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卿熱 - 瀟湘豔雪


楔子
二十四橋的明月清幽回轉,溶溶蟾光寂寥地鋪陳在幽深巷陌裡,追隨著風聲如泣,扣上綺舒雕檻前的幾枝斜曳疏竹。
他就那麼安靜淡漠地倚在窗口,一任橫斜月影翩然輕擦。那流雲般頎長俊美的身姿,在暗色蒼穹下凝固成一抹黯然影像。
中藥特有的冷香從他身後委地的簾紗內輕緩溢出,將夜色沉鬱得異樣苦澀,卻又絲絲縷縷糾纏呼吸。
就像一種醉心迷亂的毒,尚不自知,已一點一點滲入肌理。
就像他,將等待養成了根深蒂固的痼疾,忘卻了所有,拋卻了信仰,捨棄了輪回,還在等。
夜風回舞,長夜無邊。韶華休矣,此生已寂

一 東城漸覺風光好
江南的風好似拈藕時千回百折的絲,濡軟而悠長。穿過長街短巷,青瓦黛牆,掠過飛翹簷角,亭台軒榭,在占盡春色的江南庭院縈回婉轉。
那一片綺豔華麗的桃林,乍一看恰似天際緋芒霞光,錦繡蜿蜒,絢爛如織。枝枝相連,葉葉相系,似十丈軟紅,瀲灩氤氳著靄靄香霧。
浮生日閑。他一襲輕衫白袍,枕著幾冊古籍,在花蔭深處臥看斜陽。側身間隙,清風撩撥書頁,隱約顯露出開篇墨蹟失色的《上邪》。
然後猝不及防地,被一抹濃烈的紅色灼痛視線。
少年挺拔俊秀的身姿驕傲而任俠,如劍眉鋒斜挑出張揚的不羈和拓蕩。少年臨風而立,緋色袍袖颯遝起舞,花落滿肩,沾了一身水潤幽香,眸子裡像是盛滿了灼目陽光,明亮得教人不敢直視。
英姿美顏,犀利狷狂。
那一刻自詡從容的他,竟連那人一個探詢的目光也難以招架。
因為他分明在少年熠熠生輝亮若星辰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一抹蒼龍的魂魄,安靜地蟄伏。
片刻的恍神間,少年已坐到身側,重重拍上他的肩,孩子氣的頑劣,眸底一片濃墨重彩的笑意。
“嗨。”
接下來的過程被桃花春風微醺得不大真切,只剩下渺渺迢迢的模糊輪廓。
行雲流水的義結金蘭,毫無鋪墊的水到渠成。
多年後他依舊清晰地記得那個明麗和暖的暮晚,那在他單薄蒼白年華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那麼清晰地脈絡,清晰到連回憶都覺得殘忍。
可那時的他,不知道。
他只道笑鬧嬉戲,竹馬成雙,只道輕舟紙鳶,閒庭落花。
舒城萬般風情,在蔥郁的流年中打馬而過,倏忽即逝。
浮生如夢亦如煙,卻道是,只記花開不記年。

二 為報春風且莫吹
他挑簾出帳,來往的兵士對他按劍行禮。他只微微一笑,清俊生輝的眸底映出千里楚天下綿延的吹角連營。
號角聲劃破長空,牽扯出長長地尾音回蕩往復。驚鳥羽翼輕劃的聲音襯得此間益發空曠悲涼。
不知何時起他竟喜歡上了那蒼涼悠遠的古韻,習慣身著凝霜鎧甲,在颯颯秋風中呼吸冷冽刺骨的空氣,極目天際地平線上冉冉一輪旭日。
就像習慣孫策每日按時出現的灼目張揚的笑容一般。
習慣哪,真是個蝕人心魂的可怕東西。
他還記得,當年戰鼓是怎樣突兀地震徹九霄,打碎王朝盡善盡美的自欺幻想;不盡狼煙是怎樣漫捲蔽日,征衣盡染,金戈頻傳。鐵騎縱橫,踏碎王朝版圖,漢家潑天富貴奢侈,霍然間灰飛煙滅。
昔日繁華富庶風流雲散,散盡輕煙盡紙灰。豎子當道,跳樑鼓噪;袞袞諸公,蠅營狗苟。大廈將傾,尚不自知。
幾乎沒什麼遲疑的,他變賣家產,輕騎絕塵,千里追尋。
這怕是他做的最衝動的事之一了。來不及反復權衡得失利弊,就將薄衫裘馬換了鐵甲黑騎,錦瑟琴弦換了粗糲韁繩。只是在馬背顛簸的間隙心底思量,數載作別杳無音訊的孫策是否還將自己記得?
視野裡一騎甩下親衛,飛馳如電,馬蹄踏出歡快的鼓點,應和著他歡喜的心跳。
孫策飛揚英俊的容顏如昔,漂亮的瞳仁裡有著震撼的驚喜。
他抖落一身風塵,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溫熱。
孫策說的不是後世流傳的“吾得公瑾,大事諧矣”而是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正了正他束髮的青玉冠,露出一抹罕見的溫煦笑意,“歡迎回來。”

三 報君黃金臺上意
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成為軍魂戰神,獨享浴血的萬般榮光。
他與孫策並肩立在空曠的將臺上,遠眺天際血色殘陽孤鴻長空。金線繡著的孫字帥旗在獵獵東風中漫捲招展,一丈霞光穿透暮雲為它染上流光溢彩的斑斕。身側的孫策眼中映著江波浩蕩,群山起伏,整個人沐在恢弘的天地佈景裡,光芒萬丈,只消一眼,便壓盡了晚霞瑰瑋。
想來這世間也僅此一人,能使豪傑俯首群雄折腰,也只有這等人物,能使江山長卷萬頃風華匍匐腳下。
他的思緒乘著晚風浩蕩,飄逸得極遠。
戰鼓擂,風雲動,轟鳴浩蕩,氣貫長虹。孫策一勒韁繩,神駿坐騎揚蹄聳立,清越嘶鳴,鑲著烏金的前蹄折射出淩厲寒光。一聲“開拔”,動徹九霄。
他被沙場獨有的肅穆激蕩著,只覺得迴腸盪氣,不可名狀。他橫過古錠,迎風高呼:“踏平敵軍!盡在今日!”
勇武的血液在每個人體內近乎瘋狂地沸騰,雄壯威武的呐喊聲如同驚濤拍岸,雷霆萬鈞,勢不可擋。
孫策吟鞭直指,一騎當先,急若流星,迅若閃電,殷紅戰袍獵獵作響,身後千騎如決堤之水,奔騰咆哮,驚天動地,席捲而來。
死亡,殺戮,血與火的劫掠。
箭矢撕破長空墜落,兵戈相擊長刀入體,腥風血雨屍呈遍野,一切都是如此真切的驚心動魄,宛若夢魘。
他握慣玉毫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旋即揮起長刀刺穿了偷襲的敵人。然後縱馬越過,一任無情馬蹄留下血肉模糊的屍體。
儘管敵軍被驍勇的軍隊沖得淩亂不堪,毫無士氣,但仍有殘餘負隅頑抗,做困獸之鬥。
他的馬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斬去了前蹄,悲鳴著倒在血色泥濘中,將他重重甩落。
當他立起身來,卻發現周身皆圍上來敵人,寒光兵戈折射出地獄的召喚,被血染得猩紅的眼睛射出狼一般原始的嗜血渴望。
一時間連血液都凝固得冰冷。死亡離得是那樣近,幾乎桎梏了急促的呼吸。
而孫策,卻在萬千亂軍中一聲厲喝,撥轉馬頭,重新砍殺回來。
神駿蹄過處,無人可擋其鋒。孫策逆著光,宛若天神,疾行在驕陽裡,赤烈的光芒模糊了英姿輪廓,張揚灼目。
在周圍兵丁片刻的恍神間,孫策手起刀落,鮮血鋪路,馬過身前,一把將他拽上馬。
四周是生與死的喧囂,雙目被鮮血迷住,卻能聽到背靠著的堅實胸膛內,一下又一下炙烈的心跳,像奇異的安魂曲響在耳側,不可避免地連同自己的心跳,也同頻率地急促起來。
“公瑾在想什麼?”孫策懶洋洋地抱臂輕笑,暮光散落在漾著笑意的英氣眉宇間,讓人生出笑容閃爍著光輝的錯覺。
“聒噪。”他狀似厭煩地蹙了蹙眉尖,唇畔卻受感染般凝出薄薄淺笑。
“不會是在想我吧?”孫策閒散地斜靠在高臺闌幹上,似笑非笑的輕佻,但眸底深處隱匿的殷切卻瞞不過他的眼。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學了孫策的模樣愜意地向後一靠,意態慵散,眼神不自覺地柔軟,“想孫某人當年捨生忘死豪情萬丈赴湯蹈火救在下於水火,行了吧。”
“不救你,難道看著你把命丟在無名小卒手上?”短暫寂寥的沉默後,孫策眼中綻出一抹繾綣溫存,不復往昔傲狂模樣,“別人不管,我可知道你周公瑾深謀遠慮捭闔縱橫的本事。”
“諾,下麵是不是輪到我熱淚盈眶語無倫次說‘感君知遇,瑜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他不去思揣那半明半暗琢磨不定的眼中微光,微微一哂,輕描淡寫地挑開了話題。
“那可不成,”孫策一副苦惱無奈的表情,帶了久違的孩子氣的任性,“你若是肝腦塗地地死了,誰與我天下共攬,比肩縱馬?”他的聲音有一瞬的迷離,流星飛閃,倏然即逝,轉而益發和潤溫柔,如桃花春風般澄澈,“若無公瑾,伯符得了天下又有何趣?”
空氣裡似乎有什麼緩緩浮泛流淌,眷戀繾綣,割捨難斷,綿軟得教人心顫。
“公瑾可知,你是伯符放在心上的人。”
他猛然抬頭,霎時對上璀璨的過分的目光,手指不由自主地抽緊,玄色衣紋被扭曲在了纖長指間。
好像有什麼久違的氣息猝不及防地被從身體深處翻了上來,如電流一般戰慄過一寸寸的肌骨,溫暖而酸楚。
他不再看孫策寫滿期待躊躇的臉,微微後退一步,垂下的眼簾打出一層靜謐沉重。
就在孫策以為他不會作答訕訕而笑時,卻聽見他的聲音極盡柔和與沉痛,那樣低,低得似紙鳶纖細的牽線,一個恍惚就會斷掉一般。
“好吧,瑜答應你,是難是劫,是福是禍,瑜總在你身邊。”
曠達天地間,薄雲極緩地移動著,朦朧生出一種時光流逝得非常遲緩的錯覺來。無數蕪雜喧囂唱罷退場,黛色山巒在暮夜相接的邊緣卸了迎逢的妝,素面朝天,甯謐悠長。

四 誰念西風獨自涼
歲月不居,時間如流。
“攻橫江、當利,皆拔之……擊劉繇、笮融、薛禮于牛渚、秣陵,下梅陵、湖孰、江乘等地……渡江轉鬥,所向皆破,莫敢當其鋒……軍令整肅,百姓懷之……以士民見者,莫不盡心,樂為致死……劉繇棄軍遁逃,諸郡守皆捐城郭奔走……”
鐵騎飛踏過遍染烽燧的州郡,江東版圖潑墨般恣意縱情地鋪陳傾瀉,酣暢淋漓,慷慨激昂,勢不可擋。
孫策以一己之力調度萬馬千軍,而他則以謀略之思奪取大勢之利。刀光劍影裡的英姿勃發,戰火紛飛中的溫潤如玉,那雙戎裝並肩的驕傲少年,竟是連史家也無從染指的傳奇。江東軍在他們麾下猶似滿月之弓,蓄勢待發,一朝離弦便勢如破竹,流火飛金。


“好像離當初‘河清海晏,天下寧靖'的誓言很近了呢,是不是,公瑾?”帥帳中孫策立在帳壁巨幅羊皮戰圖前,雙眼似兩簇刀光,隱隱犀利。
“嗯。”他正襟危坐於案前,揮毫在公文卷牘上留下一行行斬釘截鐵的淋漓墨蹟,凝神思忖間近乎敷衍地低應一聲。
“周公瑾!”孫策抗議地提高了音量,揚眉半嗔,“看我!難道江東小霸王抵不得幾行殘墨好看?”
“嗯。”他習慣性漫不經心地隨口一答,雙瞳緊鎖卷章。
“咳咳。”孫策擎著茶碗的手聞聲一顫,盅蓋與杯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什麼?周公瑾你再說一遍?”
他正乾脆俐落毫不遲疑地筆頓收鋒,冷不防聽到孫某人怒氣衝衝的反問,一時神色茫然地抬頭,“伯符說什麼?”
孫策嗔怒地挑眉,對上他染了幾絲倦怠的清潤目光,霎時沒了脾氣,“公瑾身體不適?”
他眉宇輕舒,輕淺一笑,纖長的手指按揉著穴位,眼神漾過一陣煦風,“我能有什麼事,伯符還是管好自己吧。我有個三長兩短不打緊,伯符若是撐不住全軍就完了。”
“不對,”伯符一本正經地橫過臉來,一把握住他抵觸的手,“怎麼有氣無力的,你別動,我看看。”
“笨蛋。”他側首輕斥一聲,卻沒有抽出手去。
明媚的日光穿過牙帳簾隙,微透金色,凝成一泊晶光,輕微蕩漾。
彼時他以為歲月會以如此靜美的姿態涓涓流淌,溫沁著不變的柔情,卻不料,從來好夢容易醒,最是風雨斷人心。


他從吳國太居處步出時,冬季第一場雪漫天紛揚,恍如扯絮,簌簌飄落在琉璃瓦頂,不消片刻便塗了一層白,襯著乍黑還灰的天空,低沉而壓抑。
孫策在庭前呵手跺腳,鬢髮如染,似已等候多時,見他出來,雙目亮若晨曦,稍稍柔和了唇線,“公瑾……”
他亦勾起一抹淡薄笑意,刻意隱匿了悵惘,“沒事。”
孫策靜默半晌,窺見他的神色又不敢多言,愣神間只余背影索寞。


他一步步逆行在風雪中,心緒似青石幽徑曲折遷延,恍惚間有莫名起伏,但被旋即斂去。
也許她說得對,那些糾結混沌陰暗不明錯綜複雜的關係,為了伯符,為了江東,終需一斷。
而一些人一些事,終會被流年悄無聲息地稀釋,被沙漏在須臾間埋葬,折墮在卑微的塵埃裡,煙消雲散。
只是為何,風沙那樣大,陡然割裂他心底,那道喑啞傷疤。

五 不辭冰雪為卿熱
曾經那樣簡單地決定交付生死,而時過境遷後卻也能這般無動於衷地注視泛黃剝落的失色影像。
他從善如流地學會在應答時客氣而疏離地含笑,眼眸冷冷不見任何色澤溫度,習慣在每個沒有桀驁笑顏的夜裡孑然獨處自己的居處,仰視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房梁如夢。
孫策從游疑到驚愕到憤慨,從試探到影射到定姻喬家二女,終是忍無可忍心中翻騰熾烈淩亂交錯的一團情愫,在他再一次匆匆離席間截住去路。
孫策低沉的嗓音醞釀著疾風驟雨,眼神像森然刀刃,似要直直絞如人心,“我要娶親了,你很高興?”
卻聽聞他聲線輕緩柔和如昔,語調綿長得沒有絲毫波瀾,輕描淡寫的神情仿佛闡述著再尋常不過的瑣事,“賀喜主公。”他鎮定如恒地遞過一隻楠木長匣,翩然擦肩而過。
開匣驗物,不過一枝開花殘竹。
竹本無心,開花即死。

春日裡鮮少有這般來勢洶洶的滂沱大雨,墨雲和著夜色,天地難分。雨勢極大,雨水扯天扯地垂落,伴著勁風橫掃,萬物飄搖,砸落屋瓦,錚錚作響,分明嘈雜卻又異常沉寂。
裘袍擋不住料峭寒意,他伸出手挑了挑明滅不定的昏幽燭火,書簡上斑駁墨蹟卻似隔了霧靄,再也入不得眼。
以為不想不問不言就能換得完整的忘卻,卻在倏忽劃過的夜色中,見那一顰一笑,一容一止,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他以為那段撲朔迷離的情感已經唱到窮途末路,如速朽煙花極快速地冷卻,轉瞬即逝,然而頻繁的失神卻時不時跳出來提醒他的天真,讓他看清早已在心底紮根沉屙難起的隱疾。
原來很多事情的決定都只是在一瞬間,而後有很多理由註定人即使面臨刀斧深淵亦難停止。
孫策如同一面再犀利不過的明鏡,生生映照出他所有的軟弱無力。就算被自尊與自卑輪番撕扯,被流言和利益設計暗算,終是離不開,拋不掉,捨不得。
無端的熟悉,無端的絕望。
一瞬間究竟有多長,漫長到足以讓驚鴻心動綿延成一場浩劫。
一道眩目電光從蒼茫雨幕中直直劈落,他順勢抬頭望去,隨即而來的驚雷便似炸響在耳側。他手中書簡悄然墜落,墨汁飛濺汙了雲紋袍袖。
洶湧雨幕中電光火石的一瞥,那熟悉到融入骨血的身影便措不及防地撲入眼簾。
曾經費卻多少心力方能遏制在人群中追尋那人的衝動,而如今只消一個眼神便輕而易舉地止不住腳步倉皇。
風雨篩子般濾去一切不明莫測,重重隱匿後的一切在風雨中袒露無疑。
孫策靜立在瓢潑大雨中,緋色衣袍被雨水暈染成透徹的暗紅,曾經紛飛不羈的發如今落寞地覆在肩頭,尚有幾綹黏膩地貼在輪廓分明的面頰,不住地往下淌水。只是目光還是張揚無雙,明爍著濃烈的近乎絕望的希望。破碎而固執的等待,在天地間恍惚迷離的浮光掠影中淒美到炫目。
屋門大開,蝕心入骨的寒氣不由分說扼住呼吸。他只覺胸口被一種柔軟而淩亂的東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絲絲縷縷的痛楚,連同手腳也虛軟無力。
單薄的紙傘終是抵不住四面狂亂氣流脫手,落地瞬間旋即被勁風吹得翻滾遠去。四目相接,唯有呼吸交纏著輕響。
“伯符……”他聽聞自己的聲音艱澀孱弱得似一縷杳渺輕煙,瞬息即逝。
孫策竟似聽到了一般,蒼白面容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似哀痛又似歡喜,修長的手掌迅疾扣住他無意識伸出的手。
不知是誰的戰慄順延相觸的肌膚沁骨銷魂。他只覺孫策的手極冷,冷的觸手凝冰,更無一絲熱度。
恨憾抑或是迷狂顫抖著細細密密爬滿心扉,一點點啃噬,直至銘心刻骨。
他想,幸好此刻他面上俱是雨水,這樣那人就不會發現他眼角縱橫的淚水。
苦心經營的慘澹姿態被索寞暗色分崩離析,自以為是的理智點到為止,欲蓋彌彰著狂熱激蕩的念想,陳舊古樸的門軸笨拙地發出沉鬱的咿呀聲,帶著決絕隔絕了塵世一切探尋視線,泯沒了衣料相錯發出的呢喃。
暗夜沉沉,鏤花梨木窗櫺斜斜射出一星半點搖曳光影。中庭的桃花驟然在今夜花開如樹,密密匝匝鋪陳了一天一地,璨然妍麗的緋色連濃沉天幕也無力遮掩,近乎癡狂地在漸收雨勢中綻放出驚心動魄的抵死纏綿,馥鬱醉香緩緩沁出,直指人心。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六 山有木兮國有殤
一路上有人太早參透生命的線條,宿命的玄妙,而有人太晚覺悟,身入局間,情愛相系。然冥冥之中該來則來,縱使衣帶漸寬,天涯了斷,終是劫灰夢魘,無路可退,無處可逃,殊途同歸。
“周將軍,孫討逆將軍薨了。”
報信人前來傳達孫策死訊時,他正拈子自弈。一旁的青銅熏爐裡焚了瑞腦,茶爐上烹著舊年雪水。
“渾說,又在胡鬧。”他溢出一聲輕笑,空氣中似有一隻慵懶蛺蝶翩躚飛過。
自從那日自請駐守巴丘,才一年光景,孫策便五次三番差人來報,理由花樣百出,傳報身死也並非一次兩次。他亦從最初心如電擊潑翻茶碗連夜疾行到如今不甚在意輕描淡寫恣意調侃,“回你家將軍,就說,都這麼大的人了,恁的還一副總角心性。”
“周將軍,”報信兵士靜默片刻,語調悲愴,“討逆將軍已薨,太夫人請您速回以主持江東大局。”
時間黯然流淌,沉澱所有聲音。
他的笑容定格在唇畔,那些字句極近又極遠,一路飄忽流離跌落。幾乎是倒抽了一口涼氣,近乎暈眩的惶然連帶著心脈急速躍動,眼前叫囂著飛逝急掠過無數畫面,辛辣苦澀交織著激湧,透骨穿腸,心神大慟。
太夫人。
若不是局勢所迫,她如何再會允許自己回去禍害那人?
難道。
不可能。
那人定是摸清了自己的脾性,算准了等著看自己狼狽不堪。
兵卒只能長久地凝視著他凝固在光影裡的側臉,見他長睫不動聲色地瑟瑟顫動,青裾寬袖順著扶在棋盤上的手,鋪瀉而下,攏了一袖不合時宜的端然。
“點軍備馬,即時啟程。”

孫策半闔了眼簾靜臥在榻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微笑的模樣有些虛弱有些悲憫有些慘澹,在滿室壓抑的嚶泣中輕蹙劍眉,卻牽扯了面上傷口猙獰的痛。隱忍的目光穿過窗櫺外的煙華落日,血色殘陽,向著巴丘的方向,固執地綿延。
我只想再見他一面。真的,一面就好。
有好多話想同他說,可開始沒敢說,後來沒法說,如今又來不及說。
只是不願見他難過。
如今卻做了生平最自私任性的一件事。
在一切都攀上至高頂點時,猛然結束了這一切。
我要他永生永世念著我,戀著我,把我的名字烙進他的血脈,待到他兩鬢漸染垂垂老矣,待到他再也無力縱馬馳騁天下縱橫,待到他氣若遊絲久臥病榻彌留之際,心心念念眼前出現的,還是我打馬揚鞭意氣風發的躍然韶華……
“夫君,周將軍他,”大喬下唇咬碎了春紅胭脂,眼中瀲灩著絲縷絕望和幽怨,鬢側綴飾的流蘇步搖繚亂得驚心,“日夜兼程,不時即到……”
“周公瑾呐……”破碎的呻吟極低極軟,像涓涓細流從指縫間流逝,只餘悵然若失的辛酸與冷寂留在掌心。
周公瑾呐,你將永遠不知,你是我心上略一碰觸就流血的傷口,是我終生緘默,不敢言說的,唯一的愛。
風穿過軀體的每一個空隙,幻覺把時間拉長,一切漸行漸遠。
和他的一切呵,就如一場顛倒紅塵的迷夢,料不到最後真的成了一場夢,一場人生若只如初見的夢,一場絕望沉淪到連主角都無法掙扎醒轉的夢……
急促的喘息聲中,那抹只敢悄悄閃爍微光的禁忌幸福,在孫策曾經睥睨天下如今卻漸漸失色眼眸中一點點流逝,終至寂滅。
孫策面上尚有箭矢殘留的痕跡,
那雙眼眸依舊那麼英氣漂亮,
甚至連唇角仍張著微揚的曲線,
卻再也說不了話。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身既歿矣,歸葬山阿。人生苦短,歲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無何。魂兮歸來,以瞻山河。
身既沒矣,歸葬山麓。天何高高,風何肅肅。
執干戈兮靈旗矗。魂兮歸來,永守親族……”
赤星隕落,一世怔然。江左兒郎跪倒在塵埃裡,在沉鬱蒼涼的喪鐘聲中,唱響一曲迤邐的英雄挽歌。
紙錢晚風送,誰家又添新痛。
從此極目楚天,只見得千里素縞,染淚河山。
冗長的賦文頌歌聲中,誰又曾知,彌留時孫策手中緊緊攥著魚形竹雕,想喚的,不過是心上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周瑜。

內殿裡燃著蘭膏燭臺,淌著冷意森然的飽滿燭淚,端素無聲。
他每邁出一步,空落大殿內便落下一道極輕足音,卻似一記驚雷,沉重地撞擊心口,氣血翻滾,一浪高過一浪地攀附,爭相拍岸。
眾人伏跪在如鏡青磚上,一絲不苟地遵循著葬儀飲泣。
哭聲被不斷放大,在心中反復迴響,竟成轟鳴。接連不斷的空洞回聲,恰似生生世世絕望無盡的輪回。
他只覺心腑中近乎固執的認知,一瞬間似海邊沙壘,轟然倒塌,一觸成灰。靈魂像是要脫離軀體羈絆乘風追去,剝離時撕心裂肺無法抑制的痛,一點點抽去他所有的氣力。
他慘白僵冷的手虛軟地搭在冰冷的棺槨上,一路疾行散亂青絲狼狽落魄,浮白的唇如瀕死蝶翼失控地顫動著,開開闔闔,卻無一絲聲響。光潔如玉的額頭磕在棺棱上,劃開蜿蜒血痕,順延面頰淌落,宛若觸目驚心的血淚,一點點失卻溫度,一點點痛徹心扉。
“公瑾哪,待到目之所及的土地都插上了孫吳的旌旗,我們就找一個青山入畫,桃花成林的好地方偕隱了吧。”
“呵,公瑾在巴丘可別太想我,一日三五遍湊合著吧。”
“周公瑾!你在巴丘等我!一定要等我回來!”
…………
然而僅僅是一個轉身,那人就已活在隔世的記憶裡。而他卻只能站在這裡,以黃泉碧落參商永隔的距離。
那是縱使他將雙膝埋入墳土,也無法縮短的距離。

觀音殿,他斂衽跪坐蒲團,神態亙古蒼涼,不見絲毫情緒端倪。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佛陀謁語,徹絕耳畔,流轉著七彩寶光的香爐寂寞地燃燒著最純正的沉香。佛面金箔在直射的陽光下模糊了端容,無上神聖,無上尊榮。
佛祖啊,您法力無邊指撚生死普度眾生功德無量,卻為何總是垂眉掩目的姿態?您看穿紅塵的法眼裡究竟是慈悲還是涼薄?
他仰著頭,生平從未如此心如止水地平靜過。
想來您老人家法相尊榮也怕對上眾生渴盼目光罷,只怕動了凡心,生了羈絆,便再不復氣定神閑,掐指禱念“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吧。
佛祖呵,今日我轉動所有經筒,磕長頭匍匐在滿殿香霧中靜候您的箴言禪音,請指點我當如何才能脫了那人法門宿命,免除萬劫不復的苦難,從此雙目微闔一夢千年,紅塵絕跡再無羈絆?
萬緣皆有因,萬因終有果。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緣如是,孽如是,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七 斷腸聲裡憶平生
星漢奔流,雲氣縱橫。那夜東風失了濡軟纏綿,如薄翼刀刃呼嘯過修羅殺場,似萬馬奔騰又似孤鶴沖唳,由遠及近,淒厲哀絕,懾人心魄。
東風狼歌,舳艫千帆,寒光刀戟,恢弘慘烈的大火蔓延了一天一地的淒豔熾烈,染盡半壁胭脂色,生生牽扯出失控的揪心的迷狂。
將臺上他的手指蒼白纖長得骨脈可見,襯著濃豔奢麗流紋繪繡的華靡紅衣,廣袖疊裾上桃夭勝火,在東風中獵獵作響,一掃往昔浮翩雋永,綺豔得烈如鳩酒,近乎詭異。
孫權窺見他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漣漪黑沉地幽暗著,陰霾被恰到好處地掩飾住,只余古井無波的孤高嫻雅。
死亡清晰地在他足下綻開殷紅的惡之花,滿江紅遍曼珠沙華連成宿命的曲線。在所有人為之戰慄之際,他的眼中只餘下涼薄縹緲。
他素顏站立在一川烽火中,踏著那人曾經踏過的土地,望斷所有的過往與未來。
只為這一絲牽繫他便殫精竭慮機關算盡一世苦累,葬送一生憔悴,只消得一夜抵死癡纏。
人間旖旎,江山巍巍,兒女多情,冗長沉重的教他倦怠懨懨。
親手燃起這一場刺痛黑夜的大火,只為再現那人曾經縱橫天下的火紅背影,催開一江碧血桃花,照亮歸途,迎那人回歸。
哪怕紅塵紫陌中世人怎道他傾世風流,後人如何穿越千重浮華凝神追憶,哪怕烈焰赤壁漫火三江千載後依舊在唇齒史書間輾轉,作為他俗世綺麗短促一生的耀目注腳,他也只見得午夜火海喧囂下無人可見的荒涼,那麼綿那麼長,亙在心口,徹心徹肺地疼。
他勾起一抹酸澀譏誚的笑。
那樣極盛的繁華,似近實遠,恰似他們窮極一生奢盼的幸福,終是隔了千里東風,一夢之遙。
亂世裡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做,然拚盡一生也無力強求的,唯有愛。
愛那麼短,而遺忘太長。縱使我用沉默與血殉道,終是避無可避地委謝成時光恢弘脈絡裡的長恨,前生不得幸福,輪回不得希望。
這一曲與宿命相爭的高山流水,你用生命奏盡,我以半生來和。


二十四橋的明月清幽回轉,溶溶蟾光寂寥地鋪陳在幽深巷陌裡,追隨著風聲如泣,扣上綺舒雕檻前的幾枝斜曳疏竹。
他就那麼安靜淡漠地倚在窗口,一任橫斜月影翩然輕擦。那流雲般頎長俊美的身姿,在暗色蒼穹下凝固成一抹黯然影像。
中藥特有的冷香從他身後委地的簾紗內輕緩溢出,將夜色沉鬱得異樣苦澀,卻又絲絲縷縷糾纏呼吸。
就像一種醉心迷亂的毒,尚不自知,已一點一點滲入肌理。
就像他,將等待養成了根深蒂固的痼疾,忘卻了所有,拋卻了信仰,捨棄了輪回,還在等。
自別後十載光陰,他的生命仿佛都在固執地沿著一條冥冥之中再無人知曉的軌道前行,似讖語糾纏一生,更無一線餘地。
十年間沙場來複,掩著心底沉痛過往,在每個孤燈寒衾的岑寂夜裡,回想那人每一個笑容,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當時只道是尋常的瑣碎點滴,如今竟成生生不息賴以續命的氧氣。那個人,那段情,沒有因殘忍的生死而消亡割裂,卻在一宿一季,一季一年綿延不絕的思念中,養成了一道禁忌的傷。
就像幾何中最殘忍的相交線,相遇相知交匯只在一瞬,背道而馳陌路殊途卻要一生。
世人皆道曲有誤,周郎顧,卻不知他以生命撥撚的一線弦音早在十年前就已支離破碎,斷續殘亂不成曲調,縱使他強謔歡音,依舊不改悲歌嗚咽,絲絲縷縷不由分說,穿透歲月,侵蝕心魂,黯然殤逝,斷成絕唱。
此一別,再不見桃花如夢,終此一生,不忍見紅衣。
孫郎故,周郎何顧。
伯符啊,瑜這一生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所以啊,就算上了奈何橋,我一樣認得你。
多少豪情醉夢,興亡榮枯,早已飽蘸前塵斑斕落墨,而今紛擾物相,綺麗韶華,千回百折,黯然銷魂,都可付做眼前湘水,浩蕩東去,永不復來……
拋卻豪竹哀絲,流譽千載,他只是個身患重病的人,病入膏肓,入骨入髓,無藥可救。
流年華彩在他落雪般幽靜皎然的眼眸中漸漸輕淺,終止幻滅沉寂。
手中沾染了十載相思的魚形竹雕,鏘然墜地。
珠簾後黛娥素衫的小喬掩著唇早已淚濕春袖,倚門嬌軀在這一瞬間無聲滑落。
建安十五年,吳大都督周瑜道于馬丘病卒,時年三十六。

尾聲
桃花花瓣卷在微醺的陽春柔風裡,了無痕跡,卻牽了他恍惚迷離的心緒,掠過暖日初妝的水榭曲闌,掠過深深似海的烏衣豪門,掠過風景如畫的明媚山河,落進他思念了十載的靈秀舒城。
似杯盞傾側,醇烈熱酒猝然潑翻在心口,心脈急促收舒的不知是痛還是醉。
心隨意動,足踏清風。
穿過陽光靜好曉風脈脈的院牆,穿過光影斑駁濛濛似雪的回廊,轉角處飛翹雨簷上遲緩滴落著晨露,點滴暈染,蕩漾的,不止是水。
那一片綺豔華麗的桃林,乍一看恰似天際緋芒霞光,錦繡蜿蜒,絢爛如織。枝枝相連,葉葉相系,似十丈軟紅,風情萬種。
“周公瑾。”
掌心裡帶繭的溫暖綿延到心口,張揚而絢爛的眸光,如此貼近而又明亮得滿含笑意。
細細碎碎的日光晶瑩得近乎透明,氤氤氳氳的香氣織成細密的輕紗,嫋霧縈煙,隔開萬頃紅塵的瑣碎與不堪。世界澄澈的恍如水洗,安恬而高遠,一目了然,一望無垠,有如此心。
他笑著笑著,清淚漸漸沁濕了衣衫,沁濕了十載繁華離索,終於在相擁的一瞬間淚如雨下。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
佛祖呵,如果這是一場幻夢,請讓我,永遠永遠也不要醒來。
桃花韶華,長歌天下,怎敵他,一眼萬年,風煙俱淨。

End

作者的話:

想策瑜命定的悲劇被我深深篡改至此,罪孽啊罪孽

向策瑜一鞠躬,向美麗炮灰大小喬二鞠躬,向權渣濛濛三鞠躬
撒酒祭奠我的第一篇也是唯一完結的處女作

鳴謝所有看過這篇文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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