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變身(出書版) - 甲毒/甲小毒

剛剛看了"渣受生蛋記",呃,渣攻X"穿越"渣受X精分,在想推不推好:S
精分得不明顯啊喂~_~

此文大約是在半年前看的(吧),印象中是一篇看完會感到沉重的虐文
有句類似"我們都在用自以為對他好的方法來愛他呢"的話真虐:(
好喜歡馮其讓:( 嗚嗚TT_________TT 用生命去愛:(
這文不推不行


文案
暗戀,告白,拒絕,被痛毆強上……十八歲的林毅,一顆脆弱的心,就這麼碎在漫天雨幕中。
即使失戀,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林毅一覺醒來,發現身邊躺著昨天才剛拒絕自己告白的王子!詭異的是,王子老了,而且鏡中的自己頂著一張陌生人的臉!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穿越了時空、與他人靈魂互換?
搞清楚狀況後,林毅膽顫心驚的扮演好「馮其讓」的角色──王子的同居情人,另一方面想找到十年後的自己。
就在林毅沉浸於自我幻想中時,圍繞在他身邊的大魔王和噩夢再度出現……



第一章

林毅以為自己昨天晚上哭得這麼慘,今早肯定是爬不起來,但誰知道呢?躺在床上的他「登」的一聲就張開眼睛,好像沒睡著過一樣。

純白色的天花板進入他的視線,總覺得有些陌生,但他沒有多想,只認為那可能是昨天哭得太慘而導致眼角膜出了點問題。抬起手摸摸額頭,確定沒發燒後才將手縮回被子,動作到這裡,他「咦」了一聲。

天花板倒是無所謂,可這棉被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柔軟好摸?

「嗯……」

身旁有個巨大的東西突然蠕動起來,伴隨著剛睡醒的滿足嘆息聲。

林毅嚇得不輕,瞬間坐起來抓緊棉被,不理會腰上傳來奇怪的痠軟,立刻看清另一邊的棉被下有個光裸著背脊的男人!

他的臉色半青半白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男人,家裡除了他一個男生也就只有老爸……但是,這強壯的背影跟自家老爸一點也不像,所以一定不是自家老爸。那,這這這……這是誰啊?

很快地,男人爽快地給了他一個答案。

轉過來的臉,很英俊,是那種不論何時何地看都會讓人嘆息欣賞的那種,男人緩緩睜開眼盯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林毅的心臟一緊,心裡也更是納悶,竟然有個帥哥從天而降到他的床上?不過,等、等等……

「你、你……」他的舌頭忽然打了結,伸出食指比著那個男人。

很熟悉的五官輪廓,雖然老了一點,但他沒記錯的話,他昨天晚上就是為了這個「男生」而哭的,但那個「男生」才跟自己一樣都只有十八歲而已呀。可是,眼前這張臉怎麼看都與teenager劃不上等號,不過對方怎麼可能一夕之間突然變老呢?

那個男人擺著很性感的姿勢,不理會他的震驚,抓過他的食指就非常自然地含進嘴裡!

手傳來濡濕溫熱的觸感,林毅的兩隻眼睛立刻發直地瞪著自己的手指入了虎口,腦袋瞬間爆炸,發出嗶嗶的聲響。

那男人將他的手指舔了又舔,放開的時候上面還牽了幾條透明唾液絲,「早啊,阿讓,昨晚沒弄疼你吧?」

過頭的色情味道讓林毅張大了嘴,他急急忙忙地抽回自己的食指,聲音不自然地尖吼:「你叫我什麼?」然後狠狠一愣,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喉結,像測試麥克風一樣喊了兩次「一、二、三、測試、測試!」

聲調不準!音律不對!這、這……這不是他的聲音!

「啊——」

連忙跳下床,就在離開床邊的那瞬間林毅才知道自己一絲不掛,於是又是一聲低吼,他跑到門前一打開……

什麼什麼?裡面不是廁所!而是一個超大衣櫃室,裝滿了成堆的衣服!他整張臉青紅交錯熱鬧得像霓虹燈一樣,也在同時瞭解到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當下跑出房門,不顧身後傳來一道生氣的怒吼,吼著某個人的名字「阿讓」。

林毅覺得那不是在叫自己,所以他繼續跑,穿越高級時尚裝潢的客廳後,他總算逃進一間好不容易找著的廁所裡。定睛一瞧,廁所也跟客廳一樣美輪美奐,浴缸大得像小游泳池一樣。

這是什麼地方啊,難道進入童話故事書了嗎?

他靠在門板上不停喘氣,漂亮的雕刻木門卻在下一瞬砰砰地震動。

「啊!」驚呼不小心滑出喉嚨,林毅轉過身面對木門,逐步退後。

「阿讓,你給我出來!」

心臟狂猛地跳個不停,恨不得跳出胸口。

林毅從地上拿起一根馬桶刷,對準門口大吼:「你在叫誰啊!誰是阿讓?」

突然,粗暴的敲門聲安靜下來,一道幽幽的說話聲從門邊傳進來:「阿讓,你快出來,我做錯什麼事你大可跟我說……」

這樣委屈的聲音傳進林毅的耳朵裡,他迅速地甩甩頭,委屈的人應該是他才對。早上起床無緣無故有個男人躺在身旁,無緣無故出現在這棟豪華的房子裡,無緣無故身上什麼都沒穿!

沒穿……

正轉頭要找毛巾遮蔽光裸的身子,就見一面擦拭得晶光閃閃的半身鏡子進入眼裡……

誰……?

鏡子裡的人二十五、六歲的模樣,頭髮亂糟糟的醜得要死,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臉蛋……

眨眨眼,鏡子的人也跟著眨眼,那是一雙多少人想要的濃眉大眼?鼻子是鼻子,小巧挺立,嘴巴更是生得朱紅誘人,沒穿衣服的上半身更是佈滿數不清的瘀痕,就跟雜誌上某個女明星被拍到脖子上的紅草莓一模一樣……

什麼?鏡子裡這個娘胚長相的傢伙是誰呀!

拿著馬桶刷扔向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也凶巴巴地拿刷子扔他。

林毅倒抽一口氣,往後大跨一步,腳底板滑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下而已……眼前的景像三百六十五度還是七百五十二度地轉了好幾圈,最後他只記得廁所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很漂亮、頭部和背上明顯的疼痛,以及……

鏡子裡那個人,真的是自己。

搞什麼?昨天他明明還是個十八歲高中畢業生,名叫林毅。

雨從午後就一直下,天氣變得陰沉,空氣裡也有涼爽的味道。

那個總是在石祟信身邊自稱為他的好友的人站在林毅面前,臉色卻比天氣還糟糕難看,也不管兩人在頂樓上被雨淋得身上制服沒有一塊地方是乾的,就這樣與他對峙起來……不分軒輊,都是標準的落湯雞。

林毅從以前就不喜歡下雨,因為那會讓人慵懶不想移動。就像現在,他躺在頂樓的水泥地上,臉部被揍得疼痛無比,眼睛熱辣到像被塗了層萬金油上去,嘴邊也不好受,雨滴落在傷口上讓他不停地顫抖。

「裝死嗎?」

睜開眼,就見那個人站在他上空,手背劃過嘴唇的姿勢也讓人這樣害怕。

「為什麼打我?」

「哼,白痴嗎?」那個人蹲下來,輕輕地說著。

用精緻來形容一個男生實在有損這人的顏面,但林毅想不到其它形容詞,那個蒼白又漂亮的人抓起他的衣領,說:「我看你不爽不行嗎?醜八怪!怎麼樣?是我放話讓人欺負你的,那又如何?」

壓下一股強烈湧上來的鼻酸,林毅知道就算哭了,也會被這雨水給遮去一切,並不會有人知道,但他就是不想在這個人面前示弱。

也因為這樣,所以將淚液強忍住了……

「我只不過喜歡一個人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衣領上的力道增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你喜歡祟信?他是我的朋友,我還不瞭解他嗎?他才不會喜歡你,他一點也不喜歡男生。」

「我知道,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林毅瞪他,狠狠地瞪,「是你把這件事公佈給別人知道,而我,什麼都沒說!」

那人笑了幾聲,「不這樣,你怎麼變成全民公敵?不信的話,你去問問祟信,問他喜不喜歡男生的屁股?哈,說不定他連你的臉也不記得,同班了三年的人,或許他也懶得去記你的名字,你叫……林毅……林毅。」

那個人挪近身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蒼白的臉,卻有著滾燙溫度的唇。

碰到?抑或沒碰到?林毅不知道,只記得自己慌忙地推開緊緊抓住自己衣領的人,推了三次才推開。而後,他驚恐地望著那一臉漾著滿足笑容的人。

出了什麼錯?林毅不明白也不曉得,在這一場大雨中的打鬥,他從頂樓上逃走,連下樓梯也差點滾下去。極其狼狽地逃回家,蹺掉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堂課。

即使如此老師也不會太在意,對於明天就要領畢業證書拍拍屁股走人的畢業生,並不用這麼嚴苛。

晚上,林毅被父母臭罵一頓,他們問他身上的傷怎麼來的,他推說是回家時在路上被車撞到,車主逃之夭夭,雨下得大所以沒看清楚車牌號碼。

有些心驚地度過一晚上,隔天起床,他的喉嚨像卡了一顆有刺的大榴槤,說話的聲音低沉許多,既沙啞又難聽。

雖然如此,他還是出席了畢業典禮,帶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有明顯被包紮的傷口,也有藏在衣服下的內傷。

幾個班上不甚熟識的同學特地跑來關心,問他怎麼身上會帶傷?

林毅有些訝異到現在還有人肯跟他說話,自從他的秘密被公開後,很多人都欺負他,沒有任何人出面幫助他,直到今天,或許是畢業吧,以後大家各奔東西,也沒有人會回憶起一個被大家欺負的可憐蟲,問一問,不會少一塊肉。

他一律回答身上的傷是被車撞了之後,又被一隻瘋狗咬了。

真倒霉呢……大家都惋惜地說著。

遠處,那個昨晚打他的人正在往這裡看,也許有聽到他所說的「瘋狗」。但這裡人多,諒對方也不敢怎樣吧……但實際上,自己的身體已經暗自抖得不成樣,還要說服自己這不是害怕。

參加完典禮後,天空飄起一場小雨,大家留守在班上等待老師最後的精神訓話。這時,有的女同學已經兩眶泛紅,彼此討論著自己十年後會做些什麼,而後,果不其然地討論到以後看不見王子的日子會很寂寞。

王子——石祟信。

大家都這麼叫他,因為他確實是個任何方面都完美無瑕的人,這一點在許多事情上已經得到驗證並獲得眾人的認同。

當然,王子是大家心目中的夢想情人……同時也是林毅的。

暗戀,向來沒有什麼不對,不分黑人白人、不分國籍亦不分男女。

所以,身為一個男生的林毅在明白自己喜歡上王子之後,只有短暫的自我掙扎,他很快地就接受這個事實,也在接受事實的當下,告訴自己絕對只能默默地喜歡。畢竟,那樣夢幻且遙不可及的人,只能活在大家期待的掌聲裡,活在自己的秘密幻想中。

但是,如今他所做的決定,已經違反了自己先前的誓言。

所以,他才會痛哭流涕、一敗塗地。

——這樣的下場連自己都不想同情。

林毅一直記得小時候他妹妹吵著要他陪她看一部卡通,名字叫做《白雪公主》。

現在回想起來,已經記不清卡通裡的細節劇情,但林毅卻對某一段印象深刻。

白雪被皇后的毒蘋果害死了,雖然如此,在王子出現吻她的那一刻,林毅是衷心希望白雪能夠復活。果然,白雪醒過來了。就是這一瞬間,林毅永遠也忘不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怎麼會有人如此美麗地醒來呢?

「咳咳……」

睡覺睡到被口水噎到,所以林毅咳嗽起身。

咳完以後,覺得自己有些丟臉,但他還沒睜開眼。伸長身子向左靠,右手彎過去想要抓時鐘。這時,突然有一雙熾熱的手握緊他的左手,林毅觸電一樣縮回手,他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眼前,是一張放大且異常俊秀的容貌。

「啊!」大叫一聲,身體一不平衡,林毅整個人摔到床底下去。

「阿讓!」隨著著急的吼聲,林毅被一股巨大力道給抱起來!

「喂!」正要反抗的時候,他已經被抱至床上躺好,而那個男人也規矩地回到床旁的椅子上坐好。坐姿是很端正的那種,感覺得出來是從小受到良好的訓練。

「摔痛了吧?我待會叫子霖幫你瞧瞧哪裡受傷了。」

林毅低頭想了想,總覺得子霖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他觀看四周,似乎不在那棟華麗的房子裡,倒有些像醫院。他縮起肩膀的警戒態度讓坐在旁邊的男人抿起嘴唇,男人好像被傷到心似地揪住胸前襯衫。

林毅看了雖然有些同情,不過這一切沒有像夢醒般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這樣的衝擊大過突如其來的同情心,他顫抖地指著男人的臉。

「你、你……你是石祟信對吧?」

「石祟信?」男人皺起眉頭,好像這不是他的名字一樣默默地跟著他念了一遍,「好久沒聽你連名帶姓叫我了。」

「你變老了!」

說完後,林毅果不其然看見男人的臉整個垮下來,一副隨時都會掉出眼淚來的模樣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眼前的人的確是石祟信沒錯,是校內聞名的「王子」,可、可是……王子怎麼可能會是這副過了一天就老了十歲的模樣?

「是嗎?」男人恢復笑容,笑得很勉強也很吃力,但看起來還是英俊又有魅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才道:「那我得好好保養才行,不然就要被阿讓拋棄了。」

什麼拋棄!說得好像他們有特別的關係一樣。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林毅兩個字還沒說出口,他像是想到什麼突然猛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不、不對……你口中的阿讓,是指、指我嗎?」

「阿讓,你沒事吧?」

林毅突然爬坐起來,甚至跳下床抓住男人的衣領,「我問你,今天,今天幾號?」

「今天……是六月十八號。」

六月十八號……沒錯呀,昨天是六月十七號,今天就是六月十八號沒錯啊。那、那到底有誰能告訴他現在是怎麼一回事?自己的家不一樣了、臉不一樣了,還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石祟信撫上他的肩膀,用確認無誤的語氣又說了一次:「今天是二00七年六月十八。」

「……」面如死灰一樣,林毅猛地抬起頭,嚇白了整張臉。二00七?二00七!

他是怎麼了?昨天不是才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而已嗎?不是才剛從高中畢業而已嗎?難道……是他穿越時空了?但是,這、這怎麼可能!這可不是什麼好萊塢的科幻電影情節呀!

隨即,他發狠地搖搖頭還打了自己兩巴掌,下一瞬便皺起眉頭,臉頰上的疼痛感怎麼也是真的。

這一切……不是夢?現在,眼前這個臉上充滿擔心的男人,果真就是老了十歲的石祟信,他暗戀了兩年多的人?

「阿讓,你別這樣,我好擔心你。」

「王子」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摸著他的臉,這個舉動讓林毅抖了好大一下,還來不及引起石祟信眉間的皺紋時,房門被打開了。

就在石祟信轉頭面向門邊時,林毅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總覺得剛剛自己似乎承受了王子某種不太妙的眼神,或許是危險又或許是其它的,他分辨不出來。

「醒了?」

門邊飄來一道不太陌生的聲音。

來人穿著及膝的白色醫袍,林毅抬頭看了看,先是發愣了幾秒,但模糊的印象就像不小心吸到黑色墨汁的衛生紙,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他抓緊棉被,眼前的人仍是筆直、專業地站在那兒,臉上的五官一點也沒有變,變的只有更具層次但看起來卻更狂野的髮型。

「倪……倪……」林毅大力地吞了口口水,「倪子霖。」

來人聽到他的稱呼時皺了一邊眉毛,但很快就恢復了。

「你什麼時候習慣連名帶姓叫人了?」白袍上掛了一張寫著「倪子霖」名牌的人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文件大略翻了翻,話語中沒有怒氣。

溫和的表情、從容的態度以及柔潤的說話聲,跟那個對著自己吼著「我就是看你不爽」的人完全不同。十年裡,眼前這個人是腦子燒壞了還是吃齋拜佛去了,才會有這麼好的性子?

「……你是個醫生。」林毅暫時剔除倪子霖腦子燒壞了的這個猜測。

噗哧一聲輕笑出來,倪子霖拿著文件將雙手交叉放置胸前,對著石祟信說:「祟信,你家寶貝真是新鮮,想必你一定不無聊。」

相較醫生臉上的玩笑,石祟信可就沒這麼輕鬆了。

「子霖,你說他是不是撞傻了?他問了一些奇怪的問題。」

倪子霖又翻了翻報告。

「沒事啊……超音波正常,反射神經也很正常,沒有腦震盪也沒有生病,待會兒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是嗎……」就在石祟信欲言又止地想說些什麼時,手機響了,他公事化地接起電話,說了幾句「進度到哪兒了」及「海關那邊的重量有過嗎」,就打著抱歉手勢走出去了。

而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毅小心翼翼地盯著那個低下頭在報告上不知道寫些什麼的人,從這裡看過去,對方專注的態度和友善的氣息,都讓他有種隔著數層厚厚白紗的困惑。

背部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林毅「嘶」地喊了一聲,也讓林毅想起這個醫生模樣的人在兩天前……不,是十年前在雨天裡頂樓的那場莫名其妙的打鬥。

「倪、倪子霖,你最近是吃素嗎?」

對方抬起頭,瞬間銳利起來的眼神在接觸到他的時候放柔了。

「問這個做什麼?」

「沒……沒有,只是……」手足無措地絞著棉被。

「我可不是個素食者,你應該知道才對。」他走近,將報告書放在一邊,一手搭上林毅整個僵直的背部,「阿讓,你今天說話真是難得的不幹脆呢。」

就像一百一十瓦的電器插上二百二十瓦的插座那樣致命的錯誤,甚至會引起火花,糟糕一點就是小爆炸,身後的大掌就是讓林毅渾身上下不對勁。所以他漸漸往前傾,想要偷偷甩掉身後的手。

「別動。」遭到斥責,林毅當真乖乖聽話。

「這裡會痛嗎?」按壓著背脊的手指,透過薄薄的衣服傳來煩燥的熱度。

「不太痛了,只是有些悶。」

「那這裡呢?」

「不會。」

「頭會痛嗎?」

「……」頭痛倒是不會,只是腦子一下塞進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讓他感到無所適從。甚至,明明手摸著的是真實的東西,他都快認為這是虛幻建立起來的東西,但是戳一戳,一切都沒有像泡泡那樣一戳就破。

「阿讓。」門邊冒出石祟信的半個身體,他溫柔地笑著:「我們回家羅。」

雨不會下得很大,雨滴輕得像是飄過而不想留下一點痕跡一樣無所謂。

他站在雨中,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覺像是被羽毛搔過那樣舒服。

「你不撐傘嗎?」

頭髮有些濕了,他對著迎面而來的男生勉強撐起眼皮,微笑的表情牽扯了臉上的傷口。皺起眉頭,本來是要擺出最帥氣好看的笑容卻變成苦笑,這下子被說成醜八怪也不意外了。

「我在等你。」

「等我?」拿著黑色雨傘的人困惑地將頭微微歪向一邊,高壯的身材在雨中顯得渺小許多,「你是……林毅?找我有什麼事嗎?」

同班了三年,名字總是記得吧。林毅在心中得意了會兒。

在別人回家的轉角路上堵人,是誰都會感覺不快的吧,何況是三年同學卻一點交集、甚至好好地來一段交談也沒有的奇怪傢伙。

「石祟信,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這並不是祟拜偶像明星的那種新鮮的喜歡,這種喜歡是連戲劇裡就算家人不同意,也會想要跟你私奔的那種喜歡。」

對方的臉上果不其然地出現了訝異,然後……表情就停滯在那兒,再也忍受不住似地吐出一句:「你開玩笑的吧?」

告白原來是等同於玩笑的?

腦袋瞬間傳來暈暈的感覺,胸口的難受化為眼前的一片模糊。林毅垂著頭,也想像現在的雨滴一樣有輕輕飄過的感覺,那種,遇到什麼事都沒關係的感覺。

「是啊,我開玩笑的。」

「無聊。」

或許帶了點輕哼,對方的身影從旁邊經過,林毅並沒有伸手抓住他。

林毅認為,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東西都有它的名字。就像山、水一樣,是山就是山,是水就是水。

但礙於山是那麼多座,於是人們開始分別命名富士山、喜馬拉雅山、玉山……因為河流是那麼多分支,於是開始有長江、黃河、愛河……也因為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於是開始有金城武、馬友友、奧黛莉赫本……

那麼,「林毅」呢?

他從一出生就擁有這個名字,至少在他有記憶並且踏實地生活過來的十八年裡,林毅就是他,他就是林毅。如今,就像長江突然被叫成短江,金城武一下子被叫成黃城武那樣奇怪,林毅這個名字被另一個叫「馮其讓」的名字代替了。

「阿讓,到了喔。」

林毅癱坐在副駕駛座上,看到小小的前院鋪著漂亮的綠草皮,草皮上還擺了幾株模樣討人喜歡的盆栽。

一眼望去,這裡的住宅區每棟都是這樣的樣式,看起來非常整齊的建築讓脾氣粗暴的人也能心情愉悅。

但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林毅怎麼也愉悅不起來。

像對待病人一樣被扶進舒適的房子裡,坐到沙發上的時候,石祟信交代他要乖乖待在家裡,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但有誰知道他連自己做什麼工作都不曉得了,還會堅持要去上班嗎?

「乖寶寶,我去弄些熱湯給你喝。」像摸小狗一樣輕柔地摸摸他的頭,石祟信就走進去了。

安靜的客廳裡,林毅對著牆上的某一點發愣。

對自己來說,昨天的傷心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面對石祟信的關心及討好,他應該要開心才對,自己的感情總算有了歸處。

但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自己是假的,石祟信的感情也不是屬於他的。相較於高興,還不如傷心,起碼那還能夠痛痛快快哭一場。

那現在呢?已經不是考慮到「純感情」這回事。

「真的到未來了嗎?穿越時空?」對著牆壁,就像個神經病一樣自言自語也沒關係,林毅呆呆地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真的附身在另一個人身上了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是因為他統一發票從來沒中獎過,所以命運之神決定給他一點刺激的回報?還是因為去年聖誕節的時候他偏偏祝福別人行憲紀念日快樂,所以被耶穌先生處罰嗎?

拜託拜託別再胡思亂想了,振作一點啊!不然真的會瘋掉的想法竄進林毅的腦子裡。

是的,就算穿越時空,就算靈魂進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裡,那麼,在這個世界上總還會有一個「十年後的林毅」吧?

腦袋清醒過來,整個人也豁然開朗了。

對啊,還有一個十年後的林毅,也就是十年後的自己!

他拿起電話撥打一個已經背到滾瓜爛熟的號碼,過了幾秒,一道甜美的「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

「啊……」倒進沙發裡,林毅覺得世界上已經沒有比這個還要慘的事了。

連自己家裡的電話也都成了空號,十年間究竟能發生多少事?

他伸手去翻動眼前茶几上的報紙,上面標示著清楚的中華民國九十六年六月十八日,報紙甚至是他從來沒看過的水果日報。

幾封拆過的信件隨意地散落在報紙旁,林毅無聊地拿起其中一封署名石祟信先生收的信件,粉紅色素面燙金邊的信封上印著「第三十六屆畢業班T高級中學同學會」。

第二章

本來說要準備一碗湯的完美王子卻連中餐都順便煮好了,於是林毅在香噴噴的飯菜面前坐下來,咋舌地看著令人一目瞭然的好廚藝,果然是傳說中的色香味俱全。

他瞥了一眼站在餐桌旁得意地笑著的人,心裡想著,這個人全身上下搜遍了也找不到一個重大的缺點吧?

若硬要說有的話……就是喜歡男人這件事……嗯?等、等等,喜歡男人?

「石、石祟信,你跟我在交往?」

王子臉上的英俊笑容立刻垮下來。

林毅連忙揮手,急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誤會,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雖然知道阿讓這個人跟石祟信的關係不淺,但是「穿越時空」的衝擊讓他沒有餘力將這件事仔細想過,直到現在才具體地意識到……今早兩人彼此的光裸戲碼,以及石祟信的溫柔體貼是為了什麼。

看見石祟信一臉失落的樣子,林毅馬上拿起碗筷。

「吃飯吃飯……哇,好好吃……啊,這個也很好吃,怎麼這麼好吃……」

吃飯的模樣像惡狼一樣粗魯又狼狽,卻逗得石祟信笑出來。他在林毅對面坐下來,慢慢地拿起碗筷,停頓了一下,又放回去。

林毅看見了,便問:「吃啊,你幹嘛不吃?」

誰知王子竟然伸出手在他臉上抹了幾下。

「飯粒都沾滿臉了……你什麼時候吃飯變得這麼豪邁?你以前總是說吃飯不准說話和開玩笑,現在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番話讓林毅整個右臉發麻,正躊躇著要不要把自己不是阿讓的事告訴他時,石祟信續道:「但這樣也好,並不是每件事都要規規矩矩……」

說到這兒,王子漂漂亮亮的雙眼閃著奇怪的晶光。

林毅沒看出所以然,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將「穿越時空」這個理由說出來,說不定明天他就要去龍發堂報到。

「那個……祟、祟信,你還記得我們交往多久了嗎?」

「祟信?這是你的新稱呼嗎?」石祟信見他緊張地拿起水杯喝,續道:「你在私下都叫我老公不是嗎?」

「噗」的一聲,林毅嘴裡的一口水全數吐了出來。

但好在他緊急關頭側開身,水都成了地氈的養分。

「阿讓!」

林毅只見英俊高大的王子急忙地拿手帕為他擦拭嘴巴,一點也不心疼踩起來相當舒服一看就知道高級的地氈。

「喝水喝慢一點。」

責備又溺愛的眼神讓林毅的心臟承受不住,他別開臉,耳邊聽見王子的低喃:「交往兩年多來,每天都只看見你精明能幹的一面,偶爾的傻裡傻氣也不錯。」然後,自己的耳朵在下一秒佈滿濡濕溫熱的酥麻觸感。

「這樣的你,真可愛……」

驚呼所換來的不過是一個有力的擁抱。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毫不在乎會不會擠壞王子的臉,林毅雙手貼在他的臉上,用盡全力撐開兩人之間的縫隙,「我!我很餓!我要吃飯!」

石祟信臉上的錯愕實在精采萬分,可惜在場的唯一觀眾不賞臉沒給掌聲。

「不好意思……」彬彬有禮地道著歉的人重新回到林毅對桌的位置上坐好,但兩道熾熱到足以燒死螞蟻的視線卻還沒調整過來,看得他心驚膽跳。

「咳咳……」林毅清清喉嚨,拿穩筷子,裝作不經意地問:「嗯,我在茶几上看到你的信,上面寫著高中同學會呢。怎樣,你會去嗎?」

「不會。」

「咦?咦?為什麼?」

「阿讓希望我去嗎?」嚴肅的眼神,認真的語氣。

「我?這是你的同學會,你想去就去呀。」

「上次……阿讓也不是不希望我去嗎?」

「我……」林毅張大嘴巴,一時之間找不到應對的話。

這個人,「阿讓」這個人,憑什麼左右別人的決定?連同學會這種事都要管不是太奇怪了嗎?如果是擔心同性戀的身份會被知道的話,那就讓戀人去而自己不要去就好了呀。

「同學會是一件很好的事啊,跟以前的同學聊些高中時代的蠢事,擁有共同回憶的朋友是一件好事呀,所以,我怎麼會反對呢?而且我還是大大讚同,如果你害羞的話,沒關係,我可以陪你去,怎麼樣?」

為了見「十年後的自己」一面,為了知道自己身上見鬼的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林毅蹩腳地說服著他實際上是昨天還不敢面對的「王子」,他什麼才能都沒有,連口才也不行,但此刻他真心希望石祟信能帶他去同學會。

「你要陪我去?」懷疑的口吻,眼前英俊的五官微微皺起來。

「對對……陪你去,一起去?」

「當然好啊。」

聽到答案,林毅腦子空白了兩秒,在心中興奮地尖叫起來。

光明正大地將同學會卡片拆開看個仔細後,林毅立刻要死不活地嘆氣。

同學會的時間是六月二十二晚上八點,在某個聽都沒聽過的義式自助餐廳裡舉行。地點是台中,距離台北共兩個小時的車程。今天早上一進門,林毅便清楚地看見「這棟房子」的門牌為台北市松山區。

就算想要立刻衝回台中老家也沒有辦法,更何況,過了十年,連家裡的電話都查無此號了,更可能歷經門牌整編,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空有地址有什麼用?

還有三天,離同學會還有艱難的三天要度過。

就這樣,林毅到晚上九點了,眼睛都沒離開過日曆。而石祟信則陪著他一整天,時不時看著「薄型」又能隨身攜帶的電腦,相當專業地敲敲打打。

他記得十年前……好像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阿讓,你累了嗎?」

林毅搖搖頭,嘴邊卻打著哈欠。

王子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他將筆電關上,伸出手。

「走吧,帶你去睡覺。」

動作相當自然,幾乎連一秒鐘考慮的時間也沒有,林毅竟然伸出手牢牢抓住石祟信。對方也在下一瞬就緊緊抓住了,他想抽回來也沒有辦法。

身體神奇地做著反射性的動作,林毅想,難道是馮其讓這個人的身體肌肉以前的殘存記憶嗎?話說習慣這種東西真是恐怖到讓人頭皮發麻!

進到房間,倒進被窩的那一剎那,他幾乎是眼皮立刻閉上,也準備好桌椅、象棋、茶具,只差個棋友周先生。但,有個更大的問題將他驚醒。

一具溫熱的身體靠近,某條手臂量好了非常準確的位置,勾住他的腰側不打緊,那手掌細細地蹭到了他肚臍眼的地方。

林毅「咚」的一聲彈跳而起。

「阿讓,怎麼了?哪裡痛了?」始作俑者一臉的假好心!

「你……你也睡這張床?」

聞言,石祟信皺起眉頭,斂起一張嚴肅的臉。

林毅心裡警鈴大響,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認出這張床、這面天花板,就是今天早上的那張床、那面天花板。

然而、然而……既然這個身體跟石祟信是情侶,睡在一起當然不奇怪。他膽顫心驚地看著有可怕表情的王子,手裡的被子也越抓越緊。

然後,那雙他認為是假好心的眼睛裡,冒出一層水氣。

明顯的受傷與難過……

「嚇!」林毅在生死一瞬間被狠狠抱緊。

「阿讓,你到底怎麼了呢?你還在為那件事生氣嗎?」

——那件事是哪件事?你快點說給我聽!

林毅感覺到背部一陣撫摸,不是挑逗、不是慾火,而是腳踏實地的安慰。

可憐的語氣跟讓人同情的男人,他竟然有些鼻酸。要是王子知道擁抱著的身體已經不是他的情人了,會發生什麼事呢?

「私自安排一個月的長期度假是我不對,阿讓,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工作,是我的錯。」

林毅聽著石祟信說的話而暗自震驚,但也因為擁抱的動作而沒辦法看到對方的表情。

「但是,我還是想帶你去西班牙,那裡有很美好的東西,我要讓你親眼看看,我要給你驚喜,我還要……我還要給你被寵愛的滋味。」

這個他喜歡了兩年多的男人……

即使心痛過、即使心碎過……在林毅的記憶中,自己確確實實是昨天才被身前的人所傷透,但無法否認的是仍然喜歡他的感覺。

喜歡他,喜歡到甚至「住」進這個「阿讓」的身體裡也沒有關係。喜歡到上天安排他穿越十年的時空,來見見十年後的石祟信。

這一夜,林毅乖乖地在王子的懷裡睡去,心裡的困惑彷彿不再那麼深了。

而石祟信,「阿讓」的情人,很規矩很紳士地抱著他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躺在雙人大床上,林毅發覺自己在期待著會發生什麼。

「工作狂,起床羅。」

林毅甩手揮掉在耳邊嘀咕的大蚊子,「啪」的一聲不知道打到什麼。他沒睜開眼睛,繼續呼呼大睡。

誰知道那隻蚊子仍不放棄,討好似地說:「阿讓,我要先出門了,我已經跟方妞說過再讓你睡半小時,現在半小時已經過去。快起床,她十分鐘後會來接你。」

聽到「阿讓」這個名字,林毅勉強睜開眼睛,看見一張放大的俊臉,嚇得抓緊棉被在床上彈跳了一下,但也很快就平復下來。

果然不是做夢……他仍在十年後的「未來」。

被軟硬兼施地塞進廁所裡,他聽見石祟信在門邊說著「我先走了」,門外就真的再沒有動靜。

撐著額頭,林毅仔細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嗯,滿分的臉蛋。

但他隨即指著鏡子說:「先生,你長得好娘……」鏡子裡那個人也調皮地回指他。

簡單的梳洗過後,耳邊接著就傳來門鈴聲。他慢條斯理地走到門邊,不管一身簡便鬆垮的衣服會不會丟人現眼。誰知道,就在他前門才稍稍打開一條縫,整扇門馬上被整個狠狠地往裡推開。

一時閃躲不及,林毅整張臉撞上厚實的木門,捂著鼻子急急忙忙蹲下來,痛到眼淚都在打轉。

而從門邊竄進來的人,一開口就劈里啪啦像機關鎗一樣地說:「快快快,馮其大師這是你要的咖啡!今天九點半約好了要跟其它人討論稿子分配的數量,還有醫學用語跟用詞的臨時課程。

「還有啊,我聽到風聲,據說上面因為你上一本翻得太棒又是大賣,所以想讓你挑大樑,做這次最後潤稿的人。我也知道你喜歡翻初稿,但是排在最後一個總是不用花太大力氣。而且除了安瓊斯的作品以外,後面還有三個作品在等你呢!」

一路殺進來就走到桌邊放飲料的人,彷彿知道沒人在回應她,她奇怪地轉身一瞧,才看到門邊有個蹲縮成一團的人。

「啊啊啊,馮其!你沒事吧?」

「大姐……你跑錯地方了吧?而且,沒事才有鬼……」林毅抬起頭,好在沒有撞破頭也沒有破相,倒是有兩管鮮血熱騰騰地從鼻孔流出來。

「啊!鼻血!鼻血!」方妞一掌就按住他的鼻子,鬼吼鬼叫起來。

方妞,本名粘妙如。至於為什麼外號叫方妞,是因為她長得一張國字臉,所以大家都叫她「方」妞,也是「馮其讓」的經紀人。

「哦……原來我是個翻譯呀……」

冷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林毅看見後照鏡裡的人在鼻孔裡塞了兩團衛生紙,看起來很有搞笑演員的天分。所以他笑了兩聲,引來正在開車的方妞注意。

「馮其,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在浴室裡跌倒撞到頭,是真的嗎?」

「喔,那個呀,也沒這麼嚴重。」雲淡風輕地說,林毅撐著額頭,好像漏掉了什麼嚴重的東西。

「你要小心一點呀,我看你肯定有撞壞頭,不然你剛才也不會問我一大堆問題。你可以在浴室裡加裝止滑板,很有效的。像我們家有老人有小孩,卻沒有人在浴室裡跌倒過,吶,這就是止滑板的功勞,知道吧?

「你跟祟信說一聲,他一定贊成加裝的,聽我方妞的話包準沒錯。」方妞很有一心二用的功力,一邊開車,一邊對他耳提面命。

「嗯……好,好……」

突然間,林毅「咦——」了好大一聲,說:「你叫粘妙如也叫方妞,我叫馮其讓,你是經紀人,我是個翻譯家?」

壞了糟了慘了!翻譯家不就是要熟悉兩種以上的語言嗎?啊啊?馮其讓這個人有這麼厲害?

林毅也是到現在才驚覺自己從剛剛被催促換衣服到上車,這些事都是在混亂中進行的,混亂到他手足無措,腦子秀逗!

「停、停車——你要載我去哪裡?」

方妞大笑幾聲。

「馮其,你今天真是難得的放鬆啊,平時你的臉嚴肅到不行!我又不會把你抓去賣,我們當然是要去出版社啦!」

一到出版公司大樓一樓,林毅抬頭數樓層數到脖子酸,最後還是方妞拉他進去。直到電梯到達十二樓,方妞把死賴在裡頭的他拖出來。

「你今天怎麼回事,有『工作狂人』稱號的你,竟然怕來公司?」方妞將筆電夾在腋下,像拎犯人一樣拎著林毅的後領,一路殺到會議室三號。

一開門,方妞露出抱歉的笑容。

「真是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林毅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著頭,又被方妞扯著後領,整個氣勢弱到像條衰尾。他聽見有人小聲地碎念:「呿,大牌就能遲到啦?」、「資歷才幾年而已,還讓我們等……」

他媽的!林毅額冒青筋地抬頭,會議室裡等待他們的共有六人。他卻「登」的一聲直直地瞪向其中一位,長相俊美顯眼,正在對他微笑打招呼的男人。

要知道高中三年以來,他從來沒奢望過這個男人會對他笑。

兩隻眼睛骨碌碌地大睜,林毅看著手中的「原稿」暗自吞了一大口口水。

據說這叫「法文」。好笑的是,林毅連看英文都有問題了,更遑論要他翻譯「法文」!

會議進行中,他耳邊一直有嗡嗡嗡的蒼蠅聲,讓他整個人腦袋空白像晾衣服那樣被晾在那邊。方妞用手肘一直頂他,可是就算頂到死,他也不知道要發什麼言,說什麼話。

就連「同學」倪子霖大刀闊斧地解釋所有醫學名詞,他聽進耳裡也只剩「嗶——嗶——」的消音聲。

這場被稱為醫學名詞臨時課程的會議結束後,林毅大概知道這個「原稿」是一個法國偵探小說家的鉅作,這次的系列主題是有關一個醫生殺人的故事,所以翻譯的字彙會用到許多醫學專用名詞。

他在心裡想,也難怪請倪子霖來開會,因為他是個醫生嘛。

只是,醫生滿街都是,怎麼就請到他?

「馮其,你的醫生朋友很行呀,不枉費你大力推薦主編邀請他來。」開完會,方妞邊收拾文件邊說。

哦,說到最後原來是「馮其讓」請他來的。

「還有,馮其你今天怎麼回事?平常你開會的時候意見多到讓人招架不住,今天你倒是變成啞巴了?怎麼?是祟信拿毒藥餵你吃嗎?」

「沒有……」抱著厚厚的法文原稿,林毅嗤嗤一笑。唯一慶幸的就是他這次不用翻譯原稿,而是做最後統一潤稿的人。

他什麼語言都不會,就只有中文最強。

「阿讓。」

林毅沒轉過頭,繼續聽著方妞的教訓。

「阿讓!」

林毅和方妞同時轉過頭,看見那個男人掩飾尷尬地走近,問:「不如一起吃飯好嗎?」

「那就這樣吧,馮其,今天就先放你回去,明天你一定要到公司,還有其它的進度要趕。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知道嗎?拜。」

方妞說完就夾著筆電離去,現在會議室裡只剩下他跟倪子霖兩個人……

這個傢伙不會突然發狂揍他吧?林毅心想。

「你想吃什麼?」平和的語氣,再普通不過的問句。

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倪子霖,也在下一秒伸手摸摸自己的臉皮。

對了,他現在的身份是馮其讓,石祟信的親親寶貝,一個法文翻譯家。

「呵呵呵……」

「不要突然傻笑,很詭異。」倪子霖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好像是很熟的哥兒們才會有的舉動。

「沒事……」只是想到倪子霖不會對他做出什麼事,他就一切好說,「對了,我要吃義大利餐,吃西班牙海鮮飯!你請客!」

因為是學生的關係,林毅根本沒錢吃些異國料理,既然這副馮其讓的臭皮囊很安全,又是倪子霖提議去吃飯的,他當然會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倪子霖卻皺起眉頭說:「你不是不吃海鮮嗎?過敏症狀好了嗎?」

歡呼的動作頓時僵住,林毅裝模作樣地輕咳兩聲。

「沒事,我是開玩笑的,要吃什麼就交給你決定吧。」

臨時搪塞的理由對方算是接受了,他在心裡鬆了一大口氣,這次是低分過關。

最後倪子霖還是帶他來到義大利餐廳,只是他小心翼翼地跳過所有的海鮮料理,點了一道蒜香雞肉義大利麵。

「今天早上祟信打電話給我,說你要跟他去我們學校的同學會?」

林毅將大口的義大利麵放進嘴裡,整個臉頰變得像青蛙一樣鼓鼓地。聽到倪子霖的問話,他只能點點頭當作回應,嘴巴滿足地發出規律的咀嚼聲。

「真難得,每次我們倆只要有同學會,你都不准他去,就算是我拜託你也沒有用。所以,究竟是什麼讓你改變心意?」

吞下美味的料理,林毅眼睛離不開盤子上的美食,口齒不清地道:「我哪有不讓他去?是他太害羞了要我陪他去。」

「是嗎?」

「啊!」嘴巴像個傻瓜一樣大張,林毅清醒過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馮其讓」呀,所以任何事都要以阿讓這個人的角度說話。

他拿起餐巾擦擦嘴,道:「呵呵呵,我是說,他看起來好像一副很想去的樣子,我不能讓他失望,也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任性就這麼做。所以,總之,我們要一起去。」

倪子霖撐著下巴,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他被看到差點咬到舌頭,急忙問:「那那、那你會去嗎?」

只見倪子霖微微一笑,是那種很仔細很吸引人的笑法。

「當然,我才不像祟信,每次的同學會我一定準時報到。」

「嗯嗯,真是個好學生。」

「因為,我有一個想要見到的人……」

「哦?是誰?」林毅不經意地問。

「你可能不認識吧……我想祟信應該很少跟你提到高中同學的事才對。」

倪子霖看著林毅無趣地重新拿起叉子準備吃東西,那拿著叉子的手勢相當怪異且毫無禮節可言。他所認識的阿讓,向來不是這樣不注重自己外表禮儀的人。或許,最近的阿讓學會了豪邁的方式?

倪子霖沒有太在意,繼續剛才的話題。

「林毅。」

猛然咳了一聲,林毅嘴裡的麵條還有一半掛在外面,他慌張地抬起頭。

不會吧?這個人在叫他……身份被拆穿了?

豈知倪子霖沒在看他,而是將眼神投射在很遠的地方。然後,俊美的臉突然地笑起來,倪子霖這副樣子實在有魅力極了,但也實在嚇壞他了,他將嘴裡的面一口氣吞下肚子。

「我想,你應該沒聽祟信提起林毅這個人吧?」倪子霖轉回頭。

原來沒被認出來,看來這個外表還是很安全的。不過,這……這是一個問句嗎?那期待自己答案的眼神,是要他回答些什麼對吧?

林毅吞吞吐吐地說:「沒……沒有,從來沒聽他提起過這個人。」

「是嗎?也對,林毅雖然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沒有特別到能夠讓許多人記住。」

特別的人,但沒特別到讓人記住?請問這是褒還是貶?

「所以……你每次去同學會,就是去見這個特別的人一面?」

「對。」

他什麼時候跟倪子霖有這麼熟?

林毅皺起眉頭,問:「為什麼?」

倪子霖反問:「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想見他?你跟他很熟?」

然後,倪子霖又笑了。

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笑法,這讓林毅的疑問更深了。

「阿讓,你什麼時候對祟信以外的人感興趣了?」

「呃……呃……」

林毅吞吞吐吐地想擠出幾個字,從來沒想到馮其讓這個人不只行事循規蹈矩,口才相當了得,會對海鮮過敏,而且為人還冷漠苛刻!每一件事都與他相反,這實在讓他毫無應對之力。

「朋、朋友就是該互相關心才對……」好不容易,打出了一張安全牌。

「是嗎?好吧。」倪子霖聳聳肩,續道:「林毅那傢伙在高中時欠我一樣東西,我得找他要回來。」

「請問……是欠什麼啊?」他根本不記得有跟倪子霖借過錄音帶還是課本!

「哦,這就是秘密了。阿讓,你總是說,秘密是絕不能說出來的,不然就不叫秘密。現在,我倒是喜歡你這句座右銘。」

「啊……」失落地叫了一聲,林毅讓「馮其讓」的臉誇張地扭曲在一起,逗得倪子霖笑出聲音來。

「阿讓,我發現這還是第一次我跟你在一起會感到輕鬆,平常你實在讓人很有距離感,說話也愛說不說的,相當沉悶。」

林毅以手撐著臉頰,根本沒把對方的話聽進去。他突然張大眼睛,說:「不對呀,既然你每次同學會都會去,那林毅欠你的東西也早該還你了吧?」

原本愉快的氣氛彷彿被抽風機瞬間抽走了一樣,倪子霖的表情相當陰鬱。

「那傢伙沒去。」眼睛流露出來的是失望透頂的感覺,倪子霖將叉子丟在餐盤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同學會到現在已經舉辦六次了,那傢伙一次也沒去。」

第三章

林毅從來沒想過「自己」不會去高中同學會這件事。

如果是現在的他,他反問自己,在記憶中是幾天前的高中生活。因為喜歡王子的事被知道,因為大家覺得他是個不配的人,所以大家都討厭他,也聯合起來欺負他。這樣的高中同學,他還會要嗎?

不,林毅不會要。

他會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好療傷,然後在將來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讓那些曾瞧不起他的同學們刮目相看。像這樣成功的時候,他才會選擇去同學會。

所以,現在,「二十八歲的林毅」是個失敗的人?所以才不敢去同學會?

回過神的時候,林毅發現自己在前往台中的自強號火車上。他像是來到不同的地方一樣,以前家裡附近的那塊大空地竟然已經變成一間小學,而四周林立的工廠也讓他皺起眉頭。

十年,自己居住的小城鎮已經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下了計程車,從「馮其讓」鼓鼓的錢包抽出鈔票付掉交通費用,林毅像雕像般靜止地站在自己的家門口。根本……就沒有家,這裡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兩旁住家外的牆壁上還有裸露的鋼筋。

他的家……一切,看起來相當滄桑潦倒。

「請問……這戶人家搬到哪裡去了?」

林毅隨便攔下路過的人,那個人相當熱心地告訴他。自從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這棟房子就垮了,後來沒有看到重建,一家子的人也不住在這邊。地震後,地質變得很鬆軟,這裡的地價也眨值到非常低的程度。

林毅愣愣地聽完,口中喃喃唸著九二一大地震……那是他越過時空,沒有親自經歷的歷史事件。

除此之外,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在等著他:或許,根本就沒有二十八歲的林毅?或許,林毅這個代名詞甚至是整個人,在他穿越時空來到十年後的那一瞬間,他早就已經消失不存在了?

回到台北那棟美麗的住宅時,夜已經黑了。

用備用的鑰匙開門,林毅立刻聽到一陣凌亂跑來的腳步聲。將門順利地全部打開後,他看到石祟信巨大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在還沒有開口的時候,自己已經落入了緊緊的擁抱裡。

「你去哪裡了?」略顯著急的聲音在頭頂上,頭皮傳來一陣溫柔的摩擦,「方妞說你跟子霖去吃中飯,子霖說你吃完飯就走了。手機也沒帶,怎麼也找不到人,我真怕你發生什麼事……」

「祟信……」林毅疲累地合上眼,鼻間是成熟的耐聞的男人味道。

「嗯?」

「你愛我嗎?」問的時候,林毅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很想大叫也很想去找醫生解決這樣的痛楚,「如果我不是我,現在的我才是我,你還會愛我嗎?」

緊擁的懷抱鬆開了,林毅看到那個笑得很燦爛的人捏了捏他的臉頰,說:「小笨蛋,你在說什麼啊?」然後,就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往廚房走。

「你一定餓了吧?快吃。」

林毅沉默地坐在飯桌前,桌上是三道一看就美味可口的菜,連飯都替他盛好了。

突如其來的,林毅哭了。

很安靜,毫無聲音地流下眼淚。

「阿讓……在哭什麼呢?」

粗糙的手指在擦拭林毅的臉頰,這讓他知道,即使家沒有了,「二十八歲的林毅」再也找不到了,他還有這個人會關心他。即使,石祟信一直認為他仍是馮其讓,但是,目前這樣就夠了。

失去了整整十年的光陰,在再也認不清前方的路怎麼走的時候,至少還有這個軀殼可以居住,至少還有這個男人可以依靠。

「你說什麼?」

在擦掉眼淚恢復精神後,林毅二話不說拿起飯碗照顧自己的五臟廟。但現在,他嘴角都是飯粒,兩隻眼睛張得極大,以一種很恐怖且渴望的眼神看著石祟信。

石祟信笑了一聲,拍掉情人臉頰上的飯粒。

「阿讓,你的表情實在很可怕,你知道嗎?」雖然如此,石祟信臉上可不是嫌棄的樣子。

「哦,不好意思。」林毅立刻正經下來,問:「這樣有好一點嗎?」

「嗯。怎麼了?你不是在問有關『林毅』這個人的事嗎?」

「對對對,你說你有看過他?」

「不,不是我。是我一個同學。之前……還沒跟你交往之前我曾去過同學會,大家在討論哪些傢伙沒來,這時,就有人提起林毅。」

林毅急忙問:「是誰提起的?」

石祟信笑了下,說:「是子霖。」

「呃……」臉上石化了三秒,不知為何林毅的背脊在這一秒是處於零下五度的冷,頭皮跟臉頰也麻麻地,「所以是他看到林毅?」

「不,是子霖提起這個話題,然後才有人說曾經看過林毅。」

「是誰?是誰看到?」

「是一個在我們高三上學期時就轉走的同學,叫順新,聽子霖說他每次都跟他一樣會參加同學會呢。」

順新……順新……

喃喃地唸著這個名字,林毅的眼睛一亮。

不會是「那個順新」吧?那個從高一起就跟他很要好,什麼報告分組、體育夥伴,每次都跟他在一起混,提到林毅這個名字就會順便提到他,卻在高三上學期時轉學的彭順新?

對,果然就是那個彭順新。

過了幾天,在用裝病的理由混過出版社那邊的工作後,林毅在舉行同學會的這個晚上突然復活過來,帶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跟石祟信一起到達餐廳。

「阿讓,你還可以嗎?」

石祟信滿臉擔憂的樣子,只因為情人在這兩天都一副不舒服的樣子待在家裡,但去醫院之後,醫生也以可能是最近太疲累而開了一副處方箋作結。

「別擔心,我好得很!生龍又活虎!」

為了讓王子放心,林毅還特地擺了一個勝利V姿勢。

「哈哈……不知道子霖來了沒?」

「嘻……不知道耶。」林毅裝傻地陪笑。

「那我們進去吧?」

「好。」隨著跨出腳步的抖動,林毅發覺自己竟然相當緊張,明明在記憶裡就只有幾天沒看見的同學,忽然像真的隔了十年不曾相見那般,有一種懷念的心情。

來到餐廳裡的分隔小區塊,他看到一些老了十歲的同學們前來向王子打招呼。

「喲!王子!你這次終於來了!我們班那些女生都在討論你今年會不會來,好像你來就好了,其它男同學都沒出現也沒關係。」

林毅看著說話的人看了幾秒,才恍然大悟這個就是當年被稱為瘦皮猴的班長,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呀……怎麼會變成一個相當「寬」的人?

「喂,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好歹人家也是貿易公司的主任,一秒鐘幾十萬上下跑不掉,你就別繼續挖苦人了!」看起來臉上相當精明能幹,或許比方妞還厲害的女人掩嘴笑著。

林毅怎麼也忘不了,就是這個女人在知道他喜歡王子後,欺負他欺負得最厲害。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來了嗎?」石祟信苦笑,手裡還拉著「阿讓」。

「咦,這是哪位?」突然,有個人插進來,眼睛看著林毅,卻是問石祟信。

變了。

眼前的彭順新變得……怎麼說,竟然變得相當文質彬彬、氣宇軒昂?

「這是我的男朋友。」石祟信的爆炸發言,讓在場所有人都停止動作。

先有反應的,是那看來精明能幹的女人,她笑得相當誇張,說:「難怪——難怪,我想說你這麼優,怎麼可能會沒有女朋友?原來是有了男朋友啊。那,你叫什麼名字?」

這會兒,大家的視線全轉到林毅身上,他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叫馮其讓。」

「嘿,其讓,你好,我叫彭順新,叫我阿彭就好。」

彭順新禮貌地伸出手,林毅卻用手背拍對方的手背,然後做出一個拳擊手的姿勢,一道再習慣不過的,只有他和彭順新之間才會用到的打招呼方式:「少來!」

林毅笑得很開心。

能夠回到過去很開心。

但在下一秒,他的笑容縮回去,整個臉僵住。

彭順新也以像看到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他。

周圍的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的異常。

石祟信很快就被抓去敘舊了,他在離開前幾次向林毅詢問:「你確定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林毅撐出一個笑容,道:「沒問題,你去玩吧。」

目送已經被人海埋沒的王子背影,林毅覺得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有雙視線相當黏人火熱的眼睛看著自己,而且距離還相當接近。所以他不廢話多說,直接搭上站在隔了兩步之遙的人的肩膀,耳語:「阿彭是嗎?但我比較習慣叫你懶人新。」

「啊!是你——」尾音被狠狠地斷絕後路,彭順新被人摀住口鼻。

當大家的焦點都在王子石祟信身上的時候,絕對沒有人會發現同學會上少了兩個人。

來到緊鄰在店外的逃生小巷內,林毅鬆開手,喘了幾口大氣,這還是他第一次做這麼像綁架人的舉動,心臟蹦蹦跳個不停。

誰知,毫不體諒他這般苦心,嘴巴得到自由的人立刻大吼:「你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

「我也不想,我也很苦惱,我也很納悶好嗎?你以為我這麼喜歡這副娘娘腔的臉?」林毅一口氣講完落落長的話,竟然沒有上氣不接下氣,只有快要斷氣。

彭順新閉上嘴,默默地看著林毅的臉孔。

「雖然很娘,但是很有型。嗯,如果你夠年輕,你可以去報名日本的傑尼斯小子了你知不知道?非常養眼……」

「厚,我不是拉你出來講這些話的!」林毅拍了一個掌聲,是兩人間要結束一個話題的暗號,這讓彭順新又傻眼了。

「馮其讓,你真的是林毅呀?」

林毅翻了個白眼,也在下一秒,他佯裝起自以為很嚴肅的態度跟容貌。

「懶人新,我本來不打算讓你知道我是林毅的,因為這整件事說起來就很扯,如果史帝芬金(注一)要把我的情況寫成恐怖故事我也願意,不過既然你是我的朋友……」

宛如將什麼重要的事寄託在彭順新身上一樣,他緊抓住跟他齊高的肩膀,「你聽好了,我穿越時空,加上靈魂交換。」

林毅將他的這幾天遭遇做了一個總結,說完之後自己竟然覺得很遜,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居然只用了八個字就能含糊帶過去:穿越時空,靈魂交換。

但是,周圍的空氣大概凝結了十秒這麼久,然後以一道笑聲作結。

「哇哈哈哈……少來了,你以為在寫小說?」

「當然,如果有人想把它想成小說也可以……不、不對,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鉅細靡遺地從他在畢業典禮的隔天醒來開始說起,每說到一個段落,彭順新的眉毛就打結一次。到最後,彭順新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的表情從看笑話到說不出話。

「台灣的總統叫什麼名字?」

「李登輝先生(注二)。」

「SARS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什麼是SARS?」

「上一屆奧運我們有項目得到冠軍你知道嗎?」

「真的假的?那我們不是名揚國際了?」

「……」彭順新後退三大步,道:「穿越時空,原來都是真的。」

「你還不相信我呀?」林毅頭頂氣得冒煙,並且有一種「朋友白交了」的心情。

「你別這樣啦,我也是太驚訝了才會有這種反應呀。」彭順新急得臉上都冒冷汗了,卻強迫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那……那現在怎麼辦?」

說到這裡,才真正進入到主要話題。林毅拉了拉身上的西裝,異常認真的眼睛像是發出光芒一樣。他撫著自己的臉,將視線拉到巷子口之外,或許,是看向更遠的地方。

「首先,我要找到林毅這個人。我一直有一個感覺,這個感覺告訴我,我一定要找到十年後的自己。」

「我大概是在六年,咦?五年前遇到你的吧。因為是在機場遇到的,所以沒聊到什麼,只知道你當時是自由業。外表就像現在這麼高,臉上的話,跟高中的時候一模一樣,沒什麼變化,不過……」

彭順新面有難色,像在猶豫以下的話該不該說一樣,但掙紮了幾秒,他續道:「不過你的個性倒是變了,變得很內斂。我現在跟你說話,簡直就像回到高中時代那樣開心,但那個時候跟你說話,你卻……很冷淡呢。」

「是嗎?」林毅皺起眉頭。他會對陌生人冷淡,但怎麼可能對懶人新冷淡?

「對。但你也知道,我的臉皮厚呀,明明沒在學校畢業,卻還是硬要來參加同學會。以前你就沒來參加同學會,所以那次遇到你我還滿開心的。

「九二一大地震後你們搬家,所以我跟你要了住址。雖然當時你的臉上是一副嫌麻煩的模樣,不過你還是給我了。」

聽到這裡,林毅的眼睛一亮,急忙問:「那,你有把地址帶在身上嗎?」

「哈,怎麼可能?」彭順新做一了個誇張的表情。

「喂!你總有留著吧?」

「有是有……不過要找找看。」

對於自己的未來,或許每個人都會描繪一遍才對。

小時候,大家都有許多的夢想,但夢想並不一定會成真,不然現在滿街都是老師、醫生、律師、總統。

當然,林毅也有自己的夢想,脫離了長大要當老師、醫生、律師、總統,他的夢想是在公司裡當一顆重要的螺絲,或許管理財務會很適合。

他也曾想過依自己丟三落四的個性會不會讓夢想變成泡沫,不過,他或許會對其它東西存在迷糊的個性,對錢就不會了。

但聽懶人新所說,他是個自由業者?什麼樣的自由業者呢?真難想像喜歡穩定的自己,沒有去考能在同一間公司待上一、二十年的職位。

林毅發現,他竟然有些期待見到未來的自己,至於穿越時空還是靈魂交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未來的自己。

以前要見自己很容易,天一亮跑到廁所的鏡子前面就能見到,但現在要見「二十八歲的林毅」,還真是不容易呀……

不過,即使現在離二十八歲的林毅還很遠,還是有幾個二十八歲的人可以選擇觀看,比如:石祟信。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太麻煩你了,太……」

「阿讓!」帶著笑意喊著他現在的名字,倪子霖將靠在肩上的人調整好姿勢,才繼續說:「祟信是我的朋友,更何況,我想你一個人沒辦法帶他回家吧?」

靠在倪子霖身上的人,胡言亂語地哼了幾聲,然後又將頭轉向另一邊,倒入林毅的肩窩處。撲鼻而來的全是濃厚的酒精味,林毅瘋狂皺起鼻頭,鼻子疊出多道皺褶。

就這樣,林毅協同倪子霖將被灌酒醉得不省人事的石祟信架在中間,來到停車場後,將還沒有反應的人給塞進車子裡。

林毅將手肘撐在車頂上喘氣,以前沒扶過別人不知道是這麼辛苦,而且石祟信還像樹一樣很大棵。看著對方在後座睡得這麼舒服的模樣,他心底突然有一把怒火升起,很想拔一根雞毛來搔石祟信的鼻子。

「走吧。」倪子霖很自然地坐進駕駛座,從沒想過這部車子是石祟信的。

坐進車裡的時候,林毅才想到這點。

「那你的車怎麼辦?」

「不要緊,我今天是搭捷運過來的。」

「哦……捷運。」捷運是什麼東西?

然後,車內是一陣寂靜。

林毅或許覺得尷尬,但倪子霖好像對這樣的氣氛不覺得奇怪。

抬頭四處看著窗外的風景,林毅一下將手放在腿上,一下將手交叉置在胸前,整個人像毛毛蟲受侵襲一樣怎麼也安分不下來。接著,眼前本來是窗外街道的風景,不知不覺視線就停留在倪子霖開車的側臉上。

很英俊,線條比以前還要銳利了。

他記得這個男人以前很凶也就算了,還很暴力,不過臉上卻是一副很……很像女生的那種漂亮。現在漂亮不見了,有的是凌厲且讓人畏懼的專業氣勢。

或者,只是自己的錯覺,這個男人一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畢業前一天,陽台上下著雨,身體很冷,但男人嘴唇的溫度,卻很滾燙……

腦子「叮」的一聲,林毅睜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倪子霖轉過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呃……咳咳咳……」林毅假裝咳嗽,低下頭。

剛剛的那一瞬間,有種生命受到危及而緊急煞車的感覺。

好在……好在他現在是馮其讓。

嗯?用「好在」這個僥倖的詞眼真是……唉!

「要不要聽音樂?」

林毅嚇了一跳,頭去撞車頂就夠丟臉了,說話的時候,聲音竟然在顫抖。

「好、好啊。」

播出來的音樂,相當不同,林毅很仔細地聽,也聽不出來這位男歌手在唱些什麼,不過音樂倒是很新穎,相當特別的旋律跟聲音,都不會讓人有討厭的感覺。

「我都聽不懂他在唱什麼,是外國人嗎?」

「呵,是台灣人,周傑侖的歌就是這樣的。」

「哦,周傑侖……」林毅默默地將這個「新歌手」記下來。

這是他們在車內的唯一對話,不久,就到家了。

將死屍一般的石祟信扔到床上時,林毅搥搥肩膀,活動筋骨。

「一直以來,祟信的酒量都很好,但事實告訴我們,就算酒量再好的人也會被灌醉,誰叫他這麼久沒來同學會了呢?」

林毅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將眼神看向另一方,不去理會倪子霖的話中有話。

吶,先說好,不准王子去同學會的是馮其讓,可不是他,所以他也沒必要承受別人的責備。

「不過,我想是因為你剛剛不在的關係吧?只要你在,他向來不敢多喝。」

林毅咋咋舌,這個「馮其讓」還真是妻管嚴。

「好了,人也送到了。」倪子霖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說:「那我車先開走,反正明天也是假日,早上你就跟祟信說一聲。」

「好。」

林毅跟著來到門口,想說送他回去。不料,到門口的時候,倪子霖卻轉過頭,他差點撞上去。但事實上,幸好沒有撞上去。

「嗯?怎麼了?」

「阿讓,你……你跟彭順新很熟?」

「哦,哈哈哈……」林毅的笑聲乾巴巴地,連自己都覺得奇怪,「那個啊,嗯,我跟他很投緣,他真是個不錯的人呢,一整個晚上就跟我聊祟信以前的八卦。」

「哦,原來是這樣。」倪子霖作狀思考了一會兒,道:「我也不介意你來問問我祟信以前的八卦。」

你?算了吧!

林毅差點脫口而出。

他看倪子霖突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有哪裡好笑的。

「阿讓,我們來握手。」突如其來地,倪子霖笑著要求,「你把手伸出來。」

「喔。」他乖乖地照做,將右手伸出去。

接著,倪子霖卻用自己的手背拍擊他的手背,然後做出一個很帥的功夫姿勢,嘴裡說著:「少來。」

林毅僵在原地,冷汗以相當快的速度在臉上流動。

「這個打招呼姿勢,實在很熟悉……」倪子霖的笑容相當無害也相當善良,「對了,你送我到車子那邊吧?」

其實,車子停放的地方也不過是幾步的距離,林毅的動作卻像殭屍那樣硬邦邦地跟著倪子霖走到屋外的轎車旁邊。

「那,我就先回去了。」倪子霖打開車門,催促他可以進屋了。

「好,拜拜……」脖子異常僵硬地轉過身,他覺得……好像快要死掉,趕快找個地方讓他躲起來吧,被誰知道他的身份都好,就是不要讓倪子霖知道!至於是為了什麼,他想,或許跟畢業前一天在陽台上發生的事情有關係。

誰知,還沒摸到門把,後面喊著:「喂,林毅……」

「嗯?」林毅很自然地轉回頭。

也在轉頭的下一秒,瞭解到對方叫他「林毅」。

因為太震驚自己的愚蠢,林毅覺得眼前出現了一點一點的黑霧,但他還是清清楚楚地瞧見……

倪子霖正用一種很恐怖的表情盯著他。

注一:史蒂芬金是國外著名的恐怖小說家,多部作品被翻拍成電影。

注二:林毅來自一九九七年,台灣當時的總統是李登輝先生。

第四章

林毅站在原地,跟倪子霖之間的距離有七、八步這麼遠。但他覺得這樣還不夠遠,因為倪子霖好像隨時都會撲過來咬他一口那樣可怕。

就算被知道了,那有什麼好怕的呢?但他就是用相當恐懼的心態佯裝鎮定

回答:「子霖,你剛剛說什麼?」

「喔,沒什麼……」倪子霖掏出口袋裡的鑰匙,坐進車內,「啪」的一聲關上車門。

這聲音震得林毅抖了一下。

「我是說,林毅今天也沒來呢,第七次的同學會。」

所以,是他搞錯囉?對方並沒有發現……

警惕地看著倪子霖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林毅敷衍地支吾兩聲。明明前幾

天說到自己沒到場而相當屎臉的人,竟然在他又沒到場時能夠雲淡風輕地調笑?

不過,對方也沒有挑開剛剛他在喊林毅這個名字時,他立刻轉頭的自然反

應。倪子霖是真的發動車子,說:「那就明天見囉。」

說完,車子就開走了。

林毅整個人癱黏在門板上,對著已經遠去的車尾燈顫抖地說:「你最好是明天也不要出現啦……怎麼這麼恐怖啊……」

回到屋裡,林毅來到房間,看到石祟信躺在床上,臉上是一副好吃好睡的舒服表情。看到這裡,他又開始火大了。

「你這個臭王子!」即使用食指指著石祟信罵得很凶,他的音量卻低到跟蚊

子同等級,「我剛剛在外面受苦受難,你竟然給我睡得這麼香!」

想當然爾,他罵完,石崇信也不會醒來。

「好,你還繼續睡?那我今天就不跟你睡,哼!」

兇狠的拿起枕頭,但也沒有驚動床上的誰美男。

林毅用很有骨氣的態度走到客廳,躺進沙發,睡覺!

石崇信是在半夜醒來的,突如其來的尿意讓他想繼續睡也沒辦法。於是他睡眼惺忪的滑下床走到廁所,酒意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解決過生理需求後,他回到床上。

到這裡,他才覺得不對勁。

伸手拍拍床旁邊的空位,石祟信坐起身,這下才知道他的寶貝不見了。

來到客廳,他看到阿讓整個人蜷成蝦子狀窩在沙發裡,然後笑了一下,彎身抱起熟睡中的阿讓。直起身子的時候,石祟信吃力地皺了皺五官,然後輕聲抱怨:「好久沒這樣抱你了……也不知道,你變得這麼重……」

輕手輕腳地將阿讓移到房裡,在接觸到棉被的時候,阿讓伸了個極大的懶腰,整個拳頭正中石祟信的鼻子,後者被揍得倒在地上。床邊發出翻動的聲音,然後就沒有動靜了。

石祟信很快就站起來,揉揉被打中的鼻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等到沒那麼痛了,他才緩緩地吐了一口長氣。

坐到床上,他將薄棉被輕輕地蓋在阿讓的身上,然後在對方的臉頰上留下一吻。

沒有料到的是,激烈衝到身下的慾望,就在這時被挑起了。

就為了這張可愛的睡相。

石祟信停留在阿讓臉頰上的吻,慢慢地移到嘴唇的地方,輕舔了兩、三下。

溫熱的大掌也在同時從阿讓的衣擺處伸進去,滑嫩的肌理讓他唔了一聲

離開甜膩的唇,石祟信沒有解開阿讓身上的襯衫就將之向上捲起,蒼白的胸膛在微弱的小檯燈燈光下是如此讓他……血脈賁張!

石祟信口中卻說著自以為是的情話:「果然胖了,這裡,還有這裡……但,還是很吸引我,還是……」大口一張,他含住阿讓的乳頭。

然而,這時候的林毅呢?

嗯,他真的在睡覺,也正在做夢。夢裡的場景是一大片的草原,他在上面奔跑,但怎麼奔跑都只有他一個人。最後,他跑到盡頭的時候,看到了波光瀲瀲的藍紫色海面,海平線上面是一顆光線和顏色都很溫和、漂亮的太陽。

太陽下,有一個人背著光,站在平原的盡頭處。

「喂!」林毅大聲喊叫,但轉過來的人……有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臉,那個人是他高中畢業典禮當天的樣貌,臉上甚至還帶著被揍的傷痕!

如果眼前這個人是林毅,那他是什麼?

他是誰?

「啊——」林毅從熟睡中嚇醒過來,不過一醒來,他的正上方是表情相當奇怪的石祟信,「啊……疼……」

還有,姿勢相當奇怪的兩個人。

林毅看到王子動了一下,他就又鬼叫一聲。

問題出在下面、後邊的某排泄部位好像卡著一個東西,更嚴重的是……石

祟信兩隻手緊抓著他的膝蓋下方,然後又是一個頂人。

「啊!喂……你……石祟信,你給我說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啊?」陶醉的臉上,是迷濛睜開的雙眼,「阿讓,喜歡嗎?我馬上給你。」

很用力,也夾雜了某種複雜的感情侵襲而來,這讓林毅的屁股面臨了巨大

的考驗。

「啊啊唔唔唔……」後面的幾聲是吐不出來的苦悶,石祟信吻住他,色情味道很濃厚的那種,這讓林毅心臟快要承受不了,整個人也昏昏沉沉地。

沒變的,是身後的衝刺力道。

「啊!不要!」林毅轉過頭,逃開王子的親吻,帶出一絲銀光唾液。

「嗯哼……」進入耳裡的,是石祟信性感且迷死人的粗重喘息。

「見鬼的啊啊……這個姿勢這個行為是什麼意思!啊……」

「要不……換一個?」

林毅還沒反應過來,但石祟信以為他同意了,所以從後身抽出來,將身下的人翻轉。

林毅暗自念了聲阿彌陀佛,以為王子放過他了。肛門正在不停顫抖,他被安置了一個趴在床上的姿勢,當他用手肘撐起身子,要起來離開這個鬼地方時,大腿馬上被拆開,火熱的東西輕鬆又容易地插入後面……

「呃!」林毅咬緊牙閉起眼,「啊……」

怎麼會這樣?不是要讓他起來了嗎?

這時,奇怪的感覺從身體中心慢慢散開來,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只覺得腰部特別酥麻,整個人輕飄飄地不知道要飛到哪裡去。

他將臉頰貼在枕頭上,疼痛的感覺沒有消失,只是身體加進另一道舒服的感覺。

鳥語花香,這正是林毅醒來時的景象。

但,美麗的背景音樂歸背景音樂,這消減不了他身體的痠疼。尤其是腰部。

然後,第二個想法才是:昨夜……他真的跟王子「做」了?

「啊……」張開嘴咬緊棉被,林毅腦子裡有成堆的垃圾徘徊,這些垃圾之中就包括昨夜的一切。汗濕的背脊、沉而有力的進出、愉悅的喘息聲……

「拜託你不要再想了啦……」

這時,石祟信從門外走進來,手上拿著毛巾擦拭濕髮。他看到林毅趴在床上不得動彈的模樣,臉上心疼地來到床上,也毫不理會懷裡的人大力地抖了一下。

「昨天太用力了嗎?」石祟信咬著他的肩膀,也不停地用舌頭輕舔,「沒辦法,我們已經快要一個禮拜沒有做了,阿讓,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林毅心想,他昨天有說「不要」吧?但石祟信卻沒有停下來,一直做一直做……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原因不是對方不聽從他的感受,而是心底竟然沒有後悔的感覺,甚至認為可以接受這種程度的疼痛。

但如果問林毅,石祟信下次還要的話,他會答應嗎?

不!他絕不答應!他要跟不聽話的身體反抗到底!

「讓我起來。」

一個翻身,林毅將趴在他身上的美男推開,絲毫不管身上光溜溜地,也不理會身後傳來「你要去哪裡?」的擔憂聲音。他就這樣來到客廳,因為他有一通該死的電話要打!


彭順新那傢伙最好是醒著的!

才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話筒,大門鎖上傳來一陣動靜,林毅疑惑地看著門邊。

就在這時,門開了。

這讓他震驚地張大嘴巴,身體涼涼的,也沒有衣服可以讓他暫時暖一下。

誰誰誰……誰會有這裡的備份鑰匙啊?!

從門邊出現的,是一身相當休閒打扮的帥哥,帥哥在看到他之後,臉上是一副明顯嚇到的表情。

林毅看到這個人,嘴巴張得更大了。

在他翻白眼昏倒前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位帥哥往他這邊跑過來,他卻一心

想著:別過來別過來,倪子霖你不要靠近我……

其實林毅昏過去的時間不會很久,正確來說只有幾十分鐘而已。

但這幾十分鐘裡,他又做夢了。

這次是個噩夢。夢裡,他看到真正的「馮其讓」。

這幾天時常看到的樣貌,相當英俊甚至可以堪稱美型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

林毅看著自己的雙手,摸摸自己的臉,即使這樣,也不能確認自己是不是變回「林毅」了?

「喂,我把這個身體還給你。」男人的手很色情地從大腿摸到胸口,敞開的襯衫露出熟悉的肌理,「你摸摸我吧。」

林毅大吃一驚,退後了一步,後面卻是冰冷的牆壁。

「這裡只有我跟你而已。」男人笑了一聲,猛地抓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手掌傳來的溫度相當冰涼,林毅想將手抽回來,但對方的力道實在固執。

「我一直很想見到你,但,我是永遠不可能見到你的,當然,你也見不到我。」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再拉近,已經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馮其讓露出相當邪惡的笑容,「林毅,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男人石祟信。這樣才不枉你的願望,那就是待在他的身邊。」

什麼?

喉嚨乾澀又發不出聲音,最後,馮其讓吻住他。這種感覺,就像他跟倪子霖在陽台上的那一幕,那時雨下得很大,所以他將一切怪罪在天氣身上,騙自己……倪子霖並沒有吻到他。

這次醒來,沒有再大吼大叫,肛門也沒有痛痛的,嗯,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好事。只是,場面還是很讓他尷尬。因為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不是王子石祟信,而是……面無表情看著他的倪子霖。

「呃……」這種場面,就像兩個聊得很開心的人聊到一個點之後突然安靜,很想要再接什麼話,但卻知道說什麼話都是錯的,於是拜拜不聯絡囉,各分東西。

「我……」

「我……」

又來了,史上最經典的畫面都讓他們遇上,同時開口也同時說:「你先說。」

「……」倪子霖最後決定做那個breakice的人,「你沒事,只是沒吃早餐血糖低又太激動……」說到這裡,倪子霖低下頭,臉頰好像蒙上一層粉紅色,「有個醫生朋友,你倒也不必這麼擔心,我說沒事就沒事。」

「是嗎?」林毅隨口問問,只是應答而已,誰知道對方竟然認真起來。

「哎,你不相信我的專業嗎?」倪子霖將手臂交置胸前。

兇狠地一瞪,這還是他成為馮其讓以來,倪子霖第一次對他這麼不客氣。

第六感告訴他好像再不轉移話題,就會有很恐怖的事情發生,林毅忙問:「祟信人呢?」

怒火極欲發作的人突然像飽滿的氣球被戳破一個洞,裝在裡面的怒氣一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倪子霖聳聳肩,道:「剛剛門鈴響,他說要去開門。」

這時,那麼剛好有兩道說話聲從門外傳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林毅撐起身體,門邊出現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扯大了嗓門喊:「謝天謝地!林——」

「啊!是你啊!順新!」才剛起床,林毅不得不中氣十足地將彭順新的話給蓋過去,臉上應該沒有慌張的樣子吧?大家並沒有懷疑地看著他,這讓他大大鬆口氣。

「啊?哦,對對對,我剛剛打電話來,祟信說你昏倒了,所以來看看你。」

彭順新偏過頭跟石祟信講道理:「我說,早餐這個東西實在重要,像我有一次連續三天沒吃早餐,腦子就變笨了。當然,我不是在說其讓很笨,哇哈哈……」

在場,沒有人懂彭順新的笑話,所以寬敞的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笑聲,笑到最後,他才終於發現不對勁,這才停止笑意,然後很可憐地自問:「不好笑嗎?我覺得很好笑啊……」

「祟信,你出來一下,我有些事要問你。」倪子霖勾勾食指,就先往門邊走。

「喔,好。」在離去之前,王子疼惜地在林毅額頭上烙下一吻,然後跟看到這個畫面臉就「噗」的一聲暴紅的彭順新說:「你們慢慢聊。」

房間內只剩下兩人,彭順新才吞了一大口口水說:「林……」

「林林林,林什麼?叫我阿讓。」

「喔喔,阿讓……」彭順新轉頭看看門外,人早就走到外面的客廳去了,連個屁也沒瞧見,「你跟王子,真的是……」

林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目前我的身份是什麼?」

「你?你是馮其讓。」

「那麼馮其讓是誰?」

「是祟信的男朋友。」

「那就對啦,這個身體跟他就是情人關係,我有什麼辦法?」

不過,話是這麼說,林毅心裡竟然有一股美滋滋的感覺,一點也沒有無奈的煩躁。而且,昨夜的事突然變得不是這麼彆扭,因為他是王子的情人呀。

想到這裡,也想到剛剛做的夢裡,「馮其讓」告訴他:你要好好珍惜你的男人。

什麼珍惜呀?王子明明就是馮其讓的男人,卻要他好好珍惜?

不過……還真的有些心癢,王子畢竟是那樣優秀的男人。

彭順新賊賊一笑,問:「你的表情真多變,到底在想什麼?」

「咳咳咳,沒什麼。」又用那一千零一招假裝咳嗽瞎騙過去,他對彭順新伸出手,「我家的住址呢?」

林毅向來覺得台中是個好地方。

所謂「月是故鄉明」、「水是故鄉甜」,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英雄壯士如果死在國外時,最後一句台詞一定是:「但願將我的骨灰撒在我故鄉的土上。」

所以,家在台中的林毅會認為台中是台灣最好的地方也不會奇怪。就像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若是有人要搬家問他搬去哪裡比較好,他一定會回答台中。不過,他謹慎且安穩的個性是遺傳自老爸的,他怎麼也不相信,他的家人舉家遷移竟然是遷到台北這麼遠的地方。

「你確定這個住址是對的?」看者手中的紙條,林毅困惑地挑高眉毛。

「當然,是你親自留給的我的呀,而且,我還去過你家呢。但你總是不在家。不過,依這個住址來看,離這裡還滿近的呢,大概半個小時內就可以到了。」

「半個小時!」林毅聽到這裡,馬上起身下床。想到再過半個小時他就能見到十年後的自己,連一秒都不想浪費,他抓著彭順新的胳膊就往外拉,「走,你陪我去!」

「喂、喂喂!等等!」彭順新瘦歸瘦,但還挺有力氣的,才拉一下就將林毅給扯了回來,「你就這樣出去?在昏倒醒來後,跟一個才見面第二次的人出去?」

果然十年過去,彭順新的腦袋沒有白長,比他冷靜許多。

「既然你都想到這裡了,那麼你一定有辦法解決外面那兩個人,走!」

結果,彭順新實際上並沒有解決「門外的那兩個人」。他跟林毅走到客廳,對著正在泡茶聊事情的人笑說:「既然林毅沒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後,他就這樣一個人跑了,將林毅留在客廳!

原本林毅也慢慢踱步到門口,身後立刻有人開口詢問:「阿讓,你要去哪裡?」

面如死灰般停下腳步,林毅轉過頭,勉強道:「我在來回走動,看。」

他果然來回走了兩遍給石祟信看,後者看得愣了一愣。

「來,過來這邊。」

石祟信拍拍身旁的座位,這讓他聯想到自己可不是一隻小狗狗。就算是用動物來形容,林毅比較喜歡稱自己為虎呀、豹的佼佼者。

坐到柔軟的沙發上,石祟信的手臂立刻搭上來。

這些,倪子霖全看在眼底,他不發一言輕鬆從容地坐在那裡,看著手中的好茶,金黃色的液體冒出熱煙,他看著煙的走向,說:「阿讓,你知道我們在討論什麼嗎?」

「什麼?」林毅順口問。

「我們在討論高中同學,林毅的事。」緊跟著下一秒,倪子霖也順口回答。

腦子裡的某條線瞬間繃緊,林毅拳頭明顯地握住,狠狠地瞪向倪子霖。

一定……

一定是發現什麼了吧?

——你怎麼會用,那麼不可一世又驕傲的眼睛看著我?你不知道我現在是馮其讓嗎?你一定知道什麼……昨天……你一定從哪裡發現了什麼。

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倪於霖,後者卻依舊輕鬆地品茗,喝了一口茶,說:「林毅這個人啊,他曾經跟祟信告白過呢,對不對,祟信?」

「呃……這個!」石祟信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像是顧忌著他。

他平靜地說:「我不介意這個話題。」

其實他想對石祟信說的是:請停止這個話題,快點帶我回房間!

王子英俊的臉出現笑容,毫不在意地回答好友:「沒錯,林毅跟我告白的時候,我嚇了好大一跳。但是,阿讓,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林毅的腦袋想要空白,但卻有很多東西硬塞進去,頭很疼!

「在班上,林毅給我的感覺像個怪人,常常有事沒事就做出一些讓人想像不到的事,非常令人意外。不過,個性我不怎麼喜歡就是了。」

個性……不怎麼喜歡?

——現在的我,就是我呀,你不是對著我說愛我嗎?

「但是子霖說林毅欠他一樣東西,阿讓,他有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石祟信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或許是沒有惡意的,但在林毅的心裡,又一次成功地用言語傷害他。

「有……但他死也不肯說是欠什麼。」林毅用死魚般的眼睛看著倪子霖,對方只是笑但沒有笑出聲,但他好像能清楚聽到他在笑,而且笑得很大聲。

「嗯,果然很公平,他對我也是這麼說的。」石祟信笑了一聲,伸長手拍拍倪子霖的肩膀,「好朋友也瞞得這麼嚴!」

「呵呵,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嘁,每次都這樣說。」

「嗯……」突然,林毅捂著肚子,蒼白的臉上相當難看。

「阿讓,你怎麼了?」

林毅抬起頭,看見的是石祟信慌張失措的模樣,但,他不會再做白日夢,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身體……全都是王子所愛的馮其讓,但有一樣不是。

他的心……是林毅。

怎麼樣,都不可能變成馮其讓。

越過石祟信,他看到那個自稱為王子朋友的人,叫他滾遠一點的人臉上眉頭皺得死緊,一副想起來卻又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而又坐了回去。

然後,有些自我虐待地,林毅伸起手貼住石祟信的臉頰,輕輕地笑了一下。

「祟信,你愛我嗎?」

石祟信一臉的著迷,他點點頭,有些害羞地小聲說:「子霖在這裡呢。」

「沒關係……」半瞇著眼睛,他扶著王子的頭,深深地吻上去。

接著,他張開眼睛,親吻著王子的嘴唇,卻在空中跟倪子霖四目相交。

——怎麼樣都沒關係,就算石祟信不喜歡林毅也無所謂,因為,我現在是馮其讓……哼,倪子霖,你管不到我的。

到了晚上,林毅用要跟方妞出去討論一些翻譯細節的理由跑了出來。在巷口轉角處的便利商店前,他看到彭順新的人影就立刻奔過去。

「你這個……」林毅舉高食指,都還沒開罵,彭順新立刻抓住耳朵裝可憐,身體縮得小小的,連忙道:「啊啊啊!不要罵我,你仔細想想看就知道,今天早上我們兩個根本不可能一起出門的!」

也對,今天早上那個情況,不論什麼理由都會覺得奇怪。用一起去買東西的藉口?才第二次見面的人,會一起出去買東西買幾個小時嗎?何況男朋友就坐在沙發上,一定會跟著一起去的。

收回指責意味的食指,林毅哼了一聲,而後兩人坐上彭順新的車子,一路開往紙條上的住址。

路上,兩人的對話皆是一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最後,彭順新看到林毅的表情相當僵硬,大概也猜到他現在的心情是如何。

畢竟,在同一個時間裡有兩個自己的感覺,心裡一定有相當程度的害怕。

但,彭順新猜錯了,林毅雖然緊張,但還不到害怕的程度。

他內心,全是一些天馬行空的幻想。

如果,靈魂交換是成立的,那麼……原本這具身體的主人,馮其讓是不是跟他調換了?他看到的,或許不是十年後的自己,而是穿著林毅外表空殼的馮其讓。就像他現在一樣。

但,怎麼樣的想法都不成立,既然他從十年前跑到現在,馮其讓被他擠到不知道「飄」去哪裡,那二十八歲的林毅呢?

越想,事情越複雜。

「嘰!」

煞車聲讓他回過神來,林毅抬頭看向窗外,大樓裡的某一層公寓,就是他家人現在住的地方。

「你會緊張嗎?」不是當事人,永遠也不明白這是一股什麼樣的滋味。

轉過頭,他對彭順新露出苦笑。

「老實說,緊張是一定會的。但那種感覺,像是站在大鏡子面前,卻對鏡子裡的自己感到困惑。要看透外表後頭的真相實在太難了,全世界的每一個人最相信的就是表象,眼見為憑?有時候你親眼看到的東西真的是事實嗎?」

「最近我照鏡子看到的不是我十八年來所看的樣子,一度以為我真的是馮其讓這個人了。」

彭順新看著老友,想幫些什麼,但也知道什麼都幫不了。

「我想,這大概是為什麼我急於想找到我自己吧。」他停頓了幾秒,然後以無比認真的表情看著彭順新,問:「喂,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其實我就是馮其讓?」

第五章

車內寂靜了一陣,彭順新才爆笑出聲。

「哈哈哈……少來了!你覺得你像馮其讓嗎?從頭到尾,有哪個地方長得像?

而且,你不是說他是個法文翻譯家?你看得懂法文字嗎?如果你真的是馮其讓,那現在跟我講話的是誰?某喜吶?(台語,「鬼」的一種說法)」

「嗯……有道理。」林毅拍拍雙頰,算是打起精神了,「好吧!走,上樓。」

按下門鈴,來應門的是一位綁著馬尾,穿著鵝黃色的圖樣T恤及深色牛仔

褲,看起來令人相當有好感的一位小姐。她臉上的五官像一朵突然從花苞長成花朵的小雛菊,變漂亮了,也不再是十三歲的小女孩模樣。

林毅看見小姐以陌生的眼光打量他,這……這不就是他的妹妹嗎?

「嗨,林甄。」、

小姐看到彭順新,臉上才有笑容。

「阿彭哥!」聲音是那種很久沒看到朋友那般的興奮,她的眼球在他與彭順

新之間來回,「這位是……」

「喔,他叫馮其讓,也是你哥以前的同學。」彭順新說起謊的時候,聲音一點顫抖也沒有,臉上的笑紋似乎能夠夾死一隻蚊子。

來到客廳,林甄為他們倒了果汁。

「阿彭哥,你很久沒來了呢,我哥都不知道跑去哪個城市了。」

「哎呀,反正跑來跑去還是跑不出台灣的呀。咦,你爸媽不在家嗎?」

「他們大概快回來了吧?」她翻了翻沙發角桌上的郵件,嘆了口氣,「還是沒有……對了,我哥已經不在台灣亂跑,他三年前就飛去國外,很久沒回來了。」

「什麼!」啪地一聲,林毅將茶几上的果汁給震翻,他用很命令的語氣對著材甄說:「啊!小甄,快拿抹布來!」

「……」

客廳安靜了一陣。好吧,或許沒那麼安靜,或許還有一些果汁滴到地上的聲音。

「你說什麼?」她將眉毛挑得高高的,活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變妖怪。

「我、我是說……對不起,把果汁翻倒了,請你拿抹布來好嗎?」

林甄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毅頗久,最後才撐著很大的眼睛到廚房去。

林毅立刻抓過彭順新的領子,逼問:「你沒告訴我,我出國了!」

「等……等等……」非常狼狽地被抓住領於,是任誰也開心不起來,「我那時遇到你是在機場,所以很有這個可能。而且,你是個外拍攝影師,所以很正常啊。」

「攝影師?」那他的夢想呢?財務管理師呢?他的money美夢呢?

他遇到自己,肯定會好好地罵他一頓!

「所以啊……」聽到廚房傳來的聲音,林毅急急忙忙鬆手,彭順新整個人以大字形跌回沙發。

「你們現在要找我哥,可能要飛去國外才找得到他。」林甄用抹布擦起果汁,看到哥哥的帥同學抱歉地對她一笑。誰知道沒來由地被電到,她連忙低下頭繼續擦桌子。

「剛開始他到國外的時候,還能用電話聯絡到他。後來電話聯絡不到了,不過他都會寄信來,到最後,他只有定期匯錢給我媽。」

彭順新一口就將果汁喝掉,喝完之後順便問:「那你有他在國外的住址嗎?」

「有喔。」走到電視旁的櫃子,她從其中一個抽屜裡拿出用細繩綁成一疊厚厚的信件,「喏,就是這個住址,一直沒變過。我在想他應該還住在那邊吧……」

林毅飢渴地看著信封上的地址,但很可惜的,他英文爛得很,一點也不懂。

「哦,你哥是去法國呀?」彭順新隨口問。

「對啊。」

林毅腦中「叮」的一聲,迅速又仔細地死死看著信封……雖然他英文很爛,但他還分辨得出來這個住址寫的是英文!

「郵戳啦,郵戳寫著FRANCE。」彭順新倒是很體貼地為他解說。

這個世界上,想必每天甚至每一秒都有很多人會體驗到氣惱的感覺。

比如,當我們騎著摩托車外出遇上壞天氣,傾盆大雨又颳風閃電,就一定會氣惱自己為什麼沒去學開車。

比如,當我們逛街逛到一個地方,看到一雙鞋子賣三百九,覺得便宜立刻買下來,卻在走了幾步後的下一家店發現有雙跟你買的一模一樣的鞋子,標價上卻只寫了兩百九,就一定會氣惱自己為什麼不貨比三家。

林毅現在很想寫一封信抗議,為什麼穿越時空靈魂交換,卻沒辦法擁有這個人原本的知識能力?但就算寫了,也不知道把信寄去哪裡,總不可能有個靈魂轉換協會來捍衛他的福利。

不然,他現在就會馬上衝去法國,因為馮其讓這麼巧的就是個法文翻譯家呀,明明有這樣的身份跟資源,他卻一點也沒辦法使用。

所以,他也很氣惱,氣惱自己怎麼沒有料到有一天,會用到法文這麼重要的東西,而沒有去學呢?

「都怪我哥他太厲害啦,他那時候參加法國的一個國際性的攝影比賽,我是不怎麼懂啦,不過他拍的照片……有時候會讓人笑,有時候也會讓人哭,很震撼,但同時也會覺得他是個怪人。」

林甄看著桌角,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嘴邊帶著彷彿讓人回到過去的懷舊微笑。林毅看著他的小妹妹,或許,在他的記憶來說他不過才離開家裡幾天,但對她來說,沒有見到哥哥已經是三年的事了。他對家人的懷念沒有深到這種地步,卻能在林甄的臉上瞧見那種落寞的遙想。

「總之,他在那場比賽裡得到第一名,在台灣我不覺得他怎麼有名,但在國外卻很有名氣吧?他飛去法國領獎,卻沒料到他就這樣不回來,哼,真是氣死人了。」

林甄將信封上的英文地址謄寫到一張便條紙上,交給彭順新,用耳提面命的語氣說著:「如果你們找得到他的話,順便跟他說,與其一直匯錢回來,我爸我媽還比較希望見到他本人呢。」

從林甄那裡借來兩本攝影集,林毅跟彭順新回到車裡,起初,還沒有人說什麼。後來彭順新受不了了,才打破這樣難受的平靜。

「原來我也很久沒來你家了嘛,關於你的新資訊我都不是很瞭解。」他發動車子,才說:「你妹很愛你呢。」

林毅細細摸著躺在腿上的攝影集,再次抬頭看向第五層樓的公寓,他抿緊嘴唇,用著顫抖無比的聲音說:「你不要逼我哭喔。」

抓著方向盤的手抖了好大一下,彭順新手足無措地抽出放在打擋桿後的面紙。

「喂喂喂,我沒有這個意思啦,你不要哭啦。女人哭我還知道怎麼安慰,男人哭的話我就沒轍了。拿去拿去,這裡有面紙。」

林毅「咻」的一聲轉過頭,臉上幹得比缺水兩年的土地還干。

「既然這樣,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哭。」

背脊忽然幾陣著涼,冷風過境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冷。

何況,現在還是夏天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彭順新漸漸拉遠與林毅之間的距離,但這裡是車內,是密閉空間,是殺人最方便的十大景點之一,他怎麼逃得掉呢?

林毅用力地點點頭,像少女漫畫裡的姐妹互相鼓勵那樣抓起彭順新的手,並且用很噁心的娃音腔調說:「你陪我去法國!走!」

即使已經預料到有這樣的結果,彭順新親耳聽到這番話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哀嚎了一聲。

不過,計劃歸計劃,現實跟計劃之間總是有一段相當微妙的距離。

首當其衝的,就是「馮其讓」這個人的事業危機。

「馮其,你怎麼回事?昨天要你交的稿量呢?查遍我的信箱也沒看到你寄一封屁過來,稿子呢?」

林毅痛苦地握著電話筒,就算將它拉得再遠也能聽見方妞的咆哮聲。

被人罵一定會不爽,但換個角度想想,方妞一定也受上級的壓力壓出怒氣來。總不能跟方妞說:對不起,我是靈魂交換的路人甲,馮其讓現在不在家,請你晚點再撥。

所以他道完歉,再三保證稿子一定會在這一個星期內交,就灰心地掛上電話。受完這種鳥氣後,他第一個找的就是彭順新。

誰叫他現在這個鬼樣子的情況只有他一個人明白呢?

「林毅,不是我愛說笑,我有爸媽有女朋友要養,youknow?所以上班時間不要打給我,我很忙!下班後我自然會跟你聯絡!Byebye!」

受完第二通很鳥氣的電話後,林毅呆呆地站在原地拿著話筒聽盲音,這才知道自己被斷線了!

「啊——」在空曠的屋子裡大吼一聲,反正房屋的主人現在不在家,他喊再大聲也沒有人會來關心地問他「怎麼啦?又鬧脾氣?」

最後,沒事也得找事做,林毅打開電腦(他在一九九七年有學過),看著很薄很薄的螢幕。起先他相當驚奇怎麼螢幕可以縮到剩下五公分都不到的薄度,但一旦看久了,新鮮感也就消退。

他點進馮其讓的文件夾,總算找到方妞所要的稿子,立即打開。想不到阿讓這個人相當勤勞,全文幾乎都翻得差不多了,只差章節的連接。哈,這還不簡單,只要是中文,沒什麼難得了他。

結果林毅代替馮其讓工作起來,沉浸在文章的世界裡,他連天黑了也不曉得。

最後是開門聲驚醒了他,看看電腦上的時間,他嚇得不輕,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

「阿讓,快來吃晚餐喔。」

聽到熟悉的聲音,加上肚子也餓了,林毅竟然有一絲感動。畢竟今天他都一個人在家,忍受著兩通被罵的電話,收拾馮其讓的工作。

他見到石祟信正脫下外套,像招小狗那樣對他招手。

「快來,是你愛吃的那家排骨便當。」

那家?是哪家?他最討厭吃便當了!

不過吃了幾口之後,林毅馬上像餓鬼那樣猛吞。果然好吃!馮其讓雖然是個難搞的人,但品味還不錯,平常他討厭吃便當就是因為太鹹,ι但眼前這個便當卻是偏淡口味的。

嘴巴塞得滿滿連咀嚼都變得困難,他滿足地抬起頭,卻發現石祟信並沒有動筷,反而是撐著下巴看著他。

「你幹嘛不粗?」林毅辛苦地嘟起嘴,找出空隙發聲。

王子真不愧是王子,微笑起來不知道能讓多少少女掌聲加尖叫。看得他都忘記繼續咬食物,就停在嘴巴鼓鼓的狀態。

「看你吃,很有趣。」

石祟信抬起手摸他臉頰,然後細細地摩擦著他的耳朵,他縮起肩膀想躲,但怎麼躲也躲不了。

「吃完,一起洗澡吧?」

「噗——咳咳咳……」嘴裡的飯菜全噴到飯桌上,林毅看到之後才驚覺自己的嘴裡塞了這麼多食物,他連忙拿起抹布擦,「我……我已經洗好了,你去洗吧。」

「這樣喔……」石祟信露出可惜的表情,隨即又說:「那就再洗一次。」

林毅迅速轉頭,看到石祟信臉上的笑容,是會被歸類於頂級邪惡的那種。

這、這種帥到發出光芒的東西是?啊!抵擋不了……

那天晚上的床事雖然痛,但是到最後卻是舒服的感覺漸漸浮出水面。林毅揪緊自己的衣衫,假裝一臉嚴肅卻差點咬到舌頭地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石祟信兩眼專注地盯著他,長長的眼睫毛揚了一下,問:「什麼事?」

「就、就是……我想,我想我會去一趟法國。」

如果說,要去法國會有問題,那麼這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石祟信了吧?

果不其然,王子的俊眉深深地皺起來。

林毅用不著痕跡的速度往後退了一點,就怕王子不同意而怒意發作。即使,他到現在還沒見對方生氣過,只有疼他討好他縱容他……

石祟信的眉頭皺到最深的時候,忽然像橡皮筋拉到極致而彈性疲乏,他鬆開眉間的皺褶,說:「怎麼不早說?我想……我的行程應該可以排開才對,你等等。」

「啊?」林毅呆頭呆腦地發出聲音,然後腦子空白了一陣。

等、等等……石祟信是不是誤會他什麼了?

他說要去一趟法國,可沒有要讓對方跟呀!

「喂,祟信……」

林毅拍拍王子厚實的肩膀,後者卻對他比出食指,意思要他再等等。

「對,江秘書,給我找三天……不,請替我騰出四天的空檔,對……貨到時候交給小陳盯,到海港的時候他自然會知道……呵呵,不會的……」

石祟信公事化卻又客氣親切地對電話交代完一切,收線之後,他才說:「待會兒就有消息了,那……我們先去洗澡吧?」

溫熱的大掌撫著林毅的背,下滑到臀部的時候他連忙喊卡。

「卡!卡卡卡!」林毅整張臉燙到不行,他也不想照鏡子看自己現在臉多紅,「剛剛是怎麼回事?你幹嘛打電話給你的秘書?」

石祟信的牙齒很健康白皙,他此刻笑起來竟是這般銀光閃閃。

「阿讓,我們就當這次是法國行的蜜月吧?」

——蜜、蜜月?你搞錯了吧?結了婚的人才要蜜月!給我拿開你的髒手!

「怎麼會這樣……」林毅在心裡獨白,他的整張臉幾乎貼著玻璃,臉部震驚地望著窗外的風景。但他看到的不是街道也不是一間間令人眼花撩亂的商店,而是像鋪了一層白色棉花毛毯的雲層。

沒錯,大家猜得一點也沒錯!他就是在前往法國巴黎的長榮航空商務艙內!

但,陪他來,坐在他左側閉目休息的人,可不是彭順新那傢伙……

「什麼?你的意思是……你是說祟信要陪你去?」

先是對他道歉遲到了十分鐘,然後坐在林毅的對面,向服務生點了一杯冰咖啡就開始討論去法國的行程的彭順新,看到老友臉上難看的程度比《魔戒》裡的半獸人還可怕,所以他問:「你怎麼了?」

就見老友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說著:「祟信已經訂好我跟他的機票了。」

這下,雙眼空白的換成彭順新,他聽著林毅嘰哩呱啦地解釋了一堆。

大意就是石祟信先生在聽到林毅要去法國,興奮的不得了,叫秘書把排滿的行程硬是空出四天的時間讓他們逍遙游。

「所以,他完全誤會我……我一點也沒有要求他一起去的意思,他就這樣自己決定了……啊,我的天啊!誰來救救我!」

手指插進頭髮裡,林毅懊惱地仰天長嘆,也想到那天祟信在提議洗澡後,硬是把他抓進澡間這裡摸那裡也摸。忽然,他臉上「噗」的一聲,像顆紅透的蘋果。不過幸好沒有做到最後,不然腰又要苦上一整天。

「啊!」

彭順新叫了一聲,林毅被嚇得抬起頭,發已經被自己抓亂得像從重度精神病院走出來的狂人。

「嚇死人啦!」

「不是啦,祟信要跟你去法國,可是,馮其讓不是個法文翻譯嗎?難道你真的會講法語?到時候一定會穿幫的啦!」

所以現在,林毅在飛機上戴著一個口罩。他喉嚨痛到發不出聲音,而這也是彭順新替他想的爛主意,如果感冒了,喉嚨講不出話,那就不用講法語了啊!

他淋了冷水澡,又跑去吹冷氣,這樣還不夠,在滿是冰塊的浴缸裡泡澡,折騰了一個上午,到了下午果然發高燒。

雖然是個爛主意,但還挺管用的。

利用的是石祟信相當疼愛阿讓這一點,本來法國行是要延期的,但林毅堅持好不容易排開了假期,那就去吧,反正感冒也沒有很嚴重,但實際上已經沒辦法講話。

幸虧石祟信的國際語言頗厲害,訂國外的司機、飯店,沒有透過旅行社,全由他一手包辦,也捨不得讓他開口說話。

不過,問題似乎不止這一個而已。

「喂,你要不要看這一本,不無聊嗎?」

坐在石祟信旁邊,跟林毅只差了一個機位。打扮正式且帥氣的男人小聲地對他說話,手裡遞了一本娛樂雜誌給他。

他現在相信計劃確實跟現實有一段距離,不只如此,正所謂人生處處充滿著精彩的意外。正好,倪子霖就是他的意外。

「阿讓,你知道嗎?子霖他也要去法國耶!只是他沒有要跟我們去旅遊參觀,他剛好要去那邊開醫務會議。子霖很厲害吧?我就知道他有一天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醫生。他也拜託我幫他訂機票,情人在身邊,好朋友也在身邊,這樣真不錯。」

林毅當時才不管倪子霖是不是要當一個偉大的醫生,也不管石祟信在那邊樂個半天是為什麼,他只知道,他的麻煩大了……

「怎麼?你不喜歡看這種雜誌嗎?」

林毅戰戰兢兢地接過倪子霖手中的雜誌,心裡想著:喜歡喜歡喜歡……你不要用這種好像我不接受你的好意,你就會讓我死得很慘的可怕眼神看著我……

他嘆了口氣,然後一臉委屈地看著已經睡著的石崇信。

無聊地翻著手中雜誌,林毅其實根本沒把紙張上的文字吸收到腦海裡,而是一直想著幾百種他要應付倪子霖的狀況。

如果下飛機的時候,倪子霖故意伸出腳拌倒他故意笑他;如果他們在一起在巴黎街道上逛街,然後倪子霖故意為難要他幫忙殺價他卻說不出法語;如果……

最終,這一切只歸於一個前提:如果倪子霖已經知道他是林毅而不是阿讓。

不著痕跡假裝鎮定地往前慶身,林毅用雜誌偷偷遮住自己的視線,然後悄悄地轉頭觀察「敵情」。他看到倪子霖很規矩地坐在機位上,認真地看著手上的購物雜誌。就在這時,倪子霖抬起頭。

林毅感覺耳邊好像發出警告鈴的聲響,他趕緊在還沒接觸到對方的視線前先回到雜誌上,他大力地喘兩口氣,喉嚨干痛到一個極限,不過,應該……應該沒有被發現才是。

突然,一陣著急的尿意在鬆一口氣的時候爆發了。

想上廁所就得叫醒石崇信,然後再通過倪子霖……皺起五官,林毅忍了一會兒,不時看走道又看窗外想著什麼時候會到法國上空,但這不是買一張火車票從台北到台中兩個小時就解決的距離。

林毅搖醒石崇信,後者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用嘴型說著「廁所」,石崇信點頭表示瞭解,就讓出個空間讓他走過去,然後又硬著頭皮對倪子霖拍拍自己的腹部。

「你要去廁所?」露出故意疑惑的表情,倪子霖明知故問。

林毅乖乖點頭。

「我也想上,一起去。」

林毅兩眼冒著空白狀態。

他正要開口拒絕,才發現自己現在是感冒到沒辦法說話的人,急欲發聲卻讓喉嚨有如刀割般地難受。

「走吧。」倪子霖似乎很愉快一般推搡他。

林毅心想,又不是小學女生手拉著手去上廁所,那麼高興幹嘛!

在飛機裡的廁所解決完生理需求後,林毅洗著手,抬起眼,看到的是馮其讓的臉孔。他伸出食指戳著鏡面裡的「阿讓」,總覺得這副外表已經快要撐不住了……還是,其實是他快要撐不下去了?

搖搖頭,不再去想讓自己沮喪的問題,他將門拉開,就見在外頭等待的倪子霖像一面牆那樣擋在那兒。雖然早就有防備了,但他還是嚇了一大跳。

廁所的狹小空間,以及面前擋住他去路的男人,似乎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牢寵。

林毅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心跳也劇烈加速。

這樣極具壓迫的驚慌感覺,似曾相識……不是在這個年代,而是記憶中新穎卻黑白陳舊的畫面,公園……蕩鞦韆……雨滴落在臉上的清爽……還有,一個穿著別著畢業生紅花制服的男生撐著雨傘走到他身前……

「怎麼了?你要讓我憋死嗎?」

倪子霖的笑聲將他從縹緲的遠方拉了回來,廁所是真的,飛行的感覺也是真的,連手掌貼著門把的冰涼觸覺也再真實不過。那麼,什麼才是假的?

為了不被當成搶劫機場的人,林毅在下飛機後就將口罩拿掉。

現在,他安靜地坐在計程車裡,儘量克制自己不要張大嘴巴,但即使如此,還是被車窗外迷人的巴黎街道吸引得眼睛誇張地大睜。

散落在街道邊眼花撩亂的商店街店面,充滿著醉人的時尚及文藝氣息的藝術商店,光光是看著這些櫥窗攤鋪,他就想衝下車子猛瞧一番。

但,身邊有個人挨著他認真地看著手中的筆記型電腦,再過去,也有某個酷哥看起來心情很不美地撐著下巴看窗外。

所以,他只在小小的計程車內過乾癮,把眼睛當照相機般猛眨眼猛拍。

就在陶醉的時刻,旁邊的人蹭了過來。

「阿讓,我好了。」像只小貓咪一樣往他肩膀靠過來,石祟信露出討好的笑容。為了擠出四天的假期,高貴的王子在這幾天是馬不停蹄地把工作完成一個段落。

林毅點點頭,露出讚許的微笑。

旅館座落在擁有最多觀光景點的塞納河附近,下車的時候,林毅還是忍不住震驚及興奮的心情張大了嘴巴。畢竟,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出國。

「喂,來幫忙拿行李呀,還愣在那兒?」

林毅轉過頭,收好殺人般的眼光,不然倪子霖老早死了一百五十遍。

他在那邊遠遠地欣賞看起來小小的艾菲爾鐵塔,在這麼感人的時刻竟然傳來煞風景的聲音。還有,自從上次同學會過後,這個看起來陰險的美男子老是喂喂喂地叫他,阿讓這個稱呼倒是少叫了……

一想到這裡,頭皮就麻麻地,嗯,關於他的尷尬身份,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何況倪子霖這幾天都不會跟他們掛鉤在一起玩,所以,嗯,絕對是沒有被「發現」的。

第六章

人說巴黎是花都,是歷史之城,更是節慶之地。在華麗吃驚的參觀旅瀝中,林毅不知不覺已經開心地玩掉兩天,等到想起這趟巴黎之旅的「重要任務」時,已經是行程第三天的事了。

也就是說,再過一天,他就要滾回台灣,跟十年後的林毅說拜拜。

意識到這裡,一直保持著低燒的頭痛了起來。為了不「開口說法文」,他一直將石祟信給他的感冒藥丟掉,喉嚨也一直維持著相當沙啞的狀態,所以全部的溝通都交給了愛妻的王子。

雖然低燒地度過這兩天,但該玩的東西還是有玩到……當然,其中也包括「那個」。

就像現在,林毅一副彷彿被人虐過的悽慘模樣躺在床上,耳邊傳來澡間的水聲,雖然一直在發燒,但這種事就算不做到最後也是有很多方法可以玩。

而王子,就在剛剛教授了那「許多方法」。

所以林毅一臉縱慾過度慵懶地在床上發呆,也就是在這時,他隨手拿起自己飽滿的皮夾。這幾天的花費都是石祟信出錢的,怎麼也沒給他機會秀「馮其讓」的經濟能力。在檢查自己還有多少法郎時,他意外地找到某張小紙條。

林毅愣了一愣,看著上面的英文住址,週遭像是晴天霹靂地打著雷,而他臉上瞬間慘白。也在同時,瞭解到自己這一趟不光光是出來玩的!

他慌張匆忙地下了床,這之中還不小心絆到腳而跌了一次狗吃屎,隨隨便便在心底咒罵一聲,又站起來哆哆嗦嗦穿上衣服。來到澡間門邊,他敲了敲門,裡面的水聲戛然而止。

「幹嘛?」加進許多愉悅的聲音顯示出石祟信的好心情。

林毅扯著半痛半啞的嗓子,說:「我出去買個東西,你有要買什麼嗎?」相當吃力地說完,喉嚨冒出一點灼熱感。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林毅險些脫口說出:一起去?一起去就不用去了啦!

「不用啦……那我幫你買點餅乾回來,不要再說了嘿,我喉嚨好痛。」

「阿讓!等——」

林毅將石祟信著急的喊聲切斷在門後。

「一思Q思密,梅矮A思可……喂兒……一思歷思?」

林毅內心掙紮了好一番,他原本縮在角落觀察大門落地窗外的人來人往,但礙於時間有限,最後壯起膽子拿出地址跟地圖,直接跟飯店的櫃檯小姐用彆腳的英文問著,喉間的聲音當然是破破地。

那鼻子高高長得相當漂亮的小姐看了一眼,便親切地露出笑容,慢慢地一字字說著英語,她也拿出筆,在空白便箋上畫了個比較簡單易懂的小地圖。

林毅感動地向櫃檯小姐道謝,並認為這世界上處處充滿好人。

踏出飯店門口,他看著人來人往的外國人,心底當然有些害怕的感覺。但直覺告訴他,如果他這次不去找到自己的話,以後再也沒機會了……至於這種感覺從哪裡冒出來的,他該死的不知道!

穿梭在人群之中,林毅故意不去看吸引人的店舖,天色其實已經暗黑了,夜晚的巴黎像個遮了層薄紗的嫵媚女人,讓人如此想探清她的真面目。雖然景色跟炫麗的燈光極具魅力,但他沒有時間,只能仔細地看著地圖及專心地走路。

原來「林毅」住的地方不遠,甚至不用搭計程車,走了差不多十幾二十分鐘的路,他就來到跟剛剛比較起來算是不熱鬧的小巷內。

「到了……」喉嚨相當刺痛,林毅抬頭看著沒有燈光的建築物,算是巴黎比較頹廢的住處。這裡的藝術人才很多,但還沒混出名堂的藝術家更多。

不會如自己所想的,十年後的他落魄了?

「風!」身後傳來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

因為聲音實在太靠近了,林毅反射性地轉過頭去,看見有個相當高的外國男子站在離他三步之遙的地方。

男人臉上有些沒刮乾淨的鬍渣,鼻子相當挺,五官也很深邃,後腦勺綁了一撮卷卷的小馬尾,肩上背著很大的背包,身上穿著一件老舊的黑色西裝外套,如果不是看起來一副相當「流浪漢」的模樣,男人算是不折不扣的帥哥。

「風!真的是你!」這位外國帥哥在看到林毅的時候,整個臉亮了起來。

他走到林毅面前,而林毅也看清楚這個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

「一、一思Q、Q思密?」他、他完全不懂這個外國男人在說些什麼!

「怎麼,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傑德呀,才兩年多不見,這麼快就忘了我了?」男人放下手上背包,緊緊地抓住林毅的雙肩,激烈而興奮地說著優雅難懂的語言,「你變得更好看了,當初真不該放你走才對。」

林毅看到這位異國帥哥的臉突然放大,嘴唇傳來奇怪的摩擦。

他……他……他就這樣傻傻地睜著大眼睛被緊緊抱著,被吃豆腐還被親吻!

很想掙開,可是吃驚的程度實在遠大過於能夠反應的界線。

就在想著「我現在一定要揍這個外國佬一拳」的時候,男人粗魯地退開了,不,應該說,是被人拎起領子猛力往後拉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

高大的異國男人摔到地上滾了兩滾,勉強站起來後還踉蹌了兩步。

「你沒事吧?」

「某個人」扶住林毅,激烈喘息的樣子好像是用跑的過來一樣。

然而,剛剛從上一刻驚魂回神的林毅只有一個問題:「你怎麼會在這裡!」手指著倪子霖,聲音比鴨叫還要恐怖。

令人發顫的關心表情出現在倪子霖的臉上,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林毅只覺得就算對方很想嘗試英雄救美人的戲法,也該去找別人,因為他一點也不想要當那位「美人」!

但,即使很不想當那位美人,林毅的心情卻大大地放鬆,安心了下來。

倪子霖沉著臉,一把就拉住他的手往前走,極大的力道讓他抖了抖眉尾。

對方從關心退燒到凌厲的眼神,讓林毅問不出「你要帶我去哪裡」的話,既然問不出,他乾脆用指甲摳也要摳到倪子霖放開他。

「呃!」摀住被摳傷的手背,倪子霖終於放開手中的腕,憤怒地盯著林毅。

也在這時,那位異國男子用力地扳過倪子霖的肩膀。

「你幹什麼!」

「你是誰?」可怕的瞪人眼神從林毅的臉上移開,倪子霖倒是很冷靜地畫對眼前的異國男子。

「這才是我想問的,我是風的朋友,那你又是誰?

對話到這裡,林毅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也從來不知道倪子霖的法語有好到這種程度。

只見他們講話講到這裡就停頓了一陣,倪子霖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才說:「我是他的男朋友。」

林毅心想,倪子霖的這句話,應該是在回答那位異國男子什麼問題吧?到底在講些什麼呢?

有人說,中文很難學,什麼輕聲啦,一、二、三、四聲啦,同一個字也會有不同的唸法,多音字一大堆。從小就生長在使用中文的地方,怎麼也覺得中文是最簡單的語言,但是,林毅現在第一次發現,中文對他來說也是有難的時候。

比如,在聽一個外國人講很爛的中文,他就真的很頭大。

「風,我好糾沒有江中文,都腿部了。」

腿部是指……大腿還是小腿?林毅忍著笑,也到現在才知道這個外國男人一直叫他風,原來是指「馮」這個姓。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坐在他旁邊的人,臉上是相當冷淡也很嚴肅的表情,倪子霖看著不怎麼乾淨的地板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不過,回想到剛剛那一幕,林毅還是心有餘悸。

「喂,這個男人是誰?」

林毅相當不喜歡倪子霖問他話時的態度,那種語氣加入了某種程度的輕視。

見他沒回答,倪子霖又說:「跟我走。」

跟你走?那麼「林毅」呢?好不容易來到了法國,也找到了「林毅」的住處,他說什麼也要找到自己!

眼見倪子霖又要過來拉他的手,他狠狠地拍開,用快要掛點的喉嚨大叫:「不!要走你自己走!我要找林毅,我是來找林毅的!咳咳咳咳咳……」

倪子霖愣了一愣,疑惑地問:「林毅?」隨即,他瘋狂地抓住他正咳嗽而抖動得相當厲害的肩膀。

「林毅在哪?你是怎麼知道的!說!」

「咳咳咳咳……放、放開咳咳咳……」

倪子霖怎麼也無法鬆開手中的人,他的情緒此刻複雜到再也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想要見到十年後林毅的人,不只是還停留在十八歲記憶的林毅而已,起碼,這裡就有一個翻天覆地也找不到林毅的人。

直到有人揍了倪子霖一拳,他才清醒過來。

是那個外國男人,他對著倪子霖說:「你堆風最好可氣一點。」

林毅眼睛一亮,是中文呀,這個外國男人講的是很爛的中文呀。

也在下一秒,男人揚起手中的紙條,撐開頹廢到相當帥氣的笑容對著林毅說:「風,你還溜著我的住直呢。」

林毅看著外國男人手中的紙條上,正是妹妹林甄的字跡。

進到外表看起來會有鬼跑出來的住家,林毅被這房子的大空間嚇到了,這裡像是客廳也是畫室的地方,滿地都是瓶瓶罐罐的油漆筒,鮮艷的、暗沉的、明亮的顏料沾在筒子邊緣,看起來像是洗不掉了。

在擺滿許多用白布蓋起來的畫板之中,他們找到沙發,奇特的是沙髮質感很好,坐起來很舒服。林毅還試彈性似地坐在沙發上起伏了兩、三下。

看到跟著在旁邊坐下來的人臉上的屎臭程度,林毅停止玩樂,乖乖地收斂了玩笑的態度,正襟危坐地等候發落。

「風,你者次要留在者裡多久?」

林毅應該直接回答這個叫傑德的外國人的問題就好了,但他作賊心虛地望了倪子霖一眼,就一眼而已不敢再多看,連忙用彷彿被卡車輾了幾十次的聲帶道:「不、不久,明天就要走了。」說完,還不停咋舌,喉嚨即使喝下傑德遞過來的飲料還是處於很痛苦的狀態。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林毅一口飲料就卡在喉間,躲不過一陣激烈的咳嗽,眼淚都擠出來了。一轉頭,倪子霖帥氣又認真的眼睛果然盯著他,這個卑鄙的傢伙竟然用法語在問他,好好的說中文不就好了嗎?人家法國帥哥也很樂意配合我們呀……

「風跟我是在街邊認識的。」異國帥哥幫林毅化解尷尬,他樂得輕鬆,不過為什麼對方要用火熱的眼神看著他呢?

傑德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蹺起二郎腿,眼睛看著倪子霖繼續說:「吶,你看這裡也能知道,我是個畫家,兩年多前還在街邊幫入畫肖像畫。風在那時是我的客人,後來,他也來了藝術街很多次,每次都是找我畫他的肖像……」

傑德說到這裡,表情相當色情猥褻地看著林毅。

「我跟風曾經關係相當好,你知道吧?好的定義?他一個華人在這裡卻很有人脈,也是靠他,我才不再是個街邊的窮畫家。」

傑德笑了一聲,看著畏畏縮縮的林毅,問:「風?怎麼回事?你變了很多,怎麼連態度都變了?你以前反而熱情多了……」

林毅故意不去看傑德,眼神呈現擴散般的呆滯,腦子想著:不關我的事我聽不懂,你認識的馮其讓現在不在家,我也沒辦法突然變得很厲害跟你用法語溝通。

「所以,他說的都是真的嗎?阿讓?」

林毅非常感謝倪子霖的識時務,但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外國人說了些什麼,只好勉強答道:「你不是都聽他說了嗎……」他現在才知道官方說法相當實用。

到這裡,林毅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全身。

何必在這裡受苦呀?他左瞧右望,也沒見到這裡住著一個「林毅」。

不知道哪裡來的鼻酸,他突然好想念石祟信啊——至少那個人不會逼他說法語。

「傑德。」林毅對喝著飲料的傑德問:「這裡有一個叫林毅的人嗎?」

對嘛,這才是他的目的,何必跟這兩個人辛苦周旋呢?笨腦袋笨腦袋,現在總算甘願靈光了吧?

法國之旅第四天,石祟信帶著微微發燒的林毅回到台灣。

而被稱為未來偉大醫生的倪子霖則繼續留在法國,參加為期六天的醫務會議。

「馮其呀,你還好吧?怎麼病得這麼重呢?」

方妞在林毅一回國後,帶著大量的工作稿量來找他。但好歹「馮其讓」這個人雖然嘴巴毒、腦筋好、生性孤僻外加不吃海鮮之外,個性應該是善良的,不然方妞不會立刻噓寒問暖起來。

「啊,見到你我就想哭,你不會是帶一堆工作給我的吧……」

林毅抓緊棉被,露出小兔般水亮的大眼睛,真是托馮其讓一臉好長相的福,方妞一看,果然心就軟了。

「沒有啦,你現在病成這樣,就好好的休養身體。」方妞看了門外一眼,確定沒有人躲在外面後,她彎下身子靠近林毅,用低喃般的音量說:「更何況你家祟信在家裡呢,我怎麼敢給你工作量呢?」

關心加施壓的話說完之後,方妞就離去了。碰巧的是,她後腳跟才離開門邊,帶著雞湯的彭順新前腳就踏進屋裡。

第一句話,竟然也跟方妞的問候版本雷同:「阿……阿讓,你還好吧?怎麼病得這麼重?法國好玩嗎?」同時,彭順新的眼睛向他打著暗號,示意他把身後的某尊美男雕像請走。

「祟信。」林毅對拿著雞湯罐卻沒有動作的石祟信叫了一聲,後者隨即像用鼠標點下啟動才活過來的影片。

「阿讓,怎麼樣?」

「你可以幫我把雞湯拿到廚房嗎?順便炒個青菜?」

「喔,喔喔。」石祟信接連回答了好幾遍,這才步出房門。

彭順新伸長脖子,目送王子魁梧挺拔的背影,轉回頭的時候問:「他怎麼了?」

林毅嘆了口氣,回想兩天前還在法國時,他回到飯店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當時一進房就看見王子臉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理也不理他。

他知道對方生氣了,怎麼苦苦解釋說路上遇到什麼老人過馬路,搶救小女孩差點被車撞到的爛理由,這些王子都不肯聽。

結果那晚凌晨,林毅又發高燒了,到早晨,高燒退下來,但體溫一直維持在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程度。

就這樣,石祟信一直以為自己是害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這幾天像得了失心瘋般地照顧他,說一些感人流淚的浪漫話,連續請了許多天的假,也不管手機鈴響從來沒停地照料他。

「這兩天他都這樣,大概是因為我一直生病,過於擔心所以才這樣吧?」

彭順新點點頭,像是想到什麼「叮」的一聲振作地看著林毅,「喂,那你找到你自己了沒?」

林毅眨眨眼,靜默了一陣,才失落地道:「沒有。」

拉回到前往十年後的林毅的法國住處,那個「應該」跟馮其讓很熟的異國男子這麼說著:「風,你影該知道才對,你也豬過這裡呀,除了你之外,我沒載跟別的人豬過,這幾年來,我從不知道幽個叫林毅的人豬在這裡。」

那時候,林毅怎麼也不敢轉頭看倪子霖的表情……

他怕,只要看一眼,那個畫面就會在腦海裡糾纏他一輩子。所以他不敢看,也不理會倪子霖,得到答案之後他就逕自起身離去,假裝聽不到傑德的呼聲,假裝沒有聽見背後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叫著馮其讓,而是……隱約是林毅這個名字。

聽了法國所發生的事之後,彭順新皺皺眉頭。

「林毅,聽你這麼說,倪子霖他……你不覺得他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彭順新抓抓頭髮,道:「怎麼就這麼巧的,他會在那時候遇到你呢?難不成,他懷疑你了?所以他跟蹤你?」

用手指摳摳下巴,他並沒有見到此刻林毅臉上的鐵青,彭順新續道:「不過也還好啦,嚴格來說至少他救了你,唉……馮其讓這個人呀,真是人面廣呢,法國這麼大,他怎麼就剛好曾經住過林毅住過的地方?」

「對、對啊……可怕的巧合。」

低下頭,林毅咬緊嘴唇,藏在棉被底下的手不禁抖起來。

內心深處正對「某種東西」害怕著。

畢業那天,老天爺非常不合作,它鬧脾氣地下起雨來。

雨不大,是綿密的細雨。他才站在路邊幾分鐘,衣服都濕透了,水氣沉沉地壓在他身上,這讓人很想坐下來舒緩一口氣。但,他仍然筆直地站在雨中。

他在等人。

滿懷著無限的未知,他硬是鼓起了勇氣,心情,甚至可稱之為雀躍。

又過去幾分鐘,稍嫌短暫的對話台詞,一個高大舉止也堅定有力的男生撐著傘從他面前離去,不帶一絲留念地離去。他呆呆地看著男生的背影,漸行漸遠……鼻頭很酸,視線被細雨遮得模糊了,他沒有哭,只是掉淚而已。

畫面像是古老陳舊的黑白電影,他來到公園。這天是星期三,中午的公園沒什麼人,又因為下雨,連給兒童遊玩的小場地也不見歡樂蹤影。

他先是在已經被雨淋濕的沙地上看了一會兒風景,他還記得這裡常常有小朋友用沙石在堆砌小城堡跟河流。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前走,他在看到上面空無一人的蕩鞦韆時,眉心鬆緩了一下,他選了其中一個座位坐上去。

輕輕地搖擺著鞦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沾著沙子的球鞋。

鞋子好髒……

「你失敗了嗎?」

突然,球鞋被一道陰影遮黑了,他抬起頭,看見一個撐著雨傘的男生,制服上跟他一樣也別著一朵代表畢業生的花。男生站在他面前,緊緊地盯著他。

男生的面孔,竟是空白的一片……

到底是誰呢?

黑白的畫面慢慢有雜訊參雜進來,這抹去了記憶原本該有的樣子。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呢?奔跑……跌倒……跟一個……看不見面孔的男生……

「唔……」胸腔感覺到一股很悶的難受,林毅皺緊眉頭掙開眼。

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怎麼一點預警也沒有?頭腦昏昏沉沉,一種「感冒」的感覺提醒他,他正在生病。而,守在床邊的,不是彭順新、不是石祟信……而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你……法國的醫務會議開完了?」心臟噗咚噗咚,有越跳越快的跡象。

男人在閱讀書籍,聽到林毅有些沙啞的聲音,他立刻抬起頭。

「啊,對。」男人合上書,發出「啪」的一聲。

林毅定睛一看,是他的……攝影集,原本擺在床櫃裡,現在被人拿出來。

「喂,從來沒聽你說,你喜歡攝影的東西?」像彈綱琴那樣優雅地在精裝攝影集本上彈了兩下手指,倪子霖續道:「你看,這個攝影師的名字,很熟吧?」

翻了十幾遍的東西,林毅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對方指什麼。

「祟信呢?」

倪子霖笑了一下,既溫和又不具殺傷力。

「是他拜託我過來的,公司那邊出了點狀況,他再不去處理的話,恐怕明天會接到fire信。幸好我下飛機了,所以我就過來了。」

「那麼……阿、阿彭呢?」

「喔,他呀,被女朋友奪命連環call回家了。」

倪子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都下午四點多了……所以……」他拿著攝影集向林毅亮了亮,笑容是如此天真爛漫,「這個林毅,不會就是我認識的那個林毅吧?」

「這……這是……阿彭借給我的,所以我想……應該是……」

林毅的眼神閃爍著,躲避著,逃著。

倪子霖瘋狂追逐著,緊跟著,抓著。

「喂,你還記得林毅欠我一樣東西嗎?你現在想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林毅偷偷地將身體往旁邊挪開一些,但這樣還不夠遠,最好……最好能徹底地從這個男人面前消失。

「對了,我還是給祟信打個電話吧?」林毅邊撐起苦笑邊說。

但是,原本要起身的動作,卻因為對方的一聲嗤笑而停了下來……

「好吧,你裝得下去,我卻再也受不了了。」笑容消失在嘴角,男人斂起嚴肅的表情。

林毅正看著他,他也正看著林毅,深刻的、讓人無法再逃開的暗色漩渦。

「林毅,你以為,你頂著這張臉,這張漂亮的臉……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身體在顫抖。

世界在崩解。

但房間依然完好無缺,林毅動也不動地坐在床上。他可以跟男人說,他根本不是自願要到這個地方來。紊亂的時空、糾雜的靈魂……這一切,都是老天爺讓他來到這個地方,進入這個身體。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也沒有人會告訴他。

但是,怎麼樣的自我安慰,林毅也始終無法壓下心中深到無法連根拔走的恐懼。

法國今天的天氣不怎麼美麗,雲層厚到讓人看不見太陽,就連一絲光芒也感受不到,天空呈現陰鬱的灰色。

但傑德的心情卻甚是美好,上午跟想要買他作品的收藏家接洽,雙方在很愉快的狀況下談出一個相當棒的價格。所以他在中午的時候就到煙酒店買了兩瓶紅酒,算是為自己慶祝。

懷裡抱著用紙袋裝好的酒瓶,傑德走在回家路上,看見自己的住處門前站了一個男人,一個相當體面也相當英俊的男人。認出他是誰之後,傑德的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你還沒回台灣嗎?」傑德問,語氣裡有一絲開心。

這是當然,誰都愛看帥哥,何況他已經很久沒有男朋友了,這個男人長得很優秀,是他的型。雖然是風的男朋友,不過……玩玩也無妨。

「快了,明天早晨的航班。」男人沒有笑,理所當然地跟著傑德進到外面看起來髒舊不堪,裡面卻廣大明亮的住處。

放下紅酒後,傑德示意對方要不要來一杯,男人點了點頭。

手腳利落地將酒倒進杯裡,傑德跟男人都淺嚐起酒的香味來。

「對了,你的法語說得很棒,跟風一樣棒呢。」

傑德說到這裡,男人笑了一下,很輕,也很無所謂。

「你叫……你叫汁霖?」

「子霖。」男人皺起眉頭,不客氣地糾正。

傑德哈哈大笑,說:「子霖!來,再喝一些。」他一口接著一口喝著酒,蒼白的臉頰上浮出紅暈。

「你對馮的認識有多少?」男人抿起嘴唇,明明是坐在沙發上,卻顯得如此遙遠而碰不著。

傑德看呆了,他笑笑。

「風呀……你們東方人都是這麼神秘的嗎?老實說,跟他在一起半年多,我還是摸不清他的個性。他有時候很熱情,有時候很冷淡……冷淡到像是不認識你一樣。」

「嗯。」男人喝了口酒,應了聲表示同意。

傑德看著男人,像是想到什麼,兀自笑了起來。

「哈哈哈……其實,風他呀……剛開始他來法國不是這個模樣的。一個從中國旁邊那塊小土地來到這裡的男人,卻是個相當厲害的男人呀,攝影界的人誰不認識他?我原本還不知道他是玩攝影的,是一個在攝影界的朋友告訴我的……」

男人挑起疑惑的眉,問:「他不是來學法語的嗎?」

傑德有些醉了,很爽快地回答:「呵呵……他?他得了法國舉辦的什麼什麼攝影的首獎,是來領獎的!」

這樣的回答聽得男人一愣一愣,傑德又繼續說:「當然,來這裡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把得獎的獎金全部拿來整型……」

第七章

一本收藏得很雜亂的素描本在眼前攤開,光源照在畫紙上的男人,長得相當可愛漂亮,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更是讓人想親吻……

很仔細的線條勾勒出來的臉蛋非常細緻,也讓倪子霖覺得相當熟悉。

這,就是阿讓,馮其讓。也是傑德口中的「風」。

翻開第二頁,阿讓,還是一張會讓人發出讚嘆的臉蛋。接著,第三頁第四頁……阿讓他鼻子纏著白色的紗布。

再往下翻,不完美的鼻子出現了。眼睛還是很漂亮有神,炯炯發出來的光芒讓人移不開視線……但也在下一頁,一雙沒有什麼特色的單眼皮眼睛取而代之。

再來是嘴唇,豐嫩飽滿的唇化為烏有,只剩下堅強的、不討人喜歡的、緊緊抿起來的薄唇。

這張素描是完美的鵝蛋臉,下一張的臉卻明顯地突出了兩塊骨頭,形成接近國字臉的臉型。

到了素描本的最後一張,倪子霖的手不禁微微顫抖著。

他用十指輕輕地摸著紙張上的人,輕輕地……透過畫,像是在撫著林毅的臉龐。

林毅。林毅。林毅……是真的……

腹部傳來著急又兇狠的反應,他猛地退後了兩步,撞到身後的傑德。

「我畫得很棒吧?」傑德的視線在畫冊上,一臉的得意,「這是瞞著風留下來的草稿,真正上色的畫,他全都拿走了。」

倪子霖的五官扭曲變形了,他迅速地拿起素描本,又快速地翻了一遍!

「看到一個人的變臉秀很精彩吧?不過,風那時就住在我這裡,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在痛苦的呻吟,老實說,還真不好受呢。削骨的麻醉退了之後,緊接著又有新的傷口……」傑德用手指在臉上劃了兩劃,「在臉上動刀,一定相當疼。」

來到倪子霖身邊,傑德用手勾起他的臉。

態度飽含挑逗意味,欲,也在不知不覺間凝聚起來,傑德此刻的笑,既邪又壞。

「你也長得很好,你不會也是整型的吧?怎麼樣?我免費幫你畫一張像?」

「不要碰我!」他大力地拍開傑德的手,全身劇烈抖動,卻緊緊地抓著素描本。狂猛放肆的眼神像野獸一樣盯著傑德,他像是喘了兩口氣,平靜地說,「不想被我弄死就不要來惹我……」

傑德的中文再怎麼爛,也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他咋咋舌,表示知道了不會碰。只是……看著倪子霖的樣子,還是覺得可惜,難得同道中人有這麼優的。不過,他向來是top不做bottom。

——我那時跟你說的話就是請求你原諒我,所以你欠我的只不過是一句原不原諒我,我那時這麼對你實在太抱歉了,現在,你不需要怕我怕成這樣。所以,你原諒我嗎?

——當然當然,我會原諒你,原來你是這樣的好人,對不起我誤會你了,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然後,是眾人所期望的happyending。

林毅與倪子霖在房間裡手握著手,眼神親切,和好如初,是快樂的美好結局。

但,這不是童話故事。

這樣的結局,似乎是遙遠而不可及的東西。

林毅全身幾乎都在顫抖,他害怕地看著倪子霖,而對方好整以暇地端正坐在椅子上。

「有一個故事是這麼說的……」倪子霖將視線從林毅的臉上移開,表情緩和下來。

「從前有一對幸福的公主與王子,有一天,人們都在謠傳王子有一位秘密情人,當消息傳到公主耳裡的時候,再加上王子最近也有些冷落公主,但她卻不知道,那只是王子的國務要事增加,無暇照顧她而已,公主卻真的相信了這則謠言,於是用刀子劃花自己的臉,從此消失……」

倪子霖突然站起來,林毅往旁邊退了好大一段距離。

倪子霖笑笑地看著林毅,他只是要將手中的攝影集放回櫃子,而後坐到床沿。這時,他看著林毅,帶著毫無保留的情緒。

「王子拚命地找公主,弄得身邊的積蓄一點一滴地沒有了,這時他身邊出現一個總是戴著面具的女僕。她日夜地照顧著王子,但王子心裡只有公主一個人。直到有一天,女僕生病去世了,王子才仔細地看著女僕,原來女僕的脖子上戴著一條與公主一模一樣、獨一無二的項鏈。叮,答案揭曉,女僕跟公主是同一個人。」

林毅看見倪子霖的臉上,是難過的表情,既真實又赤裸。

「你一定認為,王子會傷心地抱著公主大哭?」他問林毅,輕描淡寫的問句聽起來卻不是真的要林毅回答。

「不,王子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他失望了。因為公主一點也不信任他,看見他不斷找尋她的身影,也不在乎她漂亮的臉蛋是否已經變醜了。

明明就在身邊而已啊,公主卻寧願看著找人找到即將發瘋的王子,也不肯表示自己就是公主,不願意真正而徹底的拯救王子……」

故事說到這裡,倪子霖一直一直……看著林毅的雙眼。

突如其來,他迅速而猛烈地抓住林毅的雙肩,這樣輕而易舉,伸手可及。

「不要!」林毅縮起肩膀,恐懼地看著極具壓迫感的男人,為了不知名的東西而抵抗。但實際上,對方除了緊抓他的肩膀之外,就沒有多餘的舉動。

「你這幾年是怎麼瞞過大家的?除了我們之外,你還要瞞住很多人吧?你的親人、朋友都可以丟棄嗎?有多少人為你哭過?有多少人尋找過你?」

「我不是!我不是這個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願,所有的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一點也不想要在這裡——」

激動的咆哮,失控的繩索,以及清脆的巴掌聲都格外夢幻失真。

林毅撇過頭,嘴唇顫著,也惹不起唯一在場人的憐惜。

很快,他就被拉回原本的位置,與男人對視。

「給我一個回答有這麼困難嗎?啊?給我一個回答有這麼困難嗎!」

耳邊全是倪子霖的質問。林毅抿起嘴,眼前有一陣來得很急的水霧,他看著男人過激的表情。

「我不是馮其讓,馮其讓也不是我……你看到的,根本不是我……」

「沒錯,」倪子霖笑了出來,陰森的詭異的笑容,他狠狠地揉捏著林毅的臉頰,「你這個醜八怪,怎麼可能會是這張臉?你看看你變了多少?頭髮、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臉型全都變了,削骨是多麼煎熬難忍的手術,你也做了?」

「你要變成另一個人,然後逃開你以前的一切,重新為人,是這樣嗎?」

乾巴巴的笑聲,其實像是在哭一樣。

倪子霖失笑地看著林毅,表情卻一點也不像在笑。

「你變成這樣,就為了逃開我嗎?是這樣嗎?」

全身一個激靈,林毅傻傻地看著男人,有萬種強大的思緒兇猛而來。

還有,黑白的畫面、遲緩的記憶片段……公園,蕩鞦韆,已經褪色了的畢業生胸花,紛飛的細雨……真的有發生過,真的有發生過……只是他全部忘記了。

「你失敗了嗎?」

有一個撐著黑傘的男生來到他面前,他那時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髒鞋,細雨飄落在他身上,這讓他打了冷顫。原本,男生的臉是空白的,漸漸地……與現在在床上的這個男人的臉重疊起來。

「林毅,你欠我的,現在要還給我嗎……」

倪子霖的問話,消失在兩人相觸的唇間。

眼裡的熱淚滑落,林毅的抵抗全數被壓下來。他在很近的距離眼睜睜地看著閉起眼的倪子霖,嘴裡有絲絲的腥味,無從分辨是誰的鮮血。

倪子霖給予的,是激昂而濃烈的親吻。

林毅發出嗯嗯的悶哼,手腳並用地瘋狂掙扎,這些,都沒有人予以理會。

殘忍的危險逼近了,下半身的撫摸任誰都能感受得到,林毅怎麼樣也沒辦法擺脫。

曾經,記憶中彷彿也有相似的場景,只是不在床上。

真的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終於,想起來了……嗎?

在當時,清晰而明確的願望並沒有一閃而逝,他是真心地這麼期望。

——如果,如果我變成另一個人,會不會比較幸福一些?

林毅緩慢地閉上眼。

沒錯,閉上眼,一切就不會在眼前發生。

閉上眼,他不會感覺到痛苦。

閉上眼,會猶如置身於軟綿綿的雲層上一樣輕鬆。

再一次,閉上眼睛吧?

林毅彷彿一台自動罷工的機器,標示著ON鍵的綠亮熄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度開機。

突然放棄的抵抗,讓倪子霖疑惑地停頓了會兒,而後離開林毅的嘴唇。見材毅緊閉著雙眼,臉頰上甚至有一道五爪紅痕,他皺起眉頭,試探地問:「林毅?」

身下的人又慢慢地睜開眼睛,疲累地反問:「你鬧夠了沒?」

冷淡、高傲又不可一世的眼神像針刺穿皮膚流出熱血那樣看著倪子霖,馮其讓推開壓在他身上突然僵硬的身體,然後看了一眼牆角的日曆。

「才不到一個月……」輕輕地嘖了一聲,然後低頭看到自己的睡衣鈕子已經被全數解開,馮其讓偏過頭,往身旁錯愕的男人瞪一眼,指責地道:「上次是你,這次又是你,你要把他逼到什麼程度才甘心?」

「林毅?」

一樣的臉蛋,卻相差極大的個性反應。

倪子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對方話裡所說的「他」……又是指誰?

「你失敗了嗎?」

循著聲音抬起頭,林毅覺得臉頰上的傷因為微雨的關係而有些癢。他抬起手輕輕抓了抓臉頰,而後瞪了來人一眼,又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髒鞋,想著今天回家一定要來刷洗腳下這雙鞋子。

「喂!你沒聽到我在說話嗎?」

林毅仍舊沒有抬起頭,反而有些不耐煩地問:「你來這裡幹嘛?又來打我了?」

「……」難得地,對方沒有馬上用言語刺激他,取而代之的是短暫的靜默。

扁起嘴,林毅用力眨了眨眼睛,覺得週遭的所有一切事情都很無趣……

算了,好無聊,回家吧!

不管是告自,還是告白被拒,還是身前這個比他還要無聊的男生都讓他覺得煩躁不堪,現在他只想好好洗一場熱水澡,然後躺進溫暖的被窩裡睡上一覺,醒來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林毅突然站起來,將鞦韆甩在身後,雙手插進口袋裡準備離去。

「喂!」

身後的叫聲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喂!」

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叫聲沒有停止的意思。

「喂!」

最後,林毅被抓住肩膀狠狠地拉過去。他吃痛地看著仍然一身乾淨撐著黑

傘的男生,大罵:「他媽的倪子霖!我是哪裡惹到你了!啊?」

面無表情的男生靜止了幾秒,才露出鄙夷的樣子。

「我是問你,你失敗了吧?你還要不要臉?我都跟你說什麼了,我說就算你把屁股移到祟信面前,他連看也不會看你一眼!我說的沒錯吧?剛剛我都看到了,祟信他果然是個很有理智的人,你這個醜八怪!誰會跟你在一起!」

狗急了也會跳牆,再溫馴的綿羊被惹火了也會咬人。

林毅猛然推了倪子霖一把,後者以不可置信的神情看著他。

「那又怎麼樣!我醜八怪又怎麼樣?我喜歡王子又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他不可以嗎?他不跟我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我就是心甘情願,我、甘、願!但是,這一切——幹你屁事!」

「你說什麼?!」倪子霖聽到這裡,整個臉色鐵青,他大叫一聲,丟開手中的黑傘,像猛獸一樣撲倒林毅,將他壓進沙堆裡扭打。

林毅剛好就是省油的燈,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人,所作所為也不過只能當逞口舌之快的紙老虎。但即使如此,至少他還拍打到對方的臉頰兩下,也僅此而已,接下來是對方的摔角個人秀,他則是挨揍的那一個。

不停的,是越下越密集的細雨。

扭打的兩人,佔上風的,不用等到答案揭曉,也知道是誰。

林毅躺在沙堆上,一身狼狽地睜不開眼睛,雨水滴進眼裡的量快要刺瞎他。

昨天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

身體細微地顫抖,他說服自己,是因為天氣轉涼而冷得發顫,而不是害怕眼前這個即使被打紅了臉也仍舊陰柔俊美的男生。

「你這個笨蛋……」

恍惚間,林毅聽到對方這麼說著。

笨蛋嗎?那又如何?聰明的人也不可能沒有糊塗的時候呀。

「你的朋友全是假的,知道你喜歡上祟信,一個個離你而去,他們畏懼自己也會像你一樣被排擠,這兩個月來不好受吧?」倪子霖伸出手細細地摩擦林毅臉上的新淤青。

因為刺痛而皺起五官,林毅拍開對方的手。

男生哼了一聲,說:「你的王子知道你被排擠,沒有救你,你還喜歡他嗎?」

「當然。」林毅難受的躺在地上,對方根本是跨坐在他身上。

「哈哈哈……」難聽的笑聲,倪子霖的表情難看到他想轉過頭,「林毅,你這個混帳……當大家在我面前討論你這個gay時,你知道祟信說了什麼嗎?」

「我……」林毅瞇了瞇眼。

雨,仍是沒有想停下來的打算,一直落進他睜不開的眼睛裡。

他揪住倪子霖的前襟,兩人的距離迅速拉近了,即使他再怎麼逞強,抖動的聲音卻出賣了他:「我、我不想聽你說。」

林毅在這麼近的位置終於清楚地看見了,倪子霖的表情竟是悲傷。

話語,卻很絕情。

「祟信他說,你如果靠近他的話,他只會覺得噁心想吐。你知道嗎?對他來說,你只不過是一隻會飛的蟑螂,讓他恨不得見一次踩一次……」

頭皮發麻……

鼻頭髮酸……

心意被踐踏不算什麼,這個世界上誰的心沒有被踩在底下過?

砍一刀,能用藥水來治療,碰個釘子,下一次就會學得教訓。

但是心被刺傷,那會是一輩子的痛。

會恨,會不解,會不懂,但最大的痛苦,還是無法改變任何人的想法的自己。

很無奈,很現實,王子並不會轉過頭對他笑一笑,走回來摸摸他的頭說「我是開玩笑的」。

真的很喜歡,也真的很在意,所以才會這樣難受……

才會這樣哭泣。

林毅不管五官是不是扭曲了,他盡情地流淚。眼前的景象,倪子霖的臉已經被淚水糊得像一隻妖怪,丑不可言。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臉,倪子霖的臉也消失在視線裡。

「我恨你……」加進悲泣的沙啞哭聲,不清不楚地說著:「我恨死你了,倪子霖,我恨死你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就算沒有我,祟信也不可能喜歡你。」倪子霖冷靜地說。

聽對方這麼說,林毅更是止不住哭泣。

「但,沒有關係。我來補償你。」

衣服被扯開的聲音在大雨裡竟格外清晰。

林毅急急忙忙撐起身子,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又被壓倒在沙地上。

「幹什麼!」林毅惶恐地驚問,兩手慌亂地合起被扯壞的襯衫。

也在下一秒,他兩隻手被一股極大的蠻力用手鎖在頭頂上。

「你沒有朋友,沒有情人,你高中三年以來,畢業之後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吧?這些,都沒關係,你有我就好了。」

林毅看著倪子霖臉上的認真表情,沒有感動,而是說不出話來,心中的警鈴大響,他甚至做了讓自己極其後悔的反應……吐了一口口水在對方真誠的臉上。

「二十七號,林毅。」老師拿著麥克風,在大家吵吵鬧鬧的情況下,實在難以聽見她在說什麼。但是有一小群人突然激烈地拍手,一個長相普通,卻笑得極靦腆開心的人從這一小群人之中走到講台上。

「來,林毅的小天使是誰?」

這時,班上立刻有一個男生站了起來。女生們皆摀住嘴唇,男生們起鬨大叫。對於這些,被鬧稱為英俊的小天使的男生並沒有生氣,而是微微笑著。

「是他呢……好可惜喔,真想他做我的小天使……」

「對啊,你知道嗎?我隔壁班的朋友說她們班有人叫他王子,你不覺得很適合嗎?」

倪子霖聽著旁邊兩個女生的竊竊私語,面無表情地繼續看自己桌上的歷史課本。

他手中捏緊一張寫著林毅的紙條。

「子霖,你的小主人是誰?」

高中入學才過了兩個月,石祟信跟倪子霖已經成為了好朋友,或許朋友都是物以類聚,兩人的長相在班上惹了不少話題。加上熱愛籃球的兩人在不知不覺間就走在一起,成為別人眼中的哥兒們。

因為才高一生而已,班導師為了增進大家的感情,舉辦了小天使小主人的活動。

現在,是抽籤時間。

倪子霖攤開手中的紙條,是一個叫徐孟沁的文靜女孩。

「哈,你好運氣!你看看我抽到誰?」石祟信亮了亮自己的小主人,是一個叫林毅的陌生名字,這讓倪子霖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們班上有這個人?」

石祟信誇張地擺了個「少來了」的表情,說:「只是跟我們不同掛而已,而且。是個SPP的人。」說完,便自己笑了起來。

「這樣啊……」

「喂,子霖,我跟你交換小主人好不好?」雙手合十,石祟信萬分拜託的模樣讓倪子霖笑了出來。

「為什麼?」

「因為照顧女生比照顧男生還有趣,而且……」石祟信鬼鬼祟祟地湊到他耳邊,小聲地道:「徐孟沁是我喜歡的型。」

「切。」失笑出聲,倪子霖玩笑地打了對方一下,順便交換紙條。

為期三個星期的小天使小主人遊戲就在這一天展開了。每個人都有一位小主人,相對的,每個人也有一個不知名的小天使。在你照顧別人的時候,別人也會照顧你,你要去瞭解你的小主人喜歡什麼,在他有難的時候安慰他,寫紙條關心他。

林毅是倪子霖的小主人,所以他開始觀察這個被朋友笑稱為SPP的人,有什麼特別需要他關照的地方。

林毅是個少一根筋的人。

這是倪子霖才觀察幾分鐘就得知的結果。

上化學課要到特別教室去的時候,林毅經常忘記帶課本,這時他就會白著臉跟老師道歉跑回去拿。所以每次去化學教室上課的時候,他都會先偷偷從林毅的書包裡拿出課本,放在化學教室的固定坐位上。

林毅會一臉不知所措地四處尋找是誰幫他拿課本來的,然後再跟身旁的同學說:「一定是我可愛體貼的小天使幫我帶來的!」

不經意聽到的時候,倪子霖就會在暗地裡偷笑。

知道小主人喜歡吃海鮮,他每次在回家路上就會買一個鮮蝦奶油麵包,隔天早上再趁無人注意時放在林毅桌上。

那個人的反應總是很誇張,先是寶貝地將他送的東西抱在懷裡,然後跟旁人分享他的喜悅:「我的小天使叫我要好好品嚐他的愛心麵包!」他手裡拿著的是倪子霖刻意寫丑字的紙條。

知道他喜歡詩集,所以倪子霖每隔兩天就會抄寫一首詩給他,弄得自己那陣子也迷上有關詩的書籍。

因為天生認真的個性,倪子霖不論做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

而林毅的反應,也總是能滿足他。每當林毅歡呼收到小天使的禮物時,他總是特別得意,也特別開心。

「子霖,你最近都會偷笑耶……」

有一次吃中餐的時候,石祟信突然伸出手指戳他的臉頰,這讓他嚇丁一跳摸摸自己的臉,急忙回答:「有、有嗎?」

或許,是真的吧?那種開心的感覺很難用「開心」兩個字就帶過去。他更想知道的是,當林毅知道他是他的小天使時,會有怎樣更讓他開懷的表情。

不過,在公佈小天使名單的前三天,祟信突然要求他,他不想再做徐孟沁的小天使了。

「為什麼?」倪子霖問著,心裡第一次對這個一直聊得來的朋友有些戒心。

石祟信抓抓頭,顯得相當傻氣,「因為我總算打聽到,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啦,真不想承認自己就是她的小天使……」

看到朋友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的時候,倪子霖心底是百般的不願意,,但友人並沒有收到這樣的訊號,自顧自地說:「吶,子霖,再打個商量,老師公佈小天使的時候,我再跟你換回來吧?小主人是林毅嘛,男生好打發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結果,公佈小天使的那一天,林毅送給他的小天使一塊巧克力蛋糕,正好是石祟信喜歡吃的。

「對不起啦……不然這塊蛋糕給你吃?」

並沒有答應要將小主人換回來,友人卻在老師詢問的下一秒馬上站起來。這讓倪子霖愣了一愣,然後沒有再多餘的舉動。

「嗯,反正你喜歡吃嘛,就給你吃。」冷冷地說著,倪子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之後,好長的一段時間,石祟信總是在逗他開心。不顧帥哥形象地將面插在鼻孔裡,倒是這幕讓他笑出來了。

算了,算了——好哥們計較這些幹什麼?

但,並沒有真的算了,等到過了一段時間發現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注視著林毅。也同時觀察到,林毅一直在注視著他最好的朋友,已經被大家稱為王子殿下的石祟信。

第八章

伸手一擦,混合著雨水的口水被抹去了。

倪子霖盯著林毅,兩個人都沒說話。

良久,他突然張口咬上林毅的赤裸胸膛,引發一陣痛叫。

咬完後,他仍然趴在林毅的身上,一隻手好好地固定著正在亂動抵抗的手腕。然後,另一手輕輕地揉捏著林毅胸上的乳頭,這個舉動讓身下的人狠狠一顫。

倪子霖也在這個時候苦笑出來。

想要底下這個人,從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你、你……倪子霖……你要幹嘛?」林毅艱難地睜大眼,瞳孔裡滿載著未知的恐懼。

他抬起頭,將林毅的害怕情緒一一收藏起來,記在腦子裡,心裡一緊,喉嚨乾澀地問:「喂,你看過A片嗎?」說完,停留在胸尖上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抓住對方脆弱的分身,隔著褲子,探索到的是沒有反應的軟勁。

「……」

林毅像被很傷人的東西嚴重刺激到了,他邊狂吼邊彈起身體,倪子霖險些抓不住他,一個不留神,林毅竟然抬起膝蓋下足力氣往他腿間一踢!

他叫了一聲,倒進沙堆裡。沒有踢著要害,但大腿內側的部位也是相當脆弱的地方。他看著倉皇奔逃的背影不小心跌了個狗吃屎,在還沒站穩的時候又企圖跨出腳步跑走,下場當然是再一次地跌倒。

他向來都知道,他喜歡的人是這麼的笨……

林毅慌張地再次爬起來,手掌為了緩衝跌倒往前撲的動作而磨破了皮,一再地爬起來後,他又驚又怕地繼續跑。但是跑沒幾步,他的脖子一緊,後衣領整個被扯住,後面的力量將他往隱密的樹叢間拖行。

「救命!救——」很快地,呼救的嘴巴被摀住,鼻間傳來的是一股冰涼的雨味。

被甩趴在草地上的時候,林毅立刻爬起來,身後卻有一具身體壓下來,再度將他制伏在草皮間,兩隻腳被撐起來,膝蓋搖搖欲墜地作為整個身體的支點。

「倪子霖——」

「林毅!」一手壓住身下人的背脊,倪子霖的眼裡自始至終,都是得不到對方一絲絲關注的淒涼,「你什麼時候才會注意到我呢?林毅,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還沒有注意到我嗎?」

胡亂扭動的身體霎時僵硬,下一秒則是帶著一股極嚴重的顫抖。

然後,倪子霖清清楚楚聽到對方說著:「我、不、信。」

強硬剝開皮肉而流出鮮血的回答,讓他閉上哀傷無奈的雙眼。

「我今天早上沒吃早餐,太趕了,我睡過頭……」

「那、那怎麼辦?第一節是體育課。」

「福利社也沒那麼早開……肚子好餓喔……」

倪子霖站直身子,端正地抬起頭將雙手交叉在背後,儼然一副雕像的模樣。是老師在全班公開稱讚他的站姿是最正確,最有氣勢的。

身後傳來這一段交談,倪子霖即使聽到了,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很快地,身後又傳來兩道敲頭的悶聲,以及微微的痛呼。

「升旗的時候聊什麼天!」班導雖然是位女性,卻是鐵腕。

體育課的時候,老師宣佈今天的課程是一千六百公尺長跑測試,這讓全班皆哀呼連連。但在老師威嚴的命令下,大夥就跑了起來。

倪子霖相當沉穩地跑著,不知道跑到第幾圈的時候,被稱為全校王子的朋友已經多跑一圈繞到他身旁。

「子霖,你怎麼跑這麼慢?球隊的晨訓隨隨便便也是兩千公尺起跳。」

他不說話,只是微微苦笑。

石祟信一臉恍然大悟,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

身體不舒服的人不是他,而是在離他不遠處的前方,有個纖細的背影正慢慢吞吞地蹭著地面,邁開來的腳步像在滑一樣,隨便都有舉白旗投降的可能。

但,他仍然隨口編了個理由:「我今天不想當第一。」驕傲又自大的理由。

「哼,有我在,還沒人敢說第一,來比比看。」石祟信拍拍他的肩膀,打算衝刺,不料友人卻說:「改天吧。」

才一說完,視線只不過離開前方「那個人」一秒,那脆弱的身體就往地面一倒。

在那個人身邊,好像叫做阿彭的人立刻想要扶他,卻扶不起來。

倪子霖的心,就像被刀刺了幾下,抽痛。

匆忙地奔馳而去,連同阿彭扶起已經沒有反應的人時,石祟信剛好跑來。

「林毅——林毅!你醒醒呀!」

「閉嘴!」倪子霖的吼聲讓阿彭馬上噤嘴,他抬頭對王子說:「祟信,你跟老師匯報一下,我們送他去保健室。」

「好。」

看著躺在保健室床上的人的臉,倪子霖的臉色相當嚴肅,嚴肅到連陪在一旁的阿彭都暗自叫苦。

阿彭心想,這個人真可怕呀……雖然是同班同學,可是不同掛也聊不來,所以就敬而遠之了。但現在,雖然很感謝他跟他一起將林毅送來這裡,不過他希望這個人快點走。

「你可以先走了。」

阿彭有些錯愕,正想回答「要走的應該是你吧」的時候,對方看他一眼,就足以讓他嚇得尿褲子。

太扯、太扯了!明明都是高中生而已呀,這麼殺的眼神可以進軍好萊塢演充滿心機的壞人了。

在帶著對不起林毅的心情下,阿彭還是先離開了。

保健室阿姨進到休息室說:「這位同學,你也可以先回去了喔,我來照顧就可以了。」

「我們老師叫我留在這裡。」

見倪子霖的堅持,她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而離開休息室。

倪子霖拉來一張椅子,坐在床旁。他轉頭看見外面沒有人,休息室裡也只有他跟林毅而已。不知為何,這讓他鬆了口氣。

最後,他靜靜地看著林毅的睡臉。

操場上傳來的呼喝聲,教室裡傳來的授課聲,以及保健室外那片林子裡若有似無的蟲叫聲,都打擾不了現在的寧靜。

倪子霖的嘴邊露出了微笑,眼睛裡只容納得了林毅的臉龐。

他多麼想要,讓這個畫面就停留在這一格。

悄悄地,他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林毅露在薄棉被外的手背。

沒有反應。

他的笑容更深了。這是第一次跟林毅有這麼近距離的接觸,平常時他們兩人不同掛,看也只能遠遠地看。

這張沒什麼特色的臉,帶著緩和而令他心情極其放鬆的平靜。

為什麼如此牽掛這樣的人?甚至,他們根本沒有真正交談過?

手,大膽地貼住林毅的手背。一點排斥的感覺也沒有……

「喂,子霖。」

倪子霖嚇了一跳,心虛地縮回手,轉身看到祟信氣喘吁吁地靠在門邊。

「你還在這裡?老師叫你過去,你忘記啦,你是康樂股長。」

「喔。」倪子霖又看了床上一眼,問:「那他怎麼辦?」

「保健室阿姨……」石祟信往外一看,「咦?人呢?不在這裡啊。」然後他無趣地走進休息室,來到床邊,對著倪子霖說:「好吧,我先看著他,你先去找老師吧。」

「嗯,好。」

林毅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王子,石祟信。當他扭捏地向王子道謝的時候,王子溫柔地笑著說:「不客氣,你好些了嗎?」

之後,王子就沒有再說其它的話,而是體貼地扶他回到教室休息。

而彭順新在解釋這天暈倒的情況給林毅聽時,他發呆似地看著遠方的一點,心裡想的不是彭順新所提及的人。

或許,也根本沒有將朋友的話給聽進耳朵裡去。

整個人趴在林毅抖動得比風吹枝葉還嚴重的身上,倪子霖劇烈的喘息慢慢地平靜下來。

他摸摸身下人的臉,分不清濡濕暖熱的液體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

抹了一把,用舌頭去舔手上的水分,舌尖上傳來一些鹹腥味,他的心臟霎時「咚」了一下,有些疼。

就在剛剛,他徹底擁有了林毅……

當對方回答他「我不信」時,他漲紅了眼。不明白自己已經盡所能地對他好,卻一點也得不到對方的關注。為了引起林毅的注意,他用了最下賤的方式,那就是往他的痛處踩,在班上大肆宣揚這個人喜歡眾人眼中的王子——

結果,得到的是什麼?

是一句不信任的話。

已經成功引起他的注意了,已經獲得他不時轉頭的視線了……但,這樣的視線卻裝滿著恨意。

所謂的成功,也只是成功地換來一句不信任。

「好……好……我就是要你信,我喜歡你,你不信,我可以證明給你看……」一點高傲的語氣也沒有,只有委屈討好般地輕聲說著。

扯開身下人的褲子時,一切的程序都是這樣理所當然。

「倪子霖,不要——我不要——」

掙扎,一定會有的。

「你看,如果我不喜歡你的話,我會有這樣的反應嗎?」

用脹熱的下半身貼抵對方毫無遮掩的地方,倪子霖看著胡亂扭動的背,眼前有些星花,他在說著話的同時,也快被自己的殘忍給殺死了。

然後,他自顧自地拉下自己的褲頭拉鏈,身下的人明顯僵直的身體,這些他都看在眼裡……接著,林毅開始向前逃了,耙抓著身下的草皮,漸漸挖出潮濕的黃土。這些,倪子霖不在乎,他死死地抓著對方的腰身。

抬起頭,他望向被樹枝葉片遮得稀稀落落的天空,雨越下越大了,足以掩蓋這場即將而來的暴行。

勉強打開的洞口,倪子霖只前進了不到二分之一,耳裡全是林毅的吼叫。

他也發顫,他也害怕,這種事對雙方來說都是第一次……

他只顧著不能讓眼前這個人逃走了,所以他下足狠勁抓住對方的腰。

到這個深度,就捨不得再往前了。律動起來的時候,林毅哭喊得很嚴重。

事實上,並沒有動幾下。

結束的時候,倪子霖恍神般地停頓在林毅體內。

然後,充滿著愛意和悲情地抱著林毅的背部。

他在心底吶喊:是你不相信我的,這樣的話,你就相信我了吧?拜託你,不要討厭我!求求你,趕快接受我吧!

倪子霖離開林毅身上的時候,勉強為兩人穿好褲子。

他看著林毅表情僵硬的坐在草地上,眼睛像金魚一樣紅腫。

他別過頭,看不見,或許就不會這麼難受。

「你相信我了嗎?所以,你覺得呢?你的答案是什麼?」聲音抖動著,倪子霖閉上眼睛想要聽對方的回答,但過了許久,耳邊只有雨滴落在草地上的悶響。

他轉過身,看見林毅背對著他,往公園的出口方向走動。

他著急地大吼:「林毅——」

眼前的背影明顯地抖了一下,停了下來。

「林毅,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去找你,對,我明天就去找你……」

過了幾秒,空氣中剩下來的只有雨聲。

林毅背對著倪子霖,沒有回頭地繼續往前走。

不論是臉,還是心靈……這是最後一次,倪子霖真正見到「林毅」的最後一面。

妹妹上學去了,爸媽也不在家。

林毅一進屋裡,像抹幽魂一樣走到浴室,機械式地脫掉濕透的衣褲。他將浴缸的水放滿之前,先沖了澡。其間,刺痛著的地方湧出奇怪的東西,他也沒有在意地刷洗著身體。然後,泡進滿缸的熱水裡。

他在水缸裡慢慢縮起身體,雙臂環著雙腿,他側著臉靠在膝蓋上。

望著門把,他的視線直直地,容不下其它東西。

鼻子沒有發酸的閒暇,眼淚就這麼默默地從眼窩處流出來。

「咦——好噁心,噁心鬼林毅,你真的是從後面來的啊?」隨著話語而起鬨出笑聲格外刺耳。

「你這個髒鬼,少煩王子了好不好?」迎面潑來的,是發出惡臭,從水溝裡撈出來的水,還有一個掛著兇狠表情的女同學朝他比中指。

「喂,你知道嗎?王子班上有個男生在暗戀他耶……」

「咦?好變態喔,怎麼會這樣?那王子的名譽豈不是被他弄髒了?」

「對啊對啊……喂喂,就是他就是他!」

在走廊上路過時,不認識的女孩們在看他,不經意聽到的對話更是讓他加快腳步。

「醜男也敢暗戀王子,有沒有搞錯?」

即使加快腳步,也沒有漏聽故意加大的聲音。

「你開玩笑的吧?」

認真的告白,似乎將心臟掏出來的愛戀,卻被當成玩笑一樣嫌棄。

「你知道祟信說了什麼嗎?他說,你如果靠近他的話,他只會覺得噁心想吐。對他來說,你只不過是一隻會飛的蟑螂,讓他恨不得見一次踩一次……」

眼前的門把漸漸模糊了,林毅看不清任何東西,突如其來的悲傷像猛烈的海浪拍打過來。他急忙地用雙手摀住嘴,仍是讓哭聲溢出指縫。

「嗚……唔……」辛苦的忍耐並沒有多大的作用,很快地,他便大哭起來。

沒錯,今天畢業了,他得到了什麼?被當成笑話的心意?被強迫的身體?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

赤裸地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林毅看著胸前的一口齒痕,淚又無聲無息地滑落。

「你去死!」

「變態!」

「滾出學校!」

無數的罵聲,在這個時候不知為何,竟然特別的清晰。

林毅無奈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真的那麼惹人厭嗎?真的……嗎?

——如果,如果能消失就好了。

對著鏡子伸出求救般的手,林毅張開口,啞然無言地貼著鏡面,企圖抱著鏡中的自己。

身體還很痛嗎?

很痛,很痛,痛得想要大叫……

我來安慰你好了,已經沒有人要理你了,那麼,我來安慰你好了。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沙啞地說著:「變成另一個人吧?這樣就不用痛苦了,是嗎?如果……如果我變成另外一個人,這樣,會幸福一些嗎?」

扯開一個慘淡苦澀的笑容,林毅慢吞吞地穿上睡衣,而後倒進床裡,將天花板的景像牢牢地記在腦海中,最後平靜地閉緊眼睛。

當晚,林毅發了幾乎要人命的高燒,家人趕緊帶他去急診室。

隔天,他醒來,高燒也奇蹟般地消退。

以聯考將近為由,他也在這天跟父母要求搬去跟鄉下的外公外婆一起住,才能專心唸書,並且希望不要被任何人打擾,所以有朋友來找他的話,他拜託父母不要說出他具體在什麼地方。

而這個「他」,變了。家人以為他是林毅,卻不知道,林毅已經如自己所希望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要幫林毅達成願望的人。

是的,一個重生的人。他知道林毅的一切,也擁有林毅的記憶,只是,林毅不會察覺到他,更不會再次地傷心。

他會改變所有的事情,除去所有的障礙物,就算是死,也要保護創造出他來的林毅。

曾經,林毅也多次一再出現過,但那都只是幾秒鐘的事情而已。林毅很快就被他壓下,而他騰出一個空間安全地把他收好。

——不要害怕,一切都交給我吧?我能為了讓你過得更幸福而犧牲全部。一步一步地,我幫你取得良好的學位,ι利用攝影在法國打出知名度。讓你變成另一張臉,換一個新的人生。

——整型的痛算什麼?動刀的傷口、將臉骨敲碎重整的手術也不過如此而已。拚死拚活地學著法文,既然我有你的所有記憶,你應該也能吸收這些語言。

回到台灣,成為讓人敬仰的翻譯家,然後再替你找一個你愛的男人。

——好了,直到現在,我已經全部都準備好了。我已經為你打點好一切了,

林毅,只要你高興,你隨時可以出來取回你的身體。

「你好,我叫馮其讓。」

倪子霖伸出手與之交握,第一眼對馮其讓的印象並不差,甚至是出奇地好。對方很有禮貌,長相也相當討人喜歡,雖然聽到好友最近交了一個「男朋友」而訝異,但當他看到讓好友陷入熱戀的本尊時,就一點也不意外了。

「其讓……」

「叫我阿讓吧?」馮其讓親切地說著。

但,倪子霖卻有另一種不同的感覺,一種很疏遠的感覺。

阿讓是不是討厭他?倪子霖腦子裡冒出這樣的想法。才第一次的見面,明明對方一直對他客氣又禮貌,但他就是有這種揮之不去的不快。

「你是內科醫生?」

有一次吃飯,馮其讓突然問。

倪子霖困惑地皺起眉頭,對方向來很少主動跟他說話。但他還是笑著回答:「是祟信告訴你的?」眼睛瞄了眼好友。

石祟信立刻打哈哈笑道:「有什麼關係?」他對著阿讓,仰起下巴說:「子霖很厲害喔,他受到醫院其它教授的讚賞,他們還在暗地裡誇他不用三十五歲就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主任!或許,還可以在大學裡授課!」

倪子霖倒是沒什麼驕味地低下頭,「現在還只是實習的,一切都要慢慢來。」

「不過,」阿讓盯著他,「內科醫生向來是我最尊敬的,他們總是能第一步觀察到病患的症狀,如果沒有內科醫生嚴謹的判斷,病人該怎麼辦?」

倪子霖傻傻地盯著認真而嚴肅評斷的人,有些啞口無言,更甚,臉竟有一些熱。

「你是什麼內科?」

「主攻神經內科。」

那段對話不久後,有一次三人相聚喝酒,祟信已經先醉倒在一邊了。

只剩下他跟阿讓還在拼酒。

「我教你法語吧?」雙頰浮上兩糰粉紅的醉意,阿讓笑著問。

「我學那個做什麼?」

「不想到國外看看他們的技術嗎?」

阿讓的話,總是特別地讓人想聽從。

「老實說,我在法國有醫學方面的朋友,他們那邊的內科,都是世界一流的好手,你不會想錯過認識他們的機會的……」

於是,他開始學法語。聽、說、讀、寫……阿讓全都教給他。

第一次到法國參加各國的醫務會議時,他差點為這種有實質意義又盛大的場合感動落淚,他只覺得馮其讓是他生命中的貴人。

步出房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倪子霖手肘放在沙發臂上,用手指撐著額頭。

臉上,是相當疲倦的模樣。

「你……是阿讓?」

倪子霖的腦海裡立刻跑出一個醫學名詞:解離認同失常。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

「我還以為,可以等到你去法國,走你內科醫生的康莊大道。但,我沒想到林毅突然回來了。你為什麼不滾?你怎麼還不滾去法國?」

一如以往,阿讓冷靜又不失常態地對他說話,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一場不愉快的談話,讓倪子霖內心自責又愧疚。

他多麼想把自己掐死……他的愛,難道在十年前,轉成利劍了嗎?把林毅逼死在角落裡,卻大聲地宣揚這就是自己的愛情嗎?

「你這麼費盡心思地教我法語……還將我推薦給……」

「不對你好一點,你怎麼會乖乖照我的意思走?我要做的,只是把你完全地隔絕在林毅的視線之外,請你不要誤會。

林毅如果只是恨你,那麼我是恨到想殺了你,但是,殺人要坐牢,將你趕出這個地方,不用坐牢。」

連惡毒的話都能平靜說出來的人,確實只有馮其讓辦得到而已。

林毅呢?林毅只是一個笨蛋,一個很善良的……說不定連設一個小陷阱害人也做不到的……很脫線又迷糊的……他最喜歡的,笨蛋。

將淚液鎖在眼眶裡,倪子霖癱軟在沙發上,宛如鬥敗的野獸。

大門被開啟了,他仍獨自醉飲傷心,並沒有發現房子的主人已經回到家了。

「子霖?」

用力地抖了一下,倪子霖抬起頭,臉色凝重。

「祟信,你回來了。」彷彿撥雲見日,他求救似地鬆緩了表情。

「你怎麼了?」石祟信皺起眉頭,下一秒著急地問:「難道是阿讓他——」

「老公。」

王子聽見這個暱稱,眼皮跳動了幾下,他看見阿讓氣色不足地靠在門扉。

「我餓了。」阿讓嘟起嘴。

石祟信見此愣了一愣,這才恢復過來,馬上道:「好,我馬上煮東西給你吃,芋頭排骨悶煮好嗎?」

「嗯。」淡淡一笑。

阿讓的這個表情讓王子著迷了幾秒,而後才恍然大悟般走進廚房,完全忘記沙發上有個愁眉苦臉的人坐在上頭。

就在王子進到廚房後,馮其讓的笑容整個垮下來,他雙手交置胸前,僅是輕輕地看了倪子霖一眼,便足以讓對方從頭頂寒到腳底。

「你還不走?要我拿掃把趕你嗎?」

眉間疊起隱忍的皺褶,倪子霖「咚」的一聲站起來,繞過沙發走到馮其讓面前。兩人對峙了幾秒,他不甘心地看著對這般銳厲眼神毫無懼怕的馮其讓。

突然,他下足狠勁抓住阿讓的手腕。

「幹什麼?」阿讓平靜的臉上,只顯示出些微的疑惑,以及因手腕上的疼而蹙起的眉。

「跟我走!」

「休想!」馮其讓大叫一聲,他掰住門框,死活不肯乖乖讓對方拉走。

石祟信穿著圍裙拿著鏟子急忙走出來,只見兩人在他面前東拉西扯,他丟下手中廚鏟,大手圈住子霖的肩膀。

「冷靜,冷靜!」花了好大的力氣,他才將激烈扭動的倪子霖制止,而阿讓靠在門邊抓著立刻紅腫的手腕。

「發生什麼事?幹嘛吵架?」

倪子霖死死地瞪著阿讓,而對方也毫不客氣地回瞪。他抖動好友圈住他的雙臂,指著阿讓:「你憑什麼過他的人生?這是林毅的人生!你以為沒有人在乎他嗎?啊?至少我在乎!至少我在乎——」

他又衝到阿讓面前,兇狠地扯住依然面無表情的人的衣襟。

「你把他還給我!還來!你這個——」

話還沒有說完,倪子霖被扯住領子猛地向後拉,臉上迅雷不及耳掩地被揍了一拳。站不穩般地倒在地上後,腦子傳來一陣空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好友石祟信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倪子霖,你瘋了嗎?」

瘋了嗎?

突然地哈哈大笑,倪子霖掩住臉坐在地上,自問:「我瘋了嗎?瘋了嗎?」

然後,他頹敗地站起來,在離開前恢復冷靜般地對著阿讓說:「馮其讓,我不會放棄林毅的,就算你改變了他的全部……不管多久我也能夠找到他……對他說……」

倪子霖離去後,安靜無聲的屋內甚至還聽得見對方未說完的尾音。

「他在說什麼?」伴隨著阿讓沒有回答的靜默,王子憂心地問著。

眼看著阿讓身形疲累地回到房間,石祟信若有所思地瞧著情人的背影,一肚子的疑惑卻不知道找誰詢問。

但是,他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就在瞭解一切的時候,他寧願沒有問過。

第九章

王子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週遭彷彿淨空了。

他長得很細緻,眼睛大大地,就像個女孩子一樣,但喉間滑動的軟骨說明了他的性別。

王子那時候覺得很可惜。如果,如果對方是位小姐,他肯定要追求他。

「石先生,你好你好,歡迎歡迎。」

略顯福態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量身訂作的阿曼尼西裝,看起來很有架式。

當然,擁有全省三十一家連鎖電器產品公司的人,不論身材多可怕,氣勢都不會輸給別人。

但,畫廊裡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對面的年輕男人身上。

「陳總,謝謝你邀我來參加畫展,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因為關係到這位打拚江山二十幾年的強人下一年經由公司出貨的委託單,石祟信知道對方熱愛畫,所以接到對方這次協辦法國新秀畫家傑德杜瓦畫展的參觀邀請,他相當高興,因為這代表著下一年的單子仍舊屬於他們公司。

「來來,我給你介紹法國的畫家。」中年男子捧著肚子笑了兩聲,他越過石祟信的肩膀,用法語的「你好」向迎面而來的人打招呼。

石祟信轉過頭,他看到一個粗獷的外國男人,正露出微笑做無聲的招呼時,他猛然愣了一愣。他看到對方身旁明顯矮了一截的東方人,那個人的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揚,正盯著他走過來。

在學生時代被稱為王子的石祟信,此刻驚覺自己遇到了公主。

法國畫家的隨身口譯人員,馮其讓……這是公主的名字。不,不是公主。馮其讓是一名貨真價實的男人。他那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如果對方是個女的,將她娶回家也沒有關係。

但,即使是個同性別的男人,愛情鎖定他就再也改不了。

王子被這個既神秘又高雅、時而冷淡時而熱情、擁有著無限魅力的男人所擄獲——不費多餘的力氣。

也許很多人認為靠外貌而投注的愛情是假的,不過外貌只是一時新鮮的東西,如果愛情沒有從假成真,那麼兩年多來的相處算什麼?

所以,對於馮其讓,石祟信怎麼可能不愛呢?

又,怎麼會容許所愛的人消失在眼前呢?

眉毛挑起,石祟信沒有忽略好友眼角下的淡淡淤青,他合起手中菜單,假裝輕鬆地道:「我想來一份菲力,你呢?」

臉上緊繃到一點表情也沒有,倪子霖又將菜單翻了兩頁,平淡地對著服務生說:「鮭魚排,再來點白酒……跟紅酒。」

知道朋友點紅酒是點給他的,石祟信淡淡一笑,引來旁人的一陣抽氣聲。

不消說,也知道隔壁桌的女生們正竊竊私語地往這邊瞧。

「跟你出來,大家都不會看我,不錯。」一點也沒有酸溜溜的語氣,倪子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這時才定睛地瞧著朋友。

「呵呵……你自己還不是帥哥,老說我?」

「不一樣的。」以手撐住下巴,倪子霖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奈,「你帶著光,知道嗎?任何人都會想跟隨你,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任何人……」

石祟信臉上的表情一僵,無比嚴肅地丟出破碎一句:「你、子霖……你、你是在跟我告白嗎?」

停頓了五秒之久,或許彼此都有起雞皮疙瘩。兩人在第六秒的時候同時哈哈大笑,餐廳裡的人都往這裡看,看兩個笑到像瘋子的英俊男人。

石祟信首先慢慢收回笑容,他歉疚地看著好友臉上過了兩天而有些淡去的傷。

「子霖,對不起,我打了你,你很錯愕吧?」

愣了一愣,倪子霖低下頭,道:「錯愕的人是你才對,不必道歉,這些事情你都不用負責,根本不是你的錯。」

「那麼,你們和好吧?」

倪子霖當然知道朋友口中的「你們」是指誰跟誰。

「我是不知道你們為了什麼吵架,不過,阿讓的脾氣就是那樣,如果他有什麼地方冒犯到你……」

「不是這樣的。」貿然打斷朋友的話,倪子霖臉上難受地道:「不是這樣的。」

「子霖?」

抬起頭,他的眼神無比認真地盯著好朋友,「祟信,你知道什麼叫做解離症嗎?」

疑惑地皺起眉頭,好友天真地回答著:「不知道。」

無辜、可憐、什麼都不知道……倪子霖看到的,是這樣單純的王子。

該不該說?

不說,自己痛苦;說了,兩人受罪。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樣殘忍又致命的決定權,怎麼會交到他的手中?

那個身體……是林毅的身體,住在裡頭的,卻是個性分明極其不同的兩個人。朋友深深地愛戀著阿讓,這是無庸置疑的。但,他的林毅……他的……

或許,這個世界上,不該出現的,是馮其讓才對。

表情凝重地嘆了口氣,倪子霖吞吞吐吐地道:「祟、祟信……」

「不好意思,送餐。」桌旁傳來客氣又親切的聲音,服務生將兩人的濃湯、麵包及主菜陸續送上,並禮貌地說:「請慢用。」

「所以,你說的解離症是什麼?」攤開餐巾,石祟信將它整齊地放在大腿上,於是錯過對方慘淡的一笑。

「你不是一直在問我,林毅欠了我什麼嗎?」

朋友作狀想了兩秒,才笑說:「對啊,你又死不肯說,每次你都說,時候到了我就會告訴你。哼,算了,我呀,已經放棄聽啦。」而後優雅地切開牛排,五分熟帶點血,人口時軟嫩帶勁。

「我向林毅告白,但他沒有回答我。他欠我的,就是一個回答。」

好像聽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石祟信的臉部咀嚼動作停了下來,嘴裡的食物沒有咬幾下就生吞進喉嚨深處。

「你……向林毅告白?」不確地又問了一次,得來的是肯定的點頭。

「怎麼可能?」幾乎是用氣音來擠出這個句子。

怎麼可能?當初……在遙遠又天真的高中時代,兩人曾私下取笑過林毅,以開玩笑卻不知道是傷人的方式,狠狠地調侃著林毅的暗戀。

「祟信,我一直喜歡著林毅。但是……愛情多麼可怕?它的反面就是恨,當你付出到一定的程度時,對方如果一點反應也沒有,接踵而來的就是恨……」

倪子霖抬起頭,將餐桌上的主菜推到一邊,看著朋友臉上的震驚,續道:「高中畢業的那天,我強迫林毅接受我。

一陣靜默,出現在石祟信凝重的臉上。

倪子霖不會放過朋友的一絲絲反應,自虐般地承受責備的眼神。

「子霖……」石祟信放下刀叉,將餐巾緊緊地捏住,「如果我們今天是花天酒地的酒肉朋友,這個話題或許聽聽說說就算了。但,今天我是你的朋友,真朋友。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實話,你錯了,大錯特錯。」

「你這不是愛情,你在摧毀一個人,如果你跟我說這些,是要詢問我的意見,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在這一秒真的看不起你,你怎麼會……怎麼會強……」暴字說不出口,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愧疚及自我唾棄一直加諸在身上,倪子霖趕緊抹去眼角尚未流出的熱淚。

「難受嗎?」

朋友這樣問著,他點點頭。

難受極了。

林毅或許有個光明的大好前程,被他毀了,怎麼會不難受?曾經的年少無知……也無法將責任推在這個理由上。

後悔就像黑洞毫不挑選地吸收著所有東西,不斷地膨脹……膨脹……

「難怪你要一直找林毅了……沒錯,你這個時候的做法才是對的。你說林毅欠你一個回答,你才是欠林毅一個道歉……不,道歉只是個概括的詞,做盡一切的事補償他吧!」揉揉倪子霖的頭髮,石祟信微微笑道。

朋友犯了錯,就像自己的小孩踩到雷,會打、會罵,但也還是會繼續保護他。

還是兄弟,還是朋友,原諒跟包容也是要有很大的覺悟和勇氣。

倪子霖拿起白酒,不眨一眼地一口喝下,甚至不管白酒根本不能這樣喝。

「祟信!」

「嗯?」

「解離症,也是一般人所說的多重人格。」

「喔喔,你是要跟我上課嗎?大醫生?」化解氣氛般地苦笑了一下,王子也拿起酒杯,但不像朋友那般豪飲,只是淺嚐兩口。

「一般而言,遇到極大的壓力和刺激,為了保護自己,人會進入一種高度自我催眠的狀態,好說服自己並不是這個人。

「於是,他會讓自己相信,自己是另一個人,也就是一個身體能同時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格,與自身的語言、年齡、性別、個性、國家……都很有可能不一樣的人格,隨著想要逃避的事物,記憶出現了問題,而有喪失記憶的可能性。」

石祟信作勢拍拍手,道:「子霖,我記得你是神經內科,而不是精神科呀。」

並沒有理睬好友,倪子霖也沒有笑,續道:「所以,一般罹患解離症的病人,會有著跟自身差異極大的人格,大部分是比較軟弱的人創造出一個保護自己、能力比自己強許多倍的人格。

一般來說,大多數的病例都是從小受虐的兒童,長到成人才會有這樣的症狀,但是,精神方面的疾病,還有很多領域受到侷限而無法發現。所以……所以……你把阿讓交給我吧?」

到這裡,原本聽得津津有味的人突然僵直背脊。

「為什麼結論會繞到阿讓身上?」眼皮跳動,石祟信似乎有預感對方接下來的話,他並不會想衷心知道。

「祟信。」五官痛苦地扭曲著,雖然很不想說出口,雖然很不想傷害朋友,但倪子霖還是說了,還是做了。

「林毅生病了,他就是得瞭解離認同失常,多重人格,然而——阿讓——阿讓就是他創造出來的人格。」

耳朵傳來了嗶嗶的刺耳聲音。

眼前飛越不可思議的黑色小點點。

似乎,有人拿著鐵鎚猛力地槌著他的心臟。

——你是在說,我愛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好友擔心的臉孔就在眼前,石祟信告訴自己,你不能暈倒,你暈倒的話,你隨時都有可能會失去你心愛的人。

「不在?林毅你瘋啦?你幹嘛說你自己不在呀?」

一進門,彭順新將大包小包、吃的喝的放在客廳桌上後,他開心地叫林毅趕快過來吃,不料對方卻一點也沒有要跟他起鬨的意思,冷淡地道:「林毅他不在。」

略顯煩躁地將電視關掉,馮其讓把手中的搖控器扔向一旁,往後倒進沙發裡,閉上眼睛,嘴邊說著:「我不是林毅,如果你要找他,我也不保證他什麼時候才會再出來。」

彭順新聽對方這麼說之後,他「叮」的一聲撐大眼睛,食指指著慵懶地坐在沙發上的人,口吃地道:「你、你、你、你是、是、是阿讓?」

孺子可教,才隨便點個幾句,彭順新就什麼都明白了?

睜開眼,微微勾起嘴角,馮其讓正打算誇他聰明,不料彭順新下一秒立刻說:「林毅他又穿越時空回到十年前了嗎?這真是不可思議……真的可以寫成一本小說了。」

瞪了對方一眼,馮其讓收起笑容,丟了一句:「你跟林毅,不愧是好朋友。」

嗯?這句話是褒還是貶呢?

就在對方一看表情就知道是在權衡褒貶之際,馮其讓又說:「因為你是林毅的朋友,才不想浪費精力騙你。是你的話,應該不會像擴音器一樣到處亂說。」

他站起來,對著彭順新張開雙臂。

「仔細看,從頭到尾,由前到後,全部都是林毅。不過……」伸出食指,他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這裡,就只有這裡不同。現在這裡歸我馮其讓管,所以林毅不在。」

「……」愣了頗久,彭順新滿臉為難地道:「你說中文好嗎?」

「我說的難道不是中文嗎?」

「你說林毅不林毅,馮其讓又不馮其讓的,誰知道你在說什麼?」

耐下性子,馮其讓正開口再解釋一遍時,大門被猛然打開。

出現在門邊的,是一臉陰鬱的王子。

雖然彭順新是笨蛋屬性,馮其讓也不是什麼解釋事情的高手,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閉上嘴,不再討論剛才那個話題。

「祟信,你回來啦?我帶了點東西來看阿讓……」

石祟信沒有理會彭順新對他展露的笑容,他一踏進屋裡,越過彭順新,就直接走到阿讓面前。他深深地看著阿讓,彷彿全世界只有阿讓進入他的視線,其它的東西,全都可以不用管。

「阿讓。」沙啞的,幽暗的呼喊中,刻劃著深情。

馮其讓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王子的俊臉,直到對方伸出冰涼的手掌,貼住他的臉,他才平緩地問:「老公,怎麼了?」

嘖了一聲,石祟信笑了出來,溫柔地摸著阿讓的臉頰。

「咦……不好意思喔,不打擾你們的兩人小世界,我先回去喔。」

像雕像一樣佇立在原地的兩人動也不動,彭順新摸摸鼻子,往門口方向移動。

當大門再次傳來關門的聲音,石祟信低下頭,封住阿讓驚訝的口。

「不要離開我,好嗎?」

在阿讓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痙倒進柔軟的大床裡。眼睛與石祟信對看,然後,王子說出這樣可憐的哀求。

但是馮其讓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回應般地獻上自己的唇。

林毅知道自己在睡覺,並且是很舒服地睡著。

彷彿直達天堂中最安全的地方,他溫暖地閉起眼睛,頭髮上傳來柔順的觸感,有人正在摸他的發。很輕柔、也很愛憐地摸著……

他知道,只要這個人一直在他身邊,他什麼都不用害怕。

幽遠的,模糊不清的聲音很熟悉。他還搞不清這是穿越時空還是靈魂交換,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負責睡覺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可以任性,因為有個人正在用耳語的細微音量告訴他:「林毅,只要有我在,別人休想欺負你。」

毫不留戀睡意,馮其讓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置身副駕駛座上。

今天……沒錯,今天是星期六的早晨。道路上很清冷,往來的行車不多,而他們是這幾輛車中的其中一輛。

太安穩了,睡得太過火了,好像,有什麼藥物在控制的睡眠一樣。

「我們要去哪裡?」突如其來的虛弱,也很奇怪。他想要抬起手臂,卻發現相當無力。

馮其讓勉強轉過頭,看到石祟信嚴肅的側臉,像是很專心在開車。但揪緊的眉頭以及詭異的氣氛都讓他疑惑,對方這時轉過頭來瞧他一眼。

「阿讓,不用擔心,一切都會沒事的。」

馮其讓瞇細眼睛,明明不留戀睡意的,眼皮卻沉重得很。他看著石祟信嘴角的微笑,那是很苦……也很乾澀的笑容,一點也不符合以往的朝氣和活力。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左邊是一大片落地窗。

從窗邊投射進來的陽光是深橘色的,他側過身撐起身體,這才看見石祟信安靜地坐在門邊椅子上的陰影處,只有腰部以下的地方能清楚看見。

「老公?」他喚了一聲。

「嗯?」

很快,就得到回應。

「幾點了?」

「六點十五分。」

夜幕再過不久就要籠罩大地的時間。

手底下的觸感很滑,上等的棉被,陌生的環境。這讓馮其讓不思其解地環視週遭一遍,視線最後還是落到石祟信一點也不打算起來的身上。

「我們在哪裡?」

「……在很安全的地方。」聲音,難得地強硬。

奇怪的行為舉止,跟他在一起,從來不會我行我素地決定任何事情的石祟信,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光裸的腳接觸到鋪著地氈的地上,馮其讓不再多說廢話,開門見山地問:「你知道了?」

良久,角落才飄來一句:「你現在是我愛的那個人……還是林毅?」

嗤笑了一聲,肩膀抖動,馮其讓一臉「你果然知道」的坦率模樣激怒了門邊的男人。

「不要笑——該死的!你不要笑——」男人狂吼著,帶著不知道多大的壓力,他衝到馮其讓面前,甚至跪下來,抱緊對方的腰,趴在對方的大腿上。

懷裡傳出壓抑的哭泣聲,馮其讓止住笑容,輕柔地摸著男人略帶粗硬的頭髮。

「你給我吃安眠藥嗎?」、

石祟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知道,他要留住這個人。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才正確,但首先,就是要帶他帶到遠遠的地方,遠遠的……讓倪子霖怎麼找也找不到。

「子霖,你說什麼?」

「你前一陣子才說,阿讓很奇怪不是嗎?不論是講話的方式,還是行為,像是被附身一樣……那時候我們還開玩笑,他一定是最近稿件太成功而求好心切,壓力太大了。

但,不是這樣的,是林毅回來了,林毅的人格將阿讓壓了下去。像是輪班工作一樣,阿讓休息度假去了。」

「你胡說……」聲音顫抖著,「阿讓……他還是阿讓……馮其讓。臉……臉長得一點也不像,一點也不像……」

「祟信,那是整型,阿讓跑去整型了。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是臉型……祟信,你把他交給我吧?他生病了,林毅他需要治療。」

——治療後呢?馮其讓這個人,會如何呢?

子霖在他問出這個問題時,不敢看他,亦不敢說話。

這算什麼?害林毅變成這樣的,是他嗎?那為什麼——為什麼是他要來承擔這個錯誤?

「阿讓,你愛我嗎?」石祟信抬起頭看著馮其讓,這張漂亮的小嘴,跟記憶中的林毅一點也不像。

——你是林毅?騙人的吧?啊?說你是開玩笑的啊!

曾聽阿讓說過無數次的我愛你,當兩人共度假期的時候、當兩人在一起洗碗筷的時候、當兩人甜蜜做愛的時候……無數次的我愛你,不是假的。

但是,馮其讓卻在此刻將嘴巴閉得很緊。

那雙漂亮又吸引入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他再次問:「阿讓,你愛我嗎?」

除了靜靜地看著他,阿讓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絕望地閉上眼,熱淚沒有聲音的地湧出。石祟信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大叫一聲,將馮其讓壓進床間,用惡狠狠的眼神怒問:「你、愛、我、嗎?」

馮其讓躺在床上,冷靜地看著身上發狂卻深深受傷的人,他緩慢地、無所謂般地道:「我不愛你,你只是我的一顆小棋子罷了。」

很像利劍一樣的話,撕碎人心般的話,馮其讓卻平靜地說著,語氣毫無起伏高低。

「你很好,對我又溫柔又體貼。或許你對不喜歡的人可以很無情,但你絕不會對喜歡的人罵一聲打一下。有你在,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你一定能好好的照顧林毅。非常好,很適合我計劃裡給人一輩子幸福的完美王子,perfect的人選。」

嘴唇抖動,石祟信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愛的人是你呀……」小聲地,石祟信就算掏心掏肺,對方也是將這些轉而貢獻給另一個人,「我愛的人是你……」慢慢地,呼吸急促,音量逐漸增大,「我愛的人是你!」

相處了兩年多的人原來心裡一直沒有他,「我愛的人是你,我愛的人是你,是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的人是你!是你——」

對,是我。

馮其讓定睛看著石祟信的真情,很冷漠地看著,眉毛甚至沒有扭動一下。就算對方的熱淚滴到他的臉頰上,他也可以不厭其煩地擦掉。

最後,他伸手摸著石祟言的臉龐。

「外表是一樣的,祟信,外表絕對不會變,你往後的每天依然可以跟我的外表生活在一起。這張臉是我創造出來的,就代表我好了。所以,就算心靈不一樣了,你也不用覺得傷心。」

鬆開皺緊的眉頭,石祟信掐住他的脖子,並沒有真的使力。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宛如當頭棒喝,馮其讓繼續說:「有什麼關係?當這個身體是林毅管轄的的候,你也硬得起來,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你到底,你的心是用什麼做的?啊?用什麼做的?」

「是用頑強的石頭堆砌起來的。」馮其讓臉上依舊冷靜。

要是心不夠硬,牆不夠牢固,怎麼保護另一個人?

衣服被撕開的時候,驚訝意外的反而是石祟信本人。他呆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撕扯著阿讓的衣服、褲子,連內褲也沒有放過。用力耙抓著白皙滑膩的肌膚,抓出一道道紅痕,心痛的卻是自己。

阿讓像具死屍一樣,安靜地躺著。

「你為什麼不抵抗?」停下手中動作,甚至,不理會已經完全挺進的分身正脹大著。

「沒有關係的,祟信。」僅僅因疼痛而微微抽動嘴角,馮其讓帶出一抹勉強的微笑,「現在的我,是我,不是林毅。所以,沒有關係的。」

急忙退出對方的體內,石祟信只能悲哀地緊抱一個隨時都可能會消失的人。

第十章

「到底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這個問題永遠也沒有答案……」

幽幽地,馮其讓輕吐出來的句子,遙遠而縹緲,「如果沒有林毅,我也不會來到你面前,如果沒有他的話,我根本不會挑上你,一個頭跟尾巴是連在一起的問題,永遠也不會有人回答。」

腹部一緊,馮其讓知道對方有些生氣,肩膀傳來一陣疼痛,男人咬了他,他依然沒有反抗地窩在對方的懷抱裡。

原本停止的軀體,再次律動起來。

「啊……」吐出近乎死亡的呻吟,馮其讓輕皺眉頭,承受著身後愉悅的抽插。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會死的……」精盡人亡四個字像光影一樣竄迢馮其讓的腦子裡。沒錯,再做下去,真的會死。

「一起死好不好?」連死亡都要用苦苦哀求的語氣,男人真的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也不管手機關死、電腦沒帶、什麼都隔絕——一點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找他們找翻了天地——就這樣窩在清雅的小旅館裡三天。

三天裡,都膩在床上。餓了就吃,渴了就喝,累了就睡。

「跟一個不愛你的人一起殉情,一點也不值得。」

「那你就愛上我吧?嗯?」

「……」馮其讓嘆了口氣,「祟信,你還是學著愛上林毅比較實際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試探地律動了兩下,引起懷中人的輕顫,石祟信堅定地在他耳邊說:「我愛的人是你……」

「你喜歡的是石祟信,是嗎?是真的嗎?」

藍到幾近滴出水的天空上,一朵白雲也沒有。馮其讓望著自己打造出來的天空,心情並沒有比較舒坦。他低頭看著趴在綠油油草地上、鬱鬱蔥蔥的古老大樹下的人,嘴邊嘆了口氣。

他坐到已經沉睡一陣子的人身旁。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但是在你消失的十年,我卻知道了很多事。」馮其讓伸出手,輕輕地摸著依舊安穩睡著的人的發,手指傳來柔軟的觸感。到這裡,他心裡才松寬一般舒展開緊皺的眉頭。

「倪子霖……這個人名,一直是你的地雷、致命點、剋星。」手底下傳來薄弱的抖動,馮其讓隨即道:「放心,那個人不在這裡……沒有人能夠進來這裡,你忘了嗎?」

顫抖漸漸地停下來,眼前的人不再有害怕的情緒表現後,他又說:「林毅,你為什麼喜歡石祟信?是因為他在高中時代對你很好嗎?買麵包給你吃?替你跑腿?保護你?捍衛你?」

趴在草地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馮其讓在這時心頭一緊,屏息以待,但是林毅只是翻過身呈大字型,沒有醒來……

這種要醒不醒的情形已經有很多次了,馮其讓每次都期待這個人能睜開眼看看他。但是,這個人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的存在……

慘淡地笑了一聲,「又被你騙了……」

撥開林毅額上的發,他低下身,湊近林毅的耳朵,說:「如果我說,在高中時代一開始對你好的人,不是石祟信,你要怎麼辦?如果你是因為剛剛所說的一切而喜歡上石祟信,但是,做這些事的人卻全都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你該怎麼辦?」

在近距離的地方,馮其讓看到林毅的眼睫毛顫了兩下,但,就僅此而已。

「你恨的人,我也恨;相對的,你愛的人,我也會愛……」馮其讓的眉間,加進了淡淡的哀愁,「即使嘴巴上說不愛,不過愛的感覺確實是非常非常地淡……淡到我也覺得無所謂……這樣的感情不重要,重要的人只有你而已。」

抬頭看著美麗失真的藍天,馮其讓伸出手點了幾下,幾朵白雲隨著輕點的指頭而出現。

「我不會阻止你恨誰還是愛誰,但我會給你謎底的線索。林毅,你去問彭順新吧?他知道很多事情,他也告訴我很多事情。不過,如果你選擇繼續恨倪子霖,我會支持你;如果你選擇跟隨石祟信,我也會……」

接著,馮其讓頓時停下來,他眼裡只能看見林毅的睡臉。

跟林毅一起躺在草地上的時候,他沒有掙扎。

「還是,不如……不如我跟你一起躺在這裡?對呀……這樣,所有的事都不用煩惱了。」

帶著顫抖地握住林毅冰涼的手,他笑道:「你需要我,我一定會隨時待命。相對的,如果你不要我,我絕不會出來打擾你,甚至,你可以把我丟得遠遠的。你也不用覺得傷心,因為你根本就……不會知道……我在這裡。」

「啊啊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啦!」

彭順新摀住耳朵,他沒料到過去兩天假日被人煩就算了,這個人竟然還殺到他公司來找他?拜託!星期一是證券公司忙著開市的時候,誰會有空理這個人啊?

但,來人不但不給情面,還將他拎到廁所,不問個水落石出不甘心。

倪子霖扯住彭順新的前襟,兇狠道:「你是最後一個看見他們兩個的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哎唷,這位大哥!我都說了,那天我只是去找阿讓而已呀,祟信一回來,我總不能看他們兩個在場親親熱熱,卻還光明正大地留下來看他們『表演』吧?」

原本怒氣衝衝的臉一僵,倪子霖就算再失控也知道對方所說的「表演」是什麼。他鬆開手中的力道,丟棄掉焦躁、氣憤後,剩下來的也只有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地束手無策。

彭順新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定他們只是去偷閒度假啦,你知道的,有些人就是愛來不被人知道的秘密之旅。不用擔心,他們很快就會回來啦。」

抬起頭,倪子霖兩眼無神地看著對方,看起來像是自言自語。

「不是的。祟信的業務這麼忙,前幾天才去法國玩,他老闆才不會這麼好心讓他連休這麼多天。而且,連手機也留在家裡,行李箱裡還有沒拿出來的法國紀念品……」

眼神一亮,這時,他眼中才終於有彭順新的存在。「對了,你還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阿讓就是林毅。」

聽到「林毅」這個名字,彭順新瞬間睜大眼睛。

「子霖,你說的阿讓就是林毅……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這件事對吧……但祟信知道了,所以他要把林毅的身體藏起來,因為他……怎麼也不能讓馮其讓這個人消失不見!」

過了幾秒,廁所裡還是一片寂靜。

彭順新用很複雜的眼神仔細地瞧著他,微聲道:「難道你也不能用中文解釋發生什麼事嗎?」

中斷通訊後,倪子霖倒進沙發。

剛剛跟粘妙如,也就是阿讓的責任編輯方妞通過電話。出版社那邊的人也找阿讓找得急死了。加上貿易公司那邊的頭頂上司正需要石祟信,還特地找偵探要把他挖出來。

但是,即使這麼多人在找那兩個人,至今失蹤第六天了,他們還是沒消沒息。

睜開眼睛,倪子霖仔細地瞧著這幢房子的一景一物……全是好友精心打造自己跟阿讓的兩人小窩的高雅傢俱,他甚至還幫忙搬過牆邊那個書櫥……

如果,不把事情告訴祟信,而直接將林毅送到精神科去,情況會不會好一些?

或許,真的這麼做的話,自己就是失去一個摯友。

「祟信,我們都很笨……我跟你,都是這樣自以為是。」

清脆的手機鈴響打斷了思緒,他抬起雙手,看著自己的掌紋,笑了。

兩手是空的,什麼也沒有。但,如果……抓緊林毅的話,雙手就會充實了。

鈴聲還在響,他慢慢坐起身,拿起放置在茶几上的手機。才看一眼來電的人是誰後,他心臟突地加快,險些拿不住電話地按下接聽鍵。

「祟信!祟信!你們在哪裡?」

徹夜開車趕抵達台南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的事。

來到一間不大,但是卻很乾淨明亮的長住型旅館。站在門牌標示著301的門前,倪子霖抬手敲了兩下,但沒有人來應門。他轉動門把,這才發現沒有落鎖。

室內燈光微弱,是附有小客廳式的房間。他只看見好友撐著額頭,一副很苦惱地坐在暗咖啡色的沙發上。

「你來了。」聲音,相當沙啞。

「你感冒了?」

石祟信很沒有形象地嗤笑一聲,說:「叫床叫太多天。」

尷尬地移開視線,倪子霖來到離王子最遠的沙發邊坐下。他也在這時候看清好友的樣子……還是很英俊,即使下巴有些鬍渣,即使眼睛下浮出一層黑圈,還是遮掩不了那樣的光芒……

「林……阿讓呢?」

眉心難看地扭起,但好友的口氣並不是生氣:「幹嘛這麼急?先陪我聊聊吧?」

「嗯。」倪子霖答應般地附和一聲,但視線卻還是飄到微微開啟的房門口。

「子霖,我們認識很久了吧?」

回過神,倪子霖看見好友在對他微笑,他也笑:「整整十三年,久到我把你所幹過的壞事全部記在腦海裡,哪天你紅了,我就靠這個寫成一本書。」

「呵呵,是嗎?當年在老師抽屜放假老鼠的人可不是我。」

「你還記得呀……看來,要出書的人不只我一個。」

愉快的氣氛,就在誰也沒有接話下又凍僵了。

耳邊傳來一口深深的嘆氣聲,倪子霖抬眼就見好友站起來坐近。

很近,確實是好朋友應該要有的距離。

「所以,子霖,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林毅的?」

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十指,倪子霖這才知道自己從進門開始就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他輕啟嘴唇,不甚清楚地道:「高一……」

「高一?很早啊。你卻忍到高三才有行動,太慢了,太慢了……所以,你喜歡他哪裡?」

該講?還是不該講?

不想把這一切的錯歸到好友身上,所以倪子霖沒有說小天使的事、沒有說考試時候的事、沒有說運動場上的事、沒有說……很多事,都沒有說。

「你喜歡林毅,但他卻喜歡上我,你一定很難受……就像,如果有一天,我知道阿讓喜歡上除了我以外的誰的話,我一定會想把那個人粉身碎骨。」

石祟信伸出大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但你沒有對我做任何害我的事,你沒有將任何不屬於我的過錯推給我,你是一個真朋友。」

「嗯。」還是沒有抬起頭看著朋友,倪子霖企圖鬆開緊繃的神經,雙手展開放在沙發臂上。

「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放棄阿讓的。」

說話的語氣,應該要自信萬分的才對,但石祟信卻沮喪地向後攤在沙發上。

「……子霖,雖然我不會放棄阿讓,但是,他想放棄我。」

眼淚來得太快,也太無預警。僅是從眼角流下來,無聲地停在臉頰上。

「祟信,阿讓他……」

「阿讓他不理我,已經三天了,不管我用什麼方式叫醒他,他就是不理我,好像死了一樣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做。就連吃飯、喝水、說話、排泄他統統放棄。他就像一個等死的人,只是隨便活著,用靜默的方式來叫我讓他解脫。」

良久,才有急忙跑進房間的凌亂腳步聲。

腳步刻意放輕地進到病房裡,石祟信將門關上,然後他靠在門邊看著安靜躺在白床上的人。

兩人明明才隔開十步不到的距離,他卻覺得很遙遠,即使走近了,他還是覺得很遙遠。輕輕地握住毫無反應的手,已經碰觸到了,已經緊緊抓在手中了,他卻抖動肩膀,嘴邊露出一抹慘笑。

為什麼……病床上的人給他的感覺,依舊是遠得觸摸不到?

「阿讓,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石祟信知道,這個人不會再看他一眼了。

床上的人,憔悴的臉龐已經恢復了些許的活氣,至少不像過去幾天那樣死氣沉沉。但是,那雙眼睛依然閉得很緊。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我走了。」嘴上這麼說,手卻還是緊緊握著對方。

「我走了。」

流再多的眼淚,也沒有人要看。

「走了並不代表放棄你,你明白嗎?」手,漸漸地鬆開,「既然你想要這樣,就隨你吧。你總是知道,我拿你沒有辦法。好吧,我會站在角落等待,等待,等待……等到我不想再等了,等到我已經不愛你了。」

轉過身,他抬起頭,還是沒有等到床上的人開口。

「講了這麼多殘酷的話,你還是不理我呀……我走了……再見,我可以說再見嗎?我們,還會再見嗎?」

門輕聲地再度打開,門外的燈光照下來,顯出落寞孤寂的背影。

馮其讓在這時候睜開眼,牢牢地記住石祟信的背影。

兩人的視線,並沒有交集。

「我會對他好。就像在高中時代那樣守著他,但是這次我不會再默默地做這一切。我會告訴他我的愛,十年前就已經說過一次的愛。」

倪子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只有緊緊地交握才能鎮定下來。

他又繼續說:「是人都會犯錯,雖然不可原諒,但我還有許多的補償還沒有做,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向他道歉、向他坦白、還有……等他醒來,我會等……反正,從喜歡他開始到現在,這十幾年也這樣過來了,我已經等得很習慣了。」

臉色略微蒼白的人坐在病床上,眼睛看著窗外的景緻,面無表情。

「我不會要求他做什麼事,就算他回答我說,你滾遠一點,我不喜歡你。這樣,我也接受,起碼,他總算給我一個回答。那時候,他已經變回林毅,他擁有他自己的人生。」

馮其讓轉過頭,眼神冷淡地看著倪子霖的一臉討好。

還有,開敞的門外,是兩、三個等候的白袍醫生。

他看一眼,便輕笑一聲,問:「你要把我趕走?」

微皺眉頭,倪子霖堅定地答:「是。」

「你倒是很誠實。」

「騙你也沒有用。」倪子霖指了指站在門外所謂的「專業人士」,「他們說,你的性格太強,若是你不願意,他們也沒有辦法。還有……林毅太過悲觀,而你卻很積極……」

這時,馮其讓絲毫沒興趣一樣又把頭轉向窗外。

倪子霖握緊拳頭,聲音裡是明顯的壓抑:「誰也不知道治療後的結果是什麼。」

「祟信呢?」很輕的一個問句。

「工作。」倪子霖苦笑道:「他要辭職,他老闆還抱著他大腿不放。祟信就是這樣的。他的吸引力太強大,就算做了這麼任性的事,總會有人原諒他。」

「是嗎?」縹緲而失真的附和。

今天的陽光太強,強到陽光從窗邊投射進來,將阿讓整個包圍起來。倪子霖抬手揉揉眼睛,確定對方還在他的眼前,但心底還是害怕陽光會把他帶走。

他起身,將窗簾拉上,室內霎時變暗。

而馮其讓仍望著窗戶方向,幽然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是什麼嗎?」

「這個世界上,悲慘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悲不悲慘都只是個人認定而已。」

「喔。」馮其讓笑了起來,漂亮的、仔細的、令人永難忘懷的笑容,「那麼,最悲慘的事情中,有一樣就是,愛錯人。」

「愛錯人……」

「你很聰明,過關斬將到這個職位,代表你的能力很強。我也只是做你跟法國醫院那邊的橋樑而已,你在那邊已經被默認為成員了,實在相當厲害。但是,在愛情方面,你卻是個傻瓜,自視甚高、目中無人、自私自利……」

「等等,」倪子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現在到底是要說我的優點還是挖我的缺點?」

「呵。」肚皮抖了抖,馮其讓掀開棉被,雙腳接觸到地板的時候只覺得一陣冰涼。

「倪子霖,我不相信你。」

「……」倪子霖表情難堪地點點頭。

「但是,我不相信的人有很多,你也不必太難過。」馮其讓站起來,腳步有些不穩,他將窗簾再度拉開,外面的景色沒有說非常漂亮,但,他會留念這個並不怎麼美好的城市。

「林毅回來的時候,你告訴他,曾經有我這一個人。告訴他,真正的馮其讓是誰。告訴他,如果現在上演的是歐洲的童話故事,那麼,我就是他的騎士,一個比你還默默守著他的騎士。」

「你……」

「算了。」對著倪子霖,他露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算了……你還是不要告訴他這些好了,反正,這隻會讓他傷心。又或許,你可以提一點點我的事,隨你。」

半天,倪子霖臉上的震驚還沒恢復過來,他只顫著聲音問一句:「你、你要走了?」「沒錯。」站累了,馮其讓又回到床上坐下,籠罩在身上的陽光,就快要體會不到。

「我保護他,實在是太久太久了……你說的沒錯,這是他的人生。就算我再怎麼改變他的外在,他永遠也不可能變身成另一個人。

「他的幸福,只能靠他自己去追尋,我只是一味地想著,或許我能替他找到幸福,卻沒有問他,他是否要這樣的幸福。自以為是的人已經夠多了,現在,又多我一個。唉,我想我錯得離譜。」

我會等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你只是欠我一個回答,但我欠你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如果你醒來,我會告訴你很多事情,很多你不知道,但是卻關於我們的事情。每個人這一生都會有最美好的回憶,而我的,你想聽嗎?我最美好的回憶,就是成為你的小天使。

還記得,高中時,你有一次體育課暈倒。那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保健室裡。周圍真的很安靜,看著你的睡臉,突然有一股很強大的東西湧出我的心胸,我那時真的覺得……真的覺得……你想知道我是怎麼覺得嗎?

那麼,睜開你的眼睛吧,林毅,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著我,我會親口告訴你我的想法。那麼,聽完之後,就算你拒絕我也好,就算你接受我也好,至少,我面對的,是我所認識的林毅。

而你,是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並沒有躲在自己的軀殼裡,等待自己的消散。

「喂,林毅,你緊不緊張?」

「啊,啊,緊張?」

「哈哈哈,看你那一副蠢樣,你一定心急死了,很想知道你的小天使是誰吧?」

「喂,懶人新,你最好給我閉嘴!」

林毅打了彭順新一掌,而對方在下一秒假裝吐血死去的模樣讓他笑了出來。

「二十七號,林毅。」

老師拿著麥克風,在大家這麼吵的情況下,林毅卻聽得很清楚。

好友懶人新帶頭起鬨,歡呼聲不斷,也一直拱著他的名字,林毅。

林毅只覺得自己的臉熱熱的,他慢慢走到講台上,希望自己的臉沒有很僵硬。

「來,林毅的小天使是誰?」

心臟,噗咚——噗咚——

是誰呢?他的小天使是誰呢?

不知為何,他不斷看著全班最顯眼的位置,坐在那邊的人正在看著他。對,石祟信正在對他笑,也正在隨著大家鬧。但,石祟信並沒有站起來。

嗯?轉眼,他疑惑地看向站起來的人。

那個人的臉上,是一副很真誠的笑容。對方自信地大步走到講台上,手中拿著一本《鄭愁予詩集》,那正是林毅最喜歡的詩人。

雖然手足無措,但這個人臉上的笑容卻很溫暖。

「林毅,surprise?」

林毅拍拍自己的臉頰,雖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他忙著遞出準備好的巧克力禮物。動作到這裡,突如其來的鼻酸讓他止不住滑落的眼淚。

「林毅?你沒事吧?」長相俊秀甚至漂亮的男生搭上他的肩膀。

抬起頭,林毅緊緊地盯著男生的臉。

對他好的人……讓他如此心暖的人……在背地裡一直守護著他的人……他一直想要好好地看一看,他一直想知道是誰——

「倪子霖,是你?」

《全文完》

後記

這篇文章,特別獻給我最好的朋友,小凡。

其實每個人都一樣,只要有開心的事情,一定會忍不住跟身邊的人分享。自從從事寫作到現在,我這位寶貝朋友一直不問斷地支持我。但令我頭痛的是,她不是一位「腐女」。

所以每當我把我的書交到她手上時,它們總是靜靜地立在她的書架上,應該是沒有再移動過了。

像上一次的書籍《無法》,她從書店把書買回家之後,過了好久好久之後才告訴我:「喂,我昨天把《無法》拆封了。」我大吃一驚地反問:「聽說這兩本書你半個月前就買了厚?」

為此,我相當無言,同時痛扁她一頓。

她所喜歡的是比較另類的書籍,像是《上帝的黑名單》以及《二十四個比利》那種在某方面相當深沉的東西。

因為是我最珍視的朋友,所以為了讓她有那種馬上把我的書拆開來一次讀完的感覺,於是我構思了《變身》這樣一個跟傳統BL模式不太一樣的故事。

打破過去我寫同一個故事一直拖的習慣,《變身》很快就完成了。也非常高興這麼快就能出版,在此謝謝激發我的小凡小姐跟認真的編輯神針。當然,也要謝謝給我意見的親愛網友們。希望大家覺得這是一本具可讀性的小說。

至於故事裡的四個人(三人?),相信大家看到最後會相當感嘆。不過彷彿童話故事般的情節,小天使、王子跟騎士守護著同一個人的故事,還是很浪漫的吧?至少我是寫得很愉快的,呵呵。

關於《變身》的後續《一百萬的花束),因為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後續寫不到幾個字就停擺了。但小毒一定會復活過來的,不要枉費大家的支持,對自己喜歡的事情保持任性也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一百萬的花束》還是會繼續寫的(笑)。不過這個後續離完成的日子似乎還很長,大家就將它當成一份需要製作很久的甜點吧,噗。

那麼,這次就先聊到這裡吧,祝大家身體健康,並且希望大家在看完書的時候心情不會太沉重,下次見囉。

甲小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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