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繁花深處,月下燈 - 爆琦

小虐?
這是自我中渣攻吧-_-, 我喜歡3年前對小受的描寫w,好美

 
  文案:

  三年來的同居生活,聶嚴哲盡情享受著戀人阮恆舟的美好,殊不知自己習慣成自然的忽略,傷透了對方的心。
  阮恆舟決定不再忍耐,主動提分手,自信又傲氣的聶嚴哲當然不願,兩人談判,不歡而散。不料車禍意外突生,聶嚴哲一心只想救阮恆舟,卻讓自己身陷爆炸之中……
  甦醒的聶嚴哲,驚覺一切都變了——一場爆炸,竟將他炸回三年前?那時,他和阮恆舟還是水火不容的對峙狀態啊……

 
 
  第一章

  “啊……嗯……”
  房間裡飄蕩著微弱的呻吟,深藍床單中的青年男子微閉雙眼,蜷縮著平坦的腰部,極力合攏一雙結實的大腿,總算讓那隻探進來來回摸索的手掌,從他鼓鼓的胯間徒勞地抽了回去。
  然而他側臥的身體隨即被人大力翻轉過來,一具高溫且一絲不掛的軀體立即重重壓了上去。
  男子終於惱怒地睜開雙眼,一雙滾燙的脣即刻緊緊堵住了他微微打開的口,粗暴而急切地刺激著他那赤裸的身體,兩具同樣強悍的肉體瞬間糾纏在一塊。
  空氣中仍然飄蕩著男子抗拒的波動,卻換來他身上之人更為激烈的擁抱。
  欲焰爆發在深藍的大床之中,燃燒出濃郁的渴望。
  男子抬眼,無力地看著不住晃動的天花板,最終再次閉合雙眼,偏頭舉臂抱著埋首在他頸項間的頭顱,伸指挑滑過對方背上光滑堅韌的皮膚,感受著對方那漸漸高昂的交合慾望。
  身上之人的手掌熟練地捏拍著男子的臀部,突地一下抬高男子的左腿,並將之與右面的大腿根部大大地分開,沒有多餘的動作,一個乾淨利落的猛力衝刺,便讓男子前端本已腫大的分身挺進迸射。
  “啊!”
  耳邊盪漾著身邊人充滿磁性的低沉笑聲,接著轉變為粗重的喘息,空氣中的抗拒波動早已隨著灼熱消失乾淨。
  隨著那人的每一次大力侵入,男子的呼吸都會變得短而急促,他緊緊地抓住壓在他身上之人的後背,有意無意的迎合帶出更為激烈的摩擦,胡亂交纏的脣舌使得全身都不可抑制地痙攣,就連腳趾也似乎快折斷在這種炙熱的碰撞之中……
  十五分鐘以後,男子獨自站在寬大的浴室裡,沖洗著滿是咬痕的身軀。
  三年多了,現在外面的那男人已經做到直接進入他的後庭就能刺激到直腸,從而讓他立刻勃起的地步了嗎?
  毫無溫柔前戲安慰的侵犯,竟然也在時間的流逝中失去了撕裂般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攻潰彼此的至上快感,以及污染一切的慾念。
  “恆舟,早上的你仍然這麼棒。”浴室外年輕強壯的男人舔著嘴脣,拍拍他才剛剛享受過之人的肩膀,匆匆在愛人臉頰上擦過一吻,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入充滿熱度與水蒸氣的房間,“嘩嘩”的水聲隨即傳來。
  阮恆舟摸著臉上被啄的部位,那是聶嚴哲每次做愛後的習慣。他淡漠的心中散開一團軟軟的溫暖,掀掀脣角壓下莫名的悵惘。
  待擦著頭髮的人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牛奶、煎蛋、冒著熱氣的吐司麵包以及烤得香脆的小片火腿,已經安放在客廳長長的餐桌上。他牢牢抓住的不僅僅是男子超棒的身體!
  聶嚴哲無可挑剔的英俊臉龐露出笑容,他享用著美味早餐的同時,看著阮恆舟拉開厚厚的雙層窗簾,欣賞戀人挺拔修長的身影沐浴清晨柔和陽光的場面,剛剛才熄滅的慾望又開始蠢蠢俗動,眼神中的力度也漸漸地重拾危險的曖昧。
  “今晚你會來吧?”阮恆舟打破這種類似和諧家庭的氣氛,好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去什麼地方?”聶嚴哲心不在焉地反問,同時提醒自己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
  他對近來越來越頻繁的做愛行為深為不解,可是每當看到阮恆舟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時,對於肉體本能的渴望竟然會讓他一再失控——難道是玩這個遊戲太過投入的原因?
  “我的首次個人演奏會。”阮恆舟溫和的臉色略為沉了沉,隱隱期待的黑眸不禁流露出淡淡的失望;但他仍暢通無阻地把話說完,然後將一張精美的邀請卡遞給聶嚴哲。
  “人生第一次獨奏表演,對你非常重要吧?”聶嚴哲放下刀叉再次開口:“今晚公司的例行會議我可以不參加。”
  “那就不用勉強了。”阮恆舟無所謂地聳聳肩,走入衣帽間換好外衣,對聶嚴哲說道:“我去弦樂琴行取回保養的大提琴,你慢慢吃。”
  聶嚴哲一把拽住阮恆舟的手臂,拉下他的身體,把一個吻深深地送進他的嘴裡。
  “對不起,最近太忙我一時忘了!”聶嚴哲保證似地對阮恆舟說道,帶著淺淺的抱歉意味,“今晚我一定會來!我會準備你最喜歡的星辰花為你祝賀。”
  阮恆舟默默地推開與他同樣高度的男人,星辰的花語意為“不變的心”,三年前,聶嚴哲這個英俊的鑽石世子便是用它成功地走進了他的人生。
  每年情人節,阮恆舟在收到禮物的同時便有這束花相伴,其實他已經對聶嚴哲說過很多次:那不是他最喜歡的東西。只可惜聶嚴哲的記憶總有失常的時刻,而此時阮恆舟竟有些痛恨這句浪漫的花語。
  空氣中傳來讓人鬱悶的味道,阮恆舟輕輕貼了貼聶嚴哲那帶著敷衍的臉頰,低垂著雙眼,神色如常地抓過背包走出這所豪華公寓的房門。
  將阮恆舟套在身邊大概已三年了吧?真的不可思議!
  聶嚴哲把杯中最後一口牛奶吞進肚裡,轉眼看向窗外,凌駕於這座城市其它建築物之上的景色是那麼單調,一時間不由得讓他開始懷念之前臥室裡那多姿的情濃色度。
  書房內通宵開著的計算機突然傳來一種奇特的清脆樂音,聶嚴哲立即大步來到計算機前,打開一封不斷跳躍的電子郵件,上面只有短短的幾排黑體字。
  太棒了!他快回來了!就在今天晚上!
  聶嚴哲興奮地關了計算機,立即抓過阮恆舟為他整理好的西裝外套,然後衝到門外的專用電梯直達底樓的車庫,鑽進早有司機在一旁等候的凱迪拉克車內,揚長而去。
  聶嚴哲在機場接到程晨,天色已經開始暗淡。
  “對不起,阿哲。”程晨秀美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歉意,不過立即便自嘲地吐了吐舌頭,“飛機晚點可不是我的錯,只能怪颱風。”
  聶嚴哲哈哈一笑,心情很好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推著程晨那不算多的行李走出了機場。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比親自接到眼前這個人更重要。
  程晨是與聶嚴哲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他們的關係如同程氏與聶氏這兩個大集團長期良好的合作一般友好而親密。
  個性開朗活潑的程晨,同樣亦是促成聶嚴哲與阮恆舟戀愛關係的確定人物。只是,當事人自己都不太清楚他這個“媒人”
  如何在“無意”中湊合了一對情侶。
  “恆舟呢?”
  “他樂隊裡有些事。”
  “該不會是他終於可以舉辦獨奏會了吧?”程晨開心地推推聶嚴哲,“幾年前我只能在一些樂隊的合奏中見到他,他拉大提琴的樣子真是帥極了!對了,你怎麼不去聽他演奏?”
  阮恆舟拉琴的樣子?聶嚴哲微微皺眉,因為程晨興奮的話而極力搜索;他腦海中連最模糊的印象也沒有。
  “你不會沒有聽過恆舟的演奏吧?”程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聶嚴哲。
  “你應該知道我對音樂沒興趣。”聶嚴哲有些不滿程晨這種類似責備的語氣。
  “可是恆舟愛大提琴勝過他的生命!你是他的戀人……”
  “小晨,你剛回來應該也累了。我知道一家非常不錯的餐廳,那裡的菜系一定合你胃口。”聶嚴哲毫不客氣地打斷程晨的嘮叨,但也很成功地讓好友轉移了注意力——深知每個人弱點的男人,在生意場上也靠著這般厲害的算計馳騁無敵。
  當他們在餐廳拖拖拉拉、說說笑笑,花了四個多小時用完一頓正宗的法國大餐時,聶嚴哲的司機已將結束演奏會的阮恆舟接來,因為程晨很想見這位朋友;儘管聶嚴哲不願有人打擾他與程晨的聚會,但對於程晨的要求他卻是從不會拒絕。
  餐廳的侍者撤完最後一組刀叉,換了潔白的桌布再重新擺上餐花,不待對方詢問,聶嚴哲已駕輕就熟地為程晨點上一杯英式杏仁茶,然後在好友回報一記感謝的溫柔笑容之後,這才掉頭淡淡地對拉開椅子坐下的阮恆舟問道:“你要喝什麼?”
  阮恆舟愣愣地看著替他的情人點好黑咖啡,並且還給他也叫了綠茶的程晨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與他在一塊三年多的戀人,竟然還沒有大學的校友了解他的喜好。
  “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阮恆舟逼迫自己停止臆想,輕聲打破聶、程二人相視微笑的氛圍。
  “只待一周,下個月在巴黎那邊還有一場秀。”程晨笑了笑,接著又不自覺地輕皺眉頭。
  “怎麼了,小晨?”聶嚴哲察覺不妥立即關切地問道。
  “沒事,只是那位個性浪漫的法國贊助商,要求我讓他的女朋友擔任此次服裝發表會的主秀……”
  “但他的女朋友,一定不是最適合你設計的服裝吧?”聶嚴哲聽到一半便笑道:“我料你這次是私自回國,這麼大一個人還如此任性?”
  說著,他伸手使勁揉了揉程晨那頭柔軟的髮絲,眼裡散發的寵愛與溫情足已溺斃人,只讓冷眼旁觀的阮恆舟目中的郁色更濃,身體亦跟著泛寒。
  “那你打算怎麼辦?”阮恆舟壓下心中翻滾的思緒問道。在道義與理智上,他不可能冷對程晨,因為對方也是他的好朋友。
  “先玩一周再說,反正宣傳他們已經做了,如果設計師不在場就糗大了。”程晨輕笑著回答。
  “所以到時贊助商也只能向你低頭。”聶嚴哲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輕輕在身旁人得意洋洋的臉上捏了捏,立即換來程晨的大聲抱怨。
  阮恆舟心中微澀,所幸這時送來茶點的侍者在置放間,掩去了他神色中的淡淡異色,嘴角卻與心情相反地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他怎會不知,聶嚴哲在面對程晨時會變得多麼溫柔、體貼?而其眼內又怎麼可能容下程晨以外的人?
  只是原以為他可以因既成的事實而感動戀人,但現在看來,似乎有些事真的不能改變。
  輕輕呼出一口氣,大提琴家將落寞的眼神放到窗外,盡量忽略身旁戀人與好友的溫聲說笑,開始思索這些年來,他給予聶嚴哲的空間是否太過寬暢,而態度亦太過縱容?
  “恆舟?”良久,程晨愉悅又好奇的聲音才拉回了阮恆舟的神思。“發什麼呆呢,你的茶都涼了。”
  不錯,茶涼便該走了。阮恆舟雲淡風輕般笑著收拾好悵惘的心情,掉轉過頭,看到聶嚴哲微擰的雙眉。
  “演出很累麼?看你一臉疲累。”程晨關懷地問。
  聶嚴哲這才注意到,此地除了程晨之外還有一個人,而且還是與他有著戀愛關係的情人,可他居然將對方晾在一旁這麼久,當下不由得感到些尷尬。
  “還好,下一場是在三天以後。”阮恆舟不動聲色地提醒:“現在也不早了……”
  “我們回去吧。”程晨體貼地起身,轉臉對著聶嚴哲一吐舌頭:“說好只要我回來就是你請客。”
  “那是當然。”聶嚴哲舒心地笑著,招來侍者遞上金卡,同時上前幾步接過另一名店員送來的外衣,親自給程晨披上,“回來也不多帶兩件衣服,真當你是設計師就只注風度不顧溫度?”
  阮恆舟現在已經差不多不會介意,從不曾過問他冷暖與感受的戀人如此在乎別人的態度,因為聶嚴哲根本沒有關心過他重視的音樂,所以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怎會感到不快?
  看來,在面對聶嚴哲與程晨時,他卻是越發無所謂,或者說對這一切見慣不驚的場面早已麻木了?
  清俊的男人輕嘆間,程晨已趁聶嚴哲收回卡的時候拍拍他的胳膊,親切地與他並肩向外走去。
  “這個城市並沒有太大的變化。”程晨感慨似地凝視阮恆舟稜角分明的臉龐:“恆舟不管在什麼地方也是最安靜的一個,除了你在演奏時煥發的激情,平時裡根本就是……”
  “你去了國外這麼久,口才練得不錯。”阮恆舟淡淡笑著,回眸不經意見瞥見聶嚴哲不快的表情——是因為他占據了程晨身旁的位置麼?
  大提琴家不禁為自己忽然的心思細密而感到好笑,他並非多愁善感的文人,也不是小肚雞腸的市儈,只是在愛情面前難免死心眼。
  不過,在幾年來那麼多道不出口的壓抑與憋悶之下,現在的冷眼相對卻已讓人察覺不妙——終於到了做出決定的時候了嗎?
  慢慢走向司機停在路旁等候的轎車,一隊急速行駛的重型摩托車,徑直對想著奇異心事的阮恆與談興正濃的程晨呼嘯而來,一看便知是飆車族。
  阮恆舟在聶嚴哲的呼喊中回過神來,他一把拉過在身旁的好友,心中情急腳下微錯之餘,竟讓他二人一起跌倒在路旁。
  這一摔雖然狼狽,但也勉強避過了危險的車隊,可從腳踝傳來的錐心疼痛,卻立刻讓阮恆舟額上冒涌出冷汗來。
  “沒事吧?”
  聶嚴哲難有慌亂的聲音由身後傳來,阮恆舟強忍痛楚正欲回頭應聲,但下一秒他的胳臂卻被人狠狠扯開,陡然出現在他眼前的男人,一下就將他護住的程晨拉進懷裡,焦急地上下打量,生恐程晨身上有一絲不妥。
  “我送你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若有什麼就不好了。”
  “我沒什麼,倒是恆舟他……”程晨仍然一副惱恨好友當他是長不大孩子般的擔憂神情。
  他不樂地推開男人的鉗制,奔到垂眸坐在地面上一時起不了身的阮恆舟那裡,回頭嗔怪這時也呆在當場的聶嚴哲:“還不過來幫忙!”
  這樣的情景,只怕圈中人還認為說話的二位才是一對戀人吧?
  “怎麼如此不小心?”聶嚴哲一愣之下,嘴裡卻輕聲責怪著仍坐於地的阮恆舟,但他的眼神卻在同一時刻,絲毫不差地瞟到完好無損的好友身上。“小晨迷糊慣了不必說,想不到連你也與他一樣了?”
  阮恆舟深深吸了一口氣,眼裡的痛楚在這瞬間離奇消失,先前一直盤繞其中的迷惘也再不復見;他冷冷地推開聶嚴哲敷衍似的關切,自己盡力站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公路。
  “恆舟,快去醫院看看吧,剛才你不是說三天後還有一場演奏嗎?”
  程晨的催促提醒了微愣的聶嚴哲,他很快便反應過來,讓司機將車停在阮恆舟面前。
  因為他剛才也看出阮恆舟打算自己叫車。如果真的發生那樣的事,程晨一定會擔心!這是他絕對不允許見到的結果。
  看著與往日神情沒什麼變化的阮恆舟咬牙不語的情形,相信對方的腳一定很痛,但也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懷著莫名的心情將阮恆舟送進醫院,聽到醫生無所大礙的檢查結果之後,聶嚴哲的神色更顯輕鬆。
  接著,他便轉身逼程晨做了一次詳細的全身檢查,在一片忙亂之後才算完全放下心來。然而一回首,視野過處卻沒有阮恆舟的身影。
  聶嚴哲有些驚訝,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阮恆舟可以自行回家,那麼就證明他腳上的扭傷並不嚴重。
  但是他還是先將程晨送回家後,再驅車趕回公寓,不知不覺間竟吩咐司機提快車速。他告訴自己,這樣心急僅是見到天色已晚才做出的決定。
  旋開公寓大門,客廳裡溫暖如昔的感覺讓聶嚴哲徹底放鬆;他輕吐出一口氣,看到依躺在床欄上、就著床燈讀小說的阮恆舟,當即大步上前,將一個吻送到了戀人額前。
  “腳還痛不痛?”關切詢問的同時,聶嚴哲心裡卻轉著其它念頭:就當是彌補先前的失儀吧?
  “剛擦了藥酒,大概明天就會消腫。”阮恆舟神色淡淡。
  “腫了麼?”聶嚴哲聞言不禁一愣,他掀開被單看到出現在他眼前的傷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怎麼這樣?”
  “又沒傷到骨頭,哪有你想的嚴重?”阮恆舟合上小說,“睡吧,明天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哦?”聶嚴哲輕輕摸過阮恆舟的傷腳,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其實,有些話我一直想對你說……”
  “如果不重要,就等小晨回法國以後再說吧。”聶嚴哲打斷阮恆舟的話,有些不快對方凝重的語氣,本能地不想聽到他後面的話。
  不過就在阮恆舟不自覺地黯然神傷之際,聶嚴哲卻看著他的臉笑道:“明天打電話請假,我陪你去醫院再做一次檢查。”
  “不必了。”
  “還有,上次我好像記得你說過,你想要什麼最新樂曲專輯,如果你的腳無大礙,我們便一塊去找找,然後再去用餐。”
  聶嚴哲伸出手指,按住阮恆舟還打算拒絕的雙脣笑道:“明天一整天的時間我都毫無保留地給你,就我們兩人,也算恭賀你首場演奏會圓滿成功。”
  阮恆舟嘆息,認命般垂下幽靜的黑眸,臉上呈現淡淡憂傷的同時,脣角自嘲的弧度卻是更盛。他似乎到這種時候仍殘存著一絲奢望?也罷,就當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吧。
  看著再次恢復緘默的阮恆舟,聶嚴哲愉快地將剛才未完的吻送到了戀人脣上。他知道,阮恆舟不會違背他的相邀,就如同這個男人永遠不捨得離開他一樣。
  然而第二天,聶嚴哲將行動不大方便的阮恆舟扶進車裡時,他的行動電話卻響了。接過之後才知道是程晨的車被人追尾撞上,但對方反要讓其賠償。
  “恆舟,我必須得去替小晨處理一下。他很久沒有回國,法律方面的事也不熟……”
  “你去吧。”沒有起伏的回應,阮恆舟真的不介意。因為他知道只要是程晨的事,就算聶嚴哲再忙也會脫身前往,更何況此刻僅僅是陪他去醫院複查呢?
  “我會盡快趕回來,在醫院等我。”
  聶嚴哲好像充滿歉意的低頭在阮恆舟脣上隨便親了親,然後打電話叫來了司機,自己則立即下車,招上了輛平時根本不會乘坐的出租車,好似不願再浪費一分鐘。
  阮恆舟無所謂地笑了笑,掩去胸口涌起的鬱悶,他發現如今他真的不會再因聶嚴哲的舉動而痛苦,或許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與多年前一模一樣,只要程晨有事,那個便會不顧一切趕往其身邊的男人並沒有回來,也沒有回電,當然更沒有因一再失約而真誠道歉——因為聶嚴哲知道自己不會抱怨,且自己也不會因他這樣的態度而離開。
  苦澀地微笑著,阮恆舟安然接受醫生的治療後,並沒有急著趕回家,他坐在醫院接待大廳的沙發上,親眼見證夕陽緩慢爬上雲嵐;待眼中的迷茫全然涼卻之後,神色頓顯決然。
  接著,他掏出行動電話,再沒有一絲猶豫。
  與此同時,聶嚴哲正拉開程晨的車門讓好友進入。
  處理完交通意外,兩人閒談中說到幼年常去的地方,聶嚴哲便忍不住充當司機,拉著興致同樣頗高的程晨一同前往。
  就在盡興之後,程晨一臉遺憾地說,沒讓阮恆舟也看到他們童年時的建築如今仍然保留時,聶嚴哲的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的聯絡人是阮恆舟。
  聶嚴哲再次皺眉,這是他始料未及的訊息,因為阮恆舟以往從不在他與程晨相處的時候致電。他沒有接聽,目光中的桀驁使得英俊的臉顯出幾分詭異的色彩。
  “怎麼了?”程晨察覺出不妥,擔憂地問道。
  “沒事。”聶嚴哲關了電話,溫柔地看著程晨:“我先送你回家。”
  開著車,聶嚴哲繼續和程晨說說笑笑,只是偶爾在腦中掠過阮恆舟的那通電話。那個男人,難道終於打算責問了麼?還是阮恆舟真的在意,他沒有參加那次無聊的演奏會?或是在惱他今天沒有相陪?
  不過,印象中的阮恆舟是位個性非常冷清的人,應該不會在意這樣的事吧?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如今他絕對不允許有什麼人打破現在這種微妙的平衡!
  從未把阮恆舟放在心上的聶嚴哲,第一次有了些急躁,因為他認為早已牢牢地駕馭住了阮恆舟,因為他從未體驗過被人窺探的滋味;而且他有信心,即使是忍不住對他攤牌的阮恆舟,到現在仍是深深地愛著他。
  當聶嚴哲不知不覺加快步伐來到公寓時,聽到一陣悠揚的樂音從門內隱隱飄散而來。他下意識地輕緩了動作,慢慢擰開屋門門把,旋律優美的曲目便完整地展現在他面前。
  這是聶嚴哲第一次看到阮恆舟彈奏大提琴,他們相處的這三年來,阮恆舟都是在他的工作室裡獨自練習,因為聶嚴哲對音樂不感興趣。然而就在聶嚴哲腦子裡反射性地回想起程晨說過,阮恆舟演奏時很帥的話,他卻因眼前所見而不自覺暫且屏住了呼吸。
  坐於窗前的阮恆舟神情專注,黑眸溫柔而安然地凝視著位於其兩膝之間的金色大提琴——如同大提琴家以往靜靜凝望他的幽靜目光一般柔和;只是在月色下覺察到戀人神情的變化,卻莫名地更讓聶嚴哲心悸。
  他神差鬼使般地隨著阮恆舟的舉止而動,目睹那短短的琴弓在抑揚間帶出更為優美深沉的曲章,如同嘆息般吟奏著,輕易地便讓他這位從不了解音樂的局外人,明白了為何這種樂曲時常被人評為如同歌唱吟詠般的存在。
  離奇地消卻開口的打算,聶嚴哲忽覺身處之地在這瞬間是那麼寧靜,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憂傷,他愣愣地望著已然習慣了三年的清俊臉龐,在這哀傷婉約的樂章裡,一舉便凝住了所有的思緒。
  漸漸地,他有些恨這股從空氣裡莫名體會到的感傷。所幸阮恆舟結束時這段曲目時,那更為複雜而決然的抒情演奏並不柔弱,總算讓聶嚴哲衝淡了一些悵惘。
  “想不到你拉得這樣棒,如此看來,以後的幾次演奏會也一定會成功。”聶嚴哲待阮恆舟放下琴弓好一會兒之後,才回過神來,開口打破了沉默。
  阮恆舟垂目,沒有接話。
  “這曲子叫什麼?”聶嚴哲拼命揮去腦中讓他心慟難安的樂曲,不得不承認,或許阮恆舟在這個方面的確有天賦。
  “《阿佩喬尼奏鳴曲》。”阮恆舟無所謂地綻開脣:“它應該有鋼琴伴奏,那便更好。”
  “打住吧,我可沒你專業。”聶嚴哲舉步上前,“今天找我有什麼事麼?抱歉,那時我正與小晨……”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突然響起,聶嚴哲奇怪怎麼還會有人打擾,然而開門時卻看著一位身著搬運公司工作服的陌生男子。
  “你不接電話,我只好等你回來說清楚……”
  阮恆舟示意那位男子進來,拾起他小心放好的大提琴,待那人走出屋門才抬眼看向聶嚴哲,平靜地啟脣:“我們分手吧。”
  直到現在,聶嚴哲也不大明白當時他為何眼睜睜看著阮恆舟離開。或許是有外人在場,抑或許這原本就是他追求阮恆舟的打算之一——只要程晨永遠在他身邊,阮恆舟的離去應是遲早的事。
  只是,這個晚上阮恆舟沒有出現在他們共同生活了三年多的家裡,多少讓聶嚴哲心情複雜。
  阮恆舟走得很乾脆,除了他的琴,什麼都沒有帶走;如果不是腳不方便,估計他也不會讓搬運公司的人來,這些都讓聶嚴哲有了一種對方不會離開太久的感覺。
  第二天清晨,也沒有了可擁抱的身體以及美味的早點,多少讓聶嚴哲有些不開心。他覺得習慣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情感。
  他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走進豪華的辦公室,精幹的女秘書卡門立即體貼地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幫我訂一隻PATEKPHILIPPE,然後送到恆舟的工作室。”聶嚴哲一邊翻著擺在他桌上的文件,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卡門說道。
  他沒有在親近的人面前,刻意掩飾他與阮恆舟的關係。卡門是跟他五年的員工,私底下兩人的交情也不錯,自然就更是放心。現在他覺得只要稍微哄哄阮恆舟,這個對他唯命是從的男人便會乖乖地回到他身邊來。
  “你忘了今年元旦,你已經送給他一隻這種牌子的手錶了?”卡門聳聳肩,這個金髮美國女人見怪不怪地對她的老闆說道:“他很喜歡這種限量版的精美禮品,當時他非常開心,為此我還特意看過那隻表幾眼。”
  就那麼幾眼也記得這麼清楚?聶嚴哲先是呆了一下,然後狠狠瞪了一眼,似乎對他這個老闆無可奈何的女秘書。
  “那你改訂幾條深色的領帶,要最新穎的款式……”
  “阮先生從來不打領帶,就算他演奏時也是打領結。難道你不知道麼?”卡門神情輕鬆地再度聳肩,漂亮的藍色大眼睛裡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調笑。
  “對了,我叫你訂的星辰花……”
  “你說過把花親自交給你,所以並沒有直接送到阮先生手上。今天早上程先生來過,他很喜歡這束花,便拿走了。”
  卡門很乾脆地再次打斷她這位英俊上司微顯猶豫的話:“因為程先生說,他已經糾正你的錯誤,代你轉送了阮先生最喜歡的花。怎麼?難道我們的大老闆有什麼地方得罪了阮先生?”
  為什麼連小晨也這樣?聶嚴哲有點茫然地揮手,讓還準備打趣他的卡門出去了。他現在才覺得,他對共同生活了三年的阮恆舟竟然一無所知。
  當然了,他把阮恆舟牢牢地抓住,只不過是為了享受對方的身體、只不過是讓阮恆舟永遠不要插足他與程晨之間而已,誰讓阮恆舟曾那樣滿滿地占據程晨所有的視線?
  這樣一個隨時可以打發的男人,憑什麼值得他堂堂聶氏總裁花心思去留意?討好他的時間,還不如用於簽訂幾份大額合約更有實效。
  只是,阮恆舟在他身邊存在的時間卻比預期的要長得多。或許是因為小晨對阮恆舟的喜歡沒有減少?
  聶嚴哲的眼裡閃過一絲危險的信號,他絕不允許阮恆舟插進他與程晨之間的和諧!
  不過,阮恆舟的身體卻是意外地讓他身心愉悅。想到這裡,聶嚴哲不禁把身子懶散地靠在真皮的沙發椅上,腦海裡漸漸浮現出前幾天在浴室裡的情景。
  氤氳的蒸汽和飛濺的水花,形成一層粉紅色的薄霧,披在阮恆舟白皙健美的身體上。他記得闖入浴室後便飛快堵截了阮恆舟的退路,手捏住對方胯下之物套弄的同時,也用嘴脣緊緊地封死了阮恆舟的斥責。
  當他把阮恆舟壓倒在盥洗台時,裝著牙刷的兩個杯子、擰好瓶蓋的男士晚霜,還有梳子以及刮鬍刀等物,“嘩啦”一聲被瘋狂交纏的兩人無意識地掃落到了地面上。
  碎片在聶嚴哲的腳底造成了幾道小小的傷口,這種毫無預警的的淺淺痛楚,卻瞬間讓他的傢伙變得更為粗大火熱。
  低吼著翻過阮恆舟的身體,他按著自己的節奏猛然直接進入,享受包圍他的炙熱與柔軟。他興奮地看著情人的雙掌,死死地抵在盥洗台墻壁那光滑的鏡面上,隨著自己加諸在他下身的劇烈運動而一次次下滑。
  鏡中顯現的那一個趴在台上的人,習慣性地閉著他的眼睛,努力緊咬他的牙齒,然而隨著自己的律動,他卻不自覺地發出低沉誘人的呻吟。
  聶嚴哲記得,他很喜歡看阮恆舟痛苦又意亂情迷的模樣,他從不去體會對方有多麼痛或是多麼快樂,那時的他只會毫不猶豫地伏下身,讓阮恆舟的肉壁把他吞食得更為徹底。
  阮恆舟總是這麼對他縱容,然後一次又一次讓他們的喘息持續得更久……
  聶嚴哲努力回憶著這些美妙的片段,才算衝散了不快,當他不經意低頭時,發覺胯間的部位已隱隱龐大了起來。
  他夾了夾腿,安撫這股突然襲來的慾念,掏出了行動電話卻記不住想通話之人的號碼,不過,他立即便從電話簿裡找到了阮恆舟的名字。
  “恆舟,是我。昨天……”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聶嚴哲再次驚異阮恆舟居然打斷他的話,不過他仍是面不改色地說道:“你那句短短的話,真的不能讓我明白什麼。”
  電話那邊沉默了,聶嚴哲的嘴角掀起了一絲笑容。
  “你也知道我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不過我要你給我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他繼續說,沉著冷靜一如談判桌上的商人。
  “好!”
  “那麼這個周六晚上八點,天之響咖啡屋見,相信你腳不痛了,我們也可以好好談談。”
  說完,聶嚴哲不待阮恆舟有什麼反應便掛斷了電話——仍是他強硬的行事作風。
  不過他卻知道阮恆舟一定會去,因為那個男人已經對他的擁抱習慣了三年,已經在心理上服從了他三年,怎麼可能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
  聶嚴哲伸了伸腰,然後端起咖啡卻發覺已經涼了。他帶著掌控一切的笑容按下內線電話,“卡門,再送一杯咖啡進來。”

  第二章

  坐在天之響咖啡屋的VIP雅間裡,聶嚴哲在還差兩分鐘到八點的時候,等到了阮恆舟。守時一向他們二人的優點。
  阮恆舟才剛進入房間,就察覺出眼前這個外表出眾的高大男人,正用深邃的目光凝視著他,空氣中的溫度頓時提升,開始飄散著曖昧不明的味道。不過身處此地的他,只是神色淡淡地拖開對面的靠椅,坐了下去。
  他果然不打領帶——聶嚴哲發現阮恆舟穿著一套裁剪得極為貼身的黑色禮服,裡面雪白襯衣領上戴著的是一隻黑色的領結,大概他才從工作室趕來的吧?為了和自己見面,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他果然只是鬧鬧情緒罷了。
  聶嚴哲帶著一絲了然的笑容打量著阮恆舟,突然間發覺他這個樣子很順眼。
  儘管阮恆舟似乎永遠不如程晨漂亮纖柔,但他清冷逼人的表情和無所畏懼的眼神,與矯健強勁的身軀配合得相當完美。
  雖然從沒有在正式的演出場所見過阮恆舟拉大提琴,不過單從這套把他身體襯得那麼挺拔的禮服,聶嚴哲就可以想像在舞台上的阮恆舟,擁有多麼優雅的氣度以及精采的表演。
  “有話快說。”阮恆舟感覺到氣氛中不應有的熱度,他隨意拉下領結,扯開襯衣的鈕釦,把緊壓的衣領翻到了禮服外面。
  聶嚴哲瞇了瞇眼,只不過前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阮恆舟便從優雅化為了狂野,這種有點陌生的感覺瞬間讓聶嚴哲莫名興奮。
  他微笑著握住了阮恆舟的手,將一個精心包裹的小長方形禮盒遞到了對方掌中。
  “這是什麼?”阮恆舟的眼裡閃過一絲怒氣,推開那盒東西縮回手去,順勢端起盛有檸檬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
  “送你的禮物。”聶嚴哲看著此時的阮恆舟,突然間覺得,這人發生了非常微妙的改變,彷彿其眉宇間刻意掩飾的憔悴,也因這種微妙而閃耀著不一般的堅強。
  “不必了,我今天來也是把這個還給你。”阮恆舟把一串金色的鑰匙輕輕拋在了桌上。
  “恆舟,昨天的意外真的很抱歉,你也知道小晨他從法國回來一次很不容易。”
  聶嚴哲目光陰沉地看著桌上的鑰匙,讓阮恆舟並不費力便從中讀出了不耐。
  “不關任何人的事!”阮恆舟毫不動搖地直視聶嚴哲,想到同樣是他好友的程晨,突然嘆了口氣:“你知道《月下燈》麼?”
  聶嚴哲眼神詫異地看著他。
  阮恆舟無所謂地笑了笑,“聽說很久以前,有個人每當月色極佳的時候,就點燃房內的燭光等待情人來相會。是不是很美的意境?”
  聶嚴哲皺著眉頭,看樣子不太明白阮恆舟突然說這個故事的意思。
  “我想告訴你:既然有了如此皎潔的月色,你為什麼還需要那如豆般微弱的燈光?”阮恆舟看著面前男人充滿疑惑的神色,乾脆把話挑明。
  “你?”聶嚴哲呆了一下,他反射性地抓住阮恆舟的手腕,“你在懷疑我?要知道自從你出現以後,我身邊……”
  “半年前你才在做愛的時候,不會把我的名字叫錯,你他媽的真把我當白痴?”
  阮恆舟突然暴躁起來,他大力甩開聶嚴哲,雙拳重重擊在桌上吼道:“我不管你身邊還有什麼人,總之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這次程晨回國更讓我下定決心!你知道你自己心裡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聶嚴哲看著情緒突然失控的阮恆舟,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即便在談判桌上遇到再棘手的問題,他也不像此刻這般沒有把握。
  做愛時叫的誰?為什麼沒有一點印象?
  “我只想告訴你!”
  阮恆舟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盯著看上去有點茫然的聶嚴哲,一字一句說道:“第一,我不是你以前那些容易哄騙的情人;第二,我不會像古時候那個笨蛋一樣,永遠只知道等待你回心轉意;第三,我知道如果再這樣繼續和你生活在一塊,我很快就會完全失去自我!”
  “你的意思是……”聶嚴哲聽著這幾句話,目光即刻變得暴戾起來。
  “你以前給我的禮物都在你的公寓裡,我的衣物你想怎麼處置都行。”阮恆舟生恐聶總裁不會處理他那些東西一樣,接著補充道:“扔也罷,燒也行,總之以後你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完,阮恆舟深地吸了一口氣,超脫與痛快的神情讓聶嚴哲看在眼裡,竟是說不出的可恨。
  “再見。”阮恆舟放下幾張鈔票在桌上,站起來轉身欲走。
  “阮恆舟!”聶嚴哲一把拍開桌上的紙幣,大步上前擰住了旋著門把的人,把門粗暴地大力關上。
  “你怎麼這樣孩子氣?我原以為你處理感情的方式會更成熟一點……”
  “你在這方面才是個沒斷奶的任性小鬼!”阮恆舟對聶嚴哲散發出來的怒氣與陰沉的神情視而不見,不差絲毫氣勢地頂了回去。
  “小鬼?哼!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你所說的小鬼的任性!”
  聶嚴哲右手伸出去撈著阮恆舟的腰,不讓他有時間反應,左手立即上抬捏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頭拖拽過來,凶狠地一口咬在他緊閉的脣上。
  “唔!”阮恆舟的掙扎看似已被聶嚴哲壓制,一絲淡淡的血漬緩緩從被咬破的嘴角流下。
  聶嚴哲察覺到了,他稍稍移開了一點,伸出舌頭舔去猩紅的印跡,怒笑道:“你這隻握琴弓的手能有多大勁兒,你忘了我可是在二十四歲時便拿到空手道七段……”
  話未說完,突地飛來一拳猝然揍在他的眼角,沉重而狠辣的拳風掃過聶嚴哲囂張的臉孔,一擊便讓他高大的身軀倒退數步。
  聶嚴哲覺得他的腦部發痛,竟然在一瞬間有了嘔吐的念頭——阮恆舟會有這麼漂亮利落的身手?
  阮恆舟用手背粗略地擦過嘴脣,抬頭對驚疑不定的聶嚴哲冷笑,“相處在一起那麼久,你大概也不知道,我這個拉琴的業餘愛好是打架鬥毆吧?”
  說完,他拉開房門,飛快地大步離去。
  真的走了?這個男人?還那麼乾脆?
  聶嚴哲完完全全被阮恆舟驚到!
  他臉色不悅地從口袋中掏出香煙,深深吸了幾大口,然後立即掐滅了它,追著阮恆舟的背影衝了出去。
  他絕不允許這個男人走出他所掌控的時空,就算是給自己一個很好的理由也罷,他也不能讓這個男人再次闖入程晨的眼裡!
  追出門去的時候,阮恆舟已經發動了汽車。
  “阮恆舟!你可真想清楚了?”
  聶嚴哲站在裝潢精美的咖啡屋外厲聲大喝,引來無數人的側目。
  搖上車窗玻璃的人頓了頓,繼續低頭髮動汽車。
  “你根本不敢回頭看我是不是?”
  聶嚴哲沒有胡說,他到現在也可以把握阮恆舟的心理了。其實他們兩人心裡都明白,對於說出分手二字的人而言,他不太可能真的一下子就忘懷一切。
  阮恆舟終於抬起了頭,閉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他覺得真的可以完全脫離這段本是錯誤的戀愛關係。或許這關係中根本沒有所謂的“愛”吧?就算有,也只不過是單方面付出的愚蠢而已。
  聶嚴哲惱怒地看著不做任何回應的阮恆舟,在他眼前慢慢開車向公路駛去,他憤然地甩手,立即大步走向他的車位,根本不容讓堆著笑的侍應生去取他的車輛。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從不遠處傳進了聶嚴哲的耳裡。
  他本能地轉身……
  一輛不知道什麼原因失控的罐裝巨型運輸車,在盡力躲避一輛小學的校車時,調轉車頭衝過車道,直撞上了阮恆舟那輛在它面前顯得是那麼可憐的轎車。
  猛烈的衝擊力迫使阮恆舟的車身形成了一個可怕的凹處,並且完全失去控制力,剎那間就被狠狠地衝到路旁一排電線桿之間。
  劈啪倒下的數段電線桿,就這樣砸到了罐裝車還有阮恆舟的車頂上,在灰塵與石塊掩沒一切的時候,空氣中爆出危險的電光。
  “不!”聶嚴哲眼睜睜看著突然發生的事故,脫口而出這個呼喊。
  他的臉色一下慘白,全身亦即刻麻木,就連車鑰匙從手中滑落也懵然不知。他不清楚在這瞬間他感覺到什麼,究竟是在悲傷、心痛還是震驚?彷彿人類一切的情感都與他無關。
  阮恆舟!這個剛剛還用力揍了他一拳的人!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去?
  不可能,絕不可能!
  聶嚴哲根本沒多花一秒的時間去難過,他身體不受大腦支配地動了起來,飛快向灰塵中撲了過去,如同一隻在迷霧中狂奔的野獸。
  從校車與罐裝車內跑下來的人群,潮涌般阻礙了聶嚴哲的腳步。他異常暴怒地推開所有在他眼前出現的慌張面容,然而就在他看見阮恆舟一動不動,被擠壓在完全變形的橋車內時,罐裝車尾的一連串小爆炸將他震飛了回去。
  聶嚴哲鐵青著臉再次站起來,身上不知有多少地方受傷,眼前更是血紅的模糊一片,他機械性地伸手抹去眼眶外的鮮血,竟然順手在臉頰上摸到了滾燙的淚水。
  “聶先生!不能再過去了!”
  咖啡屋的經理與幾個男性侍者架住了神情呆滯的聶嚴哲,生怕他再衝過去而不好向聶氏交代。
  什麼時候流淚了?為何要哭?
  聶嚴哲當然沒去時間與精力,去仔細探究這種他認為微不足道的事,他回頭看著慢慢被火光包圍的車禍地點,突然瘋了一般狂叫起來:“有誰在?快,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我們已經打了電話,消防車也叫了。”耳邊不知是誰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他們不得不顫抖,因為他們無法按住不住掙扎向前的高大男人。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似一個受傷的患者;尤其那滿是傷口、鮮血的臉和身體,完全看不出平時的深沉與尊貴,紅得異常的瞳孔裡盡是可怕的瘋狂。
  聶嚴哲只不過掃了一眼打算拉住他的人們,立即讓所有人都膽怯地停止了動作。他們看著這個傳媒界的巨子,頭也不回的全力奔向了那輛轎車,全都瞪直了眼。
  “轟隆!”
  就在聶嚴哲的手指碰到凹陷的車門時,沖天的火花帶著巨響照亮了地面,熊熊燃燒的烈火阻隔了所有倖存者的視線……
  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聶嚴哲覺得他飄浮在一個無法感知的空間內,他不能確定手指、四肢、身體、發膚的所在之處,彷彿連它們的存在也無法體會。意識也快漸漸不能肯定,他究竟來到過這個世界沒有?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刺痛,聶嚴哲猛然打開了眼睛,他一下子抬起上半身,從肌肉傳來的更大痛楚讓他不由得悶哼出聲。
  “阿哲,你醒啦?別動!”
  耳邊傳來程晨熟悉的聲音,讓聶嚴哲有種之前所遇的事彷彿只是一場夢的感覺。
  “阮恆舟呢?他沒事吧?他在哪兒?”
  聶嚴哲抓住扶著他的好友一連串急問,弄得程晨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啼笑皆非。
  “恆舟?他不是去與天音樂隊簽約了,你這邊出意外他怎麼會有事?”程晨好笑地抬手摸摸聶嚴哲的額頭。
  “我本來還替你高興,醫生說奇跡般躲過了汽車炸彈的你,只讓碎片割出些嚴重的擦傷,就連骨頭也沒事,想不到你一覺醒來腦子居然壞了。”
  聶嚴哲聞言,不禁瞪大眼看著雖是笑容可掬,但卻似乎絲毫沒有開玩笑的程晨,再一眼看著他身上的衣物,不禁愣住了。
  程晨和阮恆舟就讀同一所藝術學院,不過他學的是服裝設計。現在他身上這般陳舊的服裝款式,絕不可能出現在二00七年!還有汽車炸彈,印象中在幾年前發生過一起,當時他足足昏迷了好幾個月。
  這麼說的話……
  “今天幾號?”聶嚴哲立即察覺到此時的詭異形勢。
  “四月一號,怎麼了?”
  “公元年呢?”
  “二00四年四月一號!”程晨看著聶嚴哲有些震驚的臉,把光著腳踩到地上的他趕上病床。“不要告訴我你間歇性失憶!
  聶伯伯和阿姨正從LA趕來呢!”
  聶嚴哲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不過同時也是非常實際的商人,所以他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現實:看樣子應該是車禍中的爆炸把他送回了三年多以前,先不管是意識還是人回到了過去,這個時候,阮恆舟應該還沒有與他建立戀愛關係。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聶嚴哲的嘴邊不由得掛起幾許意味深長的冷笑。這算是上天給他的一次機會?讓他更加徹底地去征服阮恆舟這個男人嗎?
  這一回,絕對不能再讓阮恆舟有膽量對他說出分手這兩個字!
  因為他發現,在阮恆舟這個男人的身體之中,還有著他沒有挖掘出的樂趣。他要的是阮恆舟絕對的服從,以及對他感情的徹底投入,然後就這樣一直牢牢地把對方控制在身邊。
  一定可以!因為沒有什麼事是他聶嚴哲做不到的!
  “對啦,等下我要去恭賀恆舟,你自己好好休息……”
  “我和你一塊去!”聶嚴哲不顧程晨的勸阻很快換好了衣物。
  面對即將再次見到的人,他感到沒有緣由的興奮,興奮到已經忘了幾年前的這個時候,程晨還總用那種喜愛的目光注視著阮恆舟。
  最終程晨無可奈何地被推上了車,不太明白聶嚴哲態度的改變,在他的印象中,聶嚴哲似乎對他的校友不怎麼友好。
  不知道這一回,他二人見了面,又會鬧出什麼事來?

  第三章

  聶嚴哲再一次看見阮恆舟的時候,他正在用一塊軟質的布料,小心地擦著他的琴弓。
  男人依然冷靜優雅,站在樂隊裡是那麼出眾,很容易就落入了聶嚴哲的眼裡。在那瞬間,他似乎覺得眼前所見活生生的大提琴家,並不是絕對的真實。
  程晨正要打招呼,聶嚴哲卻阻止了他,因為他看到阮恆舟再一次做出了彈奏的準備。由於記憶裡的音色太過美麗與震撼,聶嚴哲很想再聽一回,哪怕阮恆舟的琴聲會讓他心慟。
  神情自若的阮恆舟,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人正用炯炯的目光打量他,舉手間一串充滿活力的樂章便由琴弓下奏出。
  聶嚴哲大是意外這熱烈又豐富的曲調,他印象中,阮恆舟的琴聲應是帶著淡淡的傷感與柔軟,因而他認為大提琴的音色就僅是蒼老。
  但此時他聽見的樂聲是那麼富有詩意,演奏者臉上飛揚的神情是如此激昂,直讓人不得不感嘆這種古典與現代的完美結合。
  而接下去,當樂曲轉到安詳婉轉處時,聶嚴哲情不自禁地斂住心神,他牢牢凝視眉角裹著溫暖的阮恆舟,在這工作室裡輕易地便挑染出一抹極其亮麗的色彩,讓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第一時間,落在了大提琴家的身上。
  “這是什麼曲目?”喃喃地自語著,聶嚴哲有些不敢確信,眼前所見的這名容光煥發的俊美青年,真的是他記憶裡那個總是默默包容他的戀人。
  “舒伯特的《阿佩喬尼奏鳴曲》。”同樣聽得入迷的程晨,低聲回答了一句。
  “不可能!那不是這樣的!”聶嚴哲全然無法將他現在聽到的音樂,與初次感受到的憂傷聯繫在一塊,脫口而出時,自然引起了阮恆舟的注意,樂章暫時停下。
  “哦?我沒想到阿哲居然對音樂也有研究?”程晨頗覺詫異,“《阿佩喬尼奏鳴曲》的主題有主、副之分,開始部分的確比較輕緩哀傷,可是副部主題則與主部主題截然相反。”
  那麼說,現在阮恆舟拉的就是副部主題了?
  聶嚴哲尋思間,看到程晨對阮恆舟微笑點頭,漂亮的眼睛裡閃耀著璀璨的光芒。儘管這是程晨見到阮恆舟時的正常表現,但是現在聶嚴哲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甚至頭一回對重視的好友有了一些微詞。
  “你這個貼身二十四孝的傢伙又跟著來了?”阮恆舟淡淡瞟了一眼程晨旁邊的聶嚴哲,無不諷刺地說道。
  很多年都沒聽到阮恆舟這樣稱呼他,聶嚴哲一時間有了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在這三年裡,阮恆舟幾乎沒有用這般語氣對他說過話。
  不管怎樣,眼前這個人的神韻和氣質,與他印象中的仍是差不多。回想到被卡在破爛汽車中的人,聶嚴哲此時才完全接受他回到過去的事實。
  “恭喜。”程晨握著阮恆舟的手搖晃,“阿哲也是來向你道賀的,他剛剛從醫院過來。”
  “還真是難得!”阮恆舟摸不準聶嚴哲今天怎麼這麼老實,看著程晨和他親密的動作卻沒有抓狂?
  不過他也懶得去深思,拍拍朋友的肩,收好樂器,和他二人並肩出門。
  聶嚴哲出了樂團之後便緩下幾步,跟在後面看著阮恆舟與程晨兩個人談笑風生,濃密的眉毛是越皺越緊。
  阮恆舟卻連正眼也未瞧他,徑直走進附近的琴行。聶嚴哲這時才算知道阮恆舟是如何看重他的大提琴,定期的保養工作竟是絲毫不會鬆懈。
  接下來,程晨接到導師的電話,不得不惜別阮恆舟,原本他打算邀請初露頭角的大提琴家共進晚餐。
  說不清楚是對程晨的離去鬆口氣,還是有了再一次征服阮恆舟的絕好機會而興奮,聶嚴哲突然間覺得心情舒暢了起來。
  他大步繼續跟著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成為他床伴的人,在天色漸黑的時候來到了一間不起眼的小酒吧。
  阮恆舟駕輕就熟地鑽了進去,聶嚴哲緊跟其後。一進門便見到酒吧裡那小小舞台上,有一對身材頗好的俊男美女在大跳熱辣辣的鋼管舞,四下圍著他們的人群不住吹著口哨拍手叫好,氣氛歡快而熱烈。
  而阮恆舟無疑是最受歡迎的人物,他剛一走過去,便有個身著兔女郎裝的漂亮男孩,撲過來掛在他身上,纏著他許諾在今晚的變裝表演上獻花給他。
  聶嚴哲的臉色越漸難看,因為阮恆舟並沒有拒絕男孩的熱情,他很自然地挑起對方的下巴,輕輕在其脣上蹭了幾下,然後在一群人響起的口哨聲中走向吧檯,要了一瓶啤酒。
  聶嚴哲仔細打量阮恆舟,他穿著很簡單的T恤和休閒褲,都是深色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色男士項鏈。
  此時,遞給阮恆舟啤酒的吧麗〈女服務生〉,就用她深紅的指甲挑玩著那條項鏈,慢慢地,她的指尖便滑到阮恆舟的頸項去了。
  阮恆舟瞇著眼睛,看似在享受著那位美女的大膽挑逗,他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啤酒。聶嚴哲此時才不得不承認,原來阮恆舟的頸部曲線非常好看!他看著那美女風情萬種地緊緊貼到阮恆舟身上,從他的手中接過酒瓶也喝了一口。
  有意無意地,一絲水線順著瓶口的邊緣向她光滑的下頷流淌。她拾起阮恆舟的手掌,輕輕引導他去擦拭那條映著吧檯燈光、交閃著彩色的水線。
  阮恆舟的眼睛在燈光下閃出讓人失魂的魅惑,他勾住女人纖細的小腰,輕輕一帶便將她圈進了他健美而線條勻稱的胸懷中,慢慢抬手撫摸她燒得緋紅的臉頰。
  聶嚴哲從不知道,阮恆舟也有這麼充滿攻擊力的性感時刻,他嫻熟的技巧與仍然冷靜的眼神,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卻與女人的意亂情迷,構成了一幕很容易讓人燃起原始性愛本能的畫面。
  可是聶嚴哲卻看不下去了,他的自制力再一次在阮恆舟面前不堪一擊。他快速上前一把扣著阮恆舟的手臂,大力將他拉離了那個女人,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拖進了洗手間。
  才剛一進去,阮恆舟便拍掉了聶嚴哲的手腕,清亮的眼睛裡劃過一抹警告的意味。
  聶嚴哲迎向他滿不在乎的眼神,腦子裡閃過剛才看見的那幕香艷場景,怒火不禁飆升,突然不受控制地掄拳,把沒有防備的阮恆舟擊退幾步,差點使他跌坐在平滑的地面上。
  阮恆舟陰沉著臉,他沒有在意被打破的脣角,只是低頭將一口血水吐出,在聶嚴哲的驚疑中,晃身搶上一拳揍向聶嚴哲的下巴。
  聶嚴哲早知道他的身手,連忙側身閃過,接著閉合雙掌攔下了阮恆舟踢來的右腿,可是阮恆舟隨即改變拳勢的另一隻手,也在同一時刻重重地吻在他的臉頰上。
  這哪來的人?竟然可以和空手道七段打成平手?
  兩個男人都各自退了幾步,因為他們發覺,這裡的空間實在不適合放開來打架。
  “你這傢伙跟了我一下午,現在又來干涉我的事。你究竟想幹什麼?”阮恆舟一向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總裁很感冒,而此時他更有生氣的理由。
  聶嚴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阮恆舟與他還沒有戀愛關係,他的確沒有理由去干涉別人的私生活。他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頭髮零亂,目光狂野不羈而且舉止粗暴的男人,一切都是那麼陌生。
  想到酒吧裡發生的事,他實在不能把眼前的人,和記憶中那個總是縱容與忍受他的清爽男子聯繫在一起。彷彿他們之間唯一的共通處僅是那把大提琴!只有在那種時刻,阮恆舟身上散發出的,還是那一個給人淡漠感覺的清俊男子。
  “有病!”阮恆舟見聶嚴哲久久不說話,只是盯著他出神,心裡立覺無聊。他隨手在一間小隔間裡扯下一團面紙,擦擦嘴角的傷口,然後打開門出去了。
  幾秒鐘之後,伴隨著其中一個隔間的抽水聲,聶嚴哲看見那個身著兔裝的男孩吐著舌頭,從那裡面出來。
  “剛才真是激烈啊,害得人家都不敢出來了。”男孩一邊洗手一邊斜眼看著聶嚴哲,突然嘻嘻一笑:“你也對恆舟有興趣吧?”
  被聶嚴哲淡淡地盯了一眼,男孩心中害怕,不過他仍是接下去把話說完。
  “你別看恆舟剛剛在吧檯外面的那種表現,其實這裡的人都知道,如果你沒有覺悟成為他唯一的情人,那個有感情潔癖的傢伙絕對不會和你上床哦!以前他的兩個情人便是不能遵守這一點,才與他分開的,所以我們只是和他開玩笑罷了。”
  也就是說,在有那種關係的期間,絕對不允許別人的背叛嗎?聶嚴哲冷笑,這還真是意外的消息。
  “對了,我看你這種氣勢,想來也和恆舟是同一類人。要知道……嘻,恆舟他可是從不屈居人下的哦。”男孩擦乾手,好心地拍拍聶嚴哲的腰輕笑,“就算你有追求他的心,那也得你這裡答應才是。”說著,他一雙手慢慢滑向聶嚴哲的屁股。
  “哐噹!”聶嚴哲狠狠一拳擊在洗手台的鏡面上,男孩那如見到鬼一般的神情,立刻出現在千百道裂痕的鏡面中,他尖叫著飛快跑出洗手間,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聶嚴哲全然不顧手指關節上那無數的傷口,他心中不停盤旋的只有一個疑問:如果說阮恆舟從不接受那樣體位的做愛方式,那麼被他壓在身下操了三年多的男人又是誰?
  聶嚴哲不知道他在迷惘什麼,最後還是神不守舍地出了洗手間,看著阮恆舟神色輕鬆地游走在燈紅酒綠之間。
  他一直以來就認為,阮恆舟只能在角落裡散發一種顏色——沉默的黑,其它的色度必須要在做愛中才能品味出來。然而此時,他不得不承認他以往認知的錯誤。
  年輕俊美、張狂卻又感性、充滿著神秘誘惑力的阮恆舟是他從未體會過的,不必想像,便能從他豐富而並不令人反感的肢體語言中,散發出極大的魅力,讓人不知不覺看得著了迷。就連阮恆舟什麼時候又來到他身邊,聶嚴哲也沒有察覺。
  “你幹嘛用這種表情看著我,難道被我打出腦震盪了?”阮恆舟覺得今天這個男人異常古怪卻不討厭,他抓起聶嚴哲的手譏笑道:“難道說我們的大老闆認為,只有拉提琴的會保護吃飯的傢伙,而握筆簽合約的手掌就不重要了嗎?”
  聶嚴哲一時間有了種狼狽的感覺,他很想縮回手去,然而阮恆舟死死拽著他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掌,不容他甩開,腕力大得驚人。
  阮恆舟看著聶嚴哲此時仍努力保持嚴峻的臉,輕笑著將手裡啤酒瓶中的液體倒在上面,衝去肉眼不易看見的玻璃碎片。
  聶嚴哲知道阮恆舟這時對他可沒什麼好感,這麼在意手掌的傷口,大概多少和他的職業有點關係。輕微的疼痛刺激著有點恍惚的神智,他看著認真幫他沖洗的阮恆舟,突然反握住,大拇指輕輕滑過了對方的手背。
  阮恆舟的眉毛輕輕仰了仰,似乎對於聶嚴哲的挑逗有點意外。
  “我真沒想到你喜歡來這種變裝酒吧。”聶嚴哲有些感慨地開口。
  “難道你以為我只能待在家裡,一遍又一遍的演奏樂器?”阮恆舟抬眼反問。
  “我不知道你竟這樣受歡迎。”聶嚴哲說著,空出的那隻手攬上阮恆舟的腰,在他下一句話未說出時,一個用力把嘴脣湊了上去。
  阮恆舟很明顯吃了一驚,聶嚴哲立即明白這個人真的不喜歡別人主動。然而多年來的性愛,他早已熟知阮恆舟口腔內的敏感點,不需多少深度,舌尖的挑逗立刻讓阮恆舟有了快感。
  啤酒瓶從手中滾落,阮恆舟抬起空著的手,按在了聶嚴哲的頭後,一把抓下他的髮絲反客為主,加大了這個原本他以為像遊戲般的吻。
  脣舌的滋擾讓他們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待肺部空氣被抽空之前、生硬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有了熱辣的感覺。
  聶嚴哲覺得,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擁抱過阮恆舟,而喝過酒的阮恆舟此時顯得特別性感,讓聶嚴哲僅是看著,雙腿間便開始發燙。
  “這還真是不可思議!”阮恆舟歪著頭打量著聶嚴哲,忽然充滿情慾的眼神裡閃耀著捉摸不定的攻擊性。
  “可以換個地方麼?”聶嚴哲仍然保持著摟抱的姿勢,調著粗重的氣息,在阮恆舟耳邊很有紳士風度地建議。
  “跟我來。”彷彿是從聶嚴哲眼裡讀出相當認真的決心,阮恆舟推開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當先向酒吧的後門走去。
  聶嚴哲毫不遲疑地跟上,兩人穿過酒吧後巷來到一個停車場。
  這種時候人群大多在裡面瘋狂,所以他們現在的位置相對安全。
  阮恆舟在一輛光鮮的小轎車前停下,剛剛轉過頭,聶嚴哲已不能再等下去。他快步上前將阮恆舟摟個滿懷,粗魯地咬著他的雙脣,摸索著他的身體,扯去他的衣物,然後再急切地褪去自己的皮帶。
  “嗨,你沒有搞錯吧?”阮恆舟稍稍向後靠了靠,感覺已經坐到了汽車的引擎蓋上。
  他按捺住被聶嚴哲撥弄起來的慾望,看著對方拉鏈後面那鼓鼓的內褲,突然摸上了聶嚴哲的腰椎,然後慢慢滑到了他雙腿之間。
  雙手撐著聶嚴哲結實的臀部,狂風暴雨般親吻過腹溝,接著而下用靈活的牙齒咬下了那條礙事的內褲,聶嚴哲立即感受他被一個溫暖的空間所包圍了。
  那三年裡與阮恆舟的性愛中,他從不曾讓他這樣做,因為他要的只是直接去掠奪對方肉體的快感罷了。
  而現在,阮恆舟高超的技巧,讓他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
  那個口腔又熱又緊,舌頭靈敏的挑逗以及吞吐的快慢與力道,把握得相當到位,加之他手指移在柔軟體毛上的纏繞,很快便讓聶嚴哲主動抓緊阮恆舟的頭部,扭動腰身大力抽送,在他嘴裡震動著射了出來。
  阮恆舟側頭把那口白色的液體吐了出來,他撫摸著聶嚴哲滾燙得驚人的身體,邪笑著一翻身,便將他壓在了車頭。
  “我原來還想用這裡好好嘗嘗你後面的味道。”阮恆舟指的是他的脣舌。“可是你的反應讓我等不及了……”
  “喂!”聶嚴哲剛剛還陶醉在發泄後的甜美中,這個時候卻發覺,他的前胸緊貼著冰冷的引擎蓋,後面被一具炙熱的男性軀體所覆蓋。
  還沒讓他適應這種強烈的溫度反差,阮恆舟居然用身體猛烈地撞擊了一下他的肉體。這下使得他支撐平衡的腿腳不由得分了心,他扭回頭看去……
  阮恆舟頃刻間靠近的臉頰,讓他即刻明白接下去將發生什麼。
  “開什麼……”
  阮恆舟早已捕捉到那個瞬間,他抓住聶嚴哲下垂的大腿用力一頂,就這樣直接地進入!吞沒了聶嚴哲那“玩笑”兩個字。
  “啊——”聶嚴哲再顧不得什麼風度,雙手撐在引擎蓋上激烈地大喊,扭動著身體來抵抗身後的侵襲。
  阮恆舟似是明白他的心意,他把頎長的身子完全壓伏在聶嚴哲的後背上,一隻手別過他的頭深切地吻著,另一隻手移到聶嚴哲的前面溫柔地安撫,聶嚴哲在感到撕裂般疼痛的同時,也逐漸有了不願承認的快感。
  接著,聶嚴哲本已快麻痺的身體突然間靈活了起來,他迅速睜開雙目,扭頭望向瞇著眼享受的男人。
  四隻眼睛第一次在這種時候毫不動搖地對視,所有的雜念在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彼此之間只能感受到心驚的相互索取的渴望。
  空氣中肉體的摩擦聲越來越大,交融在髮絲間的汗水也越來越多,男人們喘息著,如同野獸一般碰撞、交合,酣暢淋漓的性愛讓他們難以從這種摧毀一切的瘋狂快感中自拔……
  最終在聶嚴哲覺得他快到達高潮的時候,阮恆舟卻顫抖著猛然抽離了他的身體,讓滾熱的體液全部噴到了聶嚴哲的胯間,慢慢順著大腿根部向下流去。
  “我們還沒到那麼熟的地步吧?”阮恆舟喘息著,然後懶洋洋地離開聶嚴哲的後背,仰躺在他身旁。
  雖說阮恆舟說著傷人的話語,可是聶嚴哲卻知道那是他的體貼。
  舍卻亢奮,發泄在體外,在這種瘋狂中不是人人都可以憑理智做到的,因為阮恆舟知道,在這樣的地方射在別人身體中,真的很麻煩。
  聶嚴哲起身,感到身體無比酸軟,卻再沒有尖銳疼痛的感覺。他走了幾步,拉好褲子拉鏈,發覺行動也比較正常,即刻明白這其中有大半是阮恆舟最初進入時,盡量壓制慾望的功勞。
  腦海裡不禁回想到他第一次擁抱阮恆舟的情形,那時看著妨礙他與程晨的男人躺在自己身下,他只有心理與生理上的極大滿足感,除了沒有緣由、毫不體貼的侵犯,他內心裡竟沒有一絲的憐惜。
  眼前這樣的一個充滿活力與色彩的男人,為什麼會允許他對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縱容?

  第四章

  “看來你的身體的確很棒!足有吸引我的魅力!”阮恆舟當然絲毫不知道聶嚴哲澎湃的思緒,他只是看著再次接近的聶嚴哲,突地從對方上衣口袋掏出一包被壓得皺巴巴的Ragal。
  下一秒,聶嚴哲彎腰,把點燃的打火機遞到了一根同樣滿布皺紋的香煙邊上。
  “我不知道你除了喜歡喝酒之外,也喜歡抽煙?”他有點詫異地看著阮恆舟,只是著眼點卻在對方外露的黑色內褲上。
  阮恆舟只是把他的傢伙放了回去,躺在引擎蓋上時並沒有及時合上拉鏈,聶嚴哲不得不承認,這個樣子的阮恆舟真的很性感。
  “幾乎不抽!只是今晚我覺得情緒有點失控,用它來清醒一下腦子。”
  阮恆舟淺淺地吸了一口煙,還未張嘴吐出,臉前突地一熱,原來是聶嚴哲壓上前來堵截住那抹煙絲,還惡意地攪動舌頭,不知是將它們逼進阮恆舟的喉嚨裡,還是勾向他自己的口腔中。
  “咳咳……”阮恆舟輕輕地咳嗽著,扯住聶嚴哲的頭髮把他狠狠拉開。
  聶嚴哲心情很好地看著對方被嗆到的模樣,從他手裡奪過香煙,狠狠地吸了幾大口。
  “下次再這樣,殺了你!”半真半假地威脅一句,阮恆舟的手滑到前面抓著聶嚴哲歪在一邊的領帶向下一拉,兩人的脣舌立即再次狂烈地糾纏在一起。
  清風襲來,那半根被拋棄在地面上的煙,微弱的星點頃刻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清晨,聶嚴哲在手機的震動中甦醒,他看到是來自家裡的號碼,按下接聽鍵,低聲安慰了一下焦慮的父母,允諾不久之後便回去。
  因為現在他確實不太方便。
  昨天那一次做愛之後,他便鬼使神差去了阮恆舟的公寓,然後和對方一起清洗完身體、相互摟抱,異常美滿地睡上一覺,自然得讓他有些泄勁兒——他與阮恆舟交往的那三年裡,可是從來沒有去過對方的家裡!當然也不屑去了解阮恆舟。
  所以他為現在的情形感到尷尬。明明那麼親密的事都已做過了,此時卻在意這種細節?
  聶嚴哲嘲笑著自己,側頭看著微微打開雙脣在他身邊睡得踏實的阮恆舟,突然間心動,湊近身去輕輕啄著對方的嘴脣,看著似乎沒有反應的男人,聶嚴哲騰出一隻手去解對方棉制睡衣的幾顆釦子,同時也加大了脣舌的侵犯力道。
  “嗨!”阮恆舟清亮的眼睛立即睜開,一個翻身把陶醉於愛撫他的男人壓在身下。“大清早你就這麼有精神?”
  聶嚴哲近距離地看著阮恆舟張馳著侵略性與誘惑力的臉,在對方低頭吻住他的時候,他的手指滑進了對方的睡衣中。
  阮恆舟極具攻擊性的年輕身體,卻因為聶嚴哲游走在他身上的手掌而漸漸顫抖,他非常詫異地察覺出,摸他的這個強壯男人似乎對他的身體非常熟悉,甚至有些地方的敏感點他自己也不曾了解,然而對方卻可以為他帶出莫大的快感。
  “哈……”阮恆舟有點難耐地抓緊了聶嚴哲,舒服地瞇上眼睛繼續與他熱吻,在天旋地轉中再一次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發現——他居然沒有什麼反抗,就被這個才與他有過一次性愛的男人壓倒在身下!
  阮恆舟根本沒有想到,他的一時放鬆,竟然會燃燒出聶嚴哲更大的欲焰。
  聶嚴哲按著記憶中的軌跡,逗弄阮恆舟全身的敏感帶,在對方意亂情迷、放鬆身體享受的時刻,突然把他的大腿向兩側扳到最大,在對方突變的臉色中,毫無預警地長驅直入。
  “他媽的!快滾出去!”阮恆舟劇烈地扭動著身體,險些把聶嚴哲擠了出去。
  施壓者立即一把緊緊抱住他,狠狠插了下去。他原本打算試著對身下人溫柔,然而卻怎麼也抵不住這具強悍肉體所散發出來的情色誘惑。
  “恆舟,這種粗話,可不像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啊……你真棒……”聶嚴哲忘情地呼喊著,久違的快感如同有生命力般密密地吸附著他,他壓著阮恆舟的抵抗,抬高了對方的臀部,完全把自己塞了進去。
  阮恆舟在莫大的憤怒與屈辱中突然間感受到,他的身體裡升起一種極其陌生卻離奇熟悉的衝動,第一次進入他體內的男人大力地抽插,每一次都是如同被劈成兩半的疼痛,然而卻又讓他有一股快麻痺所有身體機能的至上快感。
  聶嚴哲按照習慣,刺激著身下男人一個又一個的敏感點,發動他一生之中最為費勁的征戰。
  阮恆舟只覺得自己快瘋了,他對愛情的原則,對性愛的執著還有強烈的自尊,在聶嚴哲面前似乎全部化為了色慾。這種時刻,腦子裡除了提醒他加重呼吸、本能地搖擺身體配合聶嚴哲之外,已經裝不下其它東西了。
  再次互相交纏的舌頭,用著似乎打算扯斷對方這個部位的力量勾結在一塊,四隻大手都在渴求著對方的身體,胡亂地撫摸、碰撞的肢體,相融在一塊的鼻息與唾液,還有空氣中所飄散的血與色慾的味道。
  最終,兩人都在極度的顛狂中低吼著,同時達到高潮……
  “哈……”阮恆舟癱軟在床上,喘著氣推開跌趴在他身上的男人,“真不敢相信!”
  “不相信你會屈居人下?”聶嚴哲不知道他出了什麼問題,看著阮恆舟那張在歡暢中微顯痛楚的臉,竟然不受控制地伸手在他腰間按撫著——這是以前他在享受對身體後,從不會想到去做的事。
  “不相信你的技術實在是太爛了!”阮恆舟看起來很平常就接受了這個現實,只是在慢慢合攏大腿時,仍然恨恨地捧起聶嚴哲的頭,“下次換我做!”
  “好。”聶嚴哲非常滿足地說著,湊上阮恆舟的臉輕輕一吻,心裡卻愉快的想:只怕你再沒有昨晚那種機會。
  直到完全結束晨間運動,聶嚴哲和阮恆舟才再一塊坐在了餐桌邊上。早餐是兩顆煮熟的雞蛋,幾碟用著不同鹹菜炒的碎肉,還有從微波爐裡熱好的稀粥與饅頭。
  “沒有煎蛋與牛奶嗎?”聶嚴哲看著阮恆舟微抬起的臉,又補上一句:“要不麵包也行!”
  “大少爺,我不喜歡西式早餐!”阮恆舟盛了一碗粥順手遞給聶嚴哲,然後再盛了一碗,坐下開動起來。
  這麼說,三年之中從來沒有見過他坐到自己身邊一同用餐,想來是阮恆舟吃過了然後還特意做出自己的吧?可是自己和他已經相處那麼久,為什麼從來不知道這一點?
  聶嚴哲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阮恆舟,讓後者察覺了,不禁抬頭譏諷道:“難道聶大少爺沒有麵包就不行了?”
  “不是。”聶嚴哲不再說什麼,低頭扒了兩口稀粥,也覺清新可口,忍不住誇道:“你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聽起來好像吃過我做的東西一樣。你可別抱太多幻想,儘管我會做點飯菜,不過現在你吃的小菜與饅頭是在超市買的。”
  阮恆舟剝著雞蛋殼,看著他的手指懶懶地笑道:“我只不過偶爾煮點粥罷了,我必須在乎吃飯的傢伙,除了非打不可的架,我可捨不得讓它們變得……”
  聶嚴哲忽然猛地踢開靠椅,大步上前,伸臂將阮恆舟牢牢地圈在懷裡。
  “對不起!”聶總裁低著他高傲的頭,將整張臉埋在阮恆舟的頸項間,悶聲道歉。
  “沒那麼誇張吧?”阮恆舟此時張大嘴的表情倒有些像他剝的雞蛋,他大笑著想推開聶嚴哲,然而身後摟著他的男人十分固執,一雙臂膊將他們的距離拉得越來越密,到最後只有由他瞎鬧。
  他哪裡知道聶嚴哲這突來的歉意,是因為未來的三年間,他這個愛惜手指的大提琴家,慢慢讓這位總裁推掉了外面的應酬,就是為了美味的晚餐。
  然而為什麼阮恆舟要為聶嚴哲那麼做?這個從來就被忽視的現象與淺顯易懂的道理,到現在聶嚴哲才體會出來。
  還有那性愛時的體貼、為他所改變的原則……
  聶嚴哲覺得他這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之內,接受了人生中最長的一次改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聶嚴哲紅著眼睛,在心裡不停地叨念著這三個字。
  他不懂,他要的明明就是阮恆舟這種全身心地把感情放在他身上的感覺,他要的就是這種把阮恆舟的感情高高踩在腳下的優越感,和對於阮恆舟遠離程晨的安全感,然而車禍前的心理滿足,為什麼在此時竟化為了濃濃的自責?
  就在他別過阮恆舟的臉頰,再次深深地吻過去的時候,門卻在那一刻被人用鑰匙旋開了。
  “你們?”程晨目瞪口呆地看著在他面前激吻的兩個男人,好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同樣驚訝不已的還有聶嚴哲,他不明白程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打擾了。”神色未定的程晨快速說了一句,然後關上門退了出去。
  “該死的!”聶嚴哲低低罵了一聲退開幾步,控制不了雙腳在客廳內左右穿行。
  “現在才想起來你和我幹了什麼嗎?”阮恆舟用完他的早飯,頗為看不慣聶嚴哲這副抓狂的模樣。
  “你和小晨究竟是什麼關係?”聶嚴哲問得相當直接,同時他也很生氣。只是這一回他不清楚他憤怒的是程晨的突然出現,還是他方才竟然忘了再次接近阮恆舟的目的,而對他有所動心。
  “那你呢?”阮恆舟沖洗著碗,看似隨便地反問。
  “當然是朋友關係!”聶嚴哲一口就回答出,雖然稍有停頓。
  “那麼,我也是!”擦乾手上水跡的大提琴家,用男士護手霜滋潤著他的手掌,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給我說清楚!”聶嚴哲突然間極為看不慣對方這種敷衍的態度,大步上前扭住阮恆舟的雙臂,“為什麼小晨會有你家的鑰匙?”
  “砰!”阮恆舟一拳揍在聶嚴哲的下巴上,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他發現這個男人的目光已呈瘋狂狀,霎時心裡很是不爽。
  “既然你那麼在意程晨,幹嘛還來招惹我?”
  痛快淋漓的話語讓聶嚴哲猛地呆住了。眼前這個憤怒男人的臉,和意外之前咖啡屋中男人的表情重迭在了一起,只是那個時候的他並沒有說出這般犀利明快的話來。
  聶嚴哲微微感到些沮喪,弄不清他究竟是因為誰而心思混亂,最後乾脆很生硬地說了聲抱歉,然後抓起衣服,慢慢離開了阮恆舟的小公寓。
  夢遊一般走回到家,安撫了受驚而擔心不已的雙親,聶嚴哲才振作了精神來到公司。處理完堆積的文件,他覺得刻意忽視的緊繃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
  “阿哲,你忙完了嗎?”程晨端著兩杯熱紅茶進來,他可以自由出入聶氏任何一個地方,這是聶嚴哲給他的特權。
  “差不多。”聶嚴哲看著進來的人,心裡涌上一股溫暖。
  他起身走近程晨,從對方手上接過杯子。兩人一同坐在聶嚴哲寬敞辦公室的會客室裡,卻又都不開口,氣氛顯得有點沉悶。
  最後還是程晨輕笑一聲打趣道:“你們早上可是真把我給唬住了。”
  “小晨……”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不生氣?也不覺得……”
  “我怎麼會那樣想?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聶嚴哲驚疑未定地看著臉色仍是溫和的好友,雖然在三年後,程晨知道他與阮恆舟的關係,可是他總覺得程晨一直在迴避什麼。像這樣清晰地與他交流情感方面的事還是初次——也許,自己根本沒有打算與程晨好好談上一次。
  雖然他可以讓程晨單純以朋友的身分安然待在他身邊,但他覺得最好不要讓程晨提到奪去了其視線的阮恆舟。
  因為他在車禍以前,都可以肯定自己一直深愛的就是眼前的程晨,可是他卻能判斷出程晨對他的感情不是愛情,所以他才要維持他所理解的那種微妙平衡,搶走所有程晨喜歡的,那麼程晨才會一直在他身邊安安心心地做他的朋友,才會變相地把程晨永遠留在身邊。
  只是現在,聶嚴哲腦中迴盪著阮恆舟在天之響咖啡屋裡對他說過的話:究竟清楚心裡想要的是什麼?
  他確實不知道,由於太過疼惜程晨而不敢對其有所表示,也由於此時對阮恆舟不正常的執著而迷惘,所以現在,他的腦子裡一片漿糊,第一次有了徹底失敗的感覺。
  “阿哲你從小就那麼疼我,什麼事都護著我。記得小學時我被老師不公正的處罰,你帶著我離家出走表示抗議。”程晨看著有點泄氣的男人,柔聲安慰。
  “那幾天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我們玩過了好多家裡不允許我們碰的東西,也吃到了好多直到現在我仍不知道名字的食物。
  在我心裡你就和恆舟一樣,是我最信賴的哥哥所以我怎麼會與你們的立場對立?”
  “你說什麼?你把恆舟當哥哥?”聶嚴哲只覺上天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他知道程晨目前沒有跡象表示出對同性感興趣,但他自小便喜歡的朋友卻是真的非常重視阮恆舟,在那個男人面前顯得是如此快樂與溫柔。所以那時,他才主動接近阮恆舟,以求杜絕潛在的危險;但完全沒料到他竟然是白費力氣。
  “我從小就特別喜歡大提琴,可是卻沒有這方面的才能。我大哥雖然滿身音樂細胞,但他卻整天捧著電吉他來折磨我的耳朵。”程晨說著忍不住笑了笑,接著又正色開口:“雖然認識恆舟的時間只有那麼幾年,可是他非常公正無私。
  “你知道麼?在修學院公共課時我因病缺席半個月,可是我班上那些所謂的精英分子卻不肯借我筆記,反而是音樂系的恆舟把他記下的公共課筆記影印給我,我真的很感激。
  “而且他對於大提琴的專注與熱情,足足可以打動任何一個喜歡音樂的人,那不是單純的技巧……”
  程晨說著,眼睛裡露出了讓聶嚴哲熟悉的柔和光芒,每次他提到阮恆舟都是這樣的表情,每次都會讓聶嚴哲心痛,然而這一次卻只是讓他更混亂。
  “所以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恆舟他也是我哥哥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天天聽到他悅耳的琴聲。”程晨微笑著看著聶嚴哲,“雖說以前我真的期望你們都有一位好妻子,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總比你們最初相互看不順眼、針鋒相對的好。”
  聶嚴哲不知道該責怪程晨的遲鈍,還是罵自己的妄加猜測,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想到這麼多年來,自以為是地去折磨阮恆舟的情感與肉體,還浪費那麼多時間與精力,最終感到痛苦與迷茫的卻是他自己時,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因為他發現,他在處理這件事上真的如同阮恆舟所說,是個沒斷奶的任性小鬼。
  “阿哲?”程晨不明白聶嚴哲為何發笑。
  “那你怎麼有恆舟家的鑰匙?”聶嚴哲努力平息情緒,澀聲問道。
  “天啊,你不會是因為這個而誤會我與恆舟吧?鑰匙是恆舟前陣子外出時,叫我替他照看屋子,因為他的親人不在本市。
  昨天見面時走得急忘了給他,所以想在今早還他唄。”
  程晨依舊調皮地吐吐舌頭,“我還特意算準早飯的時候去,打算蹭頓飯吶,沒想到一開門就看見那麼有衝擊力的畫面。”
  聶嚴哲雙手捂住臉,好半天才把自己的情緒調歸正位。
  “只是你們的事,聶伯伯他……”
  “小晨,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聶嚴哲雖然是這樣說,可口氣不容拒絕。
  程晨理解地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聶嚴哲靠在沙發上,掏出一根香煙。不一會,安靜的房間裡飄起了冉冉霧絲。
  這麼多年來,他都乾了些什麼?
  聶嚴哲當時不願意承認,在與阮恆舟共同生活的那三年,已經讓他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他原以為是可有可無的人。
  然而此時回過頭去、沒有戴上有色眼鏡仔細地觀察,他所體會到的阮恆舟已經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那個人生動的表情,那個人魅力四射的一舉一動,還有那個人滾燙的吻以及誘人的身體,都讓他有那麼一種離奇的感覺……
  不過現在,似乎已經失去了隔離阮恆舟與程晨的理由,這一回要先開口對他說出分手,從而撈回在咖啡屋中失去的顏面嗎?
  而早上的不愉快也是一個藉口,或者是一個機會。
  聶嚴哲想到這裡不再遲疑,立即把手中的煙頭熄滅在煙灰缸裡。他來到辦公桌前,儘管此時他仍然記不太住阮恆舟的電話號碼,然而在記憶中他卻知道阮恆舟一直都用著那串阿拉伯數字,所以他很快便查出對方的聯繫方式。
  “安撫好你那可憐的情緒了?”
  電話裡阮恆舟的聲音,竟然讓聶嚴哲感到了些許輕鬆,緊皺的眉頭也不知不覺地展開了。
  “那是因為你讓我失常,恆舟。”聶嚴哲心情複雜地接上對方的話頭。
  “得了吧,你究竟有什麼事?”
  可以想像此時的阮恆舟翻著白眼的模樣,聶嚴哲嚴肅的嘴角禁不住泛起了笑容。
  “你家的鑰匙還有備份麼?”腦子裡計劃好分開的字眼,從嘴裡吐出時竟然完全顛倒了意義,聶嚴哲一時間覺得他似乎又乾了一件蠢事。
  “只此一份。”阮恆舟在電話那頭停了停,又接著說:“如果不嫌麻煩,你可以替我收回小晨手中那串。”
  “那我今晚豈不是要向你收取勞務費?”
  聶嚴哲顯得有些在調笑的聲音聽在阮恆舟耳裡,讓後者禁不住微笑,隨又想起一事,“今晚樂隊有練習,恐怕會讓你失望。”
  “正好我這邊晚上也有個會議,完了之後去接你吧。”為什麼他的大腦阻止不了這種話從嘴裡跳出來?
  “還是算了。”阮恆舟猶豫,“我們的練習通常會到深夜。”
  “哦。”
  “明天早上……”阮恆舟似乎在盤算著該不該做出這個決定。
  “什麼?”聶嚴哲立即察覺到了,他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立刻出聲催促。
  “你的皮夾昨晚忘在我這兒了。”
  “那就明早見吧,煩你給送來,正好抵銷我這份勞務費!”
  阮恆舟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掛上了電話。
  聶嚴哲長長地吸了口氣,倒在沙發靠墊上伸懶腰,忘卻了之前的矛盾與煩悶,鬱悶的心情亦因這通電話而莫名其妙地高漲了起來。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聶嚴哲在卡門的女高音中甦醒過來。他不得不慶幸昨晚沒有允諾阮恆舟,那個會議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弄得他最後就在辦公室的沙發床上睡了一晚,連家也沒有回去。
  “你的早點,等下餐飲部會送來。”卡門一邊整理聶嚴哲桌上散亂的文件,一邊對在辦公間盥洗室裡漱洗的老闆說道。
  等聶嚴哲精神抖擻換好衣服再次來到辦公桌邊時,發現漂亮的女秘書正坐在他的位置上。
  “難得你吉人天相避開炸彈,今天晚上有時間一起慶祝麼?”卡門用她的手指挑玩著聶嚴哲的領帶,讓後者微微皺眉。
  回來這麼久,注意力一直在阮恆舟身上,他忘了在三年多以前卡門可不僅僅是他的貼身助理。由於相當欣賞這個美國女人精幹的辦事能力,以及她極為爽朗的個性,在以往他們都非常寂寞的時候,他們倆便會有更親密的接觸。
  至今為止,聶嚴哲對於男人的“性”趣僅止於阮恆舟,就連程晨他也是從未奢望擁抱過;而且加之卡門這個女人把感情與工作分得相當清楚,也從未因為幾次與上司的露水姻緣,而在工作態度上對他有所改變。
  所以對於肉體各取所需的他們,卡門為數不多的幾次邀請,聶嚴哲幾乎都會應允。
  然而這一回,聶嚴哲只是很有風度地將卡門從座位上扶起來,對她抱歉地揮揮手。
  卡門有點詫異,因為聶嚴哲從未拒絕過她,就算他以前交往著不同的名門淑女時,他們的關係也沒有中斷過。
  而且,此時看得出她這位年輕多金的老闆今天心情特別不錯,所以她才有所思地坐在了聶嚴哲的大腿上,環著他的頭輕笑道:“這麼說,終於到了我該下車的時候了?”
  “聰明的女人總會知道她應該在哪裡到站下車!”聶嚴哲大笑著拍拍她的肩膀,這個女人果然很了解他的心思。
  “真不知是哪位高人,讓你這部極品飛車收心養性!”卡門凝視著聶嚴哲無懈可擊的英俊面容,突然嘆息著又開口:“以往還沒這種感覺,直到這種時候真的來臨,才覺得很不甘心把你讓給其它女人。如果是這樣,還不如讓你喜歡男人好了。”
  “……”聶嚴哲哭笑不得,看著故意在他面前咬著嘴脣作出一副棄婦樣兒的金髮美人兒,心中更是佩服她細微的觀察力。
  “出去吧,兩小時後你會收到一份讓你滿意的禮物。”
  “這樣慷慨又英俊的老闆,女人們都喜歡!”卡門微笑著湊近聶嚴哲:“比起禮物來,Goodbyekiss應該有一個吧?”
  她張啟著小口,輕輕地貼到了聶嚴哲的脣上,卻感受不到男人平常的熱烈響應,對方只是極為禮貌摟住她的細腰,熟悉地配合她而已。
  多少,在私底下他們仍是相互欣賞的朋友。
  “你昨天在電話裡叫我一大早過來,就是為了看你的激情表演?”
  驀地,阮恆舟不慍不火的聲音飄進聶嚴哲的耳朵裡,讓後者連忙從卡門的香脣上抬起頭來。
  成熟性感的秘書大大方方地從老闆腿上站起來,轉身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其職業女性的幹練形象。
  看著她退出去,聶嚴哲有點惱怒地盯向帶阮恆舟進入的那個人——居然是程晨!於是他這滿腔的火便再也發不出來了。
  “我上來的時候,看到一樓的櫃檯在盤問恆舟,誰讓你們約好了見面,可你這工作狂卻忘了通知你那些可愛的接待小姐,所以我就帶恆舟徑直上來找你啦。”
  程晨很機敏地讀出聶嚴哲眼裡的情緒,一邊揉著他的太陽穴,一邊快速按著卡門的路線快速向門外退,“阿哲,你這傢伙可不要把你的問題推到我身上,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解決。”
  阮恆舟冷冷地看著聶嚴哲,讓後者忽然間有種頗為狼狽的感覺。他正盤算著如何開口,卻看到阮恆舟把手上一堆東西放在他桌上,不禁脫口問道:“是什麼?”
  “鹹蛋三明治、吐司麵包、盒式裝牛奶。還有,你的錢包。”阮恆舟淡淡地回答,然後轉身邁步毫不遲延的向外走去。
  “你等等!”聶嚴哲看著這些東西呆了一下,眼見阮恆舟並沒有因為他的叫喊而停步,禁不住急躁起來。
  下一刻,阮恆舟只覺得他的後背被聶嚴哲牢牢地圈住了。那個男人摟抱的力道非常大,讓阮恆舟覺得他的腰幾乎也快讓背後的人給弄斷。
  在這般近乎粗魯的懇切邀請中,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儀態不佳地跌坐在了辦公室的沙發床上。
  “你的性子比你的外表要急太多了。”成功阻止了阮恆舟走出這個房間,聶嚴哲心情舒暢地笑了。
  “滾開!”
  “以前的你可從來不會對我這樣說話。”
  聽上去聲音還挺委屈?阮恆舟斜斜回眼看著聶嚴哲沒有一絲愧疚的臉皮兒,順手一肘子擊在對方肚皮上。耳邊傳來聶嚴哲悶悶的痛哼,頓時便覺得心平氣和。
  “你還真是狠吶!不過,可以理解為這種行為是因為嫉妒麼?”聶嚴哲並沒有因為這一擊而有所放鬆雙臂,反而更加靠近阮恆舟耳邊低聲笑語。
  “哈!別往你臉上貼金了,我只是覺得如果再和你搞在一塊,說不定……不知什麼時候會得什麼免疫性缺陷疾病死掉。”
  阮恆舟感到限制他自由的那雙臂膀越收越緊,心裡止不住憋火。
  “不是你所想像的,我和卡門的關係剛剛才徹底結束,原因是什麼,相信你應該最清楚。”聶嚴哲突然為他剛才升起的緊張而感到好笑,而且阮恆舟的味道就被他保持在懷裡,驀然間他便從事件上轉移了注意力。
  “……”阮恆舟還未答話,他便察覺背後的男人騰出右手,正沿著他的膝蓋慢慢向上升騰,與此同時,一張性感飽滿的脣也湊過來了。
  “不要用你親過別人、早上起來也沒刷過牙的臭嘴對著我!”
  阮恆舟妄圖抓住那隻游走的手掌,然後對方快了一步、猛地一下來到他的胯間,隔著西褲猛烈卻不失溫柔地撫慰、按捏了起來。同時,聶嚴哲趁著他身體輕輕一震之際,敏銳地別過他的頭,捕捉到了他的嘴脣。
  空氣中立刻飄散著曖昧的情色味道,阮恆舟原本僵硬的雙膝最終慢慢地合在一塊,蜷縮著輕顫的大腿,夾住聶嚴哲那隻加重力道卻更有技巧的大手,有意無意地閉合摩蹭著。
  聶嚴哲慢慢移向阮恆舟前面,而阮恆舟反手摟住他的頭部,讓兩人脣齒間的糾葛越濃,全都不受控制地掠奪著對方口腔中的空氣。
  分開的時候,聶嚴哲已經難以自持地抖動踩在地板上的雙腳,來努力甩開已經勃起的慾望。
  在清晨擁抱阮恆舟,已經是車禍的半年前所養成的古怪習慣,怎麼也戒不掉。
  他可以從阮恆舟清澈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性致勃勃”的模樣,也不管現在所處的地點——他永不排斥眼前這個男人很容易激發他的性慾這一點。
  不過,當他的手拉扯皮帶的時候,阮恆舟卻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掌,從朦朧中恢復銳利的眼神,盯著聶嚴哲很有精神的小老弟,很清楚地告訴這個慾火中燒的男人——如果敢在這種地方做,他一定會讓他斷子絕孫!
  “OK!”聶嚴哲舉起手臂,迫使自己挪動身軀遠離阮恆舟,開始享用他那份更為實際的早點。
  已經冷卻的盒裝牛奶喝在嘴裡,竟有著那麼溫暖的味道,聶嚴哲一時間嘴角又掀起了笑容。
  “你這樣很不公平,恆舟。”
  另一邊的男人斜斜地瞧著他,沒有說話。
  “在酒吧裡,你想親誰就親誰,在酒吧外你想在哪裡做就在哪裡做。為什麼現在我就不可以?”聶嚴哲很快吞下他的早點,對著阮恆舟近似抱怨地說著,眼中卻帶著笑。
  “那是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碰過你,你也沒有招惹到我!”
  阮恆舟輕描淡寫地瞟了聶嚴哲一眼,漠然的眼神卻讓聶嚴哲的興趣又提起來了,他正打算開口,外面卻傳來了不緩不急的敲門聲。
  真是該死!聶嚴哲小聲地嘀咕著,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色。門再次被推開,程晨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倆的神情,進入房裡。
  “小晨,你什麼時候這樣見外?”聶嚴哲見狀,忍不住皺眉。
  “為了不再受到衝擊,我不得不謹慎一點。”程晨忍著笑,走到他二人身邊。“我可是進行了一晚上的思想鬥爭,才算完全接受我的兩個好朋友相愛的事實,你們怎麼也要顧忌一下我的感受吧?”
  “好了,有什麼事嗎?”阮恆舟知道程晨體貼的個性,如果不是等自己,他剛才出去就應該不會回來。
  “下個周六是我爸爸媽媽結婚三十周年紀念日,他們會在愛登堡酒店舉行歡慶晚會,我想……”
  “你打算請恆舟,為你爸爸媽媽的晚會助場演出?”聶嚴哲很快就猜出程晨的用意。
  “因為我和媽媽都不大願意大哥用他那標新立異的音樂,來荼毒我們的耳朵。”程晨坐在阮恆舟身邊笑著說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剛剛才加入樂隊,演出的事首先要經團長同意才行……”
  “答應吧,恆舟!你們的樂團我會去正式拜訪。”程晨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好像在期待一位把他從搖滾咆哮樂風中救出的英雄一般。
  阮恆舟忍不住掀起嘴角,他就受不了程晨對付他這屢試不爽的一招。
  “那就是沒問題了吧?剩下的事我去安排。”程晨對著他與聶嚴哲比了一個OK的手勢,起身把應該歸還的鑰匙放在桌上,然後就旋風般地消失在二人眼前。
  阮恆舟探起身子,剛剛碰到那串鑰匙,聶嚴哲的手臂自後而上,將它一把抓在了掌中。
  “答應給我的東西可不要反悔。”
  “你可得確定了。”阮恆舟皺眉橫了他一眼,突又輕笑道:“可不是每天都會有你鍾意的食物。”
  “房子裡有你就夠了!”聶嚴哲很開心地笑著,打算把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遊戲繼續進行下去。他使勁摸著男人的手掌,緊緊地將它拽在了手中。
  這個行為當然再次換來阮恆舟無可奈何的一記白眼,只是這回他沒有縮回手去。
  阮恆舟蹺著腿,坐在酒店臨時搭好的台幕後,有些無聊地支著下巴眺望外面的情況。
  其實程晨給他的是一個很好的差事,晚會前隨便演奏幾曲,重點在程氏董事長夫婦講話完畢之後用心拉上一曲,便沒什麼事了。
  只是應酬那些根本不認識的所謂的社會名流,讓他頗為心煩。誰讓他們這個不算太出名的樂團是程氏企業指名演出的呢?
  所以現在他就待在後面,然而卻也無法安靜,不時有人拿著高腳酒杯進進出出,好奇地對他觀望。
  於是第一次坐不住的大提琴家,便決定出去散散步,順便等聶嚴哲招呼完他那個圈子中的朋友,就道別程晨回家。但沒料到男人應付完商場上的朋友之後,就待在那裡和程晨低聲說笑起來。
  阮恆舟若有所思地,看著神情極其歡暢的聶嚴哲一掃臉上的剛毅,體貼地替程晨一一打發前來問候的人,因為他們都知道個性灑脫的程晨在這種場合裡最感不自在。
  微風拂過之時,一片樹葉飄落到程晨頭上,然而當事者卻毫不知覺。聶嚴哲看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替好友取下,“你在這林蔭下設立會場,可否預知會有這樣的事?”
  程晨如同往昔那樣,感激地回以一朵輕柔的微笑。
  聶嚴哲心中溫暖,從不知自己也有這樣平靜待在程晨身邊的時候,只是以往若然得到眼前人這一記笑容,一定會心動神馳,但如今卻只是單純的高興而已。
  這心情怎麼如此快就產生截然不同的變化?
  聶嚴哲暗自問著自己,不經意轉臉看到阮恆舟了然的目光,竟是破天荒地感到心虛。但他立即覺得不該如此,隨即打算回瞪似笑非笑的大提琴家一眼,但阮恆舟卻對著他神情傲慢地翹起了大拇指,淡然譏笑一聲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會場。
  怎麼以前沒有察覺這男人如此讓人頭疼?聶嚴哲匆忙對程晨招呼一聲,不由自主搜尋阮恆舟背影的同時,禁不住在心裡這樣想。
  阮恆舟拋下之前的不快,從他身邊穿梭而過的侍者托盤上端過一杯水果酒,接著加緊腳步離開熱鬧的會場,來到另一處安靜地觀賞這裡的景觀,倒讓他心情好上許多。
  突然間,有一陣呻吟從假山裡的人造石洞中傳來,儘管它非常低沉而且斷斷續續,然而以阮恆舟這個對性愛並不陌生的男人來說,已經足夠辨認他聽到的是什麼了。
  他只向著那聲音的方向邁出一步,眼前便出現一幕赤裸真實的交合畫面。
  其中之一的主角,竟然就是那位剛剛對他的音樂表現出頗為不屑的程洋——程晨的大哥。
  阮恆舟沒有移開腳步,目光也沒有離開過那兩人身上,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他這個突然闖入的人站在這裡有多麼不適合,臉上的神情竟然一丁點尷尬也沒有。
  他只是異常平靜地看著那在會場上,一直標榜狂野不羈的程洋,此時卻閉著雙眼一臉陶醉地完全臣服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看著那一個不知姓名的男人抓抬著程洋的臀部,大力地衝刺。
  很快地,運動中的兩個男人不得不暫時緩了緩他們的速度,不約而同扭過頭看向阮恆舟。他們原以為這個剛才在台上優雅演奏的大提琴家,會和之前看到他們的某些人一樣,臉紅耳赤地逃離。
  “莫非你想加入我們?”
  貫穿程洋的男人對著阮恆舟邪氣地笑了,露出一口非常潔白且完美的牙齒,讓阮恆舟突然間覺得,這個人在做這種事的感覺上有點相似於聶嚴哲,這種發現讓他開始不舒坦起來。
  “我只是好奇,莫非程大公子連在這裡開一間房的錢也沒有麼?”阮恆舟帶著一絲諷刺慢悠悠地說著,看著這樣激烈的性愛場面,他連眉毛也沒有皺一下。
  “有什麼關係?反正那兩個各有外遇……不要臉的……老傢伙,搞這些事出來……還不是……為了面子……他們也只能騙小弟那個天真的孩子……”
  程洋一邊費力地反駁阮恆舟,一邊夾緊雙腿擺動身軀,催促他身上的男人不要放慢速度,這種饑渴的模樣倒有些讓阮恆舟意外。雖然對同類人不是很敏感,不過在第一次與程洋見面時,他也原以為對方是和他一樣不甘於被動的那一方。
  突然又有腳步聲傳來,阮恆舟不動聲色地側過臉,瞬間冷冽嚴肅的眼神,讓準備過來找他閒聊的幾位客人全都訕笑著走開。
  “你還真是多管閒事,連酒店的人也不敢管我的事……”大概是由於興致被破壞,那名男子抽離了程洋體內,讓程洋非常不高興。
  “既然讓你說得那麼不堪的父母,都可以為了他們的孩子舉行這次晚會,你為什麼不可以為了你弟弟配合一下他們的苦心?”阮恆舟再次轉過臉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先前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莫非你認為只有這樣的行為,才會讓你父母更丟臉?”
  程洋愣了片刻,隨即慢慢扯過被丟在一邊的衣物套穿起來,不忘對阮恆舟悻悻說道:“你還真是會替小弟著想的好朋友……”
  懶得再聽這人說話,如果不是顧忌到程晨的感受他也不會多事。反正現在目的已經達到,阮恆舟轉身抬腳就走,卻不料他的手臂猛地一下被在場的另外一人牢牢扣住了。
  “我只是想聲明一下。”那個高大的男人又再次顯示了他漂亮的牙齒,對著訝然回過頭的阮恆舟開口:“我在任何酒店開房,可不需要別人來付帳!”
  “哦,是嗎?”阮恆舟縮了縮手,但那人扣得很緊,一時間不容他輕易擺脫,發覺這一點他心中有點上火。
  那男子似乎沒看見阮恆舟眼裡的神情,又略略低了低身子湊在他耳邊低笑道:“你還挺有趣的,有沒有興趣和我開個房間繼續……”
  “抱歉,我對喜歡光著屁股向人發出邀請的男人沒興趣!”阮恆舟利落地反轉小手臂,在男子詫異的眼神中再次拿回自由,但橙紅的水果酒不慎灑在了兩人手臂上,黏黏的不太舒服。
  “這還是我頭一回看見阿森你被人一口拒絕,終於有人打破你不敗的神話了!”程洋在邊上看著似乎異常高興,先前的不快亦在同時一掃而光。
  “還真是的呢!”那叫趙森的男子瞇著眼睛,終於很認真、很仔細地打量阮恆舟,嗅到對方身上此時散發的危險味道,他眼裡的玩味卻更加濃厚。
  “你的這種氣勢和眼神,還真是讓我著迷!”趙森看似隨意地套上他的長褲,整個動作卻異常流暢好看,讓人禁不住懷疑這人是哪來的頂尖模特兒。
  不過阮恆舟卻對他不太有好感,他不喜歡被人調笑,或許聶嚴哲是一個特例。
  “嗨,你別走!我說真的,有沒興趣玩玩?”只來得及穿上褲子的趙森眼見再次側身的阮恆舟,忍不住疾行幾步,伸手撫向他臉頰。
  “啪!”
  他的手被同樣厚度的寬大手掌重重地彈開了,聶嚴哲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三人之間,神色如常地站立在阮恆舟身旁。
  “對不起,我找阮先生有些事!”聶氏的核心人物很有禮貌地向他對面的二位男士點頭致意,根本看不出他就是那個剛剛用了那麼大力且毫不客氣的客人。
  不待程洋有時間發表意見,聶嚴哲突然一把拖著阮恆舟的手腕,快速消失在他們眼前。
  “哈!他們倆真是有意思!不過,那姓阮恆的還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為他像那些老古董一樣。你說是不是,阿森?”程洋扣好襯衣來到趙森身邊,看著身旁的男人甩了甩手,把他一頭濃密的黑髮沿著額頭向後攏了攏。
  趙森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被幾絲劉海遮住的眼裡,劃過一抹犀利得驚人的光芒。
  聶嚴哲剛一背過身,整張臉就完全沉了下去,他一句話也不說,拽著阮恆舟大步來到櫃檯,對一位服務人員陰沉地吩咐:“給我一間房!”
  “聶先生,請您先……”
  “快點,我立即要一間房!”
  聶嚴哲急躁地暴吼一聲,嚇得那人渾身一個哆嗦,連忙閉嘴,手忙腳亂地開好房間並將房卡遞了出去,“您的房間出來了,是2122號套房……”
  聶嚴哲看也不看地一把抓過,拖著阮恆舟就直奔電梯,只剩下酒店櫃檯的服務人員神色驚疑地面面相覷。
  “這還真是意外?你竟沒有陪在他身邊?”阮恆舟一踏入電梯,立即拍開聶嚴哲的手,剛才在外人面前他已經忍了許久。
  聶嚴哲狠狠地皺起眉頭,他知道阮恆舟所說的那個“他”是誰。但明明事情並非這樣……咦?幹嘛要在乎阮恆舟的感覺?
  這傢伙剛才還在他眼皮兒底下招蜂引蝶吶!
  “這樣盯著人幹什麼?”阮恆舟挑著好看的眉毛,似毫不知男人的怒火般隨口說著。
  “像那個男人所說的,和你開房間做愛,恆舟!”聶嚴哲立即上前一步,一下把阮恆舟壓在電梯墻面上別過他的臉,然後伸出舌頭舔著他的臉頰,突又狠狠地咬在他的脣上。
  “唔。”被男人火熱的雙臂圈著,阮恆舟立即就聞到了聶嚴哲身上那股熟悉的發情味道,他張開脣舌熱烈地響應對方的舐咬,好半天兩人才在濃濃的喘息中略略分開。
  “就算你打算消毒,用的藥水也太激烈了吧?何況那人根本沒怎麼樣。”阮恆舟斜眼看著聶嚴哲,抿著被對方吻得發腫的脣瓣,微有些打趣地開口。
  “為什麼允許他接近你?還有那隻伸向你的手,你明明就可以……”
  “如果你出現晚一秒,那小子的下巴早沒了!”阮恆舟高傲地挑挑眉,下一刻卻發現聶嚴哲緊緊地抱著他,將頭埋在了他的頸間咕嚕,聽著對方悶悶的聲音,一時間不禁覺得好笑。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起來了。因為聶嚴哲不知道什麼時候扯開了他的衣領,用他的舌頭繼續撩撥耳下的區域,一股快感接連盤旋而上,讓阮恆舟瞬間腿腳發軟,不知不覺把身體的重量交付給了撐著他腰部的高大男人。
  “有人會……注意到……”衣裳被下拉得更為厲害,滑到了雙肩之下,只有一個歪歪的黑色領結掛在那兒。
  聶嚴哲支著阮恆舟發軟的身體,緩緩下移的頭部已經沉入對方的胸前,他用越發滾燙的舌頭慢慢舔過其中一枚紅色的乳頭,接著用牙齒靈敏地叼著它,時重時輕地吮舐著起來。
  “哈……啊……”阮恆舟死死地用手掌抵著聶嚴哲的頭部,來挽回他漸失的神智。這種地方做這樣的事……他可不喜歡被人看見,然而聶嚴哲卻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相當喜歡這種環境之中做愛的刺激。
  那是當然,這個男人控制著這個城市所有的媒體,根本不在乎有什麼人發現他的性向。
  “你,給我……安分點!”阮恆舟最終在聶嚴哲解開他褲子的時候,成功阻止了那隻急不可耐的大手。
  電梯終於到了指定的樓層。衣衫零亂的兩人踏出去的時候,見到遠遠的一邊有幾位酒店員工在走動。聶嚴哲無可奈何地捏著阮恆舟結實的臀部,不讓他有時間發火,迅速帶著男人找到房間。
  打開門進去,在通往臥室的走道上,聶嚴哲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有其它人邀請阮恆舟,哪怕只是度過激情一夜,也會那麼讓他生氣。
  當時就好想在那兩人面前立即瘋狂地擁抱阮恆舟,讓他們知道,這個男人是屬於誰的!哪怕是他還沒有玩膩的遊戲工具,也不容有人來侵吞!
  他一把將走在前面沒有防備的阮恆舟按住,迫使對方雙手撐在墻上,狂風暴雨般的愛撫,瞬間讓打算怒斥的男人呻吟了起來。
  長褲不知什麼時候被剝下,堅挺的慾望破繭而出,剛剛來到對方的穴口,卻讓對方一下子扭轉了身。兩個人立即變為面對面的情形。
  都那麼有精神的傢伙緊緊相貼,剎那間的安靜讓雙方几乎能感受到那裡傳來的脈動。近距離凝視的兩雙眼睛,都閃爍著瘋狂的情慾,四張脣終於再次緊緊膠合在一起,恣意地吸取著,沒有騰出一絲空隙。
  聶嚴哲與阮恆舟相互摟抱支撐著,一邊繼續維持這個熱吻,一邊慢慢向床鋪挪去。出神地看著阮恆舟緋紅雙頰意亂情迷的模樣,聶嚴哲著魔般一點一點親著他的身體,滑到對方腰下。
  阮恆舟妄圖縮緊雙腿,卻被聶嚴哲分得更開!他難以自控地全身顫抖,只能抓著聶嚴哲的頭髮強忍翻滾的慾望。
  不久之後,聶嚴哲便很清楚看到從他身下被激出的液體,還有察覺出阮恆舟已經完全癱軟的身子。極為興奮的男人捕獲這個瞬間,猛地挺腰揉身進入,在立感阮恆舟肉壁本能抵抗的同時,狠狠壓將了下去。
  “啊——”
  兩人都吼叫了起來,聶嚴哲更是趁機幾個衝刺讓他掌握了主動,完全攻占了阮恆舟身體之中最柔軟的地方。
  “為什麼……這一回又是你……”阮恆舟狠狠地咬著牙,極不甘願地對壓在他身上的男人嘶吼抱怨,同時他修長結實的雙腿卻在不自覺地配合聶嚴哲的律動,他勾住了對方的腰部,將二人交合的距離拉得更加緊密。
  “因為,你的身體……記得我!”聶嚴哲在這種時候異常艱難的回答,然後猛地一把將身下的男人抱到他的腿上,按著阮恆舟的腰自下而上強勁貫穿的同時,踮腿順勢重重跌在了床上,把那一記最為有力的衝擊擴散到最深最大……
  “呼!”伏在阮恆舟徹底放鬆的身體上,聶嚴哲捨不得將他發泄過的疲軟分身抽離出來。他喜歡被男人火熱又緊湊的肉壁所吞沒的感覺,隔了好一會兒,才不情願地隨著濁白的液體離開。
  “恆舟,恆舟,恆舟……”聶嚴哲覺得他的大腦有點問題,先是莫名其妙地憤怒,而後再是莫名其妙地做愛,現在又莫名其妙地一遍遍念著男人的名字,彷彿得不到身旁之人的響應,他在半小時前形成的、不願意承認的不安就無法消失一般。
  “幹嘛?”阮恆舟裹著被單仍在喘息,思索為什麼在性愛上頻頻讓聶嚴哲得手。他暫時不打算清洗身體,逐漸恢復體力的同時,亦不願意轉身面對聶嚴哲。
  這麼久還對著一團白色床單,聶嚴哲有點惱怒,他伸出臂膊撈住阮恆舟,把眼前的一卷物事拉進懷裡,使勁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還沒玩夠麼?”阮恆舟掙扎了幾下也由得他了,只得側頭板著臉斥道:“我可不想在酒店過夜!”
  “哈哈哈,你變臉變得好快!”聶嚴哲心情愉悅地大笑,欣賞和剛剛翻滾時臉部表情全然不同的阮恆舟,只覺得這樣的他有趣之極。
  “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秀逗了。”阮恆舟漠不關心地瞟著聶嚴哲,然後推開他進入浴室。
  看來,與這個人的相處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聶嚴哲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伸展肢體,盤算著他們之間接下來的發展。
  一切都按照他的意願,進行得那麼完美。

  第六章

  房間裡飄蕩著阮恆舟錄製的《阿佩喬尼奏鳴曲》,聶嚴哲終於聽到他的情人親手演奏的完整樂章。
  他很喜歡第三樂章開始部分的深情訴說,儘管不太理解大提琴,但聶嚴哲也從其中體會出了彈奏者與這把大提琴同樣極具韌性。
  不過此刻,他的注意力卻在另一個地方。
  “怎麼樣?”聶嚴哲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兩隻眼睛卻直直盯著挑動筷子翻著麵條的阮恆舟。
  “你會對當廚子感興趣?”阮恆舟挑起一根吸進嘴裡嚼著,斜眼反問聶嚴哲。
  “就連聖人也曾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如果我搞不定這東西的話,哪有能力管好那麼大一個公司?”聶嚴哲笑道,其實腦中卻劃過阮恆舟以前出現在廚房中的畫面,他實在是很想體會一下。誰料在想像中很有樂趣的一件事,真正實施起來卻並不是那麼浪漫。
  “得了吧,就你這水平!”阮恆舟很看不慣聶嚴哲一副把自己當成五星級酒店大廚的模樣,忍不住直言批評:“面裡沒有蒜,姜粒也切得太大,沒油少鹽,唯一的可取之處是它是煮熟的,還可以下肚而已!”
  “那是你口味太重了,吃太油膩了不好;而且嘴裡有蒜味的話,做這樣的事也不美妙了。”聶嚴哲掛不住臉地大聲反駁,一把別過阮恆舟的臉頰狠狠吻了下去。
  “唔。”阮恆舟只感到對方的舌頭有力地攪動,很快就挑逗起感官上的快感。
  CD裡的大提琴樂聲在此時又與鋼琴一起圈跳起舞,如冬雪化去春雨輕拂水面般輕快。他們就這樣深吻著,直到樂曲的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在這溫馨的氣氛中。
  良久,聶嚴哲離開阮恆舟時才又補上一句:“就算有不盡人意之處,恆舟你這個吃飯不做事的人,好歹也給我點面子。”
  “抱歉,我這人向來有話就說!”阮恆舟挑動麵條想到剛才那個強吻,本來還打算譏諷兩句,不過看見聶嚴哲眼裡的尷尬總算硬生生忍下,“對於第一次煮東西的大老闆,已經算不錯了。”
  這句話果然立即讓聶嚴哲高興了起來。看著男人自大的臉,阮恆舟突然間有點後悔他發表這種言不由衷的評論。
  “以後這樣的事你還是不做的好。”回頭看著狼藉一片的廚房,阮恆舟心裡這樣想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癢,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幾下。
  “今天下午有個發行點的落成儀式,我不能回來和你一塊用晚餐。”聶嚴哲才扒自己做的麵條兩口,就放下了筷子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時候,他才實在是佩服阮恆舟從不挑食的優點。
  “正好樂隊的演出也是十點結束,咳咳……”
  “感冒了?”聶嚴哲皺眉,把一溫杯水遞到了阮恆舟手邊。
  “大概吧。”阮恆舟無法確定,只是覺得身體一會兒涼一會兒燙,有點難受。
  “不如你搬到我公寓去吧?”聶嚴哲建議。
  “怎麼?你嫌我這兒地方小住不下你?”
  “沒那麼想,只是我覺得省下租金,你也可以多寄錢回去……”
  “你調查我?”
  阮恆舟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氣,讓聶嚴哲心中禁不住嘀咕。因為和阮恆舟相處近三年,他對這個人竟然一點兒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親人在外地,職業和生日是什麼,其它的根本沒有留意過。
  所以這次回來,為了更好把握住這個男人,他動用了一流的私家偵探,才知道原來阮恆舟有一個體弱的妹妹,他大部分的薪水都寄回了家裡。
  也難怪,之前那一次交往,他一提出合住阮恆舟就答應了,當時心裡還頗為不屑這個表面清高的男子。
  聶嚴哲這個時候雖是出於一片好心,卻似乎得到了相反的效果。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樣你會比較輕鬆……”
  “不用你費心了,按照現在這種情況下去,一年以後,我妹妹大概就可以活蹦亂跳的與醫院道別。”
  聶嚴哲明白阮恆舟現在的心情一定不太好,這種自己的隱私被人窺探的感覺,的確令人不舒服。然而此時他也開始不爽起來,他認為憑他與阮恆舟的關係,應該沒這麼見外才是。
  “恆舟,你別那麼激動……”
  “Sorry,我承認語氣不太好。不過希望你不要再有下次!”
  這個男人還不是一般的驕傲。
  聶嚴哲有點摸不準,以這個男人的個性,上一次他也應該不會答應住進自己的豪宅才是,當時是什麼改變了他的想法?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你記得鎖好門。”
  聶嚴哲點點頭,突然為他被當成個小孩子看待而黑了臉。當然,阮恆舟則一臉舒暢地收好CD出門了。
  在練習的時候,阮恆舟已察覺出自己的狀況有點不妙,為了不影響演出,他只是跑到街上隨便買了一盒感冒藥,堅持在舞台上把他所負責的樂曲順利拉完。
  落幕之後,零零碎碎的事交代完畢,阮恆舟只覺得整個身體如同塞進大量棉花一般,腦中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絞著神經,疼痛得讓人難受;每一步踏出去便有如踩在雲裡,輕飄飄地似乎極易跌倒。
  “阮先生,又見面了。真是精采的演出!”
  走出樂團時,忽然有一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阮恆舟打起精神費力看去,卻是那個在酒店裡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他現在依在一輛銀黑相間的越野車上,悠閒地看向劇院的出口。
  儘管這種車在市區出現極為不合時宜,然而車旁站立的男人卻讓人很容易就接受這種矛盾的視覺,意外體現一股強烈的力與美的衝擊,引得無數人側目觀望。不過此時的阮恆舟,可沒有心力與體力去欣賞這幅賞心悅目的畫面。
  “我叫趙森,上次見過面的。”男人向阮恆舟伸出手。
  略略遲疑了一下的大提琴家,最終仍爽快地與他握了握。
  抽回去的時候,趙森很高興地靠近他低聲笑道:“按著我們故鄉的規矩,握過手就是朋友了,我可以叫你恆舟嗎?”
  “隨便。”阮恆舟揉著額角,有些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他知道就算板著臉,這個趙森同樣也會這樣叫他。
  暈黃的路燈淡淡地灑在車窗玻璃上,反射的燈光襯得趙森眼睛的色彩有點泛灰,阮恆舟最先以為是他感冒花了眼,不過再看幾眼才確定他沒有弄錯。
  “那麼今晚,有沒興趣和我現在這個掛有服裝的衣架子游車河?”趙森很含蓄地調笑,表明他現在絕對符合阮恆舟的要求。
  “對不起,我現在不太舒服。”阮恆舟心中老大不痛快。
  自從沾染上聶嚴哲的味道之後,圈子裡如同趙森這樣眼睛和大腦都有問題的傢伙,就在他身邊多了起來。
  他不懂這原因,之前他身邊同類型的人可一個也沒有,弄得他真的很想在這夥人的屁股上狠狠踢上幾腳。
  當然,現在的他絕對沒有那個精力。
  “哦,還真是不巧。”趙森目光中掠過一絲異彩,在阮恆舟慢慢踏下台階的時候,伸手捏住他的小臂。
  突然襲來的力道,讓阮恆舟原本無力的身體一時間有點搖晃,他惱怒地抬頭看向趙森的時候,眼前卻一陣金星飛舞,跟著腳下一個踉蹌。出於本能,他緊了緊手臂,對方立即察覺了,用手托住他的腰。
  “想不到你這樣熱情而且還非常羞澀,見到我有這麼讓你臉紅嗎?”趙森半開玩笑地扶著阮恆舟,看著他燒得緋紅的臉,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
  阮恆舟極為不快,這種靠著陌生男人支撐身體的感覺,但卻無法擺脫病情的侵害。他猛然間想吐,急忙捂住嘴,喉嚨裡乾嘔了幾聲卻沒有吐出什麼來。
  “我不會讓你感到這麼噁心吧?”趙森利落地接過阮恆舟背上的樂器,把它放到後座上,帶著故意顯露的失落開口。
  “不用麻煩,我自己會去醫院。”阮恆舟打算拿回樂器,卻在這瞬間只覺天旋地轉,立刻向下栽倒。
  “都這樣了,還說逞能的話?”趙森接住病人的同時,看到身後停下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他深邃而微有些擔心的目光瞬間變得玩味起來,立即將暈過去的獵物半扶半抱著放到車副座上。
  進入車,幫阮恆舟繫上安全帶的時候,從反光鏡裡看到聶嚴哲下車快步向他這裡走來,趙森的脣角高高地挑了挑,略略抬頭,起身在經過阮恆舟臉頰時微一停頓,看似順手地撫過病人那因為汗水而緊貼在額角的黑色劉海,在聶嚴哲沉穩眼中終於被激出的怒意與驚疑中,踩下了油門。
  聶嚴哲立即旋風似地回到車中,緊緊跟上那輛飛奔的越野車。
  阮恆舟沒有什麼反應,他應該是出了什麼意外?不過那個小子的眼神和動作,還有對方特意製造出來看似接吻的場面,實在叫人火大。
  當趙森在醫院門口停下的時候,聶嚴哲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測。
  這回趙森下車並沒有急著送病人進去,只是靠著車門,很好心情地等著聶嚴哲奔到他身邊。
  “恆舟他可是在我眼前倒下的喲,聶總裁。看來你並不是個體貼的好情人。”趙森掏出一根香煙,慢吞吞地吸著,看著聶嚴哲把阮恆舟拖扶下車。
  “謝謝你這麼快送恆舟來醫院。”聶嚴哲淺淺地看了一旁的趙森一眼,瞬間豎立一道森然的屏障。
  “你還真有風度與自信!不愧是掌控聶氏的人物!”趙森看著聶嚴哲堅毅方正的俊臉,突然笑道:“你放心,儘管我對恆舟非常有興趣,不過我還是覺得和你談生意比較重要。”
  “哦?”
  聶嚴哲腳下沒停,心知對方的意思:若不是有利益牽涉其間,他絕對不會放過看上的獵物。
  “我叫趙森,以後會有機會和聶總裁再見面的。希望到時恆舟的病已經痊愈。”趙森說著,跳上了他的汽車轉瞬之間便消失。
  聶嚴哲一刻也沒有停下,立即衝進了醫院。
  醫生在檢查後說阮恆舟沒什麼大礙,只是太過疲勞加之重感冒又涼了胃,所以才一時休克。
  聶嚴哲卻知道這個感冒來得嚴重,否則以阮恆舟這麼健康的身體,斷然應該不會如此虛弱。
  看著白色床單中打著點滴昏睡的男人,聶嚴哲忍不住把手輕輕放在他滾燙的前額上。
  不是個好情人嗎?或許吧,直到一天的公事結束之後,才在腦海中隱約出現清晨阮恆舟皺眉咳嗽的模樣。
  難道是玩情人遊戲時間久了,他有些被同化了?否則也不會突然間心血來潮、匆匆忙忙調整行程趕來。
  只是,捫心自問,這還是遊戲?
  聶嚴哲無言地坐倒在病床旁的護理椅中,目不轉睛地盯著閉眼的阮恆舟,一向堅定的信念卻開始左右搖擺了起來……
  直到阮恆舟在護士給他取藥瓶醒來時,聶嚴哲仍然保持那個姿勢,只是眼睛輕輕閉合。
  小護士看到病人甦醒欲開口的打算,被阮恆舟輕輕搖頭阻攔,但是守在一旁並沒有睡沉的聶嚴哲,還是因為細微的響動睜開了眼睛。
  “今天的藥已經輸完了。”護士小姐柔聲說道,同時看到兩個無論是外表還是氣質都那麼出眾的男人,第一次覺得這枯燥無味的夜班也有趣了起來。
  聶嚴哲點點頭,抬手看看表,已經快凌晨三點了。
  那護士見此,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
  “你怎麼還不去睡覺?”阮恆舟覺得現在好多了,頭不再痛只是暈眩,身體沒那麼沉,也不會反胃噁心。
  聶嚴哲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在飲水機旁拿起紙杯,接上一半熱水一半涼水,輕輕搖了搖後走回床邊,抬起阮恆舟的頭部湊近他嘴邊,卻因為不習慣照顧病人,而讓水線從阮恆舟的口裡滑了出來。
  最後聶嚴哲乾脆仰頭喝了一大口,俯下身哺餵給了病人。
  阮恆舟感到他的舌頭靈活有力地推動著水的流程,在攪動口腔的同時,不知不覺咽下了他心臟沒有察覺、身體卻需要的水分。
  直到聶嚴哲離開的時候,他不自覺舔了舔被浸潤的脣角,朦朧望向聶嚴哲的雙眼無聲地渴求更多。
  “現在回去,太麻煩了。”
  聶嚴哲明明知道對方所要求的只不過是杯子裡的液體,然後在這般眼神的凝視下,他也有些把持不住。
  “難道你打算在醫院過睡一晚?這裡不方便!”阮恆舟瞠目結舌。
  “不礙事。”聶嚴哲走到獨立病房的門前按下反鎖鍵,然後走回床頭櫃前拿起搖控器輕輕一按。
  在兩扇百葉窗的緩緩下降中聶嚴哲開始脫鞋,不讓阮恆舟有時間做出反應,他扔下脫下的外套飛快鑽進了被單,伸手摟住男人仍有些發燙的身體。
  “喂?”
  “很累,就睡一會兒!”聶嚴哲瞇著眼說道,然後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阮恆舟的懷裡。
  阮恆舟愣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
  “真的很奇怪,為什麼我們現在會這樣睡在一起?”聶嚴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似乎呼吸不太順暢,然而他卻對擁有以及被阮恆舟的味道包圍而樂此不疲。
  “也是!仔細想想,這些天來我真的有點神智錯亂。”阮恆舟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他從不曾想過與身邊人走到這一步。
  “看來我也是開始發瘋了。”聶嚴哲突然低笑著,一雙手慢慢探入阮恆舟的褲子,在對方身體輕顫眼神也變得微有怒意的時候,突然蹭起身來貼近阮恆舟耳邊低語:“放輕鬆,我只用手做。”
  他性感的聲音有些沙啞,因為實在是很想擁抱這具散發著藥香味的肉體。尤其是剛剛那個摟抱,他立刻就感受到對方因感冒而顯得越發灼熱敏感。然而卻第一次離奇的顧慮阮恆舟的身體狀態,最後實在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他們的身上帶有同類氣息的味道,立即深深地融匯在一塊,同樣起伏不定的結實胸膛緊緊伏貼,達到同步的熱情使得雙方都在瞬間有了舒適的快感。最後在短促的悶哼中,幾乎同時達到高潮……
  最終等所有的事態都平息時,阮恆舟才感到抱著他的男人,再一次用他溫熱的脣霸道地堵上了他的口。
  脣舌的滋擾俱讓他們感到麻痺的快感,好一會兒之後才分開,放軟肢體躺在皺巴巴的床單上。
  聶嚴哲由於沒有暢通發泄,喘息得尤為厲害,好半天才拉過被褥遮蓋他們的身體,以及淺淺歡欲之後的明顯痕跡。
  “下一次可說好讓我先來。”阮恆舟定下神來,捧著聶嚴哲的頭說道。
  傷腦筋,這個男人對於做愛體位的執著可比三年後強多了,聶嚴哲搖頭苦笑。即便自己可以讓他本能的快樂,可以讓他不由自主地隨著自己搖擺,然而那顆高傲的心,卻始終沒有完全被自己折服。
  第二天一大早,聶嚴哲在極度的不甘中離開阮恆舟溫暖的身體,而阮恆舟也在輸完藥液之後出院了。
  聶嚴哲路過花店時,想到今早阮恆舟窩在床裡抱怨那一句:“已經快兩年沒有感冒過了!”他不由得微笑信步邁入,出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束蝴蝶蘭。
  阮恆舟喜歡的原來是“幸福逐漸到來”的花朵,聶嚴哲嘴裡輕輕念著蝴蝶蘭的花語,第一次覺得擁有傳媒的力量還真是方便,查什麼事也這麼徹底。
  不過,阮恆舟在這次生病後,聶嚴哲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心甘情願地,住進對方那間小小的公寓裡了。
  這些天來似真似假的體貼,有點讓聶嚴哲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不過,有一點他卻可以肯定:幾年前也似乎由於一場疾病,他帶著程晨最喜歡的星辰花走近了阮恆舟。
  那個時候,絕對沒有此刻的迷惘,他在阮恆舟最需要關懷的時候快速出擊,所付出的“真誠”情意感動了那個對於感情異常執著的男人。
  現在回想起來,也難怪當時阮恆舟會那麼快應允和他同居,不過同樣的事重演一遍,這其中的滋味卻似乎有那麼一丁點的不同。
  “聶總裁,看上去今天心情不錯!”
  趙森聲音中的磁性很特別,而他又是對阮恆舟別具用心的男人,聶嚴哲不用回頭自然也聽得出來。
  他轉身,對著突然出現的趙森淡淡地點頭致意。三年前,好像這個男人沒有出現在阮恆舟身邊?
  “看來今天不是談生意的好時機。”趙森盯著聶嚴哲手裡的花束,優雅地側身,略略讓出道路。
  “不知道趙先生在何處高就?”聶嚴哲經過的時候,看似隨口地問了一句。他不得不在意,因為他早已查過趙森的底細,實在不相信一個模特兒會和他有什麼大生意可談。
  當然,如果這是他動用一切力量才知道的表面事實,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暫時還未繼承家業。不過我爺爺在多年前和聶氏,曾有過一段非常不錯的合作時期。”趙森把一張製作精美的深藍色名片,遞到了聶嚴哲手裡:“可惜的是,我們兩家的交情僅止於令尊那一代。”
  聶嚴哲的瞳孔猛然放大,抬眼望向漫不經心的趙森,後者露著牙齒微笑的神情映在眼裡,彷彿是在一面鏡中觀看自己的感覺。
  “那個汽車炸彈……哦,不,那只是個小小的意外,我已經狠狠教訓了那個冒失的部下。我相信聶總裁可以理解我衷心希望與聶氏再度合作的誠意。”趙森慢悠悠地說著,深深地盯了聶嚴哲一眼,然後轉身消失在他面前。
  這個傢伙的意思是:如果那枚炸彈不是個警告,他們不會讓自己這麼容易逃過一劫嗎?
  聶嚴哲狠狠盯著趙森的背影,來自那個危險地方的男人,絕對不能放任他對阮恆舟做出什麼事來!
  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聶嚴哲接聽了過來,卻是阮恆舟微有些興奮的語音:“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你才剛出院,連病假也沒休完,出門做什麼?”聶嚴哲雖在數落,不過仍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在公司後街的花店……”
  “我知道,那家花店的名字是‘花榭流樺’,我曾經在那兒買過花送朋友。吶,就這樣,幾分鐘之後見!”
  送花給什麼朋友?聶嚴哲有點不滿地嘀咕著,不過他也覺詫異,阮恆舟很少有這樣的表現,究竟發生什麼讓他開心的事了?
  思忖間,一輛銀白的Xsara停在了他的眼前。
  阮恆舟打開車門走下來時,腳步已經完全恢復矯健,然而聶嚴哲的臉色卻在看到他的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看,這輛DC72012.0i怎麼樣?手排的很帶勁!自它0三年上市,我就一直想買了。”阮恆舟沒有察覺出聶嚴哲神色的變化,仍然浸在目標實現的喜悅中。
  “你……”
  “很意外吧?我本來以為我也要明年才可以買下來。”阮恆舟拍拍引擎蓋大笑著,“誰想我剛接到媽媽的電話,她在超市大甩賣購物中,居然抽到二等獎,小妹的治療費已經不成問題了。”
  “所以你就發瘋去付了頭期款?”
  “或許有點吧。”阮恆舟也不介意聶嚴哲形容他突然行動的口氣。“我可以三次付完全額車款,很合算……”
  “我不許你開這輛車!”聶嚴哲陰沉著臉打斷阮恆舟的話,這輛讓他礙眼的車,很輕易在他腦海刺激出一幅血淋淋的場面——他絕不允許那個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
  阮恆舟微微瞇起了眼睛,發覺這一點的聶嚴哲很快就調整了他的情緒。先前由於趙森的影響,加上此時再看到這輛車,他有些失控。
  “我覺得它的性能不太安全。”聶嚴哲給出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我對自己的駕馭技術絕對有信心!”阮恆舟犀利的目光稍稍放軟。
  “放棄這輛車,我送你一輛……”聶嚴哲見著阮恆舟臉色稍沉,立即變軟口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真的不放心。要不,換成自動的吧?我替你挑一輛,總之不要這一部……”
  “我就喜歡這種手排的感覺,很遺憾,如果你不喜歡我也沒有辦法,不過,請你不要干涉我的喜好。”阮恆舟壓下自己的怒火,說服自己聶嚴哲其實並沒有拿錢來壓制他。
  聶嚴哲再一次折服於眼前這個男人的認真。同時他也明白再爭下去,結果一定非他所希望,只要歷史不重演……
  想到這裡,聶嚴哲心裡微驚,這一次回到過去他覺得有些事不同,可有些事仍按著記憶中的渠道前行,到現在他真的意識到,他無法完全把握三年後的那件意外。
  “不談這個,先去用餐。送你的花,恭喜你恢復健康。”聶嚴哲有些心神不定地說著。
  “謝謝。”
  兩人都短暫的沉默了一下,最後阮恆舟接過蝴蝶蘭,和聶嚴哲坐上了這輛新車,慢慢發動了它。
  “恆舟,你覺得人可以穿越時空嗎?”聶嚴哲打破這個不大不小的僵局問道。
  “理論上我不相信。”開車的人頓了一下,又道:“不過,有時想想也希望可以經歷一次,因為也挺有趣的。”
  “如果我們回到了過去,你認為將來會有所改變嗎?”
  “嗯,沒想過。我想,如果回到過去,我一定要抄下這幾年來所有的彩票號碼。”阮恆舟笑了笑,言語上輕鬆了起來,讓聶嚴哲聽在心裡也不禁鬆了口氣。
  “只不過……”阮恆舟轉了一個彎卻沒有說下去。
  “什麼?”
  “我想,就算人可以奇跡般穿越時空,可是歷史就是歷史,是不可能輕易發生改變的。”
  阮恆舟沒有察覺到聶嚴哲有些發白的臉色,自顧自說下去:“若我回到日本偷襲珍珠港那一年,你認為我告訴美軍,就可以避免這一場戰爭了嗎?
  “憑美方當時在軍事上的實力,他們一定不會相信日本敢出兵襲擊他們,事態仍是照舊發展。”
  “夠了!一定可以!”聶嚴哲悶著頭部大喝一聲,倒讓開車的人覺得意外。
  “怎麼了?”
  “一定可以改變!”聶嚴哲緊緊盯著用關懷目光看向他的男人,不知為何心裡開始恐慌,而他的眼睛就更是把這種情緒曝露無遺。
  “發生什麼事?”從未見聶嚴哲如此急躁,阮恆舟有些不放心。
  聶嚴哲沒說話,只恨不得現在就牢牢地抱住阮恆舟確定一下——三年之後,這個男人會不會平安待在他身旁。
  “好吧。如果你這麼在意這種虛無的事,換個思維考慮也可以。回到過去,如果我們本身改變的話,說不定有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真的也可以跟著發生某些局部變化!”
  阮恆舟淡淡地再次開口,他說的不全是安慰的話:“其實我小時候也曾想過,只是沒有求證過的事,誰知道會怎樣呢?”
  “你說得對!結局一定會有所不同的!”聶嚴哲似乎從阮恆舟的話裡得到了力量,心神稍定之下,便又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沉著。
  “還有一件事:那個趙森不簡單,最好和他保持距離。”聶嚴哲很嚴肅地轉到這個話題,卻見到阮恆舟的眼角似笑非笑,不由得脫口問道:“怎麼?”
  “可以理解為你在妒忌?”阮恆舟看向聶嚴哲。
  “就算是吧!”聶嚴哲半真半假地笑道:“可以為了我不與他來往嗎?”
  “我本來也不打算與他深交。”阮恆舟停好車。“只要把大提琴拿回來就成。不過,我也應該向他道謝。”
  聶嚴哲硬生生地把再買一把大提琴的話咽下去,下車之後發現他們站在一家大型超市外面。
  “買菜,回家做飯。”阮恆舟鎖好車門,沒有必要的話,他喜歡在家用餐。
  “今天你興致不錯?”
  “明天你就要滾去瑞士,我的心情當然不錯!”阮恆舟輕笑道。
  “真心話?”聶嚴哲搖著頭跟隨對方進入超市,伸手推過一輛購物小車。
  阮恆舟沒有回答,徑直走入冷藏區,從冰櫃裡拿出兩包精製的牛肉,然後再隨便挑了些新鮮的蔬菜就打算去結帳。反倒是原本旁觀的聶嚴哲,在途中又撿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丟在車裡。
  現在所幹的事倒真像戀人們常做的,還有之前在車內莫名其妙的緊張。聶嚴哲為自己突然感受到的東西而好笑。他也不大清楚,左右一個人的遊戲,怎麼會慢慢演變成如今這種燙手的局面?

  第七章

  阮恆舟休完最後一天病假回到樂團的那天,就接到了下場演出的通知。與此同時,他的樂器突然被精心包裹,隨著一個巨大的花籃送到了他手中。
  看著籃裡那些布列別緻的唐菖蒲、鳶尾還有六出花與白玫瑰,阮恆舟一時間對趙森挑選花束的眼光,也不得不有些佩服。
  先不管前面三樣植物代表的健康問候,那束夾雜其間的白玫瑰卻是意味著:我尊敬你。
  那人似乎很擅長捉摸別人的心思。不過這些東西來得這麼巧,也讓阮恆舟微覺意外,他猜測趙森一定在某處地方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有這樣一雙眼睛窺視著自己的生活,他對這種“尊敬”有些啼笑皆非……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恭喜恢復健康。”
  “趙先生?”
  “還真讓人激動,恆舟居然記得我的聲音吶。”趙森調笑的語氣依舊讓阮恆舟覺得刺耳。
  阮恆舟皺皺眉,正想開口,電話那邊的男人又說話了:“今天晚上可以賞臉與我共進晚餐嗎?”
  “……”
  “七點,西亞飯店,我來接你……”
  “不用。在那裡見吧!”
  “哦?我以為恆舟你會一口回絕我。”
  “既如此,那你還約我?”阮恆舟跟著說了句再見,就輕輕掛斷了電話。
  他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這方面的事他決定來個一次了斷,順便還一個人情給趙森。
  所以七點的時候,趙森如願以償等到了阮恆舟。
  他們用餐的地點是飯店的頂層,廳外並沒有高掛包場的牌子,可是客人卻只有他們兩位。阮恆舟這才大略知道聶嚴哲說趙森不簡單是怎麼回事。
  “今天這裡的主菜是龍蝦,恆舟喜歡海鮮嗎?”
  “隨便,你喜歡就好。”阮恆舟淡淡地說道,讓趙森看起來有些開心。
  “再開瓶紅酒如何?恆舟你喜歡多少年分的?”
  “你拿主意。”阮恆舟頓了頓,看著趙森吩咐好侍者轉過頭時才開口:“謝謝你上次送我去醫院。”
  “不用客氣,可以為你效勞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趙森笑得很窩心的樣子,眼睛裡卻精光充溢。
  “所以這一頓我請。”阮恆舟看見趙森挑了一下眉頭,立即截住對方的話頭:“不要和我搶著買單,要知道,我很少來這種地方。”
  “原來你答應和我吃飯,什麼事都讓我說了算,也只是為了這個理由?”
  趙森的話音裡隱隱透著失望,但在阮恆舟耳朵裡聽來,卻敏銳地捕捉到幾絲故作的委屈。
  餐廳柔和的燈光打在趙森微側的臉龐上,同時襯出他眼睛真實的色彩。沒有錯,和上次一樣,絕對是紫灰色。
  “你注意到了?其實我身體裡有一半俄國人的血統,所以眼睛的底色才是這樣。”
  阮恆舟沒有接趙森這個話題,“我相信你幾次打電話約我出來,並不是只為了一頓飯吧?”
  “哦?”
  “你想在我身上套出有關他的什麼事嗎?”
  “恆舟你果然厲害!”趙森自然知道阮恆舟口中的“他”指的是聶嚴哲,他不由自主湊近神色淡漠的大提琴家,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好像現在真的有些被你迷住了!”
  “有什麼事請直言!”阮恆舟不慍不火的態度顯得極為冷靜,終於讓趙森打消了玩笑。
  “很簡單,我們只不過想與聶氏攜手合作一筆生意,順利的話可以長期發展。這裡面的利潤……”
  這個時候,製作精美的菜色被一道道端上來,暫時阻隔了兩人原本交流的視線。
  “對不起,商場上的事我完全不拿手。如果趙先生說的事真的那麼有吸引力,我想他不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阮恆舟平淡地開口,心裡卻知道聶嚴哲一定是給予拒絕的回覆,所以趙森希望做為情人的他,去吹吹聶嚴哲的枕邊風。
  這個發現讓阮恆舟極為反感,在對方眼裡,他似乎就是一個用身體左右男人的寵物一樣。而且趙森並不是他熟悉的朋友,對於這種無禮的要求,阮恆自然是一口回絕。
  好在趙森並沒有再說到這方面,不露痕跡地轉開話題與他談笑起來,弄得臉色變得有些不快的阮恆舟反倒有點不好意思。
  幾分鐘後,阮恆舟發覺和趙森說話的確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對方的知識面極為廣闊,音樂方面的造詣也頗深,許多見解也與他不謀而合。
  阮恆舟很快就打消了先前的不快,偶爾還甚至想,或許日後可以與趙森做個普通朋友。
  結帳時趙森沒有搶著付錢,因為阮恆舟眼裡的執著太過強烈。同時他也明白,阮恆舟已經完全避免目前他特意製造的曖昧局面——聶嚴哲看上的人果然難纏!
  聶嚴哲此時,卻無聊地倒在瑞士高級酒店的套房客床上左右翻滾。憑他的能力,不花多少時間便談下那個企業在中國的獨家廣告代理權限,若按照往日的習慣,怎麼也會在這個國家稍稍逗留一、兩日。
  然而聶嚴哲才離開阮恆舟沒超過四十八小時,就開始懷念他的味道,懷念他的體溫,懷念他的身體,甚至他那間小小的公寓,也讓無聊之極的他開始鍾意了起來。
  抬眼看看手錶,瑞士的時間才三點過,時差比中國晚七小時,阮恆舟那裡應該是十點過了吧?若在平時自己顯得焦躁的時候,阮恆舟多半會衝好一小杯牛奶紅茶遞到他手裡。
  接著,他就會很自然地親吻阮恆舟的嘴脣,沒有深入,只是相互膠貼輕吮著軟軟的脣瓣,淺淺而溫存地接觸、分開……分開、再接觸……
  幾下之後,他便會起身拉過阮恆舟的臉頰,把一個熱吻送到那裡,然後再順著那優美的頸部曲線向下,連連用嘴脣碰觸對方的脖子,最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親吻的時候沒有什麼雜念,亦沒有性慾,彷彿只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情感驅使他做出這樣的行為。聶嚴哲從來沒有料到,他在做這樣的事時竟然會感到特別地溫暖,還有一股讓人舒適的、深沉濃厚的歸屬感。
  可是這個時候,他卻發覺他想念阮恆舟。非常想!恨不能立即就把遠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一把抓到身邊來,再次貼到他那兩張薄薄的脣上。
  不知道恆舟此刻在幹什麼?聶嚴哲拿出手機撥打,突然間奇怪自己竟記住了對方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之後,聶嚴哲才聽到一個熟悉的語音:“你好……我是阮恆舟。”
  說了很多次讓阮恆舟去辦理來電顯示,結果到現在也沒有辦好。聶嚴哲有些彆扭地聽著阮恆舟生分的口氣,同時也為自己這種情緒感到好笑。
  “剛剛不在客廳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才回來。為別人的晚餐買單去了,是趙森。”阮恆舟聽到電話那邊的人不快地哼了一聲,眼裡禁不住泛起些許笑容,“還他一個人情,以後就沒事了。”
  “這還差不多!”聶嚴哲輕輕地嘀咕。
  “什麼?”
  “沒事。我訂了明天的機票。”
  “哦,事情很順利?”
  “恆舟,你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寂寞。”
  “沒有你做的那些麵條,我還謝天謝地吶。”
  阮恆舟清爽的笑聲從電話線裡傳遞進耳裡,接著又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讓聶嚴哲剎那間回想起擁抱這個男人時,從他喉嚨裡激出的旖旎低沉語音。
  “恆舟……”聶嚴哲有些像是呻吟般地開口,到後來他自己也不知想說什麼。
  “你怎麼啦?不舒服麼?”
  “沒事。回去……再談。”聶嚴哲近乎艱難地掛上電話,頹然跌坐在一旁。身體離奇高升的熱度燒得他非常難受,似乎還有很多很多話都被壓迫在了心裡。
  為什麼只是聽到阮恆舟的聲音就那麼想要他?想他漆黑的發,想他清澈的眸,想他強壯漂亮的身子,想他甜美悅耳的喘息。
  “啊,恆舟……”
  聶嚴哲低低地呻吟著,手掌來到他躁動不安分的胯下,大力地揉捏著,藉此來擺脫情慾帶來的痛楚;最終在高亢深沉的吶喊裡,讓一切的慾望都得到解脫。
  聶嚴哲再次躺倒在床上,大大地吸了幾口氣,抬眼看著雕著天使圖案的天花板,突然間開始發笑,直至眼淚都生生地給逼了出來。
  他總算明白,現在深深跌進這個遊戲中的,似乎正是他自己!
  他總算接受,一個不知道珍惜現實的人,將會永遠活在可悲的過去。
  或許這對於他與阮恆舟來說,真的是一個轉機。
  聶嚴哲回到聶氏,剛好下午兩點。
  那一天可巧,阮恆舟的時間空著半天,原本他打算回家好好補瞌睡,卻不料程晨興致很高,軟磨硬磨拉他來到聶嚴哲的辦公室泡磨菇。
  由於前些天一直練習到深夜的惡果,談不了幾句,阮恆舟就依在聶嚴哲辦公室裡間的沙發床上閉眼休息,過不了一會兒居然睡著了。
  這種意想不到的場面,倒讓聶嚴哲與興奮的程晨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前者。
  就在十幾分鐘前程晨推開門那一瞬間,看到跟在他身後步入的阮恆舟,聶嚴哲心裡的溫情盪漾幾乎不能用言語來表述,若不是顧慮程晨在場,他恨不能立即上前,緊緊地給予眼前這位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的情人,一個最熱情的擁抱。
  微微搖著頭,聶嚴哲只有輕輕將阮恆舟的身子放順在沙發上,然後從房間的大衣櫥裡拿出薄被給他蓋上,最後調好空調的溫度,才與程晨走到外間,關上了門。
  “你和恆舟個性全然不同,偏偏兩個都是不懂浪漫的人。湊在一塊,還真讓人看了心急。”
  程晨看著聶嚴哲飛快瞄著手上的文件,一份份在下面簽署他的名字,知道這些東西聶嚴哲在國外的時候,聶氏員工一定報給他知曉,所以現在並不算打擾好友的工作。
  “不過,我覺得阿哲你最近變了呢?剛剛你所做的那些事,在以前我只看到恆舟這樣做過哦。”
  會嗎?聶嚴哲停筆看著程晨笑容可掬的臉,渾然不覺他剛才對阮恆舟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程晨會心一笑,正要再次開口,卡門的聲音從電話機響起來:“總裁,門外有一位名叫趙森的先生想見你。”
  可以想像,以那個男人的手腕,順利到達自己的辦公室外並不費他多少力氣。聶嚴哲實在對趙森要談的事沒興趣,但是顧慮到對方的身分,他認為應該立即扼止潛在危險的繼續衍生。
  “請他進來。”
  聶嚴哲說話的同時,程晨起身向他告辭。
  推開門的時候看見來客是哥哥的朋友,倒讓程晨稍感意外,不過他也沒有多問,向趙森點頭打過招呼之後便離去了。
  “聽說聶總裁回來了,你的公事一定是圓滿完成的吧?”趙森側身,很有禮貌地讓程晨先走過,才關上門對著聶嚴哲輕笑,“瑞士那邊的風景那麼迷人,也留不住聶總裁呀。”
  “託福。這裡還有不少事等著我處理,不趕回來不行吶。”聶嚴哲抬頭輕鬆地對訪客說著,熟絡的語氣倒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知心交談。
  卡門送來香茶退出去之後,各懷心思的兩個男人就面對面隔著一張辦公桌坐下,一時間空氣的流動變得詭異了起來。
  “我相信經過這麼多天的考慮,聶總裁一定會有一個合理而正確的選擇,所以現在就特意來問問你的意思。”趙森的確是位社交出眾的高手,神色絲毫沒有改變,話鋒輕輕一轉便接著說了下去。
  “聶氏銀行現在已經轉為普通信用社了吧?我爺爺是個念舊的人,他知道現在聶氏目前仍保有這家信用社,所以就叫我來與貴方談談再次合作的事。”
  在聶氏從事媒體之前,確實是從金融業界白手起家。這一點聶嚴哲比誰都清楚,由於市場競爭的激烈以及缺乏強有力的後盾,聶家最初是靠著給道上的幫會洗黑錢而牟取利益,最終在海外成功上市,而一舉躋身知名企業行列。
  當然,目光長遠的聶氏先輩考慮到集團的良性發展,在根基打穩之後,慢慢憑藉廣闊的人脈與雄厚的經濟實力退出了那個圈子,最終在聶嚴哲父輩那一代為止,全然走上正規的商業道路,重新開闢了傳媒的王國。
  而那家銀行也轉變成慈善機構的信用社,所做投資得到的利潤,大部分捐助給了貧困人士。
  聶嚴哲真的沒有料到,以前爺爺不經意間提到過的,曾與自家有過長期合作關係的俄羅斯黑道組織,竟然在事隔那麼久之後再次找上門來。
  “抱歉,趙先生。我們聶家很早以前就不涉及這方面的事,而且關於這方面的運轉我根本不清楚,也沒有太大的興趣。”
  聶嚴哲談判的方式一向直接,面對同樣乾脆的趙森,他並沒有用多少談話的技巧。
  “只是沒太大的興趣,並不表示聶總裁你一點興趣也沒有。”趙森揣著香氣四溢的茶水輕輕喝了一口,接著說下去:“目前聶氏的知名度非常良好,我們合作雙方都沒有危險。而且其間的利潤以及我們給聶氏的佣金有多少,恐怕總裁你是最清楚的。”
  “我奇怪的是,明明我們雙方已經斷絕來往這麼多年,為什麼你這麼看重我們這個早不在金融界立身的企業?”聶嚴哲話題一轉,平淡地問道。
  “不是說了嗎?我爺爺是位念舊的人!”趙森微笑著解釋:“何況我身上也有中國人的血統,爺爺常說和中國人合作做生意,一定會賺到豐富的錢財。”
  聶嚴哲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趙森說完。
  “何況聶氏現在不正在向海外拓展市場?我的故鄉完全符合貴公司合作夥伴的標準,以我們的資金與聶氏的信譽,這種互利互惠的事,聶總裁你不覺得丟棄非常可惜嗎?”
  “抱歉,就如你所說:聶氏目前的聲譽非常良好,我並不想打破這種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形象。”
  “聶總裁,你似乎不願與我們再次接觸。”趙森深深地盯著聶嚴哲的眼睛,陰然道:“難道說,你以為上了岸,就可以把以前的事都剔得乾乾淨淨了嗎?”
  “當初的事沒有經我手上過,現在我亦不會插足進來!”聶嚴哲很堅定地表明立場,態度更是強硬。儘管深知對方不好惹,但在這種時刻,曖昧不明的說法更會引發後患。
  “看來今天的談話不盡人意。我本想順利的話,下個月就將一筆資金轉進來。”
  趙森放下茶具,嘆息著起身,眼睛裡仍然保持著溫和的笑意,卻讓站起來相送的聶嚴哲感覺到了一股森然的危險。
  “那麼今天我先告辭了。希望聶總裁你再考慮。”
  趙森伸出手,聶嚴哲與之相握,這個公式化的禮節完畢時,他注意到趙森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辦公室裡間緊閉的房門一眼,然後舉步走了出去。
  這傢伙的意思,是知道恆舟在裡面嗎?這表示他一直在關注著自己身邊人物的動向嗎?聶嚴哲狠狠地合上批好的文件,平息莫名的憤怒,才邁進了裡間。
  愣愣地一動不動盯著眼前熟睡的人好幾個小時,男人心裡竟然涌現一股初升的懼意。
  他不怕趙森,但是若對方向阮恆舟下手又另當別論。該死,什麼時候他聶嚴哲也有致命的弱點了?
  阮恆舟這個時候剛剛睡醒,掀開薄被坐起身來,對著聶嚴哲淡淡地點了點頭。
  看來他應該沒有聽到幾個小時以前自己與趙森的談話,聶嚴哲對這房間的隔音系統非常有信心,迅速忘卻剛才的麻煩,走近對上阮恆舟那雙從朦朧中漸顯清晰的眸子,情緒莫名地高亢起來。
  “你心情不好?”阮恆舟敏銳地捕捉到情人臉上一閃而過的慍色,拍了拍太陽穴輕聲問道。
  “不!看到你,怎麼會不好?”聶嚴哲站在沙發後,伸手撫了撫阮恆舟的後腦,然後彎腰低身緊緊地抱住了他,口齒不清地調笑,“我們有多久沒做過了?”
  “少貧,我現在胃難受得緊。”
  “是餓的吧?你睡了好久。”聶嚴哲立即打消隨起的慾念,“洗把臉我們再去吃飯吧。”
  阮恆舟輕輕點頭,略作梳洗,便與聶嚴哲結伴走出聶氏大廈。
  “打算去哪兒吃晚飯?”聶嚴哲到達車庫問阮恆舟這個問題的時候,聶氏除了警衛,員工們已經全部消失。
  “轉角一家快餐店的牛肉面,特別美味。”阮恆舟此時當然沒有精力親自下廚做飯。
  “那我們等下回來再取車。”聶嚴哲這時心情尤其好,拉著阮恆舟的手向出口走去。
  下到轉角,平時坐在桌後的保全人員竟然全部不見蹤影?聶嚴哲心裡直犯嘀咕,因為聶氏在底樓停車場安排的人員是輪班制,而且每班兩人。按理說,就算是吃飯或去洗手間,也應該有人值守。
  “看到沒?”阮恆舟靠墻稍近,先於聶嚴哲瞟見什麼東西伏在黑沉沉的地面。再定神望去,卻是身穿制服的保全人員。
  “當心!”聶嚴哲看到阮恆舟舉步向倒地的人走去,在他身上飛快閃過一抹紅點。當即不假思索縱身上前一把撲倒阮恆舟,只聽得“#”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打進了墻壁中。
  “什麼?”阮恆舟驚疑抬眼,看到一排紅線出現在聶嚴哲肩膀四周。
  這一回是他扳過聶嚴哲的腰部,就勢一滾,在一連串沉悶的嵌擊聲響中,兩人貼著冰冷的地面翻滾到電梯門口。
  “有人破壞了這層樓的電源。”聶嚴哲快迅起身,伸掌拍按電梯上行的鍵鈕,紅點意料之中晃過手背,饒是他回縮得快,子彈也在皮肉上炙開了一道口子。
  “所以這種光才會這麼顯眼。”阮恆舟皺眉,他雖不清楚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現在看來,對方的襲擊並不是真想要他們的命。
  一定是趙森那個傢伙!聶嚴哲目光中透著陰冷,側耳聽見一陣腳步聲向這邊迅速靠來,他與阮恆舟反射性地向一邊的樓梯望去——一樓與底樓通道的鐵門緊鎖,現在只有靠電梯的運行脫困。
  情急中,一眼瞥見兩電梯門之間高達腿部的窄圓垃圾筒,聶嚴哲與阮恆舟不約而同搶上大力踢踹在那上面。只消幾下,便讓這種不鏽鋼薄板製成的玩意折斷開來。
  聶嚴哲拍開阮恆舟伸出的手,閃電般拾起斷掉的半截垃圾筒,對著搶上的黑衣執槍人狠命丟拽扔去。
  與此同時,電梯到達,裡面的阮恆舟一把將他扯了進去,拍下關閉鍵鈕,然後按下二十層。儘管他們都知道坐電梯往上避開襲擊是不智的行為,可是目前這種情況已經別無他法。
  “現在這種時候,公司裡應該沒有文職員工,只剩下部分保全人員。”聶嚴哲翻掌看了看那個傷口,倒不深,只是熱辣辣地疼得厲害。
  “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他們大概無法再履行職責了吧?”阮恆舟掏出手帕,對聶嚴哲的手掌做了簡單的包紮。“還好以前當義工時,學過一點這方面的應急措施。”
  “沒到那樣嚴重的地步吧?或者說,你擔心我死了以後空閨寂寞?”聶嚴哲抓住阮恆舟打算縮回去的手哈哈大笑,看來心情似乎極為舒暢。
  “你覺得有這可能嗎?”阮恆舟聳聳肩。“不說這個,你在哪裡招惹那些傢伙來?”
  “恆舟,這種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話未說完,聶嚴哲的腰肋就吃了阮恆舟腿膝一記頂揍,痛得他一時起不了身,差點跪倒在地。
  “少他媽給我裝英雄!”看得出來阮恆舟現在的心情非常惡劣,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他才會開口罵人。
  他當然有理由憤怒,因為演奏大提琴可不會招來這種事。
  聶嚴哲扯開嘴皮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讓看著他的阮恆舟更是不爽這種笑容。
  “既然現在你已經把我牽扯進來了,我便有權知道發生什麼事。”
  “好吧,好吧。”聶嚴哲慢慢站起身來,看著等候他答案顯得認真之極的阮恆舟,忽然眼珠子轉悠湊上身去,張臂把他摟個結實,笑道:“等到了二十樓我的辦公室報了警,我就原原本本告訴你。”
  “為什麼一定要去二十樓?可以用行動電話……”阮恆舟掙了掙,可是男人摟得很緊,似乎不願意放開。他頓了頓,也懶得費力便由著聶嚴哲熊抱。
  “我想他們既然能切斷底樓停車場的電源,這所大樓的主電源也應該被斷掉了,加上之前那件紅外線夜光探測儀,我覺得他們也應該會考慮到屏蔽大廈的信號來阻止我們報警。”
  聶嚴哲苦笑,“所以不用看也明白。我辦公室的電源是獨立的,也接裝有好幾個衛星系統,短時間內,他們應該不能控制到那裡去。”
  “看來你對這種事倒是早有防備的樣子?”阮恆舟狠狠盯著聶嚴哲,“以前你辦公室裡怎麼沒這些玩意兒?”
  “那也沒辦法,本來還打算過些天去請一些貼身保鏢,可是沒料到他們動手會這樣快。”聶嚴哲說到這裡,目光不禁陰沉下來。
  “哼,你是不是在想,如果這次讓你逃了,你要如何實施報復?”阮恆舟豈有不了解眼前的男人?看著聶嚴哲這副表情,他忍不住出言諷刺:“過了今天這關再發狠吧!”
  “呵呵,他們也只不過是在我面前顯顯威風、警告一下而已。否則剛才那幾槍,我們早沒命了。”聶嚴哲說到這裡,突然低頭望著阮恆舟,“可是如今他們知道你在我身邊,或許情況又不同。”
  “關我什麼事?”阮恆舟瞪著聶嚴哲,話未說完電梯一陣搖晃,接著眼前一片黑暗。
  “看來電梯也讓他們動了手腳。”聶嚴哲走到梯門口,雙手扳著兩扇門的中央縫隙,狠命向兩旁拉扯。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已不是像之前那個單純警告的炸彈那麼簡單了。趙森的人這樣窮追不捨,他一定有非與聶氏合作不可的原因,而阮恆舟——自然就成了威脅他就範的最佳籌碼。
  該死的!儘管不願意承認,可是事實卻真的如此!
  阮恆舟當然不會理解聶嚴哲的焦躁來自何方,不過加上他的相助,電梯門還是很順利地讓兩個男人拽開。
  還好,電梯沒有停在上下都不著地的地方。
  他倆爬出電梯後,聶嚴哲用他的夜光手錶一晃,現在他們站的地方是十六樓。
  “看來我們的運氣很好。”阮恆舟嘆道。還有四層樓而已,希望在這段路程之內不要再碰到什麼麻煩。
  可惜阮恆舟的願望仍是落空。
  走不到幾步,樓道那邊迅速傳來的腳步聲,還有刀刃抽拔的哧哧聲,已經預示了接下來他們會遇到什麼。
  “我原以為俄羅斯人會更喜歡用槍,想不到他身上另一半東方血統倒顯得很古風嘛。”
  聶嚴哲笑了笑,快速從十六樓轉角的垃圾筒旁抄起一根拖把,一腳將下面的絨布條踩下,然後把光光的棍子塞進阮恆舟手中,低聲笑著說:“小心你的手指,若傷到了可就是你自己沒本事。”
  這個厚臉皮的男人,他說的是趙森嗎?看來他知道趙森的來歷?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阮恆舟沉吟著,然而沒有時間讓他多想,迎面對著他揮霍的刀光劈來,只能憑著反應舉棍去擋,登時手裡的長棍被砍成兩半。
  阮恆舟順勢猛擊襲擊者的腕部,力道之大立刻讓對方痛哼鬆手,那柄刀自然就掉在了地上,不容對方有所反應,變成雙根短的拖帚棍敲打在那人頭部兩側,瞬間讓他栽倒於地。
  頭也不回的阮恆舟,把左手的半截短棍拋給剛剛一拳揍翻一名歹徒的聶嚴哲。
  聶嚴哲接了,立刻轉身劈在近他身側這名襲擊者的頭顱,連著一拳揍在另一人臉上,直把他打飛了出去。而後又連連躲開砍過來的利刃,不忘順手敲擊在對方各要害部位,並向著阮恆舟那裡緩緩走去。
  兩個人拳腳並用,費力衝出那片刀光,身上都掛彩不少。好在這夥人雖然凶狠,但砍人的經驗倒十分豐富,剁在他們身上的那些刀都避開了人體的重要器官。所以他二人儘管狼狽萬分,傷口流著鮮血,但亦不足致死。
  現在他們也不知是到了十七或十八樓,拐進一間類似小型會議室的地方,暫且躲避。
  阮恆舟努力調整好呼吸,不讓喘氣聲從嘴裡傳出來,感到背上、臂上的傷口都在火辣辣地痛。
  這時阮恆舟才發覺,剛剛拉著他狂奔的聶嚴哲此刻好像一動不動地壓在他身上,不禁一驚,剛要起身觀察他情況,然而聶嚴哲卻伸出雙臂把他摟個結實,接著熟悉的調笑聲響在耳邊:“我還死不了,別擔心。”
  這個時候還不老實?阮恆舟眉頭一皺,抓住聶嚴哲的肩膀打算推開他,卻感到入手的竟是一片黏黏的液體,應該是血漬?
  回想剛剛抱著自己的這人一直擋在他前面,不管他嘴裡爆發出多少抗議,就是不肯退讓半分。所以一分神間竟然忍了下來,而察覺到這一點的聶嚴哲,更是變本加厲越發得意起來。
  “都是皮外傷,不礙事。我這副身體,以後絕對有讓你滿足的自信。”
  “你再給我耍嘴皮子試試!”
  阮恆舟抬頭望向嘻嘻哈哈的男人,目光如炬。讓聶嚴哲都可以感覺到黑暗之中他那雙眸子的晶亮清澈,一時間也就咽下了打趣。
  “現在怎麼辦?”
  阮恆舟總算聽到這個打起架來好比街頭混混的大總裁,問出一句象樣的話,剛剛擰眉思索,哪知道耳郭一暖,接著耳垂也熱熱的,卻是聶嚴哲在黑暗中伸出舌頭,捉弄那隻無辜的耳朵。
  “你給我正經點!”終於知道這個男人是在假裝傷重扮可憐的阮恆舟,毫不客氣地騰手掐住聶嚴哲的脖子,發狠死捏,差點讓他閉了氣息。
  “咳……”
  鬆手之後,聶嚴哲突然出手如風,扯過打算放過他的戀人,重重地咬在他的脣上,好半天才分開。
  “你想幹什麼?”阮恆舟立即敏感地覺得不對勁。
  “你乖乖待在這裡,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不過你若是被抓住了……”
  “你打算一個人摸到二十樓去報警?”
  “是。”
  “我可不同意你的觀點,他們明明是衝你來的!”
  “恆舟……”
  “要麼一起去,要麼就留在這裡等那些人找來,再幹一架!”聽著似乎又快接近的腳步聲,阮恆舟冷冷地提議。
  “可是……”聶嚴哲嘴裡嘟囔著,身體並不閒著,與阮恆舟一起迅速摸到門邊。
  “或者你留下來,我去你辦公室。”總之不能再留在這兒。阮恆舟知道自己雖然又列出一個假設,可是聶嚴哲除了妥協也沒有其它辦法。
  “這麼說沒有其它選擇了?”聶嚴哲低笑著,緊緊握住阮恆舟的手。兩人臂間流出的血液順著手臂滑落,碎灑地面。
  他們不再說話,埋頭並肩衝了出去,向著聶嚴哲的辦公室進發。
  這一路上竟然離奇地太平,回想方才樓下的火並,恍若他們身處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聶嚴哲與阮恆舟均感意外,然而聽到剛剛他們身處那層樓傳來搜尋的聲音,還有那一間間辦公室房門被破壞的聲響,亦催促他們加快腳步,最終來到一個多小時前他們溫存的地方。
  聶嚴哲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磁卡,在辦公室門外的電子密碼鎖上一刷,門就開了。
  他拉著阮恆舟閃身進入,然後鎖好門,伸手按下照明燈,一眼卻看到趙森正悠閒地坐在他的辦公椅上,旁邊站了七、八位體型高大的外國人,他們手裡黑洞洞的槍口不偏不倚正對準送上門來的兩個人。
  聶嚴哲回頭,對眉毛微皺的阮恆舟無所謂地聳聳肩,拉著他坐到沙發上,似乎他仍然是這裡的主人,行動依舊灑脫。
  “啪啪。”趙森輕輕鼓了鼓掌,笑容滿面地從椅上站起來到他們身邊。
  “兩位真是好身手,我剛剛接到從下面傳來的最新消息,折在你們手裡的兄弟有二十八個之多。儘管我讓兄弟們稍給聶總裁留有情面,不過你們能做到這一步,真的讓我非常佩服。”
  “你也不錯,在這麼短時間內破解密碼進入這裡,看來你的腦子比一般的人好使多了。”聶嚴哲大笑著表達他的敬意。
  兩個人突然談笑風生、互相恭維起來。
  “沒想到,竟然讓恆舟漂亮的手指傷成這樣。”趙森忽然間靠近對他們的談話顯得頗為不耐煩、低頭盯著腳尖發愣的阮恆舟,伸手似乎想看看他血流不止的手掌。
  然而,旁邊一雙手立刻在他意料之中,隔進了他與阮恆舟之間。
  “這種傷口就要去醫院快些處理才行,如果你真的是恆舟的朋友,就應該讓他……”
  “聶總裁,你放心。我很快便給恆舟治療。”趙森打斷了聶嚴哲的話,突然探手用力將阮恆舟抓扯到他身旁去。
  而聶嚴哲剛欲起身的動作,被數把對著他頭部的手槍給阻止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阮恆舟甩開趙森的挾持,當然也是後者並沒有對他繼續用強,好像只是把他與聶嚴哲分開便不做多想。
  “不要這樣說,我會難過的。”趙森的雙眼,上下打量著顯得有點狼狽卻越發銳利的阮恆舟,漸漸地,他眼裡浮現一種讓聶嚴哲心驚的熾烈。
  接下去,只聽得主宰這個房間的男人忍不住嘆道:“難道恆舟你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讓人……”
  “廢話少說,我根本不知道你與這傢伙有什麼過節。”
  阮恆舟一歪頭,偏向另一邊神情緊張的聶嚴哲說道:“你打算怎麼樣,爽快點說出來。如果這小子欠了你的找他還去,別來煩我。如果是你強人所難,那麼對不起,我估計那傢伙也不會隨便答應你,你又何必糾纏不休。”
  “恆舟,你可真的相當聰明。”
  “看到你樓下那些兄弟,和現在這間屋子裡你們手上的傢伙,想來你要與那傢伙談的生意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膽量,現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冷靜。”
  趙森扭頭對聶嚴哲說道:“還有一個小時我就必須撤離這裡,因為我也知道聶氏的保全系統與這座城市的警局安全網相連。
  我們的病毒,只能堅持隔離你們兩者之間的信息這麼久。
  “不過,在離開之前,我會給你半個小時的時間考慮我之前的提議,在此期間……”
  趙森盯著阮恆舟破碎衣衫下面裸露出的白皙膚色,還有那雙毫不畏懼的犀利眼眸,忍不住輕輕抿了抿發熱的脣瓣,上前一把拽著愕然的大提琴家,大步走向辦公室的休息隔間。
  “恆舟就讓我照顧一下,聶總裁你要珍惜這半個小時哦。”
  聶嚴哲氣血上衝當即起身,卻被頂著腦門的槍枝再次威脅,隨後整個人被數隻手按撐在沙發上,強迫他眼睜睜地看著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戀人,被趙森拖進了隔間。
  然後,門“喀嚓”一聲,緊緊關上了。

  第八章

  阮恆舟挑眉看著他眼前嘴角瘀青的趙森,那痕印是他走進屋來,感覺到不屬於聶嚴哲的氣息貼著他的時候,狠狠烙在對方臉上的傑作。
  然而趙森似乎沒有動怒,只不過微微一笑,眼睛裡的神色倒清醒不少。
  “剛才真的很險,恆舟。如果不是你這一下,說不定我會忍不住抱你。這樣聶總裁會怪我一輩子,或許我就真的沒有機會與他合作了。”隨便拖過一張椅子坐下,輕摸脣角傷口的趙森笑咪咪地說道。
  “少來這一套!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有控制不住自我情緒的時候。”阮恆舟冷冷地將腳邊的扶椅踢過來,很乾脆的一屁股坐下去。
  不管外面的人如何猜測,內屋的兩個男人只不過是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
  “你猜,你那位情人會考慮多久?”趙森輕輕拋玩著一個類似車鑰匙的微型感應器。“如果聶嚴哲妥協,這個東西就會告訴我。”
  “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一定要纏上他!”
  “看來恆舟你真的一點兒也不關心自己情人生意上的事。”趙森很想再逗趣一下,不過見著阮恆舟眼裡的不耐煩,最終還是告訴了他。
  原來聶氏近幾年來,憑著在傳媒界公正、客觀的形象,獲得相當不錯的信譽。而自從五年前聶嚴哲從客戶調查表中得知西方人的所好之後,便從現在經營的企業中抽出一部分股份,涉及小型家電的智慧研發。
  他們的產品在國外藉著極為人性化的設計、製作精巧可愛、質地精良而且價格適宜的優勢,更是享有空前的盛名。東盟有的國家甚至為聶氏的這類新型產品大開綠燈,不僅降低一部分關稅,而且進入海關時可以免檢。
  這一點對於毒品交易來說,可謂是夢寐以求的天堂,若將毒品藏在聶氏的產品中瞞過安檢人員,這市場就可大了。
  所以趙森得知聶氏在某些國家享有這種特權之後,立即下定了決心,不管花多大的代價,他希望可以拉到聶家的人再次涉及道上的生意。之前他對聶嚴哲所提到的那筆黑錢轉帳,也只不過是試探的前奏罷了。
  “原來如此!”
  靜靜聽完後,阮恆舟利落地站起身,回腳將他剛才坐著的東西踢得老遠,瞬間發亮的雙眸緊盯著剛剛停口的趙森。
  “恆舟,你該不會是想……”
  “你猜對了!”阮恆舟搶上一步,揮拳就對著趙森的下顎擊去。
  “真沒想到,如此文質彬彬的恆舟也這麼喜歡暴力。”趙森的臉上興起玩味,他側頭避過一拳,順勢切住阮恆舟的手腕。
  他當然知道阮恆舟的打算。“不過這樣一來,我發現抓住機會的不僅是你一個人。”
  阮恆舟手掌外翻,剛剛將趙森的手重新壓制,但面前卻急速生風,他連忙後退,趙森的拳風掃過他的臉頰,熱辣辣地好不疼痛。
  “如果你可以打贏我,倒是你們脫困的最佳時機。”趙森瞇著眼睛盯著他所看中的獵物。
  “不過,恆舟,我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更加不能坐懷不亂。你這樣刺激我會造成什麼後果,我還真的不知道。到時你若輸了,可別怪我。”
  “廢話!”阮恆舟話落右腳隨出,斜斜對著趙森腰部橫掃過去。
  趙森退得一步,扣住阮恆舟襲來的腿腳向後猛拽,接近阮恆舟開始搖晃的身子時,抓住他的肩頭,腳下一絆,立刻用力將阮恆舟摔了出去。“嘩啦”一聲撞在案幾上,將上面的物品全部碰落。
  阮恆舟不待對方下一次攻擊到來,反射性地跳起身來封住趙森的拳,抬腿用膝蓋狠狠頂在他腰眼處,使得趙森禁不住地搖搖晃晃向後退了幾步。
  阮恆舟毫不留情,出手越來越重。因為他知道,制伏趙森是眼前他與聶嚴哲最佳也是唯一的脫身方法。
  趙森眼裡玩味盡收,取而代之的眼神恰似饑餓的野獸在捕食獵物時,才會散發出來的凶猛。
  他知道阮恆舟很厲害,可是沒想到厲害的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喜歡強迫達成的肉體關係,然而可以馴服眼前這個目光與拳頭同樣凌厲的男人,他可以稍稍改變一下原則。
  打鬥間,阮恆舟左手直拳打在趙森的下巴上,力用得猛了些,身子不由得一挫。
  趙森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敏捷地扣壓著阮恆舟的肩膀,迫使他稍微彎腰低頭,隨後大力一拳擊在他肋下,接著又連連幾拳擊中相同部位。
  待心裡暗呼糟糕的阮恆舟回過神來,用力將纏住自己的趙森扔出去時,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吃不消了。
  趙森此刻卻更加迅速地再度撲了過去,一把扯過阮恆舟,膝蓋向他腳踝壓去,趁著他身形未穩,牢牢壓住他的背部將之按倒在地。
  阮恆舟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剛才的擊打使他胃部劇痛,甚至想嘔吐。他深知趙森是博擊高手,但同時也明白,若不是負傷消耗體力在先,他不會這麼容易就被制住。
  然而現在這種情形,想到聶嚴哲還在外面,心中止不住一慌,身後隨即一熱,他幾乎可以感到呼吸早已不穩的趙森趴在他身後,接著全部的重量跟著壓來,本能地使得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反抗這股讓他極不舒服的感覺。
  趙森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壓制阮恆舟的反擊,他的眼裡映出阮恆舟那頭被汗水浸濕緊貼在額邊、顯得越發閃亮的零亂黑髮,以及破碎衣物下那一片片刻有戰鬥過痕跡的緋紅肌膚,甚至還可以嗅到一具完美肉體散發著他特有香氣的味道……
  理智實在難以戰勝本能,趙森紅著眼,著魔似地深出舌尖,又輕又緩地舔過阮恆舟淌著汗珠的脖子,貪婪地把鹹鹹的味道吞咽落腹,手也急不可待地鑽進衣內探索了起來。
  正當神魂飄蕩的時候,下腹突然劇痛——阮恆舟不知什麼時候偏過身子,毫不遲疑地大力一腳凶狠踢過去,居然在剎那間將趙森從他身上蹬了開去。
  這一下,兩個人似乎都傷到了元氣,亦用盡了身體的最後一分力氣,只能同時喘息休歇,互相死盯著對方。
  這一架用時雖短,卻凶險異常,勝負更是難測。不過他們卻都知道,誰先恢復氣力,那人將是最終的贏家。
  阮恆舟這時只感到胸腔也快裂開,眼睛所視之物全部模糊不清,他清楚加上來到這個房間之前與聶嚴哲一起打過的那一架,現在的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再也不能動彈半分。
  然而就在這時,趙森卻爽朗一笑,慢慢站起身來。
  “恆舟,我真的一點兒也不能小看你呢!”
  這個高大的男人慢慢拭去嘴角的血漬,緩緩走過蹲下身,捏住阮恆舟的臉頰,森然地微笑起來,“看來,是我贏了,雖然並不公平。不過,這一次只要可以抱你,我並不在乎被人怎麼指責。”
  這個人腦子不清醒了!阮恆舟費力地睜大眼睛,看著趙森越逼越近的臉孔,第一回全無了主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不知在這房間的哪個角落,傳來了嘟嘟的聲響,一聲比一聲急,迴盪在這快讓人窒息的空氣之中。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讓快陷入瘋狂的趙森回過神來。
  “哈哈哈,阮恆舟!你瞧瞧你讓我對你幹了什麼!你真是太了起了!”趙森大笑著鬆開他的手;接著,他的氣息也遠離了氣力用盡的大提琴家,“如果不是這個感應器,我或許已經失去了眼前這個賺錢的最佳時機。”
  這表示聶嚴哲最終對趙森妥協了嗎?阮恆舟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禁不住涌上惱怒。
  “別氣了,恆舟。”趙森的聲音又平和了下來,優雅的風度也在瞬間全然恢復。他整理好零亂不堪的衣裳,順便抬手看看表,“你應該高興才是,你的情人是如此在乎你,這麼快就發出信號。”
  說著,趙森扶起阮恆舟,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邁開步子,慢慢地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走得兩步,阮恆舟緩過氣來,他推開趙森,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而後就漸漸步伐正常起來。
  外面的聶嚴哲,自從對趙森的手下表示要與他們的主人再次溝通時,他便重新獲得了人身自由,當然也可以再次輕鬆自如地坐在沙發上。
  現在看到他二人從裡面走來的這副情景,聶嚴哲忍不住瞇了瞇眼睛,瞟著趙森狼狽的一身傷痕,不由自主地揚揚眉毛——對於阮恆舟的實力,他比誰都清楚。如果這位大提琴家不願意,想在他身上討便宜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看來,聶總裁是想清楚了?”趙森看著聶嚴哲張開雙臂,半扶半摟著阮恆舟坐回沙發裡,極力將眼中的異樣抹去。
  感覺這種事還真玄乎,趙森絕對有自信他並不差聶嚴哲什麼,然而對於愛情,他的自信似乎沒有任何勝算。
  “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了。”聶嚴哲只顧看著阮恆舟低頭垂眼,滿臉不快地努著舌頭在嘴裡頂著他臉頰上傷痛的地方,偶爾皺眉齜牙的。
  他眼睛裡笑意更甚,忍不住伸手想觸摸戀人臉上的傷痕,卻被阮恆舟不耐煩地別頭躲開,同時還收到兩記熟悉的白眼,心情更是大好,似乎快忘了他們眼前還有一個最大的麻煩還沒解決。
  “那麼聶總裁的意思是?”趙森靜靜地看著他們之間不經意流露的情感交流,恍然覺得嘴裡澀澀地有些發苦。
  “我不答應!”
  聶嚴哲滿不在乎地一口回絕,只聽得趙森的臉色瞬間沉下去。
  “你在愚弄我麼?聶總裁,我的時間可是有限的……”
  “我不會讓聶氏再走上那條不歸路!爺爺和爸爸努力讓公司步入正軌的心血,我更加不能白費!你想對恆舟做什麼,現在的我無力阻止,當然我不像你有道上的關係。
  “只不過,相信你也清楚聶氏的實力!錢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有的人來說,的確是個好東西。”
  聶嚴哲緊緊拉住阮恆舟的手掌,盯著趙森一字一句開口。
  “如果恆舟他少一根頭髮,我會拋出全部的財力,放出話來,說我聶嚴哲,非常不願意再看到世界上有你們這個組織存在,那樣的話……我想,自然有很多朋友非常樂意為我達成這個願望!”
  趙森眼裡的笑容已經全然消失殆盡,他真的沒有料到,原本圓滿的計劃對聶嚴哲來說,竟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
  “當然,你也可以同時殺了我。不過,執行這件事的將會是我聶家另外一個人罷了。”聶嚴哲說完,懶懶地靠在沙發上,這個時候輪到他等待趙森的回覆。
  “不錯、不錯,我果然不應該低估了你。”趙森對著聶嚴哲鼓了鼓掌,然後扭頭看了看阮恆舟,非常遺憾地對他搖了搖頭:“對不起,恆舟,我原本不想這樣對你。誰讓你的情人如此食古不化。”
  他揮揮手,身後一名外國人立刻把一件綁著微型炸彈的背心拿出來,粗暴地套在阮恆舟身上,接著合上那一排密密的釦子,然後在聶嚴哲一愣之間,將一枚小小長方形的薄鐵盒塞進他手裡。
  只聽得輕輕的“嗒”一聲,那小鐵盒上面紅色的按鈕亮了。
  “聶總裁,你可千萬不要動你的這幾根手指,因為只要你輕輕移動,恆舟身上的微型炸彈便足以將他整個人炸毀。當然,你若距離他二十公尺,是不會有危險的。
  “剛剛聽了你的話,我實在是很想挑戰一下被道上所有朋友追擊的感覺。”
  趙森拍拍手,他身後的人魚貫走出門去,最後輪到他離開時,才掉頭對著目瞪口呆的聶嚴哲笑著。
  “這個東西會在十五分鐘之後爆炸,如果在這之前,你想通了,你可以用你空著的那隻手重新按下通信器,並立即答應與我們的合作,先讓我們轉一筆小數目去你的私人賬戶,我就立即告訴你解除爆炸的密碼。”
  “你這該死的東西!我不許這樣對他!”
  “對了,你不要試著解開背心上的這排釦子,這個長度是經我們精密計算的,如果全部打開,需要近十分鐘。”趙森直直地望向阮恆舟,搖著頭說道:“而現在恆舟的手掌負傷,聶總裁如果去相助……當心你們兩個人都……轟!”
  他的雙手比了一個爆破的姿勢,笑容可掬地再轉頭盯著聶嚴哲。
  “真不敢相信你以前曾對恆舟表達好感,你這種人簡直不配……”
  “你應該感謝我了,因為我爺爺還給我這個東西。”趙森拿著他手下遞來的一枚針管,在憤怒的男人面前晃了晃,“可我實在不能說服我自己,將裡面的東西注入恆舟的身體,從而逼迫聶總裁你乖乖就範。”
  狠狠地盯著針管之中的毒品,聶嚴哲終於不復冷靜。
  因為他與趙森都清楚,就算他可以成功地反將一軍,他也絕對沒有迫力親手終結阮恆舟的生命,或是親眼目睹趙森把針管中的東西送進阮恆舟體內。不管他的算盤打得多精,十五分鐘內如果不妥協……
  儘管炸彈是趙森布下的,可是若不鬆口,阮恆舟卻是直接死在他聶嚴哲的手裡。
  趙森賭的就是這一把,他比誰都清楚阮恆舟的影響力,不管聶嚴哲的嘴有多麼硬,最後勝利的仍然會是他!
  所以現在,離開聶氏坐在汽車裡的趙森,就只等著手中的通信器什麼時候響罷了。
  這個英俊男人,又忍不住露出些許微笑。
  只是,這也證明了阮恆舟在聶嚴哲心中的重要,也難怪他永遠都俘獲不了阮恆舟的心。
  趙森嘆了一口氣,他與聶嚴哲都是相同的人,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那麼,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該放的時候就放手吧。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很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小狗唉。”阮恆舟聳聳肩,對著接連兩分鐘都緊盯著他,似乎一眼也未眨過的聶嚴哲皺眉說道。
  “閉嘴!”聶嚴哲咬牙切齒,盡量讓那隻握著引爆器的手掌不顫抖,只是這樣似乎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走吧。”阮恆舟揉著太陽穴,快步走出辦公室鑽進電梯。
  聶嚴哲毫無頭緒地茫然跟上,嘴裡卻本能的張口問道:“我們去哪兒?”
  “不離開這裡,難道真的讓炸彈在此處爆炸嗎?”阮恆舟充分感受到“關心則亂”這四個字的意義,心裡的驚駭漸漸退去之後,竟然覺得這件事也不是真的那麼讓人難受。
  “你的意思是,我們……”
  “不是我們,是我。”阮恆舟仰頭看著電梯裡的顯示屏抵達底樓,轉身對著聶嚴哲伸出手,“鑰匙。”
  聶嚴哲愣了一下,緩緩將褲袋裡的車鑰匙拿出,卻突然覺得不對勁。“你什麼意思?”
  “你現在這種情況,方便開車麼?”
  阮恆舟不由分說從聶嚴哲掌中抓過鑰匙,打開車門的時候,聶嚴哲卻衝到副座車門那裡,一個箭步先於他竄進車內。
  “你別想打什麼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這件事的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你已經明確表態:絕對不會答應趙森的條件,而我也不願意我們都……”說到這兒,阮恆舟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發動汽車。他的動作比往日裡迅速了許多,現在時間是他最寶貴的財產。
  “想不到自排車還真是比我那輛車的功能好得多,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手排車,開著順手。”
  阮恆舟將油門踩到底,飛馳在公路上,幾個逆向行駛全然不顧交通規則,卻也在最短的時間奔向郊外。
  “你別想岔開話題!”
  聶嚴哲皺眉說話間,阮恆舟已經將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地方。
  他剛剛熄停引擎,猛然腦後生風,卻是身旁的聶嚴哲用那隻空出的手掌,重重一記手刀砍在他後頸上。
  饒是這一下,足以讓他癱軟在座位裡。因為聶嚴哲偏坐的姿勢,而沒有致使阮恆舟立即昏迷;阮恆舟勉強開啟眼皮,費力地打量他所能目及的空間。
  “恆舟,我不能讓你那麼做。”
  聶嚴哲飛快地扯解那件該死的背心,他從阮恆舟剛剛停車的時候便知道了:他的戀人接下去會將他從這部車裡踹出去。
  那絕對不行!
  事情是聶家引起的,趙森也是聶氏所招惹來的,如果讓阮恆舟一個人去承擔這個後果,聶嚴哲的自尊根本無法接受。
  當然,他也無法面對有可能會永遠失去阮恆舟的痛苦與驚惶。
  而先下手為強,一向是他聶嚴哲的風格。所以此刻,他只有一個願望:讓阮恆舟平安無恙!
  從聶氏開車出來已經花費好幾分鐘,這釦子眼下卻越來越難解。聶嚴哲為了阻止阮恆舟微弱的掙扎,在小心保持握有引爆器的那隻手的平衡時,乾脆將整個上半身壓在阮恆舟胸前,牙齒與手指並用,用他可以做到的方法,不顧一切地糾扯密密的鈕扣。
  “住手……”
  阮恆舟吃力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符,眼睜睜看著一向冷靜沉著的聶嚴哲,全然不顧風度、滿頭大汗像個孩子似的野蠻作為,心中越發焦急。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兩人都會……
  “恆舟,脫你身上的衣服,我可是比誰都快!”一直埋頭的聶嚴哲突然長笑著抬頭,一邊不忘靈巧地用掌支起阮恆舟的身體,近乎暴力地將那件危險的背心從他身上剝下來,“不過你這樣老實由我動手動腳,還是第一回哦。”
  這個該死的男人!現在這種情況,居然還說如此不著邊際的話?
  阮恆舟喘息著,努力讓暈眩的頭部恢復正常,眼前的視力範圍終於慢慢擴大。他剛打算開口說話,卻見聶嚴哲臉色突變,回肘一下擊碎車窗,彷彿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將手中的東西扔了出去,隨即其手上的控制裝置也飛離他的掌心。
  不待阮恆舟有一丁點的時間反應,聶嚴哲幾乎將他整個身體壓撲過去,把他的上半個身子緊緊圈在懷裡。
  當車外傳來轟隆巨響、車身與座位劇烈搖動的時候,阮恆舟唯一能感受的,只有聶嚴哲牢牢抱著自己的臂膀與不住顫抖的胸膛……
  似乎身體的溫度也隨著這股顫抖漸漸消失,最後思維陷入無盡的黑暗……
  依舊飄蕩在這個熟悉的空間之中,聶嚴哲並沒有感受到他身體有絲毫的疼痛。
  這是他的意識還是靈魂在感知?
  聶嚴哲從飄浮中坐起來,遠遠地看見一個微弱的光源體向著他這邊飄來。
  近了,才見著是一具人體,而這個人體臉上的五官,赫然與他的眼、耳、口、鼻、舌一模一樣。
  聶嚴哲驚訝地跳起來,瞪大眼看著這具緊閉雙目的發光體與他交融而過。似乎他們都是透明的一般,沒有真實的質感。
  這是怎麼一回事?
  聶嚴哲回頭看著發光的那團人形,向著他往來的路線繼續飄移,而他正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揪扯、旋轉,立即再次沉入混沌之中。
  “阿哲,阿哲!”一聲比一聲急切的呼喚,催使聶嚴哲緩緩打開了眼睛。
  似乎又回到了醫院,這段日子以來還真是流年不利。
  聶嚴哲對著呼喊他名字、但還無法辨清的人擠出了一絲笑容,頓時耳裡聽到四周幾次類似放下心來的抽氣聲。
  “你總算醒了。你知道嗎?這次你可是整整暈了三個多月,比三年前那次意外還要多睡一個月吶!”這回聽清楚了,是程晨欣喜的聲音。
  可是他說什麼?三年前?難道他回到正確的時空了?這麼說,剛剛與他對穿而過、回去的,就是三年前的那個意識?
  “恆舟……”聶嚴哲說出話來的時候,禁不住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不過這時他只要知道阮恆舟是否安全。
  “恆舟他沒有生命危險……他就在你隔壁,等你好些再去看他吧。”程晨微有些支吾地說著。
  聶嚴哲看了一眼床邊擔心不已的雙親,對他們點點頭,便閉上疲憊不堪的雙眼再度沉沉睡過去。
  這一覺,結結實實再睡了一天才清醒過來,聶嚴哲已經完全恢復神智,躺在床上仔細將這些天來的事想了一遍。
  他只知道三年前他出過一回意外,記憶裡也只有那麼一次汽車爆炸事件存在。但是現在看來,似乎那段時間他從醫院清醒過來之後,就被他現在的意識所占據了身體,而且日子也不長。
  然而程晨在他這次清醒的時候,卻說他曾昏迷很久,追問之下才知道,他與阮恆舟在三年前同時也發生過另一起車禍,只是他失去了那次事件的全部記憶,而此後阮恆舟便與他一直同居在一塊。
  如果這不是他聶嚴哲做夢的話,那麼,他真的曾經回到了過去,儘管只有那麼短短的時日。如此一來,就不難解釋為什麼阮恆舟那樣高傲的人,會一再容忍自己對他情感與肉體的折磨。
  因為正是此時的聶嚴哲真心真意的付出,讓阮恆舟在三年前深深地愛上他;然而卻又是剛剛回到三年前、仍然不懂得珍惜的聶嚴哲,毀滅了阮恆舟對他的愛。
  回想天之響咖啡屋裡阮恆舟曾說過,自己在半年前才不會叫錯他的名字。或許那時恆舟還認為自己移情別戀,心裡所想的是另一個人?真是天大的誤會!
  天知道說出分手的恆舟……那時的心情究竟如何?是他讓對感情那麼執著的恆舟先提出分手的字眼,可想而知,這三年來恆舟所感受到的……
  聶嚴哲使勁甩甩頭,不去想他認為已經是過去的事。他只是覺得,這世界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前因後果似乎冥冥中自有定數。
  思忖到這裡,聶嚴哲忍不住輕輕笑了。
  他不管以前的自己是否曾用錯感情,也不在乎將來會如何,他只清楚自己現在要阮恆舟,而且只要這個男人。
  所以就算從頭再來一次,他也會盡最大的努力捕獲阮恆舟的心。
  不過,那個趙森……為什麼這三年來一直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恆舟也從來沒有提過趙森這個男人,以及他們為什麼在公司被人追殺?
  聶嚴哲皺眉,卻沒有在這些事上面花費太多時間與精力去捉摸。他按下床頭的呼叫按鈕,他現在需要一位溫柔可愛的白衣天使,推著他去看望阮恆舟。
  因為,家人與朋友閃爍的言詞早已引起他的懷疑,他現在一定要親眼確定阮恆舟的健康狀況。

  第九章

  趕來的護士拗不過聶嚴哲的請求,也實在對這個英俊男人的目光感到莫名其妙地害怕。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護同樣在聶嚴哲嚴厲的眼神催促下,將他扶上輪椅,然後推他出了這間豪華的加護病房。同時,在心裡祈禱這位聶總裁的家人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前來探望。
  程晨果然沒有說謊,阮恆舟就在他隔壁的加護病房。聶嚴哲從明亮的玻璃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景。
  還好,他這位個性倔強的戀人並沒有想像中的,在身體上插了多條不明管道,靠著機器延續生命;也似乎沒有斷肢殘臂、面目全非的現象。
  就在聶嚴哲剛剛鬆下一口氣,打算推門而入的時候,推著輪椅的護士小姐頗些為難的聲音阻止了他。
  “聶先生,這位病人目前還不被允許接近探望,他的家人全部是在這扇玻璃外看望他的。”
  “為什麼?”聶嚴哲立刻轉過頭,動作快得讓說話的女孩子好生吃驚。
  “阮先生昨天才拔除氧氣罩,從無菌室轉到這裡,目前他的身體非常虛弱,司徒醫生也說過阮先生的傷勢不容樂觀,所以……”
  聶嚴哲聽程晨說過,他找來最好的醫生為阮恆舟治療,當然也就知道護士小姐口中的司徒醫生,就是阮恆舟的主治大夫。
  但阮恆舟究意怎麼了?
  聶嚴哲再一眼看著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的男人那張蒼白瘦削的臉龐時,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司徒醫生在哪兒?”他想知道詳細的病情,眼前這位護士根本不了解。
  “醫生與阮先生的家人談手術的事去了。”
  現在阮恆舟不是好好的睡在那裡嗎?還要做什麼手術?
  聶嚴哲滿臉狐疑,轉回身時看到了程晨微微喘著氣看著他,估計是發現他不在病房,下意識趕過來的吧?
  “小晨,我需要知道恆舟的真實情況。”
  程晨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對著護士小姐輕輕揮手,代替她把住聶嚴哲的輪椅,慢慢告訴他所知道的一切。
  原來這次嚴重的交通意外,造成阮恆舟大部分內臟的損傷,好在肝臟與脾臟並沒有嚴重破碎,再加上阮恆舟身體素質原本就棒,目前恢復的情況還算不錯。
  可是他手臂與腿腳的肌腱,被罐裝車斷裂的鋒利部件割斷,就算經過長時間的物理治療,或許日後可以做到行走自如,但其上肢最多也只能做到生活自理不成問題,想要流暢地拉奏樂器,卻是絕對沒有希望了。
  現在最讓人頭痛的問題,就是阮恆舟的頭部被轎車頂部的重物擠壓,腦部有血塊積壓,他此時的身體狀況,卻不能再承受那麼大的一次手術。
  可是如果不及時治療,再過不久,他可能真的會演變為腦死,只能靠著儀器度過殘生。
  “如果現在做手術,成功率有多大?”聶嚴哲聽著程晨的話,眼神一直無法從昏迷中的男人那裡移開。
  沉著冷靜的語氣卻讓程晨感到莫名的心驚,他擔心地看著聶嚴哲不知不覺掐進手掌肌肉裡的指甲,再對上好友似乎無動於衷的表情,心更加疼了。
  “不到百分之四十。”最終程晨還是艱難地對聶嚴哲說出了這個事實。
  “我需要最好的醫生,小晨,你給我找最棒的腦外科醫生來……”
  “司徒醫生就是最棒的,他是世界上知名探究腦外科的權威人士。”
  程晨蹲下身,握住聶嚴哲自虐的手掌低聲說道:“我也相信你是清楚這一點的。現在恆舟可以說是在與時間競爭,如果他的身體可以在短時間迅速恢復,腦部手術的成功率便大一點。”
  突然間,激動的男人再度平靜下來,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上。
  現在這種情況算是什麼?是誰在和他聶嚴哲開更大的玩笑嗎?
  可惡!
  為什麼不讓他在還沒有發覺阮恆舟的重要時,出這樣的事?為什麼在迷戀上那個男人之後,才發現自己可能會永遠抓不住他?為什麼在以為掌控了一切,準備再度把握感情、重新開始的時候,才察覺他所擁有的卻是鏡花水月?
  “無論如何……”
  聶嚴哲沒有說下去,不過程晨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因為,聶嚴哲想說的也是他的期盼。
  現在,只能等著阮恆舟的身體自行恢復。
  而聶嚴哲的身體在昏睡之後,沒什麼大礙,只不過是內腑受到震動,右腿在爆炸中被鑲了好幾大塊碎片,不得不暫時依靠輪椅行動而已。
  不過如今,也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醫生終於允許阮恆舟被親人朋友探視,所以現在聶嚴哲才可以安靜地來到失去意識的男人身邊,不被任何人所打擾地凝視他。
  被精心打理得清爽的房間裡迴盪著輕輕的音樂,使其更顯家居的味道,聶嚴哲非常滿意這裡並不像病房。
  這也是他再一次聽見阮恆舟所拉奏的樂曲。這淡雅深沉卻又悅耳濃厚的大提琴音,溫柔地包圍著房間裡的兩個男人。
  其實靜心聽下來,聶嚴哲突然發現他還是有些音樂細胞的。只是眼前這個緊閉雙眼的男人清醒過來後,知道他再也無法碰觸最愛的樂器,會有什麼感想?
  聶嚴哲回過神時,發現他的手已經緊緊握住阮恆舟原本擺放在被單下的手掌。他忍不住將那些以前沒花多餘精力去留意的手指輕輕捧起,仔細看著那上面一道道細細的傷痕,最後將他的嘴脣貼了過去,緩緩在指尖上親啄著。
  他知道房間裡飄散的音樂,是阮恆舟第一次個人演奏會的實況錄音,然而也是最後一次。
  聶嚴哲低首望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男人,現在還想這些做什麼?只要手術成功,讓他得回一個健康的阮恆舟已經是萬幸!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專注病人眉目的原因,一直被他用熱烈目光凝視的阮恆舟,反而給了他一種極度陌生的感覺,彷彿躺在那兒的人,並不是以往那位神采飛揚的大提琴家。
  他會不會就這樣死去?
  忽然間內疚恐懼到失神的男人,緩緩拾起阮恆舟的手掌,牽到臉頰邊上輕輕磨蹭。他記得這種溫暖的感覺,不是現在這份意識回去的那段時間,而是更遠的記憶。
  三年之中偶有感冒的時候,這隻手便會這樣溫柔地撫慰他;直到現在,聶嚴哲才感覺到這股濃厚的歸屬感,是從阮恆舟這隻手掌中帶出的。
  以往的時間裡,他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阮恆舟給予的溫柔與安然,根本沒有體會到有朝一日可能會失去的惶恐與悔恨。
  就連阮恆舟給他最後一次的機會,也在他的驕傲自大中無聲無息地溜了過去。
  思索到這裡,聶嚴哲那隻握住病人、原本沉穩的手掌,忍不住顫抖了下。
  阮恆舟總是能夠了解到他所有的喜好,清楚他的行程,為他打理好一切,然而自己卻忽視他最重視的夢想,甚至永遠剝奪他的音樂生涯——在阮恆舟唯一的那場演奏會上,他也把時間留給了其它人。
  不管他承諾過阮恆舟什麼,只要因為程晨的動向,他的諾言便永不會實現。
  心情好的時候,他會成為一位體貼的情人,他會玩味地享受俘虜這位倔強男人身心的美妙過程;然而每當他想到追求阮恆舟的目的時,卻總是將他認為在妨礙他真正戀情的男人狠狠踐踏。
  他根本不在乎阮恆舟越發冰涼的雙眸與眉宇間的決然,因為他明白阮恆舟有多麼在乎他;因為他知道,只需要毫無誠意的道歉,他的戀人便會原諒他。
  所以他才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傷害一次次擴大,一次又一次讓這位外表堅強、內心纖細的男人失望;就算意識回到過去的時候,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抱著重新狩獵,以支配者的身分進行這場遊戲的意願而進行,最終將事態演變為無法修補的地步。
  為什麼要這股意識要回到三年以前?為什麼就這樣讓恆舟對救過他的自己,如此一忍再忍?
  “恆舟,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嗎?不,不,你也有錯。”聶嚴哲猛然間心痛如絞,他現在只能緊緊抓住失去意識的男人哽咽:“你錯在太縱容我,你……錯在……太……愛我……”
  可是,這種事也算是恆舟的錯誤嗎?這個時候還要自欺欺人的,把眼前所有過失都推到恆舟的身上嗎?
  聶嚴哲不懂,紊亂的思維讓他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對病床中的阮恆舟表達什麼。現在他只清楚一件事:他要阮恆舟!要一個會笑、會怒、會動、會走,哪怕是再與他大打一架,哪怕是帶著一臉果敢,斬釘截鐵對他說出分手兩個字的阮恆舟!
  “阿哲,我哥他們來探望恆舟。”
  程晨的聲音響在門口,驚醒了陷入痛苦與自責之中的聶嚴哲。他快速整理一下情緒,回過頭的時候,見到程晨身後的兩個人,不由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程洋自是聶嚴哲所熟識的,然而程氏兩兄弟之後的那個男人,卻是三年多未見的趙森!
  聶嚴哲不動聲色地看著來訪的客人走進病房,顯然程洋是趙森的陪襯,這位程大少隻不過簡短地表達了他的關切之情,就站在他弟弟身邊發呆。
  倒是趙森,意料之中的徑直走向病床,而聶嚴哲亦下意識地鬆開傷者的手,轉動輪椅橫在阮恆舟床前,不露痕跡地遮擋了趙森對著阮恆舟似乎仍然熱切的目光。
  趙森也不介意,隨手將手裡探望傷者的潔白花束遞給了程晨。
  “小晨,這裡人太多,對恆舟的身體不太好……”
  聶嚴哲才給好友說這一句,程晨便會意了。他點點頭,轉頭對程洋輕聲說上幾句,他這位哥哥便打聲招呼當先離去了。
  聶嚴哲自己也轉動輪椅緩緩滑出病房,趙森沉吟片刻之後跟著出去,只留下程晨一個人在房裡照看病人。
  聶嚴哲知道趙森一定會跟出來,這個男人三年後突然出現,可絕非只為了探望阮恆舟的傷勢這樣簡單。
  “看來,你終於恢復了記憶。”趙森在聶嚴哲預料之中的先開了口。
  果然是與之前猜測的一樣,聶嚴哲瞇了瞇眼,不動聲色地繼續等對方說下去。
  “聶總裁,你一定非常奇怪,為什麼我就這樣放棄與你合作的意願,並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是有一點不解。不過,我看趙先生這次來,不會再送我們那樣勁爆的禮物了吧?”
  “不愧是恆舟所選擇的男人,你似乎很容易看出人的心思。”
  “哪裡,三年前那次你帶那麼多人去聶氏作客,即便我事後昏迷無法處理,現在想來,應該是我們聶家憑藉以往在道上和那幾位老江湖的交情,我爸爸一定找你溝通過並達成了某種協議。”
  “呵呵,令尊只不過請出幾位長輩約我見面,在席上再次申明他不會涉足偏門生意。同時亦介紹給我好幾位買家……”
  “所以你開拓了另一個市場,便放棄了聶氏?”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我不得不賣點面子給爺爺的老朋友。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恆舟。”趙森說著,看到聶嚴哲深沉的眼神終於泛起些許波瀾,不禁再度笑了笑。
  “恆舟他找過你?”
  “你從三年前那次事故醒來之後,似乎完全不知道世界上有我趙森這個人的存在。醫生說是間歇性失憶。老實說,我從來沒有佩服過什麼人,也一直認為以聶總裁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做出那麼武斷的事。我真的沒想到你竟會為了恆舟,整整在醫院躺了幾個月。”
  趙森望著聶嚴哲,話裡顯出些許嘆服:“捫心自問,我做不到。所以恆舟愛上你,似乎是理所當然,已成定局的事。”
  “我不想聽廢話,恆舟究竟找你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談判。”趙森的優雅絲毫未退,他略略彎身對著陰沉雙眼的聶嚴哲,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聶總裁看來也不太了解你的情人,或許他是位非常適合談判桌的商戰高手。”
  “談判?”
  “不錯,實際上剛才我所講述的,令尊接下去的所作所為,也是恆舟的建議。”趙森摸摸下巴回望病房。“如果你們兩人都接觸道上的生意,或許用不了多久便自成一脈了。”
  趙森的意思是,恆舟居然在他並不知情的狀況下,讓對方永不打擾聶氏?當然,還有他聶嚴哲……
  “我採納了這個建議,畢竟我不可能付出心血而一無所獲。”趙森輕鬆自如地微笑著,靠在走廊的墻面上說道:“再加上恆舟同時也答應我另一個要求,所以這些年來我也遵守我的諾言,根本沒有花一點精力留意聶氏。”
  “你的條件是什麼?”聶嚴哲調頭,狠狠地盯著直到此刻仍似回味無窮的趙森,儘管深知阮恆舟不曾與這個男人有什麼瓜葛,但聽著趙森自得的口氣,心裡仍止不住憋火。
  “我可真沒料到堂堂聶氏總裁的妒忌情緒如此嚴重,你可別想岔了。”趙森抿著嘴,垂眼看向聶嚴哲似乎快冒出火來的眼睛,大笑道:“我只不過請恆舟再陪我打了一架,在他體力最充沛的時候,公平無擾的與他較量了一次。”
  “你肯定在他身上討不了便宜!”聶嚴哲很想板著臉斷言這個事實,只是嘴角忍不住泛起微微笑意。
  “可我亦沒有失敗!”趙森轉向聶嚴哲時,眼裡同樣浮上一抹笑意。“而且就算是場激烈的比試,我也發現,恆舟他真的很敏感,他的腰更是特別堅韌……”
  “不勞趙先生你費心研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聶嚴哲話鋒一轉就拉開了當前的話題。此刻他心情還算不錯,儘管臉色仍是帶著些許陰沉。
  “直到我最近從阿洋那裡知道你們又出意外,一時好奇,就忍不住查了一下刻意被我忽視三年的恆舟。”趙森說到這裡時,盯向聶嚴哲的眼睛裡隱然透著異樣,“我發現,你們之間似乎並沒有當年給我的感覺那樣震撼……”
  “這個更加不必趙先生擔憂,我們的事自己會處理。”
  “我覺得恆舟他並不快樂。”趙森突然扔出這樣一句話來,然後再不開口,兩隻眼睛緊緊逼視聶嚴哲。
  “以後我絕對不會讓外人有此錯覺。”聶嚴哲直接對視趙森的眼神毫不退讓。
  “聶總裁是聰明人,不必過分緊張。自從和與恆舟那一次較量之後,我現在只是非常欣賞恆舟,剛剛的話不過是說笑罷了。”
  “謝謝你的關心。趙先生看來近段時間比較寬裕?”
  “也算是較為清閒吧。那麼,恆舟的病情我會繼續留意……”
  “冒昧問一句,你與程氏是什麼關係?今天到這裡來,難道真的只是對我發表這番言論?”
  “那個呀,我只不過是程大公子圈內的朋友而已。至於我的來意,聶總裁不必明知故問吧?”趙森笑著。
  該死的傢伙總是這樣虛偽,嘴裡說什麼現在毫不在意恆舟?可他那雙賊亮的眼珠子,根本沒有掩飾心意的意思!
  這個趙森,一定是嗅出他與阮恆舟感情出現危機,才抱著一肚子壞水出現攪局。可恨!
  三年前他沒這個機會,三年後,更是想都別想!
  聶嚴哲轉著輪椅回到阮恆舟身邊,司徒醫生以及阮恆舟的家人都在病房裡,他們剛剛終於在手術單上簽了字。
  “現在成功的機會擴大到百分之五十了。”阮恆舟的妹妹大概猜測出,眼前這位英俊的男士是他哥哥的同居愛人。
  如果只是哥哥的好朋友,不可能像這位聶先生一樣慷慨大方地,支付這筆在普通家庭中根本無法想像的醫療費用,更不用說自從他清醒之後,就一連幾天對著失去意識的大哥發呆。
  現在她已經無法探究什麼道德範疇的問題,只求哥哥能夠挺過一關。“但是司徒醫生說不能再拖延時間,否則哥他一定會腦死。”
  “請你盡最大的努力!”聶嚴哲對著醫生伸出手,緊緊握住這隻對他來說即將賦予戀人新生的手掌,誠摯地懇求。
  “我會的。”
  在醫生斷然的回覆裡,聶嚴哲只覺得他已經超出身體所能承擔的負荷……
  眼角瞟見阮恆舟的母親紅著眼睛被丈夫低聲安慰著,更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撕拽他的心臟一般痛苦。
  如果當初他好好正視自己的心去珍惜這段感情,現在的恆舟應該還在他身邊,時常對他綻出清爽安然的笑容,會開心地彈奏動聽的樂章,而不是躺在床上面臨命運給予他賭博般的捉弄。
  接下去是漫長的等待……
  兩個月後的一個夜晚。
  聶嚴哲關上衣櫃,在透明如鏡的不鏽鋼櫃門上,看見殘留在額角的數道細小傷痕,忍不住抬眉,就應當是買個教訓吧。
  他轉身來到另一間臥室裡,推門而入,揮手讓裡面兩位盡職的看護出去。等不及對方全部退出,他已經彎下腰,輕輕地往床上昏睡的人頰上一吻。
  “今天你的氣色更是好哦,恆舟。”
  這個習慣是阮恆舟手術成功,度過危險期時,聶嚴哲說服阮家二老將他們的兒子轉移到他的公寓,每天下班回家換衣之後,必做的功課之一。如同每天早晨,聶嚴哲會給予仍然昏迷的阮恆舟一個早安吻一樣。
  “你的頭髮好難看。”聶嚴哲輕笑著,微微撫摸阮恆舟頭上才長出一點的聳發,側頭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不過再幾個月,一定會長出漂亮的頭髮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讓聶嚴哲的調笑顯得單薄了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聶嚴哲看著瓶子裡的液體一滴滴注入阮恆舟的身體。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戀人就是靠這種東西生存。手術雖然奇跡般地成功,但後遺症便是醫生也不得而知阮恆舟何時完全清醒。現在的阮恆舟,或許能夠感知一點外界的動靜,卻依然沉默如昔。
  聶嚴哲起身,拉開落地窗的簾幕。他選擇了兩層薄薄的淡色窗簾,使得這間臥室充滿了溫馨的味道。開始費神在這種小細節上面,聶嚴哲也只是希望可以促使昏睡的戀人快些醒來。
  眺望夜空中的明媚的夜色,聶嚴哲不禁再次嘆氣。他想到很久以前,阮恆舟曾給他講的故事。
  為了甩開突然在心裡升起的寂寞感,聶嚴哲開始在房間裡左右走動,然而不到一會兒,他還是拖過椅子,坐在阮恆舟身邊。
  “恆舟,你知道嗎?今晚的月色很美。我還記得你很久以前所提到過的《月下燈》。”
  響應他的,仍然是一片沉寂。
  “你說過,人們有了美麗的月色,便不再需要燈光的溫暖了。”聶嚴哲痴痴地看著臉容清臞的阮恆舟,彷彿已經迷失在重新擁有戀人的美妙幻境之中,下意識地柔聲開口。
  “可是你卻忘了,月亮只是反射太陽的光芒。再美的月光也只是虛幻的,而且非常冰冷,所以人類才需要火種、需要燈光,真實地照亮腳下的道路。”
  不知什麼時候,聶嚴哲再次有力地握住了阮恆舟的手掌,一字一句地懇切地央求:“快醒來吧!我這一回,真的好想擁有你這盞燈!因為,你已經睡得太久……如果這是你施加給我的懲罰……已經夠了。”
  是的,已經夠了。
  恆舟,如果你再不睜開雙眼……
  聶嚴哲把頭伏在他握著的那帶有暖暖體溫的手掌之上,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緒抬起頭來,將阮恆舟的手掌小心地放回被單之中,然後大步走到窗邊合好簾子。
  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感情奔放?恆舟,都是因為你……
  專心致志拉拽窗簾的男人並沒有留意,在那一邊靜靜躺在潔白床單中的人,他的手指微微地,動了一下。


  ——正文.完——


  《番外》

  阮恆舟甩掉拐杖,皺著眉頭直視眼前那座,被誇張安置在豪華公寓裡用於復健的雙槓。
  他心情不佳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物理治療伴隨的劇烈疼痛,而是站在雙槓另一端,對他笑得一臉自然的聶嚴哲。
  阮恆舟彷彿記得,似乎自己曾清楚地說過,與眼前這位嘻皮笑臉的男人徹底劃清界線。然而他根本沒料到,自從恢復意識的那一天開始,以往對他忽冷忽熱、陰晴難定的聶嚴哲,居然變成強力牛皮糖,似乎恨不能整天二十四小時都緊緊黏在他身旁。
  阮恆舟是個對事物相當執著與認真的人,他已然決定放棄的感情,根本沒有打算再延續;但是那日在昏昏沉沉中醒來,恍惚聽到聶嚴哲對他所解釋的另一版月下燈,原本已呈死寂的心竟然感受到了一股溫暖。
  “對啦,就像這樣再走一步!”聶嚴哲看著搖搖欲墜的阮恆舟,嘴裡雖仍在調笑,可是眼睛裡卻忍不住露出憐惜的神色。
  現在這樣的情形,更讓他懷念以前那位作風強硬的戀人。
  阮恆舟狠狠瞪視鼓勵他的男人,腦子裡回憶起當初對方答應他的條件——如果快些讓身體復原,可以自己料理日常生活,對方就放他回到父母身邊。
  說起來,為什麼家裡人似乎都被聶嚴哲古怪的行為所打動,竟然全不顧他的感受,憑由這姓聶的將他“軟禁”?
  聶嚴哲像這樣抽出大量時間,陪著阮恆舟做物理治療的時日多了,弄得最後阮恆舟也不禁詫異起來。他看見這位在他心目中已經算分手的男友,絲毫不在乎他的冷漠,反倒是他時常跌倒的時候,身邊就會立即多出一個高大的人影。
  然而聶嚴哲仍然什麼話也沒有說,他似乎相當理解阮恆舟不願意別人相助的心情。最多只是接過護理人員遞來的毛巾,難掩一臉痛惜地幫他擦拭額角的汗水,不管阮恆舟怎麼側頭,也避不開這隻執著穩健的手。
  接下去,阮恆舟總會咬牙用盡身體最大的力量,迫使自己顫悠悠地重新站起來。
  其實直到現在,阮恆舟才覺得自己的這種自尊非常可笑,如果真的心如死灰,那麼何必在意聶嚴哲的目光?就當是不願意將最脆弱的一面,曝露在這個自大男人的眼前吧!
  每次當阮恆舟艱難地從雙槓中間走過、剛剛鬆下一口氣的時候,眼前習慣性的就會呈現黑暗,但聶嚴哲卻總能及時伸出手,將他下墜的身子抱個結實。
  直至今日,阮恆舟對這個男人的深情擁抱仍然感到極不舒服,尤其是接觸到聶嚴哲熱情的眼神,腦海裡總會浮現以前無數次性事時,對方口裡所叫的全是程晨的名字。
  莫名地,胃部開始不舒服。
  聶嚴哲苦笑著示意護理人員扶好阮恆舟,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每次摟著阮恆舟時,對方都會立刻臉色蒼白,一副快吐出來的模樣。難道恆舟在心裡已經把他歸劃為蟑螂、老鼠,或是毛毛蟲一類的生物?
  不行,這種感受比阮恆舟徹底漠視他還讓人不爽。不過當聶嚴哲看見幫傭太太把一道道精緻的小菜端上桌時,他鬱悶的心情才稍稍緩解。至少這一個月以來,阮恆舟還是與他面對面坐著共進晚餐。
  儘管席上多是他一個人找著話自顧說著,可是最初由於阮恆舟手腕不能自如地握物,而在聶嚴哲斥退左右的時候,悉心照顧傷者的人選就只有這間屋子的主人。
  此刻聶嚴哲才體會出,真心真意關懷一個人,看到所在意的那人接受他的好意時,那種難以言表的幸福滿足感。
  不管阮恆舟樂不樂意,他也去做了:膳食改為阮恆舟所喜歡的菜色,親手哺餵、換衣抹身等等,所有親密之事他都親力親為,做得自然之極。
  這些日子以來,聶嚴哲這位大總裁,竟然從看護那裡學到不少護理知識,心甘情願地充當起保姆這一角色。
  好在他的努力沒有白費,而阮恆舟的毅力更是驚人,所以物理治療進行得非常順利,而傷者的情況也日漸好轉。
  當然,這位頭腦清醒的大總裁也清楚阮恆舟是迫不得已才接受他的好意,他看上的男人可不是笨蛋,沒有呆到與自己身體過不去的地步。
  所以聶嚴哲才能夠回味,每當阮恆舟吞下他遞到脣邊的食物時,給予的一記讓他異常懷念的狠然目光。
  這種熟悉的倔強,很是讓聶嚴哲心神安寧,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有一種阮恆舟仍舊像三年前那樣在他身邊的感覺。
  唯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阮恆舟的手掌可以稍微握物與慢慢來回伸展的時候,那雙時常不知看向何方的眸子。很多次聶嚴哲從公司回來,都可以見到阮恆舟略顯空洞的眼睛,只是在面對他時,又罩上一層寒霜。
  也許是報應吧?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聶嚴哲總是這樣安慰自己,繼續頂著阮恆舟冷漠的表情,鍥而不捨地按著他的意願行事。
  慢慢地,聶嚴哲也敏銳的覺察到兩人之間細微的變化。
  阮恆舟,終究是個內心纖細的人,儘管外表常給人一種強悍的力之美。只要阮恆舟沒有真正對這份感情死心,聶嚴哲覺得自己總會有機會慢慢融化對方已經冰封的心。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治愈阮恆舟對他的接觸噁心症,然而這似乎是件極其艱辛的征程。
  在阮恆舟清醒之後,聶嚴哲趁他專注於上肢的物理治療時,學習了最簡單的五線譜。
  果然,當聶嚴哲花了兩周時間才勉強摸清五線譜的規律,拿出筆與紙張來對阮恆舟說,讓他把腦子裡構思的樂曲說出來時,他們之間無聲的冷戰,似乎才在阮恆舟極度驚訝的表情裡不知不覺化解掉。
  因為阮恆舟根本抗拒不了喜愛音樂的本能,忍不住出言指證。由於肌肉的割損,他只能告訴聶嚴哲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的樂章,親眼見到聶嚴哲笨拙地把一個個難看的樂符畫在紙上。
  有時候難免出差錯,阮恆舟多半會忍不住出言指證,這就正中聶嚴哲的下懷——這個男人立刻打蛇隨棍上與阮恆舟討論起來,不管從商的自己究竟對音樂了解多少。
  在之後的日子裡,阮恆舟的手可以費力地握好筷子與鉛筆,也逐漸習慣了身邊有個和他一塊譜曲的人。所以很快地,在這段讓音樂占得滿滿的時間裡,阮恆舟便稍稍淡忘了聶嚴哲曾帶給他的傷害。
  聶嚴哲當然有把握這樣做會讓阮恆舟再次注意到他,他也是衷心希望這位好強的情人,能夠再次綻放奪目的光彩。
  由於從程晨那裡知道,阮恆舟不僅拉得一手漂亮的大提琴,還是位創作型的音樂家——在阮恆舟唯一的那場獨奏之中,有三首是他自己寫的曲目,還曾獲得了專業評論家的讚揚。
  所以聶嚴哲就動用了他的力量,利用媒體炒作了一下阮恆舟的那次演出,憑藉這次悲劇性的意外,讓他的戀人在音樂界裡的知名度一度上漲。
  現在勉強可以行走的阮恆舟,每天有了兩個小時的工作時間。
  因為當聶嚴哲把阮恆舟所寫的新曲做了很好的宣傳之後,居然有不少人請阮恆舟教導他們的孩子拉大提琴,所以聶嚴哲為了不讓阮恆舟覆原後立即從他的公寓離開,最終答應了其中一位拜託者。
  那是程晨朋友的孩子,也是本城百貨大王秦家唯一的繼承者秦原修。所以當這八歲的小男孩看到行走不便、手指不靈活的阮恆舟時,眼睛裡自然忍不住流露出不屑的目光。
  可是在阮恆舟讓他拉一曲,便輕易指出他指法的好幾個錯誤,使這首他原以為絲毫無錯漏的樂曲演奏得越發漂亮的時候,這驕傲小鬼的眼神立刻就變得對他的老師崇拜無比,最後竟然黏人得讓聶嚴哲雙眼止不住冒火。
  儘管很高興恆舟臉上的神采一日日飛揚,可是那麼自然恬靜的笑容,卻不是對著他綻放,又時常見到那個傲慢的小鬼,轉到坐在輪椅裡的戀人身後摟著他的脖子撒嬌,還背著阮恆舟對他吐舌頭做鬼臉……
  每每這個時候,聶嚴哲就恨不能一把拎起這位小學生,一腳將他踹出門去!可恨的是,這個小麻煩還是他自己吃撐了,找來哄恆舟開心的……
  不過這樣一來,聶嚴哲也察覺到阮恆舟的眼神越來越溫暖,對著他的時候,臉色也似乎日漸柔和。
  這項收穫讓聶嚴哲感到非常高興,但不滿足。絕對不滿足!
  每次嚼著別人烹調的飯菜時,聶嚴哲便會努力在腦海裡,搜索記憶中阮恆舟的精湛手藝。當然,他最渴望的便是以前那位不會抗拒性事的戀人。
  “哐噹!”
  聶嚴哲從思索中回過神,看到阮恆舟手裡的琴弓掉在了地下,而他正撫著手腕,眼裡劃過一抹痛楚的神色。
  “不是叫你別太心急的嗎?恆舟,你不能勉強自己……”聶嚴哲快步上前握住阮恆舟的手腕,輕柔地給他按摩起來。這個手藝是他在阮恆舟昏睡以來向護士學到的,並且長期幫恆舟揉捏四肢肌肉以防止硬化。
  儘管阮恆舟沒有說什麼,但聶嚴哲心知肚明他的手會讓傷者帶來舒適,沒有拒絕的原因,大概也從以前的無能為力到此時的習為以常了吧?
  “我想試試,因為有個地方一直把不準音。”
  阮恆舟抬眼看了看專心注意他的手,只顧急著為他緩解疼痛的高大男人,終於悠悠嘆了一口氣,漠然地苦笑,“其實可以走路、可以執筆已經算不錯,我還想再次拉大提琴……是不是太貪心了?”
  “恆舟。”根本沒有覺察出,這是阮恆舟清醒之後頭一次以徵詢意見的語氣,先對他開口說話,聶嚴哲只是覺得,他的心也被這柄掉在地上的琴弓所拉割著,雙臂不受身體支配地伸出去,緊緊把阮恆舟摟進懷裡。
  他發現他的戀人在情感上,真的比以前纖細了許多。可是,這怎麼能夠說恆舟他貪心呢?以前的恆舟怎麼會連音符也咬不準?如果不是他那樣對待恆舟,他們又怎麼會再去咖啡屋?那樣的不幸又怎麼會發生在恆舟身上?
  “請你和我保持一點距離,好嗎?”阮恆舟皺著眉頭,讓他不適的噁心感立刻又涌上胃部,不由得本能地抬手打算推開聶嚴哲。
  “恆舟!看著我!”聶嚴哲猛然間大喝一聲,不等阮恆舟回話又接著說下去:“為什麼一直抗拒我?難道你仍然懷疑我的心意?”
  “……”不是懷疑,而是根本沒有再期望。
  “我承認我有錯。可是這次,我絕對不會把你與什麼人混為一談!”
  “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你不覺得我們這樣相處下去很累嗎?”
  “怎麼會累?你現在只是狀態不好。不過我會讓你明白我有多認真!”聶嚴哲輕輕伏在阮恆舟耳邊,“就算以後你想在上面,我也會答應你。”
  阮恆舟睜大眼睛,詫異地看著聶嚴哲,卻見到對方忽然又好心情地在臉上掛起微笑,就像一隻狡猾凶猛的野狼。
  “不過首先你可要答應我:下次我再接近你時,不要再躲開了。”
  說話間,阮恆舟只感到身體一陣搖晃,在輕微的頭暈中,發現聶嚴哲將他一把攔腰抱起來,壞笑著親了親雙脣之後便走向臥室。
  什麼時候他的體重退化得如此嚴重?而這個才老實了不久的男人,又想幹什麼?
  阮恆舟剛欲喝斥之時,門鈴聲卻響了,聶嚴哲只好不捨地放棄原本想試探親密一番的打算,將戀人重新放回到輪椅中。
  他開了門,一眼就看到了阮恆舟的學生秦原修。
  就在逐漸康復的阮恆舟不自覺鬆下一口氣的時候,聶嚴哲卻立即黑了臉。
  “阮老師,今天我們練習哪一段?”秦原修用天真無邪的笑容望向他的老師,歡跳著與聶嚴哲擦身而過時,可愛的小臉蛋竟然還掛上了得意的笑容。
  “對不起,原修。今天的課我下周找時間給你補上。”阮恆舟非常抱歉地對他的學生說道,同時亦對他自己這麼大年齡的人,卻不能好好的控制脾氣而感到有些泄勁。
  其實調整課程還有一個原因:聶嚴哲除了一直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占盡便宜之外,近來還患上了一種看似多動症的心理疾病,只是這種疾病原本在兒童身上出現得較多,所以阮恆舟也只不過是懷疑而已。
  因為最初聶嚴哲只是在阮恆舟的學生到來後,才會心神不定地在他們面前左右移動,偶爾還會當旁聽生。
  當秦原修拉不準音符時,阮恆舟會推點著小孩子的手指頭。這個時候,聶嚴哲還會插嘴進來冷言冷語諷刺一名小學生,說他手指頭短肥就別拉樂器!最後總會與不容半分退讓的秦原修拌嘴久久,不能停歇。
  這種行為讓阮恆舟大為不解也暗自汗顏,他確實不知道聶嚴哲為什麼如此看秦原修不順眼,而男人的舉止行為也像個孩子般讓人哭笑不得。
  但緊跟著發展下去就更離譜,只要秦原修挨近阮恆舟,聶嚴哲就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生生地一把將那可愛的小孩子拎得老遠;而每回他授課的時候,旁邊便會多出一個如狼似虎、恨不能將人家孩子生吞活剝的聶嚴哲來。
  真讓人頭痛,那傢伙對這麼小的孩子也表現出這麼大的醋勁?回想聶嚴哲那副認真叮囑自己要當心一切潛在危險的嚴肅面容,阮恆舟便覺得渾身無力。所以他不得不挑聶嚴哲不在家的日子授課。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一塊出去吧。”跟隨秦原修進入的程晨,聽到朋友的話忍不住建議:“今天天氣很好,而且我後天又要離開這裡,就當散散心,順便替我送行啦。”
  說著,不待阮恆舟反應,程晨便給聶嚴哲使了一個眼色。男人立即心領神會,推著輪椅跟上程晨和秦原修的腳步,一行人便到郊外透氣去了。
  不愧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好友,到現在仍能知道對方的心意。
  阮恆舟別過頭,他當然知道程晨是在給聶嚴哲與他製造相處的機會,只是見著他們之間的交流仍是這般默契,本已如止水的心境竟然也泛起些許澀然。
  “恆舟。”聶嚴哲不會放過他所重視的人臉上任何一個神情。
  他見輪椅上的青年神色鬱郁,心中不由得感傷。眼見秦原修自告奮勇從他手中搶過輪椅的把手,躍躍欲試地推助其師,也只得黯然縮手。
  “怎麼和一個小孩子鬥氣?”程晨用胳膊肘推推垂頭喪氣的男人:“難道你們還在冷戰?”
  “你不明白……”聶嚴哲的表情無奈,但凝視前方的阮恆舟時則轉為柔和。但他亦不肯對程晨說什麼,畢竟眼前的好友根本不知道,自己曾因為他而數次傷害阮恆舟的感情。
  “雖然我不知道恆舟為什麼不理睬你,但瞧你這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就知道全是你的錯。”程晨笑道:“如果是這樣,你就要好好想辦法讓恆舟他原諒你,否則時間拖久了,難保你們之間就真的結束了。”
  “我也知道,我更明白其實恆舟他已經開始心軟,只是他不給我打破僵局的機會。”聶嚴哲喃喃自語:“如果不是感覺到恆舟還有那麼一丁點的感情波瀾,我都差不多快絕望了。”
  “絕望?這真不像是你這種人說的話!”程晨皺眉望著神色漠然的阮恆舟,突又開口:“其實要知道恆舟還在不在意你們的關係很簡單,只要稍加刺激就行了。當然事後你可一定要圓場,否則就得不償失了。”
  刺激?聶嚴哲聞言,反射性地抬頭看向第一次出了不厚道主意的程晨,驀地眼前一亮。
  “喂,你不是吧?”程晨立即瞪大眼,就知道死黨連他也算計進去了。
  他這句驚疑的話語才剛問出,便感到雙臂生疼,原來是對方突然上前狠狠摟著他轉了一個圈,引來路人無數奇怪的注目。
  我可不喜歡被男人抱!自作自受的程晨苦著臉,還沒有將這句抱怨發泄出口,卻聽著聶嚴哲高聲說道:“我決定了,放棄……”
  阮恆舟釋然,那後半句理應是男人終於放棄挽回這段看似無果的感情了吧?
  看著如同幾年前隨時晃蕩在他眼前的兩人,依然旁若無人的親密,不知道他此時是否該鬆一口氣,慶幸沒有全然相信男人的改變?但他實在是灑脫不起來,胸口隱隱地作疼也在同時提醒著他的驕傲。
  這不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嗎?只要有程晨在,不管聶嚴哲覺得有多麼對不住自己,他也會把那個最重視的人放在心上。果然前些日子所感知的,不過是聶嚴哲在道義上的自責罷了。
  可笑!如今便與幾年前同樣清楚這個道理,但自己的情感似乎沒有那時麻木的感覺……或許是這段日子親眼目睹男人的努力,讓自己居然愚蠢的再次動搖?
  聶嚴哲憑著衝動做出這般舉動,兩隻眼睛卻沒離開過阮恆舟那邊。他驚喜地發現,他的恆舟仍然會為他的言行而動容,但同時亦被戀人眼中悵然的傷感所心慟。
  秦原修這時停下推動輪椅,興高采烈地向著他腳下開滿不知名野花的山坡奔去,打算摘下它們送給他喜歡的老師。
  但小孩子興奮間才邁開步子,便磕到一塊滑動的青石,頓時身子向下歪倒,距他最近的阮恆舟心中思緒翻騰,竟忘了自己行走不便,本能地起身抓救,但他的腳方著地就疼癱在地!
  還未來得及驚咦出聲,他的腰肋便被一隻寬厚的手掌急急托住,接著來人另一隻手臂及時拎住小孩子的後衣領,將神色慌張的男孩兒一把逮了上來。
  “恆舟,你想嚇死我麼?如果你也掉下去怎麼辦?”聶嚴哲惡狠狠地將手中的小麻煩扔到程晨懷中,雙臂死死圈住眉頭緊皺的病人,高大的身軀亦止不住顫抖。
  阮恆舟不自在地哼了一聲,男人圈摟的力道立即減小。
  聶嚴哲慌慌忙忙地抱起阮恆舟向輪椅走去,打算立刻送臉色不佳的他去醫院仔細檢查。
  “沒這麼嚴重……”
  “不行!我才剛剛決定放棄絕望的念頭,就算你永遠也不原諒我,我這一輩子也賴定在你身旁!”聶嚴哲此刻哪還顧得上逼出戀人真實的情感,只覺他的心都快因剛才看到阮恆舟差點滾落山坡而跳出胸腔。
  如果阮恆舟不能安然無恙、健健康康地過著以後的每一天,那麼他還有什麼立場,大言不慚地請求戀人諒解呢?
  “這麼說,你剛才是故意……”
  “恆舟!再聽我說一次,如果你現在聽不進去,那麼這句話在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向你複述一遍:請你原諒我以往的自以為是,以及給你的傷害,讓我們重新開始。我真的很需要你這盞燈,照耀我的人生之路——不管屋外有沒有月色。”
  聶嚴哲收起惶急的神態,認真地凝望被他輕輕放到輪椅中的戀人。
  “我愛你。”聶嚴哲終於毫無顧忌地說出他心中最真實的感觸,雙目在同一時刻竟然微潤。
  阮恆舟感受到聶嚴哲的身軀正竭力抑止顫抖,同時也感受到了對方的手掌,有力的按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男人掌心滾燙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衫傳到心裡,灼得他的身體亦跟著莫名溫暖。這個時候若是應允,似乎還有著幾絲猶豫,但若是推拒,他卻好像真的沒有了理由。
  良久,不知是誰當先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四目終於坦誠相對的那一瞬間,聶嚴哲驚喜地合掌,牢牢捂住阮恆舟的雙手,再不願放開——現在他知道,他再一次把握住了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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