一分的相似,無法想像她會有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親人。

「回去。」

一個聲音驚醒了兩人,莫昭的目光飛快地抬起,便看到顏慕霄皺著眉,眼中已經是很深的不悅了。莫昭直視著他,微揚起下巴,眼裡帶著挑釁。

「慕霄……」少婦輕喚了一聲,聲音裡還有一絲顫抖。

顏慕霄則是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一邊揚聲道:「來人,把公子請回去。」

「顏慕霄。」莫昭死死地盯著顏慕霄,語氣中無悲無喜。

兩個小廝聽到叫喚跑過來,架住莫昭,見這景況一時不敢走,只等顏慕霄吩咐。

顏慕霄沉吟了一下,走到他跟前,低聲道:「聽話。」

莫昭哼笑一聲,甩開小廝的手,頭也不回地往來時路走。

遠遠還聽到顏慕霄寬慰那少婦,語調低柔,便如來時路上的細語溫存,讓他禁不住有點恍惚。直到聽不到了,才像意識到什麼似的茫然回頭。祺禦就站在荷塘對面看著自己,面容模糊,眼中那悲天憫人的哀傷,卻分明得諷刺。

只愣了一下,莫昭勾起一抹淺笑,再不看祺禦一眼。

他強撐著回到住處,越發地覺得心力耗盡,靠著門邊坐下來,意識就一點點地散去,身上忽冷忽熱的叫人難受。

「公子?」不知過了多久,靠著的門似乎被人推了一下,外面傳來銀杏的聲音。

「什麼事?」莫昭睜眼。

「公子,藤家小姐求見。」

莫昭愣了一下,清醒幾分,道:「告訴她,我不是藤清淮。」

「藤月嫵要見的是莫昭公子,不知公子可願一見?」回應的不是銀杏,而是一個輕柔的女聲,分明就是今日顏慕霄陪著的少婦。

莫昭沉默了一陣子,終於扶著門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才拉開門。

銀杏早已退下,門外果然是那少婦,見莫昭開門,她笑了笑,眼中早沒有了之前的驚惶:「可以到院子去嗎?」

莫昭沒作聲,只是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藤月嫵愣了愣才跟上,眼中不覺染上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中涼亭,見藤月嫵始終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莫昭猶豫了一下:「夫人……」

藤月嫵笑了,解釋道:「我心上人早年病逝,家中總想將我另配,時日久了,就乾脆自己梳了髮髻,省得煩心。」

莫昭眼中粼粼,開口卻帶著幾分不屑:「藤小姐倒是癡情人。」

藤月嫵也不在乎,只笑著看他。

莫昭有點不自在了,皺眉冷道:「藤小姐究竟有何貴幹?」

「初見太狼狽,什麼話都顧不上說,所以想再來見見你。」

莫昭哼了一聲:「有何好看?一張皮囊,裡面裝的不是藤清淮。」

藤月嫵噗哧一聲笑出來,見莫昭目光冰寒,才道:「真像個孩子,這性子倒跟清淮不像。」

「誰要像他了?」莫昭想也不想便吼了回去,話出口才反應過來,有點難堪地看著藤月嫵,抿了唇。

藤月嫵搖頭:「那你為什麼留下?」

「誰說我要留下?」莫昭生硬地反駁。

「那為什麼不走?」

莫昭咬牙:「顏慕霄找人守著,我怎麼走?興頭上來濃情蜜意,翻臉比翻書還快,那瘋子!」

藤月嫵看著他的模樣,眼中笑意漸漸淡去:「他本待人謙和……如今……」

「為藤清淮入魔吧。」莫昭冷笑著替她接下去。

「清淮是家弟。」

莫昭微怔,沒再說話。

「洛陽翰南王府,擅劍;百花穀千機門,擅機關。藤顏兩家累為世交,清淮和慕霄又年紀相仿,自小感情親厚,後來鬧出了斷袖之事,顏家伯父伯母都已過世,慕霄的師叔不管事,倒沒什麼波瀾,只是我藤家,雖涉江湖,到底還是王族,父親鐵了心要拆散他們,到最後甚至不惜聘請殺手暗殺慕霄……」

說到這裡,藤月嫵停了下來,眼中已有了淚光。

莫昭看著她,一時有些無措了。

沉默很久,藤月嫵才勉強振作,說了下去:「誰都沒想過最後會是清淮去替慕霄挨了那一劍。」

莫昭一震,抬眼看藤月嫵,藤月嫵臉上平靜,卻淚落如線:「眼睜睜地看著所愛的人在自己懷裡斷氣,換作了誰……怕都承受不了吧。我家中雖然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藤月嫵的聲音漸小,顯得有些空洞,「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應了他們,總比落得兩敗俱傷,要來得好……」

莫昭聽著她說到最後便低低地啜泣起來,心下亂成一片。從小到大,不曾見過有女子在面前落淚,這時藤月嫵哭得柔腸寸斷,他聯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踟躕了半晌,他才忍不住挪了步,伸出指頭有點笨拙地拭了拭藤月嫵的淚,卻把藤月嫵的妝容擦化了一分,頓時似被灼痛了般收回手,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兒。

看到他的反應,藤月嫵不禁失笑,眼中還含著淚,眼中的悲痛已漸褪去了。

見她笑了,莫昭才略略安心,又板起一張臉,別開眼去不看她。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藤月嫵搖頭輕笑。

莫昭臉上一白,冷聲冷氣地道:「你瘋了嗎?」

「不好意思了?」藤月嫵笑得更厲害。

「藤小姐是把莫昭當成了弟弟嗎?這樣的玩笑,莫昭不喜,失陪了。」見藤月嫵如此,莫昭臉色越發地難看了,轉身揮手就要走。

「你……啊!」藤月嫵才知道玩笑說得過分了,開口正要叫他,卻看到莫昭像失了魂魄般直直地向前撲倒,嚇得她低叫了出聲。

愣了半晌,見莫昭倒在地上再沒一動,藤月嫵慌忙跑了過去,勉強將人拉起來,才發現人已經暈厥過去了,臉色蒼白的不留一點血色,兩頰卻泛著異樣的潮紅,下意識地伸手撫他的額,果然有點燙手了。

「來人,叫大夫來!」

「哥……個……哥……呵呵……」

「笑什麼?」

「喜歡!」他想了想,又咯咯地笑起來,「哥哥!」

「小呆瓜。」

「哥哥哥哥……」一迭聲地叫著,好像叫出來了就是自己的了。

「真是個孩子。」哥哥歎氣,撫著自己頭髮的手卻很溫柔。「以後,有旁的人相信你了,你還喜歡哥哥嗎?」

「喜歡!」那時候根本沒有去奢望還有別人。

「以後你會愛上別人,她會相信你,對你好,你就不喜歡哥哥了。」

……

「你讓我還怎麼信你?」

哥,你沒有等到我說不喜歡,卻先跟我說了不相信。

顏慕霄說:我相信他。

然後就……愛上了。

從幾乎把人淹沒的回憶中逐漸清醒,莫昭還沒睜開眼,就聽到耳邊傳來陣陣爭吵,似乎是藤月嫵的聲音,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身上酸痛無力,他動了動,更覺得難受,便只能放棄。

耳邊的爭吵更清晰了些,能聽清藤月嫵在鬧些什麼了。

「你是真對他有情,忘了清淮,誰都不會怪你薄情,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三年,我們都不願意看著你走不出來。可是……現在分明是你不在意,既然不在意,你又何必留他?」

「我才是百花谷的主人。」回應藤月嫵的是顏慕霄極淡的聲音。

藤月嫵似是被哽了一下,半晌才軟下聲來,語氣中多了一分不忍:「慕霄……你留下莫昭,是不是因為……還記著清淮?」

莫昭身體一僵,顏慕霄卻始終沉默,屋子裡一片死寂,直到莫昭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耗盡了,才聽到顏慕霄淡淡地開口:「你何必明知故問。」

何必明知故問。

莫昭躺在床上,直到藤月嫵憤然出門,他臉上始終沒興起一絲波瀾。

不是不難受,只是也並沒有想像的難熬,這樣的失望他一直在嘗,日子久了自然就麻木了。

既然不是放不了手,那就還是離開吧。

顏慕霄的氣息始終離得很遠,到最後都沒有走過來看自己一眼,就走了出去。

莫昭也再沒一動,仿佛又沉沉睡去了。

一直到傍晚,銀杏端著清粥藥湯走進房間,他才猛地睜開眼。

「公子醒了嗎?先喝點粥,再把藥吃了吧。」

莫昭點點頭,接過了清粥,頓了頓,問:「你……知道一個叫祺禦的人嗎?」

銀杏愣了一下:「祺少爺?」

莫昭微微皺了眉:「他是什麼人?」

「祺少爺是谷主的師叔。」

莫昭徹底愣住了,雖然看祺禦無所事事的模樣也能猜到他身分不低,可是那個人……居然會是百花穀中輩分最高的人,實在讓他很意外,只是銀杏臉上的敬意分明不假,他也只能暗暗記下,不再說話。

他不說話,銀杏倒是開了口:「公子見過祺少爺嗎?」

莫昭聽出銀杏語氣裡的半分慕,不覺有點奇怪:「怎麼?」

銀杏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公子不知道,祺少爺平日極少在穀中走動,要見上一面很難。」

想起祺禦的惡作劇,莫昭又蹙了眉,輕道:「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見的?」

銀杏沒聽出他話裡的厭惡,只一個勁兒地說下去:「祺少爺溫和靜雅、學識淵博、待人寬厚,若能跟他見上一面,交談片刻,也能獲益不淺吧。」

莫昭捧著碗的手微顫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聽銀杏的話,跟自己所認識的祺禦,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是同一個人。

「公子能碰見祺少爺,也是一種緣分吧。」銀杏笑著道,一邊將他手裡的空碗接了,把藥換過去。

莫昭只哼了一聲,匆匆把藥喝下,便不再理會她。

銀杏多少知道他的性子,也識趣地沒再說下去,只在走出門口時,才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祺少爺就住在南邊的蘅宣苑,如果公於要找他的話,可以去那裡。」說罷,也不等莫昭回應,便快步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莫昭愣了一下,才想起要否認,銀杏早就走遠了,他只能作罷。

「小替身,要找我嗎?」

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莫昭一驚,猛地回過頭去,就看到祺禦乾淨俐落地跳了進來,坐在自己床邊,翹了二郎腳,笑得很惹人嫌。

莫昭皺了眉一臉嫌惡地看著他,冷哼一聲:「『溫和靜雅』?」

「過獎。」祺禦笑著挑眉。

「『待人寬厚』?」

「好說好說。」

莫昭瞪了他一眼,懶得再說了。

祺禦笑嘻嘻地湊到他臉前:「小替身,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啊。」

「誰要求你了!」莫昭低吼了一句。

祺禦嘖嘖搖頭:「是嗎,那我走了。」

莫昭一怔,身體微微繃直,遲疑了半晌,終於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喂……」

「嗯?」

「我有事求你。」生硬地說完一句話,莫昭臉都綠了。

祺禦笑出聲來:「說吧。」

「我想走。」

祺禦愣了一下,斂去笑容:「什麼?」

莫昭自嘲一笑:「你不是勸我離開嗎?我想通了,想走了。」

「好,我放你走。」祺禦沉默了很久,才站起來,輕拍了拍他的頭,「離開了這裡,便把事情都忘了吧。」

「我從不記往事。」莫昭哼笑一聲,聲音裡透著淡淡的灰心。

祺禦怔了一下,見他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下來,不禁皺眉:「你正病著,還是多待幾日,等病好了再……」

「沒關係,我撐得住。」莫昭打斷了他的話,把衣服一一穿好,抬眼看他,「怎麼走?」

祺禦看了他很久,才歎了口氣,指了指窗外:「南邊,我的院子後有一條山道。」

祺禦只把他帶到山道口,莫昭也不在乎,見祺禦回到院子中點了燈,便再不停留,轉身走入了那狹小的山道。晚風寒涼,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臉上卻始終冷漠。

不知走了多久,不遠處的草叢傳來一陣輕響,莫昭停下腳步,便覺眼前一花。

「誰?」低喝一聲,他下意識往後閃去,明晃晃的刀貼著臉削過,刀上寒氣逼人,他還沒站穩,又是一刀劈來。

莫昭咬著牙反手一格,匡啷一聲,刀被格開,一柄匕首掉在了地上,他的人也往後退了幾步。以自己鱉腳的功夫,跟眼前人比起來,根本不堪一擊。意識到這一點,莫昭又幾個起落往後躍起,一邊問:「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那人根本不答,只是揮刀向他,莫昭拼盡全力地往後退,卻還是慢了一步,刀從他手臂邊上劃過,留下一道長且深的血痕。

知道再問也徒勞,莫昭往左虛晃了一下,趁那人往左邊擋,便連退幾步提氣就跑。

他的輕功與一般人不同,看似左右飄忽,轉眼卻已走得極遠,一時間那人倒也沒能追上,只有莫昭自己心裡叫苦。

畢竟還在病中,體力不比平時,剛才又挨了一刀,時間一長,血流得多了,人也開始有點迷糊,就算仗著輕功詭秘逃開,使盡全力也不過拉了十來步的差距,如此下去,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早知如此,還真該聽祺禦的話。忍不住想到這兒,莫昭居然笑了出來,眼前的景象模糊了,身上的疼痛和疲憊也漸漸感覺不到了。

逃不了……會死吧?一個念頭閃過,莫昭清醒了半分,腳上卻慢了下來,突然開口:「你是要殺我吧?」

那人沒有理會他,見他慢下來,揮刀便向他劈去。

到底有一點距離,刀去得慢了,莫昭低頭避開,笑道:「如果是,就別砍錯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迎了上去,那人反應不及,刀已經揮出,卻看到莫昭閉眼微笑,不躲不閃,好像就是要撞到刀口上。

反正註定逃不過,又何必硬撐下去,受那百樣的苦?

刀鋒冰涼,觸及身體時那寒氣便已入骨,莫昭閉著眼,卻聽到一聲輕響,身上刀尖一顫,劃過半寸傷痕,匡啷落地。

他腳上一軟,直摔了下去,被人緊緊地攬入了懷中。

「你想找死?」

抱著他的人摟得很緊,讓他有一種錯覺,自己就是那個人心頭最珍貴之物。

莫昭不禁低聲笑了出來:「顏慕霄,你又把我當成藤清淮了。」

「閉嘴!」顏慕霄喝了一聲,一手依舊攬著他的腰,另一手揚起,暗中只聽到颼颼幾聲,那人慘叫撲倒,前後不過片刻。

感覺到身體被人淩空抱起,莫昭睜開眼,顏慕霄近在咫尺的臉上滿是驚惶。不禁覺得可笑:「我又不是藤清淮,你害怕什麼?不過是個代替品,我死了你另找一個就是了。」

「閉嘴!」顏慕霄還是同樣的話,語氣中的咬牙切齒更是明顯,抱著莫昭的手也是一緊,觸著了莫昭的傷口,讓他禁不住悶哼了一聲。顏慕霄臉色鐵青,手上卻微微鬆開了,聲音也軟了下來:「剛才為什麼不繼續逃,居然跑回去送死?」

「活膩了。」莫昭呵呵笑著,意識有些模糊了。

「就是死也不放過你。」

顏慕霄的低語讓莫昭顫了一下清醒過來,卻見他眼中空然,心不在焉,那句話也不知是在對誰說的。

莫昭閉上眼緩緩靠在他懷裡,輕道:「『如果能活下去,怎麼能死』……是這麼說吧?」

你是這麼說過吧,哥哥?我還記得。

意識越發地模糊了,莫昭只感覺到顏慕霄把自己一路抱回了無香苑。

親自給莫昭上了藥,顏慕霄更乾脆地將人抱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被拋在被褥上,那衝擊讓莫昭覺得天翻地覆,好半晌緩了過來,張眼便看到顏慕霄俯身壓了下來。

身體幾乎是下意識一僵,莫昭很快又閉上了眼,慢慢地放鬆著身體,等待著將要來臨的情事。顏慕霄卻只是緊緊地抱著他再沒有一動,力度之大,仿佛要把他嵌進自己體內一般。

直到桌上蠟燭燃盡,焰火猛晃了幾下,噗的一聲滅了,留下一屋淒清的暗。

莫昭張開眼,只能看到顏慕霄模糊的側面,鬢髮低垂,掩盡淒涼。「顏慕霄……你在害怕嗎?」眼前人身上的顫抖越漸厲害,開始只當是錯覺,現在已經無法忽視了。

顏慕霄沒有回答他,只是抱得更緊一點,好像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我不是藤清淮,顏慕霄,我不是,我是昭……昭……」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只是不斷地重複著自己的名字。

顏慕霄突然動了一下,沒等莫昭反應過來,便已微微偏頭,堵上了他翕動的唇。

一吻溫柔到極致,卻又極霸道,把他的話生生堵在了唇邊,再也發不出一聲。

莫昭僵了一下,便軟下身來,被動地回應著他。

吻中有微澀的東西慢慢滲入,一直苦到心裡頭,壓得人幾欲窒息。

「顏慕霄……」微喘著叫了一聲,莫昭可以感覺到顏慕霄動了一下,他合眼低喃,「我不甘心……顏慕霄,我不甘心!」

顏慕霄沒有回應他,只是將人抱得更緊一些,再緊一些。

溫暖自擁抱間傳來,莫昭卻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一點點地冷下去,在這個人眼裡,從來只有藤清淮,他抱著的、想著的、寵著的,不是自己,是藤清淮,那個死了三年,卻始終陰魂不散的人。

夜色漸深,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誰都沒再一動,就著那樣的姿勢,莫昭堅持了一陣子,終於沉沉睡去了。

chapter2

醒來時床邊已經空了,如同過去的兩個月,顏慕霄已經離開了。

前一夜的傷口未愈,過了一夜才發作起來,刺骨地痛,身上忽冷忽熱,顯然是又發起高熱來,莫昭動了動,便又閉上了眼。

「小替身,你還好吧?」

熟悉的聲音傳來,莫昭連眼都沒睜開,只懶懶地問:「師叔的身分,連這種地方都能隨便進出嗎?」

來人正是祺禦,聽他這麼說,沉默了半晌才笑道:「我早上起來就聽說,有個笨蛋逃跑,不但被捉回來,身上還帶了傷,所以好奇過來看看。」

莫昭沒回應他,過了一會兒,祺禦在床邊坐了下來,掀起被褥看他手上的傷,又用指頭戳了戳,見莫昭痛得一顫,才問:「痛嗎?」

「還好。」莫昭應得漫不經心,好像傷口不是長在他身上。

祺禦看著他一臉倔強,不禁笑著歎了口氣,又在他傷口上戳了戳,見莫昭臉上發白,才輕道:「小替身,如果你還要走,等你傷好了,我帶你出穀……」

「我不走了。」

「為什麼?」

「我不甘心。」

祺禦看著他,閉眼躺在那兒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微顫的唇洩露出他的情緒,讓人禁不住生了憐惜:「有什麼好不甘心的,等你離開,將來忘了,還哪來不甘心?」

莫昭搖頭淺笑,慢慢張眼看他:「祺禦,你相信,有人……一直活在『不信』裡嗎?」

祺禦怔住了,一時接不上話。莫昭別開眼,幽幽道:「我娘是為了得到我爹掌管的劍譜,才費盡心思嫁給我爹為妾的。」

祺禦抬眼,有點意外,卻不明白莫昭為什麼突然說起自己的身世來。莫昭沒有看他,臉上籠著一抹極淡的諷刺,緩聲說下去:「聽說我爹開始很喜歡她的,什麼事都依著她,成親沒多久,她就懷了我。我爹很高興,誰知道沒過多久,事情就敗露了。」

「嗯……」祺禦意味不明地發出一個長音,眼中多了一分興致。

莫昭掃了他一眼,繼續道:「事情敗露之後,我爹還不願相信,後來我娘在家裡燒了一把火逃了出去。躲了幾個月,她也沒力氣再逃,就被我爹的人找到了,最後她生下未足月的我,難產死了。」

祺禦心裡猛跳了一下,抬頭看他,卻發現莫昭臉上無悲無喜,好像在說的不過是與他無關的事情。察覺到祺禦的目光,莫昭低笑一聲,眼中蒼涼:「騙子的孩子也會是騙子,你懂吧。」

祺禦微微皺起了眉,沒說話。

「我要的不過是信任。」莫昭低下眼去,「我不做壞事,不說謊……我只是想要一個相信我的人,不行嗎?」最後一句,聲音已經很輕了,像是在問自己。

祺禦看著他,那微側著頭的人似蒙著一層黯淡的陰影,竟讓他有一絲不忍。

「我不甘心……好不容易遇上一個人,相信我、對我好,卻原來是騙我的。」莫昭像是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低語呢喃,「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就算現在他只是把我當作別人,我又怎麼能甘心……只有他,放棄了這一個,說不定就沒有了……」

「所以你不走了?寧願將來後悔,也要留下來?」

莫昭張眼看他,蒼白的唇上勾起一抹耀眼的笑:「我不記過去,不求將來……現在不甘心,所以留下。」

祺禦看著他,很久,才緩緩呼出口氣:「半個時辰以前,小慕出了穀,你知道他去幹什麼嗎?」

只愣了一下,莫昭就笑了起來:「他幹什麼與我何干?」

祺禦搖頭,「他去給你報仇了。」

莫昭目光一動,卻沒說什麼。

「襲擊你的是七巧樓的人。」歇了一會兒,祺禦開口,「你大概沒聽說過這個組織吧?」

莫昭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我知道,機關術。」

「哦?」祺禦挑了眉,「他們跟千機門一樣以機關術為專,樓中多是女子,只是他們只為王族所用,並不多涉江湖。倒沒想到你會知道。」

見莫昭沒有回應,褀禦歎了口氣說下去,「七巧樓跟千機門本是同出一脈,上一任的七巧樓樓主跟小慕父親更是青梅竹馬,到後來甚至已經論及婚嫁。

「只可惜我這個師兄移情別戀,在最後拋棄了她,娶了小慕的娘。憤然決裂之後,七巧樓樓主才發現自己懷上了負心人之子……」

說到這裡,祺禦似是一笑,莫昭卻沒有看清,只聽到他很快地接了下去,「十月之後,她生下孩子後自盡了。從此以後,兩家再無往來,直到三年前才知道,七巧樓的人一直沒有忘記這個仇。」

「三年前?」心中一動,莫昭低喃出聲。

「對,三年前。」祺卻笑著看他,「清淮替小慕擋了一劍,死在他懷裡的那一年。」

莫昭強作鎮定地問:「另有隱情?」

「當時翰南王確實是雇了殺手,但是最後暗殺小慕的卻不是那些人。是七巧樓暗中插了一腳要取小慕性命,只可惜最後死的卻是藤清淮。」

莫昭不說話了,祺禦看著他,半晌才道:「這兩年兩方暗鬥激烈,小慕因為清淮的事,手段極狠,一處處地端他們的分據點,也快把他們逼到絕境了吧。他們傷不了小慕,看到你跟清淮那麼像,就把腦筋動到你身上了。」

「以為殺了我,就能打擊到他嗎?」莫昭搖頭哼笑,「我不過是個代替品……」

「可是小慕卻為替你報仇,去了金陵。」

莫昭抬眼:「去哪裡?」

祺禦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金陵,聽雨樓。」

「我們相遇的地方嗎?」低笑出聲,莫昭淡淡地道,「替我報仇?是替藤清淮報仇吧?」

祺禦站起來:「我再問你一次,你要走嗎?」

「不。」莫昭卻答得極快,「就算明知道以後要後悔……祺禦,藤清淮……是怎麼樣的人?」

祺禦不知他的用意,怔了一下才道:「溫和、友善、大度,創法深得家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堪稱濁世佳公子。」

莫昭不禁笑了,笑容裡卻習慣地染上一絲諷刺:「『溫和靜雅,待人寬厚』,比你如何?」

祺禦瞇眼笑起來:「從裡到外,沒有半分虛假。」

莫昭挑眉:「我不溫和、不友善、心胸狹窄,武功蹩腳,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他倒還真是跟我完全相反,連裝都不必了,顏慕霄怎麼會覺得我跟他像?」

「小替身,你……」聽莫昭說得隨性,語氣裡卻透著刻骨的自厭,讓祺禦不禁皺了眉,暗暗心驚。

莫昭沒有看他,也沒再開口,祺禦站了一陣子,自覺有些沒趣了,揮手退出房間。

幾日後,莫昭回到自己住處,就再沒踏出過房間,傷一日日地見好,顏慕霄卻始終沒有回來,穀主不在,百花谷中的眾人自然也不會在意莫昭,連一直逗著他玩的祺禦也沒有出現過。

莫昭也不在乎,每日拿著匕首在牆上刻劃,兩個丫頭見他劃橫道,開始只當他在算顏慕霄離開的時日,後來發現牆上的橫道越來越多,半個月不到就已經劃了三、四十道,越發覺得納悶了。問他,他卻只笑不語,久而久之兩人也習以為常,不再過問了。

一個月後,顏慕霄從外面回來,一下馬便與衝衝地直奔清鳶閣。

推門而入的時候莫昭正好在牆上又添了一道,站在一旁笑得莫測,顏慕霄自後面把人摟入懷裡,柔聲問:「笑什麼?」

知道他的溫柔只是給藤清淮,莫昭也沒掙扎,臉上笑容依舊,卻沒有回答。顏慕霄目光落在牆上,看著那數十道刻痕,不禁好奇:「這是什麼?」

莫昭勾唇:「算帳。」

「算什麼帳?」

「現在是六十七道,負我的、傷我的,想起一件便記一件,不知不覺就這麼多了。」

顏慕霄愣了一下,看著滿牆刻痕,心下微涼,卻很快便壓下了,只笑著把人拉到桌子旁坐下,道:「你知道我這一個月去了哪?」

「去了金陵。」

顏慕霄笑容更深了:「對,我去端了七巧樓在金陵的產業。聽雨樓四十二人,沒放過一個。」

莫昭猛地抬眼:「什麼意思?」

顏慕霄摟著他,聲音輕柔:「敢傷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莫昭低笑一聲,滿是諷刺。

「他們傷你一分,我便叫他們百倍償還……」

「是因為他們殺了藤清淮你才要這樣做,何必拿我當藉口?」見顏慕霄說得激動,像是當真如此,莫昭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房間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莫昭掙開顏慕霄的手,站起來看著他:「顏慕霄,你看我,除了這張臉,還有哪裡像藤清淮了?藤清淮會像我這麼狼狽嗎?」他指著牆上的刻痕,「他會像我這般記恨嗎?不會吧?你對我裝那些溫柔深情,究竟是在騙我還是騙你自……」

顏慕霄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最後伸手一捉便堵住了他的唇。

莫昭只是掙扎,好不容易把顏慕霄推開,他也已經有些微喘了:「把我這樣一個人扯進來,你就真能騙自己一輩子?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承認,藤清淮已經死了?」

「你閉嘴!」

一個耳光打得莫昭整個人撞在了桌子上,他卻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死死地盯著顏慕霄,看著眼前這如同一頭受傷野獸的男人:「藤清淮已經死了,他死了,他死在你懷裡,是你看著他斷氣的,我不是他,我是莫昭,我……」

「你閉嘴!」顏慕霄一把捂住他的嘴往桌上壓,像是要把他說的話全部捂回去。

莫昭只覺得呼吸困難,下意識地掙扎起來,不住地抓顏慕霄的手,一邊不死心地叫:「我不是……」

只是那一聲聲的否認,都在出口時,化作了含糊不清的嗚咽。兩相糾纏,莫昭手上的傷口在掙扎間又滲出血來,傷口被壓在桌上磨,疼痛刺骨,讓他身體都有點痙攣了。

顏慕霄的手始終捂著他的口鼻,掙扎間呼吸就更顯得困難了,莫昭執拗地睜著眼,眼中卻慢慢浮起了笑意。不是自盡,不是被打死,卻居然死在一個失控的瘋子手下。

是這樣死掉可笑,還是居然覺得解脫的自己可笑,又或是……愛上這瘋子的自己更可笑呢?意識快要消失,捂在臉上的手卻慢慢地松了開來,本能地喘息起來,莫昭抬眼,卻看到顏慕霄怔怔地看著自己,眼中居然有淚。

從來多情最苦,刻骨銘心的愛人為了救自己而死在懷裡,對眼前這個男人而言,真的是很大的打擊吧,可是……

「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痛苦,顏慕霄。」

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莫昭終於再也撐不住,滑坐到地上。

他靠著椅子,有點疲倦地閉上眼,低聲道:「不是只有你一個……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

所以,不可以放棄、不可以埋怨、不可以遷怒。那時候,你是這樣說的吧,哥哥?

就算到現在,那些話,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晰。

莫昭垂著眼再不想管眼前的人,只是安靜地坐著,任意識一點點抽離,過了不知多久,卻感覺到有人慢慢地靠近,最後輕輕地抱住了自己。

「我不是藤清淮。」

抱著他的人摟得更緊一些,卻又極珍重,像是抱著最寶貴的東西。

「我是昭……莫、昭。」

顏慕霄沒有鬆開他,反而把頭輕輕埋進他的肩頭,很久,才低聲開口:「對不起。」

莫昭突然很想笑,最後卻只是閉上了眼。對不起什麼?對不起那些身體的傷害,對不起他的淪陷,還是對不起把他當作了替代品?

只是哪一樣,我都不需要。

莫昭再次張眼時,是被人搖醒的。

顏慕霄就站在床邊,笑看著他,眼中溫潤,像前一天的事不曾發生過一般。

莫昭意識還未清醒,只當自己在做夢,皺了皺眉,翻過身拉過被子蒙頭要再睡,顏慕霄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掀開被子:「起……」

他話沒說完,就被莫昭的舉動給嚇住了。只見莫昭低叫了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頭,像是受了極大驚嚇的小動物,微微地顫了起來。

一陣愕然,顏慕霄鬆手放開被子,有點生硬地喚了一聲:「昭?」

床上的人又是渾身一顫,過了一陣子,才慢慢地放鬆下來,轉頭看他,眼中還有一絲茫然。

「怎麼了?」

莫昭張著一雙空然的大眼看著他,半晌才抿了唇,翻身坐起,人已經徹底清醒:

「你想幹什麼?」

顏慕霄一笑:「來叫你起床。」

莫昭一怔,轉頭看窗外,天色還有幾分暗淡:「才五更天吧?就是要折騰人,也等天亮再說。」說罷。他也不管顏慕霄,又要睡下去了。

顏慕霄連忙拉著他:「早飯已經讓人備好了,吃過早飯到後山走走?」

莫昭一臉茫然:「為什麼?」

「總窩在屋子裡也不好。」顏慕霄笑得溫柔,一邊將人硬拉起來。

莫昭再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被動地任他拉著,梳洗穿戴,坐到桌子旁看著早飯端上來,他才有點惶然地開口:「顏慕霄……我不是藤清淮。」

顏慕霄的表情似是一僵,卻又很快地被笑容掩蓋了過去,伸手親自盛過一碗清粥遞到莫昭面前,道:「試試味道如何?如果不好,明天讓他們換別的。」語氣輕軟,像是根本沒聽到莫昭的話。

莫昭微微皺了眉,沉默了一陣子,終於安靜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一旁顏慕霄看著他的目光也越發地柔和了。

吃過早飯,顏慕霄便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出門,沿著曲橋回廊一路走去,四下漸漸開闊起來,兩旁也出現山野之景,再走一陣子,就能隱約看到陡峭的山壁,山壁前,是一片連一片的花田,中央竹架纏滿青藤,架出了一片陰涼地,種滿的竟是深紅如墨的牡丹。

顏慕霄沒把莫昭帶到花田,只停在邊上,回頭問莫昭:「會武嗎?」

「什麼都不會。」

「昭,」顏慕霄只當他是在鬧彆扭,笑容裡滲著一絲寵溺,「那天分明見你輕功不錯,除了輕功還會什麼?」

莫昭別開眼不去看他的表情:「一點劍術吧。」

顏慕霄這才滿意一笑,不知從哪尋來一柄竹劍,遞給他:「你打一遍讓我看看。」莫昭接了過去,臉上卻有一絲猶豫,顏慕霄不禁笑了,「怎麼,怕我偷學?」

莫昭怔了一下,只退開幾步,一板一眼地打了起來。

顏慕霄本還認真地看著,沒一會兒,就笑了起來:「好了。」

莫昭木然地停下,也不說話。

「認真一點,我又不會偷學了去。」

「我就只會這些。」莫昭挑眉,眼中卻到底是透了一絲難堪。

顏慕霄愣了一下:「我那天見你的輕功還好,怎麼這劍術……連劍都握不穩,教你的人真該打。」一邊說著,他一邊自後握住了莫昭的手,又帶著他握上竹劍:「這樣,指上要扣緊,手腕用力,然後順勢刺出去……看,這樣才能刺得准……」

兩人本已靠得極近,這時顏慕霄握著莫昭的手往外揮去,兩人就靠得更近了,身體的溫柔在衣服摩挲間緩慢傳遞,讓莫昭有一刻的失神。

那時候也是……

「昭!」

哥哥從後面抱住他時,他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哥哥這才連忙松了手,「別怕,是我。」

「嗯。」不知道怎麼去表達自己的安心和歡喜,他只應了一聲,張眼看著哥哥。

哥哥神秘兮兮地問他:「昭,我教你劍法好不好?」

「劍……法?」生硬地重複著陌生的字眼,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劍法。」哥哥用力地點點頭,把一直藏在背後的一柄木劍拿出來,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院子中央,「喏,你看著。」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他總能夢見那一天哥哥舞的劍,飄逸如風、纏綿如水,陽光照落下來時,哥哥像是會微微發亮,很漂亮,很漂亮。

所以那時候哥哥問他「要學嗎」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忘了過去種種教訓,忘了將來的種種後果。

對他的答案很滿意,哥哥笑得瞇起了眼,拉著他的手躲進柴房,如剛偷了腥的貓兒似的豎起一根指頭:「噓,只能偷偷地教哦。」

「嗯!」

哥哥便把那木劍遞給了他,從身後握住他的手,然後握著劍,那種手心傳來的溫暖,會讓他恨不得拼了命地去學,生怕自己太笨,會被哥哥嫌棄。

只可惜還沒來得及教會他什麼,哥哥就被帶走了,而他被關在了柴房裡。

哥哥會挨打嗎?都是因為自己要學,哥哥才會被帶走的,他會生氣嗎?

在柴房裡餓了一晚,恍惚地想著相同的問題,第二天被人從睡夢中吵醒,沒來得及睜眼就挨了一頓藤條。

半個月後再見到哥哥時,他們誰都沒再提起學劍的事。

「昭,昭?」

猛地回過種來,莫昭才發現顏慕霄正看著自己,眼中帶著一抹探究。

「想什麼?」

垂眼一笑,莫昭掙開他的手,奪過竹劍,憑空揮了兩下,倒也還有點姿勢:「沒想什麼,只是突然想起教我的那個人。」

顏慕霄一笑:「哪裡來的庸才,誤人子弟。」

「我哥哥。」

莫昭的答案讓他愕然,顏慕霄遲疑了一下才道:「恐怕是他自己也沒學好吧,他師父該罰。」

莫昭淡淡一笑,搖頭:「他跟你年紀相仿,那時候我才六、七歲,他拉著我躲在柴房裡教,沒多久就被人發現了。」

顏慕霄有點意外了,見莫昭垂眼站在那兒想得出神,心中便多了一分不悅,脫口問:「想你哥了?」

莫昭渾身一顫,半晌才吐出二字:「不想。」

「既然不想,就來練劍吧,我教你。」見他的反應,顏慕霄下意識地不想再追問下去了,只是又捉起他的手,就著握劍的姿勢拿捏起來,正要開口解釋,卻見莫昭微微地皺起了眉,「怎麼了?」

「沒什麼。」

顏慕霄也沒追問,退開幾步,伸手把竹劍要了過來:「我給你示範幾個基本動作,你看仔細,一會兒試著重複。」說罷,他手腕一抖挽了個劍花,手中竹劍外刺,半路陡轉,一氣呵成地舞出一路八式劍法。未了回劍轉手:「第二遍。」

莫昭沒作聲,看著他的目光卻已經多了幾分專注。眼前這個舞劍的男子,跟平時不一樣,瀟灑跳脫,眉目靈動,這才是那江湖稱頌的青年俠客吧?

正自出神,眼前青影一晃,竹劍被拋到面前,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便聽到顏慕霄爽朗的聲音,「來試一次吧。」

看著那人臉上不同以往的笑容,莫昭突然有些緊張,握著竹劍的手微微地冒汗,模仿的動作生硬得連自己都覺得丟臉,卻還是不願讓他失望,硬著頭皮往下打。

「不錯麼,手抬高一點,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

隨著顏慕霄一聲聲的指點,莫昭的身體才慢慢地放鬆下來,動作也逐漸流暢,他根基雖然差,倒也有點天賦,開始的動作還偏差,糾正過幾次後卻也漸漸有點模樣了,顏慕霄坐在一旁看著,不覺有些出神了。

那時正是開春,清淮一時興起,拉著自己要比劍,沒過上三兩招就嚷著下不了手,乾脆地把他丟在一旁,自己練了起來。翰南王府的家傳劍法,春暖時節滿目的花海,那雙眼中醉人的神采,到現在都還記得。

眼前人影晃動,彷佛又回到了那時,翰南王府的小王爺仗劍而立,遠遠望來,笑道,「慕霄,敢陪我練習嗎?」

「有什麼不敢?」那時自己笑著自腰間拔出長劍,一躍而起,直挑過去,揚聲道:「就陪你過兩招,好讓你心服口服!」

自己的劍法從來以重制快,眼前的人舉劍一格,察覺到差距,也不硬接,隨即手腕一轉,斜刺自己手肘,卻不知正中自己下懷,他唇邊勾起一絲微笑,反手一繞,劍尖連抖,就要挑那人腰帶。

「顏慕霄,你幹什麼!」

一聲大喝嚇了顏慕霄一跳,猛地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拔了劍刺向莫昭,莫昭狼狽非常地擋了兩下,眼看就要往後栽倒,而自己手上的劍根本收不及,最後必定會刺入他的腰間,一時間顏慕霄也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小心!」

莫昭往後躲的一刻聽到顏慕霄的聲音,心中不禁苦笑,眼看顏慕霄慌忙回手也收不住那劍,手下意識地把竹劍一揮,單薄的竹片貼著顏慕霄的佩劍削過,帶動佩削一轉,竹劍劍刃直劈顏慕霄握創的手。

顏慕霄一驚,劍勢已變,雖然及時收住,卻還是在莫昭腿上劃下一道長長的口子,他忙一伸手,接住了往前撲倒的莫昭。莫昭只倒吸了口氣,便借了顏慕霄的力站起來,彎著身捂住傷口,一臉平淡地看著顏慕霄,好像傷口汩汩流血的人並不是他。

顏慕霄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了。

那一瞬間他真的把這個人當作了清淮,清淮劍法了得,那幾招不過是他們打鬧時的玩笑罷了……面前的卻是莫昭,連劍都握不穩的人。

想到這裡,腦海中一閃而過莫昭最後的那一劍,他禁不住微微地皺了皺眉,只是很快便又斂去了。

莫昭卻已將他的表情看得清晰,眼中一黯,沒有動也不吭聲。好久,顏慕霄終於動了動,伸出了手,莫昭幾乎是下意識地一躲,見顏慕霄一臉錯愕,才反應過來。

顏慕霄撫上他的傷口,一邊點了穴止血,一邊輕聲問:「疼嗎?」

莫昭哼笑:「疼又如何?早知道會疼,你就會手下留情嗎?」

被莫昭的話嗆了一下,顏慕霄臉色微沉,卻沒有發怒,沉默了一陣子,便拉過莫昭的手往一邊帶,莫昭卻把手一縮,即使察覺到他的難堪,也不肯放軟姿態。

顏慕霄看了他一陣子,搖頭一笑:「坐下來,我給你包一下。」

見莫昭眼神恍惚了一下,卻還是僵著身子佇在那兒,終於顏慕霄伸手把他一把捉了過來,往一旁的石塊上按下,「你啊,怎麼就這種脾氣呢?」

「我本來就這樣,沒有變過也不會變。」

顏慕霄剛撫上他臂上傷口的手抖了一下,明白莫昭的意思,他的臉色更差,低下眼不再說話,莫昭始終咬著牙,眼中隱約有後悔掠過,很快便又消失了。

細細包紮好,顏慕霄抬起頭看他,見莫昭始終一臉不在乎,像是心中有什麼被觸動了,他抬手撫過莫昭一頭披風吹得淩亂的發,「清淮……」

「我不是。」莫昭幾乎是反射地回道。

顏慕霄半垂下眼,聲音空然:「清淮坦率,你……不像他。」

莫昭眼中明滅,拾眼看著顏慕霄,只當自己聽錯了。

「他若不高興,便會丟下話來,一個人躲得遠遠的,說是怕傷了人,若是做錯了事後悔,會回頭來道歉,若是得了趣事高興,總是拉著我細說,笑得和煦,興致上來,還會偶爾鬧點小惡作劇,這時總是笑咪咪地,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聲音到了最後,便越漸地低下去了,顏慕霄垂著頭,手緩緩握住了莫昭的,一點點地用力,彷佛絕望到了盡頭,還死死地捉著斷掉的繩索。

莫昭看著這個人在眼前一點點地崩潰,心中如潮翻滾,卻居然捨不得拒絕。

好像自己再說一聲「我不是藤清淮」,再跟他說「藤清淮已經死了」,這個人就會撐不住。

過了很久,顏慕霄站了起來:「回去吧。」

莫昭目光微爍,沒有動,顏慕霄卻已經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似後面有什麼追著他一般。莫昭勾唇一笑,又低下了眼。

3

顏慕霄一路急走,直到走出很遠了,慢下腳步,才意識到自己滿手心都是汗。

「小慕?」

祺禦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顏慕霄猛地轉身,等看清是他時,才緩緩地松了口氣。

祺禦見他這樣,不禁笑了起來,「做什麼虧心……」他的聲音滯了一下,目光落到顏慕霄衣袖上,笑意已經斂盡,「發生什麼事了嗎?」

顏慕霄愣了一下,低下頭去,才發現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沾了血。恍惚了一下,他才勉強笑了笑:「剛才教他學劍,一時迷了心神。」

褀禦呆了呆便明白顏慕霄說的「他」是誰,目光一沉,沒有說話。

顏慕霄眼神漸漸黯了下來:「看著他練劍,就不禁想起從前跟清淮笑鬧過招……忍不住拔劍上前……還好最後收得住,不然估計得要去他半條小命。」

「傷了?」

「大腿上一道口子,半掌長……有點深。」顏慕霄遲疑了一下,見祺禦滿眼不苟同,突然想起什麼,隨即轉了話題,「不過說來奇怪,我只教了他一套入門的劍法,可是剛才過招,他最後擋的那一劍,卻分明不是我教的。」

祺禦愣了一下,順口接下去:「怕是為了自保隨手揮出吧。」

「我想也是,那時他空門大開,動作狼狽,確實不像是什麼正規的招式,只是……不知為什麼,我卻覺得那一劍,有點眼熟。」

「眼熟?」祺禦哼笑一聲,「你是早有疑心,才事事覺得可疑吧?」

顏慕霄目光閃過一絲淩厲:「不,他那一劍,我似乎曾在哪裡見誰用過,雖然想不起來是誰,卻可以記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大概也有七八年之久了吧。」

頓了頓,他搖頭低笑:「怕是我今天真的迷了心神吧……」

沒有等他說完,祺禦突然問:「你帶他回來,是因為他像清淮,還是因為他出現在金陵,出現在聽雨樓前?」

顏慕霄抬眼:「師叔以為呢? 」

祺禦歎氣:「小慕,因為清淮二連累那麼多無辜的人,你不會覺得不安嗎?」

顏慕霄哼笑:「無辜?那也得……他是真的無辜。」見褀禦臉色微沉,他有些滿不在乎地道:「師叔就是太仁慈了。」

「我仁慈?」祺禦笑了,笑容裡隱著一絲僵硬,最後搖頭,只問,「小慕……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是無辜的,你會後悔嗎?」

顏慕霄似是一震,眼中卻平靜得出奇:「師叔,這世上沒有什麼『如果』的。若有『如果』,我會想如果那時候死的是我就好了。」

聽出他話裡的執拗,祺禦暗歎了口氣:「你好自為之吧。」他沒有再勸,只是轉身默默離開,明知道將來會如何,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一路走到崖下花田,便能發現莫昭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衣服上沾著血,叫人觸目驚心。祺禦遲疑了一下,才走到莫昭身旁坐下,甚至伸手戳了戳他的傷口:「小替身,裝死嗎?」

莫昭微動,看了他一眼,片刻又別開了眼,眼中掠過一絲難堪。

祺禦嘖嘖搖頭:「小替身啊,是你自己說不甘心的,現在這模樣,裝給誰看呢?」

「吵死了。」啞著聲開口,莫昭往邊上挪了挪,觸痛了傷口,讓他不禁皺起眉頭,抬眼卻見祺禦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便忍不住粗聲道:「幹什麼?」

祺禦笑了:「沒幹什麼,只是看到你坐在這兒,就忍不住想起了清淮。」

莫昭臉色始終蒼白,「想說什麼便說。」

祺禦卻沒有回答他,目光落到莫昭身後,挑眉笑道:「你可知道牡丹?」

「牡丹?」心中微動,莫昭下意識地回頭順著祺禦的目光看去,便看到那眾多花田間格外顯眼的一塊。

「世間罕見,冠世墨玉。你就是踏遍大江南北,恐怕也再難找到一處有如此之多。」

莫昭看著那一田深紅的花朵,不在乎地道:「我既不懂醫也不懂藥,什麼白牡丹牡丹,對我沒用。」

「可是這一田冠世墨玉當初可花了不少心血才找回來,單單為了養活,也花盡了心思,如果有人傷了這花田半分,小慕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何必折騰這小小花草。」莫昭哼了一聲,眼神卻有些恍惚了。

見他的反應,祺禦倒是有些意外了:「沒話要問我嗎?」

莫昭一臉嫌惡地別過臉:「沒有。」

祺禦嘖嘖搖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臉轉回來:「小替身,你真讓我傷心。」

「那是你的事。」

「你得負責。」

莫昭只覺得這人越發地莫名其妙了,見祺禦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就像狗看著骨頭似的,乾脆不理他轉頭就走,沒想到剛走出兩步,腳下一緊,眼前景物一晃,等再看清楚時,人已經被倒吊了起來。「祺禦!」

這一聲叫得咬牙切齒,讓祺禦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替身啊小替身,你怎麼就學不乖呢?」

莫昭瞪著他,最後咬咬牙,閉上了眼。祺禦笑著推了推他,看著莫昭在半空中晃,才開口,「小替身,你怎麼就喜歡上小慕了呢?」

「誰喜歡那個瘋子。」莫昭低吼了一聲。

「嘖嘖,又嘴硬。」祺禦看著他,「我換個問法吧。之前小慕騙你時,待你必定如待清淮那般,他那深情,換作是平常女子,動心上當也就罷了。可是你……」他的語氣像有些為難了,「莫非你是女扮男裝?」

莫昭睜眼破口罵了出來:「滾!」

祺禦笑了:「你果然比清淮有趣得多。」

明白自己被戲弄了,莫昭死咬著牙,不再吭聲。

祺禦眼中的笑意更深:「尋常人家哪會輕易接受這斷袖之事,你……難道曾被哪個女子傷害過?」

莫昭臉上更難看了,祺禦看著他,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她是個很好的女子,將來做了你的嫂子,也會待你如親弟的。」

「昭,我愛她,你也會接受她的,對嗎?」

「她說襲擊之人輕功上乘其他功夫卻極差,那傷也分明是我送你的匕首造成的,還有,昨夜我去找你時,你在房中嗎?」

「證據如此,你讓我還怎麼信你?」

因為那個女人,哥哥說,不信。

記憶如潮水沒頂,壓得他透不過氣來,莫昭微張了口,臉色差得讓祺禦心驚。

「喂,你怎麼了?」

莫昭的目光慢慢轉到他身上,細看卻是一片空洞,很久,他才微微地張了張口,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兩眼一翻暈過去了。見莫昭暈了過去,祺禦一呆,連忙把他解了下來,看著莫昭軟軟地倒在懷裡,心就忍不住提了起來。

「小替身,醒醒……」低喚了幾聲,莫昭卻始終閉著眼耷拉著腦袋,臉上蒼白得叫人心疼,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柔了下來,「小替……莫昭?」

懷裡的人始終沒有動,祺禦叫了幾聲便停了下來,眼中如海。「只不過是長得一樣,你怎麼就真對小慕動心了呢?那也活該你倒楣吧。」祺禦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垂下的眼中卻帶著一絲不忍,「他已經沒有心了。我也……」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了。

遲疑了很久,他才吸了口氣,將莫昭抱起來,一轉身,就看到顏慕霄站在幾步之外,眼中森冷。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最後打破僵局的是祺禦。

微微瞇起眼就笑了開來,好像片刻之前的嘲諷和不忍都是虛假的,他溫聲開口:「小慕?」

顏慕霄的目光自他臉上緩緩移到莫昭身上,最後才道:「有勞師叔了,我帶他回去就好。」說罷,不容褀禦反應過來,就大步上前,硬把莫昭接了過去。

「小慕,他……」

不等祺禦的話說完整,顏慕霄冷冷地打斷了他:「如果師叔不忍,就不要再過問我和他的事了。」

祺禦話被堵在口邊,臉色也微沉了下來,見顏慕霄轉身要走,才連忙開口:「現在待他好一點,也不是壞事,對吧?」

顏慕霄沉默了一陣子,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轉身就走,留下祺禦一人站在那兒,久久沒有一動。

莫昭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全了,張開眼的瞬間眼前一片模糊,讓他有一種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

最後是顏慕霄的聲音讓他徹底清醒過來:「醒了?感覺怎麼樣?」

「噁心。」莫昭別開眼,低道。

「怎麼會噁心?我去叫大夫來……」

莫昭皺眉哼笑:「我說你。」

正要站起來的顏慕霄動作一僵,回過頭來看他。

「說了多少遍我不是藤清淮,你怎麼還是那麼自我陶醉?」莫昭轉眼對上顏慕霄,「對一個陌生人這麼溫柔,不會覺得噁心嗎?還是說,你已經忘了藤清淮,愛上我了?」最後一句,像是終究忍耐不住,帶上了濃濃的諷刺。

顏慕霄卻反而淺淺地笑了起來,那眉目舒展的模樣讓莫昭沒來由地一陣心動,半晌才聽到他說:「還有哪裡不舒服?餓嗎?」言語之間,就好像剛才莫昭什麼都沒說過。

莫昭一怔,就再也忍不住了,半撐起來一手捉住顏慕霄的衣襟,這突然的動作讓他一陣暈眩,他卻根本不管,張著眼就吼,「顏慕霄你看清楚,我不……唔!」

話被一吻堵在了唇邊,人也被顏慕霄順勢壓回了床上,沒來得及掙扎,就感覺到細碎的吻落在了身上,像是被什麼啃咬一般麻麻地發痛。

「顏慕霄你這瘋子!」只來得及罵出這一句,整個人就被死死地壓住了,身上的重量讓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清淮,清淮……」

「瘋子……放手!」聽著顏慕霄又是一邊抱著自己一邊絮絮地念著藤清淮的名字。莫昭掙扎得越發激烈了,嘴上更不留情,「藤清淮死了,早就死了,他是因為救你才死的,你這瘋子,放、放開我……啊――」

話終究是說不下去,身體毫無預兆地被貫穿,那種彷佛要把他撕碎的疼痛讓莫昭猛地睜大了雙眼,眼中得深不見底,好像靈魂一瞬間就熄滅了。

「清淮,清淮……」顏慕霄還是顛顛倒倒地叫著藤清淮的名字,那一聲聲如同巨大的咒,將他層層籠罩,不得超生。

身上的律動越烈,身體也隨著那抽插晃動了起來,他只覺得下體一片濕潤,疼痛卻好像漸漸地弱了下去,只有胸口的地方痛得分明,莫昭笑了。

是這樣的疼痛。即使哥哥說不信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疼痛和絕望。所以,不信……也沒關係。因為我已經愛上別人了。就像哥哥說的,他相信我,然後就愛上了。

原來是為了證明那麼可笑的事實,才一次次地,明知道這個人的痛處在哪,也還要用力地戳下去。

顏慕霄的動作漸慢了下來,從莫昭體內退出,有一下沒一下地吻著他的唇,眼中帶著寵溺,目光卻始終有一分的空洞,仿佛看著的是極遙遠的人。

最後他心滿意足地將莫昭摟入懷中,緊緊抱住,像抱著最珍貴的東西。就這樣吧。

讓莫昭消失,裝作藤清淮活下去,真的沒有什麼不好。有點疲倦地閉上眼,莫昭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只如失了靈魂的人偶,任顏慕霄的擁抱將自己淹沒。

有吻落在額上,從小心溫柔,到激烈熾熱,仿佛要把他吞噬了一般,身上的衣服被脫盡,唇上的吻開始往下流連,帶著逐漸加深的情色,莫昭張開眼,眼前卻似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只有微微晃動的人影,預示著將要發生的事情。

不要掙扎,不要反抗,讓莫昭消失,裝作藤清淮活下去就好了。

他慢慢伸出手,輕輕地回抱住顏慕霄。

擁抱著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仿佛恨不得把他嵌入體內,從此再不能離。

那一刻讓莫昭終於覺得,顏慕霄抱著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藤清淮。那種細小而卑微的勝利感讓他對自己無端地厭惡起來,卻還是忍不住伸手抱得更緊一些。

可是最後耳邊聽到的卻還是顏慕霄那一聲熟悉的輕喚。

他喚,清淮。

哀傷而寵溺。

直到莫昭睡得沉了,顏慕霄才無聲地起床,站在那兒看著莫昭沉睡的臉,眼中是一片冷漠。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外面輕聲喚:「穀主。」

顏慕霄沒有回應,只是又看了莫昭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房間。;

門外候著的下人見他出來,便上前道:「藤家小姐又來了。」

顏慕霄皺了皺眉,沒說話。

到了前廳,藤月嫵已經等在了那兒,一見顏慕霄進門便迎了上去:「聽說葵昭被襲擊受了傷,是真的嗎?」

顏慕霄沒有直接回答,反問:「妳怎麼又來了?」

「我回去沒多久,就聽說你出穀了,心裡有些不安,便飛鴿問你師叔,是他把事情告訴我的。待在家裡不安心,便又出來了。」藤月嫵越說越快,「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他傷得怎麼樣了?算來也快一個月了,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我去看看他。」

見藤月嫵說得最後乾脆站起來要往外走,顏慕霄連忙攔下她,笑道:「妳別擔心,只是宵小不知死活亂闖百花谷時剛好遇上他,他傷得不重,妳來回奔波也累了吧?等休息過了再去吧。」

「我不過是想見他一面好安心,就是休息也不差這一時半刻……」藤月嫵微皺了眉,「該不會是……你有什麼要隱瞞?」

顏慕霄話語一窒,半晌才輕道:「月嫵……妳不覺得,妳關心得有點過頭了嗎?」

藤月嫵沉默了一陣子才開口:「不關心才奇怪吧?他跟清淮長得那麼相像,就算明知道不是同一個人,可是……看著他,你不會下意識地想待他好嗎?」

顏慕霄身體一震,眼中一閃而過的是半分彷徨。

當然不會,怎麼會!明知道他是……

見顏慕霄沒再說話,藤月嫵也不管他了,咬了咬唇,轉身出了門。

她進門時,莫昭剛被銀杏叫醒,搖搖欲墜地站在那兒穿衣服。

「莫……昭?」她低喚了一聲,走近去,便看到莫昭一側腿上纏著白布,布上還滲著血絲,「傷還沒好?怎麼會……」說到這兒,她才發現莫昭看向自己的眼中一片陌生,居然有點莫名地心慌了:「不認得我?」

「藤月嫵,藤清淮的姐姐。」莫昭漠然回道。

藤月嫵這才長出口氣,看著他的傷口,又禁不住皺眉:「誰傷的?」

莫昭只是笑:「是誰都無所謂。倒是妳,怎麼又來了?」

「我聽說你受了傷,放心不下……」

莫昭微張了眼,卻沒有動,抬頭見藤月嫵看著自己腿上的傷口皺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張了幾次嘴,才有點生硬地軟聲道:「沒事,小傷而已。」

藤月嫵沒留意到他的變化,依舊眉頭緊鎖,最後突然冒出一句:「是慕霄弄的吧?」

莫昭沒想到她會看出來,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慕霄也太過分了,明明是自己有錯在先……」

「你……」藤月嫵抬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莫昭,以至於她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一直到莫昭有點不解地看她,她才笑道:「看見你笑 就覺得你還是個孩子。」

「誰是孩子了!」莫昭皺眉,想起藤月嫵之前說他溫柔的話,更覺得心煩,不知這個人又要說什麼瘋話了。

看著他臉上的倔強,藤月嫵搖頭一笑,沒再繼續,只是轉了話題:「慕霄傷你,是他的不是,你要記恨也罷……」

莫昭愣了一下,垂下眼去:「沒什麼,他只是不小心而已。」

「你不必替他說話,他心裡還想著……」

「不是的!」藤月嫵的話沒說完,就被莫昭打斷了,只聽他匆匆解釋,「不是的,他只是不小心而已,他本是在教我劍法,一時失手才會這樣。他對我……挺好的。」最後三字,終究是有些輕了。

「莫昭,你……」藤月嫵不敢說下去,她不知道這一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些什麼,那時候他明明還倔強地罵著「顏慕霄那個瘋子」這樣的話,現在卻居然說「他對我……挺好」。

那種幾近盲目的自欺欺人,讓她感覺到強烈的不祥。

聽到藤月嫵的話沒再說下去,莫昭也安靜了下來。

藤月嫵看著他,不覺有些心疼了,伸手想撫他的頭,卻被莫昭迅速地躲開了,只留下她難堪地伸著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收回來。

「如果……你覺得這樣就好,那便這樣吧。」脫口而出的話多少有點沖了,說出口才後悔,藤月嫵閉了嘴,不知該再繼續說些什麼。

「他對我挺好的……真的……」莫昭又低低地重複了一遍。

藤月嫵微歎了口氣,不想再說什麼了。

過了很久,莫昭才慢慢躺了下去:「我有點累了,妳可以出去嗎?」

藤月嫵也坐不下去了,聽他這麼說只好站起來,卻又不忍心就這樣轉身離開,站了一會兒,像想起了什麼,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再過半月,就是清淮的忌日,這三年來,一到那幾天,大家都不願親近慕霄……你也小心一點吧,別傷了自己。」

藤月嫵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卻沒想過半月沒到,百花穀的氣氛就沉重了起來。

顏慕霄漸漸不願見人了,話也一日比一日少,在後山發呆的次數卻一天比一天多。

莫昭開始並末在意,顏慕霄不管他,他便待在房間裡,依舊一日日地數他在牆上的劃痕,直到顏慕霄屋裡伺候的丫頭厚著臉皮跑來找他,他才知道顏慕霄已經留在崖下三天沒回來了。

「公子,您長得那麼像清雅少爺,就去勸勸穀主吧……不然他……」

心裡似被什麼刺痛了,莫昭不怒反笑:「他想的是藤清淮,我去勸,不過是往他傷口上撇鹽,到頭來吃苦的反而是我,我為什麼要去?」

那丫頭不知該如何回應,只一味地求他:「您就去勸勸穀主吧。」

「銀杏,送客。」莫昭乾脆不再管她,轉身回房。在房間裡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銀杏起床準備早飯,經過莫昭房間外時,那門突然就開了,莫昭穿戴整齊地站在那兒,讓她微微地嚇了一跳。「公子……這麼早就起來了?」

莫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徑直地往門外走去。

銀杏愣了愣,便安分地繼續做自己的事去了。

其實,也還是會擔心吧……這個人,真的是口硬心軟得很。

莫昭一路往崖下花田走去,天還未全亮,整個千機門中帶著清晨特有的寂靜,風撲面吹來,還有些微露寒。到了崖下,遠遠便能看到一個身影立在那兒,怔怔地對著一田牡丹。莫昭站了很久,才走了過去,伸手撫上那人的肩,低喚:「顏慕霄……」

沒等他再說出別的話,顏慕霄已經把他猛地摟入了懷中,死死地把他的頭往自己懷裡按:「清淮,清淮!」

一聲一聲,倉皇而淒涼,仿佛每一聲都在滴血。

莫昭掙扎了一下,便感覺到抱住自己的手加大了力度,那種近乎絕望的力度,壓得他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清淮……」顏慕霄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夾雜著歡喜和悲傷,叫人聽得難受,莫昭僵在那兒,再沒有一動了。

「清淮你看……你要的牡丹,我都種得好好的……」

「清淮,不要離開我。」

「清淮,我愛你。」

莫昭慢慢閉上眼。不看、不聽、不想,不去感覺那個人身上的顫抖和緊張,心就不會痛了吧?

過了不知多久,耳邊的聲音輕了,莫昭這才半睜開眼,發現顏慕霄真的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自己。

微側過頭去,就能看到他安靜的側臉,唇色蒼白,眼底是怎麼都掩飾不了的憔悴。

莫昭眼中漆如海,沒有一絲笑意,感覺到顏慕霄動了一下,他又很快地垂了眼,有點生硬地撫上顏慕霄的背:「發洩夠了,就回去休息吧。」

顏慕霄沒有回應,只是執拗地抱著他,一動不動。

「顏慕霄,回去。」莫昭的話裡多了一分強硬,「你這模樣要討誰可憐?不眠不休能換來什麼?」

顏慕霄只是把頭埋入他的肩窩,始終沒說話,莫昭用力地掙扎起來,顏慕霄卻死死地捉著他不放,兩相糾纏了一陣子,莫昭終於放棄了,顏慕霄似是早失了心神,感覺到他沒有掙扎,便也安下心來,抱著他低低地喚著心上人的名字。

「慕霄。」好一陣子,莫昭才開了口,聲音很低。

他不知道藤清淮是怎麼叫顏慕霄的,只能依著藤月嫵那樣,試探著叫了一聲。

緊貼著自己的身體一震,他知道自己猜對了,用力地合了合眼,他聽到自己說:

「回去休息吧,你這樣子……我會心疼的。」

「清……淮……」顏慕霄慢慢地鬆開手,抬頭看他,眼中有空洞和茫然。

莫昭微微一笑,軟聲道:「回去吧,慕霄。」

「清淮,清淮……」顏慕霄的聲音中帶了一絲迫切,伸手像是又要抱住他。

莫昭連忙退一步,佯怒道:「如果你還不回去休息,我馬上就走,再也不見你。」

顏慕霄慌了,馬上抽回了雙手,「我回去,不要走,清淮,不要離開我!」

「那麼現在就回去休息。」

「好,我回去,我回去。」顏慕霄一邊應著,一邊聽話地轉過身,快步走開,還不時回過頭來張望,好像怕他會突然消失。

「如果你回去休息,醒來時一定能見到我。」

莫昭做著保證,看著顏慕霄走遠了,身影消失了,才慢慢地跪坐下去。「藤清淮……為什麼你就是這麼陰魂不散……為什麼不能饒了他……不能饒了……我……」

眼下花開成海,那深紅的花朵格外刺眼,莫昭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一田花海,過了不知多久,突然瘋了似的伸手去抓那些花,看著深紅如墨的花瓣顫抖著自手中落下,他猶不甘心,又捉著花枝拼命地在上面一陣亂戳。

眼前一片墨紅如血,染滿雙目,直到心中浮起了一抹瘋狂的快意,他才緩了手,呵呵地笑了出來。藤清淮……你不要再糾纏他了……饒了他,也饒了我吧……

身後卻傳來一聲怒喝,如五雷轟頂,讓他再動彈不得。

「你在幹什麼!」

只來得及回頭,莫昭就被人一把捉著衣領摜在地上,緊接著一個身體壓了上來,揚手便是一巴掌,打得他眼前發花。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張著眼,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顏慕霄,他勾唇一笑,聲音在風中幽幽響起:「慕霄,你怎麼又回來了?」

「啪」的一聲又是一巴掌,牙齒碰在唇上磕碰出血來,莫昭一笑,垂眼不再說話了。原來清醒了啊……倒也不是沉迷得多深啊。

顏慕霄揪著他的衣服壓著他,死死地盯著莫昭,被躁躪過的牡丹就落在莫昭身旁,映得他滿眼是紅。

溫熱的氣息逼迫而來,落在唇上的一吻帶著殘酷,連啃帶噬地,讓他下意識地掙扎了起來,身體卻被顏慕霄壓住,手腕被捏在一起死死扣住,腕骨間的壓迫讓他幾乎以為骨頭要碎開了,耳邊傅來裂帛聲,身上微涼,莫昭猛地張眼,卻看到顏慕霄已經閉上了眼,未等他反應過來,就一挺身貫穿了他的身體。

「啊――」莫昭慘叫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感覺到大腿被扶住,便反射性地伸手捉住了顏慕霄的手臂。

顏慕霄卻只是強硬將他雙腳分開,扶著他的大腿,一鼓作氣地往內挺進。

「啊唔……」沒有一絲憐憫的衝刺讓莫昭又是一僵,身體微往上拱,好一陣子才無力地摔下,感覺到顏慕霄的怒氣,他便死死地咬住了牙,堵住喉間欲出的尖叫。疼痛卻讓他無法忍受,撕裂般的呻吟聲到底是從唇間逸出,那種無力讓他難堪地閉上了眼。

疼痛、窒息,沒有休止的衝撞,彷佛要把身體撕裂的抽插,讓他恨不得自己就此死去。

漸漸地身體像是再不受控制,連意識都一點點地剝離,恍惚間,卻有什麼落在臉上、身上,溫熱濕潤又瞬間冰涼,一滴滴地落下來,卻彷佛熾熱無比,燙得莫昭的神智多了一分清明。

疲倦地張眼,眼前還是一片花白,天色仿佛已經大亮,卻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只感覺到有人影在晃,定定地看了一陣子,眼前才慢慢地清楚,卻讓莫昭一下子愣住了。

那個殘酷地貫穿自己的人,眼中居然是淚。

「你……哭……什麼?」下意識地問出口,莫昭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早就啞得不成樣子,話出了口,也只剩下含糊的語音。

顏慕霄的動作沒有停下來,淚卻彷佛落得更凶了。

「你哭什麼……」莫昭覺得自己無法明白了。「我還沒哭呢……你看……花……還開著……」後面的話被沒在了一吻之中,再也說不下去了。隨著那吻,是更深的衝刺,讓人窒息的疼痛中,莫昭的慘叫聲斷在了喉間,再無聲息。

顏慕霄延伸狂亂地自他體內退出來,才發現人已經昏過去了,長髮覆下,只有唇上的咬痕和蒼白格外地明顯。

有些倉皇地爬起來,眼前的狀況卻更清晰,赤裸的身體上佈滿了自己抓傷的痕跡,不自然分開的雙腳間,是混著血紅濁白的液體,讓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像到那身後的傷勢。

顏慕霄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口,眼中升起了強烈的驚慌,緩慢地搖著頭,仿佛是要否認著什麼,他一步一步地往後退,一聲低喚自指縫洩露了出來:「清淮……」不是因為想起了那個人,而是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和驚惶,好像這個名字就能夠把他救贖出來。

藤月嫵說,看著他,你不會下意識地想待他好嗎?

當然不會,明知道這個人來自哪裡,明明只是想利用他,即使他長得再怎麼像清淮,他都不可能代替清淮……這個人不配……可是……看著這個人臉上的痛苦和絕望,他卻居然感覺到了心疼。

像是被自己的認知嚇到了,顏慕霄不敢置信地看了莫昭一陣子,狼狽地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有點暗了,莫昭睜著眼木然地看天,好久,才慢慢地動了動,刺骨的疼痛讓他哼出了聲來。他有點放棄地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陣子才意識到不對。

身下的觸感粗糙微濕,分明還在崖下花田,身體也涼颼颼的,還維持著衣服被撕開的狀態,只是身上卻似乎被誰覆上了衣物,上面還殘留著余溫,似乎是誰剛自身上脫下的,衣服上特有的清香隱約傳來,讓人覺得安心。

「醒了?我還想著該怎麼把你帶回去比較好呢。」

莫昭一顫,轉過頭便看到祺禦坐旁邊,身上只著一件單衣,手裡還拿著一件衣服,像是準備蓋在自己身上。

他定眼看了祺禦一陣子,沒有說話。

看到他臉上的漠然,祺禦心裡不覺有些堵了,嘴裡卻帶著幾分調侃:「小替身啊,不是早跟你說過這些冠世墨玉動不得嗎?你怎麼就不聽話呢?」

莫昭像是聽不到他的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眼中一片空洞。

見他這樣,祺禦歎了口氣:「那時候清淮要配藥,就缺牡丹的丹皮,就因為他一句『可惜』,小慕從南到北找了快半年,才找來了這冠世墨玉的幼苗,千辛萬苦地帶回來,兩個人花了大半年心思才養活了,清淮走後,這一田牡丹就是小慕的命根……」

他一邊說一遍看著莫昭,莫昭卻像是丟了魂般,靜靜地躺在那兒,既不哼聲也不動,連睫毛都沒有一顫。祺禦看了陣子,話也說不下去了,閉了嘴,垂下眼。

「小替身……你別這樣,要是真的難受,你就哭出來吧……」他頓了頓,才意識到自己喉嚨有點發哽了,半晌才微吸了口氣,低喚一聲,「莫昭……」

半晌,莫昭目光慢慢轉過來,雖然依舊空洞,卻終究多了分迷茫,似是祺禦那一聲低喚讓他很意外。那種蒼白和脆弱讓祺禦心底泛起了一抹不忍,差點就想開口讓他放棄,最後卻只是強自忍下,別開了眼。

「嗚嗚……」很輕的嗚咽聲響起,卻不像一般的哭泣,更像是小孩子的為了獲得什麼東西,半真半假地哭鬧。

聲音漸漸大了,那嗚咽聲的真偽就分外明顯,祺禦有些愕然地回過頭去,便看到莫昭敷衍地伸手在眼下擦,嘴裡嗚嗚地裝著哭,見他回頭,莫昭甚至還向他露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莫昭?」

莫昭沒有應他,「哭」得更是起勁,唇邊那若有若無的笑容顯得分外乾淨,卻讓祺禦心裡沒來由地疼了起來。

「別裝了!」一把拉開他的手,見莫昭像是吃痛地微皺了皺眉,祺禦連忙鬆手,卻還是低聲阻止。

莫昭也便溫順地停了下來,張眼看他。

那眼中的空洞讓祺禦更是難受,最後別開眼,不忍再看。

「你……」莫昭卻突然開了口,聲音低啞,祺禦動了一下,便聽他緩緩說道:「你跟我哥,有點像。我裝哭,他也這樣……不看我,比我還難受。」

「哥?」祺禦怔了一下,「你有哥哥?」

「有……四個哥哥,三個姐姐。」莫昭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如泣。

祺卸皺了皺眉:「那為什麼不回家?」

莫昭眼中閃過一抹失神:「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不回去。」

「為什麼?」

莫昭幽幽開口:「因為哥哥不信我了。」

不知第幾次從莫昭嘴裡聽到「信任」的話,祺禦終究有些不明白了:「不信就證明給他看啊,犯得著為了這個離家出走?」

莫昭勾唇,像是笑了一下:「證明不了……他不信,我走。」

祺禦更迷糊了:「我不明白你究竟執著些什麼,如果只是小事,被冤枉一次半次也就罷了,何苦為了小慕一句『信任』,把自己賠上了?那是不是我信任你,你也會愛上我?」

莫昭雙眼張得大大的,好一陣子才開口:「你那不是信任……只是不當一回事,我從前說的話,你相信嗎?」

「什麼?」祺禦楞了一下。

「你相信有人一直活在『不信』裡嗎?」

「什麼意思?」

莫昭沒有回應,只是合眼一笑,片刻才又張眼看祺禦:「你看……你只是不當一回事,而不是信任。」

祺禦下意識地蹙眉,半晌才恍惚想起,這樣的話,莫昭似乎曾經問過他。

那時候,他說的是……他的,身世?

「搗亂、惡作劇、砸東西、偷東西……故意嫁禍也好,不敢承認也好,反正到最後,這些罪名都會落在我頭上。就算明明覺得兩三歲的孩子不可能去做,他們也會覺得反正是騙子的兒子,什麼事做不出來呢?也就理所當然地定罪,理所當然地處罰。」

到這一刻,祺禦心裡才隱約浮起了不安。他不知道莫昭想說什麼,只是那些話讓他無法理解卻又驚惶。

「再後來,有東西不見了、有擺設被撞倒摔破了、有哪裡被搗亂了……他們連問都不必問,就會說當然是他啊……」

莫昭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起伏,漸漸地讓祺禦覺得他在就的不過是一些與他們都沒關係的事情。

「只有哥哥會說,我相信你,昭,這世上一定還有人相信你的……」

那一聲一聲,恍如念誦,字字落在祺禦的心上,讓他差點想捂住眼前人的嘴,讓他不要再說下去。

「我是因為哥哥,才一直撐著,可是到頭來,他也對我說,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呵,我怎麼樣才能讓他相信呢?我不做壞事,不說謊,我要的不過是信任……顏慕霄願意給我……我怎麼能就這樣離開,就這樣放棄?只有他一個……我怎麼能甘心……」

「不要再說了……」祺禦伸出手覆上他的臉,把眼睛嘴巴都掩任了,不想讓那些話繼續往外流。

莫昭也便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只是一起一伏地呼吸著,氣息噴在祺御手心,讓他覺得手心一片滾燙。

沒有經歷過莫昭所說的事,信任與不信在他看來不過是無關重要的東西,可是這一刻卻讓他覺得如果有朝一日,顏慕霄對這個人說出「不信」,這個人就會絕望地死去。

結局他已經預知,卻居然什麼都無法阻止。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到手下的雙眼緩緩合上,祺禦鬆開手,宛如被什麼追一般,落荒而逃,走得很遠了,祺禦才緩下腳步,那些不該存在的心疼褪下去,升起的卻是一絲不安。

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之前顏慕霄說過,莫昭的劍法好像在哪見過的話,祺禦愣了一下,終於明白是哪裡不對勁了。

聽莫昭所說的,他家分明是大家族,假設顏慕霄並不是多疑,而是他真的見過那劍法,也就是說,莫昭也許是哪個武林世家的子弟,那麼……

眉頭皺得越緊,祺禦站了一陣子,終於咬咬牙往回走。也許問了莫昭也不會坦白,

可是多少能找到一些痕跡來吧?

然而,祺禦回到那花田時,莫昭已經不見了,只有他原本躺著的地方,有一小片的綠草沾著暗紅的血跡,讓人觸目驚心。

莫昭裹著那被撕破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顯得格外地狼狽。偶而有下人遠遠經過,投來或鄙薄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他也只當看不見。

從崖下花田回到他所住的清鳶閣,必須經過顏慕霄的住處,走到離無香苑十來步時,裡面就傳來匡啷聲摜碎瓷器的聲音,隨後便是一陣含糊的斥責,他茫然地走上幾步,就看到了無香苑裡的情景。

地上摔破的似乎是個酒瓶,一個下人戰戰兢兢地蹲在角落裡撿那碎瓷,顏慕霄就靠在庭院中央的石桌邊上,他一手拿著酒瓶,另一手空著,大概就是剛摔出去個。

「滾!」

就在莫昭發愣的當兒,顏慕霄一聲大喝,將在場的兩人都嚇了一跳,那下人慌忙地捉起幾塊大的碎瓷退下了,莫昭卻還是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庭中的人一臉醉紅,眼神有些恍惚,分明是醉得厲害了,再看那桌上橫七豎八的酒瓶,莫昭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顏慕霄搖搖擺擺地靠在那兒,不時仰頭喝酒,然後緩慢地打嗝,早失盡平日的風度,莫昭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他才慢悠悠地回過頭來,眯著眼看莫昭。

「你……」

「你走,你走!」沒等莫昭說話,顏慕霄就先叫了起來,卻不是像莫昭想的那樣叫藤清淮的名字,而是口齒不清地重複著相同的話,聲音裡居然有一絲驚惶。

莫昭不懂了。遲疑了一下,他終於走上一步:「你醉……」

「走,你走……你不是清淮……」

前面那些含糊的叫嚷只讓莫昭的眉頭皺得更緊,最後一句,卻讓莫昭一瞬間定在了那兒,再動彈不得。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顏慕霄……你剛才……說什麼了?」

顏慕霄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卻似乎是被他的聲音刺激到了,猛地跳起來,把手上桌上的酒瓶全砸到莫昭跟前,大聲吼了起來:「讓你滾沒聽到嗎?滾出去!」

莫昭皺眉看著他站立不穩卻手足揮舞,半晌,默不作聲地轉身邁步,沒有一絲猶豫。只是沒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鈍響,緊接著一聲悶吭,莫昭怔了一下,又走出兩步,終究是忍不住回了頭,就看到顏慕霄摔在地上,像是醉得爬不起來了。

周圍無人,伺候的人也早被顏慕霄走了,這時如果醉在庭中,怕是一晚上都沒人知道。想了一陣子,莫昭終於咬咬牙,走了回去,把人扶起來,用力地晃了幾下:「醒醒,顏慕霄,醒醒!」

被搖晃了幾下,顏慕霄的神智就恢復了,他也不過是一時暈了眼才摔下去的,這時被莫昭搖了幾下,眼還沒全睜開,人就先回過神來了。

朦朧間看到莫昭那淡淡的表情中隱著一絲擔憂,心裡居然難受了起來。

好像有一分欣喜,卻有九分的厭惡,想到自己居然會有那一分欣喜,就更覺噁心。

他本打算裝著被搖醒了張眼,卻在看到莫昭眼中那隱約的期待時,心裡暗自皺了眉,只張著醉醺醺的眼看莫昭,甚至還傻笑了一下,想看莫昭接下去的反應。

如果莫昭要做些什麼,他一定不會輕饒。

好一陣子,莫昭卻什麼都沒有幹,只是扶著他,甚至沒再開口喚他了。

「真的醉了啊……」很久,他才聽到莫昭低喃一聲。

心中一動,他搖頭晃腦地含糊道:「我……沒醉……」

莫昭像是一愣,微偏了頭,輕問:「醉了嗎?」

「沒……」

「那我是誰?」

顏慕霄故意眯起眼看莫昭,久久不說話,見他眼中果然有幾分緊張,才開口:「昭……」

莫昭僵了一下,扶著顏慕霄的手也不禁一緊,然後就再沒說話了。

顏慕霄一直等,卻見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不覺有點奇怪了。

「原來真的是醉了啊。」莫昭低笑一聲。

「沒……」

「好,沒有。」莫昭順著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又輕道:「顏慕霄,再跟我說一遍好不好?再一遍……我就可以撐下去。」

顏慕霄儘量裝得茫然地看他,不知道他想要自己說什麼。

「那時候你在金陵說過的話,說你喜歡我……說你相信我。」莫昭的聲音很輕,到最後幾乎就聽不見了。

顏幕霄卻還是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那時在金陵,只想著用什麼辦法讓莫昭跟自己回百花穀,卻莫名其妙的在說出那一句話後,本來還一臉防備的莫昭突然就變了態度。

「我相信你……因為我喜歡你。」雖然不明白,他卻還是順從地說出了那句話,想看莫昭會怎麼做。

莫昭卻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慢慢地笑了起來,帶著一分哀戚,卻燦爛非常,讓他在那一刹那,感覺像有什麼狠狠地抓了自己的心一下。

4

之後幾日顏慕霄都沒有去找莫昭,甚至不聞不問,百花穀裡就逐漸流傳起穀主已經對莫昭厭倦了的話來。祺禦忍了三天,沒聽到一絲動靜,終究在第四天踏入了清鳶閣,一進門看到的,是莫昭拿著匕首在牆上比劃。

看了一陣子沒看出頭緒來,祺禦笑問:「小替身,你這是幹什麼啊?」

莫昭沒有回頭,頓了頓手又刻下一道刻痕:「算帳。」

「算帳?」祺禦挑眉。

莫昭沒回答,只是退了一步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祺禦身上,就淺淺地笑了開來,溫聲道:「你來了啊,怎麼不讓下人通報?」

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祺禦微皺了眉:「小替身?」

「怎麼了?」莫昭維持著笑容問。

「你沒事吧?」

莫昭的笑意更深了:「我能有什麼事?」

幾乎不曾見過那樣溫和的微笑,祺禦怔了好一陣子,心中一動,隨即便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有點遲疑地開口:「小……不,莫昭,你好像……」

莫昭的眼微微眯起,語氣不變:「怎麼樣,這樣像嗎?」

只是兩字,便足以讓祺禦證實了心中所想,他的臉色微變,聲音有點生硬了:「不像,你這樣一點也不像清淮。」

莫昭愣了愣,便又掛起了那溫和的微笑,只是眼中多了一分淩曆:「你說謊,他們都說像的。」

「清淮就絕對不會這樣當面駁斥別人。」祺禦飛快地接了下去,死死地盯著莫昭,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力。相對沉默,莫昭臉上的表情也漸褪盡,祺禦嘖嘖搖頭:「你跟清淮本來就不一樣,何必為難自己?」

「哪有為難?」莫昭笑開,眼中有一抹厭倦,不再說話。

祺禦看著他,下意識地不願再問下去,話題一轉,語氣裡多了半分認真:「你……之前聽你說的,你也是出身大家族吧?」

「誰說的?」莫昭脫口反駁。

祺禦心中卻更肯定了,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笑道:「小替身,說說你家裡吧?」

「與你何干?」

祺禦笑得眯了眼:「萬一哪天你被小慕折騰得一口氣上不來,我也好知道該往哪裡送麼。」

要是死了,隨便找個山崖丟下去得了,不必費力氣。」

早知莫昭自厭,卻沒想過會這麼徹底,祺禦愣在那兒,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左邊胸口處似被什麼抓緊了一下,麻麻地發痛。

「小替身……」過了很久,他才終於搖頭。

莫昭聳了聳肩,一臉掃興,就好像他不過開了個玩笑,祺禦卻不知趣地惱羞成怒。

祺禦不再看他,站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你裝那模樣,給誰看?」

「你說呢?」莫昭淺笑回道:「他既然不喜歡莫昭,總會喜歡藤清淮吧?可惜這幾天他都不過來。」

祺禦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那麼喜歡他?」話說出口,才聽出裡頭的半分不甘,讓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與你何干?」

「我看你是跟著他發瘋了!」像是被激怒,祺禦丟下一句話,摔門離去。

莫昭卻還是維持著那虛偽的笑容,半晌才喃喃道:「你們早知道他是瘋子,為什麼還要放他出來害人?」

是夜,百花穀一片靜謐,偶爾有守夜的下人行走,也是收斂著腳步,沒發出半絲聲響。三更響過,卻突然有人聲喊起:「走水了,清鳶閣走水了!」

「裡面還有人!」顏慕霄剛擠過人群,便聽到有人大喊,心中頓時一緊。

「還有誰在裡面?」

那下人愣了一下才看清他是誰,慌忙應道:「莫昭公子還在裡面,銀杏丫頭也沒見出來。」

顏慕霄又是一驚,推開人群便直奔了進去,身後傳來下人的驚叫,他也毫不理會。

那一瞬間心裡想到的居然只是困在裡面的那個人,不曾計較因何而起的火,不去想這是清淮舊時的居所,這樣的認知讓他心頭亂成一片。

靠近主屋的火勢反而沒有外面的大,顏慕霄以劍砍斷攔路的木頭,喝了一聲:「莫昭,在哪裡?」

「穀主!」回應他的是銀杏的聲音,似乎是從莫昭的房間傳出來。

顏慕霄定了定心神,跑了過去,才發現門窗邊上都有刻意燃起的火,讓裡頭的人出不來。他一邊以掌風滅火,一邊提聲問:「銀杏,公子在不在裡面?」

「在!」

顏慕霄心下微定,又揮出一掌,餘光到處,卻看到一個人影自旁竄出,揮劍刺來,他一驚,抬劍擋格,那人大概是察覺到力量懸殊,虛晃了一劍便往另一邊逃去。

「七巧樓!」顏慕霄目光一凜,沒有半分遲疑,提劍便往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那人身法卻極快,一個轉角便不見了人影,顏慕霄凝神站在那兒,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聽到房間那邊傳來銀杏一聲尖叫:「公子!」

那一聲尖叫讓顏慕霄回過了神來,心中一驚,回身便往莫昭的房間奔去。

房間門窗前的火苗勢頭越烈,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陣陣咳嗽聲,也不知道是銀杏的還是莫昭的。大概是怕濃煙入房,門窗早就關上了,這時東邊的窗紗上卻不知被什麼擊穿一個洞,遠遠看去深深的,讓顏慕霄莫名其妙地心中一顫。

「銀杏,怎麼了?顏慕霄一邊問,一邊揮劍砍向火勢較弱的窗棱,清理出空隙來,往裡探頭,就看到銀杏跪在地上,莫昭靠在她懷裡,上身的衣服一片血紅,卻不知傷在哪裡。

銀杏顯然是發現了他,轉過頭來叫了一聲:「穀主!」頓了頓,她像是因為什麼愣了一下,接著道:「剛才窗外飛來一枝箭,傷在公子胸前,幸好沒傷著要害。」

顏慕霄暗松了一幾氣,隨即便皺了眉冷下臉來,遲疑了一下才又揮出一劍,床上空出來的大小已經足以容納一個人進出,房裡的銀杏也已經將莫昭扶到了窗前,顏慕霄將人接了出來,才發現莫昭臉色灰白雙目緊閉,顯然已經暈過去了。

銀杏從裡頭爬出來時,看到的是顏慕霄皺著眉看著莫昭,眼中變幻,似是已經出神了。「穀主?」看著四周的火勢也漸漸猛烈起來,她終於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顏慕霄似乎微顫了下,眼神一斂:「走吧。」

說罷,他一把抱起莫昭,卻發現 懷裡的人微皺了皺眉,臉色又白了一層,似是被觸痛了傷口,他下意識地放柔了動作,見莫昭再沒異樣了,才俐落地往外走去。

等滅了火一切安頓下來,天色已經微亮了,大夫給莫昭包紮好開了藥便退了出去,留下顏慕霄一人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莫昭失神。

過了不知多久,床上的人微動了一下,顏慕霄回過神來,便看到莫昭眉頭輕蹙,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他心中一動,一時之間反而沒想到要開口了,只是看著莫昭眨了眨眼,便張著一雙空洞的眼躺在那兒,安靜得有點詭異。

「昭?」

莫昭動了一下,目光緩慢地轉到顏慕霄身上,半晌勾唇一笑:「我……」

「你受了傷,大夫讓你好生休養。」顏慕霄只回了一句,卻暗自皺了眉。莫昭那一個笑容,不知為什麼讓他覺得莫名的不協調。

「嗯。」莫昭低應了一聲,溫順地合上眼。

他的舉動卻讓顏慕霄覺得更不舒服,強自壓著心底的怒火,他給莫昭壓了壓被角:「有事就喚,我在隔壁。」

說罷,他唰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到門邊,用力拉開門,才猛地止了步。

祺禦就站在門外,這時門被拉開,他也不慌不忙,等顏慕霄大步跨了出去,他才接手關上了門,幾個起落追上去,並不說話。

一直拐過了回廊轉角,走到一頃水塘邊上,顏慕霄才停了下來,回過頭去便聽到祺禦笑問:「心疼了?」

顏慕霄張口就要反駁,話到了口邊,卻又吞了回去。

祺禦不再看他,只是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看著一汪池水,臉上笑意卻很濃,只是帶著顏慕霄無法理解的意味:「若是心疼便承認,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也不是說承認了就等於忘記清淮……」

「是說別說笑了。」顏慕霄猛地打斷了他的話。「之前去救他時,我見到一個人,從他的武功看,分明是七巧樓的人。」

祺禦仿佛沒聽見,只道:「剛才他醒了吧?有沒有覺得哪裡奇怪?」

顏慕霄抬頭看他。

「他大概有在扮演清淮了。很笨拙吧?一點也不像。」

聽著祺禦似贊似諷的話,顏慕霄卻是心頭一震。

祺禦笑了起來:「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將計就計』?」最後四字,說得格外有力。

顏慕霄盯著祺禦的眼:「我會對他好。」

說罷,他維持著那笑容,舉止優雅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祺禦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才慢慢地卸下臉上的從容,露出一絲痛苦來。「顏慕霄,我現在,卻寧願你沒有愛上他了……」

外頭一直很安靜,意識一時清晰一時模糊,到莫昭再睜眼時,周圍已是一片漆。

「醒了?」

顏慕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兩字間的溫柔讓他以為自己猶在夢中。

見莫昭遲遲沒有反應,只是皺了眉,顏慕霄便湊近一點,急切地問:「怎麼了?傷口在痛?」

好像。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莫昭的唇邊露出一絲笑容。就好像那時候在金陵……自己暈倒在他懷裡,醒來時也是那麼一句,溫柔無限,好像自己真的是他心尖上的人。

又要演戲嗎?也罷,你要演這款款情深,我便奉陪到底。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搖頭:「不痛。」

聽了他的話,顏慕霄像是心下大定,只是軟聲問:「有想要的東西嗎?我去找人給你準備點粥,你一天沒進……」

見顏慕霄像是真要站起來找人,莫昭伸手捉住了他,等他看向自己,才勉強擠出一個淺笑:「別瞎忙了,你別走,陪陪我就好。」不知若換作了藤清淮,此時會怎麼做,只是傷口漸漸疼了起來,那種持續的痛一直蔓延到全身,讓他心中有了一絲軟弱。

直到顏慕霄的手覆上自己的額,莫昭才意識到自己連身體都緊繃了起來。

額上的手帶著微溫,透過皮膚鑽入體內,居然讓人安心,他慢慢地閉上眼,不想讓手的主人看到自己眼中卑微的渴求。

「傷口疼嗎?」過了不知多久,顏慕霄突然輕聲問。

莫昭溫順地回應:「疼。」

「這樣不累嗎?」顏慕霄的聲音更低了,似乎還帶著一絲歎息,「不要再裝了,你不是清淮,也不像他。」

莫昭一顫,張開眼,努力地瞪著,想要看清楚這時顏慕霄臉上的表情。

他剛才說什麼了?

顏慕霄抽回了手,啞聲道:「夠了……」

莫昭一陣失神,斂去笑意,不再說話了。

「你跟清淮長得很像,但是……你和他,又很不像。」顏慕霄的聲音裡透著分明的苦澀。

莫昭的雙眼睜大,裡面帶的迷茫漸漸深了。

「你知道嗎?之前起火,我站在外頭,聽到下人說你還在裡面時,居然只有一個念頭。」

聽顏慕霄一字字說來,莫昭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害怕。即使是小時候被關被打,都不曾這樣害怕過。

顏慕霄的聲音卻很平和:「我那時只想著,我想見你,想確定你是不是安全……」頓了頓,他才說下去,「後來被七巧樓的人引開……聽到你的聲音,回去看到你一身是血地躺在銀杏懷裡,我居然覺得害怕了。」

「是因為我長得像……」

「不。」顏慕霄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話,「是莫昭,而不是清淮。那時只想著砍掉那扇窗救你出來……」他搖頭自嘲一笑,「回頭才想起,那裡是清鳶閣。」

「顏……慕霄。」莫昭看著他在暗中的輪廓,好久才低喚一聲,滿是驚惶。

顏慕霄吸了口氣:「很可笑是不是?自以為有多深情……卻原來,也會有變淡的一天……」最後一句,聲音已經輕了,像是再也說不下去。

「顏慕霄……」莫昭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已經有些發顫了。暗之中他看到顏慕霄的雙眼微亮,那一點光亮始終落在自己身上,他看不清那雙眼中有什麼,卻可以看到那雙眼慢慢地靠近,最後合上時,有什麼溫熱柔軟,吻上了自己的唇。

不是發狂時的掠奪和肆虐,也不是把他當作藤清淮時的深情和溫柔,而是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的、一點點地探進來,他沒有回應,顏慕霄也不著急,只是耐心地等待,斷斷續續地挑逗著,那藏在吻中的一分珍重,讓莫昭差點落下淚來。

不知過了多久,暗中的呼吸聲漸漸急促,莫昭終於閉上眼,輕顫著伸出一隻手,慢慢地摟住了顏慕霄的脖子,生硬地回應。

身體被人一下子抱緊,那一吻瞬間激烈了起來,如同一把火,片刻間便蔓延開來。那一吻之後,兩個人都只是低低地喘息著,誰都沒有說話。莫昭拼命睜著眼想捕捉顏慕霄的表情,卻始終一片模糊,好一陣子,他一咬牙猛地捉著顏慕霄的衣襟,仰頭又吻了上去。這一次更是熾烈,分開時顏慕霄身上的衣服都被莫昭扯下一半了。

「顏慕霄……」喘息漸平,莫昭低叫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像是不安,又叫了一聲,「顏慕霄……」

顏慕霄似是一笑,俯身抱住了他,那擁抱越來越緊,最後才聽到顏慕霄喃喃道:「答應我……你不會像清淮那樣……」

莫昭垂了眼,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感覺到顏慕霄放開了他,伸手撫過他的額,又替他壓了壓被角,便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

他睜開眼躺在床上,直到那輕微的關門聲傳來,一滴淚自眼邊滑落,突然的讓他措手不及。是夢吧……夢也罷,足夠了。

顏慕霄關上門,轉身離開時便下意識地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一直回到住處把門摔上,好一陣子才長長籲出一口氣,腳上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明明是假的……

是的,他不相信莫昭,從來都不相信。

只是剛才那一番話,說出口時,卻連自己都當真了。

真的害怕,真的驚惶,真的心動。

在說出那句「自以為有多深情……卻原來,也會有變淡的一天」時,居然真的從心底驚恐起來,怕自己真有一天會忘記清淮,怕自己說的話其實是真的。

一種自心中湧起的無力將顏慕霄重重籠罩,壓得他透不過起來。

他靠在門上,久久沒有一動。直到窗外傳來一陣撲翅聲。

聲音持續了一陣子,他才慢慢回過神來,強自站起來走到窗邊,就看到一隻信鴿在外頭,時而盤旋,時而落在窗臺上,他的腳上綁著一個極小的信筒。

他認得這只信鴿,微愣了一下,他才將信鴿捉了過來,取下信筒,自裡面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他看了看,便忍不住搖頭笑了。

「我三天后到,想吃百花宴」,落款是子言北軒。

顏慕霄拿著信又看了一遍,才笑了笑,收拾好情緒。

清鳶閣起火,莫昭被安置在他住處旁的小院裡,第二天早上,伺候莫昭的兩個丫頭看到一早就過來的顏慕霄,禁不住也有點詫異了。

顏慕霄倒是心情很好的模樣,給下人吩咐了幾句,徑直走入莫昭房中。

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是因為失血,莫昭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閉著眼躺在那兒,單薄的像是會一下子消失。顏慕霄在門邊愣了一下,才走到床邊坐下。

大概是失血體虛,一直到近中午了,莫昭才動了一下,顏慕霄回過神來,便看到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眼中有一絲警。

「醒了?」湊過去摸了摸莫昭的頭,顏慕霄柔聲道。

莫昭看向他,好一陣子才眨了眨眼。

顏慕霄極自然地在他眼上親了一下,笑道:「沒清醒?已經日上三竿了。傷口還痛嗎?」

「痛。」莫昭木然回道,好像真的還沒清醒。

顏慕霄笑著直搖頭:「你躺著,我去喚人把吃的東西和藥端來。」說罷,給莫昭壓了壓被角,走了出去。

莫昭一動不動地躺著,聽著腳步聲遠了又近,顏慕霄坐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一碗清粥。小心翼翼地被扶起來,莫昭靠在顏慕霄懷裡,看著遞到嘴邊的湯勺,沉默了一陣子,才道:「不是夢嗎?」

顏慕霄手上抖了下,失笑:「昨天你不也叫傷口疼嗎?既然會疼,怎麼又是夢了?」

莫昭想了一陣子,終於點點頭,張口把一湯勺的粥吃下,眼裡隱著一絲小心,就像是受過傷的小動物,在好意達到餵養前還格外小心。

顏慕霄擁著他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又喂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麼,笑道:「你聽說過穀裡的百花宴嗎?」

莫昭張眼看他。

「其實就是平常飯宴,只是每一道菜都有鮮花作作料,就連做飯,用的也是清晨自花上取下的露水,帶著清香。」

「聽起來很好。」莫昭斟酌著小聲回道。

顏慕霄見他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氣勢,反而有點不習慣了,歎了口氣:「你怕什麼?」

「誰怕了!」莫昭下意識就反駁。

顏慕霄笑出聲來,搖了搖頭沒再繼續,只是道:「想試試嗎?」

「什麼?」

「百花宴。」

莫昭臉上終究露出了一絲驚訝:「哎?」

顏慕霄笑著又喂了一口粥,提聲叫道:「來人。」

只一會兒,銀杏酒從外頭走了進來:「谷主有何吩咐?」

「去跟廚房說一聲,就說莫昭公子想嘗嘗百花宴,讓他們好好準備,兩天后要。」

銀杏眼中掠過一絲不解,卻終究什麼都沒說,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

顏慕霄回過頭,卻看到莫昭眼裡有一抹沉思,不禁問:「怎麼了?」

莫昭想了一下,才道:「為什麼要藉我來布百花宴?」顏慕霄愣了愣,便聽莫昭繼續說,「並不是死因為我要嘗吧。何況,我這傷還沒好……膳食應該有很多忌諱才是。」

顏慕霄笑了:「聰明。」見莫昭抬眼,他才解釋道:「你別生氣,那是穀裡最特別的東西,平常不輕易嘗到,我也想要你嘗嘗,但也因為我一個好友來了信說要吃,又不能明著吩咐,便只好找個藉口了。」

「為什麼?」

想起好友,顏慕霄臉上的笑容柔和了幾分:「說起來我這朋友有點特殊……我們是不打不相識。他從前在江湖上放過狂言,說是瞧不起機關之術,還揚言絕不與千機門相交。後來因緣際會我們反而成了摯交,那人說家裡丟不起這個臉,就硬要我保密了。」他頓了頓,才輕聲繼續,「這事,連清淮都不知道。」

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莫昭的臉色似乎一白,顏慕霄再定眼看時,他卻還是那一臉淡漠和傷後的蒼白。

「你那好友倒是有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莫昭低下了眼。

顏慕霄點頭:「等他來了,你也跟我去見見他吧?說起來他也算是個名人了。」

「哦?」

「不語莊,聽說過嗎?」

莫昭沉默一陣子,才淡淡道:「百年武林世家,劍法堪稱天下第一,怎麼能沒聽過呢。」

「就是不語莊的新莊主,子言北軒。」

莫昭愣了:「新莊主?」

「他爹半年前去世,他接任莊主。」

莫昭不說話了,好久才突然道:「三兩天養不好的吧?」

顏慕霄不懂了:「怎麼?」

「你那朋友大概是見不上了。」莫昭淡淡地回道。

「沒關係,還是身體要緊。」見莫昭一直看著自己,顏慕霄輕拍了拍他,「別想太多,不見就罷了。喝過藥就休息吧。」一邊說著,一邊將半碗清粥放下,拿過藥細細地喂了起來。

莫昭溫順地喝下,等顏慕霄走出房間,才輕輕地籲了口氣。

喉嚨已經哽咽得連呼吸聲都帶著顫抖。

到第二天晚上,不知是傷後體弱還是別的原因,莫昭居然發起高熱來了。

顏慕霄在床邊守了一夜,莫昭睜眼時看到他合眼坐在床邊,不禁有些怔怔地出神。

好像一場大火讓什麼都改變了,他心裡卻越發地不安,好像現在不過是場夢,無論他怎麼努力,終究會醒的。

下意識抬手想觸摸眼前人的臉,手剛一動,顏慕霄就已經捉住了他的手,睜開眼來,笑道:「醒了?」

莫昭虛弱一笑,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看窗外天色大亮,便問:「你朋友不是今天要來嗎?你怎麼還在這裡?」

「他到了自會有人通報,讓他等一會兒也無妨。」

「你不是說難得碰面麼……既然如此,應該重視才是。」

顏慕霄像是意識到什麼,笑得寵溺,低頭便要吻他:「別管他,我多陪你一會兒,不好嗎?」

莫昭幾乎是反射性地一躲,見顏慕霄臉色微變,才反應過來:「我……」

「你還在害怕,怕我只把你當作清淮,對嗎?」

莫昭咬了唇,沒回答。

「傻瓜。」顏慕霄伸手揉他的頭,幽幽道:「你不像清淮,你跟他一點也不像。」

那一句,讓莫昭莫名地打了個微顫,半晌才鎮定下來,正要開口卻聽到窗邊傳來一陣輕敲。

屋內兩個人都 愣住了。

顏慕霄最先反應過來:「那傢伙!非要這樣亂跑,真的有失身份!」

莫昭有點生硬地點點頭,沒說話。

這時窗外人又敲了兩下,顏慕霄轉過頭去,沒有看到莫昭往被子裡縮了一下。

「子言,你不覺得你到處亂闖很失禮嗎?」顏慕霄揚聲笑駡。

窗外安靜了一下,就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顏穀主,你不覺得把客人丟在一邊有違待客之道?」

「是客就該從正門進。」

外面一陣沉默,好半晌,才聽到子言北軒挫敗地道:「是我錯。如何,顏穀主,我進去還是你出來?」

顏慕霄回頭看莫昭,莫昭慌忙一笑,輕道:「如果有事我會喊人。」

顏慕霄想了想,終於點頭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晚一點我再來看你。」

莫昭點頭,等聽到開門聲,才轉眼往門外看去,一個身影轉到顏慕霄旁,似乎在說些什麼,兩人你來我往地邊說邊走遠了。

看顏慕霄帶著一個青年公子到自己住處,下人雖然好奇,倒也沒那個膽子問,上過茶點便退了下去。關上門,顏慕霄才搖頭一笑:「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我這兒,肯定不只是為了那百花宴吧。」

子言北軒挑眉一笑:「當然。你當我還真有那個空閒啊。」

「也是,你莊裡那些人,還有不服的吧?」

「不說那個。」子言北軒撇了撇嘴,「這次來是有一事要告訴你,也有一事相求。」

見子言北軒正經起來,顏慕霄也斂了笑意,在一旁坐下,道:「說吧。」

「先是我打聽到了一個消息,關於七巧樓的。」

顏慕霄目光一凜,沒說話,只等他說下去。

「你谷裡有內奸,發現了嗎?」

顏慕霄愣了一下,哼笑一聲:「自然。」

「不是一般的臥底,聽說在七巧樓裡身份也極尊貴,我怕你掉以輕心了。」

顏慕霄搖頭:「這個無妨,我心裡有數。」抬眼道:「那要我幫忙的事呢?」

子言北軒遲疑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難色:「我想,托你幫我找一個人。」

「找人?」顏慕霄徹底愣住了,「你堂堂不語莊莊主,難道還沒辦法找一個人?」

子言北軒蹙眉道:「這事說來話長,要找他,莊裡的人是必定不能用的,我本想親自去找,只是你也知道我爹去世不久,我剛繼任,家中還有人不服,我不能長期在外頭……想來想去,只有拜託你了。」

「是什麼人讓子言莊主如此掛心了?」顏慕霄調侃他。

「我幼弟。」

顏慕霄有點意外地抬頭。

子言北軒苦笑:「你所知道的,子言假最小的孩子是我四弟吧?其實我還有一個弟弟。」他從懷裡拿出一張信箋,遞了過來。

顏慕霄接了過來,便看到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句話:我到嶺南去玩。

落款是昭亭。

「子言……昭亭?」

子言北軒點頭:「他說是嶺南,我在這邊最信得過的朋友就是你,所以只能求你。雖然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來這邊了。」頓了頓,見顏慕霄眼中滿是疑惑,子言北軒的苦笑更深了,「出來玩只是藉口,他是離家出走了。」

「為什麼?」顏慕霄的話剛問出口,就看到好友臉色一黯。他沒有追問,只等子言北軒自己說。

好一陣子,子言北軒才悠悠開口:「你會覺得很奇怪吧,我有這麼個弟弟,江湖上卻沒人聽說過子言家還有位五少爺。」

「因為他沒在江湖上走動?」

子言北軒搖頭:「別說江湖中人,就是不語莊裡,也沒有多少人記得有一位五少爺。這孩子……從小就被隔離起來,無人過問,別說學武,你看他的字……還是小時候我偷偷教他的。」

顏慕霄愣了一下,只是看子言北軒,沒說話。

「說來也算是子言家的醜事。你知道我們家傳劍法比較特殊,一般人是學不來的,除了劍,還必須有相應的心法來輔助。那孩子的母親就是為了這心法才嫁入我們家。後來被揭發,他生下昭亭就死了,我爹因愛成恨,便將怨恨都發洩在孩子身上。

「幾位姨娘因他目前從前得寵早有嫉妒,也不肯善待他,我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在族中聚會上看到有人明著陷害他。其實人人都知道不是他的錯,只是我爹說是他,就沒人敢替他出頭了。久而久之,大家都開始覺得,只要有事,錯的便是他。」

聽到這裡,顏慕霄不禁皺起了眉。大家族裡這樣的事從來不缺乏,只是不語莊這麼一個正道大家,居然也會有這種事,倒真的讓他有些意外了。

子言北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只輕歎道:「你能想像嗎……三四歲的孩子還會哭鬧著否認,到四五歲就已經學會了漠然以對……真是……」

聽出子言北軒話裡的心疼,顏慕霄安慰道:「不是還有你疼他嗎。」

子言北軒搖頭,笑得蒼涼:「我答應過會信他憐他,結果到頭來……」他吸了口氣,「那時我爹身體不大好了,一心想看我成家,我也有心上人了,便把她接到家中商議婚事……結果有天晚上她被人迷昏了,劃破了臉。我……我當時只想著昭亭一直不喜歡她……」

「所以誤會了他?」

子言北軒沒有看他,只是喃喃自語:「我該信他的……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否認……我該信他的……」

第一次看到好友如此失態,顏慕霄拍拍他的肩:「事情已經發生,後悔也沒用,還是把人找回來,好好補償他吧。你這個忙我幫了,你可有什麼信物能找到他?」

子言北軒猶豫了一下,自懷中取出一卷畫卷,有點猶豫地打開。

顏慕霄覺得奇怪,探過頭去,頓時嗆了一下。「就這孩子?」

畫卷上一個十一、二歲的男童,托腮淺笑,一點都看不出陰晦。畫面線條並不俐落,但是那男童的輪廓還算描得清晰,隱約可以看出清秀。

子言北軒苦笑:「這是從前學畫時給他畫的,那是沒學好,後來也沒這機緣了。人雖然長大了,模樣倒沒多少變化,只是這個……大概讓你有點為難吧?」

顏慕霄看著那畫,搖頭歎道:「見到了人再來對比,說不定還能用來確認,靠它來找人,恐怕……」見子言北軒神色黯了下去,他又是一陣暗歎,「就沒有別的依憑嗎?」

「他出來什麼都沒有帶,就連我從前送他的小玩意兒都丟下了。」

子言北軒搖頭,「他現在大概到你耳邊那麼高,十八、九歲的模樣,很瘦,沒什麼表情,對人也很冷漠……現在大概連跟人搭話都不願了吧……我想你見到他應該能感覺得到的。」他頓了頓,話裡有幾分自嘲,「就像受了傷的小動物。」

見他如此,顏慕霄也不好再問,只安慰他道:「放寬心,把人找回來就好。就算我找不到,以你的能力,再過三兩個月,還怕找不著嗎?」

子言北軒黯然一笑,沒有答話,只道:「那就萬事拜託了。」

「你馬上就走?」聽出子言北軒的話意,顏慕霄有點意外。

子言北軒吸了口氣,已經收拾好心情,笑道:「自然要嘗過美食再走。不語莊還不至於在一兩天內滅掉。」

等送走子言北軒,天色將暮,顏慕霄拿著那畫卷邊走邊看,畫中人笑顏依舊,面部線條間,居然讓他覺得有些熟悉了。腳步慢了下來,他微微皺了眉,盯著畫卷出神。

有點像……清淮十二、三歲時的模樣。眉目太模糊,輪廓卻真的有點像。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自嘲一笑,將畫收好,這才走進了莫昭的房間。

莫昭還躺在床上,被子覆住半身,胸前包紮好的傷口分明,走近了才發現他正醒著,半張著眼不知看著什麼。

「醒了?怎麼不起來?」顏慕霄一邊問一邊坐了下去,極熟練地伸手撫他的額。溫度已經退下來了,額頭與手心的摩挲,漾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莫昭扯出一個淺笑:「難得安靜。」顏慕霄愣了一下,搖頭笑了出來,卻聽到莫昭問,「你那位朋友呢?回去了?」

「子言?」顏慕霄挑了眉,「回去了,他只是來托我一件事,說完了也就走了。他家裡還亂著,不能久留。」

「哦。」莫昭低應一聲,似乎不大關心。房間裡一下子便安靜了,像是找不到話題,他遲疑著道:「那位……子言莊主,有事要求你?」

顏慕霄笑道:「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莫昭的話裡多了一分不信。

顏慕霄猶豫了一下,便道:「他托我替他找弟弟。家裡太亂,他沒辦法在外面逗留太久。

莫昭微垂下眼:「哦?」

「聽他說,他弟弟自小受了不少苦,最後被他誤會,就從家裡跑出來了。」顏慕霄歎了口氣,笑道:「這話你別對外說了。那傢伙好像很後悔呢,看得出來他很疼愛這個弟弟。」

「是嗎。」莫昭敷衍地應了句,像是不大感興趣了。

顏慕霄看出來了,正想換過別的話題,卻又想起什麼,笑道:「說起來,那孩子的名字倒是跟你有字相同。」

「哦?」

顏慕霄拉過他的手,用手指在上頭比畫:「子、言、昭、亭,看,這昭字,跟你是一樣的。」

「不過是一個字而已。」莫昭收回了於,不再看他。

顏慕霄怔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

那三字生硬,裡面的拒絕意味已經很明顯了,顏慕霄更是莫名,想了片刻,才笑道:「難道因為我答應幫子言,你就吃醋了?」

他以為以莫昭的性格,大概會一臉彆扭地轉過來反駁說「誰吃醋了」。

結果莫昭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我累了」,便乾脆地閉上了眼。

好像真的是吃醋了,讓顏慕霄有一瞬間的失措。

彼此沉默了一陣子,顏慕霄才刻意地歎了口氣:「還想讓你看看那子言昭亭的模樣呢,說不定你會覺得他跟你還有點像。」

莫昭猛地睜開眼,看著顏慕霄,眼中居然有一絲驚惶了。顏慕霄心中一怔,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問:「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會像?」

顏慕霄忍不住笑出聲來,一邊自懷裡拿出那畫卷,緩緩展開:「如何?」

莫昭怔怔地看著畫卷上的男童出神,好半晌,才開口:「你覺得……像嗎?」

「我只是覺得……」顏慕霄頓了頓,才道:「跟十二、三歲時的清淮有點像。」

「哪裡像了?」莫昭冷笑一聲。

聽出他話裡的冰冷,顏慕霄歎了口氣,柔聲道:「你說不像就不像。」

莫昭便一下子泄了氣似的,臉上的冰冷換上了幾分驚惶,讓顏慕霄看得心中一顫。

「顏慕霄……」不知過了多久,莫昭低喚了一聲。

「嗯?」

莫昭沒有看他,聲音裡帶著空洞:「顏慕霄……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忘記藤清淮?」

「是。」顏慕霄幾乎沒有猶豫。

「這樣啊……」莫昭喃喃應道,沒再說什麼。

顏慕霄想了想,便笑著低頭在他額上印下一吻:「可是我知道我在吻的是誰。」

莫昭這才轉眼看他,目不轉晴地盯著,好久,才淺淺笑了開來。

「我不是藤清淮。」他一字一字地道,小心翼翼。

「你不是。」顏慕霄點頭,「你不像他。」

莫昭沒再說話,偏過頭靠在顏慕霄腿邊,順勢下垂的頭髮掩去了面容。

顏慕霄不知道,莫昭張著雙眼看著他手中的畫卷,那眼中始終盈著一絲光亮,最後慢慢地合上,連同無法表達的感情,全部滅掉。

5

自那之後似乎一切都安定下來,顏慕霄對莫昭越漸地寵了起來,清鳶閣在火後修整好了,莫昭不願搬回去,顏慕霄也便由著他在那院子裡住下去,讓千機門的眾人開始覺得這位莫昭公子在谷主心中不再是清淮少爺的「替代」,而是真真正正的「情人」了。

有這樣的認識,眾人對莫昭的態度也有所收斂了,日子一長,倒是真的平和下來。

自始至終,沒有改變的只有莫昭,依舊冷冷淡淡,沒有恃寵生驕,甚至沒有半點情緒的波動。顏慕霄自然也察覺得到,莫昭的身體恢復得不快,總是精神懨懨的樣子,問他,只是笑,卻什麼都沒有說,過了半月,顏慕霄就再沒有問了。

又過了好幾天,顏慕霄卻一臉神秘地將他扶起來,笑道:「身體還好嗎?」

「幹什麼?」

「帶你去看一點東西。」

莫昭半推半就地換過一身衣服,抬眼:「看什麼?」

「到了你就知道了。」

莫昭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見顏慕霄伸手來扶,便溫順地把手遞了過去。

一路上頗慕霄始終盈著笑意卻不說話,莫昭看著兩人走去的方向,竟似是崖下

的花田,心中隱隱浮起了一絲害怕來。

那裡有等同藤清淮遺物般的冠世墨玉。上回是沒有情欲的肆虐,這次又會是什麼?

眼看越走越近,莫昭終於遲疑了一下:「顏慕霄……」

顏慕霄愣了下,轉眼看他,只半晌就笑了出來。

莫昭臉色微冷:「笑什麼。」

顏慕霄湊近他耳邊,笑道:「你在害怕。」

莫昭冷哼:「怕什麼?」

顏慕霄好笑地搖頭,只將他拉近一點,環住他的腰,兩個人便近得幾乎連成一體。

「顏慕霄?」莫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顏慕霄但笑不語。

兩人一路走到崖下,莫昭掙開顏慕霄的束縛,正要發話,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了當場,好久才僵硬地回頭看顏慕霄,滿眼不信。顏慕霄只是淡淡一笑,並沒解釋。

「顏慕霄……」莫昭叫了一聲,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顫抖。

「你一直在不安,對嗎?」顏慕霄這才自後伸手摟住了他,輕道。

莫昭沒有回答,始終死死地睜著眼,眼前依舊是那一片連一片的花田,但中央的藤架下,只有一片綠草,當初讓人驚豔的墨紅牡丹已經不知去向。

風裡似乎多了一絲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顏慕霄才聽到莫昭輕聲道:「你把花,全部毀了?」

「沒有。」顏慕霄笑答,感覺到懷裡的身體明顯一震,這才笑出聲來,補充,「我

留了種子,讓人將未謝的花風乾收藏,該入藥的也都入藥了。」

「為……什麼?」莫昭生硬地吐出問句。

「你一直在不安,不是嗎?」顏慕霄重複了一句話。

莫昭久久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顏慕霄終於感覺到他慢慢地放軟身體靠住自己。

只是很輕微的變化,卻讓顏慕霄打心底松了口氣,隨即便被更多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情覆沒。他選擇了忽視,繼續道:「我問你,你總不肯說,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你是在不安。」感覺到莫昭沒有動,他頓了下,將人摟得更緊一點。

「因為我從來都把你當作了清淮的代替,卻突然說我變了,所以你不安,對嗎?」

莫昭將牙咬緊,沒說話。

「我永遠忘不了清淮。」顏慕霄的聲音漸低,「可是,我也不會把你當作是他,你一點都不像他……」他吸了口氣,「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你安心下來,這一田牡丹,是從前給清淮種下的,如今我只留下紀念,將它們都鏟去了,足夠嗎?」

莫昭還是一直沉默,顏慕霄等了很久,心裡居然漸漸生出了一絲煩躁,似是害怕,又似是期待。

「足夠了。」

最後他聽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莫昭慢慢捉住了他的農服,越捉越緊,聲音裡已經有一絲哽咽:「足夠了,已經足夠了。你忘不了藤清淮就忘不了吧,這樣……足夠了!」

顏慕霄滿足地一笑,一低頭吻住了那微顫的唇。

祺禦剛走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頓時退了回去,屏息隱在樹後,一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看著花田邊上的兩人,卻看到莫昭飛快地合上眼,像是怕被誰發現似的,帶著慌忙,讓他心中一顫。

看到了?還是沒看到?緊繃著站了一陣子,卻只看到那邊的兩人一吻結束,分開時猛帶著不舍,莫昭微微低頭淺笑,那眼中極淡的溫柔讓他覺得陌生而嫉妒。

一田牡丹換一顆真心。顏慕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些什麼。

他低眼哼笑,轉身離開,沒走出幾步就突然停了下來,臉色一沉,目光已經淩厲了起來。四下只有風聲,他卻突然開口:「你想說什麼?」

枝搖葉動,四周靜得好像誰都不在,直到祺禦微微皺了眉,才聽到一個聲音響起:「剛才他看到了。」

祺禦一震:「什麼意思?」

「那個代替品,看見你了吧?」

「他只是恰好面向這邊,我躲閃得快,而且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未必看得見。」祺禦的臉色更沉了。

那聲音冷笑:「你是在替他開脫?」

「我……」祺禦張了張口,就沒再說下去了,沉聲問,「你想怎麼樣?」

「他既然看見了,自然不能留他。」

祺禦猛地抬頭:「他未必看見。」

「也未必沒看見,不是嗎?」

祺禦咬了咬牙,沒再爭論下去。

那個聲音也平和了下來:「顏慕霄在找人,你知道嗎?」

祺禦愣了下,才道:「看得出來。」頓了頓,突然睜大了眼,「你想插手?」

「對。」

「他找的是不語莊子言家的人。」祺禦冷聲警告。

「我也沒打算傷害誰,我只是要幫顏慕霄一個忙而已。」

祺禦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那聲音笑道:「幫他找。如果子言北軒知道自己的弟弟死在百花穀,你說,他會放過顏慕霄嗎?」

「我說過,子言家的人我們惹不起!」祺禦的聲音已經帶著強硬。

那聲音卻笑意更深了:「人海茫茫,你以為找一個人真的那麼容易嗎?」

「你的意思是……」祺禦冷靜下來,有點不確定地開口。

「他不是認定了那小鬼是我們送去嗎,自然就不會想到,我們會『再』送一個。」

祺禦沉默了。

「要麼現在就殺了那個小鬼,你選吧。」那個聲音緩緩道:「不要告訴我,你心軟了。」

祺禦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才輕聲道:「其實無論我選什麼,最後總會傷到他,不是嗎?」

「如果你出手夠快,就可以先殺了顏慕霄,保住他的命。」那聲音裡透著一絲曖昧,「甚至……據為已有。」

「夠了!」祺禦冷喝一聲,站了片刻,再聽不到那個聲音響起,這才暗自抑著怒氣,揮袖而去。

剛出了門拐過一個彎,便差點跟人撞了個滿懷。

祺禦猛地抬頭,就看到莫昭錯愕地看著自己,臉色還有點傷後的蒼白,讓他突然間不忍看。

「幹什麼?」

祺禦抬頭笑道:「怎麼跑這裡來了,小慕沒陪你嗎?」

莫昭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語氣卻很冷淡:「他得了飛鴿傳書,走了。」

祺禦暗地一驚:「走了?去哪?」

「出穀了,好像要找什麼。」莫昭笑了笑,聲音裡多了一分諷刺,「哪有那麼容易找著,他也太心急了。」

祺禦正思索著顏慕霄得到的消息是不是剛才那人所說的「幫助」,這時聽到莫昭的話,不禁一愣,隨即笑道:「你也別太小看小慕了。如果是找人,小慕的能力可稱一絕。」

「不可能找得到的。」莫昭脫口反駁,見祺禦向自己看來,才怔了一下閉上嘴。

祺禦嘖嘖搖頭:「你也太不信任小慕了。還是說,你害怕小慕找到了人,冷落了你?」嘴裡這麼說,他的心中卻突然掠過一絲不祥。

莫昭哼了一聲:「我不稀罕。」

還是這樣倔,分明心裡不安,嘴裡卻從來不肯承認。

祺禦不禁笑了出來,輕歎了口氣,不再跟他爭執下去,只道:「回去吧,你的傷還沒好得徹底。」

莫昭怔了一下,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是祺禦吧?」

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祺禦笑駡出口:「難得關心你一下,你倒懷疑起我來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那小慕呢?」像是被刺痛了什麼,祺禦脫口而出。

莫昭愣了一下,抿了唇沒有回答。

祺禦也知道說錯話了,拍拍他的肩:「我送你回去吧。」

莫昭沒有拒絕,只是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

直到看著莫昭走進房間,關上門,祺禦才卸下了臉上的淺笑。

無論怎麼樣的選擇,都會殃及你,我只是選擇更少一點的傷害,不算錯吧?

十日之後,顏慕霄帶回了一個少年,莫昭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少年,少年始終縮在顏慕霄身後,眼中帶著驚恐和防備,如同受盡傷害的小獸,惹人憐惜。

好久,莫昭終於冷笑了起來。

少年似乎感覺到他目光中的敵意,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頭。

等眾人散盡,莫昭才走到顏慕霄面前,指著那少年問:「他是誰?」

只當他是吃醋,顏慕霄失笑,一手將人摟入懷中,親了一下,才道:「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幫子言找他的弟弟。」

「證據呢?」莫昭目光銳利,讓那少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顏慕霄微皺了眉,耐著性子道:「別嚇他。」

等莫昭把目光收回,顏慕霄才繼續道:「輪廓跟畫上有幾分相似,我也見過他寫的字,跟子言給我的那張留書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就不能是模仿嗎?」莫昭冷笑。

「昭,」顏慕霄的聲音微沉,卻始終保持著一抹寵溺,有點無奈地道:「他是子言的弟弟,我必須照顧他直到將他送回不語莊為止。他受過不少苦,我希望你也能待他好一點。」

莫昭回頭看了看那少年,慢慢地咬住了牙關,好久,終於哼笑一聲,沒再說話。

見莫昭僵著身子站在那兒一臉倔強,顏慕霄遲疑了一下,才苦笑著搖頭,一邊對那少年道:「你別害怕,他沒有惡意。」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了莫昭一眼,然後別開了臉。

顏慕霄看了看莫昭,又看了看那少年,才對少年柔聲道:「我先帶你去住的地方吧。」見少年沒有反對,他才暗松了口氣,回頭看莫昭,「等我。」

莫昭笑了笑,沒說話,直到顏慕霄帶著那少年走遠了,他才斂盡表情,平靜地轉過身去,就看到祺禦正站在自己身後,臉上的表情有些莫測。

猶豫了一下,莫昭才開口道:「你可以讓顏慕霄相信那個人是假的,對嗎?」

「假冒?證據呢?」祺禦的笑容有些空然。見莫昭沒有回答,他才正了顏色,道:「你是不是隱瞞著什麼?如果你想讓小慕相信,至少得先把證據拿出來。」

「我……那個人可能是七巧樓派來的,你不是說他們一直想對付顏慕霄嗎?難道你就不擔心,那個人有可能傷害到顏慕霄,甚至傷害這個地方的其他人!」

祺禦突然轉頭死死地盯著他,對上莫昭眼中的驚愕,他低眼一笑:「小替身,你倒是越發有趣了。」

莫昭皺了眉,不可置信地看著祺禦,像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祺禦卻沒有說話,只笑嘻嘻的,好一陣子,莫昭終於放棄地側身越過他:「罷了。」

距離只有那麼一點,伸出手就能捉住,有一瞬間,祺禦幾乎就要伸手了,最後卻只是慢慢地握了拳。莫昭的背影散發著決絕的氣息,讓他心頭掠過一絲強烈的不安。

顏慕霄在踏入莫昭房間時看到的也是這樣的背影,心中一動,他下意識地走上前將人一把摟住,懷裡的人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就像失了靈魂一般。

「昭,生氣了?」只當他在鬧彆扭,顏慕霄偏頭在莫昭耳邊輕問,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親他的耳。

「顏慕霄。」莫昭吸了口氣,掙扎著轉過身來,眼中的認真讓顏慕霄心驚,「不再確認一下嗎?那個人……你在哪裡找到他的,為什麼會找到他,那些依憑真的可靠嗎?你確定他就是子言昭亭?」

顏慕霄歎了口氣,把人又摟了回來:「為什麼要冒充呢?如果是假的,把他送回不語莊,或者子言親自來接時,都會被揭穿,誰會這麼笨做這種事呢?」

「如果我說他就是假的呢?」莫昭的語氣很強硬。

「證據呢?」

顏慕霄的話讓莫昭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不能就這樣信我一次?」

顏慕霄笑著歎了口氣,一邊在他額上印下一吻,將人拉到桌子旁坐下,一邊道:「我自然信你,但他是子言的弟弟,何況……子言說過,這孩子被冤枉很多次,只要一點質疑就會讓他落荒而逃,我不想冒險。」

見莫昭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點,他才繼續道:「我已經給子言寫信了,他若快的話,大半個月應該就能到了。」

莫昭沉默了很久,突然抬頭:「假如現在有人告訴你,他才是子言昭亭呢?」

「那也得看證據,不是嗎?」顏慕霄笑了起來,「難道你想告訴我,你才是?」

莫昭掩飾一笑:「我只是說假如。」

顏慕霄挑了挑眉,見他沒再說話,突然出其不意地低頭吻住了他的唇,滿意地看到莫昭錯愕地瞪大了眼。掙扎開來,莫昭微喘著氣看著他,臉上有一抹羞怒。

顏慕霄笑著撫他的背,寵溺地喚他的名:「昭……」

「幹什麼?」心底有一絲禁不住的竊喜,莫昭嘴上卻習慣地吼了一句。

看著他的模樣,顏慕霄只覺得心情大好,一邊用鼻子碰他的鼻子,一邊道:「你就不能大方一點嗎?」

「大方什麼?」莫昭努力板著臉。

「大方點承認你在吃醋,大方點承認你其實很享受那個吻,大方點承認……

你其實在害羞。」

「你胡說什麼!」莫昭瞪了他一眼便掙扎起來,卻被顏慕霄死死摟住,如此糾纏了片刻,他才慢慢軟下身來,靠在顏慕霄懷裡。

顏慕霄笑出聲來,趁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便已堵住了他的唇,一邊將人抱起往房間裡帶,門一關上就俐落地把莫昭的衣服扒盡了。

「顏慕霄……」莫昭有點慌亂地叫了出來,手也下意識地捉住了顏慕霄的衣襟。

「想要?」顏慕霄聲音裡的笑意更濃了,笑著壓住了他的身體,低頭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天青如水,屋裡春光瀲灩,隨著一聲聲如同歎息的呻吟,一點點地蔓延開來。

等顏慕霄離開時,早巳夜深,腹中有了餓意,莫昭猶豫了片刻,還是換過衣服,自視窗偷偷地跳了出去,一路尋到了那少年暫住的地方。

看到莫昭,下人也有點詫異了,只是知道顏慕霄現在極寵他,也沒多說什麼。

門一關上,兩人在房中相對無言,眼中都帶著明顯的敵意。

「你究竟是誰?」最後還是莫昭先開了口。

少年冷笑:「我自然是子言昭亭。」

「你究竟是誰?」莫昭只是重複。

「如果你只會問這問題,我只能叫人送客了。」少年冷冷地看著他,「聽說顏大哥有個極寵的情人,我還道是個美人,卻原來就是你這模樣的。」

「是不是子言昭亭你自己心裡明白,子言北軒馬上就要來了,你以為你還能裝下去嗎?」

少年聳肩,笑容裡帶著深意:「哥哥來了我便走,我不願見他。」

「你……」莫昭猛地站了起來。

「要走了嗎?那就不強留了,路上小心。」少年笑著做了個送的手勢。

莫昭有點失措了,只能退了一步,放話:「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不送。」少年笑得親切,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直到莫昭走出門口,他才說了一句,「我倒是很好奇,為什麼你非要說我不是子言昭亭。」

等莫昭反應過來,他已經關上門了。

莫昭站了一陣子,聽到腳步聲才終於放棄,快步走開,不願跟來人碰面。

越少人看到越好,如果傳到顏慕霄那裡,又要以為自己在找別人麻煩吧?

一邊想著一邊往回走,心裡越發地憋悶起來,莫昭加快了腳步,沒走多遠,便看到祺禦就在前面不遠處,看到自己似乎有點驚訝,卻還是很快地走遠了。

莫昭愣了愣,終是搖頭一笑,轉身往住處走去。

第二天早上,顏慕霄是被門外的叫聲驚醒的。他從床上跳起來,下意識地捉過佩劍,定在那兒,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安靜下來,就在他以為只是自己做夢時,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開了門,便看到有人滿臉驚惶地站在那兒,他認得這個人,是自己親自挑選出來去伺候子言昭亭的。

「穀主……」那人顯然已經慌到極點了,聲音顫抖。

「冷靜點!」顏慕霄大喝一聲,讓那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谷主,子言公子……死了!」

顏慕霄心裡猛地一跳:「什麼意思?」

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小的今天起來發現公子房間裡還亮著,便敲了下門,可是裡面一直沒有回應,小的就斗膽直接推門進去了,就……就看見公於倒在窗下,全身都是血……」

顏慕霄沒再聽下去,飛快地沖出門口,一路往安頓子言昭亭的地方奔去。

那裡早已經有人守著,看到是他,一個年紀較大的便大著膽子走上前:「谷主,子言公子……斷氣很久了。」

顏慕霄撥開他走進房間,看到自己帶回來的少年就躺在窗下,胸前的血紅得叫人驚惶,雙眼還睜得大大的,早已失去了生氣,卻還殘留著分明的驚恐。他幾乎沒有勇氣走過去了。這是好友的弟弟,好友說起他時,臉上是滿滿的疼惜和後悔。

自己受託付把人找到了,子言也已經回信說不日便到,可是……可是他要的人卻死了,死在自己的地方,他能拿什麼玄交代?顏慕霄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走到少年身旁,沉默很久,最後伸手輕輕地掩上了那雙到死都沒有閉上的眼。

他的聲音低而沉穩:「昨天我離開後,這裡可有發生過什麼可疑的事?」

聽他這麼問,便有人走上前回道:「回穀主,昨天您離開之後,公子一直沒有離開過房間,晚飯沒多久就說要休息了。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小的給公子收拾沐浴的東西時,莫昭公子來了一趟。好像……不是從大門進來的。」

顏慕霄心中一驚,臉色也沉了下來:「把話說清楚。」

那人大概被嚇得厲害,跪在那兒直發抖:「是,那時候小的把東西從房間裡搬出來,一開門就看到莫昭公子站在門外了,沒有聽到任何通傳。」

「那他什麼時候離開?」

「小的……不知道。」那人的聲音越說越輕。

顏慕霄的臉色越發難看了:「什麼叫不知道?」

那人連頭都磕到地上去了:「因、因為小的一直沒看到莫昭公子離開。」

「請公子過來。」顏慕霄把人遣開,轉身便看到祺禦走了進來,「師叔。」

祺禦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轉眼看顏慕霄:「為什麼叫他來?」

「師叔也聽到剛才的話吧?」顏慕霄的臉上只剩下一片冰冷。

「你懷疑他?」

顏慕霄冷笑:「只有他最可疑,不是嗎?」

祺禦沒繼續說下去了,過了一會兒,見顏慕霄始終盯著門外,臉上隱著莫測的表情,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顏慕霄回過了頭。

「小慕,」祺禦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愛上他?」

「誰?」顏慕霄幾乎是反射性地問。

「你知道的。」

顏慕霄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說:「天下誰都可能,唯獨不會是他。」

「這麼肯定?」祺禦笑了笑,聲音輕了下去,「你可想清楚了。」

顏慕霄似乎想再說些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就看到莫昭站在那兒,臉上還有一絲隱約的疲憊。一進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屍體上,臉上的血色便迅速褪盡。顏慕霄沒開口,只是將門關上,然後回頭看著他。

好久,莫昭才低聲開口:「找我有事?」

「你昨天來過這裡吧?」顏慕霄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然後他看到那雙眼掠過一絲笑意,不是欣喜,卻是真切的笑意。

莫昭踏過一步,指著地上的屍體,笑著道:「你何不直接問,是不是我殺了他?」

心中突地一痛,讓顏慕霄措手不及,他慢慢皺起了眉:「是你?」

「不是。」莫昭清晰地吐出二字,目光沒有自顏慕霄臉上移開,「我是偷偷來過,走也沒有知會過任何人,可是我沒有殺他。我也沒必要殺他,不是嗎?」

「為什麼要『偷偷』?」顏慕霄的聲音冷了起來。

莫昭聳了聳肩:「因為怕你說我嫉妒。」見顏慕霄沒有說話,他似乎有點慌了,卻又極力地壓抑著害怕,「顏慕霄……你會相信我的,對嗎?你說過你會的……」

那一刻,顏慕霄覺得莫昭的眼中有讓他不忍看的東西。好一陣子,他才說:「只是,也沒有人能證明你的清白,不是嗎?」

「我昨天只留了一會兒,他看起來不像死了那麼久吧?」莫昭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說。

顏慕霄遲疑了一陣子,點點頭:「大概三兩個時辰……可是,誰又能證明你只留了一會兒?」

莫昭下意識地轉頭看在旁一直不說話的祺禦:「祺禦……你昨天有看到我吧?」

顏慕霄一愣,也轉過頭看著祺禦,卻見祺禦也是一臉茫然。

莫昭似乎有點站不住了,聲音微微發顫:「你明明看見的……」

「我……」祺禦張了張口,最終只是別開了眼,沒說話。

那樣的沉默卻無疑是一種宣判。他沒有看到。

顏慕霄的臉色又沉了一點,莫昭的臉上也更蒼白了些。

「我沒有理由殺他,不是嗎?」過了不知多久,莫昭輕聲開口。

顏慕霄看著他:「你從見到他開始就懷有敵意。」

「你想說我嫉妒?」莫昭笑了,眼中一點一點地空了,「我何必嫉妒一個假貨!」

顏慕霄和祺禦同時一震,便聽到莫昭一字字地說下去:「我才是子宮昭亭,我需要嫉妒一個冒充自己的人嗎?」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祺禦站在一旁,好久,才終於抬頭看向顏慕霄,卻看到顏慕霄臉上卻是一片冰冷。

「你一直知道我在找誰,我也把所有憑據放在你面前,我甚至說過你跟圖上的人相像,說過你們的名字相似,你卻到現在才告訴我,你是子言昭亭?」

莫昭雙唇微張,唇上已經有分明的輕顫,語氣卻是勉強裝出的鎮定:「所以你不

信?」

見顏慕霄沒有說話,他開始緊張了起來,「我也可以寫出那樣的字,那畫卷是哥哥在十三歲時幫我畫的,可以看得出輪廓不是嗎?還有這個名字……又或者,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讓你相信?」

最後一句,已經找不到往日的倔傲,聲音裡卑微的哀求如同一根針直刺人心。

顏慕霄沒有再看他:「來人。」

「顏慕霄……」莫昭眼中滿是驚惶,退了一步,身體撞在桌子上發出很響的一聲。

兩個下人走了進來,垂手站在那兒,顏慕霄吸了口氣,回頭看莫昭,語氣稍微平緩……「你暫時到水牢裡待幾天吧,一切等子言來了再說。」

「小慕!」先叫出來的是祺禦。

隨後便被莫昭的聲音蓋了過去:「不要,我不要,顏慕霄,我不要!」聲聲淒厲,讓一旁的下人都露出了同情。

「帶他下去,讓水牢裡的人不要怠慢了。」顏慕霄卻像什麼話都沒聽到似的,只對那兩人吩咐。

兩個下人對望了一眼便走過來架住了莫昭,祺禦終於道:「小慕,什麼都還沒弄清楚……」

「師叔,」顏慕霄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請你不要插手。」

他話中的強勢讓祺禦不禁握了拳,回頭看去,卻正好聽到莫昭開口:「顏慕霄。」

他全身一震,卻看到莫昭只是怔怔地看著顏慕霄,雙唇已經合上,似乎沒有話要說了,安靜得如同失去了靈魂。

只是半晌,祺禦已經別開了眼,不忍再看,卻聽到顏慕霄幾乎沒有情緒的聲音:「帶走。」

莫昭沒有掙扎,任下人將他帶出去,只是在踏出門口的時候,他突然低聲說了一句誰都不懂的話:「一百。」聲音很輕,彷佛意料之中,又似松了口氣,就好像常人完成了一件極耗心力的事,最後說出「好了」那樣。

這個字,讓留在房間的兩人同時想起了某個場景。

沉默良久,先開口的是祺禦:「你會後悔的。」

「為一個七巧樓派來的人?」顏慕霄哼笑,聲音裡是徹底的冰冷。

祺禦看著他,好一陣子,終究沒再說話,哼了一聲,揮袖離去。

大概我也一樣……一步步地錯下去,然後後悔。

6

夜色如霜,莫昭半身泡在水裡,靠著牆,望著那粼粼波光出神,眼中空洞。

祺禦踏入水牢的瞬間就被那雙眼刺痛了心,他走到鐵柵前蹲下,低喚了一聲:「小替身?」

莫昭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一動,祺禦目光一黯,又叫了一聲:「莫昭?」

始終沒得到回應,祺禦心中暗驚,悧落地將水牢門上的鎖打開,跳了下去,走到莫昭身旁,一邊伸手拍他的臉,一邊叫:「莫昭?」

蒼白的臉上一片燙熱,雙眼雖然睜著,卻分明已經失了意識。祺禦將人一把抱了起來,走出水牢,正要往外帶,卻感覺到莫昭輕輕捉住了他的衣服。遲疑了一下,祺禦走到牆邊,將人放了下來,將未被浸濕的衣服脫下覆在莫昭身上,一邊探了探他的脈門。

之前受的慯雖已大好,可是身體還沒養回來,現在又這麼一折騰,難怪會發熱。

「唔……」

就在祺禦想得出神之際,莫昭突然發出一聲輕吟,讓祺禦頓時回過神。眼中攙雜著心疼和後悔,祺禦理了理莫昭的發,柔聲道:「莫昭,覺得哪裡難受?」

莫昭久久沒有回應,雙眼低垂,像是已經沉沉睡去了,直到祺禦靠近去看,才聽到他低低吔呢喃:「顏慕霄……」

祺禦臉色一變,半晌苦笑:「到這時你還念著他麼……你就,這麼喜歡他?」

「你說過,信我的……」

祺禦看著他,目光慢慢地沉澱下來:「你知道嗎……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你……」

「不信……也罷……」像是回應他的話,莫昭突然說了一句。

祺禦一怔,抬眼看莫昭,卻發現莫昭依舊閉著雙眼,呼吸比剛才急促,臉上也泛起了異樣的暈紅。

「會不會愛我呢……」

最後一聲極輕,好像只在自個兒嘀咕,卻聽得祺禦更難受。

莫昭始終念叨著的不過是顏慕霄的信任,因為有顏慕霄的一句相信,所以死心塌地。他一直以為,不過是因為顏慕霄先對莫昭說了「相信」,莫昭要的也只是顏慕霄的「相信」。

原來不是。

莫昭已經靠著他沉沉睡去了,祺禦看著他沒有血色的臉,突然便覺得滿心驚惶。

「為什麼你會被捲進來?為什麼你跟藤清淮長得這麼相像……我卻……」

話到唇邊,還有更多的,終究咽了回去。

下人來報祺禦進了水牢,顏慕霄沒什麼反應,直到聽說祺禦把人從水裡扶了出來時,才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似乎是因為莫昭公子病倒了。」

顏慕霄心中一顫,臉上卻是一片平靜,沉默了一陣子,點點頭:「下去吧。」

等下人退去,他才慢慢地吐口氣,有點茫然地站在那兒,最後緩緩捂住自己的眼。

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放下手,瘋了似的跑出門口,一路往清鳶閣跑去。

自大火後,清鳶閣就只剩下一個日常打掃的丫頭,這時不知去了哪,顏慕霄走進去時,沒見著一個人影。

一路走進房間,他才慢下了腳步,看著房中熟悉的景象,慢慢地蹲了下來:「清淮……清淮……」幾近絕望地叫著那個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成為救贖,卻連自己都不知道心裡害怕的是什麼。

一直蹲在那兒很久他才平靜下來,慢慢站起來,目光卻不經意被牆上刻痕吸引住。

那是……他的雙眼慢慢睜大,遲疑著走到牆邊,好久,才顫著手撫上那牆上的刻痕。那是之前莫昭拿匕首在上面一道道刻下的,大火沒有殃及房間裡頭,他也就沒讓人重修房內了。

「現在是六十七道,負我的、傷我的,想起一件便記一件,不知不覺就這麼多了。」

那時候問莫昭,這是什麼,他回答說,算帳。

心中微動,顏慕霄鬼使神差地用指頭一道一地道拭過牆上的刻痕,心裡開始無法抑制地數了起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便低低地數出聲來:「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手指停在最後一道刻痕上,顫抖已經無法掩飾了。

他從來沒有留心過這些刻痕,什麼時候添加上去的,為什麼加上去,他都不知道。

可是現在他卻似乎能感受到那上面滿滿的絕望。

蜷起指頭收回手,顏慕霄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念:「一百。」

原來是這樣嗎?「一百」的涵義。

顏慕霄站在那兒怔怔地看著滿牆斑駁,好久,才低聲笑了出來。

是一百個人負你傷你,還是你曾經歷百次傷害?這樣的次數也未免太虛偽。

好像這樣便能將一切否認得乾淨,他的笑聲越來越響,甚至連祺禦進門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你笑什麼?」祺禦皺著眉。

顏慕霄慢慢斂去笑容,轉眼看他:「師叔也來了啊。」

祺禦眼中掠過一抹異樣,半晌才平靜地道:「我聽他們說,看見你往這邊走,所以猜想你大概會在這兒。」

「然後?」

祺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走到牆邊,就像顏慕霄剛才那樣一一撫過牆上的刻痕。

「他說這是算帳。」彷佛自語,又像是在向顏慕霄說,「你知道他算的是什麼帳嗎?」

顏慕霄頓了一下便又笑了起來,指著牆壁道:「他說,負他傷他的,想起一件便記一件。可是你看,九十九,他還不過雙十,不會嫌太多了嗎?」

「小慕。」祺禦突然一手捉住了顏慕霄的衣襟,見顏慕霄冷冷地看過來,才微微一怔,收回了手,「你在自欺欺人。」

「騙誰欺誰?」顏慕霄笑得倡狂,眼中卻慢慢地空了。

祺禦看著他的雙眼,笑著搖頭:「小慕,沒有人能要求誰愛誰一輩子的。便是再恩愛的夫妻也有情盡的可能,你何必給自己下這一個套?強迫自己記著清淮,強迫自己去恨,然後壓抑著不讓自己去愛已經愛上的人,你就能過得快活安心嗎?」

而後是長久的寂靜,一直到祺禦離開,顏慕霄都沒有開口。

莫昭被顏慕霄從水牢裡抱出來已經是兩天后的事。

雖然在祺禦的堅持下,這兩天裡莫昭也只是在水牢邊上待著,沒再泡在水中,只是水牢陰寒,被抱出來時莫昭早就失去了意識,呼吸微弱的好像隨時會消失。

祺禦冷眼看著顏慕霄將人珍重地抱回房,最後只是哼笑一聲,轉身離去再沒出現。

等到莫昭徹底清醒,又過了近十天,他睜開眼時,房間裡一片安寧,銀杏守在一旁,察覺到他的動靜,便連忙走到床邊,叫了一聲:「公子?」

莫昭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徒勞地倔了片刻,終於放棄,又合上了眼。

腳步聲遠了又近,一隻大手撫上額時,莫昭才顫了一下,眼睫微動,卻沒有睜眼。

「昭……」耳邊響起的果然是顏慕霄的聲音。

莫昭艱難地挪了挪身體,縮成一團,拒絕回應。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關到那兒……」

莫昭沉默了很久,才生硬地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顏慕霄聲音越發地溫柔。就像當初在金陵、就像大火之後說自己不像藤清淮,莫昭卻覺得莫名的害怕,所以他只是將身體繃得更緊,沒有回應。

顏慕霄也沒再說話了,過了很久才聽到他歎了口氣,無聲地退出房間。

在門關上的刹那,莫昭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自後幾日,只有銀杏菱花伺候左右,莫昭的身體漸漸有了起色,臉上稍微紅潤了。

顏慕霄卻再沒有出現過,問起來,兩丫頭也只說谷主在清理門戶,並不多說。

莫昭也沒有追問,只是某天夜裡,銀杏半夜起來,經過莫昭房間時,卻看到裡面還有一縷極微弱的燭光,一個人影照在窗紙上,彷佛是莫昭,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等她要再看清楚時,那燭光卻晃了幾下,滅掉了。

等銀杏的腳步聲漸遠了,莫昭才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下來,久病末愈,腳上一片綿軟,他站了一陣子,才拉開了一扇窗,縱身躍出去。

大概是因為近日多事,百花穀中的巡邏明顯多了起來,莫昭躲過兩隊巡邏,一路退到離顏慕霄的院子十來步遠處時,已經感覺到自己腳上有些無力。

顏慕霄的房間居然也還亮著,莫昭靠著樹幹上微喘著氣,好一陣子才平復下來,他終於咬了咬牙,施展輕功一路躍去,最後落在了顏慕霄房間的屋瓦上。

「你說莫昭?」

正遲疑著是馬上離開還是跳下去,屋裡卻傳來了顏慕霄的聲音,那話裡未盡的意味,讓莫昭心中一顫,收住了動作,專心聽了起來。

房間裡除了顏慕霄,似乎還有一個人,這時只聽到他說:「小的不明白,為什麼您要把他放出來。」

「七巧樓是越來越倡狂了,我也不想跟他們耗下去。」頓了頓,他的話音一變,「這次的事我把他關進去,現在又不明不白地放出來,他心裡不安,自然就會找他的主子。我們只要跟著他後頭,就不難找出七巧樓的主事來。」

莫昭半跪在瓦上,全身冰冷,只覺得自己好像隨時要掉下去一般。一切感覺都在逐漸消失,只有顏慕霄的話始終在耳邊回蕩。

「主子,您是說……他是七巧樓的人?」那個聲音顯得很驚訝,「您把他帶回來,不是因為他長得像……您是說,您一直都沒有相信過他?」

屋內的人問出了心底的疑惑,莫昭稍稍回神,卻還是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到最後。

顏慕霄似乎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哼笑一聲:「我不可能信他。」

不可能。

莫昭咬得更用力,口中嘗到一絲腥甜,他也像感覺不到痛似的。

「為什麼?」屋裡的聲音繼續問。

顏慕霄緩緩道:「你知道我在哪裡遇到他?」

他停了一下,「那時候我去金陵,正是要查七巧樓在金陵的窩,他就出現在那兒,長得跟清淮一模一樣。這世上會有如此湊巧的事嗎?」說到這裡,他哼笑一聲,「不過既然他們費那麼多心思把人送來,我為什麼不將計就計?」

莫昭沒有再聽下去了,只是蜷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本以為會心痛欲死,就像那時候哥哥說出「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時一樣。可是,現在心裡空空蕩蕩,居然什麼感覺都沒有。甚至還能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離開院子,躲過穀中巡邏的隊伍。

走出好遠,才意識到自己不知該往哪裡去了,莫昭只是憑著直覺一路走,最後停下來時,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崖上花田,深紅如墨。自崖上往下張望,還能看到縮小成巴掌大的片片花田,中間那被鏟去的一塊也格外的顯眼。

原來不過是從崖下移到崖上。看著眼前熟悉的牡丹田,莫昭終於忍不住笑起來。

也是啊……那個人從未信他,又怎麼會為了他鏟去如同愛人遺物般的花田?

原來一直都只是謊言,那個人從未信過他,自己這一生也只是個笑話,可笑的誰都不相信。小時候家中親人都不相信自己沒關係,還有哥哥,哥哥會笑著抱住自己,說「沒關係」,說「我信」,然後長大了,連哥哥都不相信了。

在遇到顏慕霄時,他以為過去的種種噩夢都會結束。因為一句「相信」,他愛上了這個人,哪怕最後發現這個人只是把自己當作代替,他也始終覺得自己能夠撐得住,撐到他放下藤清淮,真正愛上自己的那一天。

好像真的等到了,卻又橫生意外,他那麼努力地解釋,想讓那個人繼續相信他,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那個人根本從來沒有相信過。

如果這輩子真的沒辦法得到信任,那麼,愛也可以。可是到這一刻,他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晃過一道火光,莫昭抬頭,便看到一個火把直飛過來,眼看就要落到那一田牡丹上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就感覺到臉邊傅來一陣冰涼,猛一低頭,鋒利的長劍就從頭上掠過,一縷青絲落地,他才隱約感覺到自己心跳得厲害。

等他再抬頭要站起來時,那長劍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莫昭一驚,便又聽到錚的一聲,脖子上微痛,那劍卻已經被撥開。

「顏慕霄?」莫昭愕然地看著突然出現救了他的顏慕霄,有些茫然了。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嗎?

莫昭旺怔地看著交手的人影,眼中的迷茫漸漸淡去,最後終究只剩下滿眼空洞。

看著顏慕霄將動手慯他的人逼退到數步之外,他想他也差不多明白了。

「顏慕霄,你想保住這花田,只是將那個人逼走是沒有用的。」

聽到莫昭的話,顏慕霄分明一震,手中一滯,肩上便挨了一劍,他反手劈去,便聽到不遠處有人高喊一聲:「全部停手。」

隱約是祺禦的聲音,交手中的兩人同時頓手,身影驟分,顏慕霄將手中劍一挑,直指對方咽喉:「不許動!」

長劍相抵,那人再不敢一動,遲疑片刻,便鬆手丟下了長劍。

顏慕霄這才轉頭看向莫昭,莫昭愣了一下便舉起了手中未滅的火把,見顏慕霄似乎要說話,連忙搶在前頭開口:「你也別動,不然我燒了它。」

「莫昭!」顏慕霄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終究妥協了。

身後腳步紛繁,見莫昭順勢看過去,顏慕霄也微微側了頭,便看到數十人跑了上來,明顯地分成兩幫,一邊以祺禦為首,另一邊則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形容枯槁,如同死人一般,深陷的雙眼卻透著一絲恨意,死死地盯在顏慕霄身上。

「師叔,怎麼回事?」

祺禦還沒說話,那男子已經搶先開了口:「顏慕霄,到底還是見面了。」

「七巧樓?」

那男子勾唇一笑:「我是先樓主的近衛,我叫影仇。」

「七巧樓如今是你在管事?」

「這麼說也可以。」影仇似乎笑得很開心,「顏穀主,我想,在你找我算帳之前,還是先回頭看一下比較好,除非你不關心那些花……」

影仇的話沒說完,顏慕霄已經猛地回過頭去,果然看到莫昭緩緩地放下手,手上火把灼灼,好像隨時要把那一田牡丹燃盡。「莫昭!」

莫昭頓了手,抬眼看他:「顏慕霄,你那時候跟我說,你已經把花鏟去了。」

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一絲質問的意味,顏慕霄有點摸不清莫昭的意圖,猶豫半晌,只道:「對,我騙你。只是把花移到更適合的地方,還能讓你相信我,何樂而不為?」

「你說……你放我出來是為了引出七巧樓的人,現在他們來了,你準備怎麼樣?」

顏慕霄微微皺了眉:「你都知道了?」

「嗯。」莫昭低應一聲,映著火光的臉上一片溫順,顯得格外地乖巧,「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把我帶回來,只是因為把我當作七巧樓的人。」

明明是沒有起伏的陳述,聽在顏慕霄耳裡,卻仿佛字字都是控訴,讓他沒來由地一陣難堪,像是要把這莫名的情緒壓下去,他用力地哼了一聲:「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故意,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兒?」

「那麼你現在問他,我是不是七巧樓的人。」莫昭抬手,指著影仇一字一句地道。

「當然不是。」影仇一臉誠懇,沒等顏慕霄發問就先笑著否認了。

顏慕霄脫口反駁:「有做賊的人會承認自己是賊嗎?」

莫昭笑了,只是那笑容在火光中顯得分外蒼涼:「所以你不信……所以那些深情是假的,開始的是假的,到後來的種種,也是假的?」頓了頓,像是發現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他呵呵地笑出聲來,「也就是說,你從來沒有愛我,也不會愛我……對嗎?」.

「小慕!」

「對,所有人都有可能,唯獨不會是你。」

顏慕霄的聲音與祺禦的失聲高呼同時發出,距離有遠近,祺禦的一聲被徹底地蓋了過去。

莫昭勾了勾唇,像是要笑出來,卻終究放棄了,舉著火把的手無力地落下,火光躍動,好像只是一眨眼,火把就脫手落下,撲向一田牡丹。

顏慕霄驚叫一聲,想也不想便收劍撲了過去,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破鳴,似是什麼破風而來,快而陰冷。等他意識到是什麼時,人在半空,閃身躲開或是回手擋格已經來不及。

一手抄住火把往外丟,緊接而來的不是預想中的疼痛,而是一個極大的衝擊,將他撲倒在花田之中。

「祺……禦!」莫昭的聲音隱著痛楚,更多的卻是不信。

如潮的恐懼一下子沒過全身,顏慕霄覺得自己好像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呼吸,周圍一下子亂了起來,人聲漸沸,他卻似乎只能聽到耳邊微弱而急促的喘息,還有莫昭那一句「祺禦」。

啪嗒。

一聲輕響,比任何聲音都來得響亮,好像多少年前,那個人在懷裡,滿眼是紅。

「顏慕霄……」莫昭的聲音離得很近,卻又遠得讓他驚惶。

「那時候,你說我不像……藤清淮,我還……滿心歡喜……」莫昭的聲音一直在響,斷斷續續,中間夾雜著突兀的喘息,他似乎笑了笑,卻沒有維持多久,「我現在才明白過來……是我不配像他……對嗎?」

聽著莫昭又低聲呵呵地笑出來,夾雜在喘息之間,就像聲聲啜泣,顏慕霄很想翻過身去,將人抱住,讓他不要再說,身體卻好像不是自己的,無論怎麼樣都動彈不得,只有心跳不斷地加快,那自心底湧起的驚恐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這樣呢?」莫昭的聲音越發地輕了,只是那一句疑問,讓顏慕霄連心都顫了起來。「這樣……夠不夠像?夠不夠,換你一句,相信,換……愛……」

壓在身上的人再無聲息,好像連那斷斷續續的喘息都沒有了,顏慕霄顫抖著伸手,捉住了撲在自己身上的人,一點點捉緊。

每一個動作都生硬得像手腳不是自己的,顏慕霄張著嘴好久,都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句,喉嚨裡發出一陣陣古怪的聲音,如同受傷呻吟的野獸。

「顏慕霄,封了他的穴道!」耳邊傳來祺禦瘋了似的叫喊,四周依舊一片喧嘩,卻只有這一聲,格外分明。

顏慕霄慌亂地低下頭去,人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已經連點莫昭身上數處穴道,最後手僵在了半空,不可遏制地抖了起來。

懷裡的人雙目緊閉,臉無血色,連呼吸的動作都看不清了,胸前插著一柄短劍,那一大片血紅,讓顏慕霄幾乎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了。

「全部給我停手!」四下的打鬥還在持續,祺禦的聲音已經沙啞了,語氣裡帶著失控。「誰再動一下,我殺了他!」

「昭!」

就在周圍漸安靜下來的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顏慕霄沒有回頭去看,只覺得自己全身一下子就冰冷起來。身體被猛撞了一下,一人伸手來搶莫昭,顏慕霄下意識地抱緊,卻被那人一拳打偏了臉。

「子言……」顏慕霄忍著痛抬頭,看著眼前人,聲音裡終究流露出驚恐來了。

子言北軒只看了他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把莫昭抱了過去,冷靜地道:「先救人。」

顏慕霄看著他動作裡的輕柔和珍重,血色一點點地自臉上褪盡。巨大的驚恐和絕望鋪天蓋地覆下來,壓得他透不過氣。

是怎麼離開崖上,怎麼找來大夫他都不記得了,直到聽到莫昭一聲極輕的呻吟聲,他才稍稍回神,看到大夫將短劍丟下,那大片大片的紅,叫他驚心。

不忍看,別開眼才發現房間裡除了還在忙碌著的大夫,所有人都已經退出去,只剩下子言北軒和祺禦還站著,各踞一角,祺禦臉白如鬼,子言北軒面無表情,兩人都只是死死地盯著床上的人,誰都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大夫直起身來,擦了擦額上細汗,道:「短劍沒有傷及要害,實在是萬幸之事,血也已經止住了,只是公子身體本來就不好,受了這等重傷,只怕這一關很難熬過去……」

「你不是大夫嗎?!」祺禦將人一把揪住。

那大夫被嚇了一跳,哆嗦著道:「小、小的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什麼意思?」子言北軒架開祺禦,沉聲問。

大夫松了口氣,連忙道:「傷太重了,藥力不夠,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話音落下,房間裡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子言北軒才開口:「你出去吧。」

「是,小的開一藥方……雖然用處不大,但是能灌進去的話,還是……」意識到三人誰都沒有聽他的話,大夫住了口,退了出去。

房間裡的人都沒再動,誰也都沒有開口。

好久,顏慕霄才吸了口氣,道:「子言……他是你弟弟?」

「當然。」子言北軒的眼中掠過一絲異樣,「如果不是,你又為什麼把他留在穀裡?」

顏慕霄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子言北軒卻死死地盯著他:「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

顏慕霄沒有回應,只是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讓人聽得格外難受。好一陣子,他才微微轉頭看祺禦:「師叔,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祺禦的臉色已經蒼白如鬼,怔怔地看著他,半響才垂下眼去:「你知道上一任的七巧樓樓主是怎麼死的嗎?」

顏慕霄抬眼:「因為被我爹拋棄,無法挽回,最後含恨自盡……」

祺禦笑了,笑容裡有幾分殘酷:「對,她離開百花穀,才發現自己懷了負心人之子,最後懷胎十月,誕下一子,在孩子出生後半個時辰,在房間上吊自盡了。」

「也許我該這麼說,顏慕霄,就算我不願承認,這也是事實。」他一字一句地說下去,看著顏慕霄眼中漸深的驚隍,不禁有一絲莫名的快意了,「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祺禦停了下來,房間裡便一下子靜了,顏慕霄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連子言北軒也有點意外地抬起了頭。

「很意外,因為名義上我是你師叔,是你爹的師弟?」祺禦笑得有些諷刺,「你知道當初影仇為了我這個身分,托了多少關係?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你們措手不及。」

過了很久,顏慕霄終於低聲道:「你是為了報仇?」

祺禦笑了:「大概。」

話音剛落,顏慕霄已經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了:「你混帳!什麼叫大概?」

「自我懂事,影仇就日日提醒我,要恨你,要報仇,要奪回屬於我的東西……」祺禦微側著頭,好半晌才回頭,「你這一拳,為誰打我?藤清淮,還是……他?」

顏慕霄退了一步,眼中逐漸流露了失措。

「為藤清淮,這一拳我便挨下了,清淮無辜,七巧樓確實有愧。如果是為了他,」祺禦抬頭,唇邊勾起一抹笑容,眼中卻冰冷如雪,「你又有什麼資格?如果不是你從一開始就不信他,只想著利用他來報仇,又怎麼會落入圈套?」

顏慕霄又退了一步,沒有說話。子言北軒臉色一沉,轉眼看他:「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子言……我……」顏慕霄張了張口,才發現自己無從辯駁。

確實是自己的自以為是害了莫昭。祺禦說清淮無辜,其實只是想說,莫昭更無辜。

祺禦哼笑道:「子言莊主不知道吧?那時他去金陵要毀七巧樓的分樓,正要動手,卻在門前遇到了令弟。令弟跟他死去的情人,可是長得一模一樣啊。」

子言北軒的臉色更沉了:「把話說清楚。」

「藤清淮,子言莊主既然是他的朋友,大概也聽說過這名字吧?藤清淮死在七巧樓的人手裡,他去端七巧樓的窩,卻在門口看到了跟藤清淮一模一樣的人……你不覺得很湊巧嗎?」

子言北軒眉頭微皺,半晌看向顏慕霄:「所以你懷疑他是七巧樓的人?」

顏慕霄低下了眼。

「我還沒說完呢。」祺禦冷冷地道,奪回了子言北軒的注意,「他一路上情深款款,讓令弟死心塌地地愛上他了,才說他其實只是找一個藤清淮的替代。自以為這樣更能讓「七巧樓派來的人」沒有疑心。」

「你是笨蛋嗎?」子言北軒咬牙切齒地對顏慕霄擠出一句話。

祺禦看著顏慕霄道:「如果不是你懷疑他,影仇不會打這主意。你既然懷疑,他就讓你懷疑到底,讓人傷莫昭,你會以為是苦肉計,給你一個假貨,你卻當真,殺了那個假貨,你就把罪都推到莫昭身上了,認為他怕地位不保無法行事……對吧?」

「莫昭?」子言北軒下意識地重複,「莫……墨?昭的親娘姓墨,莫昭是他給自己取的名?」

見祺禦和顏慕霄都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猜對了,順著祺禦的話回想,他的臉色白了起來,聲音也冷了下來,「你的意思是,我托顏慕霄找人,你們就弄了一個假的,然後殺死,嫁禍給他?」

祺禦眼神微晃:「是。」

「他沒有解釋,還是你沒有信他?」想起顏慕霄問的那句「他是你弟弟」,子言北軒也差不多能猜到了。

果然顏慕霄啞聲道:「他說他才是子言昭亭……我沒信他。」

「你是要逼死他?算計他愛上你,然後才告訴他你只把他當替身,最後甚至讓他知道,你根本沒有相信他?」

顏慕霄沒再說話了,臉上晦暗,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整個靈魂,只留下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房間裡又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彌漫著讓人窒息的氣氛。

不知過了多久,子言北軒突然驚叫一聲,不管身旁兩人,一個箭步沖到床邊,看著臉上血色全無的莫昭,好半晌才輕輕握住他的手,緊張地又喚了一聲,「昭?」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子言北軒猶不死心地低叫:「昭,你是不是醒了?昭……」

「子言,冷靜點。」顏慕霄一手拉著他。

「我看到他的手動了!」子言北軒雙眼都紅了,只死死地盯著莫昭,呢喃道。

聽他這麼說,祺禦也迅速地看了過去,卻什麼都看不見,突然就有點灰心了,祺禦退了開,站在那兒,臉上死寂,不經意地抬頭,才看到顏慕霄靠在一旁,也是一臉灰白,他忍不住便笑了起來。誰都錯過了,大家都一樣。

「昭……」子言北軒突然又叫了一聲。

雖然已有前例,祺禦卻還是下意識地轉眼看去,卻看到被子言北軒握著的手真的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好像連他的心都牽動了,隱隱疼了起來。

「昭……」子言北軒一迭聲地叫,一邊握緊了莫昭的手,靠過去。

好一陣子,莫昭的眼睫才微動了下,緩緩睜開了眼。

很難說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只睜開了一線,眼中沒有半分神采,仿佛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睜開了片刻,似乎是看清楚了眼前,莫昭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本就沒有血色的臉上越發地顯得蒼白,透著不祥的青。

「昭,怎麼了?」子言北軒嚇了一跳,滿腔驚惶,死死地捉住莫昭的手,怕一鬆手就失去了他一般。

「昭……」顏慕霄遲疑了很久,終於低低地叫了一聲,話出了口,才感覺到裡頭的輕顫,那包含的害怕和緊張,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莫昭只是微張著口喘氣,困極似的閉上眼,子言北軒卻感覺到他冰涼的手慢慢地反握住自己的,一點點地抓緊,用力地讓他幾乎叫了出來。

過了一陣子,那只手也慢慢地鬆開了,讓子言北軒心中的驚恐上升到了最高點:「昭,醒醒,不要嚇我,昭……」

床上的人卻再沒回應,只是那極輕的呼吸始終維持著,就好像不過是睡著了,讓他慢慢地放下了心來。

「顏慕霄。」在一旁的祺禦突然開口,子言北軒一動,看到顏慕霄轉過了頭去。只聽祺禦幽幽道:「你不是一直要給清淮報仇嗎?」

顏慕霄一震,臉色微沉,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你不是要給清淮報仇嗎?我才是七巧樓的主人,你殺了我吧!」

「胡說什麼!」顏慕霄下意識地回道。

祺禦一把揪著他的衣襟:「你不是深愛清淮嗎?你不是要給清淮報仇嗎?現在我就在這裡了,你殺了我啊,你動手啊!」

顏慕霄只是撥他的手:「你瘋什麼!」

「你殺了我啊……」祺禦的聲音裡終究透出一絲無力,手裡還揪著顏慕霄的衣服,不斷地重複。

他以為自己可以熬過去,卻原來自己比所想的更喜歡那個人,幾乎已經不能回想那時候是怎麼把劍送出去的了。

無法回想莫昭撲過去替顏慕霄擋下那一劍時的情形,無法去想自己當時的害怕。

他甚至無法去想像,自己以後要怎麼熬下去。他差點親手殺掉的,是讓他第一次動了心的人。就在這時,子言北軒突然開口:「我要帶昭回不語莊。」

祺禦一震,抬頭便聽到顏慕霄的聲音:「子言!」

子言北軒看著莫昭,一字一句地重複:「等他狀況穩定了,我就帶回去。」

一直到子言北軒帶著情況稍定卻依舊昏迷不醒的莫昭離開百花谷時,顏慕霄還是找不到挽留的藉口。非親非故,自己這樣傷害他,離開也是應該的。

子言北軒是他的家長,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受了傷,當然會收在身邊護著,就算是莫昭醒了,怕也不會願意留下來吧。自己只把他當作清淮的代替,把他當作可以利用的七巧樓的臥底,從來沒有真真正正善待過他,又有什麼可以讓他留戀呢?

可是看著那逐漸遠去的馬車,他又覺得心裡刺刺地痛起來,好像被狠狠地劃過一道口,始終無法癒合。

到最後,感覺不到痛了,卻已經是空的。

第七章

江湖上總有大大小小的世家,不語莊不算最大,但也不算最小的。

不語莊現任莊主有三個兄弟,三個姐妹。姐妹都嫁得風光,兄弟在江湖上都小有名氣,跟其它大大小小的世家沒有什麼不同。

所以當接連幾位訪客被以「五少爺病重,莊主無心見客」為由拒于門外時,大家才開始發現,原來這百年世家,也有可供人茶餘飯後用以閒談之處。

不語莊上任莊主已經去世,誰都沒個準確說法,這新莊主的「五弟」是從哪來的。

有人說是老莊主的私生子,也有人說是新莊主的義弟,說法紛繁,卻沒個定論。

外頭的流傳自然也有人報入子言北軒耳中,即使不是這樣,單是家中各位長輩輪番前來嘮叨,也足以讓他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從百花穀回來已經一個多月了,莫昭的外傷是慢慢好起來了,只是身體一直很弱,偶爾醒來,也是迷迷糊糊地半晌又昏睡過去。

這麼長的時間居然不曾徹底清醒過,換了不少大夫,都只能開些調養補虛的藥,問起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也只是一個勁兒地推說要看病人本身。

看著床上的人一日日地消瘦下去,子言北軒還哪裡有心情管其它的事,只整日整日地守在床邊,卻沒有任何辦法。

「莊主,大老夫人在前廳……」

聽到小廝的稟告,子言北軒不禁皺了皺眉,終於微微點了點頭,替莫昭掖好被角,才走了出去。

大老夫人是他的親娘,上任莊主的元配,是同為武林世家的程家長女。子言北軒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收斂了表情走出去,小心關上門,轉身走到前廳,對早已等在那兒的程氏笑了笑:「娘怎麼過來了?」

程氏看著兒子,好半晌沒說話,最後才走上前搖頭:「看你都瘦了。」

子言北軒笑容不變,卻有點生硬了,猶豫了一陣子,終於正色道:「娘,如果您是要跟各位嬸娘叔父說同樣的話……」

程氏歎了口氣,打斷他的話:「你這孩子,娘還什麼都沒說呢。」

子言北軒愣了一下,表情才緩和下來,苦笑:「也是被幾位長輩給逼出來的。」

「為娘確實是不喜歡昭亭這孩子。」程氏直言,見自己兒子臉色一變,才接下去道:「可是,你爹走了,事情也過去那麼多年了,你跟那些長輩說的話,娘也聽說了,也許這麼多年來,這個家確實虧待了那孩子。」

子言北軒目光微晃,沒作聲。

「但對待長輩也得有分寸。」程氏瞪了他一眼,自己卻先笑了出來。

子言北軒這才籲了口氣,苦笑:「孩兒知道有錯,只是……他們也同為昭亭的長輩,看到他們一副恨不得他死的模樣,就……」他說不下去了。

程氏又歎了口氣,避而不言:「好了好了,你這些天都待在這裡,也該到前面去轉轉了。」

子言北軒皺眉:「為什麼?」

「不知什麼原因,七巧樓遣人送來了大批珍貴藥材,都堆在那兒,是送回去還是收下來,總得你說話啊。」

子言北軒眉頭皺得更緊了,半晌才道:「負責送藥的人呢?」

「走了,怎麼都留不住。只說是他們少主的一番心意,五少爺受之無愧。」程氏一邊說,看著子言北軒的眼神也有點好奇。

子言北軒冷笑:「昭亭自然受之無愧,就是他拿命來償也沒什麼。藥既然送來了,當然要收下。」

程氏也不好多問,像想起了什麼,又道:「還有,下人說莊外十裡的那家客棧住了位貴客,似乎是百花穀千機門的門主。」

子言北軒臉色一沉:「什麼時候的事?」

程氏歎了口氣:「你倒真是什麼都不管了。大概也有好幾天了,只是他一直沒動靜,我們也不好做什麼。」

「請娘派人去請他離開吧。」子言北軒冷聲道:「就說,他沒資格。」說罷,猶有憤憤地揮袖轉身,讓程氏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子言北軒一路走回莫昭房間門前,才稍稍冷靜下來,吸了口氣,輕輕推開門,一直走到床邊,才發現床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

只是睜著眼,眼中卻一片空洞,那深不見底的,讓子言北軒突然從心裡怕起來。

「昭,醒了?」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子言北軒心中一驚,又喚了一聲:「昭?」

床上的人遲遲沒有動靜,子言北軒更是驚慌,下意識地伸手撫住他的肩:「昭,你是不是醒了?」

莫昭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過了很久,才緩緩地眨了眨眼,便又合上了。

子言北軒的手僵在那兒,久久不能一動,眼前的人似乎跟過去那一個多月一樣,稍稍醒來一陣子,便又睡去。可是,剛才那一瞬間,讓人覺得他是真的醒了。

好一陣子,子言北軒才輕輕觸了觸莫昭的眉眼,坐了下去,目不轉睛地看著。

初見是在他出生的時候,屋子裡滿眼是紅,氣氛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跟其它弟妹出生時不一樣,誰都沒有笑,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用棉被一包孤零零地被擱在桌子上的嬰兒在呱呱地哭。

就像在為他往後的人生哭泣。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只是麻木地坐在人群之中,看著這個孩子一點點地改變,一天天變得漠然。

直到有一日,他經過柴房,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抱著一條破舊的棉被咯咯地笑,他突然想,如果那雙手向自己伸來,如果那是屬於自己的笑容。如果他開口叫「哥哥」,會怎麼樣呢。

一開始只是因為好奇。拿東西去逗他,稍微對他好,就能換來很親密的對待。

可是到了後來,就漸漸地放進了感情,會為他叫冤、為他不值,然後為他傷心、為他心疼,比起其它弟妹,會更疼愛他,他以為自己可以把家人虧欠這個孩子的都補回來,只是到最後,卻是自己傷他最深。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失了神睡過去,子言北軒再清醒過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他微抬起頭,就覺得脖子一片酸痛,下意識地活動了一陣子,他突然定在那兒。

莫昭睜著眼躺在那兒,就像早上那樣,眼中空洞的叫人驚惶。

子言北軒一愣,隨即捉住了莫昭的肩:「昭,你醒了對不對?」

這一次莫昭比之前更快地閉上了眼。

「我知道你醒了。」子言北軒的聲音有些激動,跑到門邊,高聲招人去找大夫。

一直到大夫來了,給他細細把脈,莫昭始終閉著眼,像是從來沒有醒過。

大夫斟酌了一陣子,才道:「其實按理說,雖然身體還很差,但也早該清醒了,所以如果莊主看到五少爺醒了,那應該就是真的醒了。」

「可是……」子言北軒張了張口,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頓住了,好一陣子,只揮了揮手讓大夫退下。

等大夫走了,他才在床邊蹲下,看著近在眼前的臉。柔聲道:「昭,你其實醒著的,對不對?」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子言北軒也不著急了,繼續道:「你不願見我,對嗎?」

他死死地盯著莫昭的臉,那臉上卻始終平靜如水,讓他漸漸地有些灰心了。

「你恨我不信你,是嗎?」

始終沒有回應,直到子言北軒真的開始絕望時,卻看到莫昭的眼睫輕輕地顫了一下,很輕微,卻足以讓他欣喜若抂。

「昭……」

那之後他絮絮地說了很多話,莫昭卻再也沒有給過半分反應了。

等下人捧來了粥和藥,子言北軒哄了半天,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將勺子湊到他的唇邊,耐心地等著。好久,莫昭似乎有些厭煩了,才幽幽睜眼,漠然地張口吃下。

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一絲表情,沒有一個眼神交會,子言北軒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淺淡的微笑。

月色黯淡,顏慕霄隱在樹枝深處,注視若屋內的雙眼中蘊著一絲莫測。

屋裡的子言北軒正小心翼翼地給莫昭喂下清粥,莫昭失了靈魂一般地靠在那兒,臉色蒼白的嚇人,雖然一口一口地吃下喂來的粥,卻沒有給出一絲回應。喂過去,張口,吞下。看著那沉默中重複的動作,顏慕霄卻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慢慢地靜了下來。

「咳,咳……」

就在他逐漸出神的當兒,屋內突然傳來一陣咳嗽,他抬眼看去,便看到子言北軒扶著身體外傾的莫昭,一臉緊張,莫昭無力地靠在他臂上,臉色白得發青,卻依舊毫無表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咳嗽,夾雜著一陣嘔吐,剛喂下去的粥吐了一地。

「昭!」子言北軒心疼地叫了一聲,「我叫大夫……」

人還沒站起來,莫昭已經捉緊了他的衣角,什麼都沒有說,靠在那兒,緩了咳嗽嘔吐,微微地喘著氣,子言北軒只能又坐了回去,抱著他的手用力了一點,見他似乎平復下來,才用一旁的手帕替他擦乾淨了,柔聲問:「好點了嗎?再吃一點好嗎?」

莫昭沒有回應,等子言北軒把湯勺送到他唇邊時,他卻怎麼都不肯再張口了。

顏慕霄動了動,便感覺到一股殺氣直撲而來,他下意識地閃身往外竄,幾個起落出了不語莊,一路上卻居然沒遇到阻攔。

停在莊外樹下,顏慕霄不禁微微地皺起了眉,半晌一驚,猛地轉身,便看到祺禦站在身後,冷冷地看著自己。

「是你?」

祺禦揚眉,沒有回答。

「把我引來,有話便說吧。」

祺禦看了他一陣子,才悠悠道:「我只是詫異,居然會在這裡見到你。」

「你不也在這裡嗎?」顏慕霄沉聲回道,心中卻升起了一抹異樣。

祺禦盯著他,好久,才慘澹一笑:「我聽說他醒了,心裡記掛,要親自確認了才安心。」他的語氣很平淡,「你呢?」

「我也……」話到一半,卻猛地止住,顏慕霄雙眼微張,似乎有些無措了。

「你也怎麼?」祺禦唇邊勾起,聲音卻冷了下去。

顏慕霄沉默很久,才道:「對他……有虧欠,自然也要親服看他無事,才能安心。」

「他現在這樣你就能安心?他好起來了你就能安心?」祺禦的語氣越發咄咄逼人。

「我是虧欠了他……」

話沒說完,祺禦已經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顏慕霄!」

顏慕霄沒有掙開,卻慢慢地皺起了眉:「你想說什麼,直說便好。」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什麼意思?」

祺禦咬牙切齒地看他一陣子,終於甩手哼笑一聲:「顏慕霄,我倒看你如何後悔。」

顏慕霄似乎也被他撩撥得有些火了,冷笑道:「小侄不明,還請師叔明示。」

聽出他話裡的諷刺,祺禦也沒反駁,只是一字一句地說:「你道你那些感情只是把他當作清淮的代替?」

顏慕霄一震,隨即便笑了起來:「你是想說我愛上他嗎?」

祺禦沒再回答,好久,才冷哼一道:「既然如此你便抱著你的清淮過一輩子吧!」說罷,再不看顏慕霄一眼,轉身便走。

顏慕霄也沒有追上去,只是有點發怔地站在原地,耳邊似乎還響著祺禦最後的那一句話。

從來執迷不悟,到今日,聽著祺禦的話,他卻突然覺得刺耳了,說不上是不甘還是難堪,從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被別人指出來時,居然覺得不堪了。

這樣的感覺讓他覺得恐懼。

「清淮……」像是求救般地喚著心底的名字,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卻是莫昭靠在於言北軒臂上咳嗽嘔吐的模樣,蒼白脆弱,好像隨時會消失般,讓他的心針刺般痛了起來。

他開始彷徨了。

只是不住地搖頭,像是要否認什麼,扶著一旁的樹幹,顏慕霄幾乎整個人跪倒下去:「不是的,清淮……」

「不是什麼?」

一個聲音冷冷響起,讓顏慕霄整個人跳了起來。顏慕霄猛地回頭,臉上都有點發白了,眼前一片茫然,好一陣子才看清楚,數步之外抱胸站著的居然是子言北軒。

「你怎麼在這兒?」下意識地脫口問了出來,顏慕霄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所不妥,臉色微變,閉了嘴沒再說話。

子言北軒看著他:「這話不是應該我問你嗎?這裡是不語莊。」

顏慕霄猶自想著自己剛才問出的話,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那樣問,就好像……就好像在責怪子言北軒為什麼沒有留在莫昭身邊一樣,那一瞬間的焦急氣惱讓他有些迷茫。

「顏慕霄,你沒資格踏入不語莊的範圍!」見他不說話,子言北軒只道他並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裡,語氣也不禁強硬了起來。

顏慕霄沉默了很久,直到子言北軒拔出了腰間長劍,他才低聲道:「子言,我想見見他。」

「憑什麼?」子言北軒冷笑。

顏慕霄遲疑了一下:「我想當面向他道歉。」

「不必了。」子言北軒臉色一沉,手腕一抖,長劍直指顏慕霄。「現在才來道歉有什麼用,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能補償?」

子言北軒的話到了最後,已經有些輕顫了,顏慕霄微皺了眉,不再說話,身體動了一下,就被子言北軒的劍抵住了胸前。

「子言,」顏慕霄張了張口,又似乎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見子言北軒始終持劍盯著自己,他籲了口氣,「你回去守著他吧,我不會硬闖。」

子言北軒只是看著他,似有不信,手沒有放下來,氣勢卻到底緩和了下去,見顏慕霄沒有離開的意思,知他在等自己先走,遲疑了一下,道:「下次再見你在不語莊內出現,就休怪我不念舊時情誼了。」

語罷,他俐落地收了劍,轉身飛掠而去,片刻之後身影便沒在了夜色之中。

理智告訴顏慕霄應該聽子言北軒的話,離開這裡,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鬼使種差的,當天晚上,他還是忍不住潛入了不語莊,順著舊路摸進莫昭住的小院。

房間裡的燈已經滅了,子言北軒居然不在,想著莫昭大概也已經睡下了,顏慕霄遲疑了一下,正要離開,眼前暗影晃動,卻讓他沒來由地一驚。

昏暗的房間中,只有黯淡的月色散落一地,讓一切還殘留著模糊的輪廓,定眼看去,他居然看到床上坐著一個人。

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顏慕霄定在那兒,死死地看著床上的人影,雙眼似乎也漸漸適應了那種昏暗,眼前景象逐漸清晰,他才確定,坐在床上的真的是莫昭。

四下太暗,他也無法看清楚莫昭臉上的表情,只能隱約看到他靠坐在床上,微偏過頭,向著窗口的方向,不知看的是什麼。

暗中他的身體顯得格外的單薄,那模糊的輪廓微微地動著,好像只有一件衣服,衣服下什麼都沒有。一雙眼就那麼安靜地睜著,格外的大,也格外地空。

心像被一生無形的手捏住,顏慕霄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只知道相同的疑問在心裡不斷重複:子言北軒不在的時候,他都這樣,那些無人相守的夜晚,他是不是都這樣坐到天明?

這些問題讓他越發地驚恐起來,甚至要控制不住沖到床邊捉住那個人問清楚。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人影突然輕晃了一下,讓顏慕霄猛地回過了神,有點驚惶地看著莫昭,卻又看不出他有什麼動靜了。

顏慕霄看了一陣子,直到快以為剛才只是自己的錯覺時,才看到莫昭突然閉了眼,慢慢地蜷縮起身子。

「昭!」也不知是心裡在叫還是已經叫了出口,顏慕霄再顧不上其它,直闖進去,一手扶住莫昭的肩,「你怎麼了?」

莫昭沒有動,甚至連原本蜷縮起身子的那細微動作都停止了,好久,才微張開眼,有點茫然地抬頭,似在看他,眼中卻又沒有任何焦點。

看著那樣的一雙眼,顏慕霄才清醒了過來,慌忙縮了手,卻還是下意識地打量著他想確定他真的沒事。

莫昭眨了眨眼,便慢吞吞地躺了下去,拉過被子隨意覆在身上,翻身似要睡去。

看著他的背,顏慕霄居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種種舉動,就像……不過是一陣風,吹動了髮絲,讓他感覺到了,他便伸手理一下,卻絲毫沒放在眼中心上。

這樣的感覺讓他幾乎咬碎了一口牙,站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對不起。」

莫昭呼吸輕弱,沒有一動,好像已經睡著了,根本沒有聽到。

「昭……」忍不住低喚了一聲,莫昭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那種看一眼都吝嗇給予,甚至連憤怒憎恨都沒有的安靜,讓顏慕霄覺得無力和空虛。

還有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難受和疼痛。

站了一陣子,越發地難堪了,才深吸了口氣,正要開口,卻見莫昭突然動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莫昭的身體已經微顫了起來,而後便是一陣被強抑著的咳嗽。

顏慕霄下意識地伸手扶起他,一開始莫昭似還想抗拒,最後卻還是攀住了他的手,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一聲接一聲,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原本蒼白的臉也泛起了異樣的紅,眼角掛了一絲水氣,讓人憐惜。

顏慕霄遲疑了一下,便輕輕拍著他的背,手觸及時,能清晰地戚覺到那身體微弱地抖動著,溫度分明比常人要低,瘦得幾乎都摸不到肉,他的目光一點點地軟了下去,等莫昭的咳嗽漸緩了,才輕道:「是我們對不起你,你何苦難為自己。」

莫昭沒有回應他,只是持續地低咳著,好久了,才停了下來,微微地喘著氣,一邊僵硬地推開了他的手。

「你若是恨我,便養好了身體來找我算帳,若是要我償你的傷,便自己來跟我說;若是不願見我,我馬上就走……只是你不要難為自己。」

兩人相處,再溫情的話也都只是裝出來的,直到這一刻,顏慕霄才第一次真心說出了關切之語,起初還有不自在,到了後來,卻極自然,心中所想訴諸於口,居然沒有半分差錯,這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只是見莫昭始終低著眼,便沒再說下去了。

外頭傳來報更聲,不覺竟已三更。

莫昭有點笨拙地掀開被子睡下,其間似乎觸痛了傷口,他微皺了下眉,卻也沒多遲疑。只當顏慕霄根本不存在似的,躺下去一陣子,便慢慢合上了眼。

顏慕霄看著這一切,心裡似有火在燒,好像隨時都要發作,卻又發作不出來,只有某個地方隱隱地痛,最後他只能強抑苦心裡的難受,緩聲道:「我明天就回百花穀去了。」

自然是等不到回應的,他卻還是不甘心地說下去:「你哥下了禁令,不許我踏入不語莊的範圍,我大概不會再來了。」內容越發地莫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表達些什麼,卻只是執拗地繼續,「等你身體好了,就來找我算帳吧。」

莫昭始終沒有回應,顏慕霄漸漸有些難堪了,站了一陣子,替他壓了被角,便無聲地從窗口跳了出去。

也許只是太後悔,見不得他難受。可一旦想起來,又覺得心痛莫名。

顏慕霄不敢想下去。

回到百花穀,才發現那兒等著一位客人。

顏慕霄走進屋子,就看到藤月嫵在那兒一臉凝重。

「來了啊。」有點疲倦地招呼了一聲,顏慕霄笑了笑,引著藤月嫵往裡走。

藤月嫵一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問:「清淮的死是不是另有隱情?」

顏慕霄一震,隨即整個人愣在那兒,好一陣子,才笑著掩飾道:「你聽誰說的?」

「是,或不是?」藤月嫵的態度卻前所未有的強硬。.

顏慕霄目光一黯,坐了下去:「是。七巧樓與百花穀有世仇,他們本是要殺我……清淮是替了我死。」

「莫昭是他們的人?」

顏慕霄又是一震,隨即笑了開來,笑聲中卻盡是苦澀:「月嫵,你是聽誰說的?」

藤月嫵沒有回答,只是逼問:「究竟是不是?你是不是為了替清淮報仇才留下他?莫昭……他,他是不是那些人的……」

「他不是。」顏慕霄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有些空洞了,「他不是。是我一直認定他就是七巧樓的人,將他逼入絕境……那之後才發現,祺禦才是七巧樓的人,我們起了衝突,傷了他。」

藤月嫵微吸了口冷氣:「怎麼會……怎麼會……」接著便又笑了起來,好像整個人松了口氣,「我就知道……怎麼會是他呢,他是那麼溫柔的一個孩子……」

聽著藤月嫵的絮語,顏慕霄有些失神了。

溫柔嗎,相處了那麼久,親密時也足夠親密,那時自己只猜度著他是如何如何地虛偽,竟不曾靜下心來看他,以至於到了今日,反而不如藤月嫵瞭解他。

回憶起來甚至有些模糊。明明清淮的模樣記得深刻,這時要想起莫昭,卻竟然只有一片模糊,看不清面目……明明該是一樣的。

「顏慕霄,再跟我說一遍好不好,再一遍……我就可以撐下去。」

不期然想起的卻是那時假裝醉酒時莫昭的一聲哀求。那時只當他在作戲,現在想來,卻如淩遲,字字刺人心底。

那時自己只想看他會如何反應,便敷衍著應他,「我相信你……因為我喜歡你」,莫昭那一個笑容,他至今還記得,如今想再見那個笑容,卻好像已經沒有辦法了。

想將從前的種種過錯補回來。想待他好。想……

似乎有什麼從心底湧上來,越來越清晰,他開始慢慢地笑了出來。多日來積在心中的難受似乎找到了源頭。

想將從前的種種過錯補回來。想待他好。還想再對他說,我愛你。真心地……

看著有些失神的顏慕霄,藤月嫵遲疑了一下,喚了一聲:「慕霄?」

顏慕霄抬眼看向藤月嫵,臉上浮起了一抹難以形容的表情。

像是後悔,又像是豁然開朗,似有無數話要說,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過了很久,藤月嫵才聽到顏慕霄很輕地叫了一聲:「月嫵,我是真的錯了……」

第八章

秋草風長。四下喧囂,這院落卻格外地安靜。子言北軒停在院子門口,整理好情緒,才走了進去。滿庭寂靜,連下人走過都特地壓住了腳步聲,好像怕會驚動了誰。

子言北軒一路走入,最後推開了主屋房間的門,果然如同過去的每一天,那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的滿庭落葉。微風撩撥起他披散的發,拂在臉上,就更映襯出臉色的蒼白,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被風一吹,更顯得單薄。

子言北軒不禁又歎了口氣,隨手拿過一件衣服,走到他身後,一邊給他披上,一邊軟聲道:「天氣涼了,不要只穿一件衣服就在這裡吹風,容易著涼。」

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會回答,他也已經習慣了自說自話,便一邊給莫昭緊了緊衣服,一邊伸手將窗半掩上。

快半年了,不再是剛回來時那樣連起床都無力,莫昭身上的傷早已癒合,只是子言北軒知道,他心裡的傷,從來沒有癒合過。

不說話,不回應,給他吃的他便吃,給他穿的他便穿,雖然不是拒絕,卻也不是接受,好像完全活在了另一個世界,與此再無關聯。

子言北軒費盡心思地給他調養,莫昭的身體卻始終沒有好起來,臉上依舊是毫無血色,食量極少,很多時候剛吃下去,便又吐出來,換了多少大夫都沒能說出個道理來,只說是心病。

人不想活了,任他再心疼再努力,都挽留不住那日漸消逝的生命。

無言地在莫昭身旁坐下,子言北軒有些絕望了。

「哥,你不在外面陪著,這樣好嗎?」就在子言北軒想得正入神時,莫昭卻突然開了口。大概是太久沒有說話的緣故,他的聲音很輕,語氣甚至有些生硬。

子言北軒卻猛地瞪大了眼,抬頭看他,才發現莫昭臉上依舊一片淡漠,好像剛才的那一句話只是他的錯覺。「昭……你……」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心跳不可遏制地加速,一股難言的情緒自心頭湧起,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好一陣子,莫昭才繼續道:「外面……是嫂子家的人來了吧?你不陪著……不好吧。」

子言北軒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半響才結巴著開口:「我……她……」

「哥哥已經成親,我知道。」

好像一句話便把什麼都打碎了,子言北軒僵坐在那兒,好久才稍微平復下來,乾巴巴地道:「她臉上留了疤,如果我退婚,便辜負了她,所以……」

他說不下去了,房間裡很安靜,不知過了多久,莫昭才輕聲道:「一直忘了跟你說恭喜。祝哥哥和嫂子白頭偕老,鸞鳳和鳴。」

聽著莫昭話裡平和,子言北軒卻反而愈加地難受起來了:「我知道當時的傷是她自己劃的,她怨我太關心你。我沒想過她會這樣,只後悔……」

「哥,不是什麼都能說後悔的。」莫昭打斷了他的話,「嫂子已經是你的人了,過去種種便忘了吧。」

子言北軒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倒是莫昭在旁淡淡地安慰他。

「兄弟哪有隔夜的仇,哥哥待昭亭好,昭亭永遠記得。」

聽出莫昭話裡的不祥,知道他突然開口必定是有什麼決定了,子言北軒心中越發驚惶起來,正要開口,卻已經被莫昭搶先了一步,「如今我身上的傷已經大好,留在家中也不過被人恥笑。所以,我想出去走走。」

「昭!」子言北軒猛地站起來,無法相信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什麼叫被人恥笑,這是你的家,留在家裡誰敢笑你?」

相較於他的激動,莫昭卻更顯得平靜:「不語莊是百年武林世家,幾位哥哥姐姐在江湖上都赫赫有名,我一個連劍都拿不好的人,留在家中白吃白住無所作為,別人不說,心裡也總是瞧不起的,倒不如讓我出去走走,長長見識,或者還能有點作為。」

「說什麼出去走走!」子言北軒越發地緊張了,「你現在的身體,怎麼走?」

「我身上的傷早就全好了。」

「什麼全好了!」子言北軒的手無意識地用力,「你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了嗎?想想你昨天吐成那樣,最後吃下去多少東西了?出去走走?以你現在的身體,走得出不語莊嗎?」

莫昭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地抿住了唇。好久,他才淡淡開口:「家中長輩都不喜歡昭亭,昭亭不願再生是非,也不希望你為難。」

知道他話裡所指,子言北軒更是難受,開口時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什麼為難?我寵愛自己兄弟,還有人敢說我不是嗎?」

莫昭淡淡一笑,沒有再說話。

就在子言北軒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門外卻傳來一聲低喚,子言北軒暗自吐了口氣,問:「什麼事?」

門外回道:「莊主,百花穀千機門的顏穀主……」

「知道了。」子言北軒下意識地打斷了那人的話,回頭卻見莫昭臉上無悲無喜,他暗暗松了口氣,心裡卻始終浮著一抹不安,目光流轉,他才發現莫昭的手擱在膝上,有些微微地不自然。

再如何掩飾,終究是掩飾不住。

他還是在意。

「你愛他嗎?」有悖世俗的感情,明明應該更隱晦,他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莫昭卻極平淡地回答:「愛上了,死心了。」

心中莫名就痛了,子言北軒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輕拍了拍莫昭的頭,道:「這些天,他一直都跪在門外,你若不願見他,我替你去打發了。」

莫昭沉默了很久,直到子言北軒以為他默許了,才聽到他低聲說:「不,我去見他。」

話裡的死寂讓人心驚,子言北軒喚了一聲:「昭……」

莫昭沒有多說,只是攏了攏衣衫,微晃著走出房間。子言北軒慌忙追上去扶著他,暗自握緊了拳頭。

直出大門,便看到一人跪在門外,面容如舊,只多了一分滄桑,居然未見憔悴,看著身旁的人,子言北軒就無法遏止地恨了起來。

顏慕霄也已經看到了兩人,臉上掠過一抹驚喜,迎了上來。

子言北軒搶前一步拔出了劍,直指顏慕霄胸前:「顏慕霄,我說過,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劍尖入肉半分,已經有暗紅現出,顏慕霄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死死地看著莫昭:「我只是想見見你。」

莫昭沒有說話,子言北軒已經哼笑一聲:「憑什麼?」

顏慕霄說不出話,莫昭卻突然開口:「你要見,如今便見了,你可以走了。」

「昭……」顏慕霄慌忙開口,聲音裡帶著嘶啞。

「我們其實沒有多大關係了,這個稱呼……似乎叫得太親密了。」莫昭漠然地打斷他的話。

顏慕霄僵了一下,低下眼:「對不起。」

「我不接受。」

顏慕霄臉上微微地白了,半晌笑起:「也是……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而來,如果只是為了見一面和道歉,如今已經見過,也道歉過,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不,還有。」顏慕霄猛抬頭看著他,目光卻居然帶著一絲溫柔,「正是因為見到了,才能確定。我愛上了你――不是因為你像清淮,不是因為歉意。」

莫昭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顏慕霄,我記得那時我問過你的。」

顏慕霄微怔,隨即反應過來,沒等莫昭說出口,就已經有些絕望了。

「那時你說所有人都有可能,唯獨不會是我。」莫昭緩道,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顏慕霄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來,只是下意識地搖頭,看著莫昭臉上的平淡,心便開始慌了起來,掙扎良久,才終於苦笑著擠出一句:「所以如今……我後悔了。」

「不是什麼都可以說後悔的。」莫昭一句便把顏慕霄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唇邊,他又站了一陣子,轉過身去,「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我不會走。」顏慕霄卻馬上回答,「你可以不原諒,我也不會如此輕易放棄。我知道你愛過我,我也愛上你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莫昭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身,好久才道:「是愛過,可是已經死心了。」

「但不是不愛。」顏慕霄捉他的字眼。

莫昭的身體明顯一晃,沒再說話。

「我知道是我傷你至深,那時你絕望了,所以死心。可是,不是不愛,對嗎?」顏慕霄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拼命壓抑著想不顧一切沖上去抱住他的衝動,「不然,那時候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替我擋下祺禦的那一劍?」

莫昭的身體又晃了晃,顏慕霄心中一緊,卻聽到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斷斷續續的笑聲讓他心中升起一陣不祥。

然後他看到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莫昭腳邊,鮮紅如墨,叫人看得驚心。

「為……什麼?」莫昭的聲音裡低笑,那笑聲中的蒼涼卻讓人絕望,「因為,我不想活了。」

只一句話就足以把顏慕霄嚇得魂飛魄散,看著地上點點鮮紅和眼前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再顧不上其他。站起來直撲過去,就怕慢了一步會看到莫昭倒下去。

卻終究是慢了一步。

子言北軒從旁將他一手接了過去,恨恨地掃了顏慕霄一眼,正要說話,卻發現莫昭輕輕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顏慕霄也僵在了那兒,看著莫昭轉過頭來,說: 「你回去吧。」

「不。」

莫昭蹙眉,半晌,什麼都沒再說。只靠著子言北軒要往裡走,臉上卻蒼白如雪。子言北軒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裡,心中一陣黯然,卻到底是什麼都沒有說。

顏慕霄遲疑了一陣子,咬了咬牙便追上幾步,伸手要捉莫昭的手。就在他的手觸及莫昭時,莫昭卻輕顫了一下,遺沒等他反應過來,便已經停了步,頭往子言北軒的方向偏了過去,不可遏止地嗆咳起來。

「顏慕霄你給我滾!」子言北軒終於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一手將人摟入懷裡小心地順他的背。

顏慕霄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我……」

見莫昭緩了咳嗽,子言北軒用衣袖拭去他唇邊的血跡。抬頭看向顏慕霄,冷道:「你要他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嗎?」

「我……」我不是,當然不是。這樣的話,顏慕霄卻說不出來了,他不想放棄,好不容易認清了,不想因為過錯而放手,可是不放手,卻又逼了他。

子言北軒再不看他一眼,也不管莫昭掙扎,半摟半抱地將人帶入莊內,一邊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只留顏慕霄站在門外,看著那一抹身影消失在門後,看著不語莊的大門板上,那一剎那,好像有什麼隨著那關門聲打在了心上,鈍鈍地痛。

沒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晰地感覺到失去的無力。哪陽是清淮在面前死去,也只是深入骨髓的疼痛,而現在,卻是明明在眼前,明明可以捉得住,卻終究要放開手。

不是沒有得到過,只是錯過了,便失去了。

等回到房中,莫昭很快便睡過去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子言北軒一直守到半夜才離開,在他離開之後,床上那原本沉睡的人卻慢慢地睜開了眼,對著虛空的夜道:「你一直都在,對嗎? 」

房內一片安靜,半晌,人影晃動,有人落在床邊。

是祺禦。

「是,我在。」

「很可笑,對嗎?」

祺禦沉默了一陣子,道:「他早就動心動情,只是自己不認罷了。」

「哦。」莫昭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合了眼,似乎要睡。

祺禦尷尬了,站了一陣子,終於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莫昭沉默不語。

「你不喜歡這個地方,也不願原諒顏慕霄,就不如……跟我走。」祺禦卻固執地說下去, 「反正你說你不想活了,那麼去哪裡、做什麼都沒關係吧?死在哪裡都可以」

莫昭慢慢地睜板眼,看向祺禦時終究露出了一絲茫然。

「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可以去不同的地方,如果你撐不下去了。便找一個你喜歡的地方結束,如果還撐得住,便繼續走下去,怎麼樣?」

莫昭看著祺銜,眼中的茫然更深了:「七巧樓怎麼辦?」

祺禦只是低頭一笑,沒有回答。

「你的仇,怎麼辦?」

祺禦依舊在笑,最後輕撫上莫昭的頭,「你不需要想那些,你只要點頭答應,或者搖頭拒絕。」

莫昭安靜地看著他,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十月,不語莊五少爺失蹤,不語莊莊主帶著人差點砸了千機門,事情到最後卻只能不了了之,一時之間江湖上流言四散,卻誰都沒有一個確切說法。

一月初四,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在泰山舉行,四方豪傑齊聚泰山,讓一向寧靜的山嶺頓時熱鬧起來。

泰山山腳的福臨客棧裡滿是往來的英雄豪客,靠窗的桌子坐著兩名青年,兩人衣著並不華貴,但其中一人來來回回地打點,另一人卻只漠然地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對比之大。讓旁觀者都不禁暗自揣度這是不是哪個世家的少爺帶著家僕出門。

祺禦並不在意芳人的眼光,打點好一切回到桌子旁,見莫昭回過頭,便笑了起來。

「七巧樓的人在外面。」

祺禦臉色一變:「不必管他們。」

「這幾個月來他們一直蹤著你跑南走北,也夠辛苦的了。」莫昭的語氣就像在說的事與自己毫不相干。

祺禦眼中一黯,只當聽不見:「來武林大會的人太多,客棧只剩一問房,大概要將就一下。」見莫昭不說話,怕他不高興,便又馬上補上, 「若是你不喜歡,我也可以到別的客棧去問一問,只是可能會離這兒遠一點。」

「祺鯽。」莫昭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祺禦猛地抬眼。這幾個月來,莫昭說的話並不多,更從未叫過他的名字。這一聲既讓他意外,也讓他不安。

果然過了半響,莫昭又道:「其實你不必對我這麼好。」

「那是我願意的。」

莫昭眉頭微蹙,最後又轉頭看街外:「七巧樓的人很希望你回去。」

「他們有影仇,我只不過是一個傀儡。」祺禦哼笑,「這麼多年,足夠了。」

莫昭聽著他的話,似乎有些苦惱,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好久,才遲疑著道:「可是你就這麼陪著我到處晃蕩,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決定!」祺禦有些瀲動了。

莫昭始終蹙著眉,仿佛樸思索著要怎麼開口。

祺禦卻越發緊張:「你厭倦了所以要我走,我陪著你不可以嗎。這樣下去不行嗎?」

莫昭似乎有些意外,最後看著祺禦:「我不會再做傻事,你可以放心。」

「不只是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祺禦一把捉住他的手。

莫昭猶豫了一下,又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祺禦也慌忙收手:「對不起,我……」

「那一劍是我自己要去擋的,不是你的錯,你不欠我什麼。即使有虧欠。這幾個月也足夠了。」莫昭頓了頓,沒有等祺禦說話,便又說下去,「所以你不必在我身上再浪

費時問。」

祺禦本還想著反駁的話,聽到最後一句,那些話便都說不出來了,隔了很久,他才低聲道:「如果我不覺得是浪費呢?」

莫昭沒有說話,祺禦咬了咬牙,又伸手過去輕握住他的手:「如果我只想陪著你呢?」

莫昭沒有看他,沉默了半響,終於又陘陸地抽回了手。

祺禦看著自己空著的掌心,最後低眼一笑,收了回來。

「曾徑我以為你對顏慕霄只是因為他先說出信任。後來慢慢發現原來不是。欺騙也好,不信也好,傷害也好,不愛也好…… 其實都不會政變你的心情。」

莫昭始終沒有動。

「你看,現在說起他,你已經可以冷靜下來了。」祺禦歎了口氣,「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你的心……結果,果然不是他就不行嗎?」

「跟他沒關係。」莫昭的語氣依然很平淡,只是尾音終究洩露出細微的顫抖。

「那麼,我再陪你幾天?等武林大會結束我就走。」

莫昭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一年的武林大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兩個人卻還是在泰山留到了一月,等最後一撥武林人士也走得差不多了,祺禦才終於跟著七巧樓的人離開。

「如果到了京城一定要來找我,到最大的酒樓去問就可以了。」

莫昭老實地點了點頭。

「這錢袋你收好,裡面是一些碎銀,小包裡的是金豆,以備不時之需。」

莫昭終於笑了:我不是小孩子,之前也是一個人到處亂跑的,沒關係。」

祺禦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意,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指尖觸及莫昭眉頭,能夠感覺到很輕微的顫抖,然而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被拒絕。

順著眼角撫下,臉,而後是唇,雖然很淡,但是唇角勾起的模樣還是嘻祺禦覺得很好看。

「你是我這一生最愛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幸福。」祺禦放下手,「傷害什麼的,怨恨什麼的,如果原諒能讓你開心一點,就不要為難自己。」

莫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一笑,點頭為禮,然後轉身離開。

「你這一生,還有很長。」

9

三、四月的江南花雨連綿,下雨時放眼望去,仿佛到處都蒙著薄薄的輕紗。

破廟頂上已開好幾個洞,雨水就從上面滴下來。偌大的地方,到處都彌漫著水氣。

顏慕霄走進破廟時,莫昭就蜷縮在角落裡。睡得很沉,只是身體在睡夢中依舊會微微地哆嗦。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最後又收了回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無聲地歎了口氣,他轉身在不遠處找了一塊沒被淋濕的地開始生火。

莫昭是被一陣濃郁的香味喚醒的。一睜開眼,他就看到自己身旁不遠處,一個衣衫襤樓的乞丐正就著火堆燒雞。雞油滴在火焰之中發出的輕響。很容易就喚起人的食欲。

肚子很不爭氣地發出了聲響,看到對人轉過蛆來,莫咄連忙低下了眼。

對方似乎也不在意,並沒說什麼,然而過了一會兒,那香味就更濃郁了,直到一隻雞腿遞到眼前,莫昭才愕然地抬起頭。

「給你。」那乞丐一手舉著雞腿,一手拎著剩下的燒雞啃了一口

莫昭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了。

那乞丐等了一會兒,便乾脆地將雞腿塞到他手裡,然後專心致志地吃起自己的那份,莫昭呆呆地看了他很久,才道了一聲「謝謝」,小心翼翼一地吃了來。

雞腿很鮮,咬下去甚至有點燙,溫暖卻是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腹部。

「這邊,坐。」就在這時,那乞丐似乎想起什麼,指指火堆旁的位置,對莫昭說

莫昭更驚訝了,乞丐卻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那塊地,示意莫昭快過去,莫昭猶豫了一下,便坐了過去:「謝謝。」乞丐沒有回應,見他坐過去了,又頭繼續啃燒雞。

春寒沁人,火焰生出的溫暖卻讓莫昭慢慢地放鬆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的錢袋丟了,等雨停了,我就去賺錢還你。」

那乞丐似乎怔了怔,半晌才啞著嗓子道:「不用。」

莫昭似乎也沒想到居然會有乞丐不要錢。沉默了好久,才道:「那麼我替你做一件事作為報答吧。」;

「不用,多出來的,就給你。」

「那麼我報答也是應該的。莫昭也顯得很執拗。

那乞丐終於抬起頭來看他。莫昭這才看清楚他的臉。那上面滿是傷疤,還印著大大小小的汗漬,這時帶著幾分意外地瞪著自己,看起來就更可怕了。

如此僵持了好一陣子,乞丐突然開口:「我想到京城,缺個照應。」

「我陪你去。」莫昭想也不想便道。

「為什麼?」

「反正我也是到處走走。」

「我指報答。」

莫昭勾了勾唇:「天下沒有白給的恩惠。」

乞丐沉默了,莫昭也不再說話,三兩口把雞腿啃完,便要繼續睡,那乞丐卻又撕下另一隻雞腿遞了過來。

莫昭也不客氣,道了謝便接了過去:「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雨停了就走。」

「好。」

一聲之後,兩人都再無言語,乞丐似乎不大愛說話,莫昭也不是愛攀談的人,春困正濃,他吃飽了便坐在那兒打噸,頭一點一點地,不一會兒就睡熟了。

乞丐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不時往火堆裡添木頭,等聽到輕微的鼾聲,才終於抬起頭看向莫昭,眼中逐漸流露出一絲黯然,

「『天下沒有自給的恩惠一』嗎?」最後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他能夠明白這話裡的諷刺和恐懼。

「 昭……」名字脫口而出,耳中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不敢叫出聲來。

就如同偽裝成不相干的人,把各種各樣的關心和照顧掩飾起來,他不敢伸手觸摸那個人,也不敢開口叫那個人的名字,他害怕那個人會發現「他就是顏慕霄」這個事實。

雖然要在茫茫人海找到莫昭並不容易,但對於顏慕霄來說,要找到七巧樓的人卻並不困難。所以在祺卸帶走莫昭的第三天,他就發現了兩人的蹤跡。

然而,他漸漸發現,自己不敢面對莫昭了。越是跟著兩人,看著莫昭一天天地好起來,便越發地害怕與那個人相見,他害怕自己會讓那個人變回在不語莊時的模樣。

於是他只能變換著各種面目,跟著兩人上了泰山,看著祺禦離開,直到看著莫昭獨自下山,他也依舊不敢走到莫昭的面前。

然而又忍不住想要親近他,覺得只是在一起也很好。

又往火堆裡丟了塊木頭,顏慕霄輕輕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清晨,雨就停了,顏慕霄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天微亮就醒過來了,坐在那兒怔怔地看著莫昭,以至於莫昭醒來時,他楞了愣,才有點慌亂地別開了眼。

「早。」莫昭先開了口。

顏慕霄連忙低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早。」他的聲音因為偽裝而顯得沙啞。這時太含糊,就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了。

他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便又連忙抬頭,看著莫昭,試探著道 「雨停了。」

「上路吧。」莫昭很平淡地回道 ,而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徑直往門口走去,仿佛他們一 直都是旅伴,這時不過是露宿一夜,天亮了又重新啟程。

顏慕霄覺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就快了起來,他深吸了口氣,才追了上去:「等一等……你知道怎麼走嗎?」

「走錯了。你自然會叫我。」

「……」

仿佛真的只是一路同行的旅伴,偶爾一夜停頓休息。欺騙沒有,傷害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還是有微妙的不同。

顏慕霄是一直到中午,兩個人坐在樹林中烤著兔子,才隱約感覺得到。

「你好像一直沒有問我的名字,不怕我是朝廷通緝犯嗎,」

「無所謂。」莫昭眼皮都沒有抬起,「你不也沒有問我的名字嗎?」

顏慕霄一楞,又迅速掩飾過去,笑了笑:「那麼,請問高姓大名?」

「不想說。」

「我問了,你不問我嗎?」

「不想問。」

顏慕霄慢吞吞地轉了轉串著兔子的樹枝,手緊了緊。又放鬆,仿佛很隨意地問「為什麼?」

莫昭終於抬起頭:「這個很重要麼?」

顏慕霄對上了他的眼。

表面上已經看不出痕跡了,只有這雙眼睛,始終沒有一絲生氣。一旦對上,他仿佛又回到了跪在不語莊前的那個時候。

這個人笑著,眼中空洞,說,我不想活了。

只半晌就敗下陣來,顏慕霄低眼一笑:「不。」頓了頓,見莫昭沒有說話,他終究有些不甘心地道:「我姓穆,認識的人都叫我阿穆。」

「嗯。」莫昭應了一聲,似乎並沒放在心上。

顏慕霄有些挫敗了。

不好奇、不在乎,現在自己對於這個人來說,只不過是陌路人而已。即使毫不猶豫地答應跟自己一同上路,在這個人看來也不過是無關重要的事情。

忍不住自嘲地一笑,顏慕霄搖了搖頭。在難受不甘的同時,自己居然造還會覺得安心,會覺得即使這樣也是好的,比讓他發現真相造成慯害,要好得多。

「兔子,要焦了。」莫昭突然開口。

顏慕霄渾身一震,猛抬頭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兔肉已經開始冒出疑似烤焦了的氣味,他連忙翻動樹枝,看著燒的一小塊,無奈地歎了口氣。

莫昭只當他可惜那兔子,便道:「那一小塊扔掉就奸了。」

顏慕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如果從前的過錯也可以像這樣扔掉就好了。當然他自己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要麼,我們換吧。」莫昭的語氣依舊很平淡,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動手把兩人的兔子交換。

移動之間指尖在手背劃過時的觸感,幾乎讓人全身都要哆嗦起來。

顏慕霄下意識就捉住了他的手:「不用了!」

莫昭愣了愣:「我無所謂的。」

顏慕霄能夠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上的溫度和骨戚,驚隍之中卻又隱隱地有點不舍,無法就這麼輕易地放開,於是他只能木然地重複:「不用,真的不用。」

「好吧。」莫昭無所謂地坐了回去,顏慕霄也只能在那一瞬間鬆開了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等進了城,給你換件新衣服好了,這樣進城住店也比較方便。」

不知過了多久,莫昭突然開口,那麼長的一句話,這是跟自己有關的,讓顏慕霄很是受寵若驚。奸半響才開口:「什麼?」

「前面的城,我曾經去過一次。」莫昭唇角微微勾起,「進城後給你換一套衣服,我們找家店吃點好的。」

顏慕霄茫然地點了點頭。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等走出樹林,也已經是兩天后的事了,顏慕霄身上那本就是用來偽裝乞丐的舊衣衫,自然早就破爛得不成樣子,即使是莫昭身上那一套祺禦給他準備的上好衣袍,也已經有些破舊了。

「不換一套衣服,店家恐舊不會讓我們進去。」

幾日的相處也讓顏慕霄漸漸放鬆下來,這時聽他說起,便隨口問道:「你不是說錢袋已經丟了嗎,」

「嗯,被偷走了。」莫昭說的滿不在乎。

顏慕霄猛地心中一緊。他是看著那個小偷把錢袋摸走的,他本以為莫昭會發現,然而到最後,莫昭都沒有察覺。

簡直像是故意似的。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莫昭只丟下一句,就很快地跑得不見人影了,顏慕霄不敢施展武功追上去,便只能站在那兒,揣度著莫昭究竟要幹什麼。

如此一等居然就是半天,等莫昭回來時,天色已經全了,路上的人也不多了。

莫昭看到顏慕霄還站在那兒,似乎有些意外,停了半響才遞過來一套衣服:「去換吧。」

顏慕霄自然也能感覺到那短暫的一頓。只是不敢再想下去,隨意找了個隱密處換過衣服,走回去時,莫昭也已經換好了。

顏慕霄抓了抓頭,笑道:「不太習慣啊……新衣服。」

「只是衣服而已。」莫昭居然淡淡地笑了笑,「擦擦臉,我們去找好吃的。」

顏慕霄看著那若有若無的笑容愣了好一陣子。才連忙擦了擦瞼。

莫昭把他帶到了一個小客棧裡,客棧只剩下一個房問,莫昭似乎並不在意,付了定金,便跟顏慕霄兩人坐在大堂裡吃晚飯,菜色居然也很美味。

顏慕霄猶豫了很久,才試探著說 「哪來的錢?」「

「借來的。」莫昭抬頭看他,居然有點試探的意味。

顏慕霄楞了一下,便明白過來了。

這在江湖上其實是很普通的事隋,囊中羞澀了,便找有錢人家「借」一點。尋常的還會有些慚愧,回頭大多會暗中替那人家做點事,若是碰上為富不仁的,就全當是劫富濟貧了。

「倒是個好法子。」他笑了笑,沒有多說。

莫昭這才道:「是個藥店老闆,平口裡愛以次充好,都是心錢。」他也不等顏慕霄說話,轉而道:「只是沒想到你居然真站在那兒等了老半天,如果我丟下你不管,你就是個大傻瓜了。」

顏慕霄這才明白他回來時那停頓的意味,心裡莫名就有些欣慰了:「我信你會回來。就算不回來也無所謂,哪裡不能討飯呢,」

莫昭愣了愣,笑了:「也是。」

「倒是你……看起來像是沒出過門的,結果又會找兔子窩,又是借錢,了不起。」

莫昭看著他,半晌低下眼去,居然不說話了。

顏慕霄頓時慌了起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不想挨餓受冷,就只能學起來。」

顏幕霄心中一沉,表面只能打哈哈地道:「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挨餓受冷的人。」

「嗯。」莫昭居然很溫順地點了點頭,「氣小時候受夠了,後來就儘量地吃飽穿暖。」

顏某霄說不出話來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就好像故意找罪受,如同補償一般。那時子言北軒說過莫昭小時候的狀況,現在聽著他的話,溫順而淡然,一旦聯想在一起,就會難受得不得了。

莫昭似乎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只是繼纜吃自己的,見他停了下來,便推了推剛上的鹵肉:「嘗嘗這個,挺香的。」

顏慕霄含糊地點了點頭,看著莫昭低頭專心吃飯的模樣,拿著筷子的手就下意識地緊了。

一頓飯吃得安靜,等各自梳洗過,又為睡床還是睡地上爭論了一番,終於滅了燈火。睡下了,顏慕霄卻遺是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聽子言北軒說的時候,並不認識「子言昭亭」,那件事對他來說,也不過足感歎一下這樣的世家原來也是會有醜陋的一面。

到如今,他才明白當初自己的不信,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這個人本該是錦衣玉食享盡寵愛仰慕的世家公子,卻因為與他並不相干的原由,受盡傷害。他其寅並不喜歡「子言昭亭」這個身分,也不願意承認這個身分,那時候他卻還是拼盡一切地想要證明這個身分,希望自己能夠相信。

顏慕霄不敢去想那是怎麼樣的絕望。

暗中是自己極力壓恤著的呼吸,和那個人平緩的氣息,顏慕霄躺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從地上坐了起來。

一旦坐起,離莫昭就更近了,即使在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輪廓,睡得很安穩,已經看不出在不語莊時那虛弱的模樣了。好久。他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輕得幾乎無法判斷。是不是真的觸碰到了,他還是很快地收回了手,屏息看著床上的人。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夠想像的出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想起來時很自然地就會是這個人,明明是跟清淮一樣的面孔,想起來時卻是很分明的不同。已經不會認錯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隆讓這個人知道,更何況,他給予這個人的傷害,從來都不只是這一點。

顏慕霄合上了眼,好一陣子才又睜開,再看向莫昭時、卻猛地嚇了一眺。

只見床上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張著眼看著自己,暗中能看到那雙眼中平靜無瀾,沒有一絲情緒,顏慕霄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快了起來,卻完全無法動彈,如此僵持了一陣子,莫昭就像什麼都沒有看到似的垂新閉上了眼。

顏慕霄等了很久,慢慢地放鬆下來,而後小心冀翼地睡了,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被發現了會怎麼辦?如果已經發現了怎麼辦?如果傷害到他了怎麼辦?

如果他要把自己走怎麼辦……

無數的問題在腦海盤旋,讓顏幕霄一夜驚惶,怎麼都無法入睡。

第二天起來時莫昭卻什麼都沒有說。就好像那片刻的僵持只是顏慕霄的錯覺,甚至只是一場夢,再找不到任何痕跡。

一路再去,兩人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相處,白天路,晚上休息,偶爾在小店裡吃上豐盛的晚餐,相對而酌、雖然莫昭從來都是冷冷淡淡的,但那種平緩而舒心的感覺讓顏慕霄幾乎以為日子就要這麼過下去了。

直到離京城近了,顏慕霄才猛地驚覺,其實這只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旅程。

「要辦的事很棘手嗎?」

耳邊傳來莫昭的聲音,顏慕霄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手,柴堆已經堆好了,他連忙找出火石點了火,這才搖頭:「不是。」

「我看你這幾天心事重重的,沒事就好。」

想著明天就要進城了,實在很難不心事重重啊……顏慕霄暗自苦笑。

他本打了如意算盤,這一路上至少要跟莫昭扯近關係,然而到現在,莫昭甚至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似乎也從來沒有喚過他的名字。

再這麼下去,京城一別,他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然而他又不知道能用什麼理由留人。謊言越多,罪過越多,他不知道這個人知道真相以後會怎麼樣。

「如果……」心中猶豫,顏慕霄卻還是下意識地開口。

「嗯?」莫昭很自然地抬起頭。

迎著那平靜的目光,顏慕霄又說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兵刃相交的聲音,顏慕霄心中一凜,剛要說話,莫昭已經站了起來了。

「你……」

「我去看看,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走,把火滅了。」莫昭說完,一躍身便沒入了樹叢之中。

顏慕霄一路上都不敢施展武功,怕被認出來,還一直慶倖路上沒出什麼意外危險,到現在他才有點後悔。那兵刃聲更響了,他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三兩下把火滅掉。握著拳頭不知是不是要跟過去。

「啊――」

「昭!」就在他猶豫之際,那邊傳來一聲慘叫,顏慕霄大驚,再也不顧其他了,跳起來便要追過去。

雖然他能夠認出那並不是莫昭的聲音,心中卻遠是慌得不得了,腳上速度也快,然而只走出三兩步,便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往自己的方向奔來,顏慕霄猛地停步凝神,卻沒想到撥開枝葉跑過來的居然是莫昭。

「快跑!」莫昭沒有時間問他為什麼站在這兒,只是剛接近他便捉起了他的手帶著往後跑。

「你……」顏慕霄跟著跑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看,才發現身後居然跟著兩個手持大刀的男子。

其中一人已經有些不耐煩,見追不上,便猛一提起躍上枝頭,幾個起落便到了兩人的前頭。

莫昭猛地停步就想往另一個方向跑過去,然而另一人也已經追上來了,無路可走,他咬了咬牙,推開顏慕霄便迎了上去。出手並不靈活,只是那兩人並沒想到他掌心居然藏了匕首,競各自挨了一刀,往後退了兩步,不敢貿然上前。

「你們是什麼人?」顏慕霄趁機大喝一聲,一邊不著痕跡地走到莫昭身邊。

「與你無關!把你身後的人交出來。」

「為什麼?」顏慕霄卻遺是繼續問,一邊又往前走出一點。

莫昭看不見,對面兩人卻能很清楚他的舉動,聽他這麼問,其中一人哼笑道:「護著他也沒用……喲,」那人的口光突然轉到了莫昭身上,「剛才沒看清楚,翰南王府的藤小王爺麼,看來今天你們是誰都別想跑了。」

此話一出,顏慕霄心中便猛地沉了一下,想要回頭去看莫昭,卻又不敢回,只能硬著頭皮道:「就是要殺人,也總得讓我們死個明白……」

「少跟他們廢話!」沒等他說完,莫昭卻已用力把他往後 拉。手一翻又迎上去。

那兩人似乎也看清楚了他的武功並不高明,見他迎上來也不躲避,一人大刀砍下,另一人橫刀一掃,莫昭往旁邊閃去,再沒辦法躲過另一人,便只能硬接了下來。匕首應聲脫手,人也往後連退了三步撞在顏幕霄的懷裡。

「小心!」眼看另一人的刀又來了,顏慕霄想也不想便抱著他往旁邊一滾,將他死死壓在身下,順手捉起地上細碎的泥土便運勁往那人臉上撒去。

「啊!」他那一撒又快又狠,那人躲避不及,被砸中時只覺得如被針刺,下意識就丟了大刀捂住了臉。

他的同伴顯然是被他的慘叫嚇到了,以為顏慕霄拋出了什麼暗器,慌忙回護。顏慕霄一看,馬上翻身,扯起莫昭就往叢林深處跑了過去。

跑出好遠,發現後面並沒有人追上來,雨人才放慢了腳步,卻依舊小心翼翼地在樹叢中穿梭,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四下一片昏暗,倒也是絕佳的掩護。

顏慕霄這才回頭問:「你沒事吧?」

莫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顏慕霄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捉著他的手,遲疑了一下終於放開。隨口道:「為什麼他們要殺你?」

「一我看到他們殺人了,要滅口吧。」莫昭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剛才經歷了一場逃命的並不是他。

顏慕霄不知道要怎麼接話了,他已經想起了剛才那人對著莫昭叫藤小王爺,這時莫昭瞼上的淡漠讓他十分不安。

「走吧,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亮了再走。」想了想,顏慕霄終於道。

莫昭點頭,並無異議。

兩人又走了一陣子,居然找到了一個小山洞,山洞前是半人高的草叢,把山洞藏得極隱密。

重新撿了枝葉生了火,山洞中便泛起了暗淡的光,將兩人的臉都映紅了,即使如此,遌是能看到那個人唇上的蒼白和被咬破的牙印。

顏慕霄低下眼,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如今他只是個陌路人,不知道莫昭的過往,不能開口詢問,更不能給予安慰,洞中的安靜幾乎讓人窒息。

「看來只能挨餓了。現在出去覓食太危險了。」像是要打破沉默般,顏慕霄笑道。

莫昭似乎微微地點了點頭,始終沒有說話。

顏慕霄看著他,只覺得深深的無力從骨子裡透出來,讓他無法抵禦。

過了一陣子,莫昭靠在洞壁邊合上了眼,仿佛累極。顏慕霄也沒有動,只是低著頭坐在那兒,不敢大口呼吸,怕驚擾了他。

一切平和的假像仿佛在有人提及藤清淮的剎那被打破了,把那個人努力維持的偽裝撕掉,也把自己無法不面對的罪過翻了出來。

過去一幕幕在眼前掠過,每一次無情、每一次決絕……顏慕霄把頭埋在雙膝問,覺得心中的複悔和疼痛怎麼都無法停止,仿佛昭示著過去的一切,也永遠無法彌補。

半夜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來,顏幕霄在半夢半醒中睜開眼,才發現火已經滅了。他連忙重新生了火,又加了乾柴,才下意識地往莫昭的方向看去。

莫昭沒有睡,也並不是在看他,只是睜著眼坐在那兒,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

顏慕霄突然害怕起來。他已經無法想像如果「顏慕霄」站在這個人面前會怎麼樣,他以為自己終有一日可以向這個人坦白,然而現在他突然覺得白己看不見這樣的未來。

這也是……報應吧。

過了很久,顏慕霄終於走過去,無聲地將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莫昭的身上。

莫昭沒有拒絕,甚至沒有動,仿佛什麼都沒打察覺到。然而多了一件外袍,他身上的輕顫就明顯了。

並不是因為寒冷而顫抖,是因為要壓抑著什麼而全身緊繃的顫抖,顏慕霄看著那微微晃動的衣角。終於忍不住蹲下去抱住了莫昭。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了被發現就馬上離開的覺悟,只要能夠擁抱這個人就好了。

火堆裡發出劈啪的清響,不知過了多久,顏慕霄聽到懷裡的人開口。

「我叫子言昭亭。」很輕的聲音,卻如同用盡全身力氣,他頓了頓便又重複,「我不叫藤清淮,我叫子言昭亭。」

顏慕霄一下子就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死死地壓抑著心中的激蕩,好一陣子,他才勉強一笑,道:「不是你自己說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嗎?你就是你。叫什麼,是什麼人,都沒關係。」

莫昭又沉默了,顏慕霄沒放開手也不敢低頭去看,怕在他眼中看到對自己的失望。

「我愛過一個人……他總是、總是對著我叫清淮。」

莫昭的聲音在山洞中顯得空洞而縹緲,帶著一絲不祥的意味 「我叫子言昭亭啊……告訴他,他不信。」

顏慕霄咬著牙,半晌才問:「恨他嗎?」

「恨。」

之後便是漫長的寂靜,兩個人貼得很近,顏慕霄卻覺得他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離得這麼遠。

恍惚醒來時已經快正午了。。顏幕霄動了動,馬上就徹底清醒了。懷裡的人早就不見了,他連忙地往周圍看去,才發現山洞之中只有自己一人,莫昭已經不見影蹤了。

「昭……」一下子就慌了,顏慕霄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死心地往左右又看了看,才跌跌撞撞地跑出山洞。

不料一腳踏出門口,便有一柄大刀直橫了過來,顏慕霄下意識地往後連退,揚手在刀背上一彈,襲擊的人似乎也沒想到他會武功,不敢貿然再攻,兩人隔著兩二步站在洞裡洞外,顏慕霄這才看清楚,那竟是昨夜遇到的其中一人。

顏慕霄頓時一凜:「你究競是什麼人,我的同伴呢?」

「你的同伴?我正要問你呢。」那人冷笑一聲,「把東西交出來!」

顏慕霄愣了愣:「什麼東西?」

「別裝傻了,要麼把東西交出來,要麼把人交出來。」

顏慕霄皺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人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哈哈一笑:「 看來你同伴是丟下你一個人跑了。」

「胡說! 」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明白,他沒有告訴你那東西的事吧?」沒有理會顏慕霄的怒氣,那人逕自說下去:「也對,那東西拿去討賞,賞金必定少不了,都快到手了,誰願意意讓別人分一杯羹呢。」

「不可能,他不是這樣的人。」

聽顏慕霄說得堅定,那人的目光冷冷地橫了過來:「那麼,你說你的同伴去哪了呢?」

「難道不是你們捉住他嗎?」顏慕霄氣勢毫不輸他。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看了顏慕霄一陣子,正要開口,不遠處卻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人下意識回頭,顏慕霄已經在那邊叫了一聲:「昭……」

後面的話又被生生地吞了回去。那人身後的樹叢中走出來兩人,其中一人便是那人的同伴,他手上的刀正架在莫昭的脖子上,莫昭被推著往前走,臉上卻依舊平靜。

「我在進城的路上捉到這小子,東西沒找著,他也嘴硬,只好先回來。」

那人一聽便笑了,轉向顏慕霄:「如何?剛才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他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去討貫嗎?」

「絕對不會,我相信他。」顏慕霄看著莫昭,最後四字,說得鏗鏘有力。

那一瞬間,他可以看到莫昭的目光微微地晃了晃。

「不管怎麼樣都好,把東西交出來!」

莫昭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架著他的人緊了緊刀子:「別敬酒不……」

他的話還沒說完,顏慕霄已經動了,然而有人此他更快,只見人影一閃,架在莫昭脖子上的刀已經掉在地上,那持刀人也被一掌打飛,撞在樹上吐出一口血來。

另一人大驚。「什麼人?」

顏慕霄也同時停下來往那人影看去,站在莫昭身旁的是一個白衣男子,面容如玉,竟是祺禦。

只見祺禦往前一站擋在莫昭跟前,冷聲道:「七巧樓。」

那人臉色一變,轉眼看了看被打傷的同伴,似乎在猶豫是逃是戰。

祺禦哼笑一聲:「你贏不了我。現在離開,留你一命。」

「那他……」那人看著自己的同伴。

「帶走,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東西七巧樓已經收下了,跟外人再無關係。」

那人瞼色更蒼白了,最後卻這是咬了咬牙,扶過同伴便迅速沒入了樹叢之中。

祺禦這才放鬆下來,轉身問莫昭:「你沒事吧?有傷著嗎?」

莫昭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都怪我剛好不在樓裡,不然……」祧禦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笑道:「還是先進城再說吧,你這一夜怕是過得很驚險吧。」

顏慕霄在一旁聽著就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卻不敢開口。

莫昭看了他一眼,又轉向祺禦:「我跟別人還有約,現在就不跟你回去了。」

祺禦像是這才發現顏慕霄似的:「這位是……」

「朋友。」

在場的另外兩人都不禁暗自為這兩字楞了一下,卻又各自掩飾過去。祺禦又看了顏慕霄一陣子,才軟聲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為難你。樓中還有事,我先回去了,若有需要,你一定要來找我。」

「好。」莫昭應得爽快,站在那兒不動,直到祺禦終於轉身離開,他才微微笑了笑。顏慕霄在一旁看得很不是滋味,卻又不能表現。便只能自己憋著,直到莫昭向他走去,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對不起。」

一句話讓顏慕霄心頭一緊,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道歉,恍惚想起剛才自己似乎叫了他一聲,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就更是冷汗直流,一聲都不敢吭。

莫昭卻只是道:「昨天我去看情況時,正好看到那兩人追殺一個老人,我到時那老人已經不行了,他托我交一樣東西到京城的七巧樓,因為我剛好認識七巧樓的人,就答應下來了。」

「我不想驚動你,所以沒有說,在今天早上<偷偷進了一趟城,沒想到還是連累了你。」

「沒關係!」顏慕霄脫口而出。

「即使這樣,這是要道歉的,是我不對。」

「這樣也挺刺激的。」見他還要道歉,顏慕霄就有些莫名的愧疚了,只一古腦地說,「偶爾這樣也挺有趣的,我……我們這一路上,呃,我是說我們結伴上路,其實也挺好的……加果可以,不對,是你願不願意跟我繼續這樣下去?跟我一起……」

一句話完整地問出來時,他的手心都濕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如此不象樣的時候,然而問出來後如釋重負的感覺,以及對於答案的期待和驚慌,卻又讓他的心跳迅速地加快。

莫昭看著他,卻久久沒有回話。

顏慕霄那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可直到消失褪盡,始終沒有得到回答。

他想,或許這已經是回答。

「我們進城吧。」過了很久,他笑著輕聲道。

莫昭也沒有異議,點了點頭,等他走在前頭。才慢慢地跟在後畫。

路走得很慢,不像莫昭那樣施展輕功,等進了城,也已經傍晚了。

顏慕霄站在城門門。猶豫了一下,才問莫昭:「還有錢去客棧住一晚嗎?」

莫昭點了點頭,就如同過去那些天裡,逕自走在前頭帶路,找了一家小客棧。打點好意切。

跟之前沒有任何不同。顏慕霄卻是一夜無眠。

希望天永遠不要亮,而太陽卻仿佛比任何一天都要起得早。

梳洗時他看著莫昭在一旁整理行裝,心中就更是難過了。

「你為什麼要來京城?」就在他看著莫昭發呆時,莫昭卻突然問。

顏慕霄楞了一下,才胡亂地道:「就是想來看看。」

莫昭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那麼接下去想去哪裡?」

顏慕霄微怔,隨即心中一動:「你……」

莫昭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這樣下去也無所謂。」

顏慕霄猛地瞪大了眼。

莫昭卻已經低下頭,繼續收拾:「反正我也沒什麼想做的。」

一起一落讓人有如從雲霄墜下,顏慕霄緊握著拳頭,卻還是有點欣喜。

即使依舊是無關輕重的旅程也無所謂,至少是沒有盡頭、沒有限期的。

現在,能在一起就很好。

「加果有一天你騙了我,或者不信我了,我就離開。」

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顏慕霄幾乎興奮得想要叫出聲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沖過去一把握住了莫昭的手,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莫昭似乎微微一僵,卻終究沒有甩開他的手。

顏慕霄沖著他笑了,咧開嘴的剎那卻覺得喉嚨裡哽咽得難受,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喜悅,明明跟本算不得成就,卻讓人不斷地有想微笑的衝動。

然而,當生活本身就源于一個謊言時,再多的真實似乎也沒有意義。

顏慕霄是在很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身分,本來就是一種欺騙。

莫昭的話就變成了一個禁錮,讓他每天都會害怕著。一旦被發現,就會失去。

走在森林暗處,顏慕霄靠著樹深深地歎了口氣。

半年了。

他曾經以為從江南到京城,他可以更接近莫昭一點,結果什麼都做不到。

他也曾經以為時間可以改變莫昭的看法,結果半年過去,他跟莫昭相處的模式甚至沒有改變過一分。

即使一路上默契已經很好了,日同行,夜同眠,在大城小店裡相對而酌時的脈脈溫情,仿佛比情人還要親近了,莫昭卻始終沒有改變過。

很少笑,很少話,有時半夜醒來,會發現他躺在那兒漠然地睜著眼。

每到這種時候,顏慕霄就會越發地心疼和害舊,這樣的心疼和害怕隨著時間一點點地加,讓他不知該如何自處。

偶爾他也會覺得,其實莫昭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也許下一刻就會揭穿他的謊言,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

「唉……」又歎了口氣,顏慕霄覺得自己的未來還是一片暗。

「嗷!」仿佛回應他的歎息一般,耳邊突然傳來聲吼叫,顏慕霄猛地回頭,便看到一頭狼直撲了過來,他慌忙往旁閃去,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覺臉上一陣剌痛,顯然已經被抓傷了。

那狼沒有給他機會喘息,腳一著地便又撲了過來,顏慕霄哼笑一聲,不躲不閃,迎著狼就是一拳,那狼哀號一聲摔在地上,扭了兩下便不動了。

顏慕霄拍了拍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都是血,臉上那薄如蟬翼的面具顯然也已經被抓破了,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阿穆,你在那兒嗎?」好像上天要故意作弄他似的,莫昭的聲音也在這時傳過來。

「不要過來!」顏慕霄脫口而出,一轉身躲在樹幹後,心跳個可遏止地快了起來。

莫昭似乎頓了頓,又問:「你怎麼了?」

「我、我沒事,你怎麼過來了?」

「聽到這邊有狼嗥,所以過來看看。你在哪裡,怎麼不出來?受傷了嗎?」

「是……是有點小慯,不礙事,你回去生火等著,我處理好就過去。」顏慕霄聯手都顫抖了起來。

莫昭卻居然執拗了起來:「你在哪裡?傷到哪了?我過去幫你處理吧。」

「不用了!」顏慕霄大叫了一聲,叫出口時才發現自己反應太激烈了。

他吸了口氣,才又道:「不要過來,傷得……不是很好看……」

「無所謂。」莫昭的語氣很淡,聲音卻越來越近。

顏慕霄有些絕望了。

「求你……不要過來。」他靠在樹上閉上了眼,腳步聲已經近得能聽清楚了,他不敢去想莫昭看到自己時的反應,不敢去想那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瞬間仿佛又回到那一年莫昭撲倒在他身上,滿身是血的那 刻,恐懼、驚隍、心痛莫名……那時候他並不明白為什麼,只以為是因為跟清淮一樣,只因為是噩夢重演所以難受。

如今才明白是因為在乎。

因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因為有更多的感情和負擔,所以更加害怕面對。

跟清淮那時……不一樣。

「你的瞼都是血。」莫昭的聲音就在身邊,顏慕霄睜開眼,卻不敢看他。

半晌,他感覺到莫昭伸手用衣袖拭去了自己臉上的血,而後是臉上的面貝被撕下來,那個人的動作並不算溫和,卻一直沒有停下來。傷口被觸痛了,他也覺得沒什麼。

也許這已經是最後的觸碰了,痛也沒關係。

最後不知道莫昭在他臉上擦了什麼,冰涼透骨,傷口的疼痛卻迅速減輕。

而後,他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把狼扛上,我還沒吃過狼肉呢。」

顏慕霄猛地睜開眼,卻看到莫昭已經走遠了,他慌忙追了過去,離著三四步,又不敢再往前,怕這個人會逃開。

然而莫昭始終維持著那樣的腳步,什麼變化都沒有。表情也好,動作也好,甚至那句宛如幻覺的話裡的語氣也好,都沒有任何變化。

顏慕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開始懷疑這只是一場夢。

「昭?」好半晌,他才試探著叫了一聲。

莫昭又走出幾步,才終於停了下來,站在那兒,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慢慢地滅掉了。

顏慕霄想了很久,才終於說一句:「對不起。」

莫昭依舊一動不動。

「對不超。」顏慕霄咬了咬牙,又重複了一遍,「我又騙了你。」

莫昭動了動,似乎要往前走,顏慕霄嚇得一把捉住他的手不要走!

莫昭便又停了下來。

「求你聽我說完。」顏慕霄低下頭,「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只有這樣才能接近你。騙了你,對不起。但是……我這一次,是真心的。」

莫昭沒有回應,顏慕霄便越發絕望了,吸了口氣,豁出去地道:「也許你不信,或者覺得很可笑,但是我是……真的愛上你了。跟你是什麼人、長什麼樣、叫什麼……都沒有關係。

「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記清淮,但是我對你是真心的,並不是把你當作什麼人的替代。以前是我人自以為是,是我太固執……總不承認白己會愛上別人,不承認自己愛上了你,還不斷地傷害你。

「對不起。我知道那些傷害不是道歉叫以彌補,也不是可以補償的東西,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

說到這裡,連顏慕霄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了。即使換作自己,大概也不會原諒像自己這樣的人吧,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之後再來說愛。也不過是顯得可笑而已。

莫昭也始終沒有回應,顏慕霄想,他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對不起……我這樣,果然還是太癡心妄想了吧?你說如果我騙你,你就離開……其實應該離開的人是我。真的對不起。我會在百花穀等你。」最後像是不甘心地,他又補了一句。

莫昭依舊沒有回頭。

顏慕霄暗自苦笑,看著他的背影,柔聲道:「我走了。」

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任何回應。顏慕霄才終於轉過了身。

「快點。」身後的人卻居然說話了。

平淡,不帶一絲起伏,就如同過去半年裡一樣。

顏慕霄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了,卻還是僵在那兒再無法一動。

身後的人似乎開始走遠,聲音遠遠傳來:「我餓了。」

顏慕霄便猛地轉過了身去。

那個人的背影很纖細,遠遠望去就覺得他非常瘦弱,而那瘦弱中卻有著隱密的堅韌,讓他顯得很迷人。

他的腳步沒有停,漸漸地要遠得看不見了,顏慕霄卻遺是下意識地大喊了一聲:「是!」

而後瘋了似的往回跑,抬起地上狼的屍體,飛快地追了過去。

他想,那個人果然早就發現了。不親近、不原諒,但也終究沒有拒絕。

顏慕霄想起半年前那個清晨,他握著那個人的手,那人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睜開。原來那時候就已經捉住了。

在一起就足夠,這樣就已經很好。

這一生,還有很長。

莫昭走出很遠,才聽到顏慕霄那一聲孩子似的回應。

他的唇邊終於浮起了淡淡的笑意,笑容中有一絲自嘲,卻又很快褪去了。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也許第一眼的時候就已徑感覺得到了。

在某個夜裡兩兩相持,他不敢戳破,那個人也不敢說話,那時候就有些確定,之後從江南到京城,一路同行,那個人在刀下護住了自己,在山洞中抱著自己,那一聲焦急而又不敢宣洩的叫喚。

也許早就輸得徹底。

不是不恨,只是有更渴望的東西。

僅有這一個人能讓他安心,只有這個人能給他所渴望的東西。

即使在之後數不清的夜晚,還是會因為傷痛和恨意無法成眠,也還是無法放棄。

所以只能維持著彼此的虛偽。

暫時這樣就很足夠了。

這一生還很長,也許有一天,就能徹底忘掉過去,能夠對著那個人微笑。

也許有一天。

總會有那麼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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