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名將如美人 - 陳老九


“吾得卿,諧也。”

興平元年,孫策到曆陽,馳書報瑜,瑜將兵迎策。
孫策正經說完這句,把笑容一展,猶如陽光萬丈逼臉而來,又一手搭在眉骨上作遠眺狀,望瞭望周瑜身後的兵馬輜重,一手叉著腰,喜滋滋道:“耶~~~~公瑾待我真好~~公瑾若是早到,在曆陽等我便是,何勞公瑾領這數百壯士北上迎我至此——公瑾這般思念為兄,為兄我呀,真是好生感動~”
程普俯過來悄聲說:“不是人家早到,是你晚到數日!如今戰事紛亂,你義弟八成是看我們遲遲未到,恐我們中道遇襲,才將兵一路尋來。”
“唉呀,”少年英武的將軍撓了撓頭,又摸了摸鼻子,向黑著臉的周瑜眨了眨眼道,“苦了公瑾,信中約定之日,本可如期,不過……”孫策向後歪了歪頭,示意自己身後的兵馬,“誰料到一路南下,你義兄我,人見人愛。兵馬翻了數倍,總得整編補給不是~噫,我本無意傾倒眾生,怎奈魅力太高!”

時孫策正掛著一堆折衝校尉、殄寇將軍之類的名號往擊劉繇去也,行至一城外三十裡,軍隊停下歇息,天氣晴好略嫌炎熱,見郊野道旁有老樹,冠大蔭深,孫策和將領親衛過去倚著樹幹坐下閒談。有背柴老漢走過,見這支軍隊神軒氣揚,隊中多有神色亢奮的少年士兵,然而又紀律嚴明行止有序,再看樹底下像是他們首領的小將軍,一身驕龍似的黑甲,臉龐就像玉石雕鑿而成一般,鼻樑通挺,眸子湛烏,嘴唇薄利,不斷與身邊幾個年長他許多的將領說笑。老漢不認字,不識得旗上繡號,小心翼翼地向一撥兵士詢問:敢問是哪家的將軍啊?
不想孫策耳力過人聽到了,笑瞅著老漢高聲道:“是孫郎!”
“噯,是孫郎!”周圍的軍士都哄的笑著應和。
若是報上折衝校尉、殄寇將軍,人未必識得,一說孫郎,老漢悟了。
——啊,聽人們說這個孫郎不同凡響、其中最不同凡響的就是丫那張臉——傳言誠不我欺,誠不我欺!一時間老漢加緊步子,匆匆趕回家裡把孫郎到來的消息跟自己倆如花似玉的閨女說了。閨女又跟閨蜜說了。閨蜜又跟郎君說了。郎君又跟基友說了。於是一個時辰之內,孫郎將來的消息不脛而走飛遍全城
及至軍隊開到,圍觀人群早已沿道而列。兵哥哥軍紀嚴明,秋毫不傷;唯伯符將軍一張臉殺遍全城,孫郎過處,桃花紅透,血流成河。
跟後頭舉長戈小跑的士兵見怪不怪還與有榮焉,互相一擠眼:帥哉,咱頭兒!
圍觀者中有血氣方剛少年郎,回神過來不顧手裡拎著鋤頭棒槌擀麵杖便追著孫郎的踢雲烏騅馬:“等一等~~~請也做咱的頭兒吧!”
直到時光飛逝孫伯符將星隕落,而這些新兵成老兵,回想當年仍是淚滿襟:年少無知,當年年少無知,只看他銀鞍龍馬走杏花,一個血氣上腦,便委身于孫郎,想不到是個短命鬼,後來就是想回頭,5555,也一見孫郎誤終身了。
總之就是這樣,大一城小一鎮,行至曆陽,竟達五六千眾。

策瑜先前久別重逢喜極成狂,當路擁抱交頸把臂執手,就如兩個塗了膠水的人從鎖骨到某部都緊緊黏在一起。此時孫策側身退開一步,只一隻手猶搭在周瑜肩頭,以便更好地打量周瑜。
“你也長高了啊!”孫策好像發現什麼似的,很有興味地說。
“這個歲數誰不長高啊。”——幹什麼那麼意外的表情?只准義兄你長高,不准我長高麼?周瑜心裡小小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不住勾了起來,忽覺一見孫策,年齡就跌回舒縣那會兒去了。
“——然猶不及為兄也~”孫策這時補完了下句。
確實。周瑜這時把孫策細細打量來,但見他這幾年又躥高一大截,骨骼身架褪去了少年的清秀,而透著青年的健勁和韌性,像一頭剛成年的桀驁不馴的豹子。
孫策又把胳膊肘壓在周瑜右肩上,端詳了他一會兒,起手在周瑜面頰上捏了一把,笑道:“公瑾也長俊了!”
孫策捏一把周瑜,孫策的忠心部曲們捏一把汗。咱們正需要周家少爺資助的時候——將軍怎這般輕慢失禮,可別一把把這名門望族的少爺捏走了……
周瑜肩膀一沉,卸去了他的胳膊,可也不甘示弱,伸手把孫策兩邊的面頰都捏住了,往外一扯,一板一眼道:“然.猶.不.及.義.兄.也~”
一時曆陽城外八千男兒齊扶額。孫策麾下的兵和周瑜帶來的丹楊兵,各自看自家將軍那心智幼化至總角水準的德性,都覺好生丟臉,但一看對面的兵好像比自己還要丟臉的樣子,也就舒坦多了。

※ ※ ※ ※ ※ ※ ※ ※ ※ ※

他們在曆陽匯合了孫策舅父吳景等舊部,加上周瑜帶來的丹楊精兵,聲威更壯。在曆陽小停了幾日,整合補給,只待萬事俱備,發兵渡江,攻打劉繇。
曆陽風光不錯,他們兄弟重聚,在一整夜的把酒交心之後,只覺彼此依舊,意氣不減,就似這幾年從沒有分開過一樣。
這幾年孫策將兵征戰,周瑜則愈發廣結名士。軍隊停在曆陽,他尋了個空,與幾名有交情的曆陽子弟坐車出城郊遊聯絡感情去也。到一碧水清溪翠亭處,一夥名族子弟且觀風景,且評時事。
時事無非天下英雄相爭,這些深門大戶的年輕子弟比他們的長輩更樂於評議戰事,但免不了紙上談兵,以文論武,多空妄之見。周瑜在旁聽多言少,末了只笑著說:“以瑜所見,現今天下之事就如你我此刻臨淵之勢。”
周瑜在這些年輕人中名聲最大,聲望最高,此時又投奔孫伯符入了軍旅,似乎見識也最廣,於是一班子弟紛紛等聆他的高見。
卻見周瑜指了指清淺溪水和那水中的卵石,笑道:“臨淵羡魚,不如下水摸魚;作壁上觀,不如作弄潮兒。若不怕濕了鞋襪,就水中求鯉去吧。”公子爺們應和道:“公瑾雄心膽略非常,然而……噯?噯?”只見周瑜說完話便自顧站起來,將鞋襪一脫,率先走入溪水中去,還回身向他們笑道:“錦鯉難求,諸君還踟躕什麼?”
眾公子爺一愣,才明白他是真的提議下水玩去吧!雖然他們一個個修養良好峨冠博帶的,但見周公瑾帶頭如此瀟灑不羈,不由也被感染,跟著大笑起來,也大膽提著衣擺走下淺溪去戲耍。
周瑜覺得與他們議論天下沒趣,其實本來也不是很沒趣的,但前幾日跟義兄孫策重聚之後,便覺得沒趣了。他們無論說什麼,周瑜便忍不住想,倘若是我兄伯符,一定不會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哎呀,煩死了,快把他從我腦子裡叉出去。
周瑜聽得悶,便索性攪個局,把全體忽悠下水瞎鬧去,總不那麼悶了。他坐在岸邊一塊大石上,看著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公子爺們此刻拖著華服在水裡抓魚玩,見他們始終捏不住一條,不由撫著下巴笑道:“你這樣拿,拿不住的啦。”
被他提點的公子爺直起身來:“哦,莫非公瑾擅摸魚?”
周瑜想了一想,道:“略懂。”
“公瑾謙虛了。”
“這個……真略懂。”
周瑜伸展了一下身體,悠悠道:“我第一次下水玩這把戲,是我義兄從旁教我,儘管,瑜認為他根本無心教我,只想把我推水裡解悶罷了。”
“……公瑾?別捏了盤子碎了。公瑾汝之結拜義兄,是否坊間所傳的那位孫郎?”
“正是。”
“哦,這孫郎果如傳言那般有本事?”
“伯符器量甚偉,志若鴻鵠,且從小就有過人之能——”一說到孫策那與自己相似的雄心大志,周瑜頓時周身沸騰,不覺忘形細數起來,“呐,能摸魚,能捉鱉,能上房,能爬樹,能打架,能單鬥,能群毆,能一群毆一個,能一個毆一群……皆瑜所不擅也。”
“……”這些豪族公子爺多對孫策有成見,又不想拂逆了周瑜興致,只得應付道:“啊哈哈,常言道‘什麼都略懂一點,生活更多彩一些’,公瑾兄寥寥數言,我等已可想見這孫伯符必然五彩斑斕。”
“這哪的常言?”
“我有一遠親,躬耕於南陽……”

公子爺平日坐慣了車,走慣了大道,不一會兒,有人一腳踩偏在溪中高起的石塊上,崴了腳,一下子坐倒在溪水裡,嚎得跟產婦一般。這腳踝扭傷,是很常見的傷痛,只要沒傷骨頭,不算大事,唯傷到之時是痛徹心扉,以及之後需要靜養十數日,行動不便。
一群公子爺全圍了上來,手足無措,有人提議趕緊揉一揉消腫,有人提議坐著保持不動半個時辰,然誰也不敢伸手。周瑜分開眾人擠進來,伸出手去把著他腳踝前後左右輕輕扳動了一番,呼痛聲本已低下去的公子爺頓時又大叫起來。
“公瑾兄!你這……”
周瑜淡淡道:“無妨,此傷無礙,唯痛耳。先推挪片刻,是確定筋骨是否有損。”說罷手上不停,又動了幾下,聽著耳旁的殺豬嚎,一面還不無揶揄地謔笑道:“一時之痛而已,小事,小事,老兄何至於此?”
“想不到公瑾兄還懂得治理跌打損傷~”旁邊其他的公子爺說。
“略懂而已。”略懂一詞謙遜而不失大氣,周瑜覺得真好用。
“哪裡,公瑾兄沉著冷靜,看起來頗有經驗的樣子。”
周瑜悠悠道:“見笑了。只不過瑜年少時亦傷過此處,義兄為我治理時順便向我講解了一些要領,儘管,正是他切磋太較真把我弄傷的。”
“……公瑾?別捏了腳踝碎了。以及,今日聽公瑾所言,倒讓我們頗想結交一下這位讓公瑾傾心的孫郎。”
“瑜願引見。”周瑜正覺得孫策缺少與這等豪族大姓的結交,這一提議正中周瑜的下懷。
“那著實好。倒要見識見識這傳得三頭八臂的孫家虎子有什麼值得稱道之處。”
周瑜聽他們言辭,知道他們仍舊自恃身份對孫家有輕慢之意。不過……這也無妨,周瑜悄悄翻著白眼笑了一下,一般來說,孫策總是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有意或無意間打動人心,賺這幾個公子爺……想來不在話下。

晴空萬里,這邊軍營之中處處刀兵,白刃頂著太陽的反光,更顯雄魂。操演間隙,一些士兵在呼喝著蹴鞠玩,陽光曬得沙土地煙塵飛揚,然而這些士兵依然樂此不疲。
高臺上站著黑袍黑甲的少年將軍,沒有戴兜鍪,手裡轉著一把短戟來消耗他過剩的精力。看樣子頗有點無聊的苦悶。驀地眼角劃過一道人影,黑甲的少年立刻揮著短戟朝那邊高喊:“嘿!舅父~!舅父,準備事宜如何?可否渡江了?”
那吳景也大著嗓門回過來:“你著什麼急啊,你那隊裡,那麼多新兵,鎧甲都不會穿!總要教一教吧。臭小子,也不知道怎麼給你拐來那麼多良家婦男!”
孫策抱著戟嘿嘿的笑了幾聲,道:“舅父儘快,我技癢難耐。”
吳景也嘿嘿道:“我在這兒打張英樊能打了一年多還沒下來,你這小子倒底氣十足,要是讓你一打就打下來了,我這老臉多沒處擱。”吳景嘴裡這麼說,臉上倒是一股對這小子期待的神色。
孫策道:“噯,一鼓作氣,再衰三竭,舅父與敵相峙連年不克,欲克難矣。倒是外甥我新到……”孫策把短戟耍了一個花式,從右手拋到左手。
吳景大笑,喊道:“反正你給我小心一點,戰前好好休養生息,別動個沒完,小祖宗。對了,你有書信,好像是陸家兩個小子寫來的,你得空快去看。”
孫策好像只專心在玩短戟上面:“哪個陸家?哪兩個小子?”
“上回被你圍城的,太守陸季甯,有個小兒子,還有個族孫。陸家在江東影響不凡,你且看他信中作何說,莫要怠慢。”
“呵,”孫策兩道秀刀似的眉毛擰了起來,“他們有書信給我是作甚麼?”不過轉眼又掛起個瞧著見痞的笑容,閒散道,“呵呀~總不會是給我下戰書來,要找我單挑報仇吧~”
“屁啦!兩個奶娃子,一個十二歲,一個八歲,誰跟你單挑?你當人人都像你一樣,十五歲就單挑爆掉山賊小隊長啊?!”吳景這樣說著,臉上卻毫不掩飾流露出為這外甥驕傲的神色。
“我知道了。”孫策把玩著那柄短戟,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們這些人,說起事來最喜拐彎抹角,虛話連篇,要看明他們說什麼就得費半天勁。一會兒讓公瑾替我看去,直接把重點跟我說了,我再做定奪。”
吳景丟下一句“精力過剩睡覺去”便匆匆走掉,孫策把戟一扔:舅父啊,給精力過剩的人出主意“睡覺去”,您倒是有想法。他東面遠眺,江上布著他的戰船走舸,不算多,但在他看來要打垮對手這些實在已經太多了。他伸手一比,描畫了一下這些戰艦沖往對岸的樣子。然後覺得無聊,心想要不去打獵。
他也不好好走臺階下高臺,展了展手腳,矮身往台沿上一撐,直接躍落下來,背著一天陽光,真如個神龍將軍一般從天落下。一邊蹴鞠的士兵看見了,都跺著腳大聲喝采起來,誰料那球冷不丁滾了過去,正在孫策落腳處,孫策高處躍下踩了個高低,狠狠崴到了腳脖子,痛得噝的倒吸一口冷氣,頓時一跤坐倒在地上。
“將軍!”“將軍!”“頭兒!”
士兵呼啦啦湧了上來,把孫策圍了兩三圈,只見他右腳踝迅速腫了起來。
周瑜抱著一堆書簡,帶著三五個想結交孫策的公子爺施施然回來,猛看到一群士兵心急如焚臉色慘白地圍在一起,又看到被圍著的是悻悻坐在地上的孫策,頓時幾位公子爺身前只餘“啊”的一聲驚喊和一堆飛上天的竹簡。幾位公子爺忙不迭地左兜右迎幫他接住了全數書簡,只見周瑜已經拖著繞了一層層的布料教人歎為觀止地跑步至孫策身旁跪下來抓著肩膀問:“怎麼回事?喂,孫策?!”
孫策眉骨上掛著疼出來的汗水,卻扯開嘴一笑,自顧搖頭:“運氣不好啊~”然後一指腳踝,“公瑾,義兄我英勇掛彩啦。”
周瑜一看,真是腫得驚天動地。幫周瑜接著書的公子爺從後面湊上來:“唷,又一個!正好,公瑾懂治、公瑾懂治。”
孫策朝圍了他幾圈的士兵揮揮胳膊:“行啦,這種傷算什麼傷,我待片刻便生龍活虎給你們看,散了散了!”
“可是將軍……”
“可是什麼,該操演了快去。一會兒小爺我提槍逐個找你們單挑,輸了罰。”
“將軍你真的……”
“好得很好得很快去啦!”孫策一揮手讓他們滾蛋,然後仰天深吸了一口氣,滿頭大汗地朝剩下的周瑜擠眼一笑:“要是讓他們大驚小怪去跟我舅父說了,”他指了指耳朵,“那我就慘了。”
“你現在就夠慘了,義兄。”周瑜看著那腫塊,預計沒有一個月以上沒法完全恢復過來。
“公瑾,你看你哭喪著臉,瞧著比我還慘。”
周瑜照例伸手去托住他腳踝,小心轉動以檢查是否傷筋動骨。才一動,孫策悠悠地叫了一聲:
“哎呀~痛!”
周瑜驚得一把撒了手,連帶著向後一仰,一跤坐倒。身後公子爺噓聲一片,學著他方才的話說:“一時之痛而已,小事,小事~公瑾何至於此?”
周瑜狼狽地拍了拍衣服,怒瞪孫策,指道:“你唬我?!”
孫策六月飛雪,兩手一攤道:“公瑾冤我,你自己也傷過,這痛可是假的?真的很痛啊!”
周瑜忿忿地繼續替他看傷,一面說:“不都說你孫伯符驍悍擅戰,勇冠天下,身被數創也不皺一下眉頭,作甚這樣大呼小叫?”
“嘖,將士面前自當豪邁。”孫策一面噝噝吸氣一面笑嘻嘻道,“不過現在唯與公瑾相對,還忍什麼,小時候被我娘拿掃帚揍得呼天搶地的時候公瑾又不是沒看過,哦呵?”
周瑜身後的公子爺又是一陣噓:“‘唯與公瑾相對’,當我們是死的哦?”
孫策笑道:“看幾位俱都少年英雄,又是公瑾朋友,想必不會笑我!”
他們也都笑了起來,一向只聽聞孫家父子輕狡狠辣又兇殘好戰,今日實見,只覺眼前這少年全然不像想像中青面獠牙,反倒親切得緊,一時間就已添了不知多少好感。
“我看你得瘸一個月。”周瑜結論道,“我叫人來抬你回去臥床,再打點涼井水。”
“噯慢著,”孫策牽住了周瑜衣袖,周瑜一回頭,又是一張滿不在乎的笑臉,“不准叫人。眼下開戰只在朝夕,主將受傷,豈不有損軍心。公瑾要替我保密,不許伸張。”
周瑜點點頭。唔是啊,主將還是以這個方式非戰鬥性受傷,確實夠三軍扶額的了。
“還有,咱舅父那邊,”孫策扯了扯周瑜衣袖,眨眼道,“公瑾可要為我擋駕。——對,他要是想找我,你就說我‘在睡覺’!”
“再有麼……只好有勞公瑾……”孫策嘿嘿的緊了緊手裡的袖子,“親自背我回去啦!”

“……義兄重!”
孫策自得道:“這叫結實。你看我瘦,其實肌腱緊實著。不像有的人山似的一坨,那肉都是松的,比力氣跟我差遠了。”
“義兄重逾泰山,瑜不能勝,請執義兄一腳,倒拖而行,可乎?”
“公瑾若捨得,為兄便准了;公瑾若不舍,就快別鬧了……”
於是一個周瑜背著一個孫策,旁邊是數位公子爺保駕護航,一路往孫策的營帳去。周瑜方與人聚會歸來,穿得衣冠楚楚,那一身連大步子都邁不開,一面步履維艱,一面咬牙切齒。
離得近了,只見多有兵將營間往來,周瑜正精神一振覺得總算到頭了,孫策在他耳邊吹一口氣,低聲說:“公瑾快停,快停快停。公瑾忒糊塗了,要是讓他們看到我這副樣子要你背著,小傷也成大傷了。”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
“小心前行,避開他們,別讓人看到。”
“……”

“快走左邊……繞到帳後去……轉角有人,公瑾且停住……快躲到那木樁後面……”
於是孫策一條胳膊勒著周瑜脖子,像指揮著千軍萬馬衝鋒陷陣一般指揮著周瑜迂回前進。
“…………義兄,我好想揍你啊。”
“揍臉不行,揍腳不行,其他,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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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1.0版: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1.1版: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2.0版:天下英雄誰敵手?孫周。生子當如孫仲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2.1版:天下英雄誰敵手?孫周生子,當如孫仲謀。
孫權椎幾大奮:“這一切與我有什麼干係?!!”

烽火無情,刀兵無眼。渡江在即,孫策把母親與幼弟幼妹打了包裝進馬車,著人保護著徙往阜陵。臨別的時候那個年齡尚小一張臉卻已有成人面相的老二在一車婦幼中間頗有家主風範地聆聽孫策的叮囑,而不過三四年前孫策還正處於他這個位置。
馬車行道,入夜淫雨霏霏。馬車本欲加緊行往下一城鎮,不料前方道阻,車不能行,孫權讓弟妹待在車中,自己與母親撐著傘下車查看,發現倘若棄車步行,尚可小心繞過障礙,唯離村鎮尚有距離,若棄車,怕是要在夜雨中走上一陣子了。
無獨有偶,這一夜揚州牧劉繇的兒子家眷也裝了一車,同此路過,無奈也勒馬停車。只是這兩家孩童婦孺互不相識,自然不知道正是旁邊這家的老爺與自家老爺隔著江跟那掐架,孫權彼時當然也不知道這車裡坐著的,有劉繇家花朵一樣的大少爺劉基。
所以當那個垂髫小朋友天仙一樣從車中走下來,黑夜裡呈出一張白皙俊俏如雨夜狐仙一般清稚的臉蛋時,十四歲的孫權並未有什麼“宿命的相遇天上的明月送你來到我身邊”之類的綺思,只是呆呆地覺得“這個妹妹很好看的”。
孫權小朋友回神過來才發現“這個妹妹”好像沒有傘,於是不知怎的就走近了一點,讓自己的半面傘遮住他的身子。
“那個妹妹”好像有點冷淡的樣子,只是很嚴肅地稱謝。他一開口孫權才恍然覺得“哦,這個好像不是妹妹的”。
最後孫權決定照顧母親與弟妹為上,打算讓馬車調頭換往別處落腳;劉家公子則決定步行往前,待明日天明再找人來除去障礙。兩邊各要行開的時候孫權小朋友省起什麼,便欲將傘贈與要冒雨前行的劉家小朋友。
不想劉家小朋友真個有幾分小冰山,居然只是很客氣地表示“無親無故不敢受之,君自留用”然後自顧翩然走遠了。
於是小權子看著那個夜雨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覺得很憐愛的,心裡想“他淋雨了,下次一定不能讓他再淋雨的”。
無獨有偶,無偶有三。劉家的公子們剛剛離去的時候今夜被阻的第三駕馬車在孫權身邊停了下來。車上下來兩個正太,一個大正太,一個小正太,大正太跟孫權差不多大,眉宇間很有些隱忍的苦大仇深的味道,小正太卻撅著嘴一張冷臉好似正生悶氣。
雨夜寒涼,於是大正太看了看夜幕,把自己的裘子解下來給小正太披了,自己瑟縮了一下。大正太還把小正太的手牽著,小正太好像老大不高興,甩了幾下,於是大正太很無奈地說了聲“叔父……”,還是把他的手拉著了。
於是孫權無端地覺得“這個弟弟很賢慧的……”。模仿兄長廣交人才的孫權於是湧起一股與子同袍的衝動,當下把自己的裘子脫了,上去要送給大正太。
顯然被孫權上來便脫衣相贈的舉動震住的大正太呆滯一會兒,答非所問,無措地說:“啊…閣下這是……我……我與叔父是前往拜訪孫將軍……”
只聽小正太冷笑一聲:“蠻野武夫,豈可與之言……要去你自己去。”一甩手便走。大正太無奈喚著“叔父”追將去也。孫權一句“找孫將軍可以找我呀”還未及說出口,大小兩正太已不見蹤影。孫權悵然立於雨中,只得先上車繞道往阜陵去也。一路上只覺遺憾深深,心想脫下來的裘子都還未及送與他……啊,若是日後有機會……

-tbc-

*楚霸王,借你坐騎給小霸王一用……
*那會兒可能還不興弄潮這把戲吧……
*孫家婦孺從曆陽往阜陵去,劉繇的公子們大概怎麼跑都不太可能跑去對手地盤上跟小權子碰上囧
*劉基(尼為啥不字伯溫算了)“諸弟敬憚,事之猶父。不妄交遊,門無雜賓”,於是一手抽給抽成了高嶺之花嚴肅小冰山樣。小基子與小權子的故事。。。見嚴肅純潔的史書。
*孫權住在周瑜家的時候應該已經結交過/見過大正太了吧,然而反正古人沒說就當他們沒見過好了=v=
*石亭之戰後小權子差不多把能脫的部件都脫下來按到陸遜身上了


“公瑾有雄才偉略,但畢竟此前一直生長於世家,直面如此陣仗真正實戰決策於兩陣之間,尚屬首次吧?笮融狡詐難攻,此戰公瑾當緊隨我左右,多熟悉戰場態勢為好,也好保公瑾安全。”
“義兄所言非虛。瑜當儘快熟知戰場種種。不過,先前義兄掃橫江、當利、牛渚時,瑜雖未親上戰場,但觀義兄排兵調度已頗有心得,義兄可也莫太小看了我。”
“哈哈哈!”孫策給周瑜當胸一拳,“你我情投意合,心神相通,猶如一人,我小看你豈不就是小看我自己嗎!”
“還有義兄別忘了,”周瑜瞄了瞄孫策腳踝,“你那蹄子還瘸著。”
“無妨。我自騎馬殺敵,不礙著。”
“如果你被人掄下馬了呢?”
“耶,這我還真沒考慮過,因為—— 一向只有我把別人掄下馬啊~~好了公瑾,我與你立個賭,今天這仗只要我下了馬,沾了地,就算我輸,往後我管你叫義兄。”

孫策縱馬沖進來的時候,天光拂曉,晨霧漸起。霧中敵軍見一龍駒長嘶人立,很是驚慌了一下,然而隨後發現這當先沖入的一隊騎兵身後並沒有緊跟著千軍萬馬,稍稍驚慌之後許多人將這一騎圍住。
胯下這匹全身雪花白的戰馬非常興奮,孫策微微笑著加了點力勒著它,馬匹原地轉了一個圈,孫策順勢把圍著他的人瞄了一圈,然後隨便指著一個問道:
“嘿,你認得我嗎?”
對方不答話,只拿槍矛對著他。孫策笑道:
“我就是你們敵人的主帥。”而後馬蹄一揚,一槍紮穿了他。

直至清晨時分,孫策的兵馬已經沖碎了笮融軍隊戰陣。天色放亮而霧未散,數十步之外便只得見影影綽綽的人形。孫策知道大局在握,領著一隊騎兵窮追被分割四散的敵軍,在這等窮追猛打的時刻孫策愈發一騎當先,催馬踏上一小徑,忽見前方草木中有金屬反光一閃即沒,雖在霧中,孫策依然盡收眼底,心裡嘿然一笑:想給我下絆馬索?當下一勒韁繩,也不顧那馬尚在人立,拈弓搭箭,一箭射去,草木深處頓時飆起一道血箭,有人應聲而倒。孫策冷笑一聲,再一箭飛去,又倒一個。這時藏於草木中的敵兵見被發現,紛紛提刀躍了出來,在霧中聚集,看去黑壓壓一片,居然為數甚眾。
孫策好高興,心想居然還能碰上個大塊的,一面指揮趕上來騎兵列陣展開衝殺,正斬到興起處,忽然發現自己只管沖陣突殺,早跟周瑜失散於戰場。孫策拍了拍後腦,遊目四望,只見遠處濃霧中有兩支隊伍也在廝殺,凝目仔細辨去,似乎其中飄著周瑜的旗號。
“是公瑾?”孫策皺眉道,“不是說了讓他先看看兩軍交戰熟悉戰事,沒真打過仗的人,沖到這戰場深處來幹什麼。”
“可是頭兒,”有個親兵實誠地說,“是你讓他‘緊隨你左右’的。”
“……”孫策發現不能反駁,也不管那麼多,一面交戰一面吩咐他那隊騎兵擴大戰圈,一面大聲鼓噪,引敵前來,以減輕周瑜那邊的負擔。霧氣濃洌,不辨敵我,有的人本不敢貿然動作,孫策這一鼓噪,刻意將自己暴露突顯出來,果真引得不少人轉而向他攻來。
孫策眉梢反而飛起興奮之色,他們少戰馬,騎兵一共不過數百騎,孫策指揮著身周的百來騎,反復交鋒,斬數百人,過了一會兒,周圍再無敵軍,非死即逃。
孫策那邊差不多結束的時候,周瑜也從容地指揮自己兵馬踩扁了這邊的一批。周瑜左顧右看,確實已經沒有敵兵了。晨霧漸稀薄下去,周瑜正想著下一步幹什麼,馬蹄得咯,一人騎著馬從霧中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周瑜一看,是孫策。
孫策騎在高頭大馬上,驗收似的掃視了一下周瑜這邊的戰場遺跡,然後指了指周瑜,笑著高聲問:“怎麼樣,公瑾?第一次指揮兵馬實戰感覺如何?”
周瑜側首想了想,輕描淡寫道:“尚可。”
“僅是如此?”孫策拍著馬脖子,笑眯眯的,“公瑾表現精彩,連為兄都感意外呐。”
周瑜悠悠道:“瑜只覺排兵佈陣,也無非觀天時,循地利,求人和,掌全域,加之適時應變。看來若不是對手太蠢,那就是瑜天生就有領兵攻伐的天分吧。”
孫策笑:“公瑾狂甚。”
周瑜不知打哪摸出把羽扇,遮著口鼻笑道:“不及義兄也。”
孫策的戰馬興奮未平,不停地原地踏著碎步,此時馬兒稍稍轉了個向,把夾著馬肚的孫策的腿顯露在周瑜眼前,只見腿上深深插著一支羽箭,露在外面的箭杆已被孫策折斷,血把白馬的半邊馬身都染紅。

笮融在營中,有探兵奔入:
“報——敵軍主帥孫策中箭了!”
“好!哪兒中了?要害嗎?有沒有射死他?!”
“不知道,目擊者都被孫郎打掛了,最後一個目擊者把消息說出來後,也掛了。”
又一探兵奔入:
“報——有人看見敵將周瑜突然對著孫策狂叫,疑是內訌。”
“他怎麼叫的?”
“他說——義兄!!!!要死啦你!!!!!!!!——”
“恭喜主公,聽這話好像是說孫策傷得比較重他要死了……?”
“……”

周瑜看著孫策兩條胳膊壓在左右的親兵肩上,腳一踮一踮地走回營來。由於周瑜率先奔回牛渚營來喊軍醫、做準備,是以受傷的主帥隨後坐著車輿回來時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當然這種不安可能只不過是壓在了士兵心裡。孫策下車後堅持要自己走進營帳去,周瑜看他繃著臉,臉上掛著汗,眼睛盯著腳下,一副很認真的全神貫注對付腳下這段路的樣子,忽覺與前些天他崴傷腳時的模樣很不一樣,真是個英俊的青年了。
軍醫老早在候著,還有一排打下手的捧著絹巾水盆剪子淨衣藥品。孫策一踮一踮地走進來把打下手的全趕了出去,然後把自己扔到塌上趴著。老軍醫“嘖”的一下,說“將軍你把他們都趕跑了我不好幹活啊,不就是個屁股嗎乃羞赧個啥”,孫策說哎呀那公瑾你幫忙給老先生打個下手。
然後把被子抱做一團墊在下巴下,笑嘻嘻地說:“孫郎的屁股豈是人人看得。若是人人看得,那孫郎這招牌就不值錢了。”然後把顏色一正,“再說這怎麼是屁股,我傷的是腿,大腿。”
話沒說完,軍醫一刀割進了他腿肉裡,周瑜驚得一個激靈差點沒一拳把這老先生拍飛出去:
“怎麼?!您怎麼不拔箭,還割得他創口傷上加傷的?!”
老軍醫被他嚇了一跳,上下瞧了瞧他說:“看就知道周公子還不是上慣戰場的人。這箭是有倒鉤的,不先擴大傷口,直接拔?輕的廢條腿,重的咱將軍就沒了。”
周瑜只有趕緊致歉,一邊催促您趕緊割給他個痛快吧。
周瑜緊盯著看,那處創口被擴大,血如湧泉,幾乎發出一種汩汩的流淌聲。老軍醫淡定地踢了個盆子在下面接著。孫策趴在塌上把臉埋在被子裡,倒是沒出個聲。過了一會兒軍醫轉臉來瞄了瞄周瑜,關切地說:“周郎臉色怎麼這麼差?要不要我開個方子調養一下?該不會是暈血了吧?”
只聽孫策趴在塌上頭也不抬地說:“他不暈血~他暈我。要是換個人趴這兒,他就跟沒事人一樣了。嘿嘿。”
周瑜沒好氣地說:“你真有力氣。你不疼的嗎?你不是說沒將士們在場不必逞勇的嗎,怎麼不喊疼了?”
話音剛落軍醫已經一把拔出了斷箭,向周瑜遞一個眼色示意,周瑜拿白巾往那大血口上按了下去。

撤軍的時候吳景在殿后,最晚回來,風風火火跨進營帳裡看到孫策包得很誇張的傷處,第一件事也是罵了起來:“——要死啦你!!!!!”
“——你是個將軍又不是兵你幹什麼你?臭小子會不會當將軍你?!把自己當回事好好保重成不?成不?你可是你爹的兒子,親的!像你爹當年……把大傢伙兒一丟,嚶嚶嚶嚶,就那麼走掉了……QAQ”
孫策坐在臥榻上看一大老爺們在邊上嚶嚶嚶嚶嚶,不由露出那俊死了的笑臉,一伸胳膊把吳景攔腰一圈一抱,蹭著說:“放心~~外甥我永遠不會把您一丟自個兒走的啦~因為……”孫策笑得更歡,“你永遠是額滴老娘舅啊啊~~~”

周瑜掀簾子走出去的時候,看見老娘舅正圓規狀站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一幫小兵氣象萬千地罵人。周瑜聽了一會兒又找旁邊的人問了一下,才知道軍中有一部分降兵,看到孫策中箭,生了嘩變,但還沒成氣候,就被老娘舅大手筆鎮壓得東倒西歪,犯事的給擒了,現在正訓話呢。
周瑜默默念著老娘舅威武,飄走了。

是夜,笮融在營中,有兵卒奔入:
“大人,有敵兵前來投降!還帶了孫策的消息來!”
“哦!孫策怎麼樣?”
“他們說,聽到敵將吳景一看到受傷的孫策就大喊大叫。”
“他喊什麼?”
“他喊——要死啦你!!!!!!而且後來還在病榻邊嚶嚶嚶。”
“天助我也!看來孫策真的要死了!”笮融一招手,“走,突襲去!”

“這樣也好。哎,這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瘸了——反正我中箭了,舅父他們可以為我是因為箭傷瘸的,看不出來我之前把腳脖子弄傷了,我也不用裝沒事人了。”
“恐怕不行,義兄。”
“?”
“你扭傷的是右腳,”周瑜審視著孫策的箭傷道,“但你中箭的是左腿。”
“……”
“還有義兄,我們在這裡埋伏等笮融襲營,可你這個受傷的主帥為什麼也跑來這裡?!!”
“公瑾別激動,為兄這就走便是了,哈、哈哈……”
孫策說走,就是去找了群弟兄和一輛牛車,“走”到了笮融營下。

笮融在營中,聽聞偷襲失敗,被斬千人,心情低落。有兵卒奔入:
“——報,孫郎和一群敵兵正在營外大喊大叫。”
“都叫什麼了?”
“他們大叫——孫郎怎麼樣~~?”
笮融無語。笮融頭疼。笮融悲憤而起,親上牆頭,一把搶過旁邊的喊話筒:
“——孫郎很帥。我們知道了。請你不要再來了,到別處去讓別人也知道知道吧!”
“——孫郎怎麼樣~~~?”
“——孫郎很帥。我們知道了。請你不要再來了,到別處去讓別人也知道知道吧!”
“——孫郎怎麼樣~~~?”
“——孫郎很帥。我們知道了……”
如此問答對喊一日以後,孫策放棄攻打笮融,到別處去讓別人也知道了知道了。

※ ※ ※ ※ ※ ※ ※ ※ ※ ※

孫策吃著烤肉,頭一抬對周瑜說:“公瑾啊,現在我有上萬部隊,夠我指哪打哪的了。再讓你帶兵幫著怪不好意思,你快些回丹楊吧。”
周瑜也專心致志啃著烤肉,聞言一愕:“你不好意思個啥?”打群架叫兄弟帶上人手和馬刀板磚水管來助陣不是很正常嗎,還不好意思,多見外。
孫策乾笑道:“其實……我也不是對你不好意思,我是對周叔父有點不好意思……”
周瑜奇了:“我叔父?他遠在丹楊,怎麼你了?啊!莫非是他不同意我離家跟著義兄出奔,來書信跟義兄你說了什麼?”
孫策扶了扶額:“不不,沒有那麼狗血啦。這個……公瑾你是不是忘啦,那個,丹楊太守是周叔父誒,不是你啦。雖然我也不知道叔父怎麼同意讓你把丹楊精兵都拉來幫我,不過之前攻張英樊能,袁術那邊還好說,現在我這般作為,袁術鐵定知道我要跟他分道揚鑣,你本不在丹楊為官,再繼續帶著他的丹楊兵跟著我……這個,雖然這麼說有點假惺惺,但我真的覺得留在丹楊的周叔父很可憐啦,不知道會不會有麻煩,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你們家的啦。”
——若干時日之前,周尚新任丹楊太守,族子周瑜前來省親。周尚從小愛惜才能傑出的周瑜,見周瑜來,大是歡喜,坐不住,迎將出去。
周瑜也滿面春風,一派乖巧喜悅,快步趕來,只待承歡膝下一番。突地斜刺裡伸來一隻手:
“少爺,伯符少爺來的信。”
“啊?!”眼看周尚就要搭住周瑜的手了,周瑜身子一轉,把從父暫晾一邊,搶過信來看。
“啊……原來伯符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啊!”周瑜把信一收,直向馬廄走去:
“叔父,丹楊有多少兵?”
“啊?”
“叔父,瑜請借半數一用。”
“等一等,你要幹……”
“如果有戰船,我也拉走了。多謝叔父!”
“啊,慢著啊周瑜……”
“叔父,周瑜這便出發尋我伯符義兄共建大業去了,拜別了!”周瑜策馬將兵絕塵而去。
經孫策提醒,周瑜好像反應過來,也扶額道:“是……是我忘情了,有愧于叔父噫!”

周尚丹楊宅中咬著小手絹:
“嚶嚶嚶嚶嚶嚶嚶…小瑜兒以前明明很可愛的……嚶嚶嚶嚶…小瑜兒小時候真的很可愛的……”
“老爺別難過了,男大不中留啊。”

※ ※ ※ ※ ※ ※ ※ ※ ※ ※

周瑜拿羽扇掩口,湊近笑道:
“子義,今後共事一人,是你大我小邪?我大你小邪?”
“公瑾別開玩笑了,老爺還等我們吃飯呢。”
“哈!哈!”周瑜捶床大笑:“子義風趣,猶勝於我!”
“公瑾別笑,這是口誤。主公,不是老爺,是主公。”

晨霧晞晞,鳥鳴依依。
“子義,子義信義篤烈,與主公日中之約與六十日之約皆兌現,令瑜感佩,不愧於子義字中一個‘義’字。子義名慈,不知道是否說子義除去義烈之外,還格外慈祥仁愛呢?”
“公瑾說笑了,名字怎可鑒人,就如公瑾瑾瑜之名,難道公瑾真的就是塊石頭,是那美玉無瑕嗎?”
“……說來主公名字,策從竹,符也從竹……”
“難道說主公便是……閬苑仙葩……嗎?”
那閬苑仙葩正揚鞭縱馬朝他們的方向沖來,從後追趕上一名敵人,一槍將人挑上了半空,再換環首刀由上而下那麼一劈,登時一蓬血雨。
“公瑾,子義,你們在聊什麼?”黑袍黑甲長戟龍駒的孫策順勢趨馬到他們跟前,微微笑說。
“沒什麼。”周瑜和太史慈從趴在草叢裡蓋著野草聊天的姿勢站起來,周瑜忽然想起什麼,道:
“現在難道不是我們在埋伏等待山賊入甕?——義兄不要亂引怪!”
孫策擺擺手:“噯,山越之賊對這地形遠比我們熟悉,我們在這埋伏等他們入甕,不易成功。倒不如我領一隊前去引怪,佯裝敗退,他們追敵心切,不及發現我們就已踏入埋伏圈了。瞧,來了。”
孫策掉轉馬頭,又對準敵軍最密集處,沖了上去。

“今天大敗山賊,合當趁興慶祝。晚飯過後讓我們坐在寬寬的江邊上,聽子義講那與主公的故事吧~順便捉點魚加餐。”周瑜搖著羽扇,悠閒地說。
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烤魚的香氣。百來兵將圍坐火堆,火上烤著新鮮的大魚。
周瑜不禁贊道:“香。”
負責在那烤魚的兵士興致勃勃道:“這個哇,叫諸葛烤魚。”
“諸葛烤魚?”周瑜皺了皺眉頭,不解,“莫非是哪家姓諸葛的漁夫烤魚獨有一手?”
“不是,其實就是碳烤魚。我有一遠親,躬耕於南陽,姓諸葛,他有個娃十幾歲,最喜吃烤魚,凡是哪家置酒擺宴有烤魚,他准能聞香而至,別人也就不好意思不分給他吃一點,久而久之,這諸葛娃就靠吃烤魚順便結識了很多名流,南陽那邊也把這種烤魚叫諸葛烤魚了。”
“哦……”周瑜自語,“大家都有遠親躬耕于南陽……”
有人問:“怎不見主公?”
周瑜道:“啊,他不來,應該是跟仲謀在聊某個很賢慧的弟弟的事吧……哎呀子義,大家都想聽你講講當日你與主公不打不相識的英雄氣概,你快說來聽。”
太史慈憋著說:“我還是不說了。讓其他將軍說吧。”
周瑜不解,太史慈憋了會兒說:“大家都想聽的是主公的英雄事蹟,我不能把主公說熊嘍;可把我自己說熊了,我又不甘心。”
周瑜大笑,和一干人鼓勵太史慈“子義只管據實說”。太史慈想想覺得還是算了,說:“你們別老問我些難答的,那天主公也是,拉著我手非問我神亭那一頓揪打時要是我把他打趴了我會怎樣,我當時要是把他打趴了當然是哢嚓一刀再見了,可我新降,這實話又不好那麼直說……”
是時太史慈憋了半天,憋出句“那、那反正沒准”。
周瑜和一圈士兵都大笑,周瑜道:“子義實誠人。”也沒再問。士兵覺得沒聽到什麼實質性的內容,不甘心,於是紛紛起哄讓周瑜來八一八主公過去的事兒。周瑜想了想,聲情並茂地說:
“伯符啊他是個苦孩子,堅爸爸去打仗留下他看著家~伯符家裡窮沒有大房子住,偏偏他的弟弟妹妹有一大家~伯符啊他從小就愛往外跑~估計是家裡房子太小裝不下他……”
忽然周圍士兵一個個整容正色,盯著他身後,周瑜他剛想回頭就覺一雙手落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孫策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了。
“沒事我只是路過一下,”孫策笑眯眯道,“公瑾,我聽到了~~”
“窮小子永遠會贏得公主的,”孫策詠歎似的合掌一拍,又分開把雙手一攤,“因為公主永遠會倒貼窮小子的啊~~~”
孫策說完繼續幹自己的事去飛快走了。周瑜一柄羽扇朝著孫策背影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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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策:“耶~~~公瑾好厲害,公瑾的叔父是宣城太守耶!”
周瑜:“耶~~~義兄好厲害,義兄的爸爸可斬華雄耶!”
兩人目光閃動著,只覺得彼此更加仰慕對方了……
“將來我們一定要西取巴郡,到時候我娘舅做江州司馬……”
孫策死後,周瑜力主西進,圖取巴蜀。

“你看,天那麼紅。”
孫策信馬由韁,一面朝地平線上初起的那紅圓巨大的旭日比了一下,一面對身後騎馬趕上來的人這樣說著。
身後那一騎沒有說話。
孫策由著馬匹漫漫地走了一會兒,又說:“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這旭日初升,實在是蠻好看的——公瑾,怎麼不說話?”
身後那一騎道:“義兄怎知來的是我?”
孫策仍是不回頭,懶洋洋道:“我就是知道。”
他仰著頭,紅日給他臉上蒙了一層紅光,他又說:“這世上有一些人,日升的時候,偏偏看到的是月落。有一些人,明明只在意月色黯淡不再了,卻偏要裝作豪邁來讚頌旭日;還有一些人,明明眼裡看到的是旭日,偏偏要附庸風雅感懷一下月之將熄。實在是,掃興。”
周瑜道:“那這些人,義兄各要怎麼對待?”
孫策說:“投我者,用之;仇我者,殺之。”
周瑜道:“這像義兄。但是,江東名流,多有聲譽不凡者,義兄切忌過頭。”
孫策道:“正因為是名流,影響不凡,有時才不得不……公瑾,是他們自己視我為仇敵,我才不客氣,不是我要殺人,是他們自取滅亡。反正,我做事自己知道。”他忽然回身探手,猿臂長舒,抄住了周瑜那匹馬的韁繩,抖了抖說:“公瑾啊,這樣我不舒服~”
周瑜會意,一夾馬肚,從側後方趕上去,從跟隨在後改與孫策並轡而行,孫策才面露愉悅之色,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周瑜不鹹不淡地說:“我再不來找你,虞仲翔就要來找你了。”孫策呻吟了一聲,周瑜道:“我就知道你已經被他抓包了很多次了。如果不想再被抓一次的話就快點回啦。不過你要知道我完全是站在仲翔那邊的,他說的一點沒錯,像這樣輕出微行、無一隨從,危事啊明府~~~!我都懶得說你——因為我從小就知道說了也白說!”
“這我都知道,你說懶得說我,現在又說了這麼多。嘖,困於方寸斗室,如何豁然通透?算了算了,我們回去吧。”
他們並轡往回走,一路走過在清晨中蘇醒過來的城郭。周瑜笑道:“自我前次還詣我家那……宣城太守?到如今我舍袁術而再來投奔義兄,這一段時日,義兄英名更盛了。噯,轉眼我們二十有四,義兄可覺有什麼收穫?”
“收穫,”孫策笑道,“自然有的——子義、仲翔他們都是我的收穫啊~~~”
(孫策:“子義舍我,當複與誰?hia hia hia~”
虞翻:“翻是明府家寶,活活活~”)
“再有,”孫策又道,“這些時日踏遍城郭無數,令我心中更加確信了一點。”
周瑜:“哦?義兄心中確信了什麼,說來聽聽?”
孫策掏出面小鏡子,歎著氣撫臉道:“確信我真的是很帥很帥很帥的啊~”
周瑜作勢打了他一下。
“真的,”孫策一擋,“她們朝我車上扔水果,我三天都吃不完~”
話未畢,一木瓜照臉而來,孫策眼疾手快接住了,一看,道旁有一大膽女子,俏麗面孔,膚色微黑,正亮著眼睛似笑非笑看他。
嘖,孫策想這個女子有點直,怎麼能照臉扔。
周瑜失笑,敲著轡頭唱起來:“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完了完了,義兄你身上有沒玉佩?你得送給人家還禮呀~”
“我身上沒有,身邊倒是有咱家公瑾那個美瑜無瑕~不如我把你送給她好了~”
話音未落,周瑜也被人扔了一個,周瑜接在手裡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只要微笑並閃人就可以了。”孫策說著,朝周瑜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隨後自己也催馬趕了上去。
“義兄,你收穫子義仲翔等等,其實瑜在居巢時也收穫一人。”周瑜抱緊馬脖子之餘還不忘對並駕齊驅的孫策這樣說,“此人叫魯肅,字子敬,希望來日能為義兄所用,助你我共建大業。”
“魯子敬?不知此人有何特色?”
“大概……出手比較闊吧……”

回到宅第前下了馬,孫策對周瑜說:“我剛才想好了一件事。”
“說來聽聽。”周瑜漫不經心道。
“我要封你建威中郎將,給你兩千兵,五十匹馬,你喜音律,我再送你軍樂鼓吹,”他勾住周瑜的肩,“你看,有沒有太少啊~?”
“嗯…確實恨少。”
“呵?!你是黑洞啊?”
“我開玩笑呢。說真的,我現在並沒有匹配如此厚封的功績,受之有愧,縱然我不與你客套,你也該照顧一下其他老臣的情緒吧。”
“噯,公瑾先前發船糧濟我,更不用提少時我住你家房子,拆你家院子。現在到我還報於你,當然要連本帶利,我才夠面子。”
“義兄縱然要還報,也還報得太多了。這樣,反正也不急於一時,等瑜再隨義兄征戰一段時日,建功立業,再賜不遲。瑜既非庸才,還怕拿不到功勳?現在予我,實在是,太多了,不適合。”
“無謂多寡。公瑾方才自己也說了,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孫策拉起他的手,“永以為好也。”
他們君臣兄弟在拉小手的時候,門口呼啦啦地來了一群父老鄉親,本以為是來看江東二郎的熱鬧的,誰知那一個個嘴裡都在哭喊:“阿蒙快來救命啦!阿蒙阿蒙快來幫幫忙!”
孫策雖不知何故,但見眾父老鄉親焦急不已,便也幫著叫了聲:“阿蒙,有人找,出來幫忙啦~!”
只見一個比孫策、周瑜小幾歲的少年蹬蹬蹬跑出來,膚色微深,眼睛明亮機靈,看到這一群父老,他好像立馬明白是什麼事,應了聲“哦,我馬上就去”,便跳上馬背匆匆走了。
周瑜奇問:“這是誰?”
孫策隨口答:“他啊,呂子明,大家叫他阿蒙。當年也是機緣巧合,我遇上這小子,就讓他在我身邊做事。”
當年孫策忽然見到有人拉著阿蒙讓他跪到孫策面前,讓孫策給定罪,說是這小子是鄧當妻弟,年紀輕輕非要從軍,因為別人輕視小瞧他,他就把人給殺了。孫策當時人手很少,嘿嘿一樂想殺人好啊,總比沒殺過人的能上陣一點點吧,再說是對方先羞辱于他也不算大罪,就決定把人留在身邊做事。他看這少年跪在地上特緊張特惶恐,於是就用特溫柔的語調好生撫慰說:
“濛濛,站起來濛濛~”

眼看著阿蒙拍馬遠去,孫策抓了個旁人來問是什麼緊急事非要阿蒙幫忙解決。
那人說:“這些日子江上來了個錦帆賊,可凶了,又愛得瑟,與人一言不和就讓手下上岸搶劫,搶完了還說‘青青子衿,贈我黃金,匪金之為貴,美人之貽~’簡直太流氓了。”
周瑜豎眉道:“如此狂徒?!為何以前沒有聽說過?”
有舍人上前施禮道:“此賊之名,我略有耳聞。我有一遠親,躬耕於南陽,聽他說,此賊本也是南陽人士,姓甘,大家叫他阿甘。他說阿甘跟一班兄弟都喜歡這樣,插著鳥毛,系著狗鈴,飛鷹走狗,駕船到處搶劫,再用搶劫來的錢到處擺闊,郡中之人真是深受其害,問大家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大家都說——但願永無‘寧’日啊~~”
周瑜道:“既是南陽賊,為何下江東來?”
“呃這個……”受害者中有人遲疑了那麼一下,小心翼翼地說,“據說好像是因為咱們這邊知名江賊和輕俠者甚眾,他、他他拜山來的……”
孫策唰的把目光橫向蔣欽周泰淩操等人,理所當然地揚了揚下巴示意:“既然來找你們的,阿欽阿泰阿操你們就去打發嘍。”
蔣欽周泰淩操站成一排賠笑:“那不行啊,我們已經從良了,不幹啦。”
“是啊是啊,我們已經跟了您了……”
周瑜又問:“那阿甘搶劫,為何都來找阿蒙幫忙?阿蒙一人之力,難道可與阿甘群賊匹敵?”
“那我們也不知道……反正,每回只要阿蒙去,阿甘就不再搶掠財物了。大概,這便是一物降一物吧……”
不多會兒,阿蒙給人抬回來了,腿上中了一箭,一時大家亂著找大夫。周瑜高聲道:“怎麼回事?不是說什麼一物降一物嗎?”
阿蒙忍著痛說:“我也不知道。以往阿甘待我都十分客氣,今天不知怎的,宴飲至半,他突然翻臉掀桌走人,船都開走了,還憤憤地射了我一箭。”
周瑜一面扶著他一面問:“那他現在人呢?”
“帶著劫掠來的財物,引帆西歸而去。”
周瑜還想說話,卻覺背後灑下一道陰影,回頭一看,卻見是孫策已經一躍上了馬背,居高臨下,剛好擋住了他背後的陽光。他背著光周瑜看不清他的臉,只聽他在說:“好個賊兒,也不打聽看看這江東就要姓孫了,既然來孫家地上撒野,我孫策也要盡盡地主之宜。公瑾!你馬上去通知他們調一隊兵馬,隨我去江邊!”說罷就要打馬往江邊追去。
周瑜眼疾手快抓住他馬腹旁的小腿:“喂你~!!!不等兵馬調齊再去?!”
孫策道:“賊兒已經引帆拔錨,雖然是逆水行船,但如不儘快追去,恐怕就讓他跑了。你速帶人趕上就是。”一面撥開周瑜的手,俯身催馬,箭一般向大江邊賓士而去。
周瑜大恨,磨牙頓足了一會兒,趕緊找人吩咐道:“快去請虞仲翔,告訴他,明府又輕騎微出一個人追賊去了!讓仲翔先生帶人馬追去。哼,哼哼哼……”

有了虞翻去追人,周瑜便十二個放心,跑到屋裡關心起那被水賊射了一箭的少年阿蒙來。阿蒙正趴那忍著痛哼哼。周瑜安撫了兩把便問道:
“人皆說這錦帆賊兇神惡煞不講道理,何以會賣阿蒙你的面子?”
阿蒙道:“其實阿甘這個人是這樣,你若對他以重禮相待,他就會與你掏心挖肺,你若怠慢他,他就加倍報復搶劫你……他剛到江東那會兒我也不知道他是江賊,偶遇之下就以禮相待,他就也引我為知己,後來才知道……不過,我覺得阿甘這人其實挺不錯的,每回我出面阻止他搶劫,他都聽我的,也很講義氣,今天……今天大概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他了吧。”
周瑜冷笑道:“聽你方才所言,這賊子翻臉比翻書還快。今日你們宴飲之時,究竟說些什麼了?”
阿蒙迷惘道:“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呢。只是他問我是看上他哪一點,願意禮待於他。我就如實說,因為我沒有文化,也知道大家都有點看不起我,我看到你跟我一樣,也沒有文化,不禁生起相惜相憐之感,而且跟你交往也沒有壓力……然後他就大怒翻臉了,掀桌就走。我看他帶兄弟上了船走人,我估計是我說錯話了,所以就在岸邊喊話給他說,對不起我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他他居然就射我一箭……”
“哦……”周瑜悟了。
這年阿甘二十餘歲,這次下江東被阿蒙桑了心之後,他萌生了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想法,回到郡裡發奮讀書,研諸子,習文化,從此告別了他輕薄遊俠打家劫舍的黃金時代,開始了他熠熠生輝的為將生涯。
後來孫權聽說此段往事,靈機一動勸誡阿蒙說:你看,當年跟你一樣沒有文化的阿甘現在已經有文化了,你也應當奮起直追,迎頭趕上。阿蒙虛心聽取,從善如流,折節好學,終也學識英博,有國士之風。就這樣,阿蒙和阿甘無意間互相激勵著,最後都成了有文化的人。
以上皆是後話,當下正好大夫被找來了,周瑜一看,正是上次給孫策拔箭的那老軍醫。
“噢,又麻煩您了。”周瑜施禮說。
“哪裡,哪裡。都兩年了,周郎還記得我,真是有心了。”老軍醫依舊雲淡風清地打開藥器箱子,慢慢把傢伙拿出來。
周瑜拿起把刀子看了看,朗然笑說:“前次失態了,讓老先生見笑。您沒帶幫忙的來?那周瑜就再為您打一次下手吧——我可真的不暈血,而且,也不是初上戰場了。嗯……還是要拔箭對吧,這次我幫您先擴大創口吧。”說著手執利刃,快、准、狠地在阿蒙中箭處的皮肉上割了一刀。
阿蒙也能忍痛,不過沒有孫策能忍,還是哼哼了。
那老軍醫站在那波瀾不驚笑容可掬地看著他,淡定如昔地說:“周郎,這支箭上沒有倒鉤,不用割。”
周瑜訕訕地把刀遞還給了他,倒是躺著也挨刀的阿蒙忍著痛好脾氣地道:“沒關係,沒關係。”
周瑜看著老軍醫淡定地該拔箭拔箭,該治傷治傷,不由道:“先生還是淡定依然啊。”
老軍醫一面手上不停一面呵呵說:“我是子承父業,我們家一直都是醫傷的,你看我現在的年紀,幹了有多少年了。我擅治箭傷,當年老主公就是我送走的……那個時候真的不淡定了。”
這位老軍醫沒有想到後來小主公也是他送走的。就連十多年後周郎南郡肋中流失之時,看到趕來拔箭醫傷的很老的老軍醫,也覺得很眼熟的。


卻說那面孫策一路疾馳,追到大江邊上,只見一支支錦帆已經離岸甚遠。孫策左右一顧,附近沒有停泊著的船隻,而他匹馬前來,只好在江邊勒馬停下,望著那一面面錦帆,縱聲笑喝:
“南陽賊兒,敢下江東?可知我父破虜便是打殺爾等水賊聞名。孫郎有心仿效先父雄風,賊兒,賜我個機會?”
江上傳來一片亂糟糟的聲音,大約是阿甘手下一班健兒組織紀律性差,只知是在反擊罵陣,人多了卻聽不出究竟在罵什麼。躁動了沒一會兒,忽然一支羽箭從其中一艘大船上猛射出來。
孫策看見一支箭迎面破空飛來,卻視若無睹,似是不屑閃避。果不其然,船距岸太遠,江風又大,箭只失了準頭,力道也盡了,奪的釘在孫策馬匹腳邊的土地裡。
孫策瞧了瞧箭只,又看了看錦船,江上風大,距離又遠,居然只偏差了這麼些。“箭法不錯。”孫策評價道。
然後在馬上一個大俯身,拔起了地上那支箭,自取弓引滿,瞄準那大船的錦帆,錚的一箭放了回去。
這邊倒射回去也是路遠風大,要射帆繩當然沒有射中,卻射破了帆面。孫策攏唇輕吐一口氣,好像也算滿意,悠然地把弓放下來。這時他的兵馬趕到了,他便讓大家一起高喊“破帆賊兒,敢下江東?”
只可惜錦帆離岸實已太遠,阿甘沒有調轉船頭靠岸來火拼,要不然青史多一出小霸王大戰錦帆賊,倒也是佳話一段,美事一樁。
(周瑜戳了戳太史慈:子義你為何失落?
太史慈:沒有,沒有……還好啦。)
時大江滾滾,漫天紅透,錦帆終在無邊霞色中駛去不見。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孫伯符死後八年,青山依舊在,錦帆又重來。

這會兒孫伯符調轉了馬頭,才注意到率人前來的是虞翻,只好先賠笑道:“唉呀,孤錯了,孤又犯錯了,當罰啊。”
虞翻說:“明府身為人主,沒有錯也不會錯,錯的是沒有盡到職責的臣屬啊。我得自罰,還有,公瑾幼平子明他們,都罰。”
孫策只好說:“孤錯了,孤真的錯了~”然後笑嘻嘻遞過去一柄長矛,“仲翔,這回是否再為孤開路啊?”
正說著,又一騎奔到,是周瑜趕來,下馬就問:“那阿甘呢?”
“走了。”
“可惜。方才我聽他們說,阿甘雖是南陽人,卻也曾居巴郡,”周瑜拉過孫策小聲說,“你不是說以後要西取巴郡封江州司馬嗎?若此人能用,將來一定有助我們取巴郡。不過……也罷。”
若干年後,阿甘歸吳,向孫權獻的第一策就是取黃祖,據楚關,西圖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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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楊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縣,所以說丹楊太守時宣城太守=v=漢時江州在巴郡。
*其實在周尚前一任的丹楊太守就是老娘舅吳景啦,吳景也是宣城太守=v=
*三國志說甘甯是巴郡臨江人,又說居南陽;吳書說寧本南陽人,當一會兒小吏後棄官歸家……反正這裡就算他在南陽了=v=
*蔣欽周泰都江賊出身,淩操“輕俠有膽氣”
*甘甯“至二十餘年,止不攻劫,頗讀諸子”


建安四年,孫策西討黃祖。

孫策斜靠著,將腿舒適地擱在案上,手裡起起落落地拋著一柄手戟玩。
帳簾被人一掀,午後的陽光在門口閃了一閃。
“你來了啊,”孫策閑閑地說,“我的建威中郎將~”
說著,手中的短戟飛了出去,奪的釘在門邊掛著的輿圖上。
周瑜側了側首,看向距自己不過兩步的輿圖,見手戟正釘在圖上廬江的位置。
孫策把腿從案上收回來,手裡比劃著悠悠說:“我們好像正在路過這個地方哦。”
周瑜把目光從圖上移到孫策身上:“——你想要?”
“想要。”孫策乾脆地說,目光就好像一個孩子王在審視他打贏後所能獲得的戰利品,“我要皖,我要廬江。”
周瑜無聲地笑了一笑:“我真服了你,揮師報父仇的路上還要動歪腦筋——大家都以為此刻孫郎眼裡只有殺父仇人的頭顱了。”
孫策一合掌,狀甚無辜地說:“廬江本來就是我的嘛。要不是袁大頭言而無信的話。”然後又說:“這一趟當然是要把黃祖的頭顱給老爹捎過去——可是有人都把皖城送到嘴裡來了,我總不好再吐出去。黃祖的腦袋,就讓黃祖多借用十天半月也無妨——孫郎一向很大方的。”
“想要就去拿。我陪你。”
“公瑾,”孫策眨著眼道,“廬江可是你家鄉,我等此去是要陷其於戰火。你會否不樂見?”
周瑜似笑非笑地問:“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打我家鄉了。我若不樂見,義兄會否就放棄不打了?”
“不會。”孫策坦然地說,“我要這裡,必須打。你若不痛快,可以不參加。”
周瑜拔下輿圖上的手戟,走過來放到孫策面前的案子上,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來,鄭重地說:“生養之地,豈可落於他人之手。既是故土,更要收入自己手中。況且有志者以天下為家,哪有這許多婆媽。義兄攻皖,瑜不自量,請為副帥,親手收回家鄉。”
孫策一骨碌從席上站起來,臂彎挾住周瑜脖子,兩個人一起狠狠往地上一摔,只聽孫策大笑不已:“我愛死你了!公瑾如我——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啊。”

孫策西進討劉表、黃祖,至石城,停留不前。名義上是補給軍資糧草,實是等待廬江太守劉勳帶兵離開皖城前往上繚奪糧,以便趁虛而入。
孫策坐在一株大樹底下,葉縫間日光斑駁。孫策喜動不喜靜,隨手從地上拾了段枯木,抽出自己的佩劍當匕首使,一下一下削著木頭,也不知能削出個什麼花來。
周瑜也坐在樹底下,膝上擱著一口琴,他正在調弄著,隨口對背後的孫策說:“義兄是否等得無聊?”
“是有點。”孫策把佩劍往天一拋,待它轉了三個圈落下來又接住了繼續削木頭,“不過不會無聊多久了。那愛稱帝的袁大頭剛死,劉勳吸收了袁大頭那麼多殘兵,又沒人肯借他糧,糧草肯定撐不住了。就這幾天,他非出兵去上繚搶糧不可。他帶兵一走,我們就黃雀在後啦。”
周瑜補充道:“況且你還寫了封信給他說上繚遍地黃金和軟妹,誆他趕緊去搶對吧?可憐子布先生好文采,被你逼著寫酒池肉林。”
孫策認真用劍尖剜去一截木料,吹了口氣,淡淡道:“說起來我與劉勳這混帳,也算遠日有怨,近日有仇。當初我在袁大頭手下時,袁大頭的部下裡有個人,很仰慕你義兄我的。也曾說過若我自立門戶,他會來投我。袁大頭死了,他來了,可劉勳明明知道他是要投奔我孫策的人,還敢截殺他,公瑾,我很不痛快啊。”
周瑜撥著琴道:“孫郎不痛快,後果很嚴重。”
孫策謙虛道:“還好,還好。公瑾總是過獎。”
孫策手巧已極,沉沉一柄劍在他用來跟一柄精巧小刀一樣,居然真被他削出個花來——一截朽木,削成一朵拳眼大小、重蕊疊瓣的木頭花。孫策只是隨手消遣,削成了反正是要扔掉。他把花挑在劍尖上,伸到周瑜身旁,在他那口琴的琴尾上一抹,花便停在了琴弦上。
“送你啦。寶劍配龍駒,寶琴配香花。”孫策懶洋洋道。
“沒這配法。寶琴配香爐還差不多。”
“可以啊,改天我上街去給你買一個……”

幸而無聊的這幾天,江北來了個使者,原來是曹公欲嫁個女兒給孫家的三正太,派史來說媒來的。孫策悄悄對周瑜道:“聽說曹公女兒多,到處找銷路,傳言誠不我欺。”使者分明聽見了,但是笑眯眯的,好像多聽不怪的樣子。
使者在孫策地頭上,樂得多拍拍孫策馬屁。於是正事完了使者又說:“曹公在北方,也聽聞孫將軍威名,多有讚歎,常呼‘猘兒難與爭鋒也’。” 猘,便是狂犬。
“……”孫策指了指自己的臉,轉頭問周瑜,“我很像瘋狗嗎?”
“呃……”周瑜瞳子從眼角滑到眼尾,看了看使者又看了看孫策,一時不知如何答。說像吧好像義兄不大樂意,說不像吧豈不等於在說曹公一派胡言滿嘴放炮?
“有這麼英俊的瘋狗嗎?”孫策指著自己的臉自己說。
“啊,我看這句話並不一定要這樣理解。”周瑜忍著笑圓場道,“義兄以為曹公的意思是‘孫伯符跟瘋狗似的,不敢跟他硬拼’。但以我看來,曹公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應該是‘連瘋狗都不敢與孫伯符爭搶’。並非把義兄比作狂犬啊。”
“……公瑾你的意思說我跟瘋狗搶東西連瘋狗也咬不過我嗎?”
“這個……”周瑜臉一苦,發現好像越來越糟糕了。
使者見孫策好像老大不高興的,又聽聞孫郎殺人不眨眼,怕這小子一發脾氣把他這個使者推出去哢嚓了,趕緊轉了個話題恭維:“孫郎橫掃江東,銳不可當,曹公也深為震動,日夜掛懷,連腰身都清減了。”
後吳中有童謠曰:“孫郎笑,瞞腰小。” 又曰:“猘兒孫郎俏,許宮小瞞腰”。

※ ※ ※ ※ ※ ※ ※ ※ ※ ※

建安四年,廬江太守劉勳引兵攻海昏、上繚。孫策輕軍急行,夜襲皖城。

孫策行軍如風如火,等皖城守軍發現,只能匆忙列陣迎戰,一擊即潰。駐守軍將立刻閉城死守,以期劉勳主軍急返回援。
皖城也算有險可守,當年太守還是陸康、孫策第一次攻皖時,也圍城兩年方才攻克,此時雖然孫策占盡上風,一時也不能攻破。孫策親跨戰馬在陣前督視一陣後,揮戟下令:圍城。
“義兄!”周瑜趨著戰馬並過來,“今時今日,不比當年。我們輕兵奇襲,是趁虛而攻,最怕拖到劉勳主軍趕回,那便棘手了。義兄,此城合當疾攻速取,怕是不能像你當年那樣圍城耗戰,義兄可要注意了~”
“你放心,”孫策道,“此城當然要速取。先圍上,現在裡頭兵力薄弱,猝然受襲,肯定人心惶惶。只消圍個一兩天,裡頭就慌了。再加上劉勳這人,一向無德,軍心不齊,民心不向,不要幾天,他們肯定兵無鬥志,自生禍亂。”
周瑜略加思索,蹙眉道:“唯懼劉勳帶兵趕返,而我們尚不及攻下城池……義兄,劉勳往返,必經彭澤,我們可以在彭澤駐軍,阻擊劉勳,縱然不能將其擊潰,也至少能拖延他的回援,為我們攻城取得時間。”
孫策笑望過來,看了他一會兒,起手在周瑜面頰上捏了一把:“公瑾真用武之才,這麼快就能指點你義兄打仗了~”
周瑜努努嘴:“不然的話~難道我是過來吃白飯的?”
孫策悠然道:“那也沒什麼問題呀~當年為兄在你家,多少也吃了一點你家的白飯,現在公瑾若要回吃,為兄也是熱烈歡迎的~”
周瑜剛想嬉笑著和他一起貧,及時忍住了,一正容:“——說正事。”
“正事正事~”孫策好整以暇地拍拍頭,“正事就是——我的兩位堂兄,此刻已經奉我軍令,等在彭澤準備給劉勳一個見面彩了——公瑾要在打仗這事上指點你大哥,始終還是差了一個月啊~~”

夜裡大家到處找不到孫策,他娘舅氣得嗷嗷叫這小子又找死去啦?周瑜跑出去胡亂解了匹馬循著城牆找了一圈,最後發現滿天繁星下孫策斜倚著一株大樹,好整以暇地在前線觀望皖城的城牆,眸子在夜裡一亮一利的像盛了銀河水一樣。
周瑜匆匆躍下馬三步並兩步趕過來:“主公喲你如此臨近城下連盾牌兵也不帶!”
孫策瞪了他一眼:“主公個毛球,我是你義兄。”
周瑜道:“別說主公了,現在營裡的老將軍都開始叫祖宗了。義兄你就別再折騰他們經不起顛簸的小心肝了好不好。夜晚昏黑,小心流失難防……”
孫策道:“我是沒什麼,你倒是要小心流失難防,趕緊回去。”
話音未落,夜風裡一聲梟嘯,一支利箭向這兩個少年沖來。約莫是守城士兵漫無目的朝外虛放一陣箭雨示威,偏巧有一支走對了地方。
黑夜成了箭矢最好的掩護,頃刻間近在咫尺,可歎的是它沒有射向孫策,就不偏不倚紮向來找人的周瑜的面門。電光石火,彈指驚雷,千鈞一髮時刻只見孫策伸手捏蒼蠅似的一抄,居然徒手抓住了飛行中的箭杆,一面還笑嘻嘻的。而那箭尖離周瑜的鼻尖只有一拳距離了。
孫策手指一擰,在周瑜眼前單手把箭拗成兩段:“我說得沒錯吧,我你就不用擔心了,還不如擔心你自己~”
孫策這一手絕活從容救了周瑜,可日後卻沒能救得了自己,說來也真是,奇也怪哉。
這時周瑜朝孫策剛才觀望的方向看了看,只見一截光禿禿的城牆,不由問道:“義兄,你跑出來究竟是在看什麼?”
“我在看啊——劉勳這混帳真是比陸康差得遠了。前幾年陸康在任太守的時候我攻打過皖城,那一次我一直印象很深,你道為什麼?那時我圍城,圍得他們糧草盡絕,餓死無數,我們在城外都能聽到城裡哭聲。可是,居然還有許多早先離城辦事的府吏、軍官,趁著夜晚用繩子從城牆上攀進去,進去跟陸康同生共死,一同對付我。陸康這老頭,也真是個人物。可你看現在——沒有一個人攀城牆進去跟劉勳同生共死。”
孫策話剛說完,只見遠遠的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身上掛著捆繩索,一面緊張地不停張望,一面偷偷摸摸地蹩到城牆腳下,展開那捆繩子,繩子一頭系著個鐵鉤模樣的東西,看來是用來拋上去勾住城牆,然後藉由繩索爬上去的。
孫策和周瑜奇了,這劉勳素來驕豪無理不得人心,居然還真有人願意為他不要命?
只見那書生仰頭看了看高高的城牆,然後漫無章法地把手裡的繩鉤往上一拋——咣的,用力不夠且用力不當,鉤子直接撞在牆壁上掉了下來。那書生毫不氣餒,走去拾起來,這一回在手上甩了幾圈,運足力氣,向天一拋——這回夠力,也夠高,只是沒有勾到城牆,書生仰著臉看了半天,結果是鐵鉤直上直下地落回來,砸在他額角上。幸好不是鉤尖朝下。那書生倒也當得起“不屈不撓”四個字,失敗一次,再拋一次,堅強地與繩鉤城牆戰鬥了數十回合,期間被繩鉤砸到三次,被鉤子劃破皮兩次,被繩子繞住腳自己絆倒一次。就在孫策和周瑜有點看不下去了的時候,書生終於一朝功成,把繩鉤鉤到了城牆上。
策瑜兩個旁觀群眾也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書生明顯的也欣喜若狂,只是壓抑著不敢出聲,怕被孫策的軍隊發現。他手持垂下的繩索往下拽了拽,確定牢靠以後,就深吸一口氣,開始攀著繩子往上爬。
第一次,他爬了三分之一,然後腳下一失整個人砸回了地面。
第二次他爬了五分之三,然後手上沒力哧溜從繩子上滑了下來,落地後攤著火辣辣的手掌直跳腳。
終於他學乖了,先把繩子攔腰系在身上,再開始攀爬。不過孫策並不打算坐視不理。他摘下馬匹上掛著的長弓,取一支箭搭上,嗖的在黑夜中準確無誤地射斷了那根繩索。
書生怪叫著扎手紮腳地摔下來,半天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孫策和周瑜走過去站到他跟前的時候,發現他擱那嚶嚶哭泣,連兩人走近了都沒顧上理會。
孫策在他跟前蹲下來,伸手抬了抬他下巴,問:“劉勳到底有什麼好,也值得你這麼不要命?”
書生看了看他們,發現只是兩個雋秀少年郎,穿的是常服不是鎧甲,便也不虞有他,抽抽噎噎地說:“劉勳不好啊。他平素驕橫無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都很懷念陸季甯大人……”
孫策周瑜面面相覷。“那你還爬牆回城?”周瑜故意道,“你應該知道現在孫討逆將軍正在攻城,你就不怕一不小心,葬身孫郎馬蹄之下?”
書生委屈地說:“可是我老婆和老母還在城裡啊QAQ”
策瑜對視一眼,彼此心想:這文生倒是個重情重孝的人。
周瑜又與孫策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後對書生說:“那兄台你就不必擔憂了。孫郎雖然侵略如火,卻也軍紀如山,這一點人所共知。你的母親妻室決不會受到騷擾。你只管稍等幾日,等戰事了結,再安安穩穩走進城去與家人團聚不就好了——放心,我看孫郎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書生嚶嚶地說:“不行啊QAQ,我母親跟我老婆處得不好,我一不在母親就壓迫我老婆。最近母親又開始逼著我休妻,還說幫我另外物色了美女,就是城裡橋家姐妹花,不是姐姐就是妹妹。可是我只愛我老婆QAQ。我晚一天回去都怕母親趁我不在又拿了什麼主意……”
周瑜聽了道:“孝為至大,母命難違。你也怪可憐的。倘若你母親真逼了你休妻再娶,你們打算如何?”
書生眼神乍然變得堅定起來:“其實我跟我老婆已經商量好了。”
“哦?若真不可轉圜,汝妻會怎樣?”
書生慷慨激昂地說:“舉身赴清池!”
“那你呢?”
書生視死如歸地說:“自掛東南枝!”
“寧死不離?”
“寧死不離。”
孫策抹了把眼角:“日喲,公瑾,我被感動了。”
周瑜動情地說:“我也是。森森地。”
孫策用手背拍了拍書生胸膛:“老兄倒是情種一枚。既然老兄如此掛心,我就幫你一把!”
“哈?”
孫策拍了拍城牆:“你不是想上去嗎?”
這時周瑜已經拾起了方才被射斷的繩索,將斷處打個結重新接駁在一起,仰頭退後幾步,觀察了一下城牆,然後發力將手中繩鉤拋出——繩鉤嘯的倒沖上夜空,嗆啷一聲,準確地鉤在了牆頭上。“義兄!”周瑜拉了拉繩索,示意牢靠無誤。
孫策接過繩索,在右手手掌上纏了幾圈,轉頭對書生笑道:“今天我教教你怎麼爬牆。”說完左臂一圈,將書生攔腰攬住,就這麼單臂挾著個人,一手繩索借力,雙腳蹬踏牆面,一路攀了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孫策一面攀牆,一面還有閑問被他挾著的書生。
“焦仲卿……我老婆叫劉蘭芝。”
“哦……”孫策手足一起借力,矯捷無比,縱使額外挾著一個大活人也毫不見吃力。片刻功夫,已經攀到了半腰高。抬頭卻看見城頭上探出條人影,看來是守城的士兵巡邏,巡到了此處,發現了有可疑之人三更半夜企圖翻牆。士兵慌張地把手中火把一揮,好像要開聲大呼有敵來犯的樣子。這時候猛一支箭崩的從下方倒射上來,一箭洞穿了那士兵的盔甲,穿胸而過,把他的呼聲封在了喉嚨裡,倒地斃命。
孫策回頭往下面一看,只見周瑜站在地上仰著頭向他們揮了揮手裡的弓。原來留在城牆下的周瑜執起方才孫策用過的弓箭,站在地上掩護他們。
孫策一笑,用口型沖他說:“好樣的,我的中護軍~”
焦仲卿畢竟是皖城的人,城頭上的是皖城的兵,他驚愕了一下道:“你們怎麼殺了他!你們你們……?!”
孫策道:“別傻了,兵臨城下,他們正草木皆兵的時候,看到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翻牆入城——還準備了工具。你以為你還有機會說清嗎?再說,這些是劉勳的兵,劉勳驕橫無德,現在大張旗鼓收留袁大頭那逆賊的親信兵馬,說不定早晚又是一個像袁大頭那般稱帝稱皇的逆賊——你真的喜歡讓這個人治著廬江?倒不如讓孫郎來趁早逐走了他……是吧?”
孫策為了不讓他吵鬧,信口扯了些似是而非的歪理,還真把他唬住了,他呆了一會兒說:“你們到底是神馬人啊?”
孫策一琢磨,他是皖城人,自己是攻打皖城的主帥,還是不亮明身份為好,於是隨口扯道:“卿可知古有喋血雙熊、絕代雙蛟等豪傑?而我們兩個,就是江東二狼,專門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幫助像你這樣需要幫助的善良人~~”
周瑜在下麵聽得虎軀一震,仰面向孫策揮了揮拳讓他扯得適可而止。
“江東二狼……”焦仲卿迷茫地說,“敢問是哪個山頭的強人呐?我在廬江為吏多年,從來不曾聽過。”
“嘿……”孫策也不再答話,轉眼攀到了牆巔,繩子也在右手上一圈一圈纏得厚厚的。他把撈著焦仲卿的左臂一松,在對方掉下去之前及時抓住了他後腰的腰帶,把他一提放到城頭上:“送你到這裡,自己找你老婆去——別說謝,我們說不定還後會有期呢。”言畢,抖開卷在手上的長繩,拉著繩頭從牆巔一躍直下,回到地上,攬上周瑜,牽上馬,回營去了。

其後,孫策果速度拔下皖城,且軍紀嚴明,不傷百姓。孫策坐在太守府邸裡,忽然心思一動,找來周瑜說:“我看,要不我們倆犧牲一下,再多幫焦仲卿一個忙。”
周瑜本來正在統計戰利物資,孫策急召他抄著柄算盤就來了,聞言周瑜狹長的眼睛一眯,一派狐疑道:“我記得你一向不是個樂於助人的人。”
孫策不為所動,繼續道:“那個書生不是說,他媽媽要給他從橋家的女兒裡物色一個,逼他休妻嗎?那我們倆做做好人,我們先把橋家姐妹納過來,那焦媽就沒法再逼他了啊~”
周瑜呆了半晌說:“那犧牲是大了點兒……”
孫策道:“怎麼?公瑾不想和為兄做真正的一家人?”
周瑜拿算盤一角抵著下巴,苦思道:“我擔心的是,我們新破皖城,人家是本城良民,我們是破城軍官,這時候聘娶,怎麼都有強擄民女之嫌,說不清啊。”周瑜心想:我們家累世公卿,儒雅門第,雖說我已經不顧世俗目光跟了你,但是“強搶民女”這麼掉價又沒格調的名聲我可死也不要背。
孫策道:“這有什麼?你我何等英雄,這江東有哪個女人我們匹配不起~縱使那二橋是琉璃翡翠,我們也是兩坨黃金,誰賺誰虧,未可知啊。再說世人講究英雄美人,董賊娶美女那叫搶,我們則是,郎騎白馬來,抱得美人歸~”
“那……義兄自己納兩個好了。”周瑜還是比較在意強搶民女的事。
“公瑾怎麼捨得!”孫策叫了起來,“倘若你我兄弟各娶姐妹,那是多半佳話。要是我一個人占倆,那民間多把我傳成急色鬼,猥瑣男,肯定把我的容貌形象傳得猶如、猶如那董卓一般。公瑾怎麼捨得為兄背此惡名啊!”孫策轉頭看了看鏡子裡自己英俊得天誅地滅的一張臉,再一想董卓的民間形象,覺得好可怕還是死掉算了。
周瑜覺得他們義兄弟二人既然在亂世戎馬為將,只怕免不了一生殺戮,如果能收一房而使那焦仲卿免於掛枝,也算救人一命,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於是還是答應了。
到策瑜二人離開皖城向別處開進的那天,焦仲卿突然來了,一面淚奔一面追著他二人的馬。策瑜想他應該是來道謝,於是並不停馬,只是一揮手示意不用了讓他回去。
焦仲卿飆著淚說:“麻煩你們再幫忙把橋家隔壁的秦羅敷也娶了吧啊啊啊~~QAQ”
周瑜聽得心頭一寒,低聲對孫策說:“沒了二橋,還有秦羅敷,沒了秦羅敷,江東還有萬千美女,我們總不能把整個江東都納了吧|||”
孫策也低聲說:“所以還是假裝沒聽見趕緊跑掉比較好……|||”
江東雙璧於是風火出皖城,狠鞭馬臀,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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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東南飛》故事發生於漢末建安中,廬江
*其實三國的時候還沒有出現今天這樣的算盤,只有類似算盤的東西出現,而且也不普及。周瑜拿著把算籌的可能性比較大


時江東流行著兩首歌謠,一首是“曲有誤,周郎顧”,還有一首,喏——就是那個“一見孫郎誤終身”。

周瑜從外面回來,一手推門一手捂著後脖頸,一面轉動著脖子一面噝聲吸氣。
孫策一起從外面回來,把訪客時齊齊楚楚的衣袍一脫一拋,衣服便掛在了案角上。他對徑直往床榻走去的周瑜說道:
“——我覺得他們在玩你呢。”
周瑜揉著脖子,事實上他的脖子現在酸得好像剛從醋缸裡撈出來一樣。周瑜往榻上一倒:“我也覺得。哪有這種樂隊,我脖子都快斷了。”
周郎也可拿來玩乎?周郎怎麼玩?
孫策與周瑜拔皖城後,出兵陸續平定周邊的各郡縣。同時他們又拜訪撫慰廬江各豪族名士,結交人脈。周瑜在廬江名望不俗,孫策只消帶上周瑜,多半能受到客氣隆重的接待,宴飲舞樂什麼的自然也不會少。
宴會之上,就是大家玩周郎的時候了。
——耶~~那個就是周郎誒,傳說中這個周郎會顧曲,是不是真的啊~~
——是不是真的試試看就知道。今天難得機會……我錯一個音。
——快看,他真的看過來了耶!
——哇,這麼靈的?!我再來一下!
——又看了又看了!果然是真的,好神奇哦。
——聽說他微醉之時也照樣聽得出來……我再試一下……
——他又回頭了,真的跟開關一樣錯一下看一下,好好玩哦~~再來一下……再來一下……再來一下……
而主人呢,也不怪罪樂隊不得力,只是端著酒爵眯著眼以一種圍觀周瑜的大眾心態忙著感歎:傳言誠不我欺,誠不我欺。
孫策倒了碗水,端到嘴邊,一面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們家附近那只狗崽子旺財?”
當然記得。
——聽說這個旺財有個絕活,會搭爪握手,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是假試試看啊——旺財,搭爪。
——哇,它真的會握手耶!好厲害!
——再試一下……伸手。
——又伸爪了又伸爪了!真的會耶,好可愛哦~~再來一下……再來一下……再來一下……
孫策一仰脖子將水飲盡,砸了咂嘴道:“——是吧?就是這樣。”
周瑜長歎一聲從榻上拗起身來,無奈地說:“義兄你不要說得這麼直白嘛……”
孫策端了碗水踱過來,遞給他,一面笑著說:“要不以後我下令,但凡宴飲有歌樂,樂隊必須列于周郎正前方——方便你顧曲啊,省得不停地回頭扭脖子。”
周瑜抿了幾口水解乏,此時淺淺笑道,“如果這天下都是義兄的,義兄要下什麼令當然都是可以的。”
孫策笑而不語。
周瑜累得要死,碗一擱又一頭栽倒了下去:“明天還要巡城是吧。”

“噯,你睡裡邊?”
“都行。”
“好那你往裡邊去點,我睡外邊……”

夜裡落雨了,紛紛打在外面的樹葉子上。孫策夜裡警覺,在潮潮的遠遠的夜雨聲中醒轉過來。甫一睜眼,卻見眼前有一顆腦袋,幾乎跟自己臉對臉。孫策嚇了一跳,唰的撐起身來才看清是二弟孫權,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他們床上,趴在他們兩人中間,一半身子壓著周瑜,一半身子壓著孫策,正呼呼大睡睡得人事不知。
孫策揉了揉眉頭,一面反省自己警覺性太差一面把孫權拎了起來,卻發現拎得不順手了——孫權也已經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自然沒有小時候那大小好拎了。
孫策拎起他來問:“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一邊瞥眼看見身邊周瑜大約是太累,又大約從小到大過得太舒服,還迷迷糊糊地沒有醒,便在被子下踢了踢他:“嘿~”
周瑜嘴裡“嗯”著迷迷糊糊醒過來時,孫權也揉著眼迷迷糊糊地看見了眼前的兄長和公瑾哥。
“我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啊?”孫策又問了一遍。
孫權看了看孫策,又看了看清醒後剛來得及吃驚的周瑜,支支吾吾地說:“我本是有兩件事趕來與兄長商議,只是不知道兄長平日挺晚才就寢的,今日卻休息得早……”
孫策楸過孫權上下左右看了看,道:“緊急成這樣啊,讓仲謀連夜趕來,連等到天明都等不及就來找我?你看,還灰頭土臉的就來了。既然是急事,怎麼不叫醒我?”
“嗯……”孫權頗遲疑地說,“若是兄長一人在,我便也斗膽打攪兄長休息了。可是兄長和公瑾哥在一道……我總不好意思把公瑾哥也吵起來。”
孫策瞧著他:“是——嗎——?既然不打算叫醒我們,為何不離去休息?”
如果把孫權分為一個表人格和一個裡人格,此刻他的裡人格必然是在抓耳撓腮:“呃……其實我是想……是因為嘛……”
周瑜睡意也消了,此刻伸手去幫孫權整了整被孫策揪亂的衣服,一面似笑非笑道:“其實你有求于你哥,怕你哥不答應,所以就打算在邊上站一夜,第二天好讓你哥看在你站了一夜的份上,心軟更容易答應。是也不是?”
“呃……是的……”
孫策瞧了周瑜一眼,公瑾比他這個做哥哥的更能犀利地看穿仲謀的花花腸子。瞧罷又轉向孫權:“所以你就榻邊站木樁了?”
孫權猶豫著說:“原本是站著,但是一路星夜趕來我有點累……累就坐下了。”
周瑜笑道:“然後你就睡著了?”
孫權道:“這……看來是的。”
周瑜笑道:“然後你是怎麼睡得整個人都爬到床上來的?”
“這個……”
孫策蹂躪著孫權的頭髮:“你別問他了,他睡著了自己還不知道怎麼爬上床呢。仲謀——那你說吧,什麼事找我?”
孫權又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兄長,關於陸家那個陸伯言的事,他確有才幹,我真的很想用他~兄長你就重用他吧~~呃,其實只要給我用就可以了……”
“第二件事呢?”孫策也不馬上給答覆,只問不說。
孫權居然奇異地忸怩了一下:“那個……我缺錢了,兄長你看你能不能……你明白的。”
“啊——咳!啊咳咳咳!”周瑜及時用咳嗽掩飾了衝口而出的大笑。看來仲謀不是不好意思吵醒他,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說這種丟死人的請求吧。
“我知道了。”孫策也不表態,“明日晚些時候,我跟仲謀詳談——現在麼,我跟你公瑾哥還得睡覺呢。你也自己去休息吧。”
孫權臨走的時候又回過身來說:“對了,還有一事——兄長,現在民間好像開始流傳一個江東二狼的傳說。他們說……江東二狼就是孫郎與周郎,他們白天是意氣風發的江東雙璧,一到夜晚則由江東二郎化身為神秘的江東二狼,他們有蓋世神功,專門在黑夜中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幫助弱小的人。據說是一個姓焦的書生先傳出來的,說有親身經歷。兄長,公瑾哥,你們看這事…………”
“…………知道了。”
這一個浪漫的傳說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人們中間口口相授,代代相傳。由於人民群眾的信仰習慣,漸漸地把傳說神話化,把傳奇的二郎附會為天上的神明並供奉參拜,祈求得到幫助。不信去看,時至今日,大江南北還有許多人們供奉著“二郎神”,修建著“二郎真君廟”喏。

由於頭一天疲累加上半夜三更被仲謀鬧了一場,周瑜更加起不來床。昏睡中耳旁有人叫了聲“公瑾”,然後往他耳朵裡吹了口氣,再叫了兩聲“公瑾”。這是孫策專有的叫他醒來的節奏,一聲“公瑾”,吹口氣,再兩聲“公瑾”。周瑜耳朵一酥癢,也就醒了。打起精神來洗漱後,騎上馬按計劃與孫策一道巡城去。
皖城初定,但孫策所向如披靡,殘餘的反抗很稀少。這回巡城,其實是領一隊精銳整齊的士兵遊街一趟,展示軍威,震懾人心,也展示軍紀,安撫人心。重在軍容。策瑜二人平時均是注重儀容愛漂亮的人,這回儀容是重點,於是兩個人都關房裡從頭到腳搗鼓半天。旁人來催了兩遍周瑜才鋥光瓦亮地出來了,但孫策還在裡面;周瑜又和旁人一起催了兩遍孫策才也鋥光瓦亮的出來了。兩位郎器宇軒昂地跨上高頭大馬,並排一走,直教六宮粉黛無……是教三軍鬚眉無顏色。
長長的士兵隊伍占滿街道,個個鐵甲光寒,長戟鋒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著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縱然有著雄壯陽剛的美感,但也無疑透著兇悍和煞氣,城中百姓多還是選擇在屋裡扒著窗看,或者站在門邊看。少數對二位郎的臉蛋比較垂涎的,才敢站在街邊,不過也儘量後退,與路過的軍隊保持距離,等軍隊走過了,再綴上尾行觀望二位郎的背影。
不久轉過一條街,卻看見前方靠近路中遠遠地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自顧自在吃手指,也不知道大人跑哪去了。看到長街頭有軍隊嘩嚓嘩嚓地向她走過來,她很好奇地看過來。孫策見她看到大批人馬卻挪也不挪,覺得她有趣,於是遠遠的就一直笑嘻嘻地盯著她瞧。而那女孩子好像感覺到孫策目光似的,也把目光定到了孫策身上,一邊吃著手指一邊定定地跟他對看。
孫策拿手肘捅了捅騎馬走在旁邊的周瑜,示意他看那個女孩子,一邊笑著說:“這個蘿莉蠻有眼光的,挑了個最帥的盯著看。”
周瑜白了他一眼:“她看的不就是你麼。”
孫策道:“這裡最帥的不就是我麼。”
這個女孩子也不知是傻呢還是膽子大呢,隊伍開到她眼前了,士兵身上的鎧甲幾乎擦著她鼻尖過去,她也不知道退避,只是睜著眼打量從身邊走過的舉著尖銳武器的人們。孫策覺得這個女娃真是太好玩了,經過女孩子身邊時他讓隊伍停下來,俯身把那女孩子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前的馬背上,玩著她的頭發問:“你不怕啊?”
女娃也不知是淡定呢還是木訥呢,嘟著嘴搖了搖頭。
孫策一手抱著她,一手把腰間的佩劍抽出了半截,在太陽下寒光四射:“連這都不怕?”
蘿莉不說話,但眼中明顯沒什麼害怕的意思。
孫策大笑著把劍塞回了鞘裡,問道:“那你到底有沒有怕的?”
“有的。”女娃用標準的蘿莉奶音回答。
“什麼?嗯?”孫策感到非常好奇。
女娃認真地思考著說:“最怕見孫郎了。”
“啊?”孫策突然中槍,一時沒把准這話的意思。
“因為他們都說‘一見孫郎誤終身’。母親又說終身大事是最重要的事,千萬不可以誤的。”還好女娃解釋了因由。看來她把那句話字面理解成看孫郎一眼就要誤了終身了。
“耶~~~~我真的那麼萬人迷啊~~~”孫策頓時笑臉璀璨,陽光萬丈,他對自己的魅力有充分認知,但聽到這種絕不帶奉承的當面誇還是歡喜得全身綻出光芒來。
周瑜忍不住在旁插話,對女娃說:“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指了指孫策。
女娃神色茫然,顯然不知道眼前這個就是她最怕見的孫郎。
孫策故意逗她道:“可你不見孫郎就沒有機會嫁給孫郎,你會錯過一個天底下最出色的郎君,怎麼辦呀?”
“不會的。”蘿莉想了想,聰敏地說,“我還有周郎可以嫁。”
孫策當場笑死。周瑜躺著中槍。
一會兒女孩子的父親趕來戰戰兢兢把女孩抱走了。孫策笑嘻嘻地關照他爹一定要好好給她安排終身大事嫁給好人,“要不然這罪名我可擔不起~~”孫策說。那父親驚詫莫名一度甚至以為眼前這個軍官看上了她閨女——那也太禽獸了吧他女兒才幾歲啊!幸好只是一場誤會。
孫策揮臂一指,想下令繼續前行,卻見前後左右的部下們都垂著頭,一副表情複雜、感慨良多的樣子,不由把手勢一收,不滿意地說:“——這麼好玩的蘿莉,諸君為什麼不笑,還這麼一副奇怪的臉?”
部將互相看了看,陳武說:“不好笑。因為深有感觸,感同身受,同感同感。就不覺得好笑了。”
孫策“嘁”的一笑,道:“同感什麼?同感‘可以嫁周郎’嗎?”
周瑜又中一槍,不小心對上了程普老將軍的目光,只見程普大概本能地隨著孫策的話勾勒了一下自己“嫁給周瑜”的光景,眼睛裡要噴出火來,好像想把周瑜掐死算了。周瑜慌忙避開目光,心想這關我什麼事?義兄我真是被你害死了。於是辯駁:“義兄裝蒜。義兄豈不知諸君說的是那個‘一見孫郎誤終身’。”
一語道破,這邊陳武蔣欽周泰呂蒙太史慈以及一干士兵都露出了那種帶著美麗的悵然清愁的夢幻和不悔的甜蜜的表情:“孫郎啊……我們這輩子可都給了你了……”;那邊黃蓋程普韓當抱在一起:“嗚嗚嗚,當年我們邂逅文台大人的時候,文台大人的年紀也還是一個孫‘郎’呢……”孫堅三寶抱在一起也露出了一種人世間最甜美也最惘然的表情——喏,就是那種“當年我跟你爸爸私奔的時候啊……”的表情。
老娘舅吳景見孫堅三寶在感慨,於是自己也憶往昔唏噓不已:“當年我家把我妹子嫁給他爸爸,結果這一嫁,還搭了個贈品過去,這贈品還是自己死心塌地跟著的,唉唉唉。”
周瑜奇了:“咦,莫非吳夫人和她妹妹都嫁給了文台大人的傳言是真的?文台大人真的有兩位吳夫人?阿策……主公他還有個同時是小媽的姨?”
吳景:“那贈品是我!”
周瑜:“…………瑜失言了,您、您就當童言無忌……”
孫策在旁二度笑死。然後嘻嘻地摸摸陳武的頭摸摸蔣欽的頭摸摸韓當的頭:
“好極了。這可是你們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

這裡有一句題外話:話說那位蘿莉的父親把女兒抱回去以後,驚詫於她在刀兵軍閥面前的淡定,覺得這個女兒非同一般,真是女中之王的氣派。於是這位姓郭的脫線父親就這樣給女兒定了字叫:女王。

孫策是個好兄長。暫時忙完軍隊這邊的事,就守信用地抽空來和孫權談談錢的事和陸家那個很賢慧的弟弟的事。錢是死的,不是很難搞。雖然孫策有點頭疼——孫權已經不是第一次哭窮了,明明表現得很有商人頭腦的仲謀怎麼自己花起錢來永遠不夠。然而他怎麼著也是孫郎的親弟,若是他吃了飯幹坐著等別人掏錢,忒也掉了孫家面子。況且——仲謀也不小了,大概他學著大哥和公瑾哥廣交朋友,比較費錢吧。於是孫策把呂範找來——給錢。
不過倘若他知道孫權熱衷於花錢一批一批地買裘子、買衣帶、買鞍配、買馬鞭、甚至買了個遊艇去送給陸議弟弟,估計他就不會樂意給錢了。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牽涉到人的事情就比較複雜。孫權同樣不是第一次來跟孫策商量這個重用陸議的事兒了,每次來都是一臉少男的熱切的樣子,讓孫策覺得很難辦。因為他跟周瑜商量覺得,現在最好還是不要馬上重用陸議的好。可是怎麼跟一臉少男憧憬的孫權說呢?
於是孫策摟過孫權脖子,循循善誘道:
“仲謀,你很喜歡他是吧——當然是的。既然你那麼喜歡那小子,那眼下萬萬不可以重用他——你大哥跟他們家的那點小仇還新鮮著,現在啟用,恐怕他對我對你都不能真心。等到再過些時日,他們仇恨隨時間消磨淡了,而且也知道這江東徹底是孫家的了,不忠孫家就別無他路,那時候再用,他就真心待你了。——而且,不可以一下子重用他,得來容易,棄之便不可惜,萬一他就拋棄孫家拋棄你啦~要讓他從基層做起,讓他付出努力一步一步奮鬥上來~一來可以從中驗證他效忠孫家是否忠心,二來這裡也成了他真正打拼的事業——他就肯定永遠不會離開你了啊~仲謀。”
孫權敏銳地聽進去了“他就肯定永遠不會離開你了啊”。孫策死後,孫權果然任用陸議,從低層做起,奮鬥不息。
很多年以後已經改名的陸遜從孫權那裡得知這段往事,覺得岳丈好討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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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郭女王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十多歲了並且父親應該已經過世了才對。
*二郎真君啊我真的只是隨便Kuso一下而已你不要怪罪!
*其實有一些人當時應該沒有在孫策身邊而在別處,這裡讓他們隨意亂入了,就當他們有哆啦A門的任意門隨時隨地可以飛來孫郎身邊好了|||

日出日落,日復一日,沒有新意,沒有花招,但胸懷日月吐納天地的人,永遠能和這一隻卵黃一般的圓蛋蛋產生英雄的亙古共鳴。
在廬江的某個小山包上,孫策和周瑜看完了新一天的日出,孫策就地躺下架著腿,指間翻轉著一柄小匕首仔仔細細修指甲,其實還是在消耗過剩的精力。周瑜在被孫策從屋子裡拽走的時候及時抓了一把琴抱在懷裡,此刻坐在他身邊自顧地撥弄琴弦自得其樂,怡然自醉。
過不一會兒孫策把匕首一拋,兩條胳膊肘往身後一撐把自己支了起來,望著周瑜的側臉說道:“聽說最近江東一帶漸漸開始有人說我與項藉相類。”
周瑜聞言,轉頭打量了他兩遍,似有深意道:“那義兄覺得這是誇你啊,還是罵你?”
“兩種。”孫策伸出兩個手指頭往周瑜臉上晃了晃,“一種是罵,說我孫策暴戾好殺,匹夫之勇。還有一種,當然是誇我孫策年輕有為又風華正茂、力拔山兮氣又蓋世、豪氣干雲又戰無不勝~~”
“三種。”周瑜伸出三個指頭豎在他面前,彈琴的手指修修長長的十分好看,教人偶爾忘了這也是握劍的手,“還有一種——是誇,但沒安好心。極言義兄驍勇無敵,比為高祖之死敵楚霸王,目的要讓許昌那邊打壓約束於你。是謂‘孫策威脅論’。”
孫策用一根手指攪著周瑜的手指玩。“公瑾言之有理,不過……”孫策歪了歪腦袋示意,“第三種已經被我給宰了~”
初,吳郡太守許貢上表於漢帝曰:“孫策驍雄,與項籍相似,宜加貴寵,召還京邑。若被詔不得不還,若放於外必作世患。”表為策所得。於是被宰。
周瑜於是問:“那,絕類項藉這說法有褒有貶,你究竟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呢?”
孫策笑道:“世人說赤狐狡詐多疑,可狡詐於狐正是最好的誇揚。世人說猛虎兇悍暴虐,可兇猛於虎正是最好的讚譽,你說是不是?不管誇我的罵我的,對我而言都是——誇我的。嗯?不如公瑾你說是誇是貶,只要公瑾說是誇,我就高興~~”
周瑜手一揮,篤定地:“誇!”
於是孫策高高興興地用腰腹發力,一個鯉魚打挺從躺姿躍起來,蹲在周瑜面前,道:“我若是霸王公瑾又該是什麼了~?范增太老,項莊凡才,龍且少謀,英布無義。”孫策用力掐了掐周瑜的下巴:“不負君王意,三軍唯虞姬,唉呀,你還是我的瑜美人算了。”
周瑜把那力拔山兮氣的手指從自己可憐的下巴上掰了下來,道:“我若是虞姬,不敢說定奪高祖天下,不過垓下之敗恐怕至少要推遲到我死之後了。”他想了一想,砸咂嘴又說,“不對……鴻門之宴時要是換我上去舞劍,一劍就對穿了咱太祖高皇帝,看誰能攔我。”
孫策拍著周瑜臉頰:“喂喂,公瑾你醒醒,你怎麼還來勁了,真恨自己不是虞姬啊?那現在正好給你個機會,輔佐我江東霸王二世,瑜姬要不要跟我,嗯?”
周瑜效仿古人高漸離舉琴欲砸:“姬你個混,難道我很娘娘腔麼?”自己先笑場了以後又道:“我從十五歲找到你,都跟了你十年,你現在問我要不要跟,我還有辦法答不要麼。”
孫策聽罷受用,突然前沖一步發力把周瑜攔腰抱了起來,扛在肩上大笑說:“公瑾這算承認了,那我的美姬應當我自己抱回家~!”周瑜猝然遇襲重心驟失,大驚之下在孫策肩頭張牙舞爪吼叫:“你當心別把老子給摔了——!!”

“看見了嗎?”程普仰面看著小土包上搞來搞去的兩個剪影,對旁邊的黃蓋說道。
“看見了。”黃蓋答。
“感覺怎麼樣?”程普問。
“瞎了。”黃蓋抱著雙臂,言簡意賅地回答。
“就是嘛!我也覺得這成什麼話!”程普頓時憤憤地嚷嚷,“沒上沒下沒禮沒矩,臣不自斂,主不自重,這叫什麼事!就是這個周瑜,這個周瑜小兒一來,就仗恃與阿策那點舊誼,真把自己不當新來的,真把自己當阿策的親兄弟了,你看他成什麼樣兒。再者了,主公如果好勇不愛惜自身,身為人臣理當勸誡諫言啊,周瑜呢?我看他有多次縱容阿策胡來吧!他這分明就是故意投主上所好以謀寵倖,是媚上逢迎——周瑜小兒,乃妖孽佞臣奸小禍水啊!!”
黃蓋囧了一下,試著道:“這……程公恐言過其實了吧?這……程公稍嫌誇大了吧?這好像,有點兒妄揣了吧,啊?”
程普大著嗓門說:“我怎麼誇大了?你自己看,阿策跟那周瑜小兒像是君臣應有的樣子嗎?”
黃蓋捫了捫須腳,不以為然說:“那你,還不是一口一個‘阿策’的,是吧?而且阿策也是自己不拿他當外人呐。”
程普忿恨地望著山包上的兩人,舉拳高呼:“那都是周瑜的錯!!”
黃蓋側目打量著程普這老夥計,心想平時明明是他黃蓋為人比較嚴肅,他都還沒覺得看不慣,程公卻怎的這麼大脾氣?
於是他悲天憫人地拍了拍程普的肩膀,道:“哎……年輕人就愛跟年輕人玩在一塊兒——阿策他不愛跟我們這些老傢伙玩了,接受現實吧。”
“你、你什麼意思啊!你是在講我因為阿策不跟我們玩我才討厭周瑜的嘍?一派胡言!我可一心都是為了阿策好,當年阿策被祖郎那土匪圍困,那是千鈞一髮,險象環生,我捨命殺開一條血路把阿策救出來;還有當初……是吧;還有那回……你也知道吧。周瑜有啥?他憑啥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黃蓋蹙著眉說:“話也不能這樣講,畢竟阿策以前住他們家房子,拆他們家院子,聽說還睡了他們家一婢女妹子,前回他又帶船糧助阿策渡江,也是功不可沒。”
“我不管!反正就是他不對。”程普一甩手氣呼呼地走了。

建安十三年冬,吳侯孫權問了周瑜一個問題:
“公瑾仲兄,初,你與兄長之間不避身份、不拘禮節,為何而後與我卻恪守君臣之禮、一絲不苟直至如今呢?”
周瑜不想即答:“因為不拘上下禮節絲毫不會影響他身為人主的威信。”
孫權愣怔了一會兒後捂著心口傷痛地說:“公瑾,你言下之意豈不是說我正相反……”
周瑜才發現失言了,趕忙安慰道:“沒有沒有,瑜沒有言下之意,瑜沒有說你欠威信……啊呸,我是說主公你很有威信。你跟你阿兄啊只是領導風格上的差異,你阿兄呢是魅力型領導……啊呸,我不是說你沒魅力啊仲謀……哦喲~仲謀別哭……”
“我沒哭!仲兄當我還八歲呢還哭。”孫權反駁之後按著心口虛弱地說:“仲兄你的安慰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算了你們先出去吧,孤想一個人靜一靜……T0T”

回說當年江東二英風華正茂的時候,招了程公的不滿。知情人黃蓋是個理智的人,他想軍中將領若生嫌隙,則如大樹根土鬆動,此事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要讓尚不知所以的孫策周瑜知道,程公為人固執聽不進勸,那麼只能讓周瑜多避著點讓著點,說不定有朝一日,還能來一出將相和,完滿解決。
趁著一次打獵的時候,黃蓋逮了個只有孫策周瑜和他三人的機會,向策瑜二人知會了一下程普的這那點小不滿並解釋了他不滿的原因。彼時孫策正拈弓搭箭瞄準一隻山兔,聽黃蓋這麼一說樂了,噗哈哈笑得渾身一抖,飛出去的一箭也失了準頭,奪的釘在一段倒伏於草叢中的枯樹幹上。
周瑜先匪夷所思後欲哭無淚,到那橫倒的枯樹前沉痛地拔出釘在上面的箭只,看了又看,歎了又歎:“噫——我心有如,有如這中箭的枯木。”
正自笑得前仰後合地孫策止住笑,馬鞭朝他一指問:“怎麼說?”
周瑜別過頭撫著那橫在地上的枯木,痛極道:“——躺著也中箭!”
也不知道多久以後,程普和周瑜真如黃蓋所願,最終將相和,也是佳話一段。不過這說不定是因為孫策死了,不跟程普玩了,也不跟周瑜玩了,跟誰也不玩了,所以程公心理反倒平衡了吧。

※ ※ ※ ※ ※ ※ ※ ※ ※ ※

皖城攻下不久,兩位堂兄從彭澤傳回消息:劉勳聽聞皖城失守,率主軍星夜回援,被他們在彭澤截擊,直接擊潰,劉勳倉惶西逃。
軍情傳到,玉面黑甲的小將軍好像也沒有特別高興的樣子,等到人退了出去,便回身對常服打扮的周瑜說:“原本還想在他的老巢親手耍耍他再幹掉,結果這傢伙這麼不經打,都沒輪著我。沒得打了。”他話裡頗有意興闌珊的意味,還有點委屈。
周瑜道:“義兄你別嫌吃不飽,當今之世,難道還會少了仗打?”
幾日後又有消息:劉勳逃至流沂,於當地築壘自守。
“兵法有雲,乘勝而追擊之!趁劉勳立足未穩,敗局未及收拾,我們合當追而逼討,殺他個傾家蕩產!我願為先鋒!”程普比了個斬首的手勢,志氣滿滿,老當益壯。
孫策精赤著上身從水潭裡躍上了岸,到一旁去拎起了衣服,一面說:“程公說得極是,程公真是勤於軍務,策好生感激。不過……”孫策笑嘻嘻地把一團衣物抱在身前擋住了自己,“不過有什麼事堂上說、帳中說就是,好歹找個人家不在洗澡的時刻嘛~~孫郎也會不好意思噠~”
程普說:“我都還沒說你,洗澡不能在房裡暖和和地洗?三九天的跑到這寒水潭子裡,是仗身子健怕不生病是吧小祖宗?就算你年輕不怕,跑到這野外,碰上敵人怎麼辦?”
只見孫策身後的水面波紋蕩漾,又一個人從水裡冒出頭來,赤著上身爬上了岸,是周瑜。周瑜看到程普,呆了一呆,退到岸邊一塊大石頭後面去了。
“怎麼又是你?”程普叫道,“你又跟著主公一起胡來。你是嫌阿策身體太硬朗怕他不生病,還是嫌阿策命太大怕他不給人刺死啊?”
“噯呀程公——”孫策閑笑著俯身從地上拾起了周瑜的衣物,團成一團拋到了岩石後面給周瑜,一面說,“是我拉他來的。程公,我來洗澡,還不得逮個人來搓搓背嘛。程公德高望重,是我長輩,阿策我總不能讓您老人家替我搓背吧。公瑾年輕資歷淺,不能跟您比,又是我義弟,所以沒關係啦。”一席話說得程普舒坦不少。
孫策背倚著那塊大石頭,只聽周瑜在石後低聲道:“你可真會說話。”
石頭後面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周瑜因知道程普有成見於他,所以不敢像孫策那般精赤著上身直接就面對面談公事,他要穿戴齊整再會面言談以示他對程普的尊重和謙遜。過不一會兒周瑜整著發冠從石後轉出來,長袖一揖,從容道:“程公。”
為免程普再咄咄相逼,下一刻周瑜立即將正務一提:“聽聞劉勳又築壘自首,以圖重來?軍情如火,兵貴神速,是否出兵追擊合當快快定計。”
程普也轉向孫策一揖:“不錯,要攻其未定就要盡速,所以我才這麼急著來報問。請主公盡速召集諸位將軍商討作戰事宜。”
孫策眯眼抬起頭指著太陽道:“你看這皖城風光難得好,不如趁此大家多悠哉幾日,休養生息,也不急著出兵嘛~”
程普上去摸了摸孫策的額頭,心想壞了,阿策大冬天跳水潭裡把腦子凍迷糊了。以孫策一貫的作風,有此良機當然要打,馬上打,往死裡打,打得他再無還手之力為止,怎可能說出這番話來!程普摸完了額頭又拿自己的額頭去貼他額頭。“噯呀——”孫策笑嘻嘻把他推開,這才明說:
“劉勳敗逃,必求助於黃祖。黃祖知道我要他好看,必然出兵一道戰我。我要等黃祖的兵到了,再一網打盡,流沂滅劉勳,隔山敲黃祖,並在一次,省力麼。”
“啊?……黃祖兵多勢大,又與孫家有仇,不知道會派出多少援軍……如果坐等他們兩股並一,這恐怕……這,合適嗎?”程普年長老成,往穩妥了考慮總是要多一些。
“放心吧~”孫策抖了抖衣物,開始穿衣服,“來個萬兒八千的,我還是有把握叫他們有去無回的。”裹上一件衣服又說:“除非他來個三五萬,那小霸王孫郎可也沒底了~不過他敢出三五萬過來麼~”他低頭圍上了腰帶,又說:“嘿……要是他真派三五萬過來幫劉勳打我,那本少爺就帶一支精銳輕軍,連夜繞過流沂,突向沙羨,趁他老巢兵力空虛直接掀了他,提頭來祭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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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人揮動著一面巨大旗幟,旗面獵獵招展。這是在向中軍將領們示意:劉勳列陣出戰了。
他確乎已經有許多的同伴與追隨者了。記得最初的時候,他站在陣尾,輕易就能看到他在第一排的士兵和對手第一排的士兵。現在他不過二十五六歲,站在陣中,就已經看不到他軍隊的頭了。
雖然孫策已經看見了,但旁邊的人還是按例稟報了一聲:“將軍,敵人出來列陣了。”然後等著孫策下命令。
“好。”孫策把長戟往上一舉,又往前一指,“那就沖吧。”
旁人略微滯了一滯。兩軍列陣對峙,不應先喊幾句話,勸降的嗎,孫將軍通常也是這樣做的。周瑜說道:“不用喊了,反正他也不會投降,黃祖的親兒都帶兵來助了,就算劉勳要投降,黃祖也不會讓他投降。打就是了。”
前面孫策望著前方,已經不住地揮戟在招呼:“快些,嘿,別站著,招呼起來了!”於是命令傳下,森嚴的軍陣開始啟動,俄頃潮水一般地奔流向敵方,沖纏在了一起,還飛激浪沫一般。孫策像是看得非常痛快,在馬上把戟舉得高過頭頂“哈哈”地大聲一笑,隨即翻身下馬來多取了幾支投戟帶在身上,回頭就要再上馬。周圍的幾名將領里程普眼疾手快一把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扯了下來。瞪著眼問:
“你想幹嗎?”
孫策輕輕撣掉了程普的手,倚在馬身上叩了叩馬鐙,道:“打仗。”又道:“將軍打仗~天經地義。”
程普瞪著他,道:“你不用說了。”然後突然一貓腰抱住了孫策的左腿,“主公沖陣,聞所未聞,你別想再胡來!”韓當也一個箭步沖到,坐在地上抱住了孫策的右腿,黃蓋攔腰把孫策抱住,一齊說:“你給我在這兒待著!”程普一面拖著孫策的左腿,一面向後面的阿蒙使了個眼色,阿蒙心思活絡立刻會意,奔上前搶了孫策的馬騎了就走,一邊還從前面傳回話來:“主公安心吧~主公那份敵人阿蒙會捎帶幹掉的~”
這嫺熟的動作,這流暢的配合,周瑜正自看得瞠目時,收到一道死光,原來是程普見他還愣著,狠狠責問了他一眼。周瑜只得舉拳高呼一聲:“為了主公的安全——!”也一把抱住了孫策。
孫策悲憤地說:“公瑾你背叛我,你不是一向也好與我躬身殺敵的嗎。”
周瑜只管閉著眼死抱著孫策,嘴裡說:“今昔之時勢不同也。義兄昔時只是將領一名,義兄驍勇,自可親冒矢石衝鋒陷陣。現在義兄已是一方諸侯,坐擁江東,義兄的安危,非一人之安危,也非一軍之安危……而關係到天下大勢黎民萬姓!”
孫策左腿拖著程普右腿拖著韓當腰上掛著黃蓋,悲從中來,用力伏在周瑜頸窩上,慟說:“嚶嚶這真是一入侯門深似海啊~~~”
眾將見他妥協了,又見馬也被搶走了,這才放寬心放開手,各自騎上自己的戰馬,趕到前方指揮自己的部隊去了。孫策叉著腰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去擊鼓。
日漸西偏,喊殺聲由重減輕,漸漸偏向了一邊。孫策望見對手的陣伍開始潰爛沙散,但卻看不真切,眉頭越皺越深,他是一開始就打算決不能放過那小子,絕對不能讓他活著逃離。他心中急躁,順手取下一支短戟來,下意識地在手中轉著,把玩著。
過不一會兒,遠處突然聽快蹄作響,一人一騎從戰場方向疾馳而來,不停揚鞭催馬,沖到了近處才猛勒馬韁,馬上騎手不等駿馬挺穩就翻身矯捷地跳下馬,向孫策快步跑來。原來正是周瑜。
周瑜額上盡是汗,頭盔也不見,想來是嫌熱便甩了,他不等孫策說話便先說道:“黃劉的聯軍已經敗了。他們半是劉勳的兵,半是黃祖的兵,還有一些緊急招募起來的雜兵,本不契合,所以潰敗以後四散亂逃,局勢有些亂,不過程、韓幾位將軍還有阿蒙他們都帶一部分並去追了,你放心。”原來周瑜知道讓孫策在後方瞧著必定讓他坐立不安氣悶難當,想想他的樣子也覺有些不忍,所以看大局已定,就先全力打馬趕來把情況告知孫策,緩一緩他的心焦和心癢。
周瑜說完情勢,才抬手去抹額頭上的汗,手掌和袖子遮住了視線,待把手放下來,眼前竟已人去地空,孫策已然不見了。
周瑜霍的轉身,看見孫策已徑直奔向他剛騎來的那匹馬,二話不說翻身而上,拍馬狂奔而去。
周瑜一驚,在後面吼道:“局中混亂並不安全,義兄不可去!——你想幹什麼!你回來!!…………你這一去被程老爺子看見我又罪孽深重了!”可惜健馬早就載著孫策消失在前方了。
周瑜咬著牙在原地叉腰站著,一點辦法也無,只能看著孫策消失的方向發呆,牙癢癢的。
不一會兒只見孫策消失之處又出現一個黑點,由遠而近,只見是孫策又打著馬返了回來,停在周瑜跟前,向他一伸手喝道:“你也一起來吧!”
孫策的話力道乾脆而不帶半點詢問,讓人乍聽見都不會有想要拒絕他的念頭。周瑜下意識一伸手,就被孫策拉著掀上了馬,戰馬載著兩人朝戰場深處飛奔而去。
周瑜雖知不太可能勸服孫策,但還是忍不住說:“大局已定,你沒必要再去,而且戰場尚嫌混亂,散兵流矢難防,你也不應該去。”
他坐于孫策身後,駿馬奔跑時那迎面而來的寒風倒是孫策全吃了,他撿了舒服。只有孫策的說話聲夾在迎面風裡撲到周瑜耳邊:“現在馬韁在我手上,你以為我會聽你的嗎~?”
周瑜想也知道是這個結果,一氣之下本來抱在他腰上保持平衡的兩隻手在他肋骨上一通亂搗,想呵癢癢讓他不得不停下來。誰想孫策絲毫不為所動,還向後瞥了一眼說:“省省吧,你忘了我不怕癢的,這一手只有我對付你,你偷師也沒用。”

他們橫穿狼藉一片的戰場,發現幾支隊伍留著在清掃戰局,還有幾支應是將領帶著去追擊逃兵了。孫策全力催著馬,忽然又一勒韁繩停下來,問一個正在善後的士卒發問:“有沒有看見敵人往哪邊逃了?”
士卒答說似乎看到打著劉字旗號的往北逃了,而打著黃字旗號的往西逃了。他看到兩位將軍同乘著一匹馬,忙牽過手邊的馬匹想給他們,但孫策一刻也不肯停,聽他說完就又打馬狂奔起來。
“追哪個?”周瑜貼在他身後,問。由於風猛烈地迎面向後吹,他只能問得很大聲。
孫策回答之前已經乾脆地拐向了西邊,然後才道:“當然是姓黃的!”由於風猛烈地向後吹,孫策說的話在周瑜耳中都十分大聲。
周瑜思忖了一下說:“窮寇勿追?”
孫策不回答,忽然問:“黃祖的龜兒子叫黃射是不是?”
周瑜不明就裡:“是。”
孫策牙縫間低低沉沉地說:“我真他媽的看他這個姓不順眼,也看他這個名不順眼。”由於風向的關係,周瑜還是聽清楚了的。
周瑜忽然道:“那讓我下馬。”
“幹嘛?”孫策一面問,一面將馬催得更急。
“馬負兩人,速度大虧,且不能持久。這樣你追不上他。”
“不用了。”孫策忽放緩了速度,最後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說:“你看。”
原來追了這許久,眼前已是一片綿延的密林。林木草叢有不少被踩踏過的痕跡,顯然至少有一部分逃兵和追兵鑽進了這片深黝黝的密林。
“林中樹木密集,難以跑馬,想必他們都棄馬捉起迷藏來了。”他們先後下了馬,仔細一聽,果然不遠處傳來馬鳴,想必是被棄下的軍馬走到附近什麼地方飲水食草去了。
“有道是,逢林莫入;又道,窮寇勿迫。義兄……”
孫策看著周瑜,古怪地說:“公瑾啊,如果此刻你旁邊不是一方諸侯的我,而是別的什麼將士,你會不會跟他一起沖進林去追窮寇?”
“……”周瑜咬牙道,“會!但此刻你我身邊無一兵一卒……”
“會就不用多說了!”孫策抓起周瑜的手腕,鑽入密林之中。

這片林綿延無際,林內樹木極密,還是常青之樹,在這冬季也茂密繁盛,使得視野極其狹窄短淺。地上又覆著落葉,連腳印也不留下。逃進這片林子,再化整為零,分散了走,就極難找了。
周瑜拔下一支釘在樹幹上的箭,看了看箭上標刻,道:“看來是程公的隊追到了這裡。想來他們也化整為零,分頭尋找去了。”
孫策道:“他追得這麼深,極險,萬一有伏兵,豈非危殆。”他自己帶著周瑜連護衛都沒有一個,也敢追這麼深,卻倒還能頭頭是道地數落別人。
遠處樹與樹的間隙後似有敵軍服色的人影閃動,一把短戟從孫策手中飛了出去,但被枝葉橫生的樹木擋住,釘在了樹上。敵人似乎受了一驚,一下子換了個方向逃竄。
“追!”孫策來不及收回擲出的雄戟,追了上去。

他們在林中兜轉,遇到了幾次自己人,更遇到了好幾波敵方的散兵,有的是兩三個,有的是四五個。他們只有兩人,卻也殺起了勁頭。
等到老天竟真的遂人願讓他們兩人與黃祖之子迎面相遇時,孫策背上只余兩支短戟和手中一柄長戟,黑色的盔甲隱藏了許多敵人潑在上面的鮮血和加在上面的刀劍劃痕。周瑜手中有劍,劍刃上有了不少小缺口。同時也之餘不算太多的體力——搏鬥與殺人,真正是非常非常消耗體力的活動,因為不僅繃緊的肌肉在消耗著體能,繃緊的神經也在消耗著體能。
黃射在撞上他們時猶豫了。
他那邊有十個人。九個護衛他的士卒,加他,十個。
這裡是一小塊空地,似乎曾經有高人在此隱居,砍去樹木鋪上碎石拓出了平地,卻又在周圍種上了竹,現在翠竹茂密濃重,將此處密不透風地圍了起來。若是從稍遠處看,絕對看不到竹林裡面別有洞天。換言之,孫策的部下不太容易前來支援。
他以十個人遇上了對面的兩個人,按說是幹掉對手的好機會,可他卻還猶豫:是戰,還是逃走?
他知道對面有一個人是孫策,他沒直接見過孫策,如果對面來的只有一個人,他就不知道這人是誰了。但是對面來的是一雙從面孔到身體到氣質無不萬中無一的人,在渾身血腥和創痕中一個仍是一股主宰者的霸主氣質,一個仍是一股從容的貴族氣質。這樣兩個人湊作對想不出別人,黃射知道一定是孫與周了。
周瑜的武名尚未出眾,黃祖卻是聽說過孫策猛銳冠世,又聽說過孫策殺人如麻。況且他又是剛剛大敗在孫郎虎軍手下。
如果逃跑的話,周圍有九個人保護他,替他斷後,應該是可以逃走的……但是對方只有兩個人,為什麼要逃……但是孫策和周瑜這兩個人……但是他們也只是兩個人而已……
黃射在猶豫的片刻,孫策周瑜卻追逼了上來,逃跑的最好時機已過。九名衛士擺了個半圓,把孫策和周瑜半圍在中間。
“十個人。”周瑜低聲對孫策說。他體力不如長年作戰的孫策,呼吸更沉重一些。
“嗯。”孫策低聲說,“你記得住方位嗎,你快去,儘快找到些我們的人,帶他們來援助。”
“什麼意思?那你?”
“我自然先擋著他們。”
“別開玩笑了。”周瑜理都懶得理,即便最勇悍的武者,以一敵三、敵四已經是吃力萬分了,以一擋十,畢竟只是故事、傳奇、小說家言。
“說實話我就是沒把握,才讓你去找人。你只要回來得快些,就皆大歡喜。你要是不去,我們很可能被這十個人拖到累死。”孫策說。
讓孫策說出“沒把握”“沒信心”這等話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周瑜想了又想,低聲道:“你看這些人,沒把我們圍得很死,也遲遲沒動手,他們多半也都無心戀戰,我們一起退走,他們未必會追。”
“不可能。”孫策道,“我要殺這個人,不會讓他逃走。我父在天英靈讓我撞見他,他跑不了。”
“那你也不能留下來一個對著十個,開玩笑!”
“不讓我留下來,難道你留下來對著他們十個?一個毆一群,你能比我行嗎?如果是我麼,哎呀,十個……還是可以試一試的,”孫策忽然笑著說,“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可以獨立完成……”
周瑜正在想其他的辦法。
“你快走吧!不想我倒楣就搬救兵來救你義兄!”說罷便推他走。周瑜也不是婆媽之人,想想沒有萬全之策,便拔出自己的佩劍,和腰間的匕首,交到孫策手裡,只望能多留一些兵刃器械給他。孫策接下匕首,擋開了劍:“你留著自己用吧。別處還有敵人。”
周瑜慢慢退出幾步,然後轉身奔出。沒有人去追,只留下一人,他們恐怕自己也松了一口氣。
黃射緊張地站在九名士卒之後,此刻與一身血腥氣的孫策寂靜對峙,不由舔了舔乾燥地嘴唇,開口道:“你、你…是孫策?”
他的開場白才剛剛出口,孫策猛然就把周瑜留下的匕首擲出,深深摜進了一名士卒的心窩裡,“蔔”的一聲都清晰可聞。
場中剩餘九個人每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匯在一起,也清晰可聞。他們也知道周瑜此去必是搬援兵,照理孫策應會儘量拖延時間,想不到他動手比誰都快!
倒吸一口冷氣的瞬間,有人一口氣就再也呼不出來了。孫策手中長戟刺穿了最近一人的肚腹,再大喝一聲繼續發力,把穿在戟上的人往前頂,直到露出的尖端又刺穿了第二個人的肚腹。然後他一腳蹬著前一個人的身體用力把戟拔了出來。
只兩個瞬間功夫,十人便成了七人。
剩下的七個人震驚之中下意識的更為嚴防死守,不敢輕率出擊。孫策發狠地使一波勁後其實無以為繼,正好借對峙之勢回力。
“你看,”他還似滿不在乎地對黃射說話,“打七個人要比打十個人好一些,我就是這樣想的。如果只要打五個人,那就更好了。”
對方剩下五個人的時候,孫策背上只余一支短戟,手中還有一柄長戟。黃射轉身要先逃離,一個士兵打算護著他逃離。
“你不能走。”孫策反手取下最後一支短戟,飛出的戟從背後紮透了掩護他的士兵,並且擦著他的臉過去刮破了臉皮。黃射其實打仗不多,這一下太過驚險讓他兩腿稀軟,倒在地上一時半刻走不動。
這就一共剩下四個人了。孫策還有一把長戟
就剩三個人時,孫策的長戟也在投出去貫殺一人後被他的同伴遠遠扔到了不可能取到的地方。同時左臂近肩處多了一道大傷,再深點估計差不多可以把手臂卸下來。
孫策翻了翻手掌,好像在無奈地表示我手無寸鐵了。然後一貓腰躲過了對面橫掃出個半圓的長矛,趁著貓腰俯身,從戰靴中悄沒聲息地摸出柄匕首,捅進了對方的腰眼。
終於只剩他和黃射兩個的時候,孫策就地坐下來,撕了一片斗篷料,用右手和牙慢慢地包紮左臂,包紮一會兒,停下來籲一會兒氣。一面喘息,一邊有一句沒一句跟黃射說話:
“現在就剩我們倆了。你好像武藝不是很好?”
黃射當然不答他的話了。
“沒關係,其實我也沒勁兒了,還大傷小傷。”
“對了,這次真的是手上一樣兵器也沒有了。”
“不過你不能逃走。我要殺你,你逃的話,我再累,也還是追得上你的。”
“你父親殺了我的父親,我殺了你父親的兒子,這也是天公地道的。”
黃射腰間有一柄佩劍,還有一張弓。這個時候他突然拔劍,朝坐在地上休憩的孫策砍了過來。
這個時候,他反而站了起來。人到了沒人幫而必須靠自己求生的時候,反而會硬氣起來。孫策看起來確實體力透支了,所以他一定不能等孫策休息好;孫策沒有兵刃了,地上卻有很多,孫策既然沒有立刻去取,就不能再給他取的機會了。
孫策沒辦法,挺腰翻了一個筋斗站起來躲了開去,看起來他的體力要比表現出來的好一些。黃射最怕他拿到兵刃,大叫一聲追撲過去。他的劍術不怎麼樣,能看多於能用,孫策左閃右躲,一一避過,若不是累極,黃射哪裡還有命在。
黃射胡亂追砍了一陣,孫策覺得腿腳沉重,越發有力不從心之感。黃射又一劍刺來,正指著孫策眉心。孫策停了一停,沒有閃躲,卻反手把自己的斗篷扯了下來,往黃射劈頭蓋臉一罩,趁對方稍亂的時刻,又迅速用斗篷纏住了他的劍刃,用力一拽,把劍從他手中拽得脫手飛去,蔔的掉在了遠處的塵土中。
孫策掂了掂手裡破損了的猩紅斗篷,笑嘻嘻說:“這招就叫,霸王卸甲。”
黃射手無寸鐵,忽然想起背上還有弓箭,慌忙取了下來。孫策知道不能成為別人箭指著的獵物,趁黃射低頭張弓上箭,就地一滾,欺近黃射身前,只可惜手裡沒有利器。黃射拉開弓對準前方時,卻被孫策兜腹一拳打得痛倒在地,箭只撒在地上。他雖痛極,卻知道弓箭死也不能放手,跪在地上一手抓著弓,一手去撿地上的箭,孫策趕在他前面一腳把箭只都踢開,然後一把攫住了黃射手裡的弓。黃射和孫策都不放手,孫策就繞到黃射背後,黃射雖然手抓在弓上,卻比不過孫策的臂力,孫策大力把弓翻過來,套在了黃射脖子上,堅韌弦絲扣住咽喉——後拉。
黃射掙扎,孫策便用右腳把他跪在的小腿踩在地上,讓他站不起,左膝重重頂在他背脊上,把他的上半身狠狠往地面壓,同時把弓用力後拉上提。兩相用力之下,弓弦已深深勒入喉中。
眼看黃射氣若遊絲,孫策俯下身湊在他耳邊哈氣說:
“這招叫——霸王硬上弓啊~”
不多會兒,黃射氣絕。孫策放鬆了手,臉上的輕佻笑意慢慢消失了。他叉著腰重重呼吸著站在原地,過一會兒邁動雙腿,只覺得雙臂、雙腿似已全不屬於自己了,要花十倍力氣才能讓他們挪動。他慢慢地走到一旁去,彎腰拾起了一支手戟。然後又慢慢從屍體上、地上拾回了其他幾支,走回到黃射屍首前看了看,從他身上撕了塊布抹掉戟上的血肉,又扔回了他身上。
孫策看了黃射的屍首一會兒,用腳尖踢了踢他道:“你父親殺了一個蓋世英雄,我卻殺了一個庸才。你們還是賺了。”
他鑽出竹林,卻看見十來個孫家兵和周瑜就在外面,卻像是來了很久。看到孫策出來,很多人興奮地叫道:“將軍!你安好?周郎他、周郎不讓我們進去保護您。”
孫策轉頭看向一邊的周瑜:“你動作挺快的嘛。”
周瑜搖頭說:“還沒有你動作快。”
“哈哈。”孫策說,“你什麼時候到的?”
周瑜道:“不太早,正好聽見你在裡面說什麼只剩我們兩個了的時候。”
孫策一把拍在周瑜肩頭上,用力揉捏他的肩。知他者周瑜也,周瑜一定明白,為了一些原因,如果可能孫策一定想親手、親自幹掉黃祖的兒子。孫策武勇,對手只剩一人,不足為懼,所以他才攔著那些士兵,不讓他們前往。
孫策捏起周瑜的面皮往外扯:“——那萬一要是我被他幹掉了怎麼辦?”
“不會的。”周瑜也不知哪來的信心。
“當然不會。”孫策大笑說,向後歪了歪腦袋,“黃射的屍體還在裡面躺著,你進去梟了他的首級,拿到諸將面前,可是大大戰功一件,程老爺子也不能說你什麼了。”
“嘖,誰要撿這假軍功!”周瑜皺眉道,“現在不要說了,我們趕快出去,回去找大夫給你診傷!”
密林中不能乘馬乘車,孫策只有自己走出林外,走的時候時不時嘟嘟囔囔跟身邊的周瑜說“我想睡覺”。周瑜說:“我也有點想。”然後拍拍孫策,“義兄再受累片刻。”林中又遇到了一些自己的士兵,快出林子的時候,有士兵牽來了馬,周瑜卻跑到別處弄來一輛牛輿。要在平日孫策定然騎高頭大馬絕不肯坐車,今天卻昏昏然懶洋洋地坐了上去。過了一會兒,索性倒頭大睡。他實在向自己索取了太多體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鳴叫著疲勞,連傷口劇烈的疼感都阻擋不住休憩的睡意。
周瑜走在邊上瞄著孫策的睡相,眼熱得很,因為他也想睡得緊。他雖比孫策好一點,但也快到極限了,直想躺下。旁邊的士兵察言觀色,道:“您要不也……上去歇息會兒?”周瑜嘴裡哼哼說不用,這怎麼行。士兵說:“大人必定也累了,您與咱主公都英武蓋世,這會兒就歇歇吧,這兒有我們差不了。”周瑜含糊地推據一會兒,稀裡糊塗地就爬上車在孫策身邊占了點小位子睡死過去。

一群士卒便護著這輛牛車回到營中,車上攤的這兩個人一身大小傷,一個仰面朝天,一個伏身朝地,睡得人事不省。程普差點沒當場車裂了周瑜。
孫策太累了,在軍醫給他處理那大小傷處時也迷迷糊糊,一直從醫帳裡睡到營帳裡。年輕人便是這樣,熾熱時能把自己點上火燒個精光,之後又能睡個泰山九鼎雷打不動。


這一日地府的照世鏡前依然鬼聲鼎沸,這許多在地府悠哉發閑的鬼魂手裡皆捏著一打紙錢,仰首望著照世鏡中人間現下所發生的事情。
“這兩路人馬又要打起來了……不知道誰能贏。”眾鬼對著鏡中列隊的孫策大軍與劉勳黃射大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喂袁大頭,”一舊鬼喊著一新鬼的名字,“我死了一百多年,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你剛死不久,又是大官,對現在地上的軍閥肯定知道得很,你看看誰會贏,你押誰贏,我就跟著你押。”身後是一片附議之聲。
“朕不叫大頭。”袁術端容正色道,“朕名術,字公路。”他看了看鏡中,看到孫策那張傲視天下的臉就心如椎戳:孫策這白眼狼羔子啊翅膀還沒多硬就一腳蹬了他,蹬了他以後翅膀居然更加硬了。他心想:狼羔子,乳臭未乾,我就不信你還能往下走,哼!於是他忿忿地說:“黃祖劉勳何等勢力,怎會輸給個嘴上沒毛的,我當然押劉勳!”於是多半的鬼都在他的帶領下紛紛把錢押在了劉勳上,另一些則在另一個帶領下押了孫策。
戰果出來,押劉勳黃射的輸得寒風瑟瑟,另一邊則賺得盆滿缽溢。信錯了的某鬼忿而把手上的錢幣往地上一摔:“我了個去的這小子怎麼老贏都害老子輸了三回了,這天殺的小子到底是誰啊!”
領頭押孫策的那名中年單手叉腰瀟灑回眸,豪聲道:“我兒子~!”

孫堅哼著小曲慢慢地走著,從手中抽出一疊冥鈔去向鬼差買個托夢的許可證……這玩意很貴的,是為了呢,避免大家一個個的天天托夢造成陽間恐慌……

這一夜月朗星疏,長河如練,孫策渾然不覺身上的傷痛,在好心情中睡得天地俱滅。這一夜,他在夢中看到孫堅向他走來,跟他說:“策策寶貝兒~~你真棒~我愛死你了~!MU~A~~”
於是孫策在睡夢中笑得虎牙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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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說明歷史上黃射沒有被孫策殺死!!戰敗後他逃掉了。黃射同學也不是那麼糟糕,他大概比較喜歡文學,還是禰衡的基友(你造謠!!)。。。這裡因為是孫郎專美,所以把他寫死了。。。黃同學對不起啊
*孫策討厭黃射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有說法孫爸爸是被黃祖埋伏的亂箭射死的,這黃射又是黃家人又叫“射”,所以孫郎聽著不痛快
*“一入侯門深似海”這句在當時還沒寫出來呢,反正這穿越得一塌糊塗的文就繼續穿了
*不要詳細研究戟的造型能不能把人對穿再串燒一個。。。力氣夠大的話應該能的吧。。。。
*還是念叨:歷史上有些人沒有在這個時候隨孫策出征,這裡給他們開了任意門

黃蓋、韓當、程普、祖茂:“啊,你又夢見文台大人啦?”
黃蓋、韓當、程普、祖茂:“嚶嚶嚶嚶,老爺最討厭了,老爺都只給阿策托夢,從來不給我們托夢~嚶嚶嚶。”

孫堅在陰間數著手頭的鈔票覺得鴨梨很大。

金石絲竹。美酒珍饈。
燈火燎動,宴飲正到酣處。勝仗過後的筵席,總是更加奔放一些,喧鬧一些。周瑜飲酒間歇,豎著耳朵仔細聆聽湮沒在人聲裡樂曲,一面用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節拍。一會兒隻聽有人“周郎、周郎”的喚,回神過來,原是有人勸酒,早已端著酒爵瞧了他半晌。
“周郎這麼仔細,又聽出什麼門道來啦?”一個含笑說。
“看周郎不曾旁顧,想來這班吹打彈撥的手藝真正不錯嘛。”另一個說。
“那這班樂伎豈不發達了,打出去字型大小就叫‘周郎難顧’,啊?哈哈哈……”
“哪有這等事。”聽他們調侃,周瑜自己也大笑,“讓諸位取笑了,取笑了。”說罷端起酒盞,向前作勢一敬,連飲兩盞。
周瑜喝到了有五分左右,耳根剛剛有些熱意,興致也正高,聽到座中諸人正談論到了自己,贊他年少志大云云,又誇他竭財盡力云云,他多受嘉賞之言,來不及一一致謝謙虛,索性起身離席走到中間,一一向在座將領敬酒。到了程普面前,程普把酒盞一放,拗著脖子衝口道:“我沒量,再喝就醉了,我不喝!”
喧嘩的筵席稍稍一靜,大多人都知道程公愛跟周郎鬧彆扭。周瑜性度恢廓,人們多喜歡周瑜;程普性好施與,人們也多喜歡程普。程普總與周瑜鬧彆扭,眾人好無奈,只能打哈哈。眼下程公這樣不給面子,豈非要周郎當眾好看。
斜眼瞄周瑜,他臉上倒見不到尷尬,轉身向大夥笑道:“我聞程公嚴於治軍,也嚴於律己,戰事未告一段落則絕不可縱情飲酒,今程公果以身作則,實在令我輩欽佩。”他恭敬地雙手舉了舉酒盞:“程公克己律人,不便多飲,就讓瑜替程公飲這一爵。”說罷一仰脖飲盡,另一手又端起另一盞,笑道:“剛才是替程公飲的,現在是瑜自己的。”然後又一仰脖飲盡。
“周郎豪爽,周郎豪爽。”席間眾官七嘴八舌豎著拇指讚賞,也是替他們兩個圓場。
孫策一直坐在主席支著腮幫子笑微微地看,這時出言幫著扯開話題解圍道:“哎公瑾,今日大家興致都好,你跳個舞給我看吧——你練過的,劍舞,舞劍。”
周瑜借著一點點酣意打趣道:“瑜怕是稍稍喝多了些,萬一失手打翻了盤盤盞盞可就鬧笑話了——不如義兄…主公來給我們舞一個吧。”
孫策依舊撐著腮幫子懶洋洋倚在案前:“我喜歡操戈弄戟,舞劍沒有你好看嘛。”
“對舞!對舞!”席間有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當事兩人也沒什麼好推拒的,各自取劍,在手上耍了兩個把式熱手,這便在場中央對舞劍式,周瑜優雅,孫策瀟灑,鶴展鷹翔,讓人眼花繚亂了一番。
到後來孫策微微出汗,人也興奮起來,想玩一個花的,忽然橫劍一掃,案上的一隻酒盞忽的就被他端置在了劍身上,他再橫舞了幾圈劍花,收勢停手時酒盞居然還四平八穩地停在劍身上,連盞中酒都沒怎麼灑出來。
四下裡一陣“好哇”“高哉”“神技啊”“將軍真天人也”的驚歎聲,孫策瞧著手中平舉的劍,自己也很滿意,一臉的愜意受用。
這時周瑜雙手取下穩當立在孫策劍身上的酒盞,笑說:“這是孫郎劍上酒,霸王冠上翎,是非凡之酒了。”他轉向程普,雙手捧酒道,“程公年歲最長,德高望重,救過我主性命,這杯酒我看應該由程公來飲,”他胳膊肘捅了孫策一下,“義兄你看如何?”
孫策立時聲援道:“有理~有理,好極~好極。”
老爺子哼唧了一下,老爺子愛聽這話。況且這杯酒雖然是周郎在敬,借的卻是孫郎的面子。於是老爺子哼唧了一下,站起來謙虛了一下就從周瑜手裡接過酒,豪爽地幹了。在座眾人都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不管怎說剛才程公拒酒的尷尬就算被周瑜和孫策解了,大家頓感壓力全消,氣氛更好,推杯換盞,酒酣耳熱。

散去筵席,夜入深處。
孫策臂彎裡抱了一罎子酒,懶懶地走來江邊。是夜皓月皎白,卻見銀輝鋪灑的江灘上,周瑜一早也已坐在那,沐浴著星光海風,手邊也是一壇酒。
孫策走過去:
“喂!還沒喝夠啊?”
周瑜一仰臉見是他,回道:“——那你手裡又是什麼?”
孫策大馬金刀地在他旁邊坐下來:“你有心事啊,周家小弟?”
然後拎過周瑜的酒來喝了一氣,攤著手道:“年輕人不要總這麼憂鬱~”
“屁。”周瑜拎過孫策的酒來喝,“義兄你好老哦?”
“哈,我是比你老。”孫策道,“公瑾你不承認啊?不承認我也比你老。”
周瑜看著他說無聊,又忍不住笑了說瑜不才哪能跟義兄比老。
孫策看著周瑜在月光與星輝下的面孔,伸出手去捏著他臉用力扯了扯:“我真是看公瑾這張臉太順眼太喜歡了~你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周瑜捂著半邊被蹂躪過的臉。
“因為公瑾這張臉英俊瀟灑又養眼,但是呢又剛好沒我英俊瀟灑一點——是謂恰到好處,真是令人愉快啊~”
孫策仰天哈、哈、哈長笑三聲,被周瑜捶翻在地。他順勢揪住周瑜前襟,周瑜一晃,也被拉得栽倒,眼看就要臉部著地,眼前一黑,咣的撞上了,居然不疼。眼冒金星地撐起來一看,沒著地,最後關頭孫策一挪,著陸在孫策胸口上了。
孫策嚴肅地說:“注意臉,注意臉。我們爹媽生得我們這麼英俊,怎麼可以臉部著地。”
周瑜覺得有道理,心有餘悸地摸著臉翻過來躺在地上。兩個人懶洋洋地躺了很久,周瑜忽然認真地問了句:
“義兄,你好像一點也不急的樣子?”
“嗯?”孫策睜開一隻眼,他本來居然好像快要睡著了,“急什麼?”
周瑜道:“從這裡,可以直搗江夏,直破黃祖,為破虜將軍報仇。先前你勢如破竹,所向披靡,這就好像一隻已經掄起來的鐵錘,趁挾此風雷之勢繼續進攻,則可無堅不摧,事半功倍。現在到了最後一擊的時候,但是義兄你,卻出人意料地緩下來了。”
孫策道:“我有嗎?”
周瑜微笑道:“自然是有的。自上一陣後,你擺宴,打獵,操練,到現在尚未進攻沙羨,這要換成別人也不算慢,但是你的話……比我預料的要慢一點。都到這時候了,你居然不急?”
“告訴你一個秘密!”孫策一挺腰坐了起來,“其實我急得要命。”
他看周瑜也跟著坐了起來,就又道:“我知道我自己很急,我保不准我是不是已經急過頭了,太急了容易犯錯誤,而且自己還不知道自己在犯錯誤。所以我特意慢一點,以防我過了頭還不自知。”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讓我幫著權衡一下是不是太躁進了?”周瑜道。
“問你?算了。”孫策鄙視地一擺手,“你跟我一個樣,巴不得衝衝衝衝沖。問你,不作數。”
周瑜訕訕地笑。
孫策喝酒,道:“我反正也等不住了,你也別急了,就這幾天吧,打完了事。誒,我總覺得你有點兒心事啊,說給哥聽聽。不會是程老爺子的事吧?”
周瑜:“當然不是。老爺子很可愛,順順毛就是了,我又不怕。嘖,其實哪算得上什麼心事,就是最近聽到個傳言我感慨一下,這你都看得出來?”
“什麼傳言?”孫策興味盎然。
周瑜鼓了一下腮幫子,面無表情地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有人拿上回那事做文章說我們強搶民女了。”然後他用一種“你看你看,我就說會被人講強搶民女的,你還說不會,現在不是來了”的眼光看著孫策。
孫策縱聲大笑著把酒灑掉:“公瑾你可真可愛,就這事兒你還能糾結的現在。”
周瑜說我周家累世公卿書香門第,我周瑜風流俊雅年少多金要什麼女子沒有,如今居然和這麼糗這麼銼的名聲扯上了……然後一行清淚望蒼天。
孫策說:“你不是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周瑜:“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隨便感慨一下。”
孫策不以為然地說你看這風言風語不是沒成氣候嗎。
這倒是的。只是有些零碎的譭謗言語傳到周瑜耳朵裡,卻不成氣候。
孫策悠哉地閉起眼享受夜風,一面道:“況且雖然有點瓜田李下,但人家也算自願的,我們怎麼叫搶。不過是別有用心之人的譭謗,你看著吧,成不了氣候。退一萬步講,這年頭搶民女什麼的事情太多了,你年輕英俊又年少有為,他們就會忘記你是用搶的。臉好很重要啊~”
孫策看了看周瑜的側臉:“你不信?你不信可以看榜樣啊~”
“榜樣?”周瑜笑了笑,“誰?孫郎你?”
“不是孫郎~是孫郎的爹。”孫策慢悠悠地說,“從前呐孫郎的爹喜歡孫郎的媽,但是呢孫郎的媽媽不喜歡孫郎的爹,她是害怕孫郎的爹才勉強嫁的,可是孫郎的爹太有魅力了……對了,公瑾你好像沒有親眼見過我父親?”
“恨未能親睹破虜將軍風姿。”
“啊~那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孫郎的爹是有多麼英俊……”孫策詠歎似的打著手勢,“深邃的雙眼皮……迷人的屁股下巴……於是孫郎的媽媽深深地愛上了他……”
周瑜失笑著拍掉他的手:“行了,我知道了。”
孫策也笑。孫策有點無聊。孫策於是夜觀星象,發現離天明大概還有兩三個時辰。
“去打獵吧。”孫策突然說。
“神經病。”周瑜秒答,“深更半夜,上山打獵?!”
“很多野獸在夜晚才是真正的野獸,夜晚它們更精神,更兇殘,更悍野。在夜晚與它們搏鬥才是真正的捕獵,更有快感……”孫策自顧的侃侃而談。
“你也甭說了,你去喊人,看誰會跟你去,誰肯讓你去。”
“幹嘛要喊人,”孫策道,“就我們兩個人去,不就沒人知道了……”
“找死嗎??!”周瑜叫了起來,“義兄你聽我說,這也太危險了!”
“快點走啦……我去拿弓箭火把。”
“聽著,不去。”
“你不去啊,那我自己去了……你可不准喊人來攔我啊。”
“……喂……義兄,你不能一個人去……回來!喂!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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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
周瑜站在峭壁上往曙色衝破雲層的地平線一望,低頭踢了踢腳下的野麋鹿:“怎麼辦?”
孫策正在一旁的瀑布潭裡洗一柄刀子,聞言朝這一看:“扔著。反正不能馱回去,給他們知道我半夜出來玩,我又慘了。”
周瑜又望望遠處的死獐子死野豬,覺得真可惜。為了這些,孫策胳膊上還掛了兩道彩,自己則摔了兩跤,報廢了一件衣服。
孫策:“怎麼,你喜歡?你捨不得的話我們可以生個火,就地洗了剝了烤了吃完了再回去。”
周瑜:“誰捨不得這個了?行了那就快回去,再晚些老爺子們起床找你找不到,也夠你扯謊的。”
不過其實他們多慮了——諸將昨晚喝了酒,今早起不來。程普沒怎麼喝酒,不過這會兒他正在夢裡攥著孫堅的手面紅紅鼻頭紅紅地說:文台大人別走嘛我好不容易夢到你一次天還沒亮夜還長著我還沒醒你再陪老兄弟聊會兒~~

孫策和周瑜想偷偷摸摸地回軍營裡,儘量少惹人注意,但軍營重地巡邏放哨的士卒自不會少,孫策和周瑜商計了一下決定統一口徑說是“趁夜親自勘察地勢去了”,那些小兵卒諒也不會多問。
回來的時候卻看到原本應該巡邏放哨的一群小兵丁蹲成一個圈圍在一起,一個個屁股朝外全神貫注,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倆的接近。
孫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往他們圍的圈圈裡一看,只見他們七八個人拿著一枚枚竹片,竹片上刻劃了一些東西,不知在搗鼓什麼。
周瑜不動聲色地伸手把一枚竹片從小卒手裡抽走,兵卒們訝然抬頭一看,然後轟的想散,但又怯怯地站在原地沒敢竄逃。
孫策從周瑜手裡接過竹片,看了幾眼,向他們問:“——這什麼?”
大家低著頭。一小兵丁囁嚅著說:“這——這是……我們消磨玩的……”
周瑜:“哈!連職責在身的時間也拿來消磨玩了?”
大家不說話。
孫策又拿著竹片正正反反看了看,發現那上面刻著“虞翻-疾走”等字樣,又亂七八糟地畫了些鬼畫符,他掂著片子,問:“你們玩的什麼?”
又一個小兵丁小聲呢噥了一句。
孫策:“大聲點。”
小兵:“咳……是——‘江東殺’!”
孫策皺了皺眉:“這一堆竹片怎麼玩的?”
小兵一邊手舞足蹈地給他解釋,他一邊拿了更多的竹牌來看。這一枚,上面刻著“呂范-理財”;那一枚,刻著“魯肅-屯糧”,後來孫策翻到一枚“吳景-娘舅”的,仔細看了看下麵的小字:“可以替所有決鬥中的孫姓武將出殺”。孫策淡定地又翻了一枚,“周瑜-大宅”,往下看是“棄牌階段可以選擇將所棄手牌交給任意孫姓武將”。
“我的呢?”孫策問。有人把孫策的遞了過來,“孫策-總角 當自己沒有手牌時可以詢問場上所有男性武將是否給你一張牌”。
“憑什麼?”周瑜比較了一下叫道。
“邊上這四點是什麼意思?”孫策自顧問。
小兵探頭看了看:“哦~這個啊,就是表示您有四個……這麼說吧,就是您最多能被人捅四下,第四下您就撐不住啦。”
“四下?”孫策好像不太滿意,“這麼少?我孫伯符身被百創還能取敵首級呢。”
小兵嘀咕:“這還少啊……”
孫策看了看周瑜的三下,指著道:“至少要比他翻一倍吧。”
周瑜覺得重點是怠忽職守的事。
孫策已經把所有竹牌收繳了起來,翻了一遍,隨口道:“劉繇、陸康、袁術,這些人呢?怎麼都沒有?”
小兵道:“原本是有的,不過後來他們不是死了嗎,所以就去掉了。”
孫策轉頭對周瑜道,“看見嗎,人死了連這裡都要除名,死鬼真是可憐啊~”
周瑜:“要你傷春悲秋個甚?”他拎著枚竹片片向那些怠忽職守的小卒,“這玩意是你們想出來的?”
小兵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道:“那倒不是,這個現在很流行的,大江南北當兵的兄弟很多都在玩,我們也是從別處學來的,此外還有荊州殺、西涼殺、南蠻殺……”
孫策拍了拍竹牌道:“為什麼不把這些都合到一起玩?現在死個人多快,越死越少,不就沒得玩了。”
小兵怔了怔,說現在太遠的人大家不熟,不熟就不好玩了,以後興許能……
周瑜:“我說究竟是誰想出來這麼個風行的拿竹片玩的花樣啊?”
小兵挺了挺胸說:“您呐剛好問對人了——我有一遠親,躬耕於南陽……”
“行行行……”周瑜揮揮手懶得聽下去。
事情最終以小兵們在孫策淫威和要脅之下把孫策改成能捱五下捅告終,怠忽職守的事這次先不嚴究,下不為例。

孫策和周瑜跑回軍帳中,溜過程普帳外時還聽見睡得迷迷糊糊的程老爺子在翻滾著喊孫郎的爸爸。他們安頓下來,周瑜才開始覺得身上汗濕黏膩,極不舒服。
半夜兩個人上山打獵當然是十分危險的,在這北風嗚啦的冬季他們兩個也出了一身大臭汗——不過非常的刺激。跟孫策在一起總是帶給他刺激的感覺,周瑜覺得……覺得很爽。這是過去跟家中長輩同輩或是其他世家子弟相處時從來不會有的。尤其沖在前面做著極度危險舉動的人是他義兄孫策——那就更刺激了——就是那種心臟嗷的一下撞到喉嚨口上又嗷的一下砸進丹田裡,嗷的一上、嗷的一下、嗷的一上……那真是刺激啊~~~
孫策也出了汗,冬天穿得多出汗更難受,他勾了勾衣領,說:“我叫人去拎幾桶水來,我們洗洗。”
周瑜說成,於是孫策出去了。周瑜等著,等了一會兒掀開帳子往外看了一眼,一看眼就直著收不回來了。
他看見一人,寬袍大袖峨冠博帶一看就修養良好的飽學之士,正騎在對面牆頭上呼哧呼哧半死不活地喘氣兒。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著腿兒準備從牆頭上翻進來。但是他一定缺乏做這種事的經驗,並且他那身行頭太不給力了,下擺還勾著了牆瓦,導致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臉部著地栽了下來。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伸手扶正頭上撞歪的冠,心虛地偷望了一下四周——那倒也是相當清臒風骨的一張臉,只是鼻頭給撞紅了,眼圈正在泛起烏青。
“子、子翼……?!”周瑜大囧,周瑜不解。蔣幹是名士,少年時蔣幹遊歷至舒,自然拜訪過廬江有名的周家,他們也算有些故交。前些天周瑜是收到蔣幹一封言辭婉轉的信稱近日要拜訪,周瑜讀出他大概是要來說他北漂的,但是——但是來就來吧,為什麼要翻牆呢?為什麼要翻牆呢?
最初的愕然之後周瑜進入了狀態,且不管是為什麼,既然是為曹公做說客來的,那就得好好對付了。周瑜快步走到蔣幹身邊,掩著嘴吃驚說:“哎呀~子翼,子翼何至於此?子翼要來,何不遞個帖大方地來,瑜又不會怠慢。”
“哎哎哎……”蔣幹連忙抓住周瑜的手,悄聲說,“公瑾你小聲點……”一面緊張地打量四周。
周瑜笑了笑:“那我們裡邊說。”
蔣幹揉著腰跟著周瑜進了帳,剛探進個頭又緊張地退了出去:“噯,公瑾,孫策那小子——不在這兒吧?”
“他——”周瑜決定不把孫策一會兒就會過來的事實告訴他,“不在這,不在這,這裡只有你我,子翼可放心。”
蔣幹這才大膽地走了進來。周瑜笑著隨口道:“怎麼,子翼還在記恨我義兄啊?其實小時候舒縣周圍的同齡人大多數都被他整過或者揍過,不過是少年時不懂事的打鬧罷了。”
蔣幹揉著腰齜牙咧嘴道:“記恨他,我敢嗎?這個小魔星啊——我真怕死他了,這輩子都別再碰上他了。”
他看了看周瑜,又道:“公瑾你看,現在你是他的愛將,我嘛在曹公那兒,我來探望公瑾,萬一要是被他撞見誤會成我是來挖人的——孫家這夥都是野蠻人,我還不得被他打死。”
周瑜知道他為什麼要翻牆了。
周瑜故作驚疑道:“咦?難道子翼不是來挖人的?”
“呃……”蔣幹噎了一下,覺得周瑜怎麼這麼直白嘛,正色道:“當然不是。不過……嘿,曹公倒也確實是很欣賞公瑾你的,特別是你和孫策二人定吳郡、拔皖城,曹公那邊都知道周家這一輩又出了個俊才啊。哈,哈哈。”
周瑜謙虛:“那都是義兄英明神武,治軍有方,瑜無才無德,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蔣幹:“哎,而且還聽說你們搶了對姐妹花,傳為佳話,曹公更是覺得你年少有為,對你生起英雄相惜之情懷啊。”
周瑜:“……”
周瑜望天:“而且我們找的這對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而非人婦日後與曹公不會產生衝突對吧?”
蔣幹:“對,對!你怎麼知道?”
周瑜繼續望天。
蔣幹乾笑了一下,轉個角度道:“不說這個了,我是來探望公瑾的。公瑾這幾年在孫策這裡過得還不錯?”
周瑜不動聲色:“子翼這幾年在曹公那裡過得也還不錯?”
蔣幹說哈哈哈。
周瑜也說哈哈哈。
蔣幹說曹公惜才又重禮,自然是很不錯的。
周瑜說義兄能吃能住還能拿,真是教人吃不消~
蔣幹說曹公大氣又穩重,自然是會有一番大成大業。
周瑜說義兄輕狂又躁烈,真是讓人頭~疼~
蔣幹說曹公禮賢又下士,自然是讓天下歸心。
周瑜說義兄任性又熱情,真是好~討~厭~啦~
蔣幹認真思考為什麼會有一種敗了的感覺……?
然後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外面喊:公瑾。接著說話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孫策進來蔣幹花容失色,心虛加上心理陰影的反應是很大的,他從席上彈了起來躥到了周瑜背後,從周瑜身後露出一隻眼睛緊張地盯著孫策。
孫策已經這時已經把衣服脫了,赤著上身,手裡拿著個瓢兜著一瓢水,邊喝邊進來。看到一會兒功夫這裡多了個鬼祟的人,眯起眼問:“——這誰啊?”
他當然是向周瑜問的。
周瑜背著蔣幹,向他眨了眨眼,然後吐了吐舌,也就是說,周瑜向孫策做了個鬼臉。然後才咳了咳,揚聲說:“義兄你不認得了?這位是子翼啊,蔣子翼,小時候在我家,你們見過的。”然後他無情地把蔣幹從背後拎了出來,笑吟吟地說:“子翼,我義兄來了,怎不打個招呼。”
蔣幹勉強擠出個“咦嘻嘻”的笑容,他抬眼一看孫策……孫策沒穿上衣……孫策的皮膚是健康而危險的麥色……孫策的肱二頭肌和肱橈肌隨著每一個動作突起…隱下…突起…隱下……孫策的胸大肌在這寒冷的季節還密佈著熱騰騰的細汗……蔣幹無法直視地又低下頭去,心裡開始驚恐地聯想這樣一記右勾拳過來的力度大概會打掉幾顆牙……
周瑜正在介紹:“義兄,這位就是現在頗受曹公賞識的蔣子翼呀,這回專程來探我的。”他特別強調了“曹公”“專程”之類的內容,讓孫策聽得懂。
孫策聽懂了。
這廝是來挖牆腳的。
挖的還是他發小周瑜。
孫策不樂意。孫策不痛快。孫策本來就不喜歡蔣幹。
孫策把剩下的半瓢水喝了,輕輕地把水瓢放在一邊,然後負手徑直向蔣幹走了過去。
蔣幹內心在狂呼,在流著血淚呐喊。
孫策一直走到他跟前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蔣幹很慌,蔣幹個子不高,此刻又低頭傴僂著背,蔣幹就覺得孫策結實緊湊的胸膛逼到了面前……蔣幹後退……孫策繼續往前……蔣幹後退……孫策往前……於是蔣幹被孫策的胸大肌逼退出去五六步……孫策站在那裡不太友好地瞪著問他:“你有何貴幹啊——?”
蔣幹說:“我那什麼……我我我——自己來的,我我我——不是曹公讓來,我我我——就拜訪拜訪公瑾。”
孫策注視著他道:“我記得少時蔣幹先生善辯,什麼時候口吃了?”
蔣幹內心在嚶嚶嚶。
周瑜適時地唱紅臉,攔到蔣幹身前推著孫策道:“哎呀義兄,子翼來找我的,就讓我來招待好啦——”
孫策看在周瑜面子上退了幾步,向周瑜道:“公瑾,水打了,我們去洗了先。”他瞟了蔣幹一眼,“有客登門,你汗津津的也有失禮數,合當先沐浴更衣才是。”
蔣幹一直慌慌的語無倫次,也不知道說什麼,此時抹著額頭找話說:“更衣好啊,更衣好啊。”
孫策揚眉道:“——你好什麼啊好?”一伸手將蔣幹一把推了出去,自個兒拿胳膊勾著周瑜的肩嘿笑說:“公瑾太客氣,會害先生你浪費口水,我替他說了吧——他哪兒也不去,就待我這兒——因為啊對他來說義兄什麼的最喜歡了~”
孫策頓了頓,道:“你要是不甘心就只管再找他說,你要是有本事說動他跟你走我就白贈送一個,我也跟你走。”
周瑜笑眯眯地說義兄真會開玩笑。
蔣幹覺得很混亂,蔣幹的心裡有一頭草泥馬在狂奔,在白臉紅臉大棒蜜糖的輪番交加下他有點兒暈。但在孫策這個巨大威脅之下他覺得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比較好。
蔣幹慌。蔣幹告辭。周瑜說別走啊子翼住幾天吧來嘛子翼我帶你去看我的衣櫃我的軍隊我們晚上同塌而眠~~蔣幹落荒而逃。

蔣幹向曹公回稟:“有負曹公所托實在慚愧,但是周瑜這個人他……他……義兄什麼的他最喜歡了。”
曹公:“這有何難?孤有這麼多兒子,孤收他做義子,他想有多少義兄就有多少義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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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幹說周瑜的確切時間反正一直沒有定論,只有可能性大可能性小的推論,我就隨便搬了
*蔣幹來遊說以前似乎好像大概是跟周瑜不認識的,這裡少年時拜訪過神馬的反正都是亂加的啦
*以及,對曹公絕對沒有惡意,蔣乾飯也別抽我orz(喂黃射飯應該先抽你吧)

*這一段斷斷續續花了大半個月寫,只能每天一小節一小節,所以看起來可能風格亂竄,前言不搭後語,可能還會有前後bug,請原諒


“要想打敗一個敵人,首先要瞭解他。是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黃祖方面在抓緊最後一點時間做戰前準備,“今天我們來研究周瑜。”
“周瑜難對付是因為此人具有人參淫家的特質:周瑜此人——容貌偉美,年少有為,美女相伴,雄烈好戰,又是士族出身。”
“為了便於背誦,你們可以這樣記——美、少、女、戰、士。這就是周瑜的特質。”
周瑜自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周瑜睜開眼躺著平復心情,聆聽大帳之外,總仿佛聽到著一些靜謐而洶湧的聲響。
周瑜起身來挑起了門簾——原來外面落雪了,在他睡熟的那段時候,天地都白了,那些聲響是鬆軟的雪片落到帳頂上、貼在樹椏上、融進水窪裡的聲音。周瑜鑽出軍帳,一排鐵甲踏著積雪的鏗鏘聲音從身邊過去——他們枕戈待旦,磨牙吮血,這個夜晚的盡頭,晨光從地平線上綻開的時候,就當決戰黃祖,也差不多該起來了。
周瑜袖手站在火把的嗶剝聲裡,望瞭望孫策的營帳,那兒四平八穩安安靜靜,周瑜直覺確信:孫策一定不在裡面。他跑出去了。
周瑜跑到外面找了一圈,沒一會兒就遠遠看見大風雪的夜裡,一個人影赤著上身在廣袤的雪地上發洩精力似的奔跑,最後把自己往雪地裡一摔,濺起一大片齏粉似的雪沫,隨著慣性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來,埋在雪地裡一動不動裝死。
周瑜小跑過去扒開雪把人刨出來,然後伸了一隻手給他。
孫策一把拍住他的手借力把自己拖了起來,拍拍屁股,甩頭抖掉發間的雪粒。
周瑜:“不早了。”
孫策皺了皺眉:“公瑾,我好熱。”
他走到旁邊的一口古井邊去,仰面把冰涼的井水從頭澆下。
然而水流蜿蜒過軀體的時候,幾乎當場化作絲絲白霧散去。
因為少壯的軀殼盛放年輕的骨血,骨血燒騰時軀殼如何能不滾燙。
周瑜用力拍打他的背脊:“那你現在冷了嗎?”
孫策笑道:“你不正摸著,你覺得燙手嗎?”斂起笑意“嘖”了一聲,孫策道:“我只要想一想等會要摘下黃祖的腦袋,我就……”。
躁則進退失度,而黃祖老詐,擅利用人的躁進與血性。周瑜和孫策一樣想到了孫堅的亡故。
孫策坐進雪地裡,捧一把雪用力洗臉。
周瑜陪孫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雪要停了。你快點吧。”


黃祖在江夏多年了。
江夏是哪兒呢——荊州!他多愁多感的身,守著一塊多風多雨的地,受著多災多難的蹂躪。他守啊守,他想:死守。漸漸地他只剩了一個念頭,守。他像一隻大龜四肢緊緊趴附住他的一塊土地,他嚴密地築起防禦的城兒牆兒門兒,就像那公主住在高高的石頭城堡裡。
住在石頭城堡裡的黃祖公主有一樁難忘的經歷,是多年前那個……那個激情似火的男人帶來的。黃祖很少有那麼刺激的體驗,當時那個叫孫堅的男人就像滾燙的利刃一樣,而他的城堡就像宣紙糊起,敵人殺到面前,滴血的槍尖幾乎紮到他身上,教他整個心弦都崩得胡顛亂顫。上馬奔逃的時候,孫堅的喊殺聲曾追得那麼近,直教他心肝兒砰砰狂跳,幾乎要忘情尖叫。他回頭看時就看到一領鮮明耀目的紅頭巾,那紅色另他觸目難忘,就像綻放的火,熾烈的血,像血在燒。
啊…一朵腥風血雨的男子……黃祖帶著這最後的印象,逃竄而去。
後來他設計殺了這朵腥風血雨的男子,箭支在他的紅頭巾上綻開血花。其後多少年,他都沒什麼機會再一次體驗那種激情刺激的玩命感,偶爾想來,居然有點兒懷念(?)。那時他尚且不知孫堅的兩個兒子,一個賽一個的腥風血雨。

現在四面兵荒馬亂,部下都在喊,孫策親自帶著追兵追上來了!被人催上馬背的時候,黃祖似乎又找到了一些心跳的感覺。
他又想起來這一回來的就是孫堅的大兒子。孫堅……大兒子……黃祖百忙中回頭去看孫策。
黃祖回過頭來對蘇飛說:“蘇蘇,他沒戴紅頭巾。”
蘇飛正心急火燎,沒有餘裕對脫線上司的話做出反應,敗局已成,眼瞅著孫策迫近,蘇飛推了黃祖一把,狠鞭黃祖馬臀,帶著數不足百的殘部急急撤出戰場。
黃祖思維散漫了片刻之後就專心逃命,哪種嗷嗷的感覺倒是回來了,但是這次事情好像更大條了。他人困馬乏,孫策士氣正高,只見得郎騎鐵馬來,關山度若飛,似後浪逐著前浪拍死在沙灘上,不斷蠶食著雙方的距離差。
追兵益近,忽聽馬嘶人立,重物悶聲落地,落後他少許的幾名騎士已經落入追兵射程,被強弓射下馬來。黃祖俯身緊抱住馬脖子,繃緊的耳根卻異常敏銳起來,他聽到第二輪弓弦引滿的崩拉聲。黃祖花容失色,頭髮倒豎,而箭在弦上,轉瞬將發,說不定下一箭就要洞穿他的後心。
千鈞一髮,一髮千鈞,黃祖猛然勒馬大吼:“慢——慢!”
他調整眼睛的焦距對準了孫策,咽了一口口水:“有、有種單挑!”

黃祖的部下都被震住了,孫策的部下也被震住了。孫策好像也被震懾住了。
“你……”孫策的目光忍不住在黃祖凸起的肚腩上多看了兩眼,“單挑?……跟我?”
黃祖捂住腹部,不著痕跡地把肚腩往裡按了按,點頭說:“啊……是啊!單、單挑!”
蘇飛震愕地望著黃祖富含彈性的雙下巴,腦中只有“主公三思啊,就算您不想連累我們這些部下,但我們又怎能看你以卵擊石羊入虎口呢”這些話在徘徊,但又不知該不該說出來滅主公的威風。
孫策沉默了,看了看左邊的周瑜,看了看右邊的孫堅三寶,然後大家都笑了。
黃祖說:“別笑,別笑。”黃祖喊單挑,是緩兵之計,方才命懸一線,他若是不在最後關頭石破天驚地來這一句,說不準已經被長箭對了個穿。現在暫時緩得一緩,黃祖狡猾,竟然急智忽生,眼前一亮,順著這不靠譜的單挑想出個計策來。
黃祖又說:“不許笑。我聽聞你有項籍之風,才找你單挑,難道你不敢應戰?”
孫策歪著頭,笑嘻嘻地說:“我很挑剔,又不是雞零狗碎的人想挑就能挑。”
黃祖吸氣收腹,使腰看起來更細,胸肌更膨脹,黃祖說:“孫家小子,知道怕了?當年孫家老子也怕了我,讓單挑死活不敢,就算不單挑,結果還不是難逃一死。”
程普:“你放屁!”
韓當:“放屁!”
黃蓋:“屁!”
孫策收起了笑容,慢慢在馬上坐直了身體,逼視黃祖。過了一會兒孫策開口說:“你要跟我單挑?你雖然又腫又發福,千般不好,萬般不濟,實在讓我提不起興趣,但我可以屈尊賤賣自己一次,跟你打一回,免得辱沒了我父親的名聲。”
幾名老將立時拉住孫策的馬韁:“萬萬不可,他故意激怒我們,必有陰謀盤算!”他們久經戰陣,雖然氣憤得連聲放屁,不,連聲罵放屁,但誰也不真受這激將法。孫策卻說:“我便知道他有陰謀盤算,無妨,我打得他陰謀使不出來就是了。”
這孫策就像一頭皮毛鮮亮的驕傲的青年虎,幾個老將知道他被撩撥起了意氣,生怕他就這麼被老奸巨猾的黃祖牽了走,他們想到孫堅的故去,又急又恨。
黃祖再接再厲,說:“幾個老傢伙見識過我當年的厲害,這才勸你,免得他們才死一個老主公,又死一個少主公……”冷不丁周瑜在馬上張弓搭箭指住了他的鼻子,冷笑道:“您說便說,抖什麼?”
黃祖噤了聲,腿有些軟,嘀咕說:“蘇蘇,扶我一下。”
周瑜收了弓箭,趨馬到孫策身邊,道:“依我看,也不怕他有什麼詭計,黃祖氣數已盡,我們這麼多人圍著他,他要有膽暗算,我們立馬射穿了他。就讓義兄親自去了結了也不錯。”
程普瞪起兩隻眼,也顧不得給孫策留面子了:“你們年輕人,都不知道兇險!這王八蛋已經跑不掉了,何苦節外生枝!”
孫策輕輕打著馬,並到程普身邊,在馬背上斜過身去蹭蹭程普:“老爺子說的是~不過我就想再任性胡來一回。再說,您難道就不想看我親手揪著黃祖報父親的仇?”
程普哼唧了一下有點動搖了,少主公在戰場上親自把劍插在殺害老主公的仇人胸口的畫面,對他們三個老傢伙來說,真是最能讓他們涕淚交織的。雖然有點讓少主公冒險……
孫策滿意地捕捉到程普的動搖之後不由分說將之理解成默許,他趨馬出列,來到最前,也不急著下馬,沖黃祖揚了揚下巴說:“成了,跟你單挑。準備好沒?”
黃祖悄悄地跟身後的蘇飛說:“蘇蘇……扶穩點、穩點……我有點兒腿軟……”在蘇飛的幫助下站得十分大丈夫的黃祖昂頭說:“這怎麼成。你看我的部下只有幾十人,還傷的傷殘的殘,你們幾百號人圍在這裡,一個個要吃了我似的,這算什麼公平決鬥?我跟你在這裡決鬥,萬一你手下有一個兩個控制不住,給我來一冷箭,叫我怎麼辦?”
孫策道:“——那你說怎麼辦?”
黃祖仿佛思索了片刻,才說:“前方有一山谷地,三面絕壁,入口狹小,你與我到穀裡決鬥,軍隊都留在這裡不准跟隨,你敢嗎?”
幾名老將軍差點被他這得寸進尺的態度弄得暴走,孫策卻躍躍欲試地說:“就照你說的辦。”剛才還支持孫策的周瑜聽到這裡就不幹了,一伸手拉住孫策的馬韁,連孫策的手帶孫策的馬韁一起抓住,焦急道:“這種要求,擺明有詐!”
孫策卻在他掌心輕輕地撓了撓。麻酥酥。
周瑜疑惑地抽回手,卻見孫策已經在一片反對聲中一意孤行,與黃祖兩人打馬向前方那片封閉的谷地行去。

黃祖偷偷瞟一眼孫策,心裡可高興了。他想這個兒子跟孫堅真是一樣樣的,一點就著,一激就跳,這樣的人他最喜歡對付了。
黃祖當然不是真昏了頭以為自己能跟孫策這怪物肉搏。這穀裡有他一早安排的接應人,因為不曾想到會被狼狽追殺到這種地步,所以只安排了十來人,孫策帶著追兵三四百,黃祖只有臨時憋出個激他來單挑的法子,不想比黃祖預計的還要順利,才剛抬出孫堅來激將,孫策立馬就上了鉤。
等他二人一入谷中,黃祖只消打個手勢,埋伏的十幾人出手偷襲孫策一個人,必然手到擒來。
快到穀口的時候,遠遠撇在身後的軍隊還在一陣陣騷動。孫策勒住馬,觀察了一會兒,對黃祖說:“這幫人跟我野慣了,有時候連我的話也不聽。你先等著,我去帶他們撤後一裡,免得哪個忍不住沖過來壞了我們決鬥、讓人說我勝之不武。”
黃祖心裡快要笑死,他想這瓜娃,到底還是小字輩,這麼賣力幫人坑自己呢。黃祖巴不得他離開片刻。黃祖可不想把孫策給弄死了,那他到頭來還免不了要被一擁而上的孫策部下紮成爛刺蝟,正好趁孫策離開這會功夫,先知會埋伏的那十幾人,偷襲起來把好分寸,千萬活捉……活捉了以後拿他為質,逼迫追兵讓開一條生路,先逃去找劉表再說……當然,逃離以後孫策也是不能放滴……怎麼處理他比較好呢……就地殺了?肯定不行,太浪費……拿過去見劉表?唔這個嘛……勸降的可能性好像沒有,有也不敢……嗯,這還真是個要好好考慮考慮的問題,但不是現在……
對,先給他戴紅頭巾……黃祖若有所思地,決定先把人逮住再說。

在孫策折返以前,黃祖在谷內滿意地看到十幾個部下都在,他很慶倖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銳,他用最快的速度部署好,這些人就消失在亂石後、草叢裡……然後黃祖一面穩著嘣咚亂跳的心臟,一面等著孫策來。
……這心跳的感覺,果然比孫堅那次還帶勁啊。黃祖捧心顰眉靠在山壁上嬌喘連連,忽然聽見山谷口方向傳來的高叫:“黃祖,孫郎來了!”尾音上揚,好像在挑釁全世界,是孫策無疑。
黃祖跳起來,也叫道:“等著你呐!”
孫策的聲音從穀口傳來:“不來迎接我一下嗎——?”
黃祖此刻有了底氣,一面拔腿往穀口走去一面大喊:“來啊來啊!”黃祖怪蜀黍嘿嘿壞笑,“歡迎你回來——嚶嚀尼瑪啊啊啊啊啊啊!!”
孫策神氣活現地騎在馬背上,拉了拉馬韁,馬匹帶著他讓到一旁,讓黃祖看見了把山谷出路堵得嚴嚴實實的兩三百騎兵。這下黃祖真正如同一隻在甕裡的鱉,而且還是他自己樂顛顛地爬進甕的。
“你的表情蠢死了啊。”孫策端詳著黃祖說。
黃祖愣了有半天,他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本想甕中捉鼈,但似乎孫策也是這樣打算的。
“你這個大騙子。”黃祖顫抖著聲淚俱下地控訴,“說好要單挑的。”
孫策玩著馬兒腦袋頂的鬃毛,柔聲道:“笨蛋,怎麼別人說什麼你都信啊。”忽然有些慍怒地揪了一把馬鬃,馬兒不滿地低聲嘶叫,孫策道:“說了我很值錢的!像你這般的整日來一個說要找我單挑,來二個要找我決鬥,我也要挑三揀四過才可以啊!”他按著太史慈後頸把太史慈從人堆裡推了出來,“跟這個有的一比的,我才考慮,你自己看你能跟我子義比嗎?!”
孫策手腿用力,訓練有素的戰馬人立而起前蹄把黃祖踢得一跤坐倒。孫策高提長戟,重重插在黃祖腿間的地面上,道:“耍你玩也玩夠了,說正題吧。給你選,你想要我割下你的腦袋帶回江東,還是把你帶回江東再割下你的腦袋?”
黃祖虎軀巨震花枝亂顫,蜷縮在孫策的淫威之下竟是楚楚可憐。眼看著黃祖公主命在旦夕,岩坡上卻驀地響起一聲大喝,以及強弓拉滿的繃弦聲:
“錦帆大魔王甘興霸在此!!誰敢妄動——?!”
頭一晚的積雪尚未化完,小塊的積雪自那岩石上簌落落滾下來,伴隨著一陣雪中的鈴聲。所有人都在一刻間抬頭,只見高高踏在山岩上的精壯漢子,頭插鳥羽,飛揚跋扈,手中的箭尖正居高臨下地對準了孫策!
阿蒙叫了聲:“咦?阿甘!”
周瑜迅猛開弓搭箭,反指住阿甘:“大膽!”
霎時間拉弦之聲凝聚,孫策的一眾部下第一反應幾乎全部舉弓將箭對準了阿甘。
被人用箭指著的孫策巋然不動,興許他也知道這時候不必要做什麼動作來刺激對方,他在馬背上坐得四平八穩,仰臉頗有興致地看著逆光的甘興霸。
同被箭指著的阿甘眼皮也不眨,手中的箭也未胡亂放出去,又大喝一聲:“讓他走!不然我一箭射死孫伯符!”
“他”自是指黃祖。黃祖也在震驚中,他可沒有安排這個新進來投靠的橫豎不順眼的江賊在此,誰也不知道他會從天而降。
阿甘的威脅讓氣氛陷入更加緊張的僵持,周瑜的箭尖在阿甘的胸口和頭顱間來回移動,風吹掌心冰涼,手中皆是冷汗。驀地周瑜眼前一花,手中突然空了,弓箭竟被身邊的孫策不容分說劈手奪了去,孫策自己張弓搭箭與阿甘遙遙對指著,同時大喝一聲:“全都不准放箭!我自己來!”
這話是對所有部下說的,一時開弓指著阿甘的士卒都猶豫不決地慢慢垂下了弓,太史慈大叫了一聲:“主公!”太史慈箭術了得,頗為不甘。但是孫策不理,太史慈只好也放下弓。
孫策拉弓的時候,阿甘繃緊的手臂抖動了一下,但阿甘控制住了沒有將箭射出去。此時與孫策一對一地對指著,阿甘率先開口說:“上回在長江邊膽敢箭射我錦帆的,是不是你小子?”
孫策挑起個尋釁的笑容:“上回膽敢在我地頭撒野的破帆小賊,是不是你小子?”
阿甘瞥一眼黃祖,沖他大吼一聲:“你走快一點啊老頭子!”
黃祖本在慢慢挪,被阿甘這一嚇險些走不動。阿甘看得眼急心煩,又叫道:“蘇蘇!快把老東西拖走!”
蘇飛不知從哪鑽出來拽了黃祖走,他們不可避免地從孫策身後和孫策部隊附近經過時,阿甘強壯的手臂把本已拉滿的弓弦又拉圓了幾分,整把弓發出瀕臨極限的吱嘎聲,像是加強自己存在感的警告。孫策的將領都看看黃祖,又焦急地去看孫策。
孫策在阿甘下方仰著頭看著阿甘。忽然說:“你這麼拉著不累嗎?”
阿甘:“你怕我會鬆手啊?”
孫策:“不是。我有個好提議,比這樣僵著好。你看我們這樣,箭在弦上,弦在手上,幹嘛還雷聲大雨點小地光說不練?我們直接互相射一箭,你贏了我今天就暫時放黃祖一次,你輸了我就殺了他,這不就乾脆解決了?”
阿甘興奮地放聲大笑:“好得不能再好了!”說完他就五指一松,細細的弦以看不見的速度反彈重定,箭支於是被強有力地射了出去——
孫策的箭也射了出去——
阿甘這一箭射斷了孫策黑色斗篷的系帶。孫策這一箭射落了阿甘頭上的鳥毛。
他們好像約好一般片刻不停地取第二箭定勝負。
第二箭在空中相撞,孫策的箭被彈了開去,而阿甘的箭也耗完了力道,摔落地上。
兩人一齊取第三箭,但第三箭只是上了弦,又恢復到互相箭拔弩張的對峙狀態。
看起來,如果第一箭算平手,那麼第二箭似乎是阿甘占了些許上風,被撞飛的是孫策的箭。
蘇飛把黃祖推上馬逃離時,孫策沒什麼表示,也沒有命人阻攔。所有人不甘地看著黃祖和蘇飛遠去,等到跑出足夠遠,黃祖和蘇飛似乎如釋重負,於是這裡也聽到了他們遠遠爆發出來的嚎叫——
“蘇蘇!那混帳竟敢叫我老東西!!”
“尼瑪說了不准叫我蘇蘇啦!你們兩個混蛋——!!”

原本欲言又止的阿甘這時跟孫策說:“喂,你沒輸。我在高處,你在低處。而且爺我挽的是最強的弓,你用的是你旁邊那個好看小子的弓,他臂力不如我,用的弓本就沒我的強。我們……最多算打平,你剛才要是要殺老東西,我不會有意見。”
孫策說:“你根本沒有好好射,我都沒有躲,你也沒射中,你難道不知道放箭要對準人胸口來嘛!”
阿甘說:“你才根本沒有好好射,我都沒有躲,你射哪兒去了?你難道不知道放箭要對著人頭顱來嘛!”
(周瑜跟太史慈咬耳朵:“主公又收人了。”
“是啊。”太史慈點點頭,“主公真是‘射’人心魄。”
周瑜:“…………子義你會講冷笑話(訝)。”)
孫策說:“我看你根本沒打算傷我,你是見我英姿昂揚舉世無雙,心生仰慕想要來給我賣命。”
阿甘說:“屁!我看你才是見我龍精虎猛霸氣外露,驚為天人所以想挖我跳槽!”
孫策大方承認:“你說對了!”孫策放下弓箭:“那你來不來?”
“不來!”
“我沒有黃祖好?”
“不是。”阿甘收起弓,大搖大擺地轉身,“我發現跟你當對手蠻有意思的,我還沒過癮!我要再跟你當上三五年對手,等我過癮了,我就過來找你!”
“好啊。我就放黃祖一馬,讓你跟著他繼續跟我打,什麼時候你打得心服口服了,什麼時候過來找我!”孫策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揚聲。錦帆賊扛著把弓,大大咧咧,揚長而去。走時猛然跟阿蒙看了個對眼,故意惡狠狠地跟阿蒙說:“等我來時,我們比文化!”
阿蒙微笑:“好啊。”

這一晚,善後事務繁多。張昭在寫奏表把戰事上報朝廷,孫策纏在旁邊,左纏纏,右煩煩,非要張昭多添辭藻,把這一戰描述得拉風又帥氣,讓張昭招架不住。跑了黃祖,似乎沒給孫策帶來多大的低落,興許,對孫策而言他只是將黃祖的性命暫且寄放回黃祖軀殼之中,終有再取之日吧。又興許,孫策今天遇到了一個比殺父仇人更能讓他興奮的人吧。
而黃祖逃過此劫以後,一直在為與孫堅兒子的再一次戰鬥做著準備。
他準備地面面俱到,思人所未思,慮人所未慮,其中有一項,讓人準備紅頭巾,連最能體猜他心思的親信都猜不透。
幾年以後,又一場戰爭由孫堅的次子,孫權與他展開。開戰之前,少不得要遠遣斥候,探聽敵方動靜一番。而華夏語言,博大精深,打探之中,經過幾人的口,有時容易有一些難免的口誤耳誤。
最後斥候回稟吳侯:“黃祖嚴陣以待,正在為戰事全力以赴地準備。”
孫權:“哦,他準備些什麼?”
斥候:“紅蓋頭!他準備很多紅蓋頭!”
孫權:“什麼?你說他準備什麼?”
斥候以為自己聲音太小,提高了嗓門道:“黃祖為迎吳侯準備了很多紅蓋頭。”
孫權:“神馬?你再說一遍?!”
斥候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紅蓋頭!大大滴有!!”
孫權踢翻矮幾:“——黃賊!你辱我太甚!!”
建安十三年春,孫權征黃祖,屠其城,梟其首。

冬夜難熬,人總在寒冷中犯困。周瑜倚著床榻朦朦朧朧。朦朦朧朧地自己到了許都,聽到曹操和郭嘉在說話。
郭嘉:“曹公既憂慮孫策,我請為曹公分析孫策此人。”
曹公:“唔,我聽聽。”
郭嘉:“孫策此人,可總結為五個亮點。容貌偉美,年少有為,美女相伴,雄烈好戰,而且有著非凡的阻止和統率軍隊的能力。”
曹公:“唔,我要好好記記。”
郭嘉:“您若要方便,可以這樣記憶——孫策就是,美、少、女、戰、隊……”
周瑜尖叫著從夢中醒來,吐出人生的第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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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蓋頭這玩意兒,三國時候沒有吧,有也跟婚嫁無關。啊哈哈,為了kuso繼續穿越

周瑜問孫權:“你與陸氏族長多有交際往來,近況如何?”
孫權憾然:“相敬相禮,但隔閡一如往昔。”
周瑜道:“畢竟曾兵戎相對,隔閡難消也是正常,不需急。”
孫權瞄孫策,不忿嘀咕:“可我看我哥與子義將軍不也曾兵戎相見,我哥與仲翔先生不也曾各為其主……他們才多少功夫就好得交頭換頸的……”
孫策輕撫狗頭笑曰:“舉江東之眾,攪基於兩陣之間,卿不如我。”

冬夜漫漫,夜涼如水。孫策和周瑜坐榻上擠在一起,用一條毛皮被子將身體裹住。周瑜執輿圖左端,孫策執輿圖右端,周瑜另一手擎了一盞燈,火苗小而光明。
看了一會兒,孫策把圖放下,兩隻手攏到周瑜擎著的燈盞上,燈火把掌心映得微紅透亮。孫策說:“公瑾,我們居然都長得這般大個子了。想小時候一條被子夠裹得我們密不透風,現在有些拮据哦。”他一說話,嘴裡的氣流讓火苗撲騰撲騰,東倒西歪。
周瑜已經花最大的力氣跟孫策擠得盡可能緊,打了個哈欠說:“還是叫人加一條來吧。”孫策忽然屏住呼吸說:“你聽。”周瑜道:“什麼?”
孫策側耳聽著,微笑說:“腳步聲。聽著是程阿叔。他一定查房來了。”
話剛說完月光將一條影子投在門上,外面有人試探著輕聲叫:“睡了嗎?”果然是程普。
周瑜驚得一動,把孫策燙了一下,不過誰都顧不上這個,周瑜伸長手把燈擱到一邊,孫策大被一蒙把兩人從頭到腳蓋住,俱是大氣也不敢出。自逐走黃祖以來,孫策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已數天不眠不休,商討下一步進退,今夜剛剛被眾老將聯手喝去睡覺,孫策面上從善如流,回頭就抓了周瑜陪他繼續。要是被程普發現了,少不了一頓嘮叨。
程普靜立著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動靜,他便伸出手把門推開一道小隙,單眼看進去,看到室內屏風後的軟榻上被衾鼓起,仿佛正有人在安睡,於心大慰。
臘月的夜半是透體寒冷的,人在嚴冬裡昏昏欲睡,早和晚時最難抵擋溫熱的被窩的誘惑。查房的程普在門外逗留得久了一些,等到他終於一邊暗念下次提醒孫策睡覺不要蒙頭一邊離去後,只有孫策一人精神奕奕地爬起來——周瑜一不小心繳械投降,短時間內就被兇猛上湧的睡意奪去了神志。地圖被他皺巴巴地壓在身下,孫策拽住一角試著往外抽了抽,隨後放棄嘗試,真正地躺下睡了,厚重的被子覆蓋兩人。

更漏點滴消沉,屋外明月晃晃,逐漸從窗簷下爬升到屋簷上。一道白淨的月光從窗門縫隙擠入,正打落在孫策眼皮上。屋內家什輪廓錯落安靜,身旁是同樣熟睡的周瑜,側臥著將額頭抵在他肩臂上。
忽而孫策眼瞼上的那道月光消失了,片刻後重又灑落。就像是有人從窗外走過,將月光遮了一遮。
片刻之後,一道雪亮的厲芒猛貫直下,奔向孫策胸口。
孫策雙目一睜,大喝一聲把被子掀了出去。被子如厚厚的烏雲一般擋住了迫在眉睫的危險。但僅僅不到一瞬間,嗤一聲,一截矛尖穿破重雲,仍自上而下向臥榻上的兩人紮去。
孫策在臥榻上奮力將周瑜往邊上推了開去,同時自己也借力滾向另一邊。“奪”一聲重響,沉甸甸的矛頭釘在兩人之間的位置,把那張輿圖也紮了個穿。孫策剛剛避過這一矛,此刻強拉回重心,返身撲上,手像鐵鉗一般死死握住矛頭,不讓它再抽回,另一手將被子再一掀,兜頭蓋腦地蒙住了持短矛行刺的人。
周瑜被孫策推開的時候就驚醒,幾乎是驚醒的同時他就對一切反應了過來。他滾出臥榻,立刻撲到刀架前,他的佩劍穩居其上。周瑜直接從架上抽劍出鞘,返身將被蒙住的刺客一劍捅穿腰腹。
鮮血還未及從皮毛上浸染開,又不知道多少個刺客從窗、門無聲地躥進來。就著月光一看,他們身著孫策自己人的服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喬裝混在軍中的。周瑜飛快招呼了一聲,把劍拋給了孫策,自己從架上抽出另一柄,哐啷一聲架住了已經迎頭而來的雄戟。
孫策很快拋棄了佩劍,他從刺客手裡搶到了他比較喜歡用的短矛和雄戟。他客氣地把劍給周瑜回拋過去,周瑜接住了以後還是一臉懊惱地給丟開了,因為他雙手劍練得不好,通常只舞單手的。他出聲喊人,卻不見有人趕來,也不知道這夥刺客使了什麼計策,竟是有備而來。
雲霧遮蔽了月亮,視線頓時暗了下去。孫策和周瑜各自與人搏殺,室內的呼吸聲逐漸減少,剩下的呼吸聲則變得沉重。有人在周瑜身前掄圓了刀,周瑜喘著大氣,歪歪斜斜沖上去,一矮身把自己撞進那人懷裡,連帶著劍鋒也撞進了那人腹中。
身後連著兩記重物踣地聲,刀兵正式停止。周瑜用力把僵在身上的人推下去,收劍到孫策身邊,問:“活口呢?”
孫策反看著他:“你沒留嗎?”
周瑜:“你怎麼不留?”
孫策:“我以為你會留。”
周瑜:“為什麼是我?”
孫策:“我以為你知道我手底下沒分寸卯上了勁會刹不住所以你會預留一個。”
周瑜:“我打架沒你行能自保就不錯了哪裡還有精力去拿捏什麼分寸留口氣?”
孫策心酸地望他:“哦,你跟我沒有默契了。”
周瑜幽怨地望他:“不,是你跟我沒有默契了。”
他們苦逼著臉互相凝睇了片刻,忍不住一起“哼——哧”地笑了出來,接著轉為上氣不接下氣地大笑。孫策用腳把一具臉朝下伏著的刺客屍體踢側過來,道:“有什麼必要留,黃祖和劉表在此間猶如老樹盤根,難以拔除,這些人不是黃祖的羽翼,也差不多。”
孫策的面孔沒有表情,只是浮起一層乖戾之色,忽然抬起腳,對著地上死人的頭顱慢慢加力踩了下去,隨著頭骨輕微作響變形,紅白相間的液體流了出來。周瑜皺了皺鼻子,但也不在意。孫策就是這樣,他認為你不是敵人時,他熱忱隨和,充滿魅力;當他認定你是敵人時,他則根本不會理會你那“暴君”之類的軟弱咒駡。孫策這次未能得償所願手刃黃祖,雖然並不急躁,但面對黃祖的刺客時想來脾氣算不得上佳。
周瑜道:“你打算……”話未說出,假裝倒斃在角落裡的一名刺客猛地彈起,從後勒住孫策的脖子,明晃晃的匕首對準孫策的頸動脈。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間,周瑜大吃一驚,孫策一手抓住刺客勒住他的胳膊,正待發力掙脫——
嗤一箭從視窗飛進來,洞穿了刺客的後心。周瑜看出去,只見阿甘高高站在對面的屋脊上,手握長弓保持著發箭的姿勢。見周瑜先望過來,他稍稍偏弓,改而瞄準著周瑜,單起一隻眼咻的做了個放空弦的動作。
孫策頓了片刻,一沉肩把貼在他背後僵死的刺客卸了下去。他一與刺客分開,後肩上就飆出一道細細的血泉。原來這一箭不僅射穿了刺客,箭簇更從前面透出,淺淺地紮進了孫策的身體——阿甘故意的,像是挑釁。
孫策轉過身來,到窗口遙望著對面屋脊上的阿甘。阿甘收弓,用拇指撇了撇鼻子,罵道:“一群成事不足的渣,就這點水準還搶在爺前頭!孫伯符,今晚要不是這群廢物攪局,你睡完這一覺項上人頭就被我拎走了!”聽意思,阿甘本也計畫今晚夜襲,只是沒料到另一班人率先打草驚了蛇,害阿甘也偷襲不成了。阿甘又喊:“今晚不算,孫伯符,你這顆大好頭顱得為我留著,下次我再來!”
孫策回話道:“等什麼下次?這次還沒完,現在你有弓箭,我沒有。”他一隻手用力捫著胸膛,“想要我命——來啊!”
阿甘取箭張弓:“你說的!”
孫策笑嘻嘻喊道:“我看你是怕我死了你找不到明主投靠,所以急得趕緊出手幫我,是也不是?”
阿甘喊:“放屁,我說過跟你玩玩是玩真的,你少自作多情。”
孫策把手撐在窗臺上,道:“我不怕跟你玩真的,我怕你萬一不小心把我玩死了追悔莫及,終日以淚洗面。”
阿甘滿弓指著孫策道:“哈哈哈哈,你也知道怕被我玩死!”笑聲一收又怒駡道,“放你媽的狗臭屁,老子我親射虎、砍孫郎、一箭過去沒處藏,我殺了你讓你看看我會不會以淚洗面。”
孫策道:“殺了我我還怎麼看啊。”
阿甘不再說話,手引長弓站在屋脊上、皓月下。
冷不丁月光沒有照到的暗處一個人影一躍而下,雙手舉劍力劈阿甘。阿甘趕緊讓開一步,用弓架住:“周瑜?”
周瑜:“你玩不死他的,他逗你玩呢。”
周瑜不知何時借著黑夜的掩護悄悄跑了出去,摸到阿甘附近,來了記下馬威。
阿甘帶了幾個兄弟,這時想上前,被阿甘一聲吼了回去。阿甘抬起一腳踹在周瑜小腹上,把周瑜蹬開,一面扔掉弓,從腰間抽出短刀,反撲上去,口中還道:“劍不好用,公子哥。”
周瑜:“用慣了也還不錯。”
阿甘與周瑜在屋頂上纏鬥了一會兒,猛的失去重心一起摔倒,又從屋簷上滾落,跌到地上。周瑜剛站起來就被一股巨大的衝力往後推,阿甘用手臂抵著他的咽喉,將他牢牢抵在牆上,另一手提起短刀,刀尖懸在周瑜左眼上方。
阿甘齜牙道:“你腦子不好使,公子哥。你應該溜去叫人,而不是來跟我打架。你以為你打得過我?”
周瑜胸膛起伏劇烈,卻反而儒雅地笑了,輕鬆地直視阿甘,以及凝在他眼珠前的尖刀,他說:“我不能讓你威脅孫將軍,但我們也不想俘虜你。”
阿甘道:“什麼意思?”
周瑜道:“意思就是我們確信你會來,會自己心甘情願來。既然遲早要來,為何不早一點。”
阿甘道:“你們自以為是的自戀功夫真是讓人噁心。”
周瑜道:“阿蒙也經常提到你。”
阿甘道:“下次我可以在開打前跟他比賽背《左傳》。”
周瑜道:“你不覺得在黃祖手下多待一天都是浪費你的時間?”
阿甘道:“你們就這麼著急要挖老子來?”
周瑜道:“孫將軍求賢若渴。再說像你這樣的寶貝,很容易被別人撿走的。當然想快些收入囊中才安心。”
阿甘凶巴巴地笑道:“你挺會說話啊,講話比那孫伯符好聽。”
“呿,你沒見識。”周瑜放鬆地貼在牆壁上道:“他說起甜言蜜語來比我肉麻多了。不過他那些肉麻兮兮的話只說給不熟的人聽,跟交情深的人是不說的。但是聽過他甜言蜜語的人,要麼成了跟他交情深的人,要麼被他轉身一刀子捅半死。”
阿甘手臂上猛然加力,把周瑜的咽喉抵得更緊:“你在恐嚇我?!”
周瑜窒息了一下,但眼裡充滿笑意:“哪裡恐嚇?他又沒對你說過甜言蜜語。”他眼裡的笑意仿佛在說“看,你才自作多情了”。
阿甘噎了一下,露出一種不甘心被周瑜涮了的惱怒表情。他回頭飛快地看了孫策一眼,孫策仍站在窗前,貌似很四平八穩地看著周瑜和他談判,只是手指不停地有節奏地敲打著窗臺。阿甘對周瑜道:“可惜我們現在還是敵人。如果我殺了你,他會不會殺了我?”
“不知道。”周瑜冷靜地說,“如果你事後願意馬上投效的話,也許他會接受。”
阿甘用刀尖撥著周瑜的睫毛:“行啊,你們不是巴不得我馬上來嗎,那我殺了你,然後就地投效孫將軍,怎麼樣?”
“不好。”周瑜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主動掃著刀尖,“你雖剽悍,但你行軍打仗,運籌帷幄都不如我,拿我換你,得不償失,非要兩者選其一,誰選也不會選你。”
阿甘兇惡地瞪著他。
周瑜手掌一翻道:“我說話有時候也會很直接很難聽,你不要介意。”
阿甘換了種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說:“有點意思。”
周瑜緊逼道:“我真佩服你能忍受黃祖,而且居然還打算繼續忍下去。”
阿甘道:“在黃祖手下可以跟你們當對手,在你們手下只能跟黃祖那沒勁的老烏龜當對手。”
周瑜道:“在黃祖手下才是只能縮在那裡挨打。在我們手下才可以有別的對手。”
阿甘道:“你說說看。”
周瑜道:“許都。去不去?”
阿甘頓住,想了片刻,嗤的笑了一聲:“有點意思。”
他把尖刀從周瑜眼珠前移開,道:“去的時候叫我。”
喊聲四起,火把如龍,孫策的軍士終於沖了進來。
阿甘分神時,周瑜還了阿甘一腳,把他踹開,對他笑道:“你還不快跑?”
阿甘麻利地撤入黑夜中,周瑜追上一步指著夜色道:“你可要隨叫隨到。”

周瑜和孫策從忙碌的人堆裡離開的時候周瑜一直在揉眼睛,左眼,阿甘的刀子雖沒有觸到他,但左眼仍像被刀尖的鋒利氣息侵染到一般酸脹不已。
孫策慢悠悠走在前邊說:“你害怕了?”
周瑜揉著眼睛:“沒有。我只是眼睛疼。”
孫策說:“眼睛疼就說明你剛才害怕了。”
周瑜說:“神邏輯。”
孫策說:“肯定是。我過去也曾害怕過我知道。只不過你害怕被我看出來了,我害怕的時候誰也沒看出來。哈哈哈哈!”
孫權迎上來說:“哥,公瑾哥,聽說你們又收人了。”孫權小聲說,“我哥最能收人,咋不抽空幫我收一收劉基弟弟和陸議弟弟呢。”
周瑜笑曰:“你哥能收人是不錯,不過陸氏與劉氏狀況複雜,拉攏他們可不是簡單的“收人”——呐,臨陣收人,猶如挖牆腳,牆是敵人的,只需物色好磚,怎樣挖都可以,簡單粗暴一些也無妨;與陸氏交,好比薅羊毛,微妙細緻,一不謹慎就成一團亂麻。挖牆角是一箭射向芳心的事,交給你哥來就好;薅羊毛這等需權衡經營的事,你哥還不如你。”
孫權咀嚼不語。
多年後阿甘率錦帆昂揚東來,面對已是位高權重氣度斐然的周瑜的接見。阿甘想看你一派上級的模樣,當年你小子可被我拿刀撩撥著吃過虧,嘿嘿。於是阿甘故意挑了挑眉毛,面露挑釁的笑意。
周瑜當然不是器量狹小之人,並不在意當年的衝突,但卻一時起了少年一般的玩心,心想,當年阿甘你拿刀嚇唬我,現在卻要成我的下級了,不知道你心裡怕不怕~周瑜想嚇唬阿甘試試,也故意對他露出含義不明的詭笑。
於是旁人只見阿甘與周郎兩人兩兩相望,邪魅兩笑,卻不知在笑些什麼東西。
興許這就是腦回路不同罷。


大敗黃祖後,孫策不願糾纏於西線,避免泥足深陷,而是放眼天下,決定回軍吳地,平定腹地,更有北圖之意。
用孫策的話說:“誰說黃祖是我的宿敵,他充其量只不過是我的仇人,都算不上我的敵手,拿他當宿敵,未免太跌份了吧。”
周瑜問:“那你把誰當宿敵啊?”
孫策把當下一個個英雄名字在腦中過了一遍,發現自己對誰都沒有特別強烈的興趣。於是他用手比了一個框框說:“天下吧。天下就在那裡,我要打它下來。”

回師途中路過豫章,孫策馬鞭一指,讓虞翻去把豫章太守說暈了,說得他開城投降,兵不血刃收了豫章,大搖大擺在豫章休整幾日,方又啟程旋軍。
回師之日平旦,天光微白,黃蓋早起,在城門口拍著士卒的肩膀囑咐他們站好最後一崗,回身看見周瑜一身常服,騎一匹白馬,身上系著件寬長的黑狐裘,那披著的裘子實在大,垂下來把馬身都遮住了。他們禮貌而隨意地招呼過,黃蓋問:“出城啊?”
周瑜點頭:“哎。”
黃蓋說:“馬上就要班師了,周郎你雖要留守巴丘,難道不要去送阿策……啊主公嗎?”
周瑜笑笑:“正是主公要我去替他辦點小事。”
黃蓋說:“哦……”黃蓋四下望瞭望:“你一人?那怎麼行?畢竟是新降的地方,說不好……這,你一人太危險了。”
周瑜道:“不妨,有呂子明同行。”他回身向後看了看,正好阿蒙打著馬帶著一些士卒趕了過來,與黃蓋行禮,又對周瑜說:“孫將軍臨時交代些事,耽擱了。” 黃蓋問:“主公呐?”阿蒙答:“忙著準備啟程,所以才囑我們跑腿。”
黃蓋心中寬慰,嚴肅的臉上也有了一些笑容:“周郎有分寸,阿蒙也知道隨機應變,你們兩個一塊兒我倒不擔心。”周瑜打趣說:“換了義兄親自要去,就算我們全跟著您也擔心。”
周瑜攏了攏裘子,帶著阿蒙在黃蓋的叮囑聲裡出去了。走不到一裡地,周瑜笑著對阿蒙說:“你剛才挺自然的啊——行了,你在這裡等等吧,不用跟。”
阿蒙猶豫了一下,說:“那你們可一定要小心些啊,黃老爺子說得可沒錯。”
他對著周瑜一人說話,用的卻不是“你”,而是“你們”。
周瑜輕聲催促著白馬,又走了一段,走得更遠了。
馬腹下突然伸出一隻手,撩開了周瑜長裘的下擺,緊貼在馬腹下的孫策敏捷地一翻身,就翻到了馬背上,對身前的周瑜說:“掩護打得不錯呀。”
周瑜道:“因為露了餡我會比你更倒楣。”
孫策用前胸頂了頂周瑜後背,算是賠笑一般,道:“黃阿叔他們真是偏心,你們要亂跑就隨意,我要出來走走就死活不答應。”
周瑜反撞了孫策一下,說:“他們是偏心——是偏心你啊。”
孫策說:“我知道,他們都是我孫策的叔叔伯伯,也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也不會讓他們傷心的。”他搶過周瑜手裡的韁繩,一面夾緊馬肚,催馬跑起來,一直跑到數日前他與黃祖交戰的戰場,方才勒馬,跳了下來。
這裡留下一大片燒焦的土地,曾經潑灑其上的鮮亮的血液已經乾枯凝結成和泥土差不多的顏色。一些殘缺的兵器和旗幟倒插在焦土上,孫策一面走,一面有一些烏鴉不情不願地撲騰著翅膀飛走。
孫策走到戰場中央,彎腰攏起一手帶血跡的泥土,舉到朝陽前,眯眼看著它從手掌裡一點點漏出來。孫策說:“我和黃祖在這裡面對面決戰,這土裡有他的血和我的血,我理應帶回去給母親看。”
周瑜在一邊等著他,說道:“你為此而來?為什麼不帶支衛隊光明正大來,那樣黃老爺子他們也不會反對的。”
孫策乾脆道:“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帶不相干的人在旁邊。”
周瑜側了側首,環胸道:“那我現在在這裡也是打擾你啦?”
孫策抬起頭來扯開嘴角笑了:“沒辦法啊,誰讓一會兒還得靠你掩護回去呢。”
周瑜說:“那我走了,等你好了我再過來掩護你回去就是。”說著轉身走了。孫策趕上來,悄悄從後面伸腳踩住了周瑜那幾可垂地的裘子,不出意料地看到周瑜一個趔趄。孫策說:“別當真呀。作別在即,你我兄弟二人理當坐下聊聊。”
他們在遠離戰場的地方找到一株很大的枇杷樹,躺在樹蔭裡。枇杷樹在冬季裡開著秀氣的白花,風一吹,這些細小花朵瀟瀟灑灑地遠去了。
一朵殘花打在孫策面頰上,孫策就像一頭陽光草地上的虎被蝴蝶騷擾一樣用手撓掉。他翻了個身說:“比我小的義弟周公瑾,現在你要跟你的兄長孫伯符分開一段時間了,有什麼依惜不舍的話,快快道來。”
周瑜一手枕著頭一手愜意地撫著裘子的皮毛,不以為然說:“哼,我現在高興得很。跟隨你跑了兩年,終於到我獨當一面,鎮守一方的時候。義兄,你就看好吧。”他眯起眼憧憬了一下,說,“說起來自從投身於你,我都很久沒有與我的那些友人走動,都快疏遠了……巴丘附近倒是有幾個與我有書信往來的朋友……”
孫策唏噓道:“唉呀呀,分別之時公瑾的心裡一點沒有我,反而全是其他的阿貓阿狗。”
周瑜道:“有出色的一定引薦給你。”
阿蒙長長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他們一道爬起,看到阿蒙站在地平線上跳著腳向他們揮手。立馬要到了啟程的時候,然而他們倆躺在樹下誰也不提要回去的事,放肆拖延,現在必然全世界都在尋找孫策。
孫策一收腰跳起來,道:“你知道到時候了也不催我,說沒有捨不得我是假的吧。”他向阿蒙走去,周瑜跟著跳起來,兩手扯住黑裘的邊抖了抖:“喂,不要我掩護你回去了?”
孫策回了回頭,說:“掩護什麼?出來的時候他們不讓我一個人出來,現在是回去,他們還能不讓我回去?”
周瑜說了句舒縣的土話,孫策轉回身來說:“我聽得懂。”他在周瑜家待了兩年,聽當地土話早不成問題,只是不會說。孫策又回了他一串土話,周瑜愣住了。這串話裡至少夾了三四種方言,有像富春話的,有像長沙話的,有像壽春話的。周瑜說:“什麼?”遠處阿蒙著急得手舞足蹈打手勢,快急死了。孫策遠遠地回了個手勢馬上來,對周瑜說:“下次告訴你。”,快步向阿蒙走去。
周瑜站在原地看孫策走去,風一吹,那些冬天裡開的小花雪粒一樣湧入視線,活活潑潑地將他包圍了。
先是,吳郡有太守許貢者,居城北,以俊美聞於郡中,每出,圍觀者眾矣。
策聞之,謂太史慈曰:“吾與城北許貢孰美?”
太史慈曰:“城北徐公?臣聞城北徐公,齊之美麗者也,鄒忌不能及。我主雖美,恐猶不能與城北徐公相較也。”
策遂殺許貢。

太史慈:“尼瑪這是造謠啊!!!!!!!!!”


巴丘晚春,風和日麗,煙波千里。周瑜在大船上與許多人宴飲,樂曲渺渺,江上和風舒暢,江面泛著清亮粼光。
聚會之人眾多,有些是與周瑜相熟成了朋友的,有些是周瑜還未相識的,但氣氛上佳。周瑜受敬酒最多,悄然半醉,但並不吵鬧,只是半闔雙目聽著樂曲。醺醺然間只聽身周有人在說:“這位是我在南陽的遠親……遠道而來……姓諸葛……”
周瑜睜開眼霍的站了起來,幾乎帶翻了身前的酒案,他有些兒激動地說:“南陽遠親!南陽遠親!哪個?哪個是——?”
眾賓客都被周瑜突然而來的過激舉動驚了一驚,半天才有人示意:“就是這……這位諸葛先生。”
周瑜看過去,只是那南陽遠親背著天光坐著,辨不清面目,周瑜徑直大步走了過去。那位南陽遠親和身邊的親戚被弄得有點兒惴惴不安。周瑜走到他們面前時忽然摔倒,南陽遠親和親戚一驚,“哇”的跳了一跳。但再一看周瑜並不是摔倒,而是豪邁地坐在了他們跟前。周瑜手撐在酒案上,帶著幾分醉意把臉湊到南陽遠親跟前,南陽遠親結巴地:“幹、幹、幹、幹嘛?”
周瑜看清了眼前的南陽遠親——面長似驢,相貌不凡。周瑜喜不自勝地沖著他嚷嚷:“南陽遠親?南陽遠親?你就是南陽遠親——”南陽遠親直往後縮,哭喪著臉向親戚求助:“這這這——這人有病吧他?”親戚驚慌失措又一頭霧水:“是、是啊……他是我南陽遠親……我在南陽還有很多遠親……”
周瑜熱情地把住南陽遠親手臂:“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南陽遠親:“諸、諸、諸、諸葛瑾。閣下可是周郎,真是與傳聞中殊不相同令瑾好生惶恐心如鹿撞……”親戚定了定心神安慰他道:“周郎必是醉了……”
因為諸葛瑾不住地惶恐後移,周瑜也跟著往前傾身,乾脆跨過了酒案,順勢將諸葛瑾推坐在席上,執其之手,目光盈盈道:“瑜在討逆將軍麾下,早已聞南陽遠親大名,先生說過什麼都略懂一點,生活更精彩一些,瑜覺得萬分在理。先生能烤魚,會玩牌,識江賊,自身就是都略懂更精彩之人呐。”親戚插話說:“這個是我另一個南陽遠親說的呀。”然周瑜自顧滔滔,並未聽進:“討逆將軍平江東諸郡,英氣傑濟,將與天下爭衡,早想招攬先生這等賢才,想不到有朝一日真能邂逅于此,先生既遠道而來,不如與我一起為討逆將軍羽翼,可好?”
這一切來得突然,諸葛瑾尚在混亂之中,訥訥道:“那個……我來江東避亂……那個周郎你說什麼,容我考慮……”
周瑜說:“哎呀,先生還有何猶豫?討逆將軍他恩威並濟,對待同志如春風一般溫暖,對待敵人像寒冬一般嚴酷,當殺就殺!血濺五步!決不手軟!”諸葛瑾打了個寒噤如坐針氈。周瑜又說:“正是成大事者之風範。”諸葛瑾點頭諾諾。
“而且義兄……我說的就是討逆將軍,他個性直率可愛,很好相處~就說那回吧,義兄討嚴白虎的時候,對方讓弟弟來講和,義兄應了,筵席上談得好好的義兄忽然就把人給殺了。您看看,哪有其他做主公的自己跳起來殺人的,要殺起碼也起身出來,暗中吩咐個二百刀斧手,把地方圍住,再把人拖下去砍了。義兄倒好,招呼也不打,拿著兇器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親自把人給捅死了。你想想——你陪著客人,講了和,吃著筵席還唱著歌,突然客人就被你主公給殺啦!真讓人又驚又傻,完了他還跟你得意呢——你說,這樣的主公是不是特別可愛……=ω=”周瑜醉了,拍著案子咯咯直笑,吃著筵席的諸葛瑾心驚肉跳都快哭了:“是,是好可愛啊~~~TTATT”
周瑜道:“討逆將軍志在天下,盛如曜日,您曠世英才,當鳳棲梧桐,輔佐將軍共舉大業,總有一日躍馬中原,名垂汗青……”
時青山綠水,碧空如練,忽有人登船來報:“周郎,討逆將軍去世了。”
周瑜:“0ω0?”


孫策卒于建安五年四月,揮戈北望之時。他並沒有在戰場上被打敗,而是被刺客襲擊。他引鏡自照,痛惜自己的英俊容顏,直率地發他的脾氣,一不小心竟將自己帥死了。他有時難以捉摸,有時竟率真至此。
孫策是天縱之英,他迅猛出現,又突然消失,令人措手不及。他驟然而起,戛然而止,教人懷疑孫策是否只是一個錯誤,他本應馳騁於天,只是誤降人間,掀起軒然大波,被發現錯誤的上天匆匆收回,只留下其他人用漫長的時間去反應和回味。
後人有詩頌曰:
漢室曹瞞是獍梟,猘兒年少欲橫挑。刀圍玉帳觴公瑾,花簇珠屏舞大喬。


也許這樣一個過於想像化的人的故事理當有一個過於想像化的後續……
……
…………

上面那首詩的意思通俗來說大概是這樣:首先,孫策他有一個肉山之類的宿敵一樣的東西;再者,孫策人生真贏家,基友妹子兩手抓。

呂蒙自年十五六隨軍擊賊,南征北戰,曆烽煙無數,勇且有謀斷。而與此同時,阿蒙為人溫善寬和,總為他人操心,真正宅心仁厚,有國士之風,奶爸之范。通俗地說,阿蒙是一個溫柔的好人。
時成當、宋定、徐顧三位將軍過世,子嗣幼弱,難以繼業。孫權於是將三人兵權並于阿蒙。然阿蒙堅辭不受,反而擇請良師,培育三人子弟成材,得空余時,甚至還親自探望,親自教導。
阿蒙在燈下攤著一卷書,幾個小正太擠在他身邊,阿蒙一手穩著爬到他肩上的那個,一手點著簡上的字,不急不慢念道:“——‘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舉’,使動用法,舉江東之眾,使江東之眾舉也。”
小正太嚷嚷:“江東之眾本來不舉嗎——”
阿蒙大手輕觸正太面頰,說:“是啊,先主公魅力無窮,一來就使他們……”
周瑜剛好有事過來找,聽到這樣一通授受,臉都綠了,匆匆上去按住書簡說:“沒有的事!這裡的舉沒有使動用法,只是普通的動詞而已!才不是使什麼什麼舉的。”
阿蒙誠懇地說:“是嗎?應該是使動用法吧?別人教我時也是這樣說的呀。”
周瑜道:“誰教你的?這不誤人子弟麼,誤了你你又來誤別人的子弟。”
阿蒙說:“是至尊勸我讀書是親自為我講授的。這……應該不會錯的吧?這……原來錯了嗎?”
周瑜:“…………||||算、算了,我想就算硬說成是使動用法,義兄在天之靈也不會不高興的……”

“仲翔,我一直有一問題好奇。”周瑜曾問虞翻,“何謂‘翻是明府家寶’?”
“啊~”虞翻微笑起來,“不過是搪塞明府的話而已。多年前的事了,明府曾見東方人才為中州士大夫所輕,心中不忿,想要我跑去尋他們舌戰一場,出一口氣。但我認為明府這只是出於一種小燕子學成語的心態,很不成熟,便用此話搪塞過去罷了。”
周瑜奇問:“小燕子是誰?”
虞翻道:“唔……是我推演易經所算出的今後的一個大人物,不過她不重要啦,周郎不必在意。”
周瑜問:“那小燕子學成語心態又是什麼?”
虞翻道:“大概就是‘成語有什麼了不起的,總有一天我也要四個字四個字地說得你們煩死!’”

虞翻南下時專程去周瑜墳前酹酒。虞翻微微笑說:“現在我要四個字四個字地去說得那些南蠻人煩死嘍。”
虞翻性疏直狂狷,屢觸怒孫權,徙交州。虞翻在交州果不廢學問,常對著黑瘦的土著們滔滔不絕,說得他們煩死,後來他們就斯德哥爾摩地成了虞翻的門徒了。
虞翻在莽林叢生的交州自娛自樂地教化了十多年,不知不覺已經很老了。他這日仰在樹蔭底下閉目搖著葵扇,心裡想了很久自己的歲數,發現剛好七十歲。
近晚的時候孫策來看他,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笑嘻嘻地說:“你們都已經這麼老了啊~”不過虞翻當然是聽不見的。
“而我卻留在二十六歲了啊~~”孫策笑著說。

先前孫堅在地府,賭著鈔票找著樂,遲遲不去輪回。鬼差問孫堅:“你怎麼還不去投胎!”孫堅性感而魅惑地一笑:“等我兒子,等兒子來了,一家人一起去嘛。”
後來孫堅和孫策在地府,賭著鈔票找著樂,一點不急著去輪回。鬼差問孫堅:“口胡,你兒子都來了,怎麼還不走!”
孫堅說:“我還有其他兒子啊,等全家人到齊了結伴走嘛。”
孫策說:“是啊,還有公瑾,她老婆是我老婆妹妹,我們是連襟,也是一家人啊。”
再後來孫堅孫策和周瑜在地府,賭著鈔票找著樂,完全沒有要去輪回的意思。鬼差問孫堅:“你們還走不走!”
孫堅說:“我有孫子了……”
孫策說:“我有女婿了……”
周瑜說:“我老婆的姐姐的丈夫的弟弟都還活著呢……”

這日孫策和周瑜在天上看著孫權。
孫權暢飲之後,正伏在案上煞有介事地朝重臣們招手:“來、來……都過來過來……”
重臣們面面相覷,然後遵從地過去圍了一圈兒,腦袋抵在一起。
孫權道:“我跟你們說,我們定謀處事之道,就像薅羊毛——誰身上毛多就薅誰,你左薅一下、右薅一下、左薅一下、右薅一下……薅的他們兩隻羊差不多,那就對了。你不能老盯一隻羊薅,薅得那羊跟劉備下巴似的誰看不出來。”
周瑜環胸,對孫策道:“他記得挺牢嘛。還會舉一反三。”
孫策環胸,看著孫權,說:“仲謀是人才。”
孫權喝多了,忽然扶著案角起身欲嘔,劉敬輿忙沖過來扶著他,一手輕拊他的背脊,一手兜在他嘴邊給他接著,生怕他吐在自己身上。陸伯言也趕來,跪在他身邊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把酒盞從他掌中取出來,一面低聲喚著:“至尊、至尊……”孫權酒酣面熱,一手勾著劉敬輿的脖子,一手把自己的佩劍胡亂推到陸伯言懷裡,醉笑道:“伯言來助興嘛。”陸伯言抱著塞過來的劍口中應:“好,好。”一面與劉敬輿合力扶孫權坐正。
周瑜側首看向孫策,道:“他也挺幸福的嘛。”
孫策摩挲著下巴,想了想,打了個響指說:“仲謀是人才。”
周瑜摩挲著下巴,說:“聽說他給兒子娶了諸葛子瑜的外孫女?”
孫策點頭:“好像是。”
周瑜:“這麼說現在我們都有南陽遠親了?”
孫策點頭:“有很多。”
周瑜消沉地說:“那得要猴年馬月才能‘全家人到齊’啊……”
孫策說:“還好啦!其實你我跟老曹家全是遠親,跟老劉家全是遠親,多諸葛家不多,少諸葛家不少。”
周瑜說:“我本來沒有那麼多遠親,都因為我跟你孫家成了遠親才導致我有那麼多遠親。”
孫策:“^_^b”
“嗝~~”孫權酡紅著雙頰打了一個酒嗝,身子一歪,膝枕了陸伯言,愜意地眯眼小睡過去。

他們的曹姓劉姓諸葛姓遠親多半沒有興趣參與他們的全家福,他們來了很快就走了。孫堅戲言道:“還是自家人好。”
後來孫堅三寶都來了,每個人來的時候都帶了一條紅頭巾。這德高望重的幾位見到孫堅便揮舞著紅手絹嗷呼嗷呼地人猿狀奔撲過去,感情之深羨煞旁人。
阿蒙也來了,比他早來一點點的阿甘在路口叉著腰低頭踢著石子等他。阿蒙見到他十分高興,說:“興霸,謝謝你來迎接我啊。”阿甘說老子才沒有迎接你,我剛好在這玩呢!
阿蒙笑著向他伸出一隻手:“來。”阿甘說特麼明明是我比你早來怎麼會變成你向我伸手?!
阿蒙伸著手,微笑微笑。阿甘抓著腦袋叫道:“搞什麼!你又不老,拜託不要對我露出這種‘慈祥’的表情好不好!!”
陸遜也魂不守舍地走來了,似乎沒有想到會見到這麼多舊識,大吃了一驚,趕緊背過身去,似在用衣袖揩抹眼角,被孫策笑嘻嘻地掰住肩頭硬轉回來。
等孫權則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有一日陸抗也來了,正默默地往前走著,冷不丁孫策從邊上的高處躍下來,頗有興味地一下攔到他身前:“誒~~~~我外孫~”陸抗正待整理思緒接受素未謀面的外公,孫策卻已一指捺在他眉心上,把他的眉心用力揉了揉。陸抗詫異地看著他。
孫策微笑道:“幹什麼總把眉頭蹙起來?不要這麼憂鬱麼少年。”
享年四十九歲的“少年”剛想說什麼,肩膀被人從後拍了一下。陸抗轉身,對上一張清臒、溫雅的面孔。對方見是他,當下一揖到地,口中說:“啊——久違了,陸將軍。”然後用一種無比淡定和浮雲的表情:/_\ ,看著他,和藹地微笑微笑。
陸抗剛被孫策揉平的眉頭又微微拱起些許,陸抗帶著三分鬱卒三分無奈和十二分認真說:“叔子,我們只相差五歲而已,你不要對我露出這種‘慈祥’的表情好嗎?”
羊祜略有點兒受傷,看向孫策,問:“我很慈祥嗎?”
孫策向後指了指:“我介紹兩個人給你認識,你問他們吧。”
終於有一日陸機陸雲也來了。陸機高大修美,猶如一株挺拔的玉樹,昂首肅容大步流星,自有一股才氣與傲氣。他正走著,一回頭發現本跟在後面的弟弟陸雲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陸機駐足,四下張望,“弟?——弟?”
一眼望去,四處皆無陸雲蹤影。陸機不禁皺眉,他在上面到哪兒都把弟弟帶著,一下來居然就把弟弟丟了。
陸機看遠遠的地方還有一大堆人等著迎接他們,需要快些過去拜見。環顧了一下四周,反正都是在地府,人總是丟不了的。陸機自語道:“哎,真是的。”便稍整衣冠,先往等待他的先輩們那裡去了。
待走近了時陸雲忽然喊著“哥,哥,四哥”從後面趕上來。陸機步子大而穩健,陸雲急急小跑著才趕上來,拉住了陸機的衣袖,道:“哥!”
陸機轉身見他,道:“弟,你跑哪裡去了?”
陸雲高興地笑著說:“哥,我剛看見黃耳了。”
黃耳是陸機以前養的狗狗,感情很好。陸機便也問道:“哦?!它呢?怎麼沒跟著你?難道這麼快就不認識你了啊。”
陸雲說:“我……”陸雲還沒說完,一老頭子懷裡抱著條傻狗風馳電掣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原來是虞翻。虞翻說:“我聞此犬能往返于大江南北兩地,長途奔跑猶如平常,不禁生相惜之情,引為知己呐——你說是不是,犬兄?”
所有人都笑了。孫堅說:“就這樣吧。我們每個人都開枝散葉,世代繁衍,遠親近親無數,永遠等不來全家到齊。我們留在這裡的,有的是等人,有的是想看看結局,現在天下也差不多塵埃落定。我看,我們走了吧。”
大家紛紛點頭應和著,和每一個人互相擁抱拍肩。

“走了”就是輪回去了。各奔前路,再無瓜葛。
他們這麼浩浩蕩蕩的一大幫,擁到輪回去的門前也是一道奇觀。
走之前要飲孟婆湯,每人飲一碗,飲過之後跨過大門,從今以後你非你,我非我,永不復相憶。
大家走到門前,都停住了,沒有人一往無前走在前面。孫堅看看頗安靜的一大群人,笑笑,率先飲下一碗,揚了揚手,走了過去。
孫堅三寶也追著走了。
孫權、孫翊、孫匡、孫朗還有小妹走了,跟著一堆子子孫孫姑娘小子也走了。
陸家的小子們也走了,一個個都十分有禮教地向剩下的人告別。
然後東吳的其他臣子們也都走了,阿蒙和阿甘在人群中轉過身,向這邊舉了舉手中的碗致意。
鬼差甲歎氣說:“以後要不熱鬧很多了。”
鬼差乙說:“我看你已經斯德哥爾摩了。”

最後只剩下孫策和周瑜了,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各自取了一碗,碗沿相碰互敬,一仰脖子喝完,揮手把碗丟入忘川河心。隨著那嗵的一聲,他們最後一次勾住對方脖子,把臂交頸,用力擁抱。

- 【完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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