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心人 - 瀟湘豔雪

哭成淚人
累感不愛
不想打感想了


文案:

十年岑寂,沉思前事,故宅寒窗底,不戀單衾再三起。
錯一時,錯一世,就錯了生生世世。
或者這樣更好一些,否則碧落黃泉,廣陌三千要怎麼去尋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如若不愛,怎會不舍,怎麼會被虐。愛了、恨了、才會痛,才會永世記得彼此。



一)
風翻窗櫺,月垂驚烏。

更漏將闌,渺渺迢迢徊彷,窗紙外風燈淩亂。簷角階前落雨聲聲可辨。

簾幔委地,香爐微轉沉鬱麟香。

方寸之間,唯有呼吸如絲如縷交纏著輕響。

搭在腰間的修長手掌上絲絲暖意熨貼肌理,蔓展延伸,他卻覺著隱隱有灼傷般的痛楚。

背後是那人堅實溫柔的胸膛,以這個角度看不見那人英氣漂亮的側顏,僅僅能感受到一縷黏膩潮濕的風輕漫耳側。

暗夜裡時光沉寂得恍如一潭死水,沉澱了一切思緒。

金絲並蒂錦繡枕上,青絲散亂垂瀉,颯遝交織,好似一泊溶溶春水,不辨彼此。

孫策的手指從身側掠過,拈起兩綹,靈活地輕挽成結。蟾光如水,印染在曾經握住萬里河山的手掌上,一如既往地散發著不容拒絕的霸氣。

他尚是神思飄忽,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籠住那人的手,聲線游離,“……不要弄……扯著了……會痛呢……”

朦朧視線裡清峻的手指微頓,環在腰際的手臂,忽地垂了下去。

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話。

像是等了很久又或只是一霎,身後傳來一聲嗤笑,略顯低沉,因久不言語而染上磁性的沙啞,“那,你痛還是我痛?”

他的發在那人的指間纏綿地滑落,淺淺溫涼。

那樣極其輕約的笑意,落在耳畔,卻有無形的壓力。

他闔上眼簾,低卷的睫投下淡淡陰影,一時竟沉默無言。

而後那人複又貼著耳垂,音色緩淡,竟似噙了一抹笑意,“周公瑾,吾的命星落了呢。”

他一時間被慵懶平和的調子迷惑,恍惚聽懂又恍惚未懂低應一聲,待到醒轉,心弦猛顫。

他如何也不會想到,一向自高自傲到對命數星象不屑一顧深惡痛絕的孫策,竟會在此際說出這番話來。

他想要回眸看清那人的神情,偏生被那人修長堅韌的手臂緊緊禁錮。他的聲音裡還攜著殘留的困乏,“你說什麼?”

悶悶的笑聲從胸膛傳來,有觸手可及的歡愉,卻也牽連著絲絲落寞。

那人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下來。

他卻恍如未覺,固執地追問,“你方才說什麼?”

那人卻用孩童般軟濡的口吻,孩子氣地惡劣,“……不記得了……”又似是安慰或是誘惑地在他耳後頸項絮語綿長,輕勾慢挑,“……我愛你呢,周公瑾……”

他忽然覺得狼狽,一切無所遁形。他的心念,他的一切,都暴露在那人視線之下,無端地絕望,卻只能沉淪,無法救贖。

“……你知道什麼是愛麼……伯符……”

“……那就是……我想要你……要你的一切……不計手段……不計代價啊……”

他側首,正對上那人眼波微轉間流溢出桃花般溫柔的氣息,充滿絕望又近乎希望地深陷。

二)
誰曾想,當日裡半真半假的言辭,竟一語成讖。

那日他在那人靈牌前站了許久,看在漫天紙錢翻飛白幔在靜默盛放背後,命運嘲諷的寓意。

他想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他想孫策生前兩人便是聚少離多,橫豎就當一次長訣罷了。

他想為了追上那人步伐,一直很辛苦地跟著趕著,如此一來也可歇歇了。

他想在此之前他一直隱匿在那人巨大的光輝下不見天日,如今便可一展鴻鵠在史冊丹青間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況且,他是那麼討厭那人淡漠而若即若離的眼神,討厭那人帶給他虛無的空茫感,討厭那人在他面前洞悉一切的完全優勢。

那人能許下最深情的諾言,轉身間又能將誓言拈在指間肆意挑弄。

那人好像很清楚地知道該怎樣折磨他,用一言一語,一顰一笑。

偏生他避無可避,飲鴆止渴,甘之如飴。

他想了無數種理由,卻長久地寂寥而苦澀地凝視著,別不開眼。

最後終是有遲來的淚水打濕了視線。

他努力地仰起頭,任由寂寞殘照在腳下支離破碎。

他想。

傷痛不過百日長。

他們只是彼此的過客,在驚鴻的交集中用體溫和孤獨相互取暖。

既然宿命如此,那邊順其自然從善如流與君辭別,去選擇另外一條通向幸福的路。

那條路一定會更暢達更順心如意。

不是嗎?

鐘磬之音沉鬱悠長,佛偈聲聲恍若黃梁。

既然不能回頭,那就容許我,一時止不住淚。

而後塵歸塵,土歸土,如同拂袖拭去浮塵一般,將他忘卻。

三)

他冷漠而疏離地望著掌中茶碗裡剔透茶湯,姿容嫻雅。

階下劉備年輕的軍師正不遺餘力地展示著良好的辯論藝術。

可惜,始終只是他一人的獨角戲。

他凝視著悠悠打旋,遲遲不肯落底的舒展茶葉,看它努力在浮沉間尋找最適宜的支點,終是徒勞無功。

忽然間便恍惚了神思。

而後聽到諸葛亮說道,“……昔討逆將軍……”

他長袖微拂,雲淡風輕,起身而去。

雲紋束腰,翩然白袍。

驕矜涼薄。

回到內室,他忽然覺得手裡多出了些什麼。

低頭,不覺啞然失笑。

竟將庭室茶盞也一併帶出。

輕一揚手,一聲脆響,分外寂寥。陶瓷在地面上鋪陳出抽象的圖騰,割裂了思緒。

廊下風燈一路蜿蜒,映出一場富貴繁華。

他推開窗,夜風凜冽。

方才想起了什麼,回憶了什麼,悉數彌散在風中,了然無蹤。

四)
再後來,便是東風狼歌,舳艫千帆,寒光刀戟,恢弘慘烈的大火蔓延了一天一地的淒豔熾烈,染盡半壁胭脂色。

他素顏站立在一川烽火中,踏著那人曾經踏過的土地,望斷所有的過往與未來。

那一刻本以為全然淡忘的悲歡如潮水一般洶湧反噬,侵蝕心魂。

他發現他還是放不下。

不,是從來沒有忘記過。

這個認知使得苦心經營的防線在一瞬間徹底傾塌。什麼崩潰了,更無一線退路。

那個人給了他一場鏡花水月,他卻固執而傻氣地葬進了一生。

從前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漸行漸遠。

不願靠的更近,卻又不甘心離得更遠。

一直以為是歲月讓他們變得面目全非,其實他們都在是在等對方的一個解釋,僅此而已。

只是這個遲到的解釋,被生死猝然斷裂。

他固守一地,蹉跎等待。他依舊自欺欺人地說這並不是愛,只是將那人記成了習慣。

然而終人一生,能銘刻在心永不能忘的,也不過,三兩人而已。

五)
忘川旁的曼珠沙華連成宿命的曲線,奈何橋畔望鄉台孤魂佇惘。

他依舊風姿卓玉,平靜穿行在一眾孤魂之間。

只是經過孟婆處時,腳步微頓。

“請問……這裡可曾經過江東孫策孫伯符……”

孟婆抬頭,有極深的情愫瞬息而滅,無悲無喜,靜若止水。

“……早就投胎了啊,瀟瀟灑灑,毫無掛念……”

他虛無的袍袖簌簌而顫,扣緊了雙手。

彼岸長風呼嘯,衣袖翻飛在風裡,單薄的幾欲隨風而去。

濃烈的悲哀逐漸退散,悲歡俱淡。

“……是這樣啊……”

他早該料到的,不是麼。

那個人,一向如此啊,薄情薄幸。

罷了,此生情深種種,羈絆劫數,就當是場夢吧。

既然是你的選擇,那麼,來生就讓我們,對面不相逢。

他接過褐色湯藥,一飲而盡。從此心境空明,再無掛念。

前塵往事,紛揚寂滅。

六)
孟婆看著輪轉台旁翩若驚鴻的背影,幽幽地歎了口氣。

她想起那個叫孫策的魂靈。

候著一個人,守了一個又一個年頭。

心有執念,不得往生。

游走于人世,讓前塵如流水盤繞心間,久不退散。

時日久。靈力散。

而他偏偏在此際,做了逆天之舉。

南郡一箭,本是周瑜命數之結,那箭矢的軌跡,本是直指心臟。

而他卻窮盡靈力,改變了箭矢的方向,逆改了周瑜的命簿。

而逆天的報應,就是灰飛煙滅。

從此九州七界,碧落黃泉,再無孫策孫伯符。

他在魂形俱滅之際,一路殘喘,只為囑託她告訴那個人,他已赴來世,再無相見之期。從此斷此念想,將他徹底遺忘在彼岸。

愛若成癡,也不枉一生一世。

用他的一切,交換他的幸福。

只是這些事,那個人永遠也不會知曉。

這世間,往往是最薄情的人,恰恰情深如斯。

他們曾經是這天下最明智的弈者,在江山將業這張曠世棋盤上落子如風,連成傳說。偏偏在最關鍵的棋眼處,漏算了自己的心。

錯過了一時,錯過了一世,生生世世,不得希望。

七)
西元2009年,杭州西子湖。


水榭長廊,湖影月色,飄搖光影,錦繡繁華,明爍迷離成一場人間幻夢。


“這是……什麼簽啊?”


明眸善睞的女子將一張薄薄簽紙遞給身側卓然俊美的男子,語調甜美嬌俏。


男子垂下視線,安恬如水,“……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他的面容沉靜難測,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哀涼。


一瞬間有好多畫面呼嘯而過,卻似風過無痕,留不下隻字片語。


熟悉的,令人想要落淚。


可是,想不起來了啊。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好哦。”


“沒事,累了。”


“唔。那我們回去吧。”


“好。”


掌紋重疊,掌心握住的,是此際的幸福。


相錯衣袖上暗色雲紋,被光影漾出一尾一尾的明麗,別樣旖旎。


漸行漸遠。


揉作一團的簽紙落在枯寂落葉之上,風起遝蹤。


被遺忘的故人舊事,終成過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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