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君半生 - 匪華

文案:

匪某知道……一個坑沒填完再開新坑是不道德的行為……默……

但看大家被那部“大好河山”虐的死去活來,決定將甜文計畫提前,這樣兩邊一起寫,大家一邊甜,一邊虐看的就不是那麼難過……(眾人:明明是你不負責任吧……)

還有某人嚴重歷史控,所以本文在歷史基礎上進行了極為變態的大膽構想和YY……還有篡……2號男主角孫瑜確有其人。

故事主要參考背景為《三國志.孫瑜傳》,《三國志.魯肅傳》以及《後漢書》和《江表傳》的部分。

本文將更新緩慢,我努力把它填平……

另鸣谢夜久の月大和真水の轮大的视频《三生石.三生路》给了本文创作灵感。

廢話完畢。放文。



第一章 楔子

“公瑾,這十年光景,你跟著我,疲累了吧?”

“這無雙國士,可好做?”

“你之英佐之才,原不該屈居人之下。如今那諸葛孔明聲名日盛,總令吾自覺對你不住。你助我之時世道艱難,心思勞頓,我不在了,卻又是殫精竭慮。”

“你一心輔我王視天下。大業未半,拋下你一人,說實話,可恨我麼?”

“我原捨不得留你一人。與我十年,做你之股肱,效犬馬之力。如此,你我公平,你可願意?”


周瑜忽的醒來。見天色微暗還明,微風自半開窗櫺中散入,吹起了床帳上一縷流蘇。案上的熏爐飄過龍腦香,纏繞在鼻端,久久不去。

方才話語,原是一夢。

周瑜自哂。這身子,是一日熬不過一日了。自伯符去後,他終日埋首於政事,似乎只有此法方得從綿綿思念中解脫開來,但終究是耗費心神過劇。加上終日鬱鬱,本是盛年,卻已自覺有了衰敗之相。入秋後更是思困,本就欲趁著午後日光融暖靠在塌上小憩一時,竟睡到了落日西斜也不自知。

而這夢……他最近倒是常常無故發來,總是那人十年容顏不老,大笑著與他高談闊論,末了,便是這幾句做結。

“公平……”周瑜披衣起身,熄了爐中香灰,苦笑一聲——“除非你孫伯符活轉回來伴我半生,別的,瑜皆不要。如今白骨已寒,遣七魂六魄與我談公平麼?”



“大都督……”

正神思飄忽間,一清麗的女聲將周瑜拉回了現實的境地。回眼一瞧,竟是平日裡伺候的婢女,端一銅盆,立於門外。

驀地發現自己衣衫不整,胡亂理了理,披散長髮向腦後一束,方才起身過去。心下思索這婢女以往也不見得如何粗疏,怎的今日徑直進了內室,也不知叩門。

“何事?”習慣性的蹙了蹙眉。

那婢女見周瑜不悅,也有些驚惶,竟連話都有些說不順了——

“是大都督吩咐今夜主公家宴,不可不去,叫……叫奴婢未時定要叫……叫您起來的……”

語音到最後極是瑟縮,幾不可聞。

周瑜聞聽此言,心下一驚。今日是主公家宴,只邀孫氏族人,念他與孫策有升堂拜母之誼,才一併請去,也是東吳基業創下後破了祖制的頭一遭,而自己昏昏若此,差點誤了大事。

“如此是我錯怪你了。”周瑜斂容,徑坐到銅鏡之前,吩咐那婢女過來。

“取我的禮服來。”


周郎之美,冠蓋江東,是人人皆知的。

而其用器物衣飾奢華之名,更是流傳甚廣,甚至遠在許都的曹操,也曾聽說過。

孫策去後,他興致日淡,但些許華貴禮服,卻依然是一樣不減,穿戴起來,便令人被其風華所攝。

他半散長髮,只在腦後著一銀色荊冠,深藍暗紋的禮服襯得他頎長身段更加出眾,也平添了幾分穩重端方。

周瑜攬鏡自顧。

周郎似乎還是當年的周郎,除了眼角略微出了幾道細紋。

這是年華帶來的滄桑。躲不掉。而心裡的,連看,也看不到。


“大人,車馬準備好了。”梳洗已畢後,官僕稟道。

“坐車怕是來不及了,我騎馬自去。告訴方伯看好門。”說話間,周瑜出得門去,跨上馬,揚鞭疾馳而去了。


周瑜趕到國府門前時,果然宴會已經開始了。

絲竹入耳,聽得曲調甚是熟悉,略一細辨,竟是自己早年所作的《長河吟》。彈奏之人琴技平平,卻將這首曲子的氣勢磅礴展露無疑,一聽之下,周瑜竟驟然生出了幾分感動。

那時自己作畢此曲,便拉著孫策應要他彈奏。他平日裡不愛這些琴棋書畫的風雅之事,與自己纏鬥甚久,終於還是老老實實的記譜奏給了自己聽。熟稔之後,竟也能與他琴簫相和,曲意共通。
孫策琴藝不精,但心懷廣闊,每每彈奏,總有一種恢弘氣勢,隱隱透著王者之威。這番演繹,是自己當初作曲時都未曾想到過的。

今日這人所奏,意境竟與孫策有七分相似,經年未聞,周瑜不禁覺得眼眶有些濕熱了。


“公瑾來了!”正坐在堂中的孫權自面前的酒盅中抬首,便望見了他。

“快進快進,孤向你引薦一人。”說罷便將周瑜直從廳外拉了進來,停在那琴師面前。

那琴師止了琴音,躬身一揖後,正顧周瑜。


“公瑾這曲,他奏的可好?”……

周瑜沒聽進去。一個字也沒有。

這人,讓他幾乎以為年少的歲月,盡皆回來了,如今,正是江水反逝,時光倒流。

真是……太像了。儘管知道那人不可能真的活轉來,卻只想抱住他,再也不鬆手了。


“公瑾也覺得像?”孫權一言,周瑜方才發現自己失禮過甚,忙一揖到地。
“瑜……失神了,真是冒犯。”

“無妨。說在下像討逆將軍了,也不是大都督一人了。”那人笑了起來,燦若群星。

我給你們引薦一下。孫權笑眯眯的端起兩樽酒——“此乃我叔父孫靜之子,孫瑜,原相隔甚遠不曾熟知,前幾日他出策表奏有功,剛受了擢拔,可能日後,就要與公瑾共事了。你們一心,我江東大業可成。”說到後來,語氣變得甚是豪邁。

“孫……瑜……”周瑜只是在默念這個名字。

面前那人卻將酒一飲而盡,眼裡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動。他張口。聲音溫潤。
“公瑾,別來無恙。”


回復:6樓
恩恩……我來解釋一下哈~~其實這裡面孫策說的“十年”不是都督自己過的十年啦,是都督陪著他打江山的十年~~約莫著也差不多吧~~~

《三國志.孫瑜傳》中,關於孫瑜最初出現的官職記載是“建安九年,瑜領丹陽太守”,到建安十一年時,他就開始跟著周瑜出去打仗了。而孫策是建安五年去世,所以本文裡面寫的他倆第一次見面暫定于建安九年,也就是孫策“去世”四年後,周瑜三十左右~~~

當然啦,沒有孫策的後面幾年直到都督“病死”,就是這個“孫瑜”陪著他啦~~歷史有據可考喔~~嘿嘿~~

第二章 猶是夢裡人

別來……無恙……

周瑜幾乎用盡了全部的意志來控制住自己將面前這個人與曾經那張狂的傢伙聯繫起來。

“將軍此言……何意?”難以平復的心緒,連語聲竟都有些顫抖。

“公瑾倒是貴人多忘事…無他,只是以前討逆將軍在時,曾有緣一見。”說罷,孫瑜卻擺出一幅戲謔神情,甚至那八分像他的眉眼也生動了起來——“誰知吾尚思一見,公瑾卻將在下忘得徹底的很啊。”

這一番話,倒說得周瑜有些羞赧起來,心下思索本就是自己失禮在先,如今卻輕慢人家更甚,實有些過意不去了。

舉袖飲盡杯中酒,便是一禮——“瑜冒犯。敢請將軍宴後府中一晤。”

那人倒是一點兒也未客氣。
粲然一笑。
“吾正有此意。”

這一笑,笑的周瑜又有些恍惚。


孫家人皆善飲。
以前陪著孫策走南闖北時,最怕的就是忽然碰見他堂表兄弟,舅父叔伯什麼的,總是灌到自己七葷八素方才下桌。
今日家宴倒好,這一大群平日裡如老鼠躲貓般的人物,竟一下子都湊齊了。

有時周瑜也曾暗暗的想,自己跟了孫策這麼多年,連脾氣性格到軍略方向,早都磨的與他兩相交融了,怎的這酒量就愣是一點兒不見長。

在無數次不甘加挫敗以後,他總算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理由。

他周瑜酒量如此,就是為了給一直為自己擋酒的孫伯符一個表現機會的。

而今日,這個人變成了孫瑜。

已經記不清孫策走後,有多少次大捷後的冷冷清清,是一個人癱在車上摸回家的。

驀地覺得有些溫暖。同時,對那人的愧疚之心也就更如野草般瘋長起來了。


於是,周瑜下定決心暫時忘掉這個人甫一見面的輕佻與不正常,好好的與他夜半挑燭,閒話“敘舊”。

歌罷舞歇,回得府來,快要月上三更了。

自己已經是渾身酸痛疲累不堪,看那人卻還是神清氣爽,興致滿滿的樣子,活活將來自己家當成了賞景遊歷。

周府的佈置,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和數載之前沒有兩樣。

“公瑾……你好歹也是個開國勳臣吧……怎麼府邸這麼破敗阿?”周瑜回頭看看走在自己後面的孫瑜,果然皺著眉頭,一臉鄙夷不解的神色。

“伯符走後便沒動了。”周瑜背對著他,負手長長一歎——“他以前有事沒事總往我這兒跑。”
“此處是他家舊宅,我怕變動了,他萬一哪天回來,就不習慣了。”

身後的叨咕霎時止了。

周瑜自哂。怕是那人接不上話了吧。自己也是,好好的,對著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說這些做什麼……莫非真的老了?……還是……的確太像了。

其實如果他此時回頭,就會看到,那人之所以沒說話,只是為了——
擦去眼角忽然流出的東西。


到了內室坐定以後,孫瑜便毫不客氣的把他剛搜羅來的一壺上等老君眉喝的一乾二淨。

周瑜默默勸自己看在今夜頂酒的份上便不與他計較。

正暗自運氣平靜間,那人一句話卻讓自己不得不計較了。

“公瑾阿……最近無甚戰事吧……不如跟我去平了麻、保二屯,可好?”一手把玩兒著上好紫砂壺,臉上漾起了大大的笑容。

二……屯?討山賊?還……跟???

周瑜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這麼不冷靜了。畢竟孫策在時,他于東吳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孫策不在了,地位更是尊榮,儘管官職並未見得有多顯赫,卻從未有人敢這樣對自己說過話。

強忍住唇角的抽搐,把他手中已空的茶壺溫柔又強硬的奪了下來放於桌上,紫砂和上好楠木案幾相碰,發出了一聲鈍響。

斜斜挑起一邊的眉——“敢問將軍,為何?”

那人看他強壓怒氣的樣子,卻似乎覺得頗有意思,唇邊的一抹笑意就從未收起。

“在下為丹陽太守,君統領江夏,來年想從我轄地一處攻劉表,恐怕那二屯……為必爭之地吧。”

這番話倒是說得周瑜忽然一凜。
近來只顧大型的戰略部署,這一層倒是沒細想過。儘管也早便思量過這門戶一關自然要破,可本想也就是轄地太守一己之政務了,如今要他把長江一線之兵調度過去……怎說也有些過。

孫瑜見他低頭不語,便知他在思索什麼,居然斂了笑,肅容道:
“公瑾可不做多想。那二屯賊寇,已發展有萬餘了,就是我盡出丹陽之兵,也討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來如此。
以前孫策也數次討那二屯,卻總是斬草不能除根,寥寥數年,竟發展叛軍達萬餘之眾,而自己竟然不查,昏聵至此……
千里之堤,豈不是一朝便可能毀於蟻穴?
心下一慟,加上中夜寒涼,禁不住低頭便是一陣猛咳。

背後卻多了一隻撫拍順氣的手。
“公瑾你這又是何必……你日理萬機,這些小事如有不知也屬正常,不必把自己逼的這麼緊的。”
抬頭,便見那雙似曾相識的,真摯的眸子。

忽的覺得,這人倒也不像初見他時,那般討嫌了。

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瑜就發現自己又錯了一次。

那人已除了外袍跳到了他的塌上,將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翹著兩條腿,看了看他,笑笑,說了句——
“夜深啦,這便歇吧。”

在周瑜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嘔血的情況下,他居然伸長了右臂,又補充了一句。
“幫我把袍子掛好。”

第三章 依稀如昨

周瑜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修養來。

一面強忍著把那件華服撕碎的衝動,一面替他掛了起來,還在臉上擺出了一個他日裡對付程普用的慣常微笑——

“瑜這裡……雖有些鄙陋,客房幾處倒還是有的,將軍不必如此委屈。”

那人卻已閉目養神,早是一副欲睡的態勢,聞聽此言,才複又睜眼,笑呵呵的答了他一句。
“不委屈,不委屈,公瑾何必客氣。”

周瑜語塞。
金戈鐵馬十數載,自己硬是用這三寸不爛之舌激勵了多少壯士,說服了多少謀臣,方有的如此一片天下,今日居然栽在了一個豎子手裡。
以前那人與自己調笑時,也常常是這般胡攪蠻纏,但總是聽話的緊,自己若稍有不悅便會收斂,從未將自己氣到這般田地。

可這個孫瑜……
想到此處忽覺不對。
自己怎的……總是在拿眼前人與他,做著對比?

明明是那心中獨一無二的人啊。

念及此處,便又大感寬慰,想來真是因容貌相似,才使自己思慮過往,以致如此失態。此人縱是性格惡些,也難對付不過那般老臣了,更何況戰事一起,便是同袍呢。

當即平了怒氣。張口,語聲平靜之狀也令自己頗為滿意。
“將軍莫怪,是瑜多事了。只是將軍乃主公親族,瑜卻屬外臣,你我二人一塌,於禮數不合。還請將軍移步……”

話未說完,卻被打斷了。

那人皺了眉,不耐煩的擺擺手——“公瑾怕還是瞧不起在下位微職低吧。不然你與眾人同塌,何故差我一個啊?”

佛難免有時也會做獅子吼。

周瑜的定力還遠遠到不了成佛的程度。

於是只一瞬,孫瑜眼前一花,便被反扭了雙手摁在塌上,後背傳來明顯帶著怒意的聲音。
“請將軍說清楚……何謂……與……眾……人……同……塌……”

這字字句句明顯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孫瑜回不了頭,也想像的出他此刻紅霞滿面,劍眉倒豎的樣子。

於是語聲變得更加不緊不慢,只是被扭得狠了,略微有些喘息。
“公瑾脾氣恁的不好……故討逆將軍與當下主公與舒城小住時,不都與你同塌而眠過?魯子敬魯大人,不也曾和閣下駢首抵足,長話竟夜?老子雲三生無窮,如今數已有三,還道不是眾人麼?”

忽覺後面鉗制有些鬆動,便迅速掙開,反將那哭笑不得,頻臨崩潰之人壓在身下,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對著他。

微微一笑——“公瑾自號驚才絕豔,學富五車,莫非連黃老之學都不懂麼?”


周瑜懂了。

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更可怕的是,他決心將自己也變成個瘋子。


而這個姿勢……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某些欲望在蘇醒,某些地方也有了反應。
以前和孫策……也常常是這姿勢。
那人也是這樣將自己牢牢攏在自己臂膀裡,這般俯視著自己。
拋去那些氣的人欲罷不能的言語,這過分相似的面孔,竟如經年以前,毫無二致。

可他不是伯符。不是。
自己又怎能在這人身下,做出如此獻媚羞赧之態。

正欲奮身而起,那人卻忽的鬆開了手,又老老實實的躺了回去。

他背轉身,似是不願再理周瑜。

“兩個大男人,睡個覺而已,哪兒來那麼多婆婆媽媽之事。”


周瑜沒有再接話。
跟瘋子交談,往往會把一個智者變成一個白癡。
他深諳這個道理。

於是認命般的扯過錦被蓋住自己,和衣躺了下去。

明知此人大概也不會做出什麼來,充其量也就是睡個覺而已。
卻總是不能安心。
翻來覆去卻是怎麼也睡不著,恰好那人轉過身來,便就著尚算明亮的月光,打量著這張似曾相識的臉。

這樣細細看來,倒也不似一看之下那般相似了。

眉眼倒是極像沒錯,可臉頰輪廓卻多少有些不同,膚色也要更暗上一些。此人是孫權叔父之子,算來和孫策也是堂表之親,些許相像也屬正常。

這般想著,也就覺得安心許多。

那人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

不禁自哂。也就是匹夫一個,防他作甚。竟自多心。

明日軍務……還茫無頭緒呐……

思慮間,竟也沉沉睡了過去。


聽得身邊人呼吸變得均勻,孫瑜緩緩睜開了眼。

看了許久,伸出手,將擋住那張玉面的一縷髮絲撥開。

細微的響動使周瑜又不禁皺了皺眉。

望著那人光潔的額頭,湊過去便輕輕印上一吻。

“公瑾,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皎潔清冷的一如數年之前。

曾經你給我的那份情……如今我要你,再許我一次。


作者的話:
鑒於大家都在問關於“附體”的問題,本來決心不劇透的,還是說說好了……

本文分類“策瑜”。所以請大家注意不是“瑜瑜”……

所以這個孫瑜絕對不是被附體也不是鬼門關大開……好吧他就是孫策。
古代君王一吹鬍子瞪眼睛是很可能立馬讓史官怎麼寫史他就怎麼寫的說……
所以大家又怎麼能肯定我們現在讀到的歷史都是真的呢?他孫瑜,怎麼就不可能是個在君王逼迫下史官篡改過的事實呢?

所以好啦~~言盡於此。

第四章 點兵?

周瑜醒來,只覺氣悶的很,似是這一覺睡的很不安穩。

偏頭看去,當發現那人以一副八爪魚形態牢牢趴在自己身上,便總算是明白了這一夜未曾安眠的緣由。

於是便毫不客氣的拎了那人衣領,將他直接摔至塌下——
今晨不比昨夜,腦子清明,自然便想起了,對付無賴之人,是不必講禮貌的。

那人果然摔得齜牙咧嘴,扶了腰半天起不來,而嘴卻依然沒閑下。
“這便是你周府的待客之道麼……哎呦……我此番筋骨俱折,你可要擔罪責的!”

周瑜見狀,俯下身去,貼在他耳邊……
“將軍放心……如將軍這般皮糙肉厚,不似短命之相的。”語罷,見那人一副癡呆表情顯然無言可對,莞爾一笑便長身而起,逕自梳洗去了。

周瑜心緒大好。
昨晚被這瘋子折騰了竟夜,如今可算是扳回了一局。


其實他並不知道,那人之所以呆住,只是因為自己俯身下去,內襟寬鬆,露出了一片雪白的頸項與胸膛。

若一個人十年內是個色鬼,那麼複十年,也是一樣的,只是他的周郎還蒙在鼓裡。

孫瑜這樣想著,笑了笑。單臂支地便坐了起來。
多少年伺候這位能臣的經驗告訴自己,裝瘋賣傻,也得有個限度。

否則真的惹怒了他,恐怕自己還得再死一次。


周瑜找了半天,也未曾尋到昨日的外袍。
許是昨夜氣的極了,便不知道隨手扔在了哪裡。那個聒噪的人想必還躺在地上耍賴,他當然也不會此時回去內室自找沒趣。
思慮間,覺得也就只好喚方伯來,再取一件了。

夏末秋初,露水清晨,便有些涼意了。
周瑜只著了一件裡衣,忍不住在瑟瑟微風裡打了個寒噤。

實不知自己這造的是什麼孽。
就為了少喝幾甕酒,弄得傷風感寒,搞不好還一下子被氣死了。

若早知那人是如此難纏,就是被灌到爬著回來,還當眾摟著甘寧跳舞,也不會如此沒骨氣了。
正暗自懊悔間,卻忽然覺得身上一暖,偏頭看去,竟是呂蒙手持一件黑色大氅,披在了他肩頭上。

孫策走後自己總是心緒落寞。呂蒙過來,除了戰事報捷,從不會有甚欣喜,此番見他那臉鬍子竟也歡悅非常,禁不住展顏便是一笑。

當然,其實這時不管來個誰都好,總之是孫瑜以外的人就行了。

呂蒙卻被這一笑笑的有些茫然。
先主公走了幾年了,他何曾這般對自己笑過啊……
心下激感,握著袍子的手都抖了,撫在周瑜肩頭上卻怎麼也未拿下去。

“子明你來……”周瑜本想問問呂蒙來此究竟何事,卻眼前一花,身側多了一人一馬。

剛剛才想到的那個陰魂不散的人,又出現了,還牽著自己的戰馬。

奇怪的是,此人一向的輕佻表情居然斂去了,面色還很不好看,這一望之下,那張酷似孫策的面孔,凜凜然有了幾分帝王之威。

“呂將軍,本聽聞是我孫吳棟樑之才,沒想到你大材小用,盡給中護軍做些備裝披衣之事啊。”

那人聲音很沉,目光淩厲,看著眼底竟是一片輕慢鄙夷。

呂蒙聞聽此言本欲大怒,但想想人家所說也是無差,方才自己委實太過失態,便輕咳了幾聲,將手從周瑜肩上放了下來。

那人也不再看他,反而正顧周瑜,氣勢不減,抱拳一禮——

“末將校場點兵,中護軍若偶得閒暇,便來一晤吧。”說罷跳上馬便揚鞭而去了。


待那人行的遠了,周瑜才看見呆在原地有些驚愕的呂蒙。

“先主公……”

周瑜早就知道必是這句。也難怪,剛才那人涎皮之相去了,肅容昂聲,周身散發出了一股霸氣,竟讓人不敢逼視,比當年孫策,甚至有些有過之而無不及。

擺擺手,只輕輕答了他一句——
“主公宗族,只容貌有些像。”

話雖如此,如今細細想來,雖然那人舉止怪異,可昨夜與自己分析戰略大勢之事,倒也頗有眼光,甚至一語切中要害,使一貫深思熟慮的自己都不禁大是愧然,倒是個棟樑之才——也未可知。
想到此處,便覺的確應當追上去大營著實洽談公事為宜。

“子明,牽我馬來。”

說罷這句良久,才回過神來,剛才那人騎走的那匹,莫不是……

孫瑜你個王八蛋!!!


在心裡罵了幾千幾萬遍那人後,總算是到了校場。
大隊的士兵都在蹴鞠,那人倒也解了上衣,光著個膀子,與眾人玩兒的甚是高興。
無法,周瑜只得下馬隻身跑過去,從亂哄哄的人堆裡擠著去尋他。


起先那群兵卒自顧自鬧的開心,也未注意是何人,如今一看竟是中護軍來了,便都讓出一條路來,周瑜總算是得了空,到了那人跟前。

“孫將軍好興致啊!”周瑜眉毛一挑,朗聲道。

那人聞言,也不顧身上汗水未擦,便跑過來,拉著周瑜便往場裡走。
周瑜頓時心下反感,正欲掙脫,忽見那人一笑,附耳上來——
“在下只是托蹴鞠之名,研習一下公瑾在這蹴鞠中練就的陣法啊。”

周瑜頓時愣在當地。
自己這般苦心……他竟能看的出?

末了。那人又補充一句。“只是生門處尚有不足,中護軍可仔細了。”
這想法竟與自己不謀而合。
霎時輕慢之心盡去,覺得自己還屢屢厭惡於此人,實是心胸狹隘,小覷雄才了。

便立刻也附耳過去,輕問一句——“將軍有何建議?”

那人卻未答,只是笑。
接著便忽然與他拉開了點兒距離,環顧周遭士兵,大聲喊道——

“周將軍适才跟我說想與大家共同玩玩兒角力,你們覺得可好?”

眾人立刻鼓噪而呐喊。周瑜此人,素來是開不得玩笑的,何時見他與大家土裡滾泥裡爬的玩兒摔跤啊,自然都是興奮之心大起。

周瑜看著這一干人等興奮的不正常的表情,覺得方才路上——
真是罵少了。

第五章 還君從前

而那人顯然沒有意識到周瑜的局促,依然沖著周遭兵士大喊:

“誰來?”

卻沒有一人應聲了。起哄歸起哄,任帳下哪個小卒,看見周瑜此時鐵青的面色,自然也知道保持沉默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偏偏有人不識時務——
“中護軍原是這般拿驕啊,都是帳下弟兄,你平日便這樣拒人千里之外的?”說罷,還回頭瞥了瞥周瑜,滿眼的鄙夷不屑。

周瑜非常確定,自己的好素養就要毀在這個人手上了。

偏生這個人還頂著一張自己最心牽夢系的臉。

總不能當著這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匹夫給折辱了。一氣之下,似乎多年以前的少年心性又有些回了來,便也學著那人的樣子,俐落的將上身衣衫解下丟在一邊,赤膊而立,還不忘也剜那人一眼權作回報,回顧眾人,朗聲道:

“說話算話,今日誰能勝了瑜,賞十金!”說罷便擺了一個架勢,肅立場中。

有了花紅,自然躍躍欲試的人也就多了起來,更何況見從來衣著謹慎的中護軍脫了衣裳,身材勻稱,肌膚細白,美則美矣,卻與他們這些武人大有不同,自然都生了輕敵之心。


見圍上來的人已超過了十數,孫瑜便抱臂站到了一邊,嘴角含著一抹輕笑。
這些上來的人……怕是要吃苦頭了。
別人不知道,這人的近身肉搏水準,自己還能不清楚?多少次雲雨之時,都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壓在身下,拜他所賜,自己征戰多年,因武藝超群還贏得了個小霸王的美名。

怎可能不超群呢,練武的時間都是他人的兩倍,一半在場上,一半在床上。

只是……孫瑜不禁皺了皺眉——
怎的幾年不見,清減了這麼多……

正思忖著如何才能將那不愛惜自己的傢伙補回來,就見之前沖上去的人已經橫七豎八的倒在了地上,剩下圍觀的,卻盡皆是對中護軍的一片讚揚之聲,吵得耳膜直痛。

一幫趨炎附勢的狗崽子。若非我,你們能有這拍馬屁的機會?
皺眉在心裡哂笑幾聲,便也走到場中,站在了那正微微喘息的人面前。

很好很好,這樣看來便好的多了。被汗水浸透的皮膚上有了些健康的光澤,臉上也有了些許紅暈,不再像前夜甫一見面時那蒼白憔悴的樣子。

這般看著,孫瑜心懷大暢,眉頭也舒展開來。
對面那人卻是眉峰緊蹙,仿佛只要見他,便立刻會煩悶起來。
真是……剛才不是也玩兒的挺高興。

強。這八匹馬拉不回來的性子,倒是一點兒沒改。

“公瑾好身手,在下討教。”

抱拳一禮,便直接欺身攻上。這傢伙愈發倡狂,是應該好好治治了。

那人倒還沉著,見自己舉手直攻面門,立即一個側首躲過,掌心便堪堪觸到飛揚起來的髮絲。
還是如絲般的柔韌,讓人忍不住捉著,遞到鼻端,必是有冷香的。
這一分神,竟讓周瑜占了先機。
見他斜挑著一邊的眉,眼裡盡是得色,不禁也生了些爭勝之心了。

哼,本想也就是活動活動筋骨,這番看來是得認真了。

攻勢立刻變得淩厲。周遭的兵士看著熱鬧,更是歡呼大噪。
已經打倒了十幾人,體力不支的周瑜果然變得左支右絀,力不從心起來。

儘管如此,待到把那不服輸的人死死摁在地上時,也已過了十數回合。
二人皆是氣喘如牛。
將他一隻手扭背在身後,坐在那細韌卻不失力道的腰肢上,孫瑜大笑了三聲。

捋了捋被汗水黏在面上的頭髮,拍拍身下人的背----------
“公瑾,可服了?”

“哼。”那人面朝下,看不清表情,只聽得一聲冷哼。
“不過是蠻力過人,有甚了得。”縱使輸了,看來嘴上也是不認的。只得歎了口氣,叫圍著喝彩的兵士散了還營,扶他起來。

看那人滿面泥塵,本欲直接哈哈大笑,但顧他面子上實是下不來,便勉力忍住,忍得幾乎要成了內傷。

“公瑾……”撓撓頭掩飾嘴角板不住泄出的一絲笑容——
“咱……去洗洗吧。”

站了起來,那人立刻就恢復了往常清冷的樣子,剛才的瘋鬧之狀一閃即逝了。

只見他撿起散落在旁邊的衣裳,淡淡道:
“我這便叫人取水去。”

孫瑜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喜歡他這樣子。
以前他與自己一起的時候,就像團火;如今卻冷得似冰。

因此他決心改變這自己不習慣的做派。

懶得多說什麼,直接上前,把住那熟悉的腰身,將那人抗在了肩上,也不顧他臉上忽然燒起的紅霞。

一邊壓制著反抗,一邊逕自往河邊走了過去,還不忘奚落他兩句——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娘們兒呢。”皺著眉頭,不耐煩的瞥了那不斷掙扎的人一眼。
“就守著溪邊,還取水,也不嫌麻煩。”

正絮絮著,忽的覺得小腹上一痛,原是被他踢了一腳。

這一腳可是夠狠。

只得抱了肚子蹲在地上,連聲痛都叫不出來。


那人已經叉腰立在自己面前,眼角斜睨著,周身的怒氣似乎都能燒出火焰。

“正告將軍,第一,剛才踢你的人是老子,不是什麼娘兒們,”說話間,他便居高臨下的望著自己,好似要看穿出一個洞——

“第二,瑜自己會走,不勞幫忙,否則打斷將軍兩條腿。”

說罷,那人便大踏步直往溪邊去了。

孫瑜蹲在地上,嘿嘿的笑了。
這才對嘛。
他的公瑾,以前都是這個樣子的。

作者的話:
我受不了了我真是太勤快了……

第七章

日光融融,午後溪畔,確是個沐浴的好所在。

待緩過來行至河邊,卻見那人已除了衣裳,自顧自的洗上了。

“嘁”,還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豈非怕我占他便宜,做的倒是徹底。

可雖是如此……也並非就占不到啊。孫瑜看了看自己已經有些抬頭的欲 望,便是一聲苦笑。

周瑜正掬了一把水,仰著頭,從上往下淋著。
細細的水線就這樣流過烏木一般的發,斜飛的雙眉,半閉著的星眸;
滑下高挺的鼻樑,一滴一滴的,落在微微蠕動的喉結,如玉般雕刻的胸膛上。
正烈的暖日,折射出斑斕的光線,映的籠了一層水霧的白皙肌膚閃爍著光澤,似透明了一般。

日頭是不是太大了……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目的光芒,孫瑜覺得自己身上都快要燒起來了。
他倒是涼快。
一邊罵自己自作自受,一邊想著以後可萬不能如此,這般久了,豈不是要憋出病來。

莫非如今自己不下水?
那彆扭的可就成了他綏遠將軍了。

進退維谷了半晌,終是覺得面子大過天。
便一個猛子紮進水裡,挪開了視線,儘量離那勾人的傢伙遠一點。

可他卻又不肯放過自己了。

周瑜忽然轉過臉來,好看的眉峰還是蹙著,眼睛卻亮的很,仿佛能看透身下這一池碧水。

明明水很暖,卻生生打了個寒戰。
“……否則打斷將軍兩條腿。”
此言此語,還繞於耳端,不禁想若是教他發現自己此刻情狀……

還好,已經給大喬留了個子嗣。

正想著應當說些什麼打破這尷尬的境遇,那人卻忽然開口了。

“將軍是個怪人。”沒有慍怒,也不似往常那麼冷,語氣一派風清雲淡。

萬沒想到是這一句。
如此,倒是不知接什麼好,只能靜靜等著。

忽見他低頭,便是莞爾一笑。這一笑,笑的孫瑜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以前每當他這般笑的時候,自己便都立刻上去賠罪,因為他笑的如此溫柔,必是下狠手前的迷惑之計。

但見那人卻沒有什麼動作,才複又想起——
“如今”,已經不是“以前”了。

“但直言而論,瑜……有四五年,沒像今日這般高興過了。”說話間他已抬起了頭,嘴角那一抹輕笑尚未斂去,在金色的日光下,煞是動人。

“將軍……很像瑜的一位故人。”他正對著自己,眼神裡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在浮動。

“不只是容貌。”

四……五年麼。

公瑾。
我走之後,你莫非有這麼多年,都沒笑過了?
不禁忽然有些後悔,早知如此,當年便多惹他生生氣,便是挨打也認了,應把這幾年的缺憾,都補上。

於是便不再望他的眼,將雙手放到身側,隱在半人深的水中。
只有這樣,那人才不會發現,自己的指尖已在微微顫抖。

“公瑾口中的故人,是伯符吧。”盡力做出如往常一般輕鬆的語態,卻變得很勉強。

“除了他,你周公瑾心裡……還裝的下別人麼。”


那人還只是淡淡一笑。權作默認。

孫瑜不得不承認,在他面前,自己總會變成一個瘋子,傻子。
比如現在,他居然在……

自己生自己的氣,自己吃自己的醋。

“末將倒不認為他對你有多好。”心下憤懣,便抱了臂站在水中,語氣也強硬了起來。

周瑜倒是不以為然,一面慢條斯理的理著發梢,一面淡淡道——
“伯符對我怎樣,將軍又怎麼知道。”

“我起碼知道他拋下你一人,自己走了。你……你這般難過。”本不該說的話,卻還是說出來了。

覆在發上的手忽然頓住。

其實從重見他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悔恨莫名了。
如果當年不是那般托大,要孤身闖入林中;
如果稍微謹慎一些,不是玩兒的那樣忘情;

今日的局面,又怎會造成,這數載的分離,又怎會割出這麼大的裂隙。

見那人鬱鬱的樣子,真不知這麼多年,他一個人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可是,是沒有“如果”的。

他只能把握當下。


周瑜卻緩緩歎了口氣。
“謝將軍掛懷。”
說罷,卻突然近前一步,與孫瑜的距離,便變得極微,濕濕的髮絲,還有些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我我……不是吧。
就安慰了一句,也不用突然就變得這麼親近啊……
再這樣下去,可真的把持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那人居然把手,也放在了自己肩上,緩緩的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
正為他的得寸進尺進退兩難之際,那人卻又自顧自的說上了,聲音很輕。

“瑜……還曾懷疑過,將軍……莫非便是他。”

孫瑜此番是真的嚇的一動都不敢再動了。

他卻只是笑笑,仿佛在笑自己——“我真是癡了。他又怎可能再活轉來。何況他左肩這裡,本是有一小塊胎記的。”

原來如此。

心卻還是不能完全放下。果然是周公瑾,心細如發。
若非自己早先便做了完全的準備,怕是要惹出大亂子來了。

看來以後,還是要再謹慎些。


兩人回去的時候,日頭便已有些西斜了。
卻沒想到,歸營時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孫權。

寒暄過後,周瑜便出了帳去巡營,昏黃的光線裡,只剩他與孫權兩人,人影都看的不怎麼真切了。

孫權放下了手中茶碗,回頭望著孫瑜,忽的笑了。

“哥,你沒被公瑾,給打了吧?”

第七章 你是誰?

孫瑜皺了眉,堆了滿臉的苦笑。
“你眼裡,你哥就這麼孬?”

“以前嘛……是沒有,”孫權抿著嘴角,目光直視著桌上茶杯裡的茶葉梗——
“現在……可就不知道了。”

接著便迅速偏頭躲過了從另一人手裡急速扔來的茶碗。

待確定那人不會再扔什麼過來之後,才複又坐了回去,清了清嗓子——
“啊……綏遠將軍的表奏孤已經批了。合你與中護軍二人之力,定可保我邊屯無虞。孤……孤心甚慰啊。”說罷,諂媚一笑。

孫瑜不禁腹誹。
這小子,做了這幾年主公,見風使舵的才能倒是長進了不少。

“你……”孫瑜起身走到了孫權面前,弓下腰,直視著那雙狡黠的眼,低聲道——
“你公瑾哥哥,永遠只有在你哥下面的份兒,懂不?”

誰知那人還未答什麼,便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的回身抬起頭,卻見原是周瑜已走了進來,正望著這竊竊私語的兩人。

“主公與孫將軍在推敲什麼軍機啊?”嘴角一挑,便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看著那雙狹長的,深邃的眸子,不覺冷汗又有些下來了。

“主公與末將……”
“喔,無甚要事。”孫權卻將話搶了過去,起身抖抖衣袖,作勢便要離去了。

周瑜見狀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那孫瑜乃是主公親族,有些話不便交代自己卻也正常。便不再言語,只躬身抱拳一禮,送他出帳。

孫權施施然走過周瑜身邊,卻忽的俯首在他耳邊一語——
“就是綏遠將軍對孤說,今日你在他下麵來著。”
說是耳語,聲音大的卻連足步開外的孫瑜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見周瑜一張玉面已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知他定是誤會自己將那摔跤一事添油加醋講給了仲謀,而且……還用了這麼個不堪的字眼。

孫瑜很明白,若是此刻他還呆在這大帳之內,怕是要被那個“永遠在他下面的人”給活活剮死了。

於是便連看也不敢看那人,只匆匆說了句“末將送送主公”,便立即脫身而出了。
出了帳,見這惡事的始作俑者還在慢悠悠的上馬,便立刻上去扯住了他,本欲給這不識抬舉的小弟一點兒教訓。

誰知他竟停了動作,轉過來,眼裡的促狹之色全然斂去了,幽幽的,深不見底。
“哥,答句實言。公瑾和這江山,何者對你,更重?”

這話問的極突兀,孫瑜卻並不意外。
低頭輕笑。
“我以為半月前來尋你時,這答案,你便有了。”

孫權只靜靜凝視了他一會,帳外的火光映在他眼裡,顯得眼神更是捉摸不定。
“哥,別怪我。”

“哈哈。”孫瑜卻大笑兩聲,一抬手,將他扶上了馬。
“末將恭送主公。”抱拳肅立,直至看著那一人一馬消失在了視野裡。

我如你這般年紀時,想法也不似今日。
會心一笑。看來如今更應可放心。
那昔日只會尾隨他之後的小子,如今看來——
已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帝王。

而轉過身,才發現了真正棘手的危機。

周瑜大帳之前,只一會兒工夫,竟添了兩名甲士。手持兵器,盡望向他。
可事已至此,便只橫了條心,走了過去。
果是意料之中,被那兩人一人橫了一臂,攔在帳外。

“中護軍說,他今夜要斟酌一下屯兵麻保的位置,閒雜人等不得入內。”語氣冷冰冰,看來是完全沒的商量。

只得也擺出一副將軍派頭,高聲道——
“本將可是當下丹陽太守,要與你家將軍共討賊逆,研習地理,沒我怎行?快散!”

那二人卻是紋絲未動。其中另一人又補充了一句——
“中護軍還交代了,閒雜人等,特指孫將軍。”

果如所料,此番那周公瑾定是饒不過自己了。

周瑜在帳內,聽得門口的一陣嘈雜,不禁一笑。
居然在主公面前胡言亂語,給他這小小教訓又怎算得過分。

於是又把地圖展了展,取筆墨蘸了些朱砂,便細細研究起來。

待大致部署已定,已是中夜了。呼呼作響的風從大帳的縫隙吹進來,吹得油燈上的火光一陣劇烈的搖動。
不覺身上有些寒了。正待就寢,卻忽的想起一事。

這軍營裡並未給那孫瑜安排住所,他可是哪裡去了?雖然那人著實可恨,思及此處卻又有些不安,便緩步出帳,去探看一番。

出了營,便更覺得夜風凜冽,眯了眼,在茫然夜色中,四下不見人影。
罷了,許是去了哪個副將的營帳裡安歇吧。

這般想著,便欲轉身回去,卻恰借著微弱的火光,見有一團黑影蜷縮在自己營帳旁的角落裡,望去似是一人,頭埋在膝蓋中,仿若如此,便能抵禦寒風。

不必看那人面容,他也知道是誰。
這般胡鬧的,還能有誰。

本想將那人搖醒,卻見他睡得很沉,再一思慮,自己帳中確實只有一塌,上次與此人共眠乃是迫不得已,這次定然不能再容他如此。

於是只得蹙了眉歎一口氣,複又回了大帳,再出來時,取了自己的錦被。
將那人輕輕挪動,靠好了一個背風的地方,便給他蓋上,看了看,又將被角掖細細掖好。

左右查了一番,確定他不會再受著風,周瑜方才緊了緊身上已經吹散了的披風,轉身回去安歇了。

當然,如果他此時再晚走一點,或是帳外的火光再明亮一些,就能看到那早已“睡熟”的人,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早就知道,不管他是誰,孫策,還是孫瑜,公瑾,終是放不下他的。

而此刻,帳內的周瑜,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還是初次非因為軍事而難以成眠,純粹是因為……冷。

自然,只一件披風在如此寒夜,還是顯得單薄了。

不由得懷念起自己的被子來。
接著,便極不合時宜的想到了“生則同衾死同穴”的說辭。
立刻甩甩頭,將這奇怪的念頭趕出腦子。

實不知究竟是撞了什麼邪,自打那個孫瑜出現,所有的事兒,便都變得不對勁了。

第八章 忘了

當然,這不對勁兒的程度,不只是周公瑾認識到了。

屯兵數月,軍寨裡的糧草器械均已大為廣足,厲兵秣馬,隨時便可拔寨而起,直搗黃龍;卻有幾日了,尚遲遲未動。那些新投軍的少年自然會好奇問這裡廝殺了半生的老兵,而老兵卻也只是疑惑的敲敲槍頭——

“誰知道呢,說是這新來的主兒用兵上不服咱中護軍,兩人日日爭著呢。他娘的,咱跟了中護軍這麼多年頭,除了當年孫郎,誰震得住他?愣頭青!自討苦吃。”

如今自討苦吃的,倒不知是誰。

呂蒙一進大帳,就見周瑜坐在條案邊,一臂握拳橫放於幾上,死死的瞪著另外一人;而那人正站著,目光凜然,就這麼與他直視,周瑜的氣勢倒是被壓下幾分。
這人,呂蒙自然認得,畢竟,與他那“一面之緣”,實是印象深刻。

“這軍中你是主將,還是我是主將?”重重的一聲,周瑜已將拳頭狠狠的砸在了木幾上,那力道驚得呂蒙抖了一抖。

自打討逆將軍去了以後,周瑜總是淡淡的,一張臉上波瀾不驚從未有什麼表情,可自打這個孫瑜來了,他又是微笑又是嗔怒的恨不得每天變個十幾種心情全擺在面上,若不是事出有因,恐怕他都要以為此人必是被什麼附了體或是得了心脈錯亂之症了。

孫瑜也不答,由著他發怒,等他怒氣漸漸平了,才開口說話。

“不過是個誘餌之計,你何至於如此反對啊?”以前在戰略上爭執倒也是常事。可那時總是好說好商量,實在偏歧過大,乾脆就上手,乃至於床上解決了,哪有如此這般麻煩。看來是這幾年做大,偏生出了一份戾氣,較之自己年輕時倒是不遑多讓。

“誘餌?哼哼,將軍說的倒是輕鬆。”周瑜已恢復了平靜,卻還是不肯鬆口,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那谷地低窪地形,易守難攻,你撥這一班精銳兵力去做了誘餌,其時困在其中,那賊首來個甕中捉鼈,倒是損兵折將好不痛快,又不是你的兵,你自是不知心疼!”

其實周瑜此時雖說的乾脆,心裡也是猶豫的。
從戰術上說,孫瑜那法子雖是冒險了些,倒不失是一條好計。賊兵數次難以斬草除根,皆因其總是四處遊擊,不見主力,將之聚集起來甚為不易;但若是有一支強力兵勇作為誘餌將其拖住,為求生存,對方必然不會分散擊之,的確是個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可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私心的。他不能讓自己的兵,去冒這種險。

這支隊伍都是鬍子兵了,是他和孫策多年以前最早拉拔起來,南征北戰,拓出這孫吳一片河山的基本,這裡的每個人,每張臉,他都熟悉的很。

這是他和孫策的兵。損一點兒,少一點兒,最後,怕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個撇下他的混蛋已經不在了,他不能讓眼前這人,把屬於他的記憶都帶走。

呂蒙偷偷的抹了額上一把冷汗。

自打這江東易了主,就連外人都知孫吳是“文有張昭,武有周瑜;”全軍上下對這個中護軍均是敬佩尊重的很,哪有什麼人敢跟他爭得如此面紅耳赤。戰事未開,兩家主帥倒是鬥的不亦樂乎,這仗……還打不打了……

一念及此,忽然感覺到自己身為中護軍麾下一員責任重大,從胸中陡生出一股勇氣,大聲喝道——
“兩位將軍別爭了!”

當然,只一瞬,他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你給我出去!”

那兩人齊刷刷的回頭,一個人的眼神似乎要凍死他,另一個的,似乎要燒焦他。而他更是沮喪的發現,他們說了同一句話,時間,語速,內容,分毫不差。

看來他們也並非沒有默契,至少在無視自己的這個問題上,還是很統一的。

於是當他悲憤莫名的走出主帳又恰好聽見一個軍士在說“自討苦吃”這四個字……

許多年後,當有人提起那蜀國的飛將軍醉酒便無故毆打兵士,就總有一個人會突然冒出來,插一句——
“那有什麼狠的,咱的呂將軍,沒醉的時候,也能無故把人打個半死。”


當然,那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只是做了替主帥送死的替罪羊而已。

“又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即使做誘餌也不一定有來無回。”孫瑜看著一直不說話的周瑜,覺得自己的耐心就要被他磨光了。

“我知道你舍不下什麼。”頓了頓,也不想再跟那人纏鬥下去,孫瑜逕自扯出一幅絹帛。執了筆。

“我自立軍令狀給你。”飽蘸了墨,便寫了下去——
“做誘餌那幫兵勇,我親自帶著,打我孫字大旗。”

一直不曾動一動的那個身影卻忽然動了。

周瑜忽然搶了兩步到他身畔。按住他執筆的手。

那好看的頭顱側對著自己,只能看見半張臉,手卻按得很實。
他低下頭,又抬起來,盯著大帳的穹頂——

“不必,我不信任你。”

只是一哂。話到嘴邊方才改口,這拙劣的演技,也就他能如此臉不紅心不跳。
放下筆,對他一笑。
“公瑾擔心我,直說就是。”

那人似被戳破心事,面色不易察覺的變了一變,卻還是迅速的調整了狀態,將手拿開,冷冷道:“將軍休要自作多情。只是折了兵,又弄死了你,主公處瑜無法交代。”

“我可沒那麼容易被弄死。不像我那短命的堂兄。”

話音未落,鼻樑上就重重挨了一拳。
孫瑜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悲情。
這世上,咒別人的往往不得好死,可又有誰見過咒自己,也要挨打的麼?

那人又飛起一拳,看來今日非要打死自己才甘休了。
於是便也用了十二分的力氣,看准方位後便牢牢抓住了那人出拳的手腕,將他左臂控在自己臉頰旁邊。
見那人一雙鳳目似要燒出火來,更是不敢大意,另一隻手便立刻迅速的捉住他右手,扭在了他背後。

如此行動後便微微松了口氣。看來這小子,多年以來脾氣見長,氣力倒是還似從前,反倒因為瘦削,更減損了些。

見那人依然看仇人似的望著自己,只得無奈的將臉湊了過去。

對方的瞳孔裡,就那麼清晰的承載著自己的倒影,和氣極中夾雜的一絲慌亂。
周瑜的確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明明早已身在沙場見慣了累累白骨,卻有些怕眼前這個人,死了。
自己在關心他,那種不同於其他人的關心。

而此時,孫瑜已湊了近來。四目相對,他的唇,已經近在咫尺。

“公瑾。”那人的眼睛直視他,不同於往日的,全然斂去了玩鬧之意,還隱隱透著一絲沉穩的安慰——

“人死不能複生,你得學著,忘了他。”

第九章 一劍之債

曙光初露,一眾大軍疾馳在山道上。

呂蒙不禁看了看旁邊鐵青著一張臉的孫瑜。

自打上次他和中護軍吵完,便保持著這般誰也不理誰的架勢,從拔營進軍直到現下了。最後的戰略部署,也是用了他的計策,只不過是由中護軍領了那支做誘餌的部眾,而抄後路,一舉殲滅反賊的任務,倒托給了他們。

本想同周瑜一路,卻被他安排給了這小子做副將,真懊惱萬分。此番故作疑兵,可不僅僅是鼓噪呐喊而已,必要死死拖住敵軍,真刀真槍搏殺方可,兇險的很,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想到這裡愈發憤懣,心下思量若不是中護軍對這個孫瑜甚為不信,又怎會叫自己遠離他來牽制此人,本來痛痛快快一場仗,就因這勞什子的“主公親族”,平添出這許多麻煩,如今他還一副如喪考妣的嘴臉,叫下麵的將士又情何以堪!

孫瑜感覺到了身旁人的怨氣,也不理,只打馬加快了速度。

算來時辰,周瑜所部此刻也應將那賊兵主力拖入谷中殊死纏鬥了。軍情萬急,須臾有變,遲了,則必會生出事端。何況那人執拗的性子——

前幾日,他們確是大吵了一架。
只是外人看來,此為二位主將的謀略歧別之爭,真實的原因卻只有他們二人心下清楚。

這是一場活人敗給死人的爭鬥。
那個難纏的周郎偏生不肯忘記孫策,連多言一句“他”的不是都不行,導致如今連句話都不願與自己說了。孫瑜此刻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高興呢,還是該苦惱。

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現在的關鍵之處在于,是周瑜領著那幫兵勇去做了誘餌。
這計,本是好計。
征伐多年,孫瑜對自己戰略上的判斷力一向有信心。
而帶隊的主將調了個個兒,卻吃不准了。

周瑜太在乎那些兵的生死,必將大大影響他的智計決斷。往日他操控三軍時,斷不會出現此種情況,冷靜沉著,無非是因為指使的不是他與那“孫策”自己的兵嘛。

可他真與自己杠上,卻是一點法子也沒,只得由著他去。

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兒……
孫瑜實是不敢想下去了。

於是那些疾馳去剿賊的兵士,就看著他們的主將和副將,一個的臉色比一個難看,手勁兒大的就像是要把馬腿抽斷。
待到了穀口,裡面已是殺伐之聲大起,血流成河了。

周瑜在亂軍叢中遠遠一望,見“孫”字大旗飄揚,頓時安心了許多。

來時究竟是未曾想到,這賊兵,竟然比預料之中還多。若不是這一次傾巢而出,還真是難以根除。适才望著如溪流入海般湧來支援的各處賊首,一面暗暗懊悔所帶兵少,怕是不一定撐得住;一面冒出了個更奇怪的想法——

若是他江南孫家子嗣再多些,都如當年那混蛋般驍勇,也許這江山……能拿下的快一些罷。

卻便立刻想起只那孫策一個堂弟,就夠討厭的了。

槍戟如織。援軍一到,他便從苦撐變為了突進,見前無退路,後有追兵,腹背受敵的賊兵果然已大亂了陣腳。

可做了這麼多年殺人越貨的勾當,這群山賊也並非善類,見後方突不出去,反都向著周瑜這邊來了,一個個殺紅了眼不要命的架勢,抱著幹掉一個賺一個的想法,便是見了閻羅打了十八層地獄也不冤。

不禁微微蹙眉。
看著身邊的兵卒越來越少,自己最擔心的事兒還是發生了。如此的確是可將那賊寇一網打盡,可跟著他這麼多年的兄弟也就都搭進去了。

回身將一人穿喉,便立時拔出劍,直指著緊挨山根一條小道,給周遭的將士比了條路。正面衝突只能吃虧,倒不如從狹窄部分殺出一條血路,迂回出去與孫瑜所部回合,再占個高處矢石齊下——反正如今賊兵已被引逗的盡數入穀,突出一個算一個,總比在此送死好的多。

而自己,自然勒馬斷後,劍鋒所向又是一人頭顱,溫熱的血便濺了一身。


孫瑜看他舉動,卻是鼻子也要氣歪。

聽聞那蜀漢有個趙子龍勇武過人,每每兵敗總是斷後,使得部將皆能全身而退——他這莫非是要學學不成?如此多的敵軍,又是如此逼仄的地勢,便是那趙雲怕也得掂量掂量,他以為自己是誰啊?呂布再世?

不禁大為懊悔。這個周郎,用兵出神,運籌帷幄,卻到底是個帥才,只打得大仗,這般巷戰般的纏鬥,還是經驗不足,以前自己剿山賊時,總覺得讓他參與便是大材小用,如今看看,真是應當叫他觀摩觀摩的。

自然此刻。周瑜也是有些惴惴了。

他胯下的戰馬已經開始左搖右擺,看來是戰的久了乏力所至。如此多的兵都擠在一處,向外突圍的速度太慢了,而面前的敵人湧上來,潮水一般,殺也殺不完。
突然眼前一花,已是馬力不支,摔倒在地。

這下便是更處弱勢。只能提了刀,與對方近身而戰,但終是以一敵百,刀鋒劍刃從四面八方刺來,稍有不慎,就得葬身於此。

正低頭堪堪避過一槍,忽然聽得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公瑾!!!”

接著便聽到了一聲奇異的劍鋒入肉之聲,感覺到腰上一緊。

是那人站在自己的背後,攬住了自己的腰,竟有些像個環抱的姿勢。正欲掙脫,卻忽然看見——

半柄劍從他的左肩胛露出來,血粘附在肩上,一滴一滴落下來。不難想像,他後背的地方,必然站著一人,握著這劍,生生把他肩背,穿透了。

終於明白剛才那劍音,為何如此古怪,那是金屬與肩胛骨摩擦的聲音。

那人的臉卻近在咫尺,蒼白的有些像是死人。轉過來,卻硬生生扯出個笑。
“叫你讓我領這隊兵,偏……不聽。我告訴你周公瑾,你欠我一劍。”

不知道從胸中忽然湧出的那股酸意是什麼,但卻可以確定,如不是他,這劍,就該刺在自己身上了。

後面持劍的山賊頭目一看,心下倒是大喜,一個主將沒砍死,砍死另一個倒也是好的,便欲把劍拔出來,再刺一下,徹底了結了眼前人。

可誰也沒想到,此刻孫瑜做了一個更為令人驚駭的舉動。

他迅速的就著劍鋒,把自己送了上去,向劍柄處倒退著,刺入他肩胛的劍,便露出來的越來越長;他也與身後的賊首,越挨越近。

周圍突然變得靜的很,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只聽得到骨頭與劍摩擦出的吱吱聲。聽得人,汗毛都似要豎起來。

而持劍的賊首早已嚇傻。他出道這麼多年,從未見一人,如此悍不畏死。
周瑜就被那人帶著倒退,發覺自己腰上那一片衣襟,已被他右手流出的冷汗濕透。

待那柄劍完全從孫瑜身上透過,他反手一個肘拳,將身後的賊首打倒在地。

整個動作,只有一瞬間,卻覺得好似過了好幾年。

那一瞬間,周瑜只閃過一個念頭。這般不怕痛,不怕死,鋒利狠絕的脾氣,他此生只見過一人。

孫策。

第十章 淚

當周瑜將那看似銅皮鐵骨的人帶回臨時搭建的營帳,他卻已經暈死過去了。

觸手,便覺他額頭一片滾燙。想必是那賊首劍上不太乾淨,內裡潰感,才有此高熱之症。如此,倒是麻煩的緊。

原本紮下的軍寨離此處尚有十數裡,那老邁軍醫趕過來還不知何時,看來只有自己處理。

但周瑜目前的首要所想卻並非此事。

“伯符。”把手掌置於他面頰處輕輕摩挲,語音卻含著一絲試探。
不得不承認,近日來,有許多事,自己都太過糊塗了。
可現在又不是問根究底的時機——孫瑜受此重傷,他們只得撤軍,那已被消滅的大半的殘餘賊黨竟也在山落中紮下了營盤,似乎要做困獸之鬥,與他們決一死戰了。

的確是需等到回去再做計較,可人昏沉之時,往往最容易吐露真言,不是麼?

那人仿佛聽到了他的話,微微蹙眉——
“公瑾。”

周瑜覺得一顆心,都似要跳出胸腔了。

“你……”那人卻又輕輕動了動,還是沒有睜眼,不過是換了一個不讓自己那麼痛苦的姿勢。
“你……欠我一劍。”

只得輕輕歎了口氣。看來此事,真的要從長計議了。
眼下還是給他治傷要緊。

用力將那人搖醒,見他迷茫的眼神望向自己。不多解釋什麼,便扶他坐起,又離塌去斟了一碗酒,逕自端至他面前。

孫瑜看了看那酒,笑了,只是聲音嘶啞,聽著總讓人不那麼舒服。
“末將可並不覺得……因主將任性所致的策略失敗,有何可把酒言歡的。”

一來二去,周瑜習慣了他這說話的方式,聽著也平靜了許多;更何況現在並不是生悶氣的時候。

“瑜也沒有閒工夫與將軍對酌。”白他一眼,淡淡說道——
“你那劍瘡似有所潰感,得用這酒…去去髒物。從瘡口淋下,恐怕疼痛難忍。”

說到此處,便坐到了他對面,扯下自己右肩衣衫,露出了半邊肌肉線條姣好的肩背。

凝視著他的眼,一字字道——
“瑜不喜欠人情分。日後必加倍償還。你若是痛,咬我便是。”

孫瑜也不答話,只是靜靜直視著他,微笑,笑得周瑜竟都有些慌亂。

許久,他慢慢靠過來,將下巴抵在周瑜赤裸的半邊肩上,視線卻不知看向了什麼地方。

“好。”


周瑜將碗沿靠近傷口的時候,手也是抖的。
那劍傷猙獰的很,透體而過,想想便也知道有多痛,如今要把酒水淋上,不卲一場酷刑。
果然,透明的酒液與殷紅的鮮血混合在一起的刹那,他立刻感到肩上趴著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忽然有些不忍。

不禁問自己,多少年沒這麼心軟過了?自打他走後,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般的狠。

更何況眼前這人,也許就是……
就是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周瑜伸出了一隻手,固定住他的後腦,將他更結實的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動作變得輕柔了許多,語氣卻還是如常般冷淡。

“不用忍著,咬吧。”

酒滲了進去,又流出來。酒香與血腥氣混在一起,沿著那人分明的肌理蜿蜒而下。
他確是動了。
肩上卻沒有劇痛傳來。

孫瑜的唇,輕輕貼著自己的鎖骨,溫柔的,描摹著那裡的形狀。他閉著眼,半張臉就籠罩在髮絲投射下的陰影中,表情卻看不出痛苦,只有滿滿的憐惜。

很……痛的啊。

手一抖,酒便有些潑灑了出來,室內的醇香更加馥鬱。他不清楚孫瑜究竟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他貪戀這須臾的幻象與溫暖。就好像那個人,一直在自己身畔。

那只按著他後腦的手,也悄悄的挪了位置, 滑到了那人寬闊的後背上,借著力,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直到完完全全的,擁抱在一起。
什麼都不再想了,只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這因為失血而變得冰冷的身體。

孫瑜的頭伏在自己的肩上,不一會兒,那裡就感覺到了一片溫熱潮濕的蔓延。

如果他是,如果他是伯符。

便也願這般貼在他的肩上,將這五年來的孤單,寂寞,都順淚水流盡。

周瑜想說什麼,卻找不到措辭。
半晌,還是說了一句改過口的話。

“將軍……哭什麼?”

那人沒有抬頭,額發就從自己胸膛上垂下來,光滑濕潤,粘在皮膚上,就如相思。附骨難除。

他依然埋在周瑜的頸間,悶悶的說了一句-------

“廢話,疼的。”

手中的酒碗應聲而碎。
幸虧說完這句,孫瑜就因支持不住再一次暈了過去。
否則周瑜真不知道,這碗,會不會碎到他臉上去。

當呂蒙聽見清脆的瓷器聲響沖進來的時候,便看到那塌上兩人一個精赤上身昏迷不醒,一個衣衫半褪卻是面色潮紅,手中還捏著幾塊碎瓷片。

以他不算豐富的想像力,實在難以瞭解剛才這帳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他一向溫文講理的中護軍,卻嘴角抽搐的抬頭看向自己——

“子明,你說那山賊,怎麼就不能捅的准點兒,直接斃命了呢?”

呂蒙決定還是藉故趕快出去。
從上次這兩位主兒爭執時自己的悲慘經歷來看,如果再不出去,恐怕被一擊斃命的,就是自己。
而且還很可能……
是死於幾片碎瓷。

第十一章 服藥

第二日周瑜再來時,那人的高熱已經退了許多,只是依然昏迷不醒。

倒是可憐了一把老骨頭都顛散了的醫官,待趕來之時已經是只剩半條命了,開方子時手更是抖的仿佛那一刀是紮在了他肩上。

望著那被人架下去的老兒,周瑜心裡暗歎了一口氣。

看來還不如自己的法子管用……
複又望瞭望塌上因為劇痛而尚未清醒的人——
雖然是稍微極端了點。

“中護軍,藥煎好了。”待兵卒將一碗藥汁送入大帳,周瑜更是不耐煩的皺了皺眉。

如果說他周公瑾向來是雄才大略,膽識過人,他亦不願推諉謙虛;
但其實這“膽”,倒是也分的。
比如,見到曹操幾十萬大軍他尚可以鎮定自若,毫無所懼,可若是見到一碗極苦又是極難喝的藥……
他往往就不能那般平靜了。

數載征討,受傷卻是常事。
因此原來的每一碗藥,他幾乎都是在孫策的“威逼利誘”下喝進去的。不是騙他說這藥材價值連城在平民還吃不飽飯的情況下浪費實非君子所為就是騙他說這藥是他孫伯符的血做了藥引子云云,盡是那些一戳就破的謊言,卻偏偏讓人不願戳破。

也許,是體恤他每次都會細心的往藥裡面加些桂花糖的苦心罷。

當然,也有自己死活不從的時候,鬧到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被那皮厚的傢伙死死壓在床上,用他的嘴含著藥,口對口渡過來的。自然,這種喂藥的方式到最後就不只是喂藥了,總會生髮出些別的什麼活動,導致自己第二天的傷就更重,還往往是傷在了不同的地方。

如今……沒了那人哄,也會乖乖的吃藥了。
因為得活著。把他未完成的事做完。

但雖然如此,每次看到藥湯,總還是會有些疙疙瘩瘩的感覺。

只得示意來人把藥放在矮幾上,從塌邊起身來取,順便吩咐了一句——
“叫呂將軍來。”

呂蒙接到傳令的時候,還是心有不安。
不願見到他二人,並不全是因為他們彆扭的狀態。
說實在的,自己是看那個孫瑜不順眼的,卻不是因了什麼可以宣之於口的緣故。
有些話,他從未對周瑜說起過,也不知如何說起。

步入大帳,卻見周瑜正捧著藥碗坐于塌邊,輕輕蹙著眉。

“子明來了。”周瑜眼皮抬了抬,算是與自己打了聲招呼,又開始思索怎麼把這碗藥給那目前無法醒來的人喂下去了。

這兩日伺候的兵卒本來一直立於旁邊,卻忽然開了句口,倒叫他們二人均有些意外。
“這………人昏迷時也就是半個死人,得設法讓他吞咽………周將軍若是覺這藥無法可服,盡可以唇就唇給綏遠將軍喂藥的。”

周瑜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臉紅了,映在白皙的肌膚上,就如淩寒雪梅,煞是驚豔。
那兵卒一時片刻竟看的有些呆了。

他可算是明白,剛才塌上那人為何塞給他些許銀兩,吩咐他說這話之後,便又躺回去裝昏迷,原來中護軍竟是這般好看,也難怪他生出親熱之心了。

靜默片刻,周瑜又對呂蒙招了招手。

孫瑜自然還是“昏迷”著,沒有什麼多餘的反應,只在嘴角掛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輕笑。

呂蒙心下即使是不情不願,也還是走了過去。
唇就唇……他立時打定主意若是周瑜真要如此喂藥,自己便再次托故出去就是。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正思慮間,忽然覺得掌中一熱,原是周瑜將藥碗放在了自己手裡。
眼前那張俊朗的臉竟透出了一股狡黠的意味——
“子明聽到了吧,口對口,麻煩你給綏遠將軍喂下藥。”

霎時,這帳中除了周瑜,剩下的人都覺得陰風習習,直沖肌骨。

當然,亦包括塌上那“半個死人”。
因此,當呂蒙已經在心裡將他孫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臉也越變越大,越湊越近之時,他立刻恢復了“半個活人”的狀態,皺著眉稍稍挪動了下,還附帶輕哼了一聲。

那個正準備看他不醒來就把藥直接灌下去的人瞬間如蒙大赦。
“這……將軍,他似乎醒了。”

而周瑜卻只是靜靜望著他,眼睛裡溢滿了笑。
呂蒙努力不讓自己想那笑的含義。

“我知道子明不願做這事……”斜飛的眉挑出一個好看的角度——
“那子明去做件別的事好了。”
說話間,周瑜已經理了理外袍,走下來,走到了他身畔。

“末將萬死不辭。”抱拳一答。
自入軍旅,說過許多次的“萬死不辭”,呂蒙承認,這番,是最真心的。

孫瑜依然躺在塌上,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將眼睜開一線望過去,卻只能看到周瑜的背影,以及被他遮住的呂蒙。
當然,還有他們在耳語的親密姿態。

肩上的傷不知怎麼的,又開始疼了。

看著呂蒙領命出了帳去,周瑜才複又回到塌邊。
看了看那依然未醒的人。
接著飛起一拳直接砸在了他小腹上。

“起床,吃藥。”

當然,這就是“人事不省”了兩天的綏遠將軍在感覺到眼前一黑,腹部一陣劇痛後,聽到的他家周郎兩天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呂蒙縱馬疾馳在了小道上。
盔甲早就卸去了,臨行前還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是否夠粗鄙。
跟了中護軍也數載有餘,呂蒙就是不明白他為什麼總讓自己去騙人。
而且每次騙的結果,往往是以幾千幾萬條人命做代價的。

時日久了,自己這個原本很不善此道的人,現在也精通的很了。
反正周瑜讓他去騙,他自然就去。

因為那個人,總是不會有錯的。


當那條小路快要走到盡頭,隱隱已經看到了山寨中的幾點火光,聽見了吵吵嚷嚷的罵娘聲之後,呂蒙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將懷裡的地圖又揣了揣,再換上一副潑皮無賴的嘴臉,呂蒙下馬過去,扯住了守門的一個山賊——
“兄弟,我有東西給你們老大,通報一聲可好?”

第十二章 想不通

呂蒙走入那賊首的山寨之時,倒還真是有些暗暗驚心。那些山賊雖是不成規制,或坐或臥,或飲酒或罵娘,一派散漫之相,卻個個都是身經百戰,刀頭舐血的狠角色。

行伍多年,一個人馬下的功夫,馬上的廝殺,是優是劣,他一眼就能分辨的出。
自然,只有那個人是例外。
那個——“馬下看似很溫柔,馬上實際很可怕”的,周公瑾。

呂蒙努力甩甩頭,把那人俊朗的容顏擠出腦外,免得等下見到這裡的草寇頭子,青面獠牙的落差太大,自己會不免露出噁心的神色。

笑,諂媚的笑。
暗暗告誡自己。卻無奈天生長了一副老實敦厚的樣子,這扯起謊來……還真是有難度。

幸好,隨侍中護軍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也學了不少,如今是仿君子像君子,學流氓像流氓,濛濛個把山賊應還是遊刃有餘的,亦難怪進了中堂,那拄著一柄環首大刀的流氓頭子只瞥了自己一眼,就露出了“果然是同道中人”的神色。

錘煉鐵器,自然是要趁著爐火甚熱。
“大王!”立刻俯身下去,做出一副捶胸頓足狀——
“咱可算是……可算是回來啦!”

那賊首卻皺了一邊眉毛,吐了口濃痰在地上,本就好像是長錯了位的五官這下看得更是令人難受。
“少他媽跟老子套近乎,聽說你是那群兵娃娃手下的,回?回個鳥?!”

“小的原先,原先是趙老七手下啊!”一面制止著自己沖上去把那張臉打爛的衝動,一面繼續做戲——“當年我們當家的被那孫策砍了頭,不得已才投了軍啊!”

“趙老七……”那賊首的小眼睛又眯了起來。
“那龜孫子的刀不夠快,做了冤魂也是自找。”嘟囔著,臉色倒是緩和了些。
“那孫家小兒不是愛兵嘛?怎麼不在軍營裡留著吃香喝辣重投老子?”

狹小如鼠的眼中閃過的猶豫雖只是一瞬,卻還是被呂蒙準確的捕捉到了。
很早以前周瑜就教過他,對付流氓,一定要比其更流氓才行。
這招百試不爽,當然,他又怎麼會知道,周瑜是有過豐富的實戰經驗的。

於是當即長身而起,也學著那賊首的樣子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頓時罵開了。
“扯!那都他娘的是孫權小兒找了寫酸酸唧唧的老夫子給自己美言的!個鳥軍營,毛都沒有,吃也吃不飽,還得給他賣命!怎如在寨子裡喝酒殺人,上那些搶來的娘兒們來的痛快!”

正當呂蒙在談吐問題上又一次突破了自己的極限之時,那賊首卻哈哈大笑起來。

“說的是說的是!!!那便跟著老子混也無妨!你……聽說你帶了東西?”

呂蒙忙將手中的地圖遞了上去。
“這是那周瑜小兒的輜重補給走的小道,小的早就安排了人,在晚食裡下了毒,將那護送的兵士全做乾淨了。”頓了頓,見那賊首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地圖,複又接道——
“如今孫瑜那廝重傷,營裡防衛稀鬆,輜重裡有的是兵革衣甲,咱兄弟們換上那些愣頭兵的行頭,佯做補給所部直接入營,定能殺那周瑜一個措手不及啊!”

那賊首沉默了一時,合上圖,卻轉過臉來,小眼睛裡爆發出了一陣精光——
“你他娘的說的有理,可咱怎知……你不是那周瑜小兒,派來的細作呢?”

呂蒙沒來的及收手,就已經被那賊首粗壯的手臂鉗住了。
“這地方山道窄的很,你若是想誘老子去,在此設伏,又如何?”說話間,手上加了把力,周身已經散發出了殺意。

呂蒙覺得自己的手快要被扭斷了,冷汗一滴滴從額頭上落了下來。
早該想到,這麼多年都剿不滅的賊寇,怎的,也應是有兩下子的。
還是勉強笑了笑,直視那雙小眼睛——

“這好辦,小的孤身一人,到地方派小的與幾個兄弟先行,若未發現那輜重……剮了小的便是。”


此時,另一邊的軍營裡,卻不復這般緊張的氣氛。
甚至有幾分“旖旎”。

自然,這只是在旁人眼裡。
周瑜依然“溫順的”坐於塌旁,盯著那人一滴不漏的將藥汁全喝進去了。

孫瑜卻覺得陰惻惻的。

周瑜已經盯著他起床,盯著他服了藥。可是……
他還在盯著他。
就好像能從他臉上,看出個八陣圖的圖譜來。

實是太過尷尬,便只能乾咳幾聲,扯個話題。
“中護軍……這是叫子明做什麼去了?”

那人果然不再死看著他,轉過了臉,直視著帳門處的縫隙,夜風陣陣,吹的那布簾一動一動。
動的就像此刻的心。
“無他,不過是去那賊首處騙騙人。”

又是……孫瑜的眉眼不自覺的糾在了一起。
“又是……假死之計?”

周瑜卻忽的回過頭來,眸子晶亮——
“將軍所指“又”,此言何意?”

孫瑜已經敏銳的覺察出了,他話裡有話。
卻只得硬著頭皮回答。也不知怎麼了,之前那股子囂張勁兒,這一受傷,去了大半,許是也因那人,很久沒這般望著他了吧。

“公瑾之前與伯符討乍融之時……不是用過麼。”

卻不想周瑜斜斜挑起一邊的眉,嘴角彎出一個輕佻的弧度——
“假死?那計可並非我的,全是那孫伯符一人做主,瑜之才德,怎會想出那般短智粗淺的計策,也就能騙過乍融那般莽漢。”

孫瑜忽然低了頭,紅了臉猛咳。
全然沒有注意到對面那人,是越笑越開心了。

只得咬牙切齒續問道¬——
“那……那公瑾此番吩咐下去的,多謀萬全之策,在下可否有幸一聽啊?”

那人卻還是噙著一抹笑,似乎看自己這般樣子甚為寬懷。
“倒是也得多謝將軍,這群賊寇,瑜以前未曾討過,難以做到知己知彼,此回你這一傷,竟讓我看出些端倪來了。”

心下不禁暗暗讚歎。
這周郎,果然是心細膽大,早知如此,倒不如首次平此處時,便帶著他才是。
當即斂了玩鬧之心,正色問:
“是何端倪?”

那人卻在錦被上比劃了幾下,似乎是現下與那山賊對峙的安營之勢。
“此前瑜總是以為,這帶各處山賊,要麼自立為王,要麼有個總的渠帥;”抬了抬頭,又說了下去。
“可此番他們聚起來被我們削了大半,欲紮營與我們決一死戰,卻分兩處而立之,是為何?”

孫瑜的眸子也瞬間一亮。
“說明他們分為兩派,實際上彼此不睦?”

周瑜只微微頷首,表示讚賞。“分而擊之,從中挑撥,必破之。而且尚可做到不損己之力卻屈人之兵。”

雖然對這人本事早就了然於心,卻還是暗暗納罕了。
“中護軍意思是,憑著子明一張口,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此地?”乾笑兩聲——
“末將實是,想不通。”

那人卻伸出一隻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將軍可知山賊有一大特點,使此事必成?”

見孫瑜愈加疑惑的表情,狡黠一笑——
“那就是——他們跟將軍一樣,也是什麼,都想不通。”

第十三章 吻

入了夜的山中,黑峻峻的,呂蒙領著一眾山賊跨馬其間,靜的只聞馬蹄之聲。那些山賊看來無甚規矩,此時列了隊,在錯綜山路上蜿蜒行進,竟也井然有序,毫無散亂之虞。

不禁在心裡暗想,人道強龍難壓地頭蛇,看來此言不虛,就憑他們對這複雜地貌的熟悉程度,山嶽丘陵都是如履自家院舍,若非中護軍出此計,只怕更是難以破之。

那賊首與他並轡而行,見呂蒙望著自己部眾暗暗欽羨的表情,暗知他也是服了自己調教有方,心下竊喜,不禁一巴掌便拍在了他背上,拍的呂蒙又是兩眼一黑。

表面上笑的更加諂諛——
“大王有何吩咐?”
暗地裡卻罵了數遍。這群草寇,還真是只有一身蠻力,打招呼也不能溫柔些。

那賊首嘿嘿笑了幾聲,壓低聲音道:
“老子帶兵這本事,可比你跟那周瑜……強多了吧?”

心中霎時閃過了一個自然而然的回答,卻立時反應過來,隨即勒了勒馬,做出一副惶惑茫然的表情,還帶著幾分驚恐。
“大王……說笑了,小的是趙老七手下啊。”
說是故作畏懼,倒也有幾分是真的。畢竟這賊首盤踞多年,滑的就像那江中的泥鰍,若是露出了幾分馬腳,便必是功虧一簣。

那賊首手卻未曾拿下去,依舊是眯起了眼,目光中流露出了幾分刺探。
“兄弟莫急……是敵是友,稍後便知。”

呂蒙抬頭,便見圖上所指那處地貌,便在眼前了。


“中護軍意思是——讓他們自己咬起來?”難得周瑜不再調侃自己願吐些實言,孫瑜此刻真是大大“感激”,神態都恭敬了許多。

“正是。”那人說著,眸子愈加亮了。

“我吩咐子明,騙那西寨賊首葛戎的部曲換上咱們軍士的衣甲,又派另一個細作佯裝送信,故意被捕,傳了封假的密信給東寨頭領。”語氣隨意的很,說話間,便離了塌邊,徑走向旁的什架,取下盔甲穿戴起來。

孫瑜抿緊了唇,兩道糾結的濃眉使整張臉在昏黃的燈光照耀下,顯現出了幾分特殊的魅力。
“所以……”似乎想通了什麼,本來沉思的表情忽的舒展開來,那一抹曾經只是孫策專屬的壞笑就這樣浮現在他唇邊——
“那封信的內容,便是這一山難容二虎,那葛戎做賊做久了自覺無趣,暗地勾結你要投軍不成?”

“而且瑜信裡還說了……”周瑜緊了緊披風護臂——
“閣下若助瑜平了那東寨賊寇,定保閣下官運亨通。”說罷淺淺一笑,穿戴已畢,正了正頭上銀冠,又慢慢走回塌邊,居高臨下的望著孫瑜。

其實孫瑜不大喜歡這樣的。
站起來的時候,他總是比周瑜高一點點,不得不承認,這許多年,自己還是挺享受那種俯視的感覺;如此總覺有些不慣。更何況這傢伙如今將威大張,目光凜冽的令人有種壓迫之感。

當然……還有更嚴重的生理問題——
這般仰頭久了,還真是脖子酸。

孫瑜費力的睜著眼,整張臉都籠罩來那人身體俯射下的陰影裡。

“此刻他們怕是打起來了吧……”又靜默了半晌,實是有些忍不住了,思量此人也太不善解人意,自己此刻可是重傷,連說個話也不願將就。

“你……你就不能坐下?”孫瑜無奈道,連表情都有些扭曲。

“我……去把這戰事收個尾。”那人卻低垂著眼瞼,似有些所問非答。“你……那人不在了,到哪兒打仗都是一個人。這一披甲,便急著想要走了,倒沒多顧慮你,莫怪我啊。”說道後來,語氣竟似有些期艾。

周瑜清楚,他,是不是“他”,沒有確鑿證據前,還是個渺茫的未知。
可他已經失控。
就算是上天要耍耍他,送個一模一樣的人,是那人托魂轉世又怎樣?
他認了。
認了。
這十數年來,又不是沒被老天爺耍過。結交他,愛上他,又失去他。
他願意賭。
他依然相信,這顆只認他的心,做不得假。


孫瑜卻還是仰著頭,瞪著眼望著他。
脖子的酸痛,早已被拋諸腦後。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如此懼怕過分離。


自下而上直視那人的目光,隱隱看到的東西,是以前的自己從未見到過的。
一次漫長的分離,竟能將那曾經漂亮的眸子傷成這般麼?

於是,在那人轉身離去的片刻,抓住他的手腕,讓他本欲倏忽而去的身影生生燉住。
用那沒有受傷的臂膀,使力一帶,便不期然的看到那因重心不穩而半倒在塌上的人,皺著眉的樣子。

“公瑾。”
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吻上那一直刻薄的唇。
淺淺一啄,見他顫抖的睫毛,微閉的雙眼。
太久了,久的都快忘了,他究竟有多溫暖。

“萬事小心。”

鬆手,刻意避開目光相觸,卻還是能感覺到,那人複雜卻透露出溫柔的眼神。
“公瑾知道。”

接著,便聽得那人急切的腳步,撩動帳簾的聲響。直至一切重歸寂靜。
重重躺回塌上。
捂著臉,緊閉了眼,也沒有制止住腮邊有什麼滑落。
公瑾。除了伯符,他從不對任何人自稱公瑾。

揉了揉眉心,任那淚水浸入身下床帛。
不禁自嘲的笑笑。

是不是真的老了……變得這麼愛哭,真是……丟死人了。


事情還是按照計畫中發展了。
那賊首葛戎,見了一車車的糧草輜重都與那山道旁的密林裡整整齊排開,便立刻長伸一臂,掛住呂蒙脖子,將他勾了過來,開懷大笑。

這一番施為,又勒的呂蒙差點喘不過氣來了。
“你小子……好!”說話間,總算是放開了他——
“本以為你是那周瑜小兒派來的奸細,要將我們誘入這穀中設伏,沒想到原真他娘的是自己人啊!”

呂蒙自然也跟著笑,笑得很開心。
看著那些賊兵都爭先恐後,急不可耐的穿上輜重裡的衣甲,這笑容,便更是發自內心了。
設伏?
哼哼,這木頭,倒也不知道中護軍是何等人才,怎可能與他一個程度?

當那葛戎宣佈偽裝運送輜重護隊,向軍寨大營進發的號令一響,呂蒙就似乎已經聽到了勝利的號角聲。

後面的事情就如計算好了那般,在某個狹隘的穀道上遇到東寨頭領,接著便是一場惡戰。天黑的很,那賊首想要隔著黑壓壓的大軍與同伴解釋,卻又哪有機會?更何況身上便是吳軍鎧甲,縱使長了一百張嘴也也說不清了。想要回身殺了那“趙老七”手下報仇,卻見他早已不知所蹤了。

靜謐的夜便這樣被殺伐聲打破,一時間便是血流成河。


當周瑜趕來時,那東寨西寨裡的兩邊賊首,早已纏鬥的不可開交。
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便輕鬆坐收了漁翁之利,收繳了了兩邊剩下的部曲,僅俘虜,便已到了萬餘之數。

恐怕直到掉了腦袋,這群賊兵也想不通吧。
與那人一般而已。
這樣想著,周瑜不禁摸了摸唇上被他吻過的地方,撇了撇嘴,偷偷的笑了。

第十四章 計

建安十一年,麻,保二屯已平。

捷報自是早就差人送給了吳候,待大軍還得朝來,都城內早便是張燈結綵,好不熱鬧。

豔陽高照,孫瑜與周瑜並轡而騎,紅袍銀甲,氣宇軒昂,引得周圍無數少女清麗的眼波,都投注在了他們身上。

心沒來由的一陣顫動。此情此景,怕是多年未有了。瞥了瞥身畔那個傷還未好利索的主兒,一副威風八面的態勢,不像是只平了小小的山賊,倒似已經手提曹操的頭顱了。

正目不轉睛的望著那人,卻不料他忽然回過頭來,眸子映著陽光,似乎一下,就看到了自己心裡去。

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軍帳裡那一夜,已經改變了太多。


“公瑾!”
步下玉階的君主,卻恰到好處的打破了短暫的凝視。

見孫權禮袍加身,不由得微微一愕,倒沒想到,這歡宴竟是如此煞有介事,忙整理冠帶,與那人齊齊翻身下馬。

抱拳便是一揖——
“瑜……不敢勞主公如此折節。”

“公瑾何時變的如此客套。”孫權微微一哂,就著陽光打量著面前這兩人。
江東雙璧……
那似乎已是很遙遠的記憶了。也不多言,只兩手分別拉著他二人,逕自往堂內走去。

孫瑜卻始終盯著這自小便聰敏過人的幼弟。
轉過身那一霎,他似乎看到了有什麼在孫權眼中一閃而過。
他希望,是自己看錯了。


席間觥籌交錯。但酒,大多是沖著周瑜去的。這次,怕是擋,也擋不住了。那個酒量向來淺薄之人此番卻似是有什麼舒心事一般,只是來者不拒的喝,直喝到滿面紅霞為止。

只是平了小小的麻保二屯,便如此鋪排,本就令孫瑜有些尷尬了,而周瑜這般喝法,更是令自己苦笑不得,看來今日,免不了要將他送回府去,又是一樁麻煩。

憑自己多年來對那中護軍的瞭解,有許多事,他不徹查到底,終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已經飲下不知第幾樽了。周瑜的腦袋很沉,迷迷糊糊的感覺中,已有些分不清面前上來敬酒的都是何人。

醉意,已有八分。
拍開一個罎子上的封泥,正欲再飲一杯時,手中卻忽然空了。
抬頭。便見那人微微蹙著眉,卻是似怒似笑的神情。

“中護軍要將自己喝死在此不成?”孫瑜的聲音中有些不悅。
卻還是一副渾然未覺的模樣。
不期然的,正把住壇沿的手被按住。有力的,溫熱的觸感。

“莫再飲了。回府。”說話間,已被扯開離了席,逕自靠那人寬厚的肩承受著體重,被帶往大門處去。

廳內,諸將早已喝的七葷八素。孫瑜不禁暗自歎息。如此多年過去,這群江東的兒郎,連主公都換了三次,規矩卻一點兒沒有。聽聞那曹孟德麾下,不論出征或是飲宴,皆是秩序井然,也不知他江東竟是中了哪樣邪,莫非真是主公威煞不夠,霸氣不顯麼?

正思慮間,身上掛的重量,似乎又加了幾分。
偏頭看去,竟是孫權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袍袖,另一隻手揮舞著,眼睛瞪得很大,一臉不依不饒的模樣。

“哥……喔……堂,堂兄這便同公瑾走了?孤……孤不准,不准。”他搖著頭,搖的髮髻都有些散亂。

孫瑜卻覺一股寒意,漸漸滾下脊樑。忙瞥了瞥身旁周瑜,見他還是一副迷茫之態,星眸半掩,方才放了心。

費力擺脫孫權的糾纏,喚來一旁相對清醒的魯肅將他架回內室,又囑託幾個內侍收拾一下殘局,才扶了腳步虛浮的周瑜,上車直奔周府而去。

周瑜此刻靠在他肩上,鋒芒盡隱去了,倒顯出些柔和嫵媚的翩翩風骨。肩上的傷還未痊癒,此刻痛的緊,卻也不敢稍稍撤開些。

許是不敢,許是不願吧。

這般風姿的周郎,畢竟並不多見。自己縱使見過,也已是數載以前。就著那只還能動的手,調整了下位置,使周瑜能躺靠的更安穩些。國府離周宅尚遠,不禁也閉目養起神來。酒且不提,征戰初歸,一身風塵,那股疲憊之感往往在精神鬆懈下來後,暗暗的蔓延出來。

今晚的丁香酒倒真是好物,還是不久前,自己贈與孫權的。周瑜沒有睜開眼,只微微扯了絲笑。
那聲“哥”,倒叫的真是明明白白,就像大漠裡的烽煙,直直透入了他的神思。

孫瑜再睜開眼時,已到了周府門前。

夜色已深,四處都籠罩在陰影裡,要辨識出錯雜的小路實為不易,他卻還是一路架著周瑜,直摸到了內室。

這老宅是當年他賞給周瑜的,如此多年,連桌椅都不曾換,如何行走,自是熟識的很。將那人往軟榻上一放,熟料他卻不安分起來了。

“將軍……勞駕倒些茶。”聲音有些沙啞。

周瑜微微睜開了眼,對燈燭映襯下的高大身影說了這句話。這般光線下,人影愈發不真切了,倒似乎真有些連綿的睡意襲來。但周瑜此刻心裡清楚的很,身體,醉了八分,心,卻清醒著八分。論英烈驍勇,他從未及上過眼前這人;但若論陰謀智計……

孫伯符,再修煉個百年吧。


“料你也該口渴了。”孫瑜逕自去取那幾上茶壺,斟了一杯遞給周瑜——

“中護軍這點酒量,下次還是別托大的好。”

周瑜卻沒理會此人明顯的諷刺。因為他很清楚,很快,那似曾相識的唇裡,便吐不出什麼刻薄的話了。
不出所料。
孫瑜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些改變,混雜著一些迷惑,更多的,卻像是有人,在裡麵點了把火。

孫瑜即使再遲鈍,也發現,此刻自己某處身體上的變化。
喉嚨似乎快要燒起來了。眼前這個人,這具帶著熱度的軀體,他思念了整整五年。
全身都似有些發緊發熱了,慌亂中,他卻忽然想起幾上香爐中飄出的熏香。

“中護軍……這熏香中,你似加了些特別之物?”放下手中茶盞,直視著對面那人目光,孫瑜心下清楚,此番,怕又是中計了。

“無他。”對面那人本醉的氤氳的眸子卻也亮了起來——“只一點蛇床子。瑜身體偏寒,素來都加的。醫書上說,有暖身之功效。”

他自然知道。蛇床子,再加上今夜飲宴上的丁香酒,便是一劑催情良藥。

不禁自哂。如此看來,果真是中了計,還中的如此徹底。

已無法再留,當即從塌邊長身而起。抱拳一禮——
“中護軍好生休息吧,末將告退。”
正轉身間,卻聽得那人輕輕道:

“將軍,男子漢大丈夫,做便做了,這也有所懼?”

明亮的眸子,夾雜著熟悉的挑釁意味,和埋的很深的——想念。

周瑜本待再說些什麼,卻沒說出口。
他的話,被一個霸道而不顧一切的吻,生生封了回去。

第十六章 議事

孫瑜無奈的瞥了瞥塌旁已經分不清是中衣還是破布的東西,歎了口氣。

“公瑾……這中衣……我在陣前月餘,可都未曾換過了。”

“那又如何?”
周瑜正自顧自在衣箱內翻找,聞言只甩了一套新的裡衣外袍過去——
“反正傷又不是在我身上。”

孫瑜只得沉默。仔細拿出衣袍比了比,倒是頗為合身,也未多言什麼便穿戴起來。玄色衣衫,領口與袖口的紋飾並不精細,卻都顯得素重大氣,正是自己慣常的喜好。

他同周瑜在服飾上的偏好是很不同的。雖然都不喜豔麗的華袍,可周瑜總是偏愛淡色精細的衣飾,自己呢,卻從來不慣過於繁複的設計,以至於之前政務繁冗時,一早睡醒忙亂中與周瑜穿錯了衣裳,要難受上整整一天。

此刻卻見他隨隨便便就從床側衣箱內翻出一件新衣,倒真是驚訝不已。

周瑜也在更衣,長長的髮絲披泄下來,被窗內囗射入的日光鍍上了一層金黃。他並沒回頭看,卻猜到了孫瑜在疑惑什麼。

“那衣袍是主公所贈。只一次,便賜衣百件,瑜也穿不了如此多,便想著,不如勞煩將軍幫我穿穿吧。”

正當孫瑜腹誹著這小弟已經分不清誰是他親哥這一事實之時,周瑜卻已起身向外走去了。腳步很快,直奔府門。

“早膳不用了,今日有朝會。”躍上馬後,周瑜簡短的說了一句,算是解釋。順便還淡淡的剜了身邊人一眼,似是在提醒他究竟是為了給何人包紮才耽誤了早膳。

於是,在忍受了一夜的肩膀鈍痛後,孫瑜只得可憐兮兮的看了看自己已經癟下去的肚皮,尾隨在他家周郎之後,向著議事內殿絕塵而去。


朝會自漢起,便分為兩種。

一種是百官的晨議,通常是人員皆齊,處理些尋常政務,入殿之時,不得帶劍著履;另一種,方式與時間便都要隨意的多,常常在宮室內府,討論些軍機大事,參論的臣子,亦往往是些更得君主信任之人。因此被稱為內府議事。

到了孫討逆將軍那一代時,這種朝會便分為三類。

前兩類與原漢室無異,第三類要更特別一些。方式有坐,臥,調情,互毆四種,時間不定,地點不定,但床上居多,議事之人,自然只有主公與……與他最信任的人。再說的明確一些,便是周公瑾。

如果忽略了議事中常常會發生的一些與政務無關的事,這種議事方式效率還是很高,至少開拓東吳基業之時,許多重要的戰略決策便是出自於這第三種類型。

很可惜,孫討逆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孫瑜挪了挪發麻的雙腿,又望瞭望他那坐在明堂上裝老成的小弟,不由得有些懷念起早晨起床時軟軟的床榻觸感了。

這內府朝會,還真不是人開的。他本便不是生性好靜之人,如今卻要執臣子之禮。在此一動不動的跪坐上一個時辰,實在是痛苦的緊——不由得又有些暗自懊悔,早知為人臣是如此痛苦,早就該在自己做主公之時,多免些禮節才是,至少,須在這內殿地面上,加幾個軟墊。

孫權偷眼看了看孫瑜處,知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決定停止與魯肅關於屯糧的討論,轉到今日朝會的主題上來。

輕輕咳了幾聲,便從座上步下來,拂了拂袖,目光掃視著眾人——

“有一事倒是有些意思,孤聽聞,咱們這邊平山越,那黃祖卻有些按捺不住了。”

果然,一嗅到些戰事的味兒,本已有些昏昏欲睡的武將俱抬起了頭。

孫瑜倒並不驚訝。此時本就在預料之中。那黃祖自他統掌江東之時就並不安分,如今見他們平了麻保二屯,自是擔心江夏便是下一個被吞掉的,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先發制人。

那黃祖若不要命的攻來,倒是好事,正好省去了奔襲至他大本營處的麻煩。

“然則……”
孫權頓了頓,眼光在孫瑜和周瑜臉上各轉了下,接著道:
“此番他倒是謹慎的很,只譴了鄧龍前來,好似是想在我柴桑處,小小叨擾一下。”
微微一笑,擺出了一個顯然未將此事放於心上的表情——

“仲異何意啊?”

大約頓了有一會兒,孫瑜方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從改名叫“孫瑜”以來,他便極不喜愛這個表字,所幸周瑜倒是不怎麼叫,一般都是直呼將軍,以至於自己倒對這表字有些生疏了。忙起身還禮,肅容道:
“臣以為……”

“生擒。”
這句話倒不是完全出自他口中的。周瑜不知何時插了進來,與他同時開口,說了同樣的答案。瞥一眼過去,周瑜似也有些茫然,看來是未曾在意,便隨口說出來了。
“哈哈!”孫權倒未責周瑜逾矩,只大笑兩聲,便又坐回了堂上。

“公瑾與仲異倒真是一心。”
說罷正正衣冠,複又站起,朗聲道:
“著你二人即日赴柴桑,捉拿鄧龍。務必生擒。”

周瑜與孫瑜相互望了一眼,目光相接,便迅速閃開了。
許是已經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笑意吧。

“臣,領命。”


內室朝會已散,魯肅卻留了下來。

孫權知他必有些話須得私下才能出口,便也只靜靜囗坐在椅中,等眾臣離去。
心裡,實際是很倚重此人的,在某種程度上,比信任公瑾更甚。
魯肅身上,有種穩重與善解人意的氣質,更令人容易親近。

“主公。”魯肅見內殿已空,便上前一步。

“子敬有何話要對孤說?”

“仲異……身為地方令,怕是本不應出現在這內殿朝會上的罷。”魯肅沒有抬頭,還是坐著拱手的姿勢,衣袖便遮了大半張臉。

孫權倒是笑了。
“孤以為何事,原是為這個。”孫權以手支頜,手指緩慢的從臉上劃過,似有些漫不經心。
“他是孫室宗族。又剛立了功,我見此人是可造之材,便有意擢拔一下。子敬以為如何?”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魯肅臉上,捕捉著細微的表情。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魯肅忽的將頭抬了起來,直視著孫權的眼睛,緩緩說道——
“主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有那麼一瞬間,孫權不知究竟回什麼好。子敬畢竟跟他多年,自己細微的眼色,感情變化,竟已經能如此體察入微了。

只是,此事的真相,若是他知道了,也必是要嚇壞吧。
孫瑜。
孫權在心裡暗歎了一聲。此人,並非子敬所想,自己可“用”與“不用”的。
反倒是他這個主公,“用”與“不用”,取決於那“仲異”啊。

第十七章 一拳

到了江邊,孫瑜才被樓船的架勢驚到了。不禁想想,看來周公瑾沒了自己,倒是更能才盡其用,在孫權處不便查如今的府庫存銀,但就這戰船的樣子管中窺豹,也能猜到現下確是比五年前富庶多了。

正想的出神,肩上卻被拍了一下。
“將軍還不登船?”周瑜早已換了一火紅戰袍,笑的溫潤。

“這樓船,是公瑾督造的?”驚歎之餘,便是喜悅,自然隨口便問了。

“將軍真當我三頭六臂?終日裡連水軍都練不過來。”周瑜挑了挑眉,繼續道——
“伯符走的時候,水軍還不成氣候……我孫吳自據長江天塹,必要有支各面俱佳的水軍方才能保得江山無虞。”頓了頓,複又向身後看了一眼。

“戰船嘛,多是子明督造的,他倒是頗擅長這差事。”

“末將惶恐。”周瑜身後那人聞言,趕忙把頭低下,抱拳施禮。

孫瑜又不禁皺了皺眉。當年他還做主公之時,這呂子明尚人微言輕,幾年而已,倒幾乎成了周瑜身邊的左膀右臂。自己心下倒也清楚此人頗為耿直,可……就是有點不舒服。

打聽戰船的興致一掃而空。孫瑜淡淡道:
“上船吧。”


柴桑本不甚遠,加之自家地盤,激流淺灘都熟識的很,順風而行,一日之內,便可直抵。

周瑜命人打了幾條活魚,權做羹食。戰時不比往日,造飯向來是越簡單越好;這江裡的生鮮,便往往是最最主要的菜肴。江魚味美,倒也別有風味。

當兵卒來報可以用飯之時,二人正站在甲板上,望著漸漸變得緋紅的天色,心知黃昏已至,今晚應就可與那鄧龍相遇。

“想必今夜便可收拾了那小魚小蝦。”周瑜回首,微微笑著說了句,取了塊乾淨帕子,淨了淨手,複又理了理被江風吹散的亂髮。

這細微的小動作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幾許風華,看的孫瑜怔了一怔。

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不由得又有些想念起幾日前那一夜。

那質感極好的肌膚,溫暖的胸膛,烏木般的髮絲和白玉般的頸項……

船隻遇到風浪,顛簸了一下。
孫瑜心裡流氓的小分子便隨著這一顛有點兒沸騰了。

“公瑾……”努力做出一副難受的樣子,蓄意往那人身上靠去,還得寸進尺的攀上對方肩膀。
“我…不慣水戰…這樓船,乘著有些暈……”

說罷便真的眼一閉心一橫,向著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就倒過去了。

“暈船……”周瑜一手架著他,皺著眉,似乎在思索什麼。

“瑜倒是有一法可治。”

孫瑜正享受間,忽聽他如此說,便條件反射般的睜開眼……

然後就看到周瑜一記完美的出拳,挾著勁風過來,直襲面門。
然後,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孫瑜跌坐在地上,眼前金星亂舞。模糊間,只看到周瑜的臉近在咫尺,邪魅到可恨的笑容就掛在他臉上。

“將軍,還暈否?”

孫瑜恨得牙癢癢,只得擠出幾個字——“更暈了。”

聞言那人似乎更加開心。“那就對了。這叫以毒攻毒。”
說罷,周瑜便瀟灑的坐在了甲板上的一張木椅上,一撩下擺——
“上魚吧。”

於是,現下已然分不清是真暈還是假暈的綏遠將軍,便頂著一片烏青的眼圈坐在下首,忿忿的插著面前的魚,幻想它們都姓周。


暮色四合時分,樓船便已抵達了柴桑附近。

白露時節,江上有些薄霧,但遙遙能看出幾架船艦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不大真切。
周瑜正無視對面人烏青的眼睛中射出的凶光,與呂蒙討論著什麼。

“中護軍……水上……不便捉人啊。”呂蒙看著周瑜,把心裡的隱憂說出來了。
周瑜自也清楚。
兩邊樓船,都是艨艟巨艦,黃祖那傢伙陸上功夫不行,水上倒是一直有兩下子。等下一旦抗上,為占得上風,必是火箭齊發,鉤鐮齊射,誰是誰本就分不太清,沒誤殺了鄧龍就算不錯,何況一旦有了敗勢,他必會鳧水逃逸,莫非還等著被活捉不成?

子明倒是並未虛言。

孫瑜看著這忽然不說話的兩人,正想插句什麼,卻被周瑜截下了。
“無妨。我自有打算。”

他轉回艙內,逕自取了個布包裹出來,看著呂蒙道:“子明,你傳令,能打多狠就多狠,給鄧龍留條退路就可,莫逼他跳水,對那主艦,手下留情。”
說罷,又看了看孫瑜。
“將軍與我來罷。此番。怕是又得偷奸耍滑了。”說罷忽然歎了口氣,似很無奈的樣子。“瑜本善人,奈何被逼行騙啊……”

孫瑜面色扭曲的望著他,特別有一種把那拳打還回去的衝動。


上了另一艘船,周瑜便指揮著掌舵兵走了旁的一條小流,徑迂回到黃祖船隊後方了。
接著,孫瑜直盯著他從那布包裡如變戲法般的取出了一幅黃祖的帥旗,一套敵營的盔甲,和一捆繩子。

接著,周瑜對他笑了笑,笑的他有些寒。
“將軍是自己把這繩子套上呢,還是瑜來幫你?”


亂箭漫天。
江上本稀稀落落的薄霧似都被戰鼓之聲震破。船艙下的鉤鐮一射出,敵方的幾艘戰船便俱都成了碎片。東吳的鉤鐮,較之其他水軍都要長上寸餘,當初不惜花重金大購鐵石,求的便是這戰時的一寸長,一寸強。
呂蒙一面打著旗語,一面照顧著那鄧龍的主艦尚有路可退。
東吳水師畢竟堅船利甲,這幾艘剛建出來的戰船之威力果不能小覷。過了不多時,鄧龍便似堅持不住了。

“大……大人,退吧!”那副將連滾帶爬過來,哭喪著臉對鄧龍道。
鄧龍幾是怒不可遏,一掌拍在了桅上,順著就將那副將踢下了水。
“娘的!退什麼退?沒骨頭的東西!”
其實他此番來柴桑,心裡也是清楚自己討不到什麼好的。黃祖派他前來,本就是來探探孫吳兵力虛實,他氣的只是,自己的艦船在對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正紅了眼間,身旁的一個兵卒又被亂矢射中,倒了下去。
雖說剛才罵的痛快,如今他心裡也有些七上八下了。
此役確是沒有任何勝算了,全身而退都成為了一個問題。

焦急中,忽聽的船尾處有人大喊——
“鄧將軍!主公遣末將來援你了!”
薄霧中看不真切,但喊話那人立於船頭,一身衣甲倒真是自家的,船桅上的大旗倒也分毫不差。
不由心下大喜,但還是揣了一絲堤防。

那人見他不語,便複又喊道——“末將剛突襲綁了他孫吳家親族為質,可與周瑜那小兒談個價錢啊!”
聽的此言,鄧龍舉頭一看,船頭似乎是綁了一人,臉容瞧不太分明,但顯是遭了一番毒打,眼眶還青著。

許久後,已經不再是孫瑜的孫某人向周瑜又提此事——
“我倒是不信,當初除了那無聊的辦法,你便沒什麼妙計生擒那鄧龍了。”
周瑜聞言只是笑笑——
“自然有的,公瑾何人!”
接著,又迅速斂容正色道——
“當初用此法,皆是因為……”
“我就是想打你一拳。”

勸降

繩子繞在臂上,卻未曾打結,孫瑜只得將雙臂虛背過去,做出被縛之態,站的久了,舉得手臂發酸。

表面上擠出一副慘樣,心裡卻早就罵開了。匹夫!想知道老子是不是孫氏族人,倒是伸長了脖子來看啊!伸的長長的,直接哢嚓。哼。

可惜鄧龍的脖子再長,也不能越過兩條船之間的空隙。
雖然他已經離得——足夠近了。

鄧龍起始靠近的很慢,就是怕對方有詐,突然發難,卻見一切平靜,那船上人絲毫未動,警戒去了大半,才愈加的放鬆了。
兩船幾乎是快要船頭相接,鄧龍方才看清了孫瑜樣貌。經年以前,他是曾見過孫策一面的,如今看此人,長的倒是與那小霸王八分相似,料定必是貴胄,立時喜不自勝,如此看來,此戰竟有了翻盤之機,這麼重要一枚棋子落在手中,那周瑜敢不退兵?

當下大笑,抱拳回道:“多謝將軍相助!敢問名號?”
周瑜將兜鏊壓的極低,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裡,鄧龍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哪位救星,只得出口詢問。

周瑜緩緩回道“末將……”
語句頓了頓,卻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暗暗塞在孫瑜手裡,迅速的附耳過去,輕輕道了一句“別傷要害,看將軍的了。”

下一刻,在未反應過來的瞬間,鄧龍眼前一花,便見那本被縛的嚴嚴實實的人忽然躍起,矯捷的從對面的船上落在了自己面前。
他在空中滯留的一瞬,手中的短匕在月光下反照出了點點寒光。

畢竟戰場廝殺多年,憑著本能,在那人落下時,鄧龍已抽出了隨身佩劍,倏然刺出。
周瑜不禁驚了一驚。
孫瑜淩空掠下,變換姿勢已然不及;對於武將而言,長兵器必然趁手些,孫瑜手中短劍只尺餘,如此,在他碰到對方前,怕就是要被那柄長劍穿胸而過了。

須臾之間,孫瑜卻忽然扔了掌中匕首。
他反手扣住鄧龍持劍的手腕,另一隻手成拳,以迅猛的速度和力量——直接打在了鄧龍的右眼上。

周瑜在另一條船上靜靜看著。
本欲喚身後兵卒將箭射住對面船上敵軍,防他們上來圍攻孫瑜,看來竟是不必了。
孫瑜一拳接著一拳,打的鄧龍鼻青臉腫,他身後的那些部卒見此人與自家主帥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般,拳拳到肉,兇狠異常,嚇得呆住了,竟無一人敢前。

早就應想到,以他的性子,這一拳之仇始終是要報的。就算是不報復在始作俑者身上,也得找個冤大頭。
周瑜苦笑一聲。幸虧吩咐過他,莫傷要害。
可看對方那被打的哀哀求饒,痛不欲生的樣子……周瑜倒是忽然覺得,給他個痛快,倒好。

待孫瑜將鄧龍拖上自家樓船時,那人已被打的連眼都快睜不開了。
呂蒙自也從另一邊撤戰趕來會合。
周瑜望瞭望倉皇逃竄的餘兵,暗發出一絲冷笑。這般程度,看那黃祖,也撲騰不了多久了。


天色熹微,鳴鑼收兵,張帆返航。

孫瑜坐在甲板上,一面拿手中藥酒擦著臉上淤青,一面聽著船艙內俘虜的叫駡聲。
原本面上就痛的緊,被他這麼喊著,自是更煩躁了。
居然往臉上打……孫瑜暗暗想,以後,一定得要那傢伙好看,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正出神,忽見兩個小兵押著鄧龍從艙內出來了,向船尾走去。
剛才他又大呼小叫要解手,才被帶了出來。
行船作戰,一切從簡,自然沒有哪家水軍會帶著一堆夜壺在船上,偶有內急者,自然是在江中就解決了,船體夠大,在船尾僻靜處,倒是也沒什麼有礙觀瞻之嫌。

孫瑜卻快步跟了出去。
解手?這套把戲,他孫伯符十年前就見識的爛了。
果然,行至船尾,看見那鄧龍手上的繩子剛被解開,便對旁的兩個兵勇大稱不便,要他們轉過身去。
那兩個兵卒居然果真聽話的轉過去了。

新兵蛋子!呆瓜!
孫瑜恨恨得在心裡罵了一聲。當這鄧龍是旱鴨子還是怎地?有這麼一瞬功夫,他必頃刻跳下水去,便再也捉不到了。
便當下推開那兵勇,直接過去站到鄧龍旁邊,面對江水。

那鄧龍見自己大好的逃脫機會便這樣被阻攔了,加之看到來者是那剛才將自己痛打一頓的“孫氏族人”,心頭有氣,出口便諷刺道——

“孫將軍,你這是特地來參觀本將小解?”
孫瑜笑了笑,轉過臉來對著他,說道:“哪兒啊,在下也來小解。”
說罷,竟真的挽起下擺,褪了褲子便尿。
那鄧龍本無尿意,被這一番變故,弄的騎虎難下,只得扶了自己那根,拼命的醞釀感覺。
孫瑜看他憋的滿面通紅,複又笑了笑,聲音也蓄意大了幾分——
“將軍,你一直這樣不動,這是要與在下比什麼呢?”言罷,眼角瞄了瞄鄧龍胯間,壓低聲音道:“依在下看,將軍恐怕比不過在下。”

背轉過去那兩個兵卒聽了此話,再也忍不住,嗤嗤的笑了起來。

這句話說的鄧龍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更是尿不出來了。
孫瑜見他實在辛苦,又補充了一句——“將軍。要不,再回去飲點兒水?”

當兩個笑的滿面通紅的小兵將鄧龍再次押回船艙時,周瑜已與呂蒙吩咐完了事情,從船頂的觀望臺上下來了。
行至船艙入口,便見了等在那裡的孫瑜。
還未待說什麼,孫瑜卻皺了眉,先開了口。
“要勸降還是快些罷,這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喔?”周瑜倒是挑了一邊的眉,饒有興趣的望著他。
孫瑜沒關注他的表情,只自顧自說了下去。“聽說他隨了黃祖多年,想從他嘴裡套出那老頭子的佈防,可不是易事。”

周瑜的目光卻變得更亮了些。他整了整披風,輕輕道:“將軍以為,隨了黃祖多年,對他脾性,是否了若指掌?”
孫瑜看著那人,心下也有些什麼了然了。
“那老頭子生性多疑,自利詭譎,他定清楚的很。”
周瑜頷首,微微一笑,隨手挑開艙簾,示意他進去。

鄧龍剛受了孫瑜一番奚落,此刻見這兩人,便直接目視著艙頂,對他們連看也不看。
周瑜也不理他,逕自坐到桌前,挑了挑燈芯,慢慢道:“我江東富庶。將軍想必知道。”
鄧龍只冷哼了一聲。
孫瑜靠在艙壁上,淡淡接了下去——
“建業有最好的織錦華服,有吃過一次就忘不了的山珍海味。更有你想也想不到的美人佳麗。”

“哈哈!”鄧龍大笑,遂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當我鄧某是何許人?如此金銀財帛,美人珍饈,就能買動我的心?人道周郎多謀,謬贊啊謬贊!”

周瑜卻也隨著他笑了一笑。
接著,便轉向他,目光淩厲,語聲亦變得有些冰冷。
“我們自然知道將軍何許人。我們更知道你家主公,生性多疑,剛愎自用。”
此刻,鄧龍卻悄悄的將眼神轉回來了,與周瑜對視著。
“山珍海味,美女黃金,我們會每日送到軟禁你的府邸內,時時刻刻派人看著你享用,一月不習慣,兩月不習慣,三月……也便習慣了。若是到時你還是掛念你主公,我們大可替你穿上最好的華服,親派兵送你回營。”
鄧龍臉上的冷汗忽已涔涔而下。
周瑜的手從燈芯上挪了下來,瞬也不瞬的盯著他——
“你說到時,黃祖見你錦衣華服,滿面紅潤,又得知你在孫吳花銷無數三月之久……會如何……待將軍呢?”


於是,當二人回到周瑜的臥艙之時,手中已握著一張黃祖的江防圖。
孫瑜燃了油燈,正迫不及待的展圖欲看,卻被一隻修長的手止住了動作。
周瑜近在咫尺的望著他,噙著一抹笑,軒眉縱起,滿面都是戲謔神情。
“瑜聞……將軍方才,參觀他人小解來著?”
孫瑜只是愣了一愣,便也靠過來,手卻不規矩的摸到了對方某處。
“公瑾原是怪了看了他人……”下手捏了捏,滿意的看到對面人臉上緋色忽起。
“那我以後便只看公瑾。”嘴唇靠過去,噴了一陣陣熱氣在他耳裡。
懷中人卻下意識的閃開了。
自然,隨即加緊了還住他腰的力道,握了那修長的手,也撫在了自己下身某處火熱的地方。
張口,聲線已染上了些曖昧不明的沙啞。
“還是……公瑾在意別人……看了我的?”

作者的話:
咳咳……嗯,話說某最近在外地更文不便所以一直都沒怎麼回大家的留言真是不好意思。

鳴謝夜幽,少夜,小愛,蘋果,君非,sky還有微涼,tao等等等等一直在等這篇文的親,停更了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後面會努力的更下去權作補償的~

關於權仔的問題,很悲劇的告訴大家後面他還是會渣……汗……
以及這章尺度的確有點兒大,解手神馬的,呵呵,不過古代打仗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男人之間嗎,其實顧慮沒有那麼多,比大小神馬的,所以CJ孩子繞道~

以上。匪,百拜。

LS大家……權仔他還是……渣了……

第十九章 我們

回程雖是逆水行船,有了勝仗的鼓舞,自也行進的頗快。
呂蒙從甲板上走過,聽著軍士大聲唱著吳地的歌謠。聲音嘹亮,卻唱的毫無章法,不成方圓。
不禁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恐怕曹劉兩家,斷不會讓士卒如此無禮無矩,浪蕩縱歌。即使是叫陣,他們也俱是整齊劃一,氣勢震天。
想起初練水軍時,此事也是與周瑜提過的。

“既願意唱,便唱罷。”
周瑜只是微笑著,目光投射向了遠方,不知在看著什麼。
“唱家鄉的歌,是思歸,是知道家裡頭,還有人在等,有了活著歸鄉的念想,才會奮勇殺敵。”
呂蒙有些瞧不慣周瑜眼裡潛藏著的落寞,便引開了話題。
“中護軍……廬江人士吧?”
周瑜微微頷首。眸子裡閃動著什麼,如淡淡的水墨暈開。
“舒城秀美。有青山碧水,桃花滿巷。還有……”
還有那目如朗星,顏如初霽,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孫策。
可知我在等你麼?
卻終是,等不回。

其時,呂蒙見周瑜忽然用手重重揉了揉眼角,不語了,心中便猜出了八分。
那一刻,呂蒙開始覺得心痛。
可他不敢安慰,亦不配安慰。他怕變成那玷污了美玉的濁泥。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中護軍,風大,咱們回去吧。”
江風陣陣,一如當年周瑜泛著些許哀傷的話語,像江東四月的陰雨,不知怎的,就滲進了骨子裡去。


裡艙內的一張硬塌上,一床薄被蓋了兩人。
周瑜俯臥著,不理會那依然在自己光裸的背上肆意點火的手,只細細研究面前攤著的江防圖。
“這裡水路多曲,樓船進入只怕不便。若命公績帶些滿載硝石的小舟摸進去……”
“這裡的防守不會很嚴密。我們可率大軍,從此突入。”孫瑜亦斂了目光,專注於圖上。
“我們?”周瑜的眼神瞬了瞬。
孫瑜沒理他,只是用還閑著的一隻手輕輕勾勒出一條奇襲的路線。
“裡應外合。”
“裡應外合。”周瑜的目光變得很銳利,食指輕輕點在了黃祖的中央大營處。
接著,任由身上的人,握著他的手,緩慢而又堅定的畫了一個圈。
我們。
一如昔年。


直至樓船泊下,呂蒙方才看到周瑜從內艙走出。
只是……怎地似乎,步履有些不穩。
“子明。”
聽見喚他,呂蒙立即大步過去,俯首聽命。
“切莫怠慢了鄧將軍。”說罷,眼光向那剛被押下船一臉倒楣相的鄧龍瞥了瞥——“只暗中仔細守著便是。”
“末將這就去辦。”呂蒙抱拳一禮,便欲轉身。
“等等。”周瑜皺了皺眉,忽然加了一句。
“中護軍還有何吩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瑜的臉居然紅了紅。
“內艙的塌……太硬了些罷。”
“這……”呂蒙一臉疑惑——
“軟榻是中護軍當日吩咐撤掉的,說是艙中硬塌,不至使人睡的過沉,軍機萬變,還是淺眠的好。”
周瑜皺了皺眉,似乎是在回想自己何時說過。
最後卻只是擺了擺手。
“忘記了。”複又淡淡一笑——“還是,換成軟榻吧。”
呂蒙只得低頭領命。
“明白。”

目光追隨那人,見他翻身上馬,身姿都不太流暢了,想必是塌太硬,硌著了腰。
如此想來,真是自己太大意了。周瑜身體這幾年本就不大好,怎麼就忘了換榻這一節。
那床榻也委實該換換了。
呂蒙想起,剛才自己在甲板上的時候曾路過艙門。
許是風浪太大了。
那床榻一直在咯吱咯吱的響,聲音大的,連波濤聲都蓋過了。


孫瑜沒有回客館,也沒有回周府。
他縱馬,一路疾馳到了吳侯府門前。
他一向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以前,現在。

隨手將欲跑去傳令的兵卒推在一旁,便直接大跨步的入了府。行至後院時,恰好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百無聊賴的站在魚池邊,望著水中的遊魚。

抱了臂,靜靜的看了一會兒,便大聲道——
“看來有人這吳侯,當得很悠哉啊!”

那人聞言先是愣了一愣。
接著忽然轉過身,立刻笑開了。
“哥,回來的比我想像中快。”

“有你公瑾哥在,那鄧龍沒彆扭多久就全招了。”被孫權拉入書房後,孫瑜立即喜笑顏開的說了開去,只是省去了些綏遠將軍本人認為沒有必要闡釋的細節。
“哥^,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孫瑜已展了那江防圖在案上,逕自取了塊鎮紙鋪開了,揮手打斷了孫權的話。
“我和你公瑾哥都覺得這黃祖其實無甚變化,還如幾年前一般蠢。你看我給你說說下次如何部署……立馬就能端了他的老窩。”

孫權看著孫瑜一面說的意志激昂,一面取出朱砂在那張圖上塗塗畫畫。
終於還是忍不住插了話。
“我是想說……哥,這次討黃祖,你不能去。”
“我知道,你等我先說完……”“你……”聲音和手勢都忽然頓住。
孫瑜從圖紙上將目光轉了回來,緊緊盯著孫權,眸子裡有什麼銳利的東西在閃爍。他微微偏了偏頭,聲音很沉——
“你說什麼?”

孫權忽然覺得有種什麼東西壓過來。周身都籠在裡面。令人窒息。
如此多年。自己做吳侯也已做了五年了,當被大哥這般盯著的時候,他還是不禁有些退縮。
只能自哂。那是孫策。是刀裡血裡滾出來的戰神。“小霸王”這個名號,不僅僅是孔武有力的代名詞,更是他本身就散發出來的,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儘管這個大哥,多數時候,待自己是極寵溺的。
“哥……你看,你好歹是個地方令,上次參與內府議事就有人多有微詞了,總不能一直不回轄地吧……”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攤攤手,一副無奈的神情。
孫瑜的眼微微眯了眯,接著瞬間就回復了平靜。
“說的是。我……有些忘形了,主公。”

“什麼主公不主公!”孫權快步走上前,一把便握住了那雙從小便牽著自己的手。
“哥你放心,你對公瑾的心意我清楚的很……此番過去,一旦再有了戰事,我必會藉故調你回來的,這回,便是做弟弟的對不住你,好不?”
孫權的眼睛睜得很大,語氣很誠懇。
“你這小子。”孫瑜輕輕笑了笑。許是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尷尬,便調笑道:“主公可別忘了末將的賞賜啊。”

“恩……”孫權很認真的托腮想了想。
“既都是自家人,你的還不是我的,隨便意思意思就得了啊哥。”說罷,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哼!”孫瑜挑起一邊唇角。
“我可聽說你一次就賞了公瑾衣飾百件啊。”
“那可都是替你賞的。”孫權接著笑。笑的諂媚。
“你死了嘛。”
察覺到又有一絲目光不對,立即改口——“薨,你是主公。我是主公他弟。”

孫瑜看了看那眼睛都快笑成一條縫的小弟,只得無奈的複回案邊,草草寫了幾行字在一方絲帕上,交與了孫權。
“我就不辭行了,直接回丹陽去,此物煩你交給公瑾了。”


孫瑜走後,孫權便打開了那方絲帕。
只匆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攥著絲帕的手重重按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響聲。

第二十章 為之奈何

孫瑜策馬在回丹陽的路上,輕裝簡行。都城在身後越拋越遠,直至成為了一個在朦朧煙塵中隱約可見的黑影。

他本是想去與周瑜辭行的,縱只是說聲再會。然此刻他卻有些拿不准自己了。
與公瑾鐵蹄並進,戎馬多年,分隔實是常事。但這次卻顯得異常痛苦。
人死了一次,對人生無常便體悟的通透的多,不復了少年不識愁的心緒,如今,他倍加珍惜能夠與那人共處的每個須臾。

他不敢見他。他怕見了,便走不得。


周瑜等在中堂,從中午至黃昏。
桌上的兩個茶杯還孤零零的擺著,壺中的茶水已冰涼。
伸出手摸了摸已涼透的茶壺,周瑜起身,準備回內室去了。
他忽然有些想要苦笑。
這半生,他似乎總是在等,而那人,亦慣於背諾。
正轉身間,忽沖進來一個守門的兵卒。
“中護軍,綏遠將軍有書信到。”

周瑜立即走上去,接過,展開卻見只是一塊尺餘的絲絹,上面龍飛鳳舞的書了一行字。

“見字如晤。替我砍了黃祖的腦袋。公瑾,來日方長。”

沒有什麼多餘的字句了,可周瑜一看之下,便已經了然。那人只怕是已經出城半天,回丹陽了。這隻言片語,倒是簡潔俐落的很。

“這絲絹……是如何送來?”周瑜將目光從手中之物上轉回,落在那兵卒身上。
說罷,揚了揚手中的絹帛。

那兵卒立刻抱拳回答。
“回中護軍,乃是客館的小廝送來,想必是綏遠將軍臨行前支派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竟然連個告別都沒有……周瑜坐在中堂的木椅上,看著只有他一個人的花廳,忽然覺得有些空蕩蕩的。
非要如此,大敗黃祖那日,你可莫覺得眼紅。
周瑜微微笑了笑,將那方絲帕疊好了藏入懷中,大踏步的走出門去,對著等在外的小廝吩咐了句。
“備馬。”


當孫權看見有人進來通報之時,便已經猜出了來人是誰。
想到了是他來求見,不禁更有些鬱鬱。
隨意甩了甩袍袖,只逕自躺於塌上,斜睨著那通報的僕役,輕輕道——
“孤最近偶感風寒,怎麼你不知道麼?”
那僕役眼珠只微微的轉了一轉,便明白了主公的用意。
因此,周瑜連馬都未曾栓穩,就被要求打道回府了。
孫策死後,他與孫權主臣之分也有數年,孫權的脾氣性格,亦早已摸清了八分,儘管此時心中有些納罕,還是施禮退下。
“轉告主公保重身體,周瑜告退。”
那報信僕役便見來人跨馬揚長而去,卻是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

孫權躺靠在榻上閉著眼,聽著窗外急促的馬蹄聲,就像是踏在了心上。
幫我砍了黃祖的腦袋……
想起那方絲絹上的話,不禁自嘲。
哥,公瑾出征已只是為你,卻又將我這個主公置於何地?
思緒不禁飄飛回一年多前的某個午後。
在吳侯府內的密室,見了一個他怎麼也想不到的人。
還沒忘記那日的歡欣之情,緊緊抱著他,怎麼也捨不得鬆手。生逢亂世,身不由己,從小痛失親人,失而復得的喜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人如兒時一般輕輕撫著自己的背,輕笑——
“仲謀長大了。能撐起孫家的天下。”他頓了頓,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凝視著自己的眼睛,沉聲說道——
“哥,不會讓你為難的。”
記不清當時的感受,九分感激一分內疚。

哥。當初問你那句話,你卻並未明瞭我意。公瑾和孫家江山,何者更重,何者更重。
“決機於兩陣之間,卿不如我;舉江東之眾,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言猶在耳。
可有了你決機於兩陣之間,卻又何需我保江東?
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便不會發生。
哥,你已經讓我為難了。

緩緩睜開眼,卻是一聲長歎。
依舊攥在手中的江防圖,朱砂標記筆筆鮮明,戰略部署滴水不漏。
有了江東雙璧,本就可開疆擴土,踏遍河川,以保孫吳無虞。
卻又讓我為之奈何?
本想拒絕你當日的要求,可確有不舍。
公瑾這幾年過的是什麼日子,畢竟看在眼中。
為人君,為人臣,總是諸多無奈。

緩緩放下手中圖紙,複又躺回塌上。
哥,不要走的太遠。
否則,只能對你不住。
窗外的馬蹄聲已漸漸遠去,他這個稱病不見的主公,心緒卻怎麼也難以平靜。


一晃便是半載。
丹陽事務繁多,孫瑜這個未曾管理過地方事務的人,自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以前從未想念過張昭那個老兒。
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竹簡,居然起了想他的念頭。

而孫權所謂的“待有戰事”,竟讓他等了如此之久。
更沒想到的是,收到詔令之日,曹操的戰表已經飄滿了長江。
“欲與將軍會獵于江東。”
好氣魄,好口氣,卻不知會不會有來無回。
孫瑜將那已濕透的戰表重重甩在案上之時,只有這一個想法。

所幸周瑜的書信倒是不斷,鴻雁頻傳。
“將軍如晤。黃祖授首以降,鄧龍亦已歸於我部,時常提起將軍,道他對將軍甚是想念。”
俱是戰事,俱是公事。

提筆回信,孫瑜卻只說了一句。
“卻不知公瑾是否同念?”
許久未有回音。
直至孫權的詔令已到。

待到孫瑜點齊兵馬,大軍開拔,欲與那曹孟德“會獵于江東”之時,未曾料想,竟又收到了周瑜一封書信。

孫瑜展信就讀,卻只有四字。
這四字,卻如春日驚雷,夏日甘霖,直直的,沁入心裡去。
孫瑜望著那信,微微笑了笑。

公瑾,等我。
力透紙背的四字,卻不知飽含了怎樣的情緒。

“掃榻迎君。”

第二十一章 來日方長

夜幕中,一隊兵將沖入城門,馬蹄在寬闊的官道上激起了一串煙塵。為首是一匹高頭大馬,素白的馬,豔紅的披風,在暗沉沉的天色中分外顯眼。
周瑜卻遠不似看上去那般威風。
得孫權急詔,他星夜兼程從柴桑趕回都城,毫不意外甫一回府,必會看到主降的表奏,堆滿了案幾堂上。

自然被他料中。
卻未曾想到,除了這些令人頭痛的物事,還多出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黑色大氅,面上也俱是風塵之色。他站定在自己的內室,隨便的就像是在自己家。他主人似的抱拳一禮,頭卻未低下去。還似初次見面時的輕佻與隨意。
“公瑾,別來無恙。”
他笑,笑的欠揍。

還是一拳掄過去,但此番沒有打在臉上。那張臉……怎說,打壞了也有些可惜。
捶在那人肩頭,示意他收了那些虛禮。
順手解開披風甩在塌上。
“把你手裡那玩意兒扔了,幫我卸甲。”

“公瑾可知那玩意兒是何物?”隨手丟了手中的竹簡,逕自走到頎長挺拔的身影背後,幫他扯開勒甲絛。
那人褪了沾滿血腥的戰甲,一股淡泊寧靜的氣質便自然的發了出來,想著不禁也覺有些可惜。
若不是及冠之年便陪他上了戰場,他應當永遠都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那玩意兒,我這兒都撈上來十幾個了,有甚稀奇的。”周瑜微微回了回頭,拆開了腕上的護臂。
“這個曹操……哼哼。”整副鎧甲已被卸了下來,孫瑜走開將它掛在了塌旁的架上。
掛好甲一回頭,竟見那人不知何時已坐在了榻上,正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己。
“將軍以為,那曹操,如何?”
薄唇依然微微翹著,斜飛著的眉下,一雙眼深邃的似能洞察人心。
孫瑜只是步步逼近了過去。
“我只是覺得那曹操本應是個聰明人。”
他行至塌邊,俐落的反手扯落了系的一絲不苟的腰帶。寬袍散開,小麥色的胸膛便隨著他的移動若隱若現。

他凝視著他的眼,一瞬不瞬。
他挑起他的下巴,從上至下望著他。開口,語氣中的不羈與鋒利未加掩飾。
“……怎麼和某些將軍一樣,就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應當做些什麼呢。”
接著,他掐住他的下頜,咬上了他的唇。


兩人僅剩的衣物都已丟到了一邊。
大半年沒見,孫瑜已經想慘了面前這人。
他將他扶坐在自己身上,用唇舌撕咬他胸前那早已微紅挺立的乳首。聽著那人來不及咽下的呻吟溢出唇角,一聲重似一聲的喘息,告訴他懷中人亦同樣焦急。

他握住他的分囧身,準備將他送上極樂的巔峰。
那人望著他,環在他肩上的手愈發用力,腰肢已經有了動作。
一切的因素,都使得他握住他要命地方的手,動的更快。

忽然,一陣清晰的扣門聲響起。
“稟大都督,諸葛瑾,張昭求見。”

渾身的燥熱冷下來。
男人在做這種事的時候,不論被誰打斷,心情都是極為不佳的。
“媽的!”
因此,在周瑜聽到這聲響亮的罵人話時,絲毫不覺得意外。
其實他倒也是很不爽的。
只得歎了一口氣,取過衣物披上,隨手將發挽了一個髻。
“將軍,瑜很快便回。”

孫瑜目視著那現在本該躺在床上的人衣袂帶風的走了出去。
好死不死非要在這個時候拜會……
重重坐回榻上,低頭苦笑著看了看還很有精神的東西。

唉,兄弟,想咱倆做主公的時候,哪受得到這份閒氣。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周瑜總算是轉回了來。
面上卻是些憂慮之色。
“何事?”
孫瑜本不想再談公事,卻還是問了。
“無事,不過還是那曹孟德。老臣們主降者甚重,這是來此尋同盟呢。”
他只是皺了皺眉,便停了話頭,扯住孫瑜複又躺了下去。
“別廢話了。”
那雙修長有力的腿纏上來的時候,孫瑜的感覺立刻回來了。

再次赤裸相對,孫瑜發現那人的分囧身卻還是堅挺的立著。
不由得有些想要偷笑。
這副樣子出去面見那些老臣,倒也真是難為他了。

重新將微熱的手心貼上那物,有力的捋動,不多時,便覺那人在懷中一陣顫抖,白色的液體噴了很遠。
強烈的視覺衝擊自然使他變得更為亢奮。
近乎粗魯的放平那人身體,探到身後密囧穴,便迫不及待的深入一指。

叩門聲忽然再次響起。
“大都督,程普黃蓋,韓當,祖茂求見。”

“咚”!
只聽得沉悶的一聲響,周瑜的拳頭砸在了塌旁的矮幾上,震得那上面香爐都晃了幾晃。
起初孫瑜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當他回過神,發現身下人幾乎是將外袍甩在了身上,風一般的旋出門去時,才確認了他的憤怒程度。

外堂。
當四名老臣看到大都督衣冠不整,滿面怒氣的從內室中沖出來之時,本準備好了的說辭卻都哽在了喉嚨裡。
更可怕的是,周瑜在沖著他們微笑。
“各位所來還是為曹軍一事?”
半晌靜默。
“大都督我們只是來稟報一下順帶請戰大都督若是無暇不必顧忌我們請您三思末將告退。”


此番,周瑜回來的要更快了一些。
兩個人卻都沒有什麼情緒了。

看著那人頹喪的坐在了自己旁邊,孫瑜也不禁也有些頭痛了。
想要安慰安慰他,卻不知說什麼好。
“罷了,不急於這一時。”
說罷,將手伸出,覆在那人手上,描摹他掌心紋路。
“公瑾曾言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以為此生,永不再會擁有的來日方長。

周瑜什麼都沒說,只輕輕的吻上來,靈活的舌翻攪著他的口腔。
本以為徹底熄滅的情欲竟又有些升騰了。
對此人,從來都是這樣。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小小的斗室內春光旖旎。
孫瑜眯著眼,看那人坐在自己腰上,有力的挺動,汗水隨著他的脖頸,胸膛直流而下,沾著滑膩的肌膚,閃著光芒。
他輕輕淺淺的呻吟著,用眼神訴說著此刻的意亂情迷。

“大都督……”
遲疑的一句話從門外傳來,接著叩門聲應然而起。
“魯肅……魯子敬大人攜客求見。”

孫瑜還沒來的及說什麼,只見塌旁的一個花瓶被立時丟出,砸在了門上。
那小廝的聲音終於止了。

當周瑜第三次將衣裳穿戴整齊後,那個依然赤裸的躺在榻上的人緩緩的說了一句。
“公瑾……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恨曹操。”
另一個已經下了地的人亦輕輕道。
“此番,他若敢來,見一個殺一個。”
接著,孫瑜見他深深吸了口氣。
“一個不留。”

第二十二章 飛蛾

諸葛孔明初次見到東吳的大都督之時,他正於案幾上撫琴。
墨黑的發只是半束著,指下琴音叮咚,卻是一曲《廣陵散》。此曲難度頗大,幾個泛音要求力度拿捏的不重不緩,否則便會有滯澀之感。

只是這曲被他一番演繹,卻是剛好,連貫磅礴不說,倒似因奏曲之人心緒平靜,使得琴音亦舒緩了很多,淡了這曲中原有的殺伐氣。
人道“周郎顧曲”,原倒是未曾在意,今日一見,個中滋味是親身領略了。
不禁對面前人的尊敬又添了幾重。

當即正了正冠袍,也不待魯肅引薦,便持扇躬身一禮——
“劉豫州帳下諸葛亮,求見大都督。”
周瑜的琴音止了。
他抬起頭,一雙明亮的鳳目便盯著自己。
挺鼻薄唇,象徵著他的堅忍。瘦削卻棱角分明的輪廓去了幾分女子氣,面色雖蒼白了些,卻隱隱從頰邊透出一絲紅來,映的他更是顧盼生輝。
周郎之美,冠蓋江東。
孔明一時竟有些恍惚。

周瑜的眉毛卻微微縱了起來。
魯肅見了此情此景,忙笑道:
“幾日不見,公瑾氣色倒是愈發好了,”一邊執了孔明的手,拉他到旁側的客位上坐下,一邊略略躬身,對周瑜一禮——
“深夜造訪,公瑾勿怪啊。”
周瑜的脾性他最是清楚,看他今日狀況,怕是剛為什麼事動過氣,還是謹慎些為妙。

“子敬無需拘禮。諸葛先生遠涉江東,可還是為了曹軍一事?”
周瑜亦不拖遝,直接切入了正題。
方才他與那內室中人幾次三番的被打斷,內火未散,只得依靠撫琴平復一下心緒,卻見這前來叨擾的外客死盯著自己,不禁又有些光火。幸而魯肅打了圓場,他自然也想早點結束這會面。
抗與不抗,降與不降,他心中自早已有了打算,普天之下,他只在乎一人之想法,他人的,又何須贅言。

孔明見他如此爽快,料想自己也不必拐彎抹角,亦直接道:
“亮見江東上下,均有意歸降,不知將軍何意?”

周瑜卻已倒了杯清茶與自己,他緩緩的晃動著手中茶水,似是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足下何意?”

一直靜靜囧坐在一旁的魯肅卻有了些不好的感覺。
果見孔明輕輕搖了搖羽扇,慢慢道——
“亮聽聞江東有美女二喬,若都督有心歸順,不如力勸你家主公將此二女獻出,以保江東之安,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語畢,他緊緊盯著周瑜,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素聞江東周公瑾性情剛烈,此番被自己一激。怕是本有動搖,也能一心抗曹了。

“這……你這……”
魯肅卻已惶惶然離了席,先面向周瑜抱拳一禮,卻又回頭指著孔明,面上一片為難之色。
“孔明你怎能胡言!……你有所不知,這江東二喬……早已,早已是先主公與公瑾的髮妻了,你怎能……”

孔明臉上自然立時現出一副大為悔愧的表情。
他正欲起身道歉賠禮,周瑜卻伸出一隻手,示意不必了。

那風神俊朗的人將目光從茶杯上挪開,挪到了孔明臉上。
玩味的表情就如此浮現,卻還似帶了一絲誠懇。
“先生何必想此法激怒於我。”
視而不見孔明臉上隱現的尷尬,他淡淡的續道。
“勸我將孫家江山放在女人的肩膀上,卻不知先生此來,置孫吳究竟於何地呢?”

孔明此刻方才知道,他小看了眼前這人。
有了這人,自己前番的許多擔心均為多餘。
這孫吳,有如此的領帥,便夠了實力與北方曹家分庭抗禮。

“哈哈。”
將本遮住面的羽扇放下,目光再也不閃不避,望著面前這人。
“那容亮再問一次,都督對此事,究竟……何意?”
語句末尾咬了重音,連魯肅也能聽出這語氣中的不可推拒。

周瑜卻還是淡淡的。
接著他忽然笑了。笑的眼睛都有些微微眯了起來。教人看去,自覺春風拂面。
他就如此微笑著,輕輕說——
“操來,自送死爾。”


直至客人已去,周瑜已逕自入了內室的門,躲在屏風後偷聽的人才似乎有些反應了過來。
他入得內室,抱著手倚在門上,見那人一進來便坐在桌案前奮筆疾書。
他開口,聲音很低,是周瑜熟悉的頻率。
“早便知道你定是這麼想的。”

那人沒有回頭,卻只是說道——
“沒有理由要做他想。我正給主公上疏,曹操此來,犯了兵家四忌。遠故里,傷水土,疲憊之師,強弩之末。”

接著,他緩緩吐了口氣,回過頭來,凝視眼前人,微微笑了笑。
“他此戰必敗。將軍莫非不做此想?”

“聽你分析倒也有理。”

那人走過來,緩緩拈起周瑜散落在桌案上的一縷發,在手中把玩。
許久,方才放下。
“但最初我倒是未曾想這麼多。”
他一手按在面前人肩上,稍稍欠下了身,與那人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很鋒利。似曾相識的,能穿透一切。那裡面,總是有種睥睨天下的傲氣。
“我只是清楚,孫家,是許死不許降的。”
他順手抽出了旁側架子上的一把古劍,挽了個劍花,接著只聽“鏘”的一聲,將那劍紮入身側地下,入土數寸。
他微微眯了眯眼,語氣不容質疑。
“所以,誰敢來,都別想回去。”

他凝視著周瑜手中寫了一半的書簡。
“公瑾。他送我們滿江戰表,我們便送他們滿江浮屍。”
後者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握著竹簡的手,撫上他的臉。
他見他唇輕啟,聲音宛如耳語。
他說,好。


待孫瑜回府後,本來不大的內室忽然顯得有些大了。
周瑜複又看了看已經寫畢的上疏,字斟句酌了一遍,見基本無誤,方才上塌歇息。
也快天明了……
該幹的,不該幹的,倒是都一樣沒幹。
無奈的按了按眉心,卻覺得一陣冷風入體,不禁隨手抓了枕頭下一塊帕子,起身劇咳。

自打那孫瑜出現,這病本以為已好的多了。
卻沒想到,征了黃祖後,還是日益自損。

苦笑著,攥著手中的帕子,直至手掌中也染上了鮮紅的血色,使得掌紋脈絡更加清晰。
人生在世,修短命矣。
那人卻道——
來日方長。

又將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卻終是無力垂下。
半闔眼簾。
便見那塊染血絲帕,旋轉著緩緩落下。
正如飛蛾撲火。

第二十三章 殿前

正殿之中氣氛肅穆,百官列於兩旁。眾人皆沉默不語,包括坐在主位上的孫權。他們皆知,無論再怎麼議論斟酌,此番戰事已是兵臨城下,他們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是戰?是降?今日已該有一定奪。而這一決定,卻是關乎著孫吳此後數十年的氣數。無論是誰,都覺好似有一副如山重擔壓於肩上。

他們在等一個人,來擎起戰旗,或,俯首甘敗。
老將們卻都清楚,此人,並非是他們年少的英主。而是那個,早已成為孫吳軍魂的人。
水師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果然,不多時,遙望殿前長階處,便有一人昂然信步,衣袂當風的按劍而來。
他眸子中透著堅定,目不斜視直直踏入殿中,只在路過一人時,眼神微微停留了一瞬。

孫瑜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周公瑾。
以往,他們曾多次共同步入這大殿,那人卻總是一副溫潤沉穩的模樣,比肩,卻稍稍落後著幾寸,散發出的是持重內斂的氣質,似乎有了他,便能使人去了急功近利的念想,平復暴烈的心緒,安之如素。

可看他如今的樣子,卻似乎是當年的自己,噬骨生根般的活在了他身上。
雄烈肅殺,傲視八方。
如果說,以前的周瑜,是一柄藏於鞘中卻散發著凜然劍氣的名劍。
現下這把劍卻出了鞘,鋒芒畢露,劍端所向,必是萬骨皆枯的蒼茫。

孫瑜只能暗暗苦笑。
想要抹平那五年的痕跡,又怎生容易。更麻煩的是,江東需要這般的周公瑾,而尚還年輕的權弟,卻不需要。
皺眉思索間,轉頭望那昨日前來拜會的蜀國軍師,卻是一臉玩味的表情,輕輕搖著他的羽扇,仿佛在等待一場好戲。


望著那人一路進來站定,孫權卻未語。他的面部被冠冕前的旒珠擋住,陰沉沉的看不出表情。卻只抬了抬手,對著周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瑜躬身還禮。隨即開口。
殿內寂靜一片,更襯得他語聲朗朗,氣勢逼人。
“瑜呈主公疏中有言,操此來,已犯了後患未平,避長就短,遠故里,傷水土等四處兵家大患,曠新謀奪表之部曲,軍心未附,眾願不歸,何以為其生死效命爾?我江東據長江天塹,上下一心,此番一戰,更是天賜主公成大業之良機,如此天時地利人和皆所向,有何迎曹之理!”

說罷,不待他人附言,周瑜已自行單膝跪下,卻目光灼灼,仰首直視孫權——
“瑜請精兵三萬駐夏口,為君——”
他微微頓了一頓。
“破之。”

“好!”孫瑜帶頭撫起掌來。大殿內立即一片喝彩之聲。群情激昂。是戰是降,經此一篇慷慨陳詞,卻已無需再論。
而這種感覺,與孫瑜來說更是奇妙。
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周瑜施展辯才,這一次,卻聽著似乎是周瑜的辭令,用自己的語言神態說了出來。他此刻官職稍低,不便殿上多言,卻被周瑜這淋漓盡致的一番話,說的直抒胸臆,好不痛快。

痛快過後,卻又有些傷感。五年。
五年的時光,他就用了這麼個法子記住自己。
亦用了這麼個法子留住自己,讓自己永遠伴他身邊。
一個軀體。一雙魂魄。

真切做到,骨肉不分的,兩個人。

孫權卻也似激動了起來。
“天授公瑾與我!”他起身,同時舉起了那柄象徵著王權的利劍。只聽得一聲脆響,堂上條案已被砍下一角。

“若再有言曹者,勢同此案!”
風雲散去,卻是幾許春秋。何言勝,何言敗。
不過一念間。

孫瑜留到了最後。
見百官私語著退出了大殿,他心下明白,縱使今日堂上氣氛再好,眾人心裡也是沒底的。畢竟是以少抗多,僅三萬兵,對八十萬之數,又如何能說必勝?
他留下,只是因為他知道,孫權必有話對他說。

果然,待人去的盡了,孫權便示意他入後殿詳談。
甫一進得門,那本還坐於堂上果決的無以復加的主公,便還是顯出了些猶豫的神色。
“哥……我……”
他想一股腦的說下去,卻不知是有何難以啟齒,生生停住了。
孫瑜低低的笑了笑。

“跟阿哥有什麼不能說的,還是信不過公瑾吧?”說罷,他便直接坐在了身側軟塌上,剛才站的腿腳發麻,這會兒才有些體會過來了。

“公瑾分析的已足夠透徹。”孫權垂著頭,卻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臉上為難的表情,卻讓孫瑜快要笑出了聲。這小子,只有和自己相對時,還顯出幾分少年心性。
“可孤才是主公。”他忽然又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瞳仁,閃著明亮的光。
“此番,若勝了,公瑾是大功之臣,可敗了……”他緊緊的握了握拳,接著續道——
“敗了,孤就成了坐毀父兄大業的無能之君,千古罪人。”語聲到了最後,也是極低。

“胡說!”
孫瑜皺著眉,壓低了聲音訓斥著,眼中卻含了一絲寵溺。
“你這小子!也是啊……”孫瑜低低的笑了幾聲——
“當年你哥要是能有你今日一半謹慎,也不至弄到今天這個局面。”

“哥……”孫權抬頭,見對面的大哥從慍怒轉到了微笑,也知他是安慰自己,不禁有些激感,之前獨自面對群臣不服,氏族之亂時受的委屈,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難過了。
“但你小子可別自以為是啊……”孫瑜說著,從地下矮幾上隨手揀了一個桃子,拿在手中,跟著,就將一隻腳踏上那矮幾,單手叉腰,便如小時候嚇唬他那般——

“我告訴你,這次要是讓曹操兵不血刃就拿了我江東,你才把老爹撐了一輩子的面子都給葬送了。”他目光凜然,空著的手指了指面前的孫權。

接著,那只手卻扶上了孫權的肩,拉近兩人的距離,吐出的話也變得認真。
“毀了江山,不丟人,不戰而降,人家會說咱們孫吳盡是孬種。”
這話的語氣極沉,極狠,仿佛讓孫權又回到了還是無憂無慮的“二公子”的時候。那時候,總是有這麼強的大哥庇護,什麼都不必擔憂。

孫瑜見他一直不說話,心中亦覺得此次曹兵確是來勢洶湧,若再多言,怕孫權會想的更多,便只是又笑了笑,將那桃子扔起來,又用手接住,輕輕說——
“以前那曹公叫你哥什麼,你還記得不?”

孫權自然也笑了。
“曹公說,猘兒難與爭鋒也。”

“就是。”孫瑜大大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笑道——
“咱孫家瘋狗是要做到底了。拼了什麼都不要,也得咬下他一口血肉來。”
說道最後,孫權清楚的看見他眯了眯眼,有種殺意,從他眼底流露了出來。


周瑜正在庭院中拿著一卷圖勘詳,忽然聽得門外馬蹄聲急。
推開府門,果見得那人如往常一般冒失的撞了進來。

“將軍你這是……”雖已猜出他來意,卻還是淡淡笑著問了句。
對面那人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好似能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來。
“公瑾。”孫瑜的語氣很堅決。
“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周瑜側著頭,似乎在想些什麼。接著,他慢慢的,將那卷圖收入了袖口。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卻含有一絲狡黠——
“將軍說,那曹軍真有八十萬?瑜倒是覺得未必。”

孫瑜的眼中也忽有一絲光芒閃過。
“你這是打算……”

周瑜只是緩緩的轉過了身。
“今夜,我和阿蒙……倒是想去孟德公那裡……幫他數數船。”


第二十四章 夜探

“你不能去!”孫瑜想也未想,話就出了口。
“太危險了。兩軍對陣,主將不能有失。”他搖搖頭,複又補充了一句。

周瑜只看得一眼那人緊皺眉頭的神情,他心思便猜出七八分。不過是出於私情,心下憂慮,總歸是不願自己去涉險,卻找出這麼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其實周瑜自己亦清楚的很,大戰在即,他身為大都督卻忽然不見,若是趕上程普恰好過來商討布軍,免不了又是一樁麻煩。但——
周瑜輕輕歎了口氣。
“瑜也知統帥不應擅離軍職,無奈此事干係重大,不是自己去瞧一瞧,終歸放不下心。”

“末將倒是同意綏遠將軍。”說話間,一人從暮色中走出,抱拳一禮,神色甚是誠懇。
呂蒙不知何時已到了周府,聽得他們談話,便插了進來。
“大都督若信得過子明,容我一人去便可。”還是方才的姿勢,眼中卻略見焦急。

“子明可知這戰船如何數得?”周瑜忽的將目光轉到呂蒙臉上,看的對方一陣面紅,還略略低下了頭。
“若是一隻一隻數,怕是未及數完,你便成了曹軍刀下之鬼。”周瑜目光還是直盯著他,輕輕道。

“去七納二。”呂蒙不引人注意的咬了咬唇,方才將頭抬起,可一抬起,卻又有些不敢與周瑜直視了。
他訥訥道——“都督……都督吩咐讀的鬼穀演數,子明沒有偷懶。”

周瑜沒說話,抿著唇,笑意卻溢出了眉梢眼角。
這呂子明,謹慎厚道,踏實肯學,倒真是個可造之材。
“好。”周瑜理了理袖口,從中取出一卷圖來,便是那細作獲悉的曹操水軍佈陣圖。
他挑了挑眉,“不過……”

還未言,卻被在一旁的孫瑜抬手打斷。
“子明你一人去終是行動不便,我共你一起。”說罷,便回首望了一眼周瑜,用眼神示意他放寬心。
周瑜也不再多言,只還了溫和堅定的一瞥。


“瑜備酒為二位接風。”三人立于碼頭,江風陣陣,周瑜的聲音便似飄的很遠。
呂蒙起了錨,那東吳軍中最輕便迅捷的走舸便隨即順水而下了。
慢慢的,周瑜的身影只變成了江上薄霧中的一個小點。
刺探敵營,本不必穿的太過繁重。此刻,孫瑜與呂蒙二人皆是一身黑衣便服,而後者更是在出發前便細心的將舟體大部分漆成了玄色,便於在夜色中掩藏。

長兵器攜帶不便,遠端又不趁手,因此二人俱是只帶了一把硬弓,一柄薄劍,臨行前,周瑜還將多年不曾離身的古澱刀卸下來,親自交到了孫瑜手中。
本便是孫家的刀,此刻用手撫上,卻有了種物是人非之感。
所幸,被蹉跎的那幾年歲月,如今還有望補上。

呂蒙卻只是一動不動的坐在船側研究那圖,時不時還比劃一下。
二人一路無言。
直至曹軍威武的船陣,已列在前。

呂蒙便調整了船帆,預備從最左翼的船隙中滑進去。正要撒開帆繩,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拖住,下一瞬,便見那手的主人拉了個滿弓,霸道的一箭射了很遠,正中了哨樓上的一個衛兵。那衛兵在黑暗中倒了下去,一聲也沒有出。

呂蒙驚出一身冷汗,回頭一看,那人已收了弓,坐在船頭,夜色中,只有一雙眼睛明亮的很。
他漸漸有些明白為何周瑜會如此厚待此人了。
八十旦的硬弓,自己能拉個半滿也便不錯。
這人在戰場上的敏銳,驍勇,果斷,怕是都不下於——當年江東孫策。

風與船便。
從整個樓船列陣的左端繞到右端,他們的小舟便如鬼魅一般,已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曹軍船隻大略檢視了一遍。
孫瑜扯著風帆,見呂蒙卻在一旁拿著那圖紙癡癡的笑。
不禁亦有些啞然失笑。便隨口問了句——
“那紙上又沒有曹孟德人頭,有何可喜?”
“大都督真乃料事如神……”呂蒙還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圖,臉上全是熱切的神情,低低道——“他料定這曹賊斷沒有八十萬大軍,如今數下來,也不過就……”

話沒有說完。孫瑜已拿起了刀,背對著他長身而立。
他們都清晰的感受到了眸中映著的火光。

果然,船的後部,一艘曹軍的巡邏船隻已近在眼前。
“大膽賊兵,敢夜探我軍大營!……”
那曹兵的話沒有說完。他的咽喉上已經插了一柄刀。
古澱刀,閃爍著藍幽幽的光。

孫瑜手中已是空空。
“子明!”
聽得孫瑜斷喝,呂蒙立刻會意,迅速控著船,向那艘船隻撞了過去。兩船相接的那一瞬,孫瑜已挑上了船,從剛才還未死透的曹軍咽喉中抽出刀,揮手便砍。
那船上的兵卒還未從同伴猝死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此一番,幾乎幾下就被俐落的解決了。

呂蒙盯著在廝殺的那人。
刀刀狠決,淩厲的鋒刃,不是當胸穿過,便是直接翻柄砍在了頸子上,當場必是脊樑碎裂,命喪黃泉。他周身散發著一股萬夫莫當的氣勢,在這小小船隻上,竟也顯得雷霆萬鈞。

當孫瑜將最後一個敵軍踢下水,回過頭來,滿面鮮血,呂蒙覺得他看到了阿鼻的修羅。
那人卻沒多在意他的表情。
他只是啞著嗓子喊道——“快走。”

一路逃亡。呂蒙自然也拿起手中雕弓,左右解決掉了不少兵卒,自然令孫瑜亦對他刮目相看。
呂子明,出身行伍,本就是名悍將,這幾年,看似又有長進了。
所幸剛才已將報信船隻上的人盡數解決乾淨,如今趕來圍攻他們的人,並不是太多。

可不過半刻,他們便發現自己錯的很嚴重。
本是有驚無險的逃到了船陣邊緣,卻見出口狹隘出,兩排弓箭手早已張弓搭箭,肅容靜候。
不管是孫瑜還是呂蒙,都似乎聽到了自己神經分崩離析的聲音。

“將軍。”呂蒙此刻卻忽然撒了帆,正視著孫瑜。
“將軍請掌帆自去,蒙自會護將軍周全。”
孫瑜聽的頭大。這都什麼跟什麼?生離死別?
不禁嚷出了聲。“護個屁!本將用你護?!你是急著當箭垛子呢?你……”
他忽然住嘴不言。眼睛卻直直盯著那箭兵所站著的兩船中間。
渦流。
江上渦流。
無論是操船的人還是習水軍的為將者,都清楚這渦流若是處之不慎便會命葬於此,但若是掌帆之人手段高超,便可借著水流反力,滑出十數米之遠。
滑出普通弓箭的射距。

呂蒙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也是面露大喜之色。
懶得再多說什麼,孫瑜立刻俯下身去,將手中刀交予呂蒙。
“我掌帆,咱們沖出去。”
呂蒙接過刀,陡然覺得有種豪氣從胸中迸發了出來。

於是,那夜的曹兵後來便見了個奇異的景象。
本是無甚希望沖出去的孫吳探船,像一團白瑩瑩的光,從曹家兩條艨艟巨艦之間的縫隙中,如有神助一般,滑出甚遠,順風順水的送那船上兩人在他們眼皮子地下逃脫了。
北方兵卒,不懂江水渦流一事,倒也並不稀奇。
自然,那團白瑩瑩的光,卻是一把古刀,在烏黑的夜色中,如挾著白晝般,晃了他們的眼。


船上的兩人已在回程途中。
身上俱是冷汗。已濕透重衣。
此一番生死過後,兩人的距離,倒也好似近了些,不再像一開始那般互相拘禮,也是互相看不過眼。
“你……剛才為何拼死護我啊?”孫瑜正仰躺在船中,看了看依然一絲不苟的調試著船帆那人。
那人卻只是淡淡笑了笑。開口,語氣誠摯的很。
“末將是想……將軍與大都督交好,總得護著將軍完全。”

“又是大都督。”孫瑜用手背遮著眼,低低的笑了笑,接著忽然揚起了頭,直視著呂蒙。
“你怎麼……就對大都督,這麼萬死不辭啊?”

“這……”呂蒙偏了偏頭,似又有些不自然了——
“大都督不計較末將才疏德薄,委以重任,還將其所學傾囊教導……”他頓了頓,卻還是說了下去——
“末將,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得了。”
孫瑜卻又笑了笑,爬起來,改為坐於船尾,隨手揀了一隻草稈咬在口中,轉過頭與呂蒙對視著,眼中有些玩味,有些不羈。
“你對公瑾……就真的什麼想法也沒有?”

第二十五章 爾虞我詐

曹操的晚膳用到一半,便見一千夫長慌慌張張的沖進來,跪地便拜。
“丞相!方才疑似東吳探船來探我軍虛實,在……在下無能,讓他們跑了!”

“嗯。”
曹操卻未曾翻翻眼皮,只是凝視著手中的酒碟,又夾了一箸面前的鹿肉。
“所來何人?”

“來者兩人,夜色太重看不清容貌,只是有一人手中似有一柄名刀,其光灼灼,在下使人亂箭截住他們之時,被其光刺目,所射飛矢皆失了準頭。”

“放箭?”曹操的卻忽然微微抬起了頭,目光直直刺向那千夫長,後者慌忙把身子降得更低了些。
“你們放了箭?”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緩慢,帶著其慣有的威懾力。
“小人……”
那千夫長剛吐出兩個字,便被曹操擲過來的酒碟正中了頭部,被酒水潑的一頭一臉,狼狽不堪。

“蠢材!”曹操忽破口大駡,接著站立而起,以手撐腰,重重的吸了口氣。
“真是蠢材!留你何用!”說罷,左右踱了兩步,便複又坐了回去。
“拖出去,斬了吧。”說罷,以手支額,面前的晚膳似也沒有心思再用。

程昱伴著那人被拖出去時一路鬼哭狼嚎之聲進了中軍大營,見曹操依然坐于案幾邊,一副苦惱的樣子。雖已經習慣了主公的性情,卻還是心有疑惑。
俯身一揖,便問道——“丞相這是為何啊?”
“無知匹夫,險些壞我大事。”曹操見是程昱,略略抬了抬頭,語氣亦平復了些許。
“丞相可是說那今夜所來探子?”程昱實是不明所以,語氣俱都謹慎小心的很。
“啊……正是。”曹操展了展寬袍大袖,眼神卻直視前方,就仿佛能望過江去。
“德謀可知,今夜來人所持之刀必是名為古錠,乃周瑜周公瑾從不離身之物。”

程昱聽了這句話,似有些清明了。他上前更近一步,躬身道——
“主公是有意將那周公瑾收於麾下?”
曹操斜看他一眼,從唇角擠出了一絲笑。
“奉孝在時,曾對我說這周公瑾有經天緯地之能,膽氣雄略,才堪我用啊。”程昱見他歎了口氣,眼神卻不易察覺的暗了一暗。
“一代名將,若死於亂箭之下,豈不可惜,可惜。”
程昱見他還是長歎,卻不知歎的是誰。是周瑜,還是那舉薦他的,英年早逝之人。

心念一轉,卻又覺得有些不妥,不禁言道——
“可那周公瑾事孫家日久,恐怕不是言辭所能動。”
“淺薄之見。”
曹操轉過頭來,指著程昱,又慢慢站起身,後者趕忙低下頭,一副受教之狀。
“曹某人縱橫疆場,為國驅馳半生,還有何看不透?”說罷,曹操便負手下了主位,程昱凝視著他面上溝壑,竟不覺有了些滄桑之感。
“那孫權黃口小兒坐領江東,功高震主,君臣有隙,是必有的事。孫權不敢罷他,不過是懼他在軍中人心所向。”曹操微微眯了眯眼,接道——“孫吳已決議一戰,周瑜卻還身赴敵營查探,就能看出那孫權,並不信他。”

程昱依然低頭不語,卻在心中為自己主公的英明感喟。
“所以——”曹操忽然回頭注視著程昱,眼中精光暴盛。
“不是那孫權誓要與我一戰,是周瑜。”說到此處,他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是那周公瑾,誓要與老夫一戰啊!!!”
“經此一役,他便了然,何人,才是真正的英主明公!”

程昱還是站在軍帳內,見曹操大笑著步出了大帳,闊達的笑聲傳了很遠。
有這般的主公,赤壁一役,應不在話下吧。
他們為臣者所能做的,也不過為主公分憂罷了。
如此想著,便叫了門口守夜的兵卒過來。
“通知蔣幹蔣大人,今夜我軍帳一敘。”


兩個時辰後,周瑜回了渡口,果然等不多時,便見那一方走舸,逆水而歸。
手中所攜水酒,其醇香順風一直飄到舟中二人鼻子裡。
“他還真備了酒。”孫瑜站在船頭,唇邊一抹笑散開。眼神卻直視著霧中那人,專注的很。
呂蒙望他神態,想起适才回程時他所問的問題,不禁又覺得有些尷尬。
那個問題,他最終也沒有回答。孫瑜自然也沒有逼問。

但他清楚,為了周瑜,甚至只是為了周瑜的一個命令,他是樂為之死的。

但見了他,自己便又變得木訥起來了。
於是,望著已在面前的周瑜,他還是躬身恭敬的抱拳一禮——
“大都督所料果然無差。按那曹軍戰艦數量及負載量所斷,此番,也至多三十萬人爾。另外倒是有一樁奇事……”
察覺到周瑜目不轉睛的在看著自己,他不禁覺得言語又有些發澀——
“那曹操似是怕北方兵士不慣水戰,將船都用鐵索相連,成了一片。”

周瑜卻只是淡淡笑笑。對這回稟似早已成竹在胸,只在聽到鐵索之事時,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他接過呂蒙手中圖紙,小心在懷中藏好,便牽過了馬,對二人道——
“瑜現下便去主公處密談,二位自便吧。”
說罷也不拖拉,上馬揚鞭便走了。

呂蒙卻清晰的看到,他上馬前,與站於一旁大口喝酒的人,交換了一個狡黠的眼神。
卻是那人在他胸前捶了一拳,打斷他的臆想。
“愣什麼啊?回營吧。”
呂蒙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訥訥的應了,便跟著孫瑜,牽馬回營。


本想回營便可休息的兩人,卻意外的另碰上一樁事。
甫一進營門,便見某處兵士裡裡外外圍了三圈,擠都擠不進。
費力的撥開旁邊兵卒總算是入到裡面,便見程普黃蓋二人已是喝的東倒西歪,卻還抱著酒甕對飲,一臉醉態,連步履都有些搖晃了。

飲酒,軍中飲酒。不只飲酒,還罵人。
更愁的是,他們罵的,卻是某人心心念念的人。
孫瑜見他們樣子,不覺眉頭便皺了起來,看一旁呂蒙,竟也是同樣神色。

“周瑜小兒……廢物,廢物。”
程普一邊嘟嘟囔囔的念著,一邊將手中抱著的酒罈摔在了地上洩憤。
他醉眼斜睨著周遭看熱鬧的兵卒,所幸伸開雙臂,大喝起來。
“老子們聽了他的鬼話!戰!戰便戰!誰怕!可他至今未有戰略!”他喊了幾聲,卻還覺得不解氣般,一搖三晃的過去,揪住了黃蓋的前襟,嘶聲道——
“公覆,公覆你來說個……說個公道話。”
“咱們跟著老主公打天下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奶娃子!他如今……如今靠著先主公與他交好,便爬到了我們頭上啊!無能之輩!”
黃蓋也喝得眼睛通紅,聞聽他這一言,淚水似乎都在眼裡打轉了——
“老哥哥啊!”說的動情,灰白的鬍子都隨之顫抖。
“我本意無心與他爭,可孫吳的江山,就要毀在他手裡了阿!”

兩人越說越是傷心,似乎到了後來真便哭成了一團。
若是換了十年前,孫瑜定會沖出去,與他們打上一架。
可此刻他卻攔住了咬牙切齒準備過去的呂蒙。
這程普黃蓋雖脾氣剛硬些,卻都是忠肝義膽的老臣,縱使喝的再醉,如今大敵當前,也不會當眾辱駡周瑜,動搖軍心。
更何況……程公與周瑜不睦,是自己在時便知道的,這黃蓋怎的也……?
別人不知道,自己對此二人脾性卻是清楚的很。
呂蒙被孫瑜死死拽住,正待與他理論,卻見他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如此鬧劇持續了一會兒,看熱鬧的兵卒漸漸散了。
程普在地上抱著個酒甕,低聲笑了笑。
他想起數日前——
周瑜忽然前來拜訪,自己還未及推病不見,他便沖了進來,卻是單膝跪下,抱拳一禮。
一刹那有些尷尬,不知扶還是不扶。
周瑜卻開口。
“瑜自知素來德才淺薄,卻屢屢受主榮寵,老將軍一直略覺不公,在情在理。”
程普沒料到竟是這樣一句,雖確是對他有所不慣,但此刻卻覺有些兩頰燒紅。
那人卻忽然抬頭,直視自己,眸子裡透著堅定。
“但如今大軍壓境,瑜不才,想請老將軍捐棄前嫌,一心抗敵,永保孫家江山,也正是老將軍之夙願啊!”
說罷伏地便拜。
記不清當初是何心情,卻是十二分的感動。立刻上前扶起,道請都督明示。

周瑜眉目終於舒展,起身,卻只輕輕回了一句。
“將軍可知……我軍中大營內,已有了那曹軍斥候?”
心下一驚。心想這周郎可真是事無巨細,體察入微。不禁更是羞赧,便問詢了具體計策。
待周瑜通篇說出,他才複回了一句。
“這戲……我恐怕演的不夠真啊。”

周瑜卻只是笑笑。
“無妨,將軍日裡喝醉了,是如何說瑜的,那日便如何說就是。”
當即聽得連寒毛都豎起。原來此人盡皆知曉,卻一次都未曾找自己問罪。
愧疚之心忽起,只覺得面上那團火,燒的更厲害了。

作者的話:
恩,回樓上的親~~想起來了的確是要1200,都有點兒混了呵呵,十五章,那某還是爭取重新發一遍吧~~

關於赤壁之後怎麼寫,某在文開始之前就說過啊呵呵,本文歷史向,所以嘟嘟該中的箭還是得中,該取南郡還是得取,該準備征西蜀還是得爭……私奔哪有那麼容易,當然嘟嘟最後還是基本快死了,活著說幾乎已經死了……肺癆嘛,在那時候很難治癒的~~

而且現在其實孫瑜從來沒有承認過他是伯符啊,沒有私奔的基礎,所以最後不算是私奔,還有給個預告吧,最後這個權力之爭的問題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權仔也會越來越看不慣公瑾,導致之後就會有很鬱悶的權仔耍陰謀環節出現……

咳咳。總之再說就劇透了,請大家耐心等待。
匪,百拜。


正打算褪去兩人礙事的衣物,卻忽然聽那人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句——
“風向。”
不明所以的低頭看去,只見周瑜已倏然大張了眼,不知望向了哪裡。
正打算出言詢問,那人卻忽然坐起,一雙雪亮亮的眸子就盯著自己。
“將軍,此刻什麼時節?”
心裡苦笑不迭,卻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
“小雪。”
卻見那人忽然重重的用雙手抱住頭,好看的眉又緊緊蹙了起來。還在自己額上一下一下的捶著,似是悔恨無加。
“小雪……小雪……此時江上,又何來的東南風啊?!”
一時錯愕。
“將軍……我……”似是過了一會兒,周瑜才反應出面前這人的存在,擠出了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
這他媽的都是什麼破事兒。
孫瑜此刻,也想以手抱頭了。這戰事不完,自己就是要活活憋死不成?
“無事……”拍拍面前人的肩,他只得垂頭道——
“若要去觀星,便去罷。”

床畔人只是略略遲疑了一會兒,便離去了。
走回自己軍帳之時,孫瑜心裡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曹孟德。我上輩子欠你不成?

自然,次日晨起之時,孫瑜還能自己安慰自己,今夜公瑾定然無事了,總不見得要連觀三夜星辰,大可去找他。
可一名不速之客,卻斷了他所有的念想。
曹公帳下,蔣幹蔣子翼,過江拜訪,與周瑜二人飲酒撫琴,相談甚歡。
“都督說他今夜要與蔣大人長談竟夜,杯盞敘舊。吩咐小的通知將軍一聲,有事明日再議。”
孫瑜坐在椅上,望著那趕來報信的近衛,連打發他走的力氣都沒有了。
曹孟德。我他娘的果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卻沒想到,第二日竟連“單獨議事”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蔣幹留了一夜,卻似興致未盡,竟還叫他們這一批將領陪同著參觀演軍。心下雖然明白周瑜是有意顯示軍威,卻還是堵的很。
“公瑾有心,孫吳之師確是士氣高昂,威武雄壯啊。”
孫瑜跟在那兩人後面,聽著蔣某人這明顯的阿諛之詞,盡了最大的力,才控制住自己沒將他脖子扭斷。

“子翼說笑了。”那人換上了甲胄,卻倒真是一身英氣,頗有大將之風。
“足下此來,不過是為曹公做說客爾,瑜清楚的很。”
這句話一出,倒真是令周遭的人大為吃驚,竟是誰都未曾料到周瑜會如此直白,那蔣幹聽了此言,臉色都有些變了,忙駐足擺手,似是要解釋一番。
“公瑾兄……你這……”
卻被周瑜抬手打斷。

“煩請回去正告曹公……”
周瑜便站在那裡,一襲赤色戰袍在風中獵獵飛舞。他的眼神卻越過了蔣幹的肩膀,落在了後面站在諸多將領中的一人身上。
“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
越過眾人,那人的目光也轉了過來,與他相對。
“外托君臣之誼,內結骨肉之親。”
兩束目光,一朝交錯。
“言行既從,禍福共之。”
卻不知是誰的眼中倒映著誰的影子,不知是誰的眼角已濕潤。
“縱蘇張更生,驪叟複出,瑜之心意——
蓋不能移也。”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互相對望著。
一切不需要言語的承諾——
卻都在他們眼中綻放。

第二十七章 忠誠

“主公,臣確已盡力,但周公瑾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動也。”
蔣幹見在周瑜處已經無甚回圜餘地,便匆匆回曹營覆命了。這勸降的結果,卻還是要一五一十的稟告給曹公。

“雅量高致。”
曹操面不改色的在自己面前擺放的棋盤中落下一子。似是在默默咀嚼這四個字。
“如何雅量高致?”
他問罷此話,卻又抬起頭,目光現出一絲糾結。

“他說……”蔣幹一直跪伏著,此刻才敢微微抬了抬頭,見曹操面上似無慍怒之色,方敢繼續言道——
“他說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誼,內結骨肉之親,縱……”

“行了。”曹操卻忽然打斷了他。以手撫須。
“你退下吧。”
蔣幹躬身而走後,程昱卻還是湊上前來,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丞相這是……”
蔣幹是他找去遊說的,這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倒是首次遇上。心下怕曹操不悅,卻又不敢直言,故而吞吞吐吐了許久。

“仲德啊。”曹操卻半閉了眼,聲音放緩了些許,似是沉浸在了某種回憶中。
“廿十年前,我曾見過那孫策一次。”說到此處,卻又似有些疑惑的咂了咂嘴。
“那時眼裡只有他爹孫文台,倒沒多看他一眼。”
程昱見曹操只是在一旁自顧自的說著,雖滿腹疑問他為何會忽然扯到這裡,但還是不便插話,只得靜靜的聽了下去。
“後來……”曹操慢慢睜開眼,卻低著頭,向下凝視著自己的袍角,一手拄膝,目光裡有什麼陰晴不定。
“後來他割據江東,我才對他刮目相看。”

“今日。”
曹操忽抬起了頭,目光凜然的看著程昱,聲音亦提高了許多。
“今日他更是讓老夫刮目相看!”說罷,他便一掌拍在了面前棋局上,棋子都被這一力道震掉了些,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程昱有些明白過來了。
“主公可是指那周瑜與他……”
“周瑜孫策。本就是總角之好,骨肉之親。”
“仲德,你可曾見為臣者,主公去了十年,還如此想念的麼?這周公瑾,恨不為我所用啊。”
說罷,似確是帶了惋惜之情,曹操重重的歎了口氣,緩緩的向後仰過去。

他直視著大帳的穹頂——
“對他,我料中了一事,亦料錯了一事。”
他此刻也不再管程昱是否在聽,只是說了下去,仿若是說給自己。
“他必與孫權不睦。否則也不會在人前念起先主的好處……”他微微眯了眯眼,又長歎一聲——
“只是沒想到,十年了!他對孫策的忠誠,竟能一深至斯。”
生前功名顯擢山河獨擁,卻畏懼身後寂寞西風冷。
曾念王天下者,必孤寡。
孫策,你竟成了例外。

許久後。
程昱見曹操已恢復了平靜,便複又問了一句。
“丞相,那此事……?”
曹操卻略略抬起一臂,示意他近前。
“此事未完。”
“從周瑜所部中找個可靠的人,把周瑜對蔣子翼所言,一字不漏,過給孫權。”
說罷,他便又閉上了眼,似是不願再提此事了。
程昱知道,周瑜之于孫策,使他憶起另一人之於他。
他不再多言,只是悄悄的退了出去。


江風冷冽,卻能使人清醒。
周瑜便站在江畔草野觀星,卻未曾看到任何利於他們的天兆。不禁心內悔愧。讀書多年,卻對奇門遁甲,天象玄異之學研習甚少,總覺是鬼神之說不可信爾,如今卻實實的栽了個跟頭。
心中煩悶,便不自覺的咳了起來。
頓時便又是滿口血腥之氣,一絲溫熱液體,從唇角流出。
慌忙用手抹去,卻忽覺得肩頭一暖。

不必回頭,也知必是件狐皮大氅。
正待如往常般拍掉那人還附在自己肩頭的手,後身傳來的溫儒語聲卻使他警覺自己認錯了人。
“都督,江邊風急,這是為誰風露立中宵?”
回首,果見那人依然輕搖羽扇,遮住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眸隱含著睿智,似笑非笑的望過來。
諸葛孔明。自上次,便知絕非凡品的人物。
便緊了緊肩上披風,笑道——
“先生此來,莫不又是有何激將之事?”

孔明的面色似是變了一變,隨即便恢復自然。
“都督好生涼薄。此番亮本是誠意前來相談。”
他將手中羽扇放下,從後繞了過來,與周瑜並肩而立,遙望著天邊淡淡的河漢。
水天一色。細碎的星光灑在了江面上,顯得那波濤竟看似璀璨奪目,不可逼視。
“好河山,好戰場。”
周瑜看似已經忘了孔明的存在,只是自語,目光亦仿佛融入了波濤,在星光照耀下,銳利的燦然。
“都督好氣魄。”
孔明亦不在意,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周瑜卻知他話中有話。

對孔明此人,談不上厭煩,但也未有好感,更何況他本是劉備麾下,轉的是怎樣的心思,心知肚明的很。
因此周瑜便也只是淡淡續道——
“先生有話。”
“無話,無話,不敢妄言。”那諸葛卻忽然大笑了起來,執扇躬身一禮,寬大的袍袖便在風中飛舞。
“怕在下說了,都督卻說這是鬼神之論,喚了左右,將諸葛妖道推下去砍了。”
“本為結盟而來,如此死法,太過不值。”
周瑜靜靜看著他。
他說著怕,眼裡流露出的東西,卻是不怕的。

而周瑜已經意識到,自己確是錯了。孔明。只怕他不僅精通天文演象之術,更專于洞悉人心之法。
當即心念一轉,便是也躬身一禮——
“瑜怠慢先生了。”
小臂瞬即被眼前人托住,抬頭,便對上了一雙不再掩藏的,灼灼的眸子。
“都督言重了。孔明敬重都督,何來怠慢。”
周瑜便起身,只是望著他,不發一言,只等他開口。
孔明自然會意。
“自都督上次議戰時提及火攻之策,亮便夙夜觀天象十日之久。斷何日風起。”說罷,他伸出持扇一臂,遙遙指向了頭頂無垠長空。
“都督請看。月在壁宿,伴以從星,東北之行。”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直視著周瑜——
“待月至箕宿……”風鼓起他的衣袂,整個人仿飄飄若仙。他的聲音,亦如在天際般莫測遙遠——
“二十日甲子,東南風起,三日始止。”

孔明望著眼前人。看他眼裡閃過激動炙熱的光芒,亮過天上群星。
那人深深一拜——“瑜,謝先生相助。”
自知已不必扶,更不應扶。只是輕搖羽扇,開口,卻是半似放鬆,半似感喟。
“非亮。”說罷,依然將眼神定在那已經直起來的挺拔身軀上。
“乃天。天助——周,公,瑾。”
一字一頓。便似要讓眼前這個風神絕代的男子,永遠印在自己腦海裡。
也許是已料之,經此一別,便再也無緣再見。

兩人又是相顧無言。也許此刻,任何言語都蒼白。
孔明回身告辭,只留下一句——“都督,氣魄雄渾者必自傲,自傲者,過剛,易折。”
周瑜只是不語。
孔明笑笑。深知再說,已是無用。緩步離開。
赤壁,那便是孫吳,抑或他,輝煌的頂點。

周瑜目送那人消失在江畔薄霧中。
負手長歎,話到唇邊,卻是剛才本該說給孔明的言語。
“瑜並非不知,委屈之道,卻不能為。”
山籠水霧,煙波浩渺。驚濤拍岸,一番壯闊山河。卻是烽火燃盡,鐵蹄踏破。
一人之死。
比這一川山河,這孫家山河,又如何?
我要見,東吳戰旗——
插遍這神州河嶽。
我要見,那人的笑,
將這天下囊括。

第二十八章 赤壁(上)

十九日,夜。

所有部署皆已定。中軍大帳內的將領團團圍坐,卻靜得能聞風聲。
大戰前夕,往往最為平靜。每個人胸中的熱血都在臌脹著,只等迎風飄來的金戈之聲將它撕開一個缺口,然後逆流,奮馬,去殺戮,去吞噬,去克敵,去取勝。
大帳外燈火通明。註定永載史冊的一夜,漆黑的天幕已遮不住它的絢爛。

周瑜對著軍力部署圖深深望了最後一眼,緩緩轉過身來。
面對群臣,面對這群願意與他共生,與他同死的將領。
今夜,便將押上他們所有人的性命,孫吳的未來,做一場豪賭。

“黃老將軍。”他開口,聲音很穩定。
“著你駕利艦十數,引次於前,待近曹裡距之內,聚眾稱降。待曹軍鬆懈納降,再舉火燃船,借東風之力,一往而前。”
黃蓋抱拳正道——“領命。”大帳內令人壓抑的寂靜卻被一人打破。

“不可。”語聲很沉,帶了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眾人便紛紛回頭去看,卻見是那從未隨他們戰於沙場的主公宗族,心中皆覺此人並不可靠,卻又被他語音所攝,加之那一張酷似孫策的面孔,竟無端生出一股威嚴,便都噤聲靜待他說下去。
孫瑜長身而起。面向周瑜肅容道——
“大都督,我知你已用計使黃老將軍詐降,但曹操恐難信爾。”

周瑜眼神閃爍。他也緊緊盯著那進言之人,緩緩道——
“將軍,何以斷定?”
“就憑我。”他目光銳利如鷹。
“若我是曹**不會信。”
本是無稽的理由,卻沒有人提出質疑。眾人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當年孫策尚在之時,也常常僅憑一己便下斷金之言。從未有差。今日此人,卻令他們有些恍惚,分不清面前站著的,究竟是何人。還是不是那戰功鮮有的孫瑜。
於是,他們便俱看向周瑜。

周瑜信了。
他平靜的續道——“那依將軍之策?”
那人抱拳,頭卻未低下。“稱降但不待納降。曹軍不會納降。他們會在我軍尚未起火之時,亂箭射住船隻,火便不能起。只有趁他們觀望之隙,即刻起火,著人控船疾速而下。”
眾人皆譁然。連周瑜都是輕輕搖頭,面露為難。
“不可。”他目光瞬了瞬,接道——
“如此,是置黃老將軍于險地。”周瑜清楚,若是不待納降便舉火將船燒燃,再以很快的速度沖過去,雖較為保險,可防曹軍臨事反悔,但船上的人,是必須一直控船不得離開的。如此,很可能要將命都搭進去。

“哈哈!”
孫瑜卻忽然大笑。
“將軍百戰死。懼者尚苟安。”他抽出腰間佩劍,橫胸而持——
“在下年少德薄,卻自認孫氏一門,萬無偷生之理,只應馬革裹屍還。此番戰事我軍水陸並進,不才請都督允我一個陸戰先鋒,劍如軍令。如不勝,便將我頭顱拿去罷!”
“允他!”
本都是血性男兒,被孫瑜這一番話說的血脈賁張,還不待周瑜點頭,已有人吼了起來。

周瑜未語,只輕輕頷首。眼裡有什麼在燃燒,噬天暗地。
記不清已有多久,沒在臨戰之前,被誰點燃。
黃蓋卻沒有望向周瑜,只是緊緊盯著那豪言之人,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麼。
孫瑜便也看向他。
“黃老將軍。”他頓了頓,輕輕道——“主公不在,孫家現只我一人,可否能容在下問你一句話?”
黃蓋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他明白了,他看到一個人的影子。
“黃公覆。”
他站著,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已籠住了所有聽他講話的人。
“可為孫氏一死嗎?!”
那說話之人語聲激烈,已幾近低吼。
“老臣……”黃蓋卻已經哽咽。他回到了那些崢嶸歲月,身邊伴著的,是他們攻必勝,戰必克的少年將軍。
他俯身而下,以首頓地。
“萬死不辭。”

忽然,幾乎整個大帳的將領俱都跪下。雪白的披風,連成一片。
“臣,萬死不辭!”
他的目光卻已恍惚。望向周瑜,後者只是抬頭緊緊盯著大帳穹頂。
周瑜閉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甲子。風起。
江北的曹營已隱在了重重船陣後,只隱現出一些模糊的影子。黑壓壓的艨艟巨艦便如暗夜中擇人而視的妖魔。

曹操于中央樓船上臨風而立,望著這從未一見的宏闊船陣,如此氣吞山河的景象,歷來是由自己所造,以後,也還會由自己所造。
忽的,眼中出現了一隊船隻。由遠及近。

他想起前幾日細作來報,程普與黃蓋在軍中大罵周瑜,全然失態。
他亦想起自己是曾允了黃蓋的請降書的。
對此事,卻終是半信半疑。

“降!降!降!”
那十艘船上眾人齊聲鼓噪,身處船陣中央,也聽得明明白白。
從旁副將問道“丞相,可納降?”
曹操眯了眯眼,卻止了他。他看著那隊走舸愈加的近了。亦愈加的快了。
太快了。滿載了兵器軍士的船,怎會如此快。除非……
曹操瞳孔倏然睜大。
“放箭射住!”
來不及了。他的眸中已映出了火光。
那十艘快船已經變作了十個巨大的火球,借著東風之便,如驚雷般滾滾而來。而船上的人竟依然拉扯著風帆,以手櫓加速,全然不顧已置身烈火之中。

那船上的兵士就在飛蝗般的箭雨,滔天的烈焰中控船沖了過來,他們口中的呼喝也有了變化。
“破陣!破陣!破陣!”
曹操只是呆呆望著。他從沒嘗試過這種滋味。
失敗。
他從眼裡的景象中,品到了失敗的苦味。

“跳船!”
在黃蓋的最後一聲大吼中,曹軍的船陣自頭船起已燃成了巨大的火龍。劇烈的火焰掀起的熱浪,如薄刃,如朔風,幕天席地,飛灰迷住了眼,火光吞噬了天地。
赤壁。
已經燃成了半壁胭脂色。用血肉,用兵戈,造一川煙火。
火勢已不可擋。
東南風急。那些妄圖拆斷船間鐵鎖的兵卒,便成了火中焦炭。
江水已滾燙。本是錦繡山河,卻變成修羅場。

“周瑜!!!!”
曹操依然立於船頭,望江怒吼。卻已是回天乏術。
“丞相,火勢太急,要燒過來了,棄船吧!”
“你說……什麼?!”曹操轉過頭,猛的揪住那人前襟,眼中已變得一片赤色。
“在……在下……”那副將已嚇的半死,面對如此的主公,卻是再無力說出半句。
曹操卻松了手。
“撤。”他緩緩低頭,眼中卻不復方才的氣焰燃天。
“死守陸上大營。”


江東大營中,卻早已沸騰。
早在那赤壁火光燃起的一瞬,他們便都已忘了自己身處何處,只知道這片火紅的天地,便是曹軍八十萬大軍的埋骨之處,是江東不會消弭的城牆屏障。
馬已在嘶鳴。
人已備金戈。
下一步,便是破了曹軍的江北大營,直搗黃龍。

將台之上,那人一襲紅袍銀甲,在風中亦如烈焰舞動。
“公瑾。撫琴一首吧。”
“何曲?”
“破陣歌。”

第二十九章 赤壁(下)

破陣歌。

許多年以前,當他抱著老爹的的屍首歸來時,周瑜坐在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下,膝上一具琴,手中一壺酒。
記不清是如何大口吞咽著口中酒,酒的辣味燒灼著喉嚨。
記不清是如何將苦澀的淚水混入苦酒中,茫然而不自知。
只記得他撫琴而作歌。
那是他第一次聽周瑜唱歌,也是最後一次。歌聲不是糯軟的江南小調,卻像是北方的胡腔。
他唱。
兒須成名酒須醉。

現在,那人背後是滔天的熱焰,眼中是自己不復少年的面容。
他說。
“三軍在前,撫琴無趣,瑜為各位擊鼓壯行。”
他緩步走向高臺上金邊戰鼓,紅色的披風在身後飄揚。鮮豔的赤色,挾卷了半紅的天際,燃燒著每一個沙場百戰兒郎的魂魄。
鼓聲起。
鼓無七弦,卻生生敲出了破陣歌的韻律。他髮髻已亂。雙臂翻飛,仿佛在舞。
他便如那團火。鼓聲恰似奔雷隆隆,伴著嗜血的欲望一起,敲到人胸腔中去。
兵器滾燙。心滾燙。
生死之搏,一生又能有幾何?

忽的,鼓聲頓,驟風歇。
那人轉過身,手中斟滿烈酒一樽。
破陣。
這是一曲江東的歌。他望著他,他望著他們。
他舉酒。他與他共在,與他靈肉俱和。骨肉之親,以情做骨,以神為肉。
他眼中是他們共同的天下。
“兒須成名酒須醉。”
他目光閃爍,仰頭酒盡。

他亦望著他笑。他的笑,曾讓千萬男兒捨生忘死,曾讓弱者仇敵聞風喪膽。
他大喝。
“天地為劍我為鋒!”
須臾。這校場中央的全部士卒,齊聲大喝,震斷江水,聲擊長空。
“我為鋒!”
程普,韓當,蔣欽,甘寧等率群將共舉酒一樽。
鼓聲又起。鏗鏘而鳴,聲如金石。

孫瑜面向三軍。酹酒階前。
“敬破虜將軍!”
咚!
眾人高喊。
“敬破虜將軍!”
他面向東方,複又酹酒一觴。
“敬主公!”
咚!
幾個老將的眼眶已濕潤。
“敬主公!”
霎時,那擊鼓之人半轉身來。腰身微側,上身後仰。他一手持槌,一手持樽。他開口。語聲朗朗,透了上空靄靄雲層。
他遙望台下萬軍,酒已將就唇。
“敬,討逆將軍。”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語句已不清,卻只剩下血性的嘶吼,從軀體深處爆發的聲音。
台下黑壓壓的不見人,卻見一片兵戈映著火光,雪亮。
“敬討逆將軍!”
咚!
咚!
咚!
營門大開,萬馬奔騰。領先那人金甲長槊,帶著萬夫莫擋的驍勇,一騎絕塵。
“江東!江東!江東!”
遇敵殺敵。遇神弑神。他們已成了颶風,成了山崩海嘯。挾著生者的怒火,死者的留憾。此時的他們,已不可戰勝。
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曹軍江北大營城牆高為數丈,在他們眼中,卻不過尺餘土丘。
攻城的炬石,飛蝗般的火箭,再次將夜空照亮。一個在暗夜裡生生燒出的黎明。

漫天漫地的血。曹軍的,他們的。
殺!殺!殺!
這是每個人心中唯一的圖騰。為家園,為妻兒,為祖先。
城門已破。潮水般的江東軍士湧入之時,曹軍士氣已竭,鬥志已衰。
“給我死死守住!”
曹仁瘋了一般的喊著,他現在無力想什麼別的,只想護了他的主公安然離去。他知道。他們敗了。敗局已定。
他看到一個人從城門中策馬而入。萬軍叢中,他卻只看到那一人。
如風雷,如閃電。那人的發梢還帶著火星,那人的眼神裡,有他們的屍首,有天下的版圖。
他已經愣住。
“將軍!”他的副將沖到他面前,舉刀一架。
他什麼都沒看見。他只見那人舉起手中兵器,帶著凜凜韌風,從上直劈而下。

他一臉濺出的鮮血。赤紅,溫熱。
他的副將已經兩半。
那戰馬馱著半截身子,奔出幾步始止。

他跨上馬倉惶撤退時,還未從那一槊的鋒芒中找回自己。
他只在恍惚中,看見了地下倒著的,千瘡百孔的曹字大旗。
一地狼煙。
自古百戰百勝者,豈有。豈多。
風雲已散,何者稱雄,萬世不朽。


眾將還營時,硝煙未散,卻已有人擺酒以待。
歡慶的人群,熱鬧非凡的景象。
孫瑜勒馬,未見那熟悉的身影。他回首尋覓多時,卻見那人,負手立于江畔碣石。
他墨色的發在風中飛揚。他顧盼的眼神,就像這天際快要露出的第一縷曙光。
他翻身下馬,向那人奔去。
胸中有什麼不能息止。他想念他。他的想念,需要什麼,才能填滿。

直到目光相對。
直到近在咫尺。
“公瑾。”他開口,聲音卻嘶啞,還混著一絲心酸的情緒。
那人沒說話,只是微微張開雙臂,大踏步向他而來。
他扔下手中劍。

十數年前的再遇,其情其景,其心其人,已重現眼前。
他擁抱他。用他最大的力道。
卻笑不出。想笑,笑聲也哽咽。
最緊密的擁抱,近的能聽到對方的心跳。那是多少歲月也磨不掉的,一樣的頻率。
他只得閉眼。他不需看他。多少年的夢裡,他早已看過千遍。

周瑜卻睜大了眼。
很努力的睜著,眼睛乾澀,卻沒有制止滾燙的液體滑下。
多少年沒這麼不理智過了,他不記得。
一開始只是默默的流淚。
後來,他便伏在那人肩頭,撕心裂肺的哭。
神佛。
這九天的神佛!
周瑜從不信鬼神之事,今日卻誠心一拜。
能不能讓我——
長陷此夢中,永遠不再醒。

天地靜謐。靜的,仿佛只剩下江畔那一對相擁的身影。

後來,那場大火,連燃了三日三夜。不熄不止。
史稱——
赤壁。


第三十章 慧極必傷

周瑜後來已經很難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了,只記得自己哭的很累,好像把這幾年默默咽下去的淚水都一次倒了乾淨。
接著,便是被孫瑜扶回了大帳。
那時,卻似已近黎明。
周遭的將士都喝得醺然,早便回營了,倒是無人注意到他們。

而甫一進得帳子,孫瑜原在他腰上的手便轉了個方向,將人直接壓在帳壁上。
湊的極近,呼吸相聞。
他卻望著孫瑜的戰袍,不期然皺了皺眉——“好濃的血腥味。”
“那該如何呢?公瑾?”
聲音是曖昧不明的沙啞,有些促狹的笑容又一次在他臉上綻放,頰邊一絲未擦淨的血痕,竟顯得這笑容有幾分說不出的殘暴——又有幾分說不出的迷人。
他一口咬上了周瑜的頸側——
“那便……脫了它吧。”

此時此刻,客居孫吳的兩人,心緒卻未見得如此大好了。
“先生。”
孔明從案幾上擺放的算籌中抬起頭來,便見劉備隔著一盞油燭,靜靜望著他。眼神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得有些搖曳,令人捉摸不定。
“主公有話?”他亦對望過去。
劉備只是低頭扯開絲笑——“先生看此番,這孫劉聯盟還能維持多久呢。”

孔明緩緩歎了口氣。
兵少將寡。若不是聯了東吳,早便無他們立足之地了。雖說此番抗曹,己方也出力不小,可赤壁大捷之後,孫吳士氣日盛,從他們口中摳出一方城池,亦成難事。
“我倒是有心與東吳永結盟好。只怕……只怕人家不答應啊。”他複又自嘲的笑笑,依然垂首而坐,眼半睜,看不清表情。
孔明的眼睛卻變得雪亮。
“主公口中“人家,”意有所指罷。”
劉備終是抬首,笑容亦開懷了些。
“知我者莫過先生也,備確是什麼都瞞不過先生。”
諸葛輕搖羽扇,笑了笑,卻又閉上眼,仰頭緩緩道——“主公若是擔心周瑜,亮倒有一計。”
劉備短暫的愣了愣。
隨即湊近來,伴著孔明跪坐于塌邊,盯著他的臉,執其手道——“先生賜教。”
後者卻未看他,但還是輕輕睜了眼。
“公瑾性情宏烈,日久,必會與他家主公生出嫌隙。”

“先生之意……”
劉備有些踟躕。
孔明卻終是轉回了目光,卻是鋒芒內蘊——
“主公要做的,不過是在此君臣二人間將要燒起的火上,添一把柴。”
劉備複又垂首,許久未語。半晌才道——
“備聞先生與公瑾私交甚篤,此番又是……”
“私交乃私交,亮與他卻是各為其主。亮感主公三顧之恩,自當鞠躬盡瘁以報。”說罷,他又輕輕搖了搖羽扇——

“若是公瑾知曉……”他眼中微微遺憾的神色一閃而過。
“想必亦不會怪我。”

燈燭忽然滅了。劉備伸手挑了挑。
卻不論如何,都難以複明。


另一邊的大帳內,卻是不需燈燭的。
四圍靜的很,靜的只能聽見與自己交纏在一起的喘息。
周瑜身上壓著個人,壓的他有些喘不過氣。

可許是這種屏息亦是甜蜜的罷。他側著頭,閉著眼,感受那人溫柔的舔吻和霸道的噬咬。
孫瑜已經很難控制自己的力道。
天知道為了今日兵敗而逃的這個曹阿瞞,他究竟忍耐了多久。
依著他的性子,向來的忍的愈久,爆發的也就愈烈。

直到身下人輕哼出聲。
其時他的舌正在那人小腹上流連,間或用牙齒廝磨著身下人的腰側。
他卻不理。
他知道,他們都需要這樣一場帶著疼痛的性事,來給胸中澎湃的什麼找一個發洩的缺口。
只是凝視著那人緊蹙的眉,見他長長的睫毛覆著閉闔的眼簾,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的抖動。
緊實赤裸的肌理,摩擦著他蓄勢待發的火熱。
他忽然扳住那人下頜。

接著堅定的,不容抗拒的,將他的頭轉了回來,正對自己。
他聲音沙啞。卻還是語氣銳利。
“公瑾。睜眼,看著我。”
那人卻不買帳,修長的腿纏得他更緊了些,卻依然閉著眼,嘴角勾出一抹挑釁的笑。
“憑什麼。”
“憑我馬上就要頂的你嗷嗷叫。”
清亮的眸子倏然睜開,一絲慍怒便掩藏在裡面。
“你個……無賴。”
喊出第一個字,卻驚覺自己已然中計。
於是便忽然緋紅了面頰,咬唇不語。

這一幕看在孫瑜眼裡卻是別樣風情。
他如雲般柔韌的發鋪散在枕上,塌上,他自己的胸膛上。那白玉般的身體卻因情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色,輕嗔薄怒的眼中霧氣朦朧。
這才是真正的美周郎,而此美,卻只他一人得見。
他美在雄姿英發,卻亦美在纏綿銷骨。
他略帶了薄繭的手掌撫過身下人大腿內側,引得那人一陣顫抖。
他一手握著自己堅挺,一手撐在了周瑜耳畔。
“公瑾……”
他低頭輕咬身下人的耳廓——
“你記不記得……你欠我一劍。”
後者沒有答話,卻從鼻子裡悶悶的應了一聲。
“你該……”孫瑜的手指忽然停留在了他的私密之處,緩緩畫著圈。
周瑜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緊接著,一個碩大火熱的東西便如利刃般刺了進來,仿佛穿透了身體,痛的他直想喊。

孫瑜己深深的埋入眼前人的身體裡。
他在他耳邊低聲的笑。
“你該,還給我了。”

下一刻,周瑜卻攀住了他的肩。
他的腰肢已開始動作,甚至比自己還快。
他的黑髮被汗水浸濕,濕亮亮的貼在那俊美的臉上。
他說。
“有種你捅死我。”

一夜春色。
一夜放縱。
一夜瘋狂。


赤壁之戰已過去了月餘。
孫權坐在後殿內室,以手扶額,輕輕歎了口氣。
他憶起赤壁過後慶功的飲宴上,眾將是如何當他之面單呼“大都督威武”,又是如何幾近逼迫的力勸他加封了孫瑜奮威將軍之名。
他憶起更早些,有近衛來報,周瑜答蔣幹之言,卻僅是提及了家兄。
他亦想起數日前,劉備離去時,曾留下一句話——“公瑾文武韜略,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爾。”

他緊緊攥著膝上錦袍,直至那衣褶被汗水浸透。
哥。對不起。

接著,他緩緩睜開眼。望著正跪於下首的老醫官。
他開口。語聲卻平靜。
“故討逆將軍秣陵城一役,可是傷了大腿何處?”
那老醫官雖不明此舉何意,卻仍是據實以答。
“稟主公,胯骨下七寸處。”
孫權眯了眯眼,續道——
“可見骨?”
“見骨。”
孫權卻長吸了一口氣。
“下去罷。”

周瑜過幾日便會出發,與曹仁一決于南郡。荊州,已立馬在望。
他看了看攤在一邊的上疏。輕輕的自語——
“公瑾。你早該知道,慧極必傷。”

第三十一章 骨殖

也許之前幾日,周瑜還沒想到過,他的平靜便在這樣一個清晨被打破。
赤壁之戰已過去月余,聽聞曹孟德早便北歸了,卻派了曹仁守那荊州門戶。
南郡。甫一回來,他就用朱砂在圖上此地做了個標記。
志在必得。

這一日他起身,見塌邊已空空,那昨夜還折騰的他死去活來的傢伙卻已離去了。
近些天,那人就跟紮根在了周府一樣,卻一點兒為客的自覺也沒有。
想到這裡周瑜不禁無聲的笑了笑。
接著便看到孫權的車駕停在了門外。

慌忙披衣整了整髮髻,到外院中迎接。
“公瑾才起?”孫權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
周瑜只得偷偷揉了一把酸痛的腰,暗地裡又將這事的始作俑者罵了一遍。
隨即便是抱拳一禮。
“臣……未知主公臨門,望請恕罪。”
孫權卻仍是望著他笑。
“公瑾和孤還客氣麼。”說罷,他便隨意的執起周瑜的手——
“赤壁之戰大捷,公瑾也該隨孤去看望看望兄長了。”
周瑜的面色忽然有些變了。
而孫權,卻還是一派風情雲淡的笑容,沒有理會他身側人顯而易見的變化,只是直接拉著他,上了自己的車駕。

馬車一路疾馳,不多時,便到了城外一處綠蔭圍繞中的空地。
這塊空地,是孫家的族墓。
這裡,躺著孫家曾經最輝煌,最偉岸的兩個男人。

周瑜被拉下車時,眼前那墓碑上的字竟顯得有些不真切。
故討逆將軍孫策墓。
好像有很久了。
很久都沒有來過此處。墳塋上已是草色青青,看似比他處都要茂盛。
周瑜驀然覺得有些什麼不對。
卻一時想不出。

他接過孫權手中香,正三拜之時,卻聽得孫權長歎了一口氣。

“哥。我和公瑾也好久沒來看你了。”
“不知你……好不好。赤壁,我們勝了,也不枉你的威名。只可惜……”說到此處,他卻帶著絲惋惜的神色向周瑜望了一眼。
接著他垂首低低的笑了。
“公瑾那日英發之姿,你未曾得見。”

聞聽此言,周瑜持香的手微微抖了抖。
孫權卻似未見。他緩步走到了墓碑之前,蹲下,與叩首的周瑜並排跪坐著,伸出手,輕輕撫摸過那墓碑上的字。
“哥。我和公瑾,都挺想你的。”
“仲謀……”
他這副樣子,讓周瑜想起了很多年以前。
他不是主公,他亦不是臣。
其時他每每去尋孫策,迎門的總是個笑容明朗的小孩子,一副大人的做派躬身行禮,站起來卻又是眼露狡黠。
那燦爛的笑往往伴著一種親近的溫和。
“公瑾哥,阿哥和我都很想你。”
他便總是伸出手,寵溺的在那孩子頭上拍兩下。

如今卻不復當年。
因此他已伸到了一半的手,卻生生頓在了半空,竟是左右為難。
“罷了,公瑾。”
豈料孫權卻忽的收回了眼神,望著他,亦將已伸出的手握住。
“公瑾和孫瑜將軍,近來可好?”

周瑜的眼睛張得很大,他不知道孫權下面究竟要說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他並不想聽。
孫權卻只是自顧自的說下去。
“他與我哥,很像罷。孤有時喝醉,還常常認錯呢。”
周瑜遲疑了很久,卻仍是一字未吐,只是緊緊盯著面前人,待他接著說。
孫權卻避開了他的眼神,垂首微笑道——
“不只是容貌,脾氣,性格,連那份霸道……俱相似的很。”他輕輕拍了拍周瑜手背——
“還有對公瑾。”
此番,他的頭卻抬了起來,眼神中飽含著理解與懇切,可周瑜卻覺得那裡面有把利劍,割著了他的骨血,鈍鈍的痛。
“他傾慕公瑾許久了。還常常四處向一些故人打聽你二人在一起時的軼事,連孤也告訴了他不少。”
他又淡淡笑了笑——
“現在他對公瑾的瞭解,可一點兒也不比兄長少了。”

周瑜的眼神已茫然。
孫權卻依然盯著他的眼睛——
“公瑾若覺得與他兩相交融,孤便放心了。你與兄長之間……做弟弟的實清楚的很。兄長走後,看你一人孤單操勞,心下確有不忍。”
接著他便緩緩站起,負手而立,背對著周瑜。
“公瑾看此處墳塋,上覆的草木已如此榮茂,兄長在此處長眠也近十年了。”

他長歎一聲,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周瑜——
“有個人代替兄長照顧公瑾,總是好的。”
一君,一臣。
一是昔日兄,一為昔日弟。
卻如此一跪一站的對看著,仿佛都在等待什麼。

周瑜卻霍然而起。目光沒有望向孫權,只是緊緊盯著地面。
他抱拳,肩卻在微微顫抖。
“主公說笑了。臣對討逆將軍之情,從來未變。”
他閉了閉眼,吸了一口氣,接道——
“臣請同呂蒙,程普等共領軍赴南郡,為主公蕩平荊襄,請主公准。”
孫權微微瞥了瞥他。
沒有孫瑜。他心下了然。
於是,他只是拍了拍周瑜的肩——
“公瑾想必還有話和兄長說,便留一會兒吧。孤先回了。”

周瑜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風裡許久。直到自己空洞的咳嗽聲將風聲打斷。

後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他亦不記得喚小廝要農具時,那小廝驚愕的眼神。
他只記得一件事。
“公瑾看此處墳塋,上覆的草木已如此榮茂,兄長在此處長眠也近十年了。”
但凡古戰場,流血漂櫓,屍首無數。
幾年之後俱是水草肥茂,百花俱開。
一座墳塋,十年草長,必是下有屍首。

孫策的……屍首。

初入夜時,呂蒙前來拜會,周瑜卻已經出府了。
問了看門人,看門人卻道不知,只曉得大都督帶了些農具,去了南城門外。
南城門外……
呂蒙清楚,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牽掛過的人,埋骨之處。


埋骨之處。
當周瑜將那一具森森白骨挖出之時,他已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微涼的骨殖,在夜幕籠罩中,發著微微的磷光。
周瑜便伸手。
修長的手指緩緩從那骨殖的頭部撫下,一塊一塊。
他幾乎摸遍了每一塊遺骨。
摸到大腿骨的某一處,坑窪的感覺令他不禁俯身去看。
一道小小的凹痕,突兀的出現在胯骨下的七寸處。

周瑜緊緊閉上眼。
“喂,公瑾,屁股受傷有這麼好看麼?你總是盯著看?”
“我江東之主,竟分不清屁股和大腿麼……”
長寸餘的傷口,箭傷已見骨。
秣陵城。

再睜開眼時,胸腔內又是一陣疼痛。
他以手捂口。
白皙的手,染上鮮紅的血色,與那暴露在外的骨殖,竟配成了一幅詭異圖畫。

周瑜只是又一聲不發的將那具骨架默默掩埋了起來。什麼都沒有想。
直到有個人,縱馬來尋他。

第三十二章 對不起

內殿門被人大力推開之時,周瑜已在赴南郡途中。
孫權放下手中書卷,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看見孫瑜紅著一雙眼睛闖了進來。雙手握拳,有些微的顫抖。
他撩袍坐于孫權下首一桌案邊,開口,語聲卻是極力壓抑的憤怒。
“仲謀,你跟你公瑾哥說了什麼。”

孫權卻未看他,只是盯著面前書簡,輕輕答道——
“哥,你記得公瑾是我兄長,可還記得仲謀是你弟弟麼。”
啪!
孫瑜卻拍案而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指著孫權,眼裡的怒氣迸發了出來。
“我問你……你對公瑾……說了什麼?!”
他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話,終於令孫權抬眼望他。

孫權看了看他,面上的表情卻未曾變一變,只順手又拿起了那一書簡。
“無他,不過是讓公瑾搞清楚,孫策已經死了,縱使他欺騙自己,亦不可讓死人複生。”
這話,孫瑜卻早該料到。
前夜,那雙對著自己的,隱藏著無盡痛苦的眸子,竟依然在眼前浮現。本是一路憤懣填胸的來尋孫權,待他真說出這句話,卻又無法指責他什麼。
孫策未死一事,除孫權外不再對他人言起,本就是他當初的承諾。
一腔怒火竟驟然化作了無盡的頹喪。
“仲謀……”
他大笑著後退了兩步,卻笑的有幾分癲狂。
“對公瑾,你可真狠得下心!”

“夠了!”
一卷竹簡就這樣被孫權從手邊擲了過來,堪堪擦過孫瑜的耳際。
後者從未想過,他一向乖巧溫文的幼弟也有如此一面。
他看著怒極的孫權,怔了一怔。

“哥你有何立場斥責我……”孫權瞪著眼,眼中卻有一泓哀戚的水色。
“這天下,是你和公瑾哥打的,向來,無我一份……”他語氣略略低了低,卻複又高昂了上去,已幾近嘶喊——
“你知道那些老臣,氏族都是在背後都是如何想我?!一個連戰功的沒有的主公,在他們眼裡永遠是廢物!廢物!”
他似已失控。
“你說……你說不讓我為難,可赤壁之役,你收斂了麼?你究竟是誰?啊?哥你告訴我,你是誰?孫瑜,還是孫策?”
他忽然沖過來,大力的搖晃著孫瑜的肩,看著他的眼。
“哥你告訴我……一個在慶功宴上都不會被人提到的主公,還是主公麼?”

孫瑜看到對面人眼裡,已隱隱含了淚。
他錯了。
仲謀說的是對的。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他心底,依然有對戰場,對征服,對天下的渴望。
周瑜是他回來的目的,卻亦是他回來的藉口。儘管他自己渾然未覺。
這份渴望,在赤壁一役,已暴露無疑。

他和周瑜,本就是兩團火,只要湊到一起,必會互相激發,成為眾人的領袖。
軍士們自那一戰過後,對他和周瑜的擁戴,很顯然已超過了他面前的這個主公。
八年前,是自己的冒失令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背上了固守江東的重擔。
他卻對這孩子的辛酸委屈一應未聞。
而如今,他更讓這個孩子覺得惶惑,恐懼。他將陷孫家江山于飄搖。


“我沒辦法啊哥……我沒辦法……”孫權已經失神,他眼光不知看向了何處,只是絮絮的念著這句話,接著緩緩的抱住了他。
“我想留你在我身邊……可我不能在你們的陰影下……做個傀儡啊……”
孫瑜已說不出話。
此孽,此恨。竟全拜於他一手。公瑾的苦,公瑾的痛,根本就是他的放肆張揚帶來。
他只能苦笑著緩緩撫上孫權的背。
“哥,對不起你。”
公瑾。
我孫策,原來一直是——
是這麼個混蛋。


一眾大軍行馳在官道上。南郡,便是他們將要去攻陷,去進取的目標。
呂蒙有些擔心的看了看他身畔的主將。
自兩日前周瑜從城南回來,臉色便難看的很,蒼白蒼白的,像是失了血色。可問他什麼,他卻偏偏不肯說。

他有舊疾,這是呂蒙早便知道的。
這病根兒怕是在討逆將軍走的那一年就落下了。
他頗通醫理,有時呂蒙未打招呼便去府上,還曾撞見他自行煎些藥服用。

但呂蒙從不清楚那是什麼病,幾次試探著想問,那人卻都敷衍過去。

現在看他這樣子,真是擔心的很。
正思慮間,卻忽然見那人在旁一陣猛咳。咳的他用手掩住了口。

“大都督……”呂蒙剛喚了一聲,卻見他的手已經離開了唇,鮮紅的血色覆在手掌上,黃昏微暗的光線照耀下,竟看得觸目驚心。
“大都督!這……”
周瑜卻抬手止了他。
他微微皺了皺眉,輕道——“我無事。”
又轉頭看了看呂蒙擔憂的臉,長歎一聲。
“今日之事,子明切不可向他人提起。”


病來如山倒。雖早便知道患此病必是年命不永,卻沒想到一發作,竟如此的猛烈。
胸中如堵,如被某物撕裂。
兩天前。那人離去時的眼神,好像烙在了他心裡。生生的疼。

那夜,周瑜便在墳前,一直枯坐到了孫瑜來尋他。
孫瑜戌時前來周府,卻找不見人,聞呂蒙說了他在此處,策馬而來。
隔的老遠,便見他跪坐在碑前的身影,夜色中顯得愈發孤單。

他無暇思考周瑜為何會來此,卻只是不忍見他這番樣子。
他便過去拉那人起身。
卻被周瑜掙開。
“將軍。”平靜的聲音,卻帶著拒人千里的陌生。
“請自重。”
雖然預感到有些什麼不對,他卻還是生生扯出一絲笑,只是他自己也知道,這笑容有多麼僵硬。
“公瑾……這大半夜的來弔唁,對亡者不敬罷。”
周瑜卻霍然抬首看他,眼神鋒利的如能斷物。
“將軍假死者之身與瑜交,豈不是更不敬?”

孫瑜連臉上好容易維持出的一絲笑容都消失了。
他松了手,俯視那人,冷冷道——
“公瑾何意?”
那人卻站起來,不期然的躬身一拜。
“何意將軍清楚。說到底是瑜的不是。自欺欺人……夜深,便請將軍回府吧。”說罷,他竟真擺出一個送客的手勢。

孫瑜沒有動。他只輕輕道——“公瑾與伯符才是家人。我本為客。對否?”
周瑜不再看他,轉過身,面對著孫策的墳塋。
“可知瑜為何從不直呼將軍表字?”他不待身後的人回答,卻自己接了下去。
“瑜一直騙自己,你是伯符。如今方如黃粱初醒。”

“什麼蠢話!”孫瑜沖上去,捏住那人的肩,強硬的將他轉過來,正對著自己。
“周……公……瑾。”他眼神逼視著對方,一字一頓。
“你對我有情,是也不是?”

周瑜卻忽然笑了。那笑,卻蘊含著說不出的淒涼。
“將軍,當斷則斷。”
他住了口,連眼俱都闔上。
“你!”孫瑜有那麼一瞬間,舉起了拳頭。

他想打他。
他想打醒眼前人。赤壁時的血肉交融,多少夜的悱惻纏綿,竟都不值一提麼。
他是誰,又有何分別。
公瑾。你究竟……要我怎樣。

周瑜再睜開眼時,深藍色的天幕下,又只剩他一人了。只有問他話時那眼神,那燃燒著不信,怒火,和深情的眼神,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倚靠著墓碑,緩緩坐下。他的手,滑過墓碑上雕琢的字。
他用只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伯符,對不起。”

第三十三章 夷陵

南郡打的竟比想像中要艱難。
曹仁死守不出,他們便只能與曹軍對江而峙,大有一拖到底的架勢。

周瑜跨在馬上,望著城前遍佈的屍首,那曾經俱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而如今,他們卻全無生氣的躺在地上,任風沙掩埋。
“大都督……”
正歎息間,卻忽見呂蒙緊皺著眉催馬而上。他尚未來的及問,呂蒙卻已經開口。
“曹仁分兵擊夷陵甘興霸,甘將軍請援。”
周瑜短暫的遲疑了一會兒。

屯兵與曹仁相對之前,他便命甘寧前去佔據夷陵,以打通荊蜀之道。成兩面夾擊之勢。如今曹仁發兵圍之,倒也是意料之中。甘寧受困,不可不救。只是……
呂蒙見他許久未曾言語,便抱拳道——
“大都督,末將願往。可責淩公績代蒙事。”
周瑜卻緩緩搖了搖頭。
“夷陵不得有失。我親率兵與你同往。”說罷又擺了擺手,接著便以手覆面,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接著他便開口。語氣決絕堅定。
“通知程公共往。撥一半兵。”
“一半?”呂蒙瞪大了眼睛,未加思索便問道——“程公那處……”
“無妨。”周瑜笑了笑,想起了赤壁之戰前夕他去尋程普時,那人燒起的滿面紅霞。
“程公會應的。”

他在弄險。呂蒙心下清楚的很。雖然,周瑜的戰術,向來無差。
見呂蒙不語,周瑜又補了一句。
“著淩公績代都督職。告訴他,我信任他。”
信任。江東的軍士中,沒有什麼,比他的信任更有效,更能激勵人心。

呂蒙卻依然遲疑。
“不如我與程公共去,都督留在此地罷。公績……末將擔心他守不住。”呂蒙面有為難之色,
但他的擔憂其實卻並非他所言之事。
他們在此屯兵月餘,有好幾夜路過周瑜行帳時,都聽到帳內傳出的咳嗽一聲緊似一聲。他知道,那人的病,絕非簡簡單單一句“無事”。
周瑜卻看穿了他的真實想法。

“不可。”他舉首望著呂蒙,說道——
“夷陵乃關隘重地,不能身臨,我也不放心。更何況……”他複又笑了笑。
“興霸那小子是個兵痞子,你們未必鎮得住他。”
呂蒙也笑了。但他清楚,現在再多的笑,也遮不住面前人的蒼白。
他能明明白白的看到,那人眼裡的那團火已熄滅,而且,他變得很急,很急。凡遇戰事,都恨不得親歷親為才好,不給自己任何一絲喘息的機會。
孫策走後那五年,他便是這樣。如今更是變本加厲。

“末將遵命。”
可他到了末了,也只能回了這一句。

五更天,他們便又馬不停蹄的奔赴夷陵。呂蒙緊隨在周瑜身後,只見那一襲披風在風中飄揚。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夷陵城下,已經是戰火紛飛。
甘寧便站在城牆上督戰,說是督戰,卻不如說是在親身拼殺。

他手起刀落,又砍下一人頭顱,鮮紅的血濺了一臉。
他們的兵越來越少,援軍卻未到。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望了一眼城下,黑壓壓的曹軍正欲組織下一輪攻城。而他們自己城頭上的守軍看似卻以力竭。
“都他媽是不是帶把的!堅持!”他看的心裡有氣,對著自家兵卒喊了一陣後,便又轉向了城下守軍。

他揮舞著手中刀,整個人像是沐過血。
“來啊!”他大叫著——
“來啊!曹仁龜孫子派來的小孬種們,上來給你爺爺我一個痛快啊!”
他大聲笑駡,他後面的兵士聽了亦想笑,咧開嘴,卻笑不出。
再怎麼裝作無事,他們也都清楚,如再無援軍到來,只有一個結果。
城破。人亡。

忽然,城畔的側道上,出現了一隊大軍。
眾馬賓士,激的路上飛沙走石。
從城樓上向下望,援軍離得尚有些遠,面目看不清,卻能看到一杆大旗迎風飄揚。
墨色大旗,顯得那般顯眼。
周。

甘寧探身在城牆上,半個身子都快伸出去。
他揉了揉眼。他沒看錯。
“他娘的!大都督!是你啊!”
隔著下首敵軍,他扯開嗓子便喊。

不知周瑜聽沒聽見,但敵軍倒是均聽得清清楚楚。那攻城主將便扭了脖子去看。

他只看到馬前當先一人,黑髮飄揚,面如冠玉。
周郎。是赤壁迫得他們鎩羽而歸的周郎。
他舉起刀,還未來的及喊一聲“殺。”

他就體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後,他看到的景象,是周瑜手持飛雲弓的樣子。
是自己脖頸上插著的一隻花翎箭。

還未戰,主將已歿。
兩軍對沖。一時間,血光滔天。周瑜帶來的人夠多,確是夠了。形勢在刹那間逆轉,攻城的曹軍轉眼便被沖過來的援軍四合吞噬,數次攻城本已有所損耗,被吳軍夾攻的便如刀俎上魚肉。

甘甯自然也來了精神,即刻吩咐兵士自城上投石而下,解決掉了最後一小股靠近城門的敵軍。

待戰場肅清,卻未過多時。

周瑜方將手中古錠還鞘,便見那剛剛還在城樓上大喊大叫的無禮之人沖了出來。
甘寧沖出門來,伏地便拜。
“大都督。”
周瑜未扶,卻舉起手,在他頭上狠狠來了一下。
“甘興霸,你倒是解釋解釋,何為“他娘的,大都督”啊?”
甘寧擠眉弄眼了好一會兒。
“我……我娘的,大都督。”
周遭眾人皆是哈哈大笑。如今夷陵攻佔,危機既解,自俱都滿心歡喜。卻只有呂蒙心裡沉甸甸的。
周瑜射那一箭時,只有他離得最近。
他看到他握著弓的手,在微微的抖。


另一邊,孫權卻剛收到周瑜馳軍夷陵的消息。
他靜靜的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魯肅。
“子敬,公瑾此舉,你有何看法?”

魯肅恭恭敬敬的垂首,眼睛也沒有抬起來。
“臣以為弄險。”他頓了一頓,卻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兵者詭道,亦貴在奇險。”

“恩。”孫權沒有多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看的出,周瑜已開始燥進。不論結果如何,他對戰事的急切都顯而易見的表現了出來。

“主公。”魯肅忽然下位,躬身一禮,呈上一信函。
“此乃臣前些日子與劉皇叔晤,孔明托臣奉上。”

“喔?”孫權的眼神閃了閃。“信中所說為何?”
“臣不知。”魯肅只是淡淡道。“但他另有一言,托肅告知主公。”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什麼。最終,卻還是開了口。
“孔明說,野獸在隅,若得另一猛獸與其相峙,善也。”

孫權忽然笑了。
他未曾打開那信函,卻問了魯肅一句——
“子敬認為他此言何意?”
“臣不敢妄斷。”此刻,魯肅卻忽然抬起頭,眼神複雜的望著孫權。
“但臣知道,公瑾,永遠是可以信賴的。”

孫權卻只是將手放至口邊,目光射向了其他地方。
他輕輕道。
“下去罷。”







第三十四章 箭傷,隱疾

魯肅走後,孫權慢慢的打開了那信函。

果不出他所料,諸葛亮在信中以無立足之地為由,言辭懇切的討那荊州數郡,又廢了大段口舌以表拳拳忠心。自然,這信裡亦有弦外之音,無非便是托魯肅帶來的那句話。
用劉備牽制周瑜……哼。這臥龍如意算盤打的倒是好的很。
孫權將那信函緩緩合上,找一木匣子收了起來。

諸葛孔明。倒是真有兩下子。但,還是小看孤了。
亦錯看了孤對公瑾的態度。
孫權靜靜的坐在桌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再怎麼樣,那畢竟……還是公瑾阿。
哥。你看,其實,孤無法做到太絕。


此時孫瑜正在丹陽。他早已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去南郡,卻不能去。
他不能再令仲謀為難。
所以他每日都一遍遍的在寫著通過驛館而往南郡去的書信,卻一日日的絕望。
不知那人是成心不回,還是戰事膠著,脫不開身。

可他依然寫。仿佛每次俱能收到他的回信一般。
他強迫自己這樣想。
真是因果報應。他憶起那些年少飛揚的歲月,只要是與周瑜分隔兩處,總是能收到那人頻繁的信件,乾淨俊秀的小篆,密密麻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叮囑。
那時自己還嫌他婆媽,賣弄風雅。
自己是喜歡隸書的,總覺得寫起來樸素大方,又省時省力。

五年後他死而復生歸來,發現周瑜在書卷上做的眉批,都改成了漢隸。

曾經,他和周瑜在一起了近十年的時光。
信的開頭,從“伯符將軍如晤”變成了“伯符”,最後便是“無賴,渾球”一類的字眼兒。孫瑜想著,便在昏黃的油燈燈光下低低的笑了。
不回又怎樣,我還***不信你一輩子都躲著我!

想到此處,孫瑜複又拿起筆,在上好的絹帛上寫下了一行字。
“公瑾。一個破南郡,別拖了。我真的想你了。”


當然,他們都沒想到,這一拖,竟真是一年。
不論是他們,抑或曹仁,都已經再也等不下去了。
當周瑜收到曹仁約定克期大戰的戰表時,他亦收到了孫瑜第三百封信。

他淡淡瞥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信函,卻手握戰表,看著程普與呂蒙。
他面上一派端方謹肅。
他說。
“點兵。”

高樓欲傾。
這是一場已經等待太久的酣戰。兩邊的人都似殺紅了眼。平闊大地上,只見萬馬奔騰的景象,只見沙場喋血。
周瑜衝殺在其間。刀鋒進入人的身體,複拔出,便是一腔熱血染紅頭上碧空。
他望著眼前城池,心中只想,那便是他囊中之物。
孫吳的軍士已占了上風。
一年的光景,都等下來,他此刻卻似有些心焦。兵家忌冒進。他之所以等,是要等到曹仁先行挑戰,先沉不住氣的一方,必將士氣驕浮。
可如今荊州近在眼前,他卻一刻都不想等。

城門將破。
他高舉古錠,比著一個進軍的姿勢,見士卒們發了瘋般的向裡沖。
他眼中是鋪天蓋地的周字大旗,卻未見那城牆之上透著寒光的箭尖。

“大都督!!!!!”他聞聲轉頭,忽見呂蒙紅著眼沖了過來,臉上的恐懼是自己從未見的。
接著,便是尖銳的痛楚蔓延到了全身。
似乎卻是有那麼一刻,他仍端坐於馬上,眼前是川流如潮水的軍士廝殺的樣子。
接著,天地便倒轉。
他已不知自己是如何栽下馬來。

只知道,右肋處,痛的仿佛裂開。
只知道,呂蒙自後面抱住了他,帶著哭腔不停的喚著“大都督”。
周瑜驀然有些想笑。還沒死,這般如喪考妣的,是作何。
失去意識前,他還來得及問了呂蒙一句話。
“子明,城……”
接著便被一陣帶著血腥味的劇烈嗆咳打斷。
呂蒙知道他的意思。他握住他的手。
他哽咽道——
“大都督,城破了。”
破了。破了好。
周瑜便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卻是被痛醒的。
甫一睜開眼,全是模糊的景象,方待了一會兒,才覺目能視物。
程普等將均肅容立於床畔,面上擔憂之色無可遮掩。

呂蒙卻跪坐於一旁,手中一塊布帛,那帛上盛放之物,乃一染血箭簇。箭傷倒鉤帶出的肉絲,尚清晰可見。
一老軍醫卻正將他肋上傷包裹起來,面上神色亦沉重的很。
見他醒了,眾將立即便湊過來。
程普垂首而立,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似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嘶聲道——
“末將無能,累都督受傷,萬死。”

“緣何如此,這不還沒死呢。”周瑜開口,想笑一笑,卻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他聲音已很虛弱,稍稍一動,便是一陣透骨的痛楚。
喉嚨又有些刺癢,他勉力忍下將衝口而出的咳嗽,壓低聲問道——
“程公,此番折了多少人?”

程普有些遲疑,但稍頓了頓,還是正色道——
“五千。”
五千……周瑜用那只方能舉起的臂膀遮住了臉。
還是較想像中為多了。若要取下荊州,還有一個江陵城。
“大都督。”
一直未有言語的呂蒙卻開口,語氣中透著不忍與為難。
“大都督身體要緊,他事可徐徐圖之。”

“徐之不可。”周瑜眼低垂著,輕輕歎了口氣,複又閉上眼。
“時不與我。”
這句話聲音很小,聽在他人耳中卻如驚天炸雷。
“大都督!”一時間,塌邊眾將俱都跪下。
“大都督切不可說這犯忌之語!”蔣欽已有些忍不得,衝口便道。

“罷了。你們先下去吧,留宋老陪我便罷。”他人互相看了眼,方知周瑜指的是那老邁軍醫,便行了禮,俱唉聲歎氣的出了帳。

周瑜對著跪在塌下的那軍醫微弱一笑,道——
“先生,說實話吧。”
那老軍醫語聲哽咽,只跪著,不肯抬頭。
“沒想到……都督還記得老兒名字。”

周瑜又輕輕笑了笑。
“怎會不記得……建安七年,是先生告知瑜,這……這肺疾,尚有十年光景,可對?”
那老兒伏地,肩已在顫抖。
“是。可大都督中此一箭又傷了肺經……”
他忽然開始嚎啕大哭。
“大都督……沒有了啊,沒有十年了。”
周瑜也被他哭的有些難受。

他忍住痛楚,緩緩道——“命數天定,先生不必如此自責。”
那醫官卻似已忍不住淚。
“少主公就是老兒送走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卻顯得容貌更加滄桑。
“老兒不想再送走將軍了……”他說罷,又俯下身去。
周瑜的眼神,在聽到“少主公”這言語時,有了一瞬恍惚。


第三十五章 南郡

沒想到,這箭傷,竟如此難愈。周瑜自受傷數日以來,一應生活瑣事俱是呂蒙伺候著,他心下便有些過意不去了。

這一日淩晨,他自夢中痛醒,醒來卻見自己躺在呂蒙懷裡。而那人,早已半坐靠著後面塌頭,沉沉睡去了。
他不敢動,一動就痛的很,便只能輕輕喚道——
“子明?”
“大都督?”呂蒙本已睡熟,卻被這細微的一聲就擾了起來。他抬起一隻手揉了揉眼——
“可不舒服麼?”

“未曾。”周瑜蹙了蹙眉,只得苦笑。他輕輕碰了碰呂蒙環抱著自己的臂膀。疑惑道—
“可你這是?”
“喔。”呂蒙驀地也有些心生尷尬,慢慢撤了臂,將身子挪開。
“那醫官吩咐大都督傷口已有些癒合,不可使其擦碰別處。末將怕大都督睡熟後翻身,蹭到傷口,便……”
“便抱著我睡?”周瑜笑著接道。
如此一來,呂蒙又是滿面通紅。他不知怎樣去答。
正如經年以前,從曹營回來的路上,孫瑜問的那個問題。
他不會答,亦不敢答。

卻正在此刻,帳外的一陣嘈雜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隆隆的戰鼓,馬蹄聲,喊殺聲,曹仁的叫駡,都遙遙的傳入耳中。周瑜的眸子閃過一絲凜然。
他翻身下榻。
呂蒙連忙摁住——
“大都督,不可!”
周瑜此時身上無力,自也拗不過他,只得忍住胸中怒氣,壓低聲音道——
“子明,放手。”
呂蒙卻不知是一股什麼倔勁兒上來了,他明知攔不住周瑜,卻還是要攔。
他將那人身子按的更緊了些。
“不放。大都督,你不能動,瘡裂難愈啊!”

周瑜試著掙扎了兩下,終是掙不過。他便閉了眼。
“子明,你素日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呂蒙低了頭,卻仍執拗著。
“這……這跟那沒有關係。”
周瑜的眼忽然睜開,眼中閃現的銳利令人不敢逼視。
“那你可知,若是現在讓那曹仁奪了城去,我這一箭,就白中了。那麼多兄弟,也白死了。”
他一字一字,咬的清晰,似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讓這句話透過呂蒙的耳,傳到他心裡去。
那按著他的手有些許松了。
呂蒙鬆手立在了塌邊,卻扭過頭去,不肯看他。
也許是怕讓他看見了自己眼裡的淚。

他只是悶悶的說。
“子明給都督披甲。”

這身甲胄,隨了周瑜多年。早已熟悉的便如髮膚一般。
而此刻,還未曾著盔,他卻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重了。傷口被繃帶緊緊纏著,一呼吸就痛。更要命的是傷了內腑。他覺得腳步虛浮,眼前發黑。
但他清楚,他不能倒下。他若倒下,這孫吳的軍心,便也散了。
他握住呂蒙的手。與其說握,倒不如說是給自己一個支撐。
他說。
“子明,咱們走。”
呂蒙緊緊扶著他,感覺得到他身體的每一次搖晃。他其實想說,大都督,別跟子明提“走”字——我不想聽。

帳外,早已亂成一團。
程普站於將台之上,說話已幾近嘶喊,兵士卻依然竊竊私語,混亂不堪。
曹仁在城外大喝,“周瑜重傷,就要死了!”——除了這句話,他們耳裡已聽不到別的。對於孫吳的兵卒來說,周瑜,本身就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神話。若曹仁說的是真的,他們又要往何處去呢?

軍中的神話已逝,他們的血,又為誰而流。

忽然,卻聽得一陣大喊從大軍後方傳出,聲音雄渾,引得程普也轉過目光。
“大都督在此!曹仁休得倡狂!”
呂蒙。
他牽著一匹高大白馬,而那匹馬上端坐著的,正是周瑜。
兵士們看到了。那確是周瑜,除了臉色有些許失血的蒼白,倒是與平時沒有任何兩樣。
他們的鬥志,便即刻燃了起來。
那人的身影,便是一杆活著的旌旗。

周瑜開口,語音朗朗,聲音不算大,卻清楚的很。加上周遭肅靜,便傳了很遠。
“誰說本都督死了?!”
程普卻低下頭,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這一會兒,周瑜已經策馬,行到了軍陣的最前方。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舉起右臂。
太熟悉的一個動作。那些征戰了十幾年的老兵,那些初入伍的新兵,常常覺得,他們的命,其實就系在大都督這一臂上。
那高舉著右臂的姿態,便是他們勝利的圖騰。
他們就在等他揮手而下,堅定的那一句“出發”。

周瑜右臂已經揮下。
城門大開。他們便不要命的沖出去。

士為知己死。他們只是些戰場上的渣滓,卻仍有為人一死之心。他們知道的不多,卻相信,跟著大都督,是永遠也不會敗的。

城門剛開了一半,曹軍見到周瑜那一刻,便都愕在了當場。
接下來,便看到他身後的大軍,如蛟龍般湧動。
他們不懂,周瑜究竟是人,是鬼,還是神。
他們亦不懂信念的力量。

廝殺正酣。一時間鼙鼓撼空,殺聲迭起。城門口不大的一片地方,卻成了兩軍交戰的沙場。
周瑜一直肅立馬上,從未動一動。
直到戰事結束。
直到曹仁退走。
幾乎所有歡呼的兵士回過頭,都看到他們的大都督,如一具沒有生命的草偶,從馬上直直跌下。

呂蒙當時伸手接住了他。摸到腰眼,卻是一片黏膩,赤色的液體明晃晃的紮了眼。
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後面的兩個月,他更不知自己是如何過來的。
周瑜的咳嗽一日重過一日,那崩裂的箭瘡似乎也沒有什麼痊癒的跡象。
他每晚都守在周瑜帳外,有時睡著了,便被猛烈的咳聲驚醒。
他知道。那人幾乎不能成眠。

可就拖著這般身體,他們竟然會和了劉備所部,直取了江陵。
荊州在握。
捷報一次次傳回了都城,周瑜卻屢屢隱瞞他的傷勢。因此,傳回去的奏表,內容俱是“臣傷未及骨,且已漸愈。”

只有呂蒙知道,荊州,是那個人,用半條命換回來的。


一年多過去。孫瑜從未收到來自周瑜的一點兒音訊。
他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捷報,
卻變得愈加急躁,茫然,擔憂。
直到一日,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魯肅。

見到魯肅時,他確是大大的吃了一驚。
而後者卻未曾給他做過多解釋。他縱馬而來,進了府內,連口茶都沒喝,就說了句讓孫瑜頗感意外的話。
“公瑾在南郡。將軍應去探望一下。”
他卻仍是不解——
“子敬為何遠馳數百里說此事於我?”
魯肅只微微眨了眨眼。
“聽聞公瑾……在南郡受了點兒小傷。主公吩咐,此事只內殿重臣知曉便可。因此將軍不知。”

“小傷?”
孫瑜心下卻閃過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公瑾親手所書?”

“正是。”魯肅卻歎了口氣。“肅卻以為……沒這般簡單。”
孫瑜的心一刹那間變得無比混亂,魯肅的話也變得模模糊糊的。他卻還是強撐著問了一句——
“為何?”

魯肅只是正色而答。
“憑我對公瑾的瞭解。”
孫瑜沖了出去,有許多疑問,比如為何魯肅不告知別人,卻單單來尋他,都堵在了嗓子裡。但他已無暇顧及這些。甚至連一聲道謝都沒有,他抽身便走。

其實他並不需問。孫權對孫瑜奇怪的態度,以及那日赤壁鼇兵,魯肅無意中瞥見的,那一對擁抱的身影,都令魯肅覺得,此人很特別。
為人臣,他本不該管此閒事。
但為人友,他卻不得不管。

孫瑜已發了瘋般疾馳在去往南郡的路上。

公瑾。
這便是他腦海裡,唯一閃現的兩個字。


第三十六章 送客

南郡太守府。
寬闊的庭院,周瑜卻大多時候都在後堂休息。
近些日子,除了偶爾理些簡要政務和去面見過一個名為龐統的異人之外,他幾乎便不出門。

呂蒙倒是欣喜的很。戰事剛結束,周瑜終於可以好好將養兩天。
看來,自己前陣子的擔心實是有些多餘,這尚無幾日,服了些藥後,周瑜的身子倒是有了些起色,也能略微活動活動了,只是還不能長途騎馬。

興許,真能好起來也說不定。想到這兒,呂蒙便輕輕笑了笑,撤了爐子上的藥鍋,仔細濾了藥渣子,便起身給周瑜送過去。
他自是不知這是何藥。只知此藥乃那宋姓老軍醫所配,倒是有效的緊。

他亦不知周瑜中箭那日,眾將被支開後,那老軍醫究竟與大都督談了什麼——
周瑜躺在塌上,靜靜看著那醫官,仿佛在等他點頭。
後者臉上老淚縱橫,卻依然只還是搖頭。
“大都督,這方子,小老兒不會開。”

“先生欺瑜不通醫理?”周瑜低低的咳著——“瑜自知這扁鵲經中有一味藥,可保人數月之內氣力煥然,精神矍鑠。”
“可……可那無異飲鴆止渴啊大都督!”那老軍醫見已瞞不過去,只得說了實言。“這方子至多保半年無虞,卻是靠麻痹經絡而生振奮之效,於身體是愈加無損啊。”
他抬手拭了一把面上淚痕,淒然道——
“大都督若靜心榮養,臥床調息。或尚可有一年之期……此藥一服,怕是至多……只半年之命了。”

“靜心榮養,或可多活半年,又如何?”周瑜輕笑,閉上了眼。
“半年。快的話,已夠瑜西進巴蜀。”

半年。夠了。
只要打通要塞,了然川地形勢,制出戰略方案,剩下的事,俱可交予呂蒙。
周瑜望著眼前黑色的藥汁,仰首而盡。
鴆尾。無妨。


卻不料,正待呂蒙收了藥碗,卻有一小廝,慌慌而入,報外面來了一人,兇神惡煞,說要見大都督。
周瑜還未答話,呂蒙卻皺眉道——
“何人?可報上名號?”
那小廝似是被門外人嚇的都有些結巴。
“他……他自稱是丹陽太守,姓孫名瑜。”
孫瑜。
一時間,周瑜與呂蒙俱都愣住。

他們二人目光相對了一瞬。呂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忘記,大都督的咳疾,便是那夜見了孫瑜所犯的。
他不瞭解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但他清楚,不應讓周瑜見他。
“大都督若不願見,便稱病即可。”
周瑜卻輕輕搖搖頭。
“他不會走。”
他抬眼,望著府門方向。他知道,不須多時,那人便是砸破了門亦會進來。
他轉身入了內室。
“子明。告訴他我不想見他。”

呂蒙正點頭間,那人已經破門而入。
上好的桐木大門,其中的一扇竟已經俱都成了碎片。那人闖入,衣衫淩亂,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神卻還是鋒銳的很。

呂蒙實並不想與他敵對。可實是萬般無奈。

那人見了呂蒙,也不多言,卻只是大步向他身後那扇門走去。呂蒙很自然的伸出一臂,將來人攔下。
他不顧那人瞪視過來的目光,只淡淡道——
“大都督不想見你。”

孫瑜卻斜睨著他,短促的笑了一下。
“那得他自己與我說。”
“你!”雖是看慣了此人的不羈傲慢,卻是首次如此心生厭煩。他忽覺得面前那張英俊的臉看來極為面目可憎,忍不住一腔怒火便迸發了出來。
孫瑜的面色亦愈加難看了。

兩人幾乎什麼都還沒說,便在同一時刻動上了手。
近身驍戰。卻是誰都不曾拳下留情。
在腹部被孫瑜打了第三拳的時候,呂蒙終於一個掃堂腿將那人絆倒在地。
接著,孫瑜便咬牙切齒的站起來,狠狠對著他的臉便來了一下。

便在兩人都鬥的難解難分之時,門忽然開了。

霎時,他們俱都停手。
周瑜著一身素袍,便站在他們面前,面容冷峻的很,沒有什麼表情。
孫瑜怔怔的望著這個已有一年多未曾見過的人。

他看到,他的面色,比之前,似更蒼白了些,也消瘦了不少。
不禁心裡發酸。

本以為是滿腹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末了,他只是嘶啞著嗓子,訥訥道——
“公瑾。”

周瑜卻未曾看他,眼神飄向了別處。
“將軍,這是哪家拜會之道?”
孫瑜卻懶得理他這責問,只直問道——
“你傷勢如何?”

周瑜蹙了蹙眉。
“莫非閣下看瑜,像是傷重要死的模樣?”
“大都督!”呂蒙卻忽的插了進來,卻又被周瑜用眼神止住。

孫瑜一看之下,倒還真是寬了心。雖然周瑜看來精神不佳,但瞧他樣子,不像是受了什麼重傷。想到此處,他忽垂下了頭。
“知你無事便好。”
他的拳,已攥的死緊。他從未想到過,自己這性子竟也能磨成今日這般。可偏偏,他一腔熱血,都被周瑜冷若冰霜的態度凍住。

他知道,他已忍到極限。
“公瑾”。他又抬起頭,語氣亦加重了幾分。
“你究竟要躲我到何時?”

“躲?”周瑜卻已步下面前石階,立於他面前,正顧於他。
兩人的距離,又已是極近。
“將軍說笑了,瑜躲你作甚?瑜與他人交,向來是見相見之人,拒厭惡之人,有何過錯?”

“厭惡。”孫瑜的眸子驟然睜得很大。
“我在你眼中……”
周瑜不語。半晌,才複又說了一句。
“將軍,早有言明,假已死之人名,最為不堪。”

孫瑜已默然無語。事情到了此處,竟已變成了一個死結。
往前一步,便是置仲謀與不義,往後一步,卻是傷周瑜之心。
他不知該如何。
曾經,面對死生之事都未曾頹喪的他,卻初次嘗到了無可奈何的滋味。

再抬頭,卻只見周瑜淡淡看了一眼呂蒙。
“子明,代我送客。”

第三十七章 真相

呂蒙確是一路將孫瑜送出了府,左手牽了匹馬,右手揉著頭上的淤青。
孫瑜此刻冷靜下來,亦覺得有些對他不住。
盡忠職守而已,不過是自己盼公瑾安妥的心情太過急切,拼了,也要見他一面而已。
倒累的子明受罪。

他牽過馬,淡淡道了一句——
“我非針對你。”饒是心中有些悔愧,他倒是也說不出什麼太過謙遜折節的言辭。
好在呂蒙並不在意。
他只是點了下頭表示明瞭,卻望向了孫瑜。
“將軍此番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我還能有何打算。
說到這裡孫瑜竟亦有些火大。
“他不是不願意見我嗎?好!那我就在江陵城住下!看誰耗的過誰!”

“不可。”呂蒙看了看氣急敗壞的孫瑜,誠懇道。
“你就是耗下去,只怕大都督也不會見你。”他頓了頓,好似在遲疑有些話是否該說。
“大都督的用意我不明白,但前幾日見他給主公寫了奏表,倒是說下一步有西取巴蜀的打算。”

西取巴蜀?孫瑜有些納罕。他為何如此急迫?明明戰火初歇。不過好在見周瑜確是傷病不重,亦放下了心。

呂蒙見他不語,自己便又接道——
“那奏表我不曾看的完全,但似有一句是說待我先鋒過了西蜀關隘要塞後,責將軍來援的。”
“既讓我共進巴蜀,為何要等?”孫瑜卻是更不清楚那人的想法了。

“這……我也不知。”呂蒙也皺著眉,下一刻卻舒展開了。“可大都督此舉,必有用意罷。既他現在不想見你,不妨等他找你之時。”
孫瑜短暫的沉吟了一會兒。自小,他便沒有周瑜心思縝密,有許多他的想法,亦是不能猜的很透。卻不知他此舉,是否和仲謀有關。

然則,周瑜已喚他共進巴蜀,畢竟並非鐵了心與他瓜葛兩斷,其中必有隱情。一念及此,他便釋然了些許。向呂蒙道聲謝後,便上馬自去了。

自然,他沒想到,這一等,竟是三個月,險些令他錯過了一生。
周瑜亦未曾想到,縱使飲了此藥,他竟連半年也沒有耗過。


三月後。
孫瑜在丹陽收到孫權詔書之時,卻一次收到了兩份。
一份,是主公予臣的詔書,
另一份,是孫權手書的密信。

那詔書的內容他早已猜到。自是我先鋒大軍已開拔云云,此番戰必克,功必果。遙祝我軍奮而擊之,西蜀大捷。
而那封密信,展開,卻只有幾個字。字跡是孫權親筆,卻淩亂潦草不堪。

“哥。公瑾現已快至巴丘。趕去見他,遲則生悔!”

孫瑜打開信的速度很快,闔上的很慢。
他腦海中浮現著魯肅前來找他時的言辭。
周瑜那冷淡的態度。
以及呂蒙欲言又止的神情。

媽的,周公瑾你又騙我!

孫瑜跨上馬,使勁的趕。好像這些日子,他總是在趕。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十年以前,那人為了見他最後一面——
是不是也曾這樣趕過。

他只希望自己的運氣比那人好些,能趕得上。

另一邊,孫權卻坐在內殿的椅上,閉著眼,以手支額。

想必孫瑜已經出發。卻不知能不能趕上。
他剛才問過那宋姓軍醫,得知那藥,也至多能拖半年。
不知為什麼,他總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卻覺得,連半年都拖不過。

他想起一月前,周瑜竟匆匆一封表奏,便隨著那上疏前後腳的回了都城。
其時那奏摺他已閱過。
周瑜疏中所言進取巴蜀一事,確是雄略之舉,卻依然令自己有所擔憂。此番一取巴蜀,又是興師動眾,赤壁雖勝,江東也還是損了元氣。何況公瑾如此急躁,究竟是……
卻沒想到,周瑜竟會親身前往,來打消他的顧慮。

只是他現下卻希望那一日的事,永未發生。

那日的記憶,還清晰的在眼前。
他記得周瑜請了內府密談,他自然也准了。

見到周瑜之時,卻發現短短數月,他消瘦了許多,連眼眶均有些陷了下去。出乎自己意料的,他進了內府便寬衣解帶,直至露出了肋下疤痕。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疤痕了。而是一塊碗口大小的爛肉。

傷處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反而連周圍的皮膚都死黑。

他那時只是驚怔,無言。
周瑜卻單膝跪下,雙手托舉一柄薄劍。他聽見他說——
“此劍乃決赤壁一戰時,主公賜瑜之物,劍為軍令,請主公准瑜巴蜀之行。”
他卻半晌才回過神思。
“公瑾……你這身體……”

那人只是笑笑。笑的昂然,如寒冬暖日。
“夠瑜為主公打通荊蜀之道。”
他已被周瑜嚇到。他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錯的很厲害。

孫權回憶到了這裡,眼眶中驀地有了些濕意。
他以手遮目。靜靜的想著那日周瑜說給他的話。

“功高震主。臣知道這是犯忌的事兒。可若不震懾住那群老臣,江東不穩。”

“既總有人要做惡人,瑜願往之。”

“主公的猜忌,有理有憑。往日,臣不敢說這些話,說了,主公也不信。可今日,主公該信了,因為臣……此番去了,便回不來了。”

“取了西蜀要塞後。若臣已歿,請主公萬勿撤軍。呂蒙孫瑜,可代臣事。”
“還有些話是說給弟弟的——仲謀,你這傻小子,也不想想,從小就是你哥騙你,你公瑾哥,何時騙過你。”

“仲謀,切勿自責。你是個好主公。”

自然,還有剩下的最後一句。那是周瑜轉身出門時,沒有回頭,卻淡淡留下的一句話。
“其實……我和伯符之間,早已不須容貌皮囊,來辨認彼此。”

孫權遮住眼的手,和淚,一起滑下。


數天不眠不休的趕路,孫瑜終於趕到了巴丘駐軍之處。
他看到那中軍大帳裡,隱隱透著火光。
他瘋了一般的跑進去。

他看見他。
呂蒙守在他塌邊,用手裡的布帛擦著他唇角的血痕。
他憔悴的已經讓他認不出。
他忽然覺得有人將他的心撕裂了,一抽一抽的痛。

他亦看見了他。
他卻笑了,好像有人在那已失去光輝的眸子裡,種下了陽光。
他擺手示意呂蒙出去。

當帳子裡只剩下了他們二人,那躺在塌上的人緩緩開口,聲音卻輕如蟲鳴。
他說——
“伯符,你趕上了。”



第三十八章 天下

孫策撲了過去,跪于塌邊,緊緊握住那人伸出來的手——
他語聲已有些哽咽。
“你既知道我是……”

“還何苦裝作不知?”
那人卻淡淡笑笑,握著他伸過來的手,輕輕歎了一口氣——
“仲謀那孩子,假造了一份你的骨殖。雖然當初就不信,卻還是寒了心。未曾想到他會對我忌憚若此。”
孫策不敢插話,他怕那人真的沒多少時間了,便靜靜的等著他說下去。
“若不如此,想必他終會收了我的兵符。可荊州未取,巴蜀未定。我……時日無多,不能與他耗了。”說到此處,他目光轉向了孫策。
孫策看著他蒼白的臉,忍下心中激慟問道——“你那時便有此疾?不是因為南郡一箭?”
“建安七年便知道了。也就剩下十年光景。”

孫策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對著那人大喊道——
“你既知道我是誰!為何不說!”他拽住周瑜的前襟,熱淚已滑下面頰。
“為何……”他終於還是稍稍松了手,聲音漸漸低下去,一手抱住面前人單薄的上身,趴在了塌上。
“為何不說……”

周瑜卻依然面色平靜。他低低道——
“若告訴了你,依你的性子,定會舉國遍尋名醫來醫我……可這病,卻是醫不得的。”他輕輕拉下孫策拽著自己的手,十指交握——
“我本想,進了巴蜀再告訴你,卻未曾料到已撐不到那時候了,倒虧你來的及時。”
孫策胡亂的擦著臉上的淚,魔怔般的喃喃道——
“都怪我……都怪我……若我細心一些,必是能發現的,都怪我……”

“哈,得了孫伯符。”周瑜卻忽然笑了,笑的眼都有些眯了起來。
“從小鬥心機,你何曾鬥的過我,此番,還不是又被我耍了。”言罷他便大笑起來,只是這笑,到了最後卻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嗆咳。
孫策拿手去擋,擋不住。
他看見殷紅的血線,順著自己的指節留下,在他眼裡就像一條紅色的河。

他想打眼前這人,卻下不去手。他知道,以後,他就連個想打的人,都沒有了。
他皺著眉,強忍著淚問道——
“那你還征戰什麼?這土地,就那麼重要麼?!連命都可以不要……”
周瑜仍是低咳著,卻依然維持著唇角的笑。
“想知道麼?扶我去後山,我告訴你。”

孫策沒辦法用扶的。
即使扶著,他也站不起來了。
所以他只能一路將人抱到了後山,其間淚水便一直沒有斷。
他本是很高大的身材,可是。這麼輕。
周瑜卻看似很開心的樣子,時不時調笑他兩句。他說伯符別哭了,我出來打仗,就這麼一身衣裳,你成心的吧。

孫策沒有笑。他笑不出來。
折騰了竟夜,山的頂端,已經初露晨光。

孫策就這般將手中人輕輕放在了地上,從後面環抱著他。
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冰涼。

晨曦。美的炫目而不刺眼。就像他。就像公瑾。隱忍的,柔韌的,卻蘊著無盡力量。

周瑜慢慢的喘息了一陣,終於開口。
“伯符,你看,我們對面,就是巴蜀。”
孫策輕輕的恩了一聲。他怕他說出的話,都變成嚎啕大哭。
“伯符,我要送一份禮給你。”
孫策順著他的指尖方向,便是那蜀地的山川棧道。

“下荊州,規定巴蜀,次取襄陽……我要送半壁江山給你。”周瑜一直手緊緊握著環繞自己的臂膀,努力的壓抑下即將衝口而出的咳嗽。
“卻沒想到,巴蜀……還沒來的及。”說罷,他閉目低笑。

這笑卻看的孫策又紅了眼眶。
“公瑾……你怎麼這麼傻。除了你我什麼都不要。”
他緊緊抱著懷中人,怕他一鬆手,那人便不見。
周瑜卻忽然轉過臉,正視著他。
“你在騙自己。”他眼中露出溫和而愉悅的光芒,就仿佛為他下面要說出的這句話而感到自豪。
“孫伯符,你是為天下而生的。別人不知道,我知道。”他頓了頓,長時間的說話已經讓他很疲憊,但還是繼續了下去——“若瑜今日埋骨在此,你會悲傷如死,但還能振奮。這才是你。”

他忽然有些激動。他緊緊攥著孫策的臂膀,捏的他有些痛。
他說。
“戰下去。明年今日,燒這天下的版圖於我。”
孫策的淚水已止不住。
原來,原來。
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他用苦痛,委屈,生命,換了一份天下。

他嘶聲道——“公瑾,別跟我提死。別說。”
周瑜卻笑了。
“自欺欺人,可不像你。從知道孫瑜便是你時起,我就想好好用剩下這八年為你打一片山河。”
他的笑,在陽光照耀下,絕美的,也是淒涼的讓人不敢逼視。
“我想……我比你英俊,比你沉著,比你冷靜。”

他看著孫策的臉,一直看到他心裡去。
“我不能像你這個混蛋,說死就死,連個念想都不留給我。”
他面上是笑容,眸子卻已經閃爍著水光。
“我要留給你——半個天下。”

他們互相望著。
他的眼中,是他的淚水。
他的眼中,是他唇畔豔紅的血色。

孫策已止不住淚。
他只能模糊的感覺到那人緊緊的擁抱他,如以前一般。
他聽到那人虛弱卻堅定的耳語,如以前一般。
他說。
“伯符,他日你見這錦繡河山一馬平川,便如見周公瑾面。”

他開始嘶聲大哭。
公瑾。
我真的什麼都不要了,天下,河山,聲名,什麼都不要了。
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抵的了你一條命。

“公瑾,別說這些喪氣話,這病能醫好,醫好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知道這些話就像哄孩子。可他已不知還能說什麼別的。
周瑜的眼已漸漸闔上。
他輕輕道——
“我要孫伯符的天下。”

孫策手中的人忽然軟倒,他便在他滑到地上之前抱住了他。
他如野獸一般的嘶吼。他被淚水浸透的眼望著眼前山川。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九風山。
他抱住那人,向山下跑去。

公瑾。撐住。
這病,真的能醫好!



第三十九章 止戈為武

孫策抱著懷中人,仿佛一點點的感覺到了生命在流逝。
他下了山,便看到呂蒙站在山腳下張望。
“大都督!”

看見周瑜的樣子,呂蒙的淚水也險些下來了。
孫策紅著眼對他喊——
“公瑾的馬呢?牽公瑾的馬來!快!”
呂蒙卻執拗著不肯。他攔住孫策的去路,哽咽著問道——
“大都督他……他快不行了,你要帶他去何處?”

孫策長歎一口氣。
“子明,你初入軍時,可還記得在討逆將軍軍帳中,他對你說的第一句話?”
呂蒙不知他為何要問這話,頓時愣住。
孫策卻直視他的眼,接道——
“他說,呂子明,這名字我喜歡。”
記憶忽然翻江倒海。然後又一點點變得清晰。呂蒙記得,那時,僅有先主公與他二人在軍帳中,那此人……又是如何得知。
他的眼睜得很大。
“你……”
孫策一字字道。
“我是孫策。我要帶公瑾走。”
呂蒙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跑著離開。不消一會兒,便騎了周瑜的馬來。他看著孫策解下自己的腰帶,將他與周瑜的腰身系在了一起,摟緊了懷中人,便策馬而去。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先主公究竟是為何會還魂而附在了孫瑜身上。
他只知道。
大都督……一定也想跟著他走。
無論生死。

孫策雙腿夾緊馬腹,向著一個方向狂奔。
他的手沒有握韁,而是用雙臂托著周瑜。他不敢將他放在馬鞍上。他不敢再讓他受一絲顛簸。
周瑜的馬本就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駿馬,如今似乎也知主人有難,跑的飛快。
不能用韁繩借力,疾行一日一夜後,他的大腿和股端都已經磨出了血痕。

沒有喝水。他的嘴唇乾裂。
但他卻一直在說話。他說公瑾,你別睡,我給你講咱們在舒城時有意思的事。
卻不知為什麼,故事越有趣,他卻越想落淚。
懷裡那個人,早已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待趕到那個熟悉的山巒時,他已不能確定周瑜是否活著。
可他依然攬住那人,連跌帶爬的尋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山洞。
熟悉的草木味道。
此處,他曾住過整整五年。

他進了山洞,卻空無一人。
他愣在當地。
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來,似乎魂魄俱被掏空。只剩下一具不知疲憊的身體,百無一用。
他用盡了所有力氣大喊——
“百裡子!……百裡子!”

如此喊了一陣,卻許久沒有回音。
他頹喪的坐在地上,看著周瑜蒼白的面色。他聽得到自己喉嚨深處的哽咽,卻發不出聲。
卻在此時,背後有了聲響。

“孫策,五年前你既已歸去,為何又要回來?”
一白髮布衣的老人站在洞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孫策的眼中終於又燃起了希望。
他輕輕將周瑜放在洞內的乾草上,站起身,正顧那老兒。
“百裡子……求你救救公瑾。”
那老頭未曾答話,卻只是負手緩緩踱進了岩洞,在周瑜身周轉了一圈。
他笑的一派風情雲淡。

“天命已盡,救不得了。”

“胡扯!”孫策癲狂般的沖上來,一手直接揪住了那老兒前襟。力道之大,簡直將人都提了起來。
他瞪視著他。
“十年前你能神不知鬼不覺入我內殿,將我的屍身從棺中盜走,我就知道,你是個異人。”
他不知是說給百裡子還是說給自己——
“你定有起死回生之能!”

那人不怒反笑。
“我百裡子此生癡迷醫道,當初是料定必能救你,才冒險一去,以驗自己醫術高低……”
他忽然斂了笑,目光亦射向了孫策。
“當初已是為一己之私,行逆天之事,今日你所求,老朽萬不能應了。”

孫策緩緩的松了手,放下了他。
他皺著眉,開口,嗓音都已嘶啞。
“何謂逆天之事?”

“孫策啊孫策……”那老兒卻搖了搖頭,複又撣了撣衣上灰塵——
“老朽花了五年時間救治你,又幫你改換容貌,就是希望你從此遠離廝殺,你卻偏偏還要回去再造殺孽……”
他歎了口氣。
“天命不可違。你殺業戾氣過重,才有得十年前那一劫。今日此人……”他低頭看了看毫無生氣的周瑜。

“也是他的命數,不可救,不可救啊……”

孫策緊握著拳,抬頭望那老兒——
“你如何可救?”
那老者未答,卻也回看向他。
“你如何可不爭天下?”

孫策靜默了一會兒,便朗聲道——
“天下唯能者居之。”他目光鋒銳,射向那老者的臉。
“你口口聲聲說不造殺孽,可亂世必迫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自詡醫者仁心,救得了一人,可救得了天下人麼?唯尚武能者,於亂世之中殺出一個太平,方可救萬民於水火!”
他的語聲,不卑不亢卻又擲地有聲,竟說的那老者也愣了一愣。

但不過須臾,他便又笑了。
他指著石壁上所刻《周易》中一字,問道——“你看此乃何字?”
上戈下止,武。
他老邁渾濁的目光卻變得透亮。
“孫策,止戈為武啊!”

孫策緩緩閉上了眼。他歎了口氣。
“我明白了。”

接著,他的眼卻又倏然睜開,光芒所盛,煥發著無盡神采。
他指著面前老兒,語聲中帶了逼人的氣魄和怒氣——
“但先生的道,在世外,我們凡人所想,卻在世之中。大丈夫,征戰沙場,為保一方平安;劍指九州,為求天下清平!沒有錯。沒有錯。”
他卻又輕輕搖頭。
“但我孫策在此立誓,若先生救周公瑾一命,我從此攜他遠遁世外,再不問兵戈。”
他接道。
“我本無錯。但我絕不後悔。”

那老者看著他,卻覺得自己已有些被他氣勢所攝。
此人,只怕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也是個能傾天覆地的人物罷。

“君子一言。九鼎之重。”
他字字鏗鏘的說著,透出一種金石難移的堅定。
“我孫策此生,上拜天地,下叩父母,不為旁人屈膝。”
接著,他膝蓋卻彎下,他的身軀,已緩緩跪下。
直到雙膝觸地,發出聲響。
“今日……我給先生,跪下了。”

他隨即俯身,頓首。
“求先生……救公瑾一命。”

那老兒只是看了看他,轉過身去,歎了一口氣——
“把他,帶過來吧。”



尾聲

那日周瑜被那人帶走之後,呂蒙就再未曾見他。卻在每年的那日,都遙祭一杯水酒。
他清楚,與那人一共,縱是碧落黃泉,大都督自也是欣喜。

建安十五年的那一日,從此便成了周瑜的忌日。只是僅孫權與呂蒙知道,黑沉沉的棺木裡,不過衣冠而已。

半年後,孫權便命所有史官重修了史書,將關於孫瑜赤壁及其他戰役的大段記載皆抹去。史官諾諾以應。

九風山脈,河湧繞山而走,其中卻有一葉小舟。
周瑜睜眼之時,便看到萬里青山,耳中聞得流水潺潺。

還有那人熟悉的笑臉。

“伯符……”
孫策卻以手掩了他的口。
“莫問。從今而後,你的下半輩子裡,只有我,而我,亦只有你。”

你為我半生倥傯,我還你半世逍遙。
從此青山綠水,不問世道幾何。

錦繡山川,浮生一夢。
怎及——
白首為約,
許君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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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部分真的是十分的虐啊 看的我都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