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古奇緣+番外 - 紅河

如果中間可以加虐就好了(笑
還過得去的文,劇情好猜簡單(好多BL文都是這樣的)
當然有吐糟的地方,但我已經不想再吐了orz

其實啊,我們所有人都是被困的~
BUT Your heart is free. Have the courage to follow it.


文案:
威廉領著助手到古堡探險不料遇上靈異事件,
一椿活生生的古代謀殺案出現在他眼前。
撒母耳原以為一劍就可以砍了那不識相的傢夥,
殊不知一劍穿心卻傷無分毫,而那傢夥竟忽然摔到自己懷內。

一下子跳到古代、一下子回到現代,
威廉沒想到自己就這麽適應這種雙重生活。

  第一章

「我說……咱們還是回去吧……」安迪第九次這樣央求,然而走在前面的那人充耳不聞,用手電筒撥開灌木叢繼續前進。

安迪急起來:「威廉,你再這麼一意孤行,我就自個兒回去……」話沒講完,又是幾道閃電劈下來,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似乎腳下的土地都被震得晃動了起來。安迪在原地僵硬了幾秒,咽了口唾沫,三步並兩步追到同伴身邊去。

「威廉,別玩了好嗎?」他扯扯威廉的袖子,「回去吧,你看馬上要下暴雨了,快回去吧……」

威廉抬頭看看天,推了推架在挺直鼻樑上的眼鏡:「雷聲大雨點小,不礙事兒的。」

「可、可咱們這樣不打招呼就到處跑,也太亂來了吧?」安迪無助地東張西望著,看來看去都看不到他們以外的第三個人,周圍除了草木,還是草木。

現在夜色正濃,還有雷電不時來湊個熱鬧,使得叢林裡這些原本再尋常不過的植物看上去像在張牙舞爪,鬼魅極了。也難怪安迪會嚇成這樣。

「誰說亂來了?」威廉撇了撇嘴,又歡快似的笑起來:「我有種預感,只要再堅持堅持,肯定能發現什麼東西。一想到這個我就興奮得睡不著。」

嗯哼,你是興奮了,我可是困擾死了。安迪想著,艱難地擠出一個苦笑。

  能怪誰呢?兩個半小時前,威廉就是用一個「預感」作為理由,把正要進被窩睡大覺的安迪給撈起來。他也禁不住誘惑,結果就糊裡糊塗地跟著進了這個鬼地方。

要是白天跟大夥兒一塊來倒也算了,可現在的時候也不對,天氣也不好。更主要的是,他們現在所踏足的土地本身就很神秘,讓人更加害怕了。

在大海上發現這塊陸地,就像當初發現亞馬遜叢林中的原始部落時一樣突然。那個探險隊的直升飛機在島上迫降,從而意外地揭開了這座海島神秘面紗的一角。雖然它表面上看來毫不起眼,但是誰又能想到,在那一簇簇的乾草和土堆下面,其實可能掩藏著一個城市,乃至是一個王國的遺跡。

隨後政府就張羅著派遣考古隊伍來到這兒進行考察,從選人到融資等等一系列準備工作弄下來,考古隊真正蒞臨目的地,其實也就是今天上午的事。

小隊的首要任務是考察島中央的城址,挖掘工作下午已經開始,也有了一些可喜的發現。偏偏某人就是天生耐不住,只要一牽扯到和文物啊、遺跡啊有關的東西,他就連半夜都不肯睡覺,非要自個兒跑到偏僻的地方尋找新發現。

除了豐富的考古經驗,以及那顆一涉及這回事就異常敏銳的腦袋,安迪就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能讓這個超級亂來的男人擔任考古隊隊長的理由了。

而且這個隊長還特別與眾不同,不喜歡跟著大隊伍一起摟掘,就愛一個人慢慢地細細地研磨。安迪不得不說,要是每個考古者都像他這樣幹,那麼世界上有大半的遺跡到現在還埋在土裡睡大覺呢。

所以也可以說,威廉這隊長只是做個樣子,只有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會需要他的指示。而大部分時候,其他人按通常方式辦事,至於隊長愛幹嘛就幹嘛去,反正他們在同一個隊伍這麼長時間,早都已經習慣了。

可憐安迪作為威廉的助手,有責任跟在威廉身邊,迄今為止做了數不清多少次的砲灰。

因為考古是個很奇妙的職業,在考古過程中常常能遇上各種千奇百怪的現象,可想而知,永遠都這麼「勇往直前「的威廉,會遇上的怪現象總是比別人多,而安迪做想而知,水遠都這麼「勇往直前「的威廉,會遇上的怪現象總是比別人多,而安迪做炮灰的次數也隨著在威廉身邊待的時間與日俱增。

但願今晚不要再撞上砲口吧……安迪邊走路邊這麼反復祈禱,忽然聽見威廉咕噥了一句:「唔?這地方好像剛才走過……」

  又來了!安迪白眼一翻。他早該想到,在路線複雜的叢林裡,這個超級路癡不迷路才叫奇怪。

說到底也是他自己太笨了,每一次都相信了這傢夥莫名其妙的直覺,可哪一次不發生些或大或小的狀況?雖然每次最終都安然脫險……但萬一連女神突然不肯站在他們這邊了怎麼辦?

就像現在,迷了路,不要說走出叢林,就連認路想回去都沒法子。

  安迪後悔得胃都開始疼了。如果他當時沒答應跟威廉過來,這會兒肯定像其他隊員那樣正睡在帳篷裡作著美夢呢。

安迪連連歎了幾口氣,他對威廉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了,現在唯一能解救他們倆的只有老天。有些自暴自棄的閉上眼睛,沒發現前面的人停住了腳步,於是鼻頭和對方的後腦勺來了個親密接觸。

「噢!天……」安迪揉著鼻子哼哼,正要問對方是怎麼了,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場景完全震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他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原來他們已經來到了叢林周邊,再前方是一塊寬闊的土地,四面都​​被山林包圍著。土地上分散著大大小小十幾間房屋,房屋圍繞著最中央的一座城堡。這座城堡高大莊嚴,傲然矗立在一片矮房子中間,格外醒目,但也有種說不出的陰森。

也許是天色的關係,也許是電閃雷鳴的效果作祟,這座憑空出現的莊園,使得安迪腦海中迅速閃現過一個詞:吸血鬼……汗毛直豎了起來。

  「威、威廉,我們回……」

「哇噢,太奇妙了!」威廉歡呼一聲,抓住安迪的肩膀,後者卻嚇得彈了一下,被同伴的粗神經給氣得直翻白眼。

這傢夥……到底幾時才能學會什麼叫「危機意識「!

  「你看到了嗎?敢相信嗎?」

威廉還在讚歎著,一臉興奮:「這兒居然有城堡,有莊園!真不可思議,白天看到的城址大部分都已經被沙塵埋住了,可這個卻是露在地面上的!哈哈,我就說今晚肯定有發現吧?我沒講錯吧?走!進去看看!」

  「……Excuse me!?」

尖銳的一聲喊叫過後,安迪被威廉揪著領子往前拖了過去。

在城堡前,威廉伸手推開覆滿了蜘蛛網的厚重大門。門一開,撲面而來的寒氣,連威廉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鬆手放開安迪,撫了撫胳膊,好像這樣就能擦掉那層像灰塵一樣粘著在皮膚上的不適感。

而這時候的安迪已經是快要昏過去了,站在地上的兩條腿好像也不是屬於自己的。

威廉很快恢復了常態,在黑暗中,他邊往城堡內部走邊喊著:「Hello?有人在嗎?」

  當然沒有!就算有也只可能是鬼……安迪想著就打了個激靈,亦步亦趨地跟到威廉後面,「威廉,好威廉,算我拜託你了,小聲點兒行嗎?萬一真被你喊出個什麼東西來……」

威廉拍拍手,「那多好啊,我正好奇這座莊園的主人會是什麼樣兒呢。」

那一刻安迪簡直想跪下去求他大發慈悲,「隊長大人,你就行行好別鬧了……我們是來考古,不是來通靈啊!」

「唉,瞧你那愁眉苦臉。就算這兒真的有什麼,看到你這張臉,肯定也恨不得離你遠遠的。」威廉笑嘻嘻地打趣,伸手在安迪臉上掐了一把。

其實威廉很瞭解自己這個助手,腦袋聰明,辦事也絕對牢靠,就是膽子不太大……當然這存在一定的相對性。

聽著這番話,安迪給了他一個比哭稍微好看那麼一點點的笑容。

其實安迪之所以那麼抗拒這個地方,主要原因並不是害怕,而是不安。

害怕和不安兩種情緒,說起來似乎有些類似,但又有著很大的不同。害怕,你至少能清楚說出你在怕什麼;而不安則不一樣,它彷彿無所不在,有時候你並不知道是什麼引起你的不安,甚至說不出你為什麼而不安,但那顆忐忑的心臟就是安分不下來。

可惜他的不安沒有傳達到另一個人那裡。威廉風風火火地沖上了樓梯,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小心摸索著年歲已高的欄桿。

從這兒看下去,一樓呈現出橢圓形的大廳狀,威廉不禁在腦海中勾勒著它曾經的輝煌,儘管此時四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室內的擺設。安迪跟了上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投入冥想當中了,頭疼地按住太陽穴。

忽然有聲音傳過來,似乎很遠,但正在接近。安迪緊張起來,扯扯威廉的胳膊:「威廉,你聽……聽見什麼了嗎?」

威廉歪著頭仔細聽,其實不用這樣,因為那聲音已經越來越近,再聽不見就是聾子了。

  兩個人對視著,都皺起了眉毛。

很奇怪,那聲音嗡嗡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但沒有那麼尖銳;像是螺旋槳,但動靜又沒那麼誇張。

「啊!」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安迪驚呼一聲,兩隻眼睛睜得通圓,瞪著威廉的身後。

威廉回過頭,只看得到半空中有一塊黑乎​​乎的輪廓正在靠近。恰好一道閃電劈下來,借著這一瞬間的光亮,讓兩個人看清了那團黑影,原來是一群蝙蝠。

鯿蝠其實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大多數蝙蝠的性格都還算柔順。不過當上百隻蝙蝠朝著你沖過來,是個人都會嚇一跳吧。

「安迪!」威廉把助手往跟前一拽,抱住他的頭顱護著他蹲了下去。

  嗡嗡聲越來越近。在目睹了那幅畫面之後,再聽到這樣的聲音就令人毛骨悚然。

兩個人屏息著,祈禱那群蝙蝠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很快那聲音就來到了他們的頭頂上,卻在一瞬間消失了。

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四周恢復到之前那死一般的寂靜。

死寂維持了大約幾秒鐘,忽然又有聲音響起來,但不同於那詭異的嗡嗡聲,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像是有很多人在講話,甚至還夾雜著隱隱約約的音樂聲。

威廉抬起頭,驚訝地發現,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房子竟然……燈火通明。他用力揉揉眼睛,仍然是這樣。

威廉拍拍安迪的肩膀,讓他用他的眼睛來看。後者睜眼一看,頓時一口氣吸到嗓子眼,差點沒有暈倒在地。

看了安迪的反應,威廉終於敢肯定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就算這是幻覺,掉進來的也不止是他一個。

威廉探出腦袋,躲在欄桿後面往樓下看。一樓大廳裡燈火輝煌,聚著許多男男女女,打扮得如同是電影裡的古老貴族,一個比一個雍容華貴。而大廳邊還有樂隊在演奏。這種情景就像是貴族們的……舞會。

威廉的瞳孔緊縮起來,他的神經還沒有粗到以為這是什麼電影的拍攝現場。

會不會是某種光學反射原理,讓他們看到了多年以前曾經發生在這座城堡裡的情景?就像海市蜃樓……哦不,就像中國的故宮,聽說有人在那兒遊玩時會看到有古代的宮女從身邊經過。而工作人員的解釋是說,因為宮牆是紅色的,含有四氧化三鐵,而閃電可能會將電能傳導下來,如果碰巧有宮女經過,那麼這時候宮牆就相當於錄影帶的功能,如果以後再有閃電巧合出現,可能就會像錄影放映一樣,出現那個被錄下來的宮女的影子。

當然這個推測尚未得到確切的科學證明,威廉想了想,站起來就走。安迪一呆,忙追上去攔在威廉面前。

「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告訴我你是要下去跟那些人……呃,那些東西交談?」安迪壓低嗓子問,他太瞭解這個人了。

果然威廉聳了聳肩:「為什麼不呢?總比我們在這兒幹看或者瞎猜要來得好。」

「噢別……你就沒想過他們也許是、是……」越想越覺得恐怖,安迪自己都不敢吐出那個危言聳聽的假設。

「是什麼?吸血鬼?」威廉隨口講出別人忌諱得要死的東西,笑著搖搖頭:「安迪,你電影看太多了。」

「威廉!」安迪不滿地叫了聲,隨即就看見威廉表情一變,眼神奇異地盯著他的背後。

意識到了什麼,安迪一邊暗暗祈禱著這不是真的,一邊緩慢地轉過身去。

正從樓道轉角那兒穿出來的,是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身上穿著輕便的鎖子甲,感覺上像是侍衛隊的衛兵之類。

他們在下一秒也發現威廉和安迪的存在,楞了一下,緊接著就大步跨到跟前來。其中一個人大概是喝多了,身上酒氣熏人,臉紅脖子粗地吼著:「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他瞥了瞥兩人的穿著,「這什麼怪打扮?伯爵可不會歡迎這種人,是小偷吧!」

說著他抽出了插在腰帶裡的斧頭,本來只準備嚇唬嚇唬對方,可手卻一滑,斧頭對準安迪的頭頂就落了下去。

可憐的安迪今晚已經受了太多刺激,這一次終於是徹底昏了過去。但他並沒有死,甚至沒受半點傷,儘管那柄斧頭確確實實是落在他頭上,並且穿過了他的身體,就像穿過一道空氣……

那個衛兵也驚呆了,酒意被嚇醒了大半,楞楞地看向同伴。後者同樣嚇了一大眺,不過他反應得快,拉著同伴就往反方向跑。

「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快去報告隊長……」講話聲跟著人影遠去,很快就從威廉的視野中消失。

  鬼東西?威廉懷疑地捏了捏鼻樑。

狀況越來越莫名其妙,威廉認為很有必要弄清楚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或者說,這是哪個年代。

再看安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暫時是不能帶上了,但放在這兒置之不理也不行。威廉把人背起來,就近開了一扇門,門裡是個空房間,沒人,威廉就把安迪先留在裡面。

離開房間,威廉認真想了想,還是不能貿然跑到大廳去。那兒人太多,萬一引起騷動就麻煩了。

最後威廉決定就在二樓找找,看哪個房間有人在。

  也就這麼巧。當他推開這扇門,一眼就看見屋子中央有兩個人。一個人站著,手裡握著一柄劍,空氣裡還隱約殘留著劍鋒揮過的寒光軌跡。另外一個人,正在倒下去,喉嚨上的鮮血像噴泉似的湧出。

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發生了什麼事。威廉整個人像根木樁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古屍他是接觸過不少,但一具新鮮的屍體……咳,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被殺死,這對威廉來說還是生平頭一遭。

腥紅的鮮血在地面上擴散,讓人觸目驚心,而古屍是不可能有血的。所以說,其實新的屍體比古屍更恐怖。

當威廉還在發楞的時候,那個殺人者已經察覺到什麼,緩緩轉過頭,目光捉住了這個杵在門口的陌生人。

而威廉也感受到了自己正被人盯住,兩條發軟的腿跑又跑不動,他無計可施地回視了那道讓他背脊發涼的陰冷目光。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覺得心裡所有的驚惶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讚歎。

美得令人為之屏息的男人,他是見過的——在電視裡、在雜誌上。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不誇張的說,就如同一個從畫像上走出來的人,是那麼高貴,氣宇軒昂,幾乎叫人不敢直視。

威廉甚至後悔沒把相機帶來拍照。這樣的「美景「不給更多人看到,簡直是天大的浪費。

只是那雙眼睛,太冷了,沒有任何感情,彷彿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的眼睛裡都是死的。

或許正因為這樣,他才能​​那麼若無其事地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吧。

那麼下一個,是不是就……威廉猛然想到這個問題,頓時後悔沒有在目睹兇案後立刻拔腿就跑。

但轉念一想,他似乎不必擔心,更不必逃跑,因為這個空間裡的人根本碰不到他……

好吧,看這傢伙挺狂妄的,敢隨隨便便殺人,如果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東西,應該比別人說的還有分量。當然,前提是他肯合作。

  不管怎麼樣,試一試總不礙事。

這樣想著,威廉邁進了屋子裡,但仍保持了一段他自認為安全的距離:「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擾到你……」瞄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趕緊又收了目光,「呃,我想請問一下……」

一道寒光突然從眼前閃過,威廉來不及作出反應,甚至都沒看清對方是怎麼來到跟前的,他就已經被一劍從胸膛刺穿過​​去,刺得徹徹底底。

如果按照正常情況,此時的他已經和地上的那人作伴去了。問題是,現在的情況顯然不那麼正常。

對面的眼睛裡終於有了細微的波動,浮現出幾絲訝異,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威廉。後者被看得尷尬起來,乾笑幾聲:「忘了告訴你,你跟我好像是互相碰不著的。所以你的劍……」他指指對方手裡那根仍然插在自己胸膛裡的兇器,「可以收回去了吧?」

終於,劍慢慢從威廉身體裡拔出來,但視線沒有離開他身上,那兩顆琥珀色的眼珠閃爍著寶石般的冷光,「什麼東西?」男人這麼問,低沉的嗓音很有質感,顯然上天非常優待他,既給了他無可挑剔的容貌,同時也賦予了一副蠱惑人耳朵的好聲線。

「東西?不,不是什麼東西。」威廉抓抓頭,怎麼說都不大對勁,「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來問個路。」

「問路?」撒母耳挑了挑眉,倏地伸手往前一扣,目標就是對方的脖子。結果當然是失敗了——如果他的動機是要擰斷那根脖子的話。

威廉看著他的手從自己頸上收回去,無奈地歎了口氣。

「對,我就想問問,這是哪兒?」

「哼……」撒母耳譏誚地反問:「你人就站在這兒,卻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講話的過程中,他的手一直放在威廉身體裡緩緩移動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是為了確認什麼。

儘管雙方的觸碰完全沒有真實感,畢竟是自己的身體裡有個異物在動,就算感覺不到,但這麼看著總是不大舒服。

威廉下意識地想往後挪一點,忽然感到兩腿膝蓋以下的部位傳來一陣惡寒,就彷佛南極的冰河從他腳下流過,瞬間就把他的腳凍得失去知覺。

他哆嗦了一下,近乎麻痺的腳連這麼個小小的動作都支撐不住,無視主人的意志就把他放倒。

就這樣,威廉往前一跌,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正著——撞在對面的胸膛上。

總算他沒有摔個狗啃泥,兩腳也逐漸恢復正常,就打算從別人懷裡退出來。但他在嘗試了幾次後發現,有一條胳膊牢牢環在他腰上,使得他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緊貼在別人胸前……等……等等!

威廉豁然抬起頭,對方正垂著臉看著他,唇角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那笑容讓人聯想到危險的嗜血動物,就像在對獵物說:這下我抓到你了呢,是不是?

儘管威廉非常不願意承認,但事實的確如此……嗯,這個玩笑可開大了。

  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威廉無法理解,他認為應該不是這個男人幹的,不過顯然對方因此而占到了一個大便宜。

「你只有一次機會。坦白你的姓名,來歷。」撒母耳一個字一個字慢條斯理地說著,明明是威脅,卻還是那麼優雅,如同戀人耳邊的情話:「否則你將永遠沒機會再開口。 」

威廉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了頭,一半是被那語氣給凍的,一半是因為雙方距離過近,對方講話時呼出的氣息拂過他臉上,居然帶著暖意。這令他有些禁不住的顫慄。

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不是鬼怪,更不是幻象。

而這個人,很有可能存在於不知道多少個世紀以前。換句話說,也許是一個在交錯的時空中活著的……古人?

  噢,他喜歡這個概念!從來他只摸得到古屍,哪兒有機會親眼目睹古人?雖然這一切都來得那麼莫名其妙,雖然這位古人不是那麼友善……

「我叫威廉。」他很坦白,因為認為沒必要隱瞞,「我來自英國。」

「英國。」撒母耳重複了一遍,忽然單手掐住威廉的脖子,一點一點越掐越緊,「你錯過了這個唯一的機會,威廉。」

威廉想拉開勒在脖子上的手,但收效甚微——這個男人有著惡魔般的怪力。

從這樣的反應來看,他知道對方一定是以為他在信口開河,編造出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國名來矇騙。但是上帝可以作證,他的話裡沒有半個字是假的。看來也只有上帝才能夠為他作證了,因為他的喉嚨就快被捏碎,無法為自己作出任何辯解。

這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一個斯文的瘦高男人走了進來,先是看見了被掐著脖子的威廉以及掐著別人脖子的撒母耳,男人發出「呃「的一聲。隨後他看到那具橫在地上的屍體,又「喔噢「了一聲。

「看上去又有麻煩了,是嗎?」約瑟夫攤開右手,望著撒母耳這麼問。後者從眼角瞟過去一眼:「不。」

掐著脖子的手緩緩鬆開,威廉還沒來得及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緊接著他的頭髮就被人扯住,用粗暴的方式逼迫他把頭顱高仰了起來。

那個外表媲美阿波羅神、心靈卻黑暗的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男人,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目光漠然,似乎他在他眼睛裡已經成了死的。

「剛才弗農子爵在跟我談話,這個瘋子突然闖進來,搶走了掛在牆上的劍,在房間裡亂砍一通,而子爵不幸死在了他的劍下。」撒母耳說,這樣一件算得上驚悚的事,他用了過於平淡的口吻來敘述,使得整件事缺少了可信度。

然而,約瑟夫卻沒有提出任何質疑,很順暢地把話接了下去:「哦,那可真是太不幸了。那麼,我去叫昆廷隊長來一下?」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很快卻又折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五、六個衛兵打扮的男人,其中一個就是他剛才提到的昆廷隊長。至於這幾個人之所以來得這麼快,很簡單,因為他們原本就要過來。

昆廷走到近一些的位置打量著威廉:心想著就是他嗎?那個奇裝異服,偷偷潛進城堡裡的……怪人。

先前那兩個和威廉相遇過的衛兵已經報告了情況,這也是昆廷匆匆帶部下找過來的原因。

城堡裡闖進了身分不明的傢伙,侍衛隊首要做的就是確保城堡主人的安全。

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把他兩個部下嚇到的傢伙似乎沒什麼了不起,也沒有像他們講的那麼離奇,什麼殺不死、什麼幽靈之類的……

昆廷走過去探了探子爵的鼻息,一絲不苟地報告說:「子爵已經確定死亡,伯爵,怎麼處理這個刺客?」

昆廷向威廉看了看,後者簡直無話可說。他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做睜眼說瞎話。

自始至終,那柄染著血的劍一直握在撒母耳的手裡面,可這些人卻都像是看不到一樣。這不明擺著就是嫁禍?

「我沒殺過人。」威廉表示抗議:「你們明明都很清楚,你們怎麼能這樣?」

他把人一個個地瞅過去,而回應了他的只有約瑟夫,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摻著無可奈何的歉意。

約瑟夫沒有為他解惑,轉而向昆廷說:「昆廷隊長,你留幾個部下在這兒,先守著子爵的遺體。另外再讓兩個人押著刺客,送到一樓大廳那兒去,伯爵要把事情向所有客人說明一下。」

昆廷答應下來,讓兩個部下到威廉身邊,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強行把他押出了房間。

眼看著下樓的階梯越來越近,威廉知道他下去了就要面臨什麼,想像著那一幕,他突然連恐懼一下都沒辦法了。

坦白說,現在有兩個壯漢慎重地扣著他,這甚至讓他覺得好笑。不是他沒有危機感,而是這一切發展得實在太戲劇化了,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去認真看待。

不過,如果在這兒被殺死,說不定就真的是死了。威廉想了想,準備再試試跟對方溝通,忽然有一股不完全陌生的寒意從他腳下漫了過去。

而這時他已經被押到了階梯邊緣。

就像先前那樣,那股看不見卻又異常強烈的寒流彷彿凍結了他的雙腳,他膝蓋一軟,就從樓梯上咚咚咚地滾了下去。

說起來似乎難以理解,雖然他自己站不住,但他身邊還有兩位大個兒,要想護著他本該是不成問題的。

在這裡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的確護了,確切地說他們的手壓根就沒離開過威廉身上,然而手裡卻一下子就空了。可以說,他們是眼睜睜看著威廉的身體穿過他們的手,然後滾下了樓梯。

這個驚嚇令兩人當場呆住,完全忘了要去把人抓回來。而威廉經過了這一番折騰,渾身骨頭幾乎摔散了架,頭昏腦脹地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試著往上看,依稀看見那個衣著華麗的伯爵走到了最上一層階梯的前方。距離太遠,他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表情,眼前就綻開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幾秒鐘之後再張開,視野裡卻是烏漆抹黑的一片,找不到半個人影。而一直充斥在大廳裡的音樂聲也消失了,周圍沉浸在過分的安靜當中。

在地上趴了大概半分鐘,威廉咬咬牙,忍著渾身的不適站了起來。

黑暗中,他摸著樓梯扶手上到二樓,打開其中一扇門,憑著記憶摸索到那個位置,果然在地上找到了被他放在這兒的助手。

「安迪、安迪!」威廉喊著,劈裡啪啦地在安迪臉上亂拍一通,總算成功把人弄醒。

  「唔哼……」

安迪按住額頭坐起來,呻吟著:「哎喲,誰用榔頭敲我了嗎?要命……」

威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是榔頭,是斧頭。」

安迪嚇一跳:「斧頭?你說真的?」

「要是真的……你認為你還能活?」

  「嘿,這倒是。」

安迪吐了吐舌頭,左右張望幾圈,「對了,這是哪兒?真黑呀,我怎麼會睡在這兒?」

「剛才發生了什麼,你不記得嗎?」威廉試探地問。

  「剛才?」

安迪試著回想,可是腦袋暈乎乎的,就好像受了什麼刺激給弄得有點神誌不清。

「我不能確定,思……好像作了個夢。」他停了停,聳聳肩:「一個荒唐透頂的怪夢。」

威廉沒有再接話,他很懷疑,剛才那真的只是一場夢?

  第二章

那晚的經歷被安迪歸之為一場夢境,威廉也沒有推翻這個論點。既然安迪不願相信,就讓他淡忘掉那次不怎麼愉快的經歷也好,雖然那個夢是那麼的接近現實。或者這麼說,威廉更願意認為,是那場現實太過於接近夢境。

島中部的考古工作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些古老的房屋和器皿陸續出土、重見天日。而一座在地下沉埋了多年的城池,也漸漸顯露雛形,然而考古隊隊長的心思卻早已不在那裡。

自從那晚之後,威廉總記掛著那個神秘的莊園、那座詭異的城堡,以及那位猶如吸血鬼般將俊美容貌與狠毒心腸融為一體的伯爵先生。

  他放不下,他實在太好奇了。不單是好奇那個地方和那些人,更好奇為什麼明明是生活在不同時空的人卻能夠發生交集,儘管那麼短暫。

想弄明白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決定把那裡再做一次仔細的考察,但他並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大夥兒。有些事情,插手的人多了反而會變得更複雜,這也是威廉更喜歡獨自慢慢研磨的原因所在。

至少目前,他還不打算驚動其他人。他要先蒐集資料,要能確定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現像都是確確實實發生的,再把大家召集過來,在已經有所準備的前提下層開勘察工作。

雖然說起來這似乎有點沒事找事做,可誰讓威廉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奇怪的執著,不然他又怎麼會幹出瞞著大家自己一個人偷溜的這種事。

憑藉那晚依稀的記憶……雖然對這個路癡來說就算有指南針都沒屁用,但或許是他運氣好,也或許冥冥中註定了他和那個地方有緣,在叢林裡暈乎乎地轉了幾小時之後,居然真的被他走了出來。而呈現在面前的,就是那座讓他琢磨了好幾天的莊園。

這次威廉沒有急著進城堡,就在莊園週邊慢慢晃蕩。為了取證可能出現的奇異現象,他在脖子上掛了一台相機,不過這會兒還派不上用場。

褪去了夜晚的詭秘色彩,座落在晴空底下的莊園少了些陰森,多了些滄桑,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古老,但也更加氣派。

也許是因為曾經那麼輝煌過,此時的它看起來格外的淒涼,沉甸甸的死氣在空氣中彌漫不去。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絕對算不上一種多好的氣氛,但對於考古者來說就不一樣了。至少威廉就很享受這樣的感覺,在綠蔥蔥的草地上悠閒地散著步,一直來到城堡後方,注意力被一排靶子吸引了過去。

那排靶子豎立在草坡上方,再後面就是樹林。威廉走到上坡附近觀察,判斷這應該是平時用來練箭的箭靶。

由於成年累月的風雨侵襲,靶面已經殘破不堪,連靶心都看不大清楚了。

威廉想再走近一點看看,身後忽然傳來似曾相識的嗡嗡聲。他回過頭,就看見一大群的蝙蝠朝他沖過來。

  這一幕,同樣似曾相識。

「不是開玩笑的吧?」威廉嘀咕了一句,現在可是大白天!哪來的這麼多蝙蝠?

糊塗歸糊塗,威廉的反應沒有怠慢,趕在被撞到之前及時護住頭蹲了下去。

蝙蝠群轉眼飛至他的上方,然後在一瞬間消失了,沒留下任何痕跡。

威廉抬頭瞧了瞧,確認蝙蝠群真的沒了蹤影,這才重新站起來。正想鬆一口氣,很快又意識到不對勁,雖然一下子還講​​不出究竟是哪兒不對勁,總之他覺得面前那排箭靶似乎和剛才看到的不大一樣了。

  嗖!

下一秒,威廉看著一支箭從胸口穿出來,筆直地射進了正前方的靶心裡。

  靶心……對!靶心!他終於知道不對勁在哪兒了。剛才還看不大出來的靶心,現在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難道說,他又經歷了一次時空的交錯?真的這麼好運?

威廉高興起來,但是,等等……那箭是從哪兒來的?

他轉身看向箭射來的方位,就在草坡下方,他看到了一個既可以說是最想看到,也可以說是最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脫下了那晚貴族式的華麗衣裝,今天伯爵穿著簡單的白上衣和黑色緊身褲,腳下是一雙高度及膝的黑皮靴,看上去很清爽,也依然是帥得一塌糊塗。

遺憾的是,威廉已經知道在那蠱惑人的外表下,其實藏著何其恐怖的內在。

看伯爵單手挽著弓,旁邊還站著兩個捧著箭筒的僕人,威廉困惑地想,這個男人不是看他這麼不順眼吧,一見面就要取他的命?

不過再轉念一想,又覺得應該不是這樣。他此刻的出現純粹是個意外,而第一次遇見時,對方顯然對他的來歷毫不知情,所以不可能是為了射死他而特意在這兒等著。

搞不好其實是他打擾了別人練箭呢。想到這一點,威廉不禁害怕地撫撫胸口,幸虧他現在還只是一道徒具人形的……「空氣」,否則那一箭肯定要了他的命。

但是真奇怪呀,為什麼他有時候是「空氣」,有時候卻會有真實感?

還在困惑著,忽然驚覺伯爵已經一步步地走上坡來。

威廉心想反正這兒是對方的地盤,他想逃也沒地方逃,況且他現在還是「不死之身」,沒什麼好怕的,索性就杵在原地等對方過來。

很快伯爵就走到了跟前,提起長弓用箭頭對準威廉的左胸,彷彿隨時可能一箭射穿他的心臟。儘管這明顯是徒勞的,但氣勢還是相當駭人。

「又見面了……威廉。」撒母耳說,仍然是動聽的嗓音,仍然是那一抹若有似無的、嗜血般的微笑。

威廉抓抓頭:「呃,很榮幸你還記得我的名字。」雖然對方在吐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感覺就像是把名字的主人含在嘴裡咀嚼似的那麼叫人發毛。

「除此之外你也應該還記得,你跟我都碰不著對方,所以請你能不能別拿這個指著我?讓人挺不自在。」威廉用食指來來去去的穿過那根插在胸膛上的箭矢,用行動告訴對方這個架勢是多麼無趣。

撒母耳挑了一下眉,的確這種無用的行為做了也是白做,他合作地收回了弓箭。

他盯著威廉,再次提起那個還沒得到滿意答覆的話題:「你已經是第二次在這兒出現,而上次你的消失也相當離譜。雖然這世上有很多光怪陸離的事情,但我不認為一個人會連續兩次在無意中闖進同一個地方。希望今天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威廉不知道怎麼回答,事實上,今天他並不是無意闖過來的。但是他該怎麼讓對方理解他的動機?怎麼才能讓時空交錯這一說被對方接受?

畢竟這不是一般的離譜,連他自己到現在都還不太敢相信,儘管它確確實實地在他身上發生了。

毫無預警地,他的腳下一陣發冷。這感覺曾經歷過兩次,竟然有那麼點熟悉了。

「噢!」威廉驚呼一聲,來不及叫對方閃開,他已經整個人往前倒下去。

好吧,他知道他倒下的這個方位不怎麼合適,可誰讓他現在是在斜坡上,而對方就站在他正前方的坡下,他不想往對方身上倒都不行。

完全沒有防備,加上坡度的形勢,就這樣,伯爵根本沒有回絕餘地的挨了威廉一撞,緊接著被壓倒在地。

雖然是摔了一跟頭,不過底下有個人肉墊子,威廉倒是沒怎麼吃疼。一坐起來,就忙著找自己摔丟了的眼鏡。

他瞇著眼睛摸來摸去,在草地上找到失物,然後坐回原位把眼鏡戴上。再接下來,他又埋頭檢查相機,這台相機跟了他六年,就像他的老婆一樣,要是被撞壞了他會心疼死的。

還好經過檢查一切正常,他緩緩鬆一口氣,到這時才恍然發覺,原來他一直都是坐在別人的腹部之上……

「對不起、對不起。」趕緊手忙腳亂地從對方身上爬起來——途中還摔回去一欠。

終於站起來後,威廉又伸出手示意伯爵抓著,希望能透過這個友好的舉動化解剛才一連串的失禮。

自始至終,撒母耳倒是沒表現出絲毫的不悅,甚至很配合地接受了威廉的好意,抓住他的手,借助他的拉力迅速地站了起來。

威廉擦擦額頭上的汗:「你還好吧?沒有被摔著……」

猛然掐到脖子上的手掌中斷了他的話語,威廉吃驚地瞳孔一縮,這才意識到眼下的情形有多糟糕。

他們居然又能互相碰到彼此了,見鬼……

「等……」威廉吃力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而對方全然不理會,就這麼提著他的脖頸把人往下拽。

很快來到那兩個捧箭筒的僕人旁邊,這兩人從先前威廉的突然出現就一直發楞到現在,臉上滿是問號和驚嘆號。

「你們什麼都沒看見。」留下這一句,撒母耳帶著威廉走向城堡後的一間小屋。

走進屋內的地下室,撒母耳把提在手裡的人隨手一甩。後者早已被勒得近乎窒息,正暈頭轉向的,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等到眼前發黑的狀況逐漸恢復正常,威廉才開始有意識地打量自身所在的房屋。

上下左右地看來看去,他越看越是觸目驚心。吊在天花板上的鉤子、掛在牆上的繩索,這些還只算是小兒科——跟屋裡那堆成山的刑具比起來。

這還是威廉頭一次親眼目睹這麼多的刑具,它們有各式各樣、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威廉從沒見過的構造。他也只是根據多年的考古經驗,推斷出這是一批古老而殘酷的刑具。

毫無疑問,這個房屋是一間專用來拷問人的刑房。而伯爵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威廉的心臟一陣陣收縮著,難免焦慮起來。雖然很多時候他總是大咧咧的,敢去主動探索那些別人未必敢面對的未知事物,但那並不意味他不怕疼啊……

  不行!他一定要振作起來!他是來尋找真相的,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被打倒?

這樣自我鼓勵著,威廉翻了個身準備站起來。頭一轉卻看見角落裡一盆血淋淋的腸子。

「呃——」他再也承受不住了,趴在地上幹嘔著,那一刻他真的相信,這個所謂的伯爵就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沒有錯。

撒母耳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表現,覺得不能理解似地挑了一下眉。

這時有人聲漸漸靠近,很快的來到門口,是一胖一瘦的兩個穿著白色短袍的男人。當看見伯爵站在屋內,兩人同時一楞,隨即誠惶誠恐地作揖:「伯爵大人!」

撒母耳皺了皺眉,看來對方的大聲有些吵著他了,「什麼事?」

那兩人表情為難地互看了一眼,最後是那胖子鼓起勇氣,說:「是這樣的,上午吉姆幫我去市場買了豬腸子回來,買得太多,地窖裡放不下,又怕天氣太熱東西會壞,他想這兒是地下室比較涼快,就把腸子先放到這兒存起來。剛才他告訴我這件事,我知道這兒不是放這種東西的地方,就帶他過來準備把腸子拿走。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他,他也知道做錯了,所以伯爵您看,您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別怪罪他?」

撒母耳看了看角落裡那盆東西,給了胖廚師長一記警告的眼神:「拿走。」

那兩人如受大赦,趕忙去把裝滿血腸的大盆抱起來,一秒鐘也不敢多待地離開了。 。

他們走後,撒母耳望回威廉,後者卻已經站了起來,正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剛才的狼狽模樣完全沒在他身上留下影子。

經過那段小插曲,威廉知道是自己搞錯了,也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但他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羞愧的。誰讓天底下的腸子都長得差不多。

靜靜等他拍完灰,撒母耳的質問立即逼了上去。

「很顯然,這裡的玩意你沒有一樣能受得了。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如果現在不說,過會兒大概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聽著這不露聲色的威脅,威廉歎了口氣。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上天和大地知道他有多冤枉了。

  「那好吧。」

他又歎了口氣,實在太無奈:「我就把我能說的都講給你聽,但願你肯相信。」

從身分到來歷,再到他們的考古小隊,以及他是怎樣誤闖到這兒等等所有有關的訊息,他都一點也不保留地供了出來。

而他如此的坦誠,換來的只是對方一張沉思的臉,靜默了片刻,驀然揚聲大笑。

威廉驚訝地瞪著伯爵,老實說,他真意外這個骨子裡都散發著冷酷氣息的男人居然也會這樣笑。雖然他笑起來的樣子非常有魅力……不過,當他是因為一件實際上並不可笑的事情而笑成這樣,這就不大有趣了。

威廉暗自提高警覺,終於,對方歇了下來,重新把注意力投回了他臉上。

「你的創造力令我吃驚。」撒母耳說,嘴角還在惻惻地冷笑著:「但如果是為了蒙混我,你不認為應該找個接受起來不會太難的說法?」

威廉按住額頭,他就知道多半會這樣。雖然覺得再三被誤會的自己冤極了,但他​​也很明事理地理解了對方的質疑。

假如雙方的立場對換一下,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會相信對方。

  「好了,我就這麼說吧。」

他乾脆豁出去了,擺出一副「聽不聽隨你」的態度:「我明白我講的事情很玄,但那就是事實。而除此之外,你要我給的比較容易接受的說法,那隻可能是假話。怎麼樣?你要聽嗎?」這簡直就是公然的挑釁。

撒母耳的目光閃了一下,危險地瞇起眼睛,「你的牙齒相當尖利。」

  「……」

威廉被弄得一楞,沒搞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撒母耳緊接著又說:「舌頭也非常靈活。」不動聲色地靠上前去,當威廉意識到的時候,對方已經近在咫尺。

「不如把這些留下來。」呢喃般地吐出這麼一句,撒母耳猛然扣住威廉的腮幫,大力扣緊的手指硬是將他的嘴強行迫開,然後用自己的嘴唇堵了上去。

直到這時威廉才真的大吃一驚,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意識是自己被吻了。但下一秒從舌根傳來的刺痛告訴他,這個判斷有偏差。

在把他的舌頭吸到口腔裡之後,撒母耳並沒有像一般概念裡的接吻那樣,與之唇舌廝磨,而是狠狠地收緊了牙關。

所以確切地說,他是被連吻帶咬了。

他大約在幾秒後被放開,而之後回到自己口腔裡的,除了一根劇痛著的舌頭,還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捂著嘴巴瞪著撒母耳,難以置信對方居然採用這麼古怪又惡劣透頂的方式來對付他。

血絲沿著指間的縫隙往外蔓延,威廉毫不懷疑,當撒母耳下口的一瞬間,絕對是想過要把他的舌頭徹底咬斷下來。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撒母耳臨時改變了主意。面對滿臉震驚與困惑的威廉,撒母耳嘴角微揚,竟然有一種孩子氣般的得意。儘管威廉毫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撒母耳張口,正要說些什麼,卻被忽然闖進來的幾個人打斷。

「伯爵。」那個為首的男人走到離撒母耳最近的位置,姿態不卑不亢。這張臉威廉並不陌生,沒有記錯的話,名字好像是叫昆廷。

與此同時昆廷也發現了威廉,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詫異。但他現在沒空去探究,向撒母耳說道:「塞拉夫人和妮娜小姐來了。」撒母耳眉頭一擰,「說我不在。」

「咳,但是老夫人已經告訴她們您在,並在大廳接待了她們。」

撒母耳的眉頭擰得更緊,過了一會兒鬆開,說:「我這就過去。你們從後門把這個人……」他朝威廉的方向偏頭示意,「帶到書房,再叫約瑟夫過去給他把舌頭包紮一下。」

「王於你們倆就在門外守著,看住他。」針對的是站在昆廷身後的兩個人。

那幾人當即應了下來,儘管都是一頭霧水。

  包紮……舌頭?

在將威廉帶到書房後,由於不確定掛在他頸上的相機是不是什麼危險品,衛兵將之予以了沒收的處分。

威廉在打架方面的天賦為零,想抗議吧,舌頭還疼​​得厲害,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老婆」被人擄走。頹喪地倒進了椅子裡,他開始懷疑這趟到這兒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但他並不後悔,他的工作本來就常常與未知的危險為伍。

不久,大門被打開,上次威廉見到過的那位斯文男人走了進來,約瑟夫。

他手裡拎著一個方盒子,走到威廉面前,示意後者抬頭,張嘴。

「我是莊園裡的醫生,你可以叫我約瑟夫。」約瑟夫這麼說著,檢查著威廉口裡的傷,用手指翻了翻,「咬得不輕,自殺?」

  威廉一楞,眨了幾下眼睛。沒辦法含著別人的手指講話,何況他的舌頭真是太疼了。不過為什麼他會被說成自殺?

他的沉默被約瑟夫視為默認,點點頭說:「雖然這種行為實在很愚蠢,不過你碰上了大衛斯,會選擇自殺,我倒也能夠理解。」

  「……」大衛斯?威廉又眨眨眼睛。

  「就是我們的伯爵。」

約瑟夫開始著手包紮,還一心二用地繼續講著話:「說起來你也真是,上次逃過一回,今天怎麼又跑回來了。這兒有什麼讓你這麼感興趣……這兒也不是你該感興趣的地方。如果這次你有機會離開,希望我不會再看到你了。你要知道,給我增加工作負擔,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威廉聽著這一席話,判定這個男人心地是善良的,只是語氣中滲透著一種釋不開的無奈。

  起因大概就是那個人吧?大衛斯伯爵。

約瑟夫的醫術很不錯,不一會兒就麻利地處理完傷口,把用剩下來的紗布等等往盒子裡收拾回去。

「痛是難免的,你記住不要吃什麼刺激性的東西,腫大​​概過幾天就會消了。」約瑟夫站起來,看著威廉微微一笑:「雖然想跟你多交流些,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還是讓你的舌頭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就往門口走去,打開門,在邁出去之前稍微停了停,送給威廉一份忠告。

「下次再要咬舌自盡,就一鼓作氣咬徹底吧,否則下場也許更慘。」

直到約瑟夫走出房間,順手關上了門,威廉仍然張著嘴望著那個方向,一臉莫名。

……真是誤會,他可從來都沒想過要自殺什麼的啊。

現在人也走了,能跟他講話的物件也沒有了,無聊的感覺就這麼竄了上來。

威廉知道門外有人守著,想出去是不可能的,索性自己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這並不難。畢竟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對他而言除了考古以外最能打發時間的——書房。左右兩側靠牆的書櫃裡擺著的大量書籍,估計一個人一輩子都看不完。

威廉過去翻了翻,櫃子裡的書有很多類型,從歷史到地理,從政治到人文,叫人眼花繚亂。

而威廉經過千挑萬選,最終從書櫃的最高一層挑出了一本厚厚的繪本。

  族譜——大衛斯。

翻開第一頁,是大衛斯家族第一代主事的畫像,並附註有相關資料以及生平。往後依次下來,第二代、第三代……

威廉不得不說,大衛斯真是個血統優異並純正的罕見家族。居然每一代都是單傳的男子,伯爵的封號也是從一開始就世襲下來。

雖然每個人的外形不盡相同,有的甚至差別頗大,但相貌等級在良好以下的人,是一個都沒有。至於像撒母耳那種俊美程度的人,也並不止他一個。

這個家族,簡直打破了人類繁衍規則的極限……他們真的是人類吧?威廉歎息著繼續往下翻,在翻到第九代主事的時候忽然呆了一下,感覺到某些不大對勁的東西。

為了確認到底不對勁在哪兒,他重新翻回前頁,再翻到後頁,反反覆覆,很快找出了原因所在。

在第九代之前的主事者們,不單英俊,眉宇間更洋溢著奕奕的神采,非常耀眼。即使是呈現在稍嫌粗糙的畫像當中,依然能讓人感覺真切,甚至很受感染,乃至吸引。

而從第九代開始,畫像上的臉英俊依然,卻少了那股吸引人的神采。這個變化來得太突兀,威廉想不去注意都很難。

他們有的表情煩躁,有的眉頭緊蹙,還有的目光空洞彷彿一個沒有心靈的人……一直到現今的這位主事者,威廉看到的,是一雙已經不陌生的冰冷而陰驚的眼睛。

如果要說他們之間有什麼相似處,那就是浸透在每張畫像當中的黑暗氣息,幾乎令人誤以為這些畫像是遭到了什麼詛咒才會如此詭異。

  威廉搞不明白。從現狀來看,這個家族並沒有沒落,主事者們卻是為什麼表現出這種毫無道理般的厭世感?

威廉認真觀察著每一張畫像,試圖從中看出更多異常。他已經完全投入進去,以至於沒能察覺有人開門走了進來,並且來到了他的旁邊。

「嗨。」一聲招呼在威廉耳邊響起,他不禁肩膀一震,繪本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

倍受驚嚇地轉頭看去,面前是一張特大號的臉,還對他笑瞇瞇地眨了眨眼。

「小夥子,沒嚇壞吧?」對方說,直起身後退了些,給威廉一個適應的空間。

威廉按住胸口做了幾輪深呼吸,這才集中註意力打量起面前的人。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少說有七十幾歲了。儘管白髮蒼蒼,皺紋像溝壑般一道道佈在臉上,但依然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甚至比很多年輕人的都要明亮。

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人見人愛的大美人。

「唔……」威廉腫著舌頭不好發音,倉促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急急忙忙站起來向老人鞠了鞠躬。

老人笑出聲來:「哈哈,別這麼拘謹,我不是來跟你問罪。嗯,你講話很不方便吧?」

  「嗯……」

「哦,那沒關係。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撒母耳的祖母,你可以叫我大衛斯夫人,或者老夫人,當然我更願意你叫我奶奶,沒必要弄得太生疏。」

雖然在這之前威廉還不知道「撒母耳」這個名字,但經過這幾句話,很容易便理解了過來。

「我聽約瑟夫提了一下你的事。」老夫人接著說,親切地挽住了威廉的胳膊,「在房間裡悶著很枯燥吧?走,跟我到庭院那邊坐坐去,聊聊天。」

  威廉詫異地看著她。他是被這兒的主人下令關起來的,就這麼帶他出去沒問題嗎?唔,不過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位老太太比起那主人還要高上兩個級別哩……

老夫人沒他那麼多顧慮,領著人就往外走。恰好這時門被打開,伯爵就站在門外,看到屋內的情形,原本要跨進門裡的腳步因此而煞住。

相較於立即緊張起來的威廉,老夫人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迎上去:「來得正巧呢,薩米,我們正打算去庭院坐坐,你要不要一塊兒來?」

撒母耳因為那個聽了這麼多年依然聽不順耳的暱稱而皺了一下眉,他看了看祖母,又看向威廉,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不了。」

「哦,那可真是太遺憾了。」老夫人長歎一口氣,奇怪的是威廉從中聽不出有任何遺憾的意思。

「對了,你怎麼上來了?」老夫人又說:「那兩位女士呢?」

「回去了。」撒母耳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不大愉快地瞪了祖母一眼。

先是不經他的同意就把人接待進來,之後又把他單獨留在那兒應付麻煩。這世上再沒有比女人更不可信賴的生物了。

「哦,這樣呀。」看撒母耳的表現,老夫人知道客人無疑是敗興而歸了,也就不多問什麼。

說到底她這個祖母也只是做做樣子,小事她可以插插手,但輪到大事,真正有決定權的只有撒母耳一個人。

而婚姻,牽扯到終生,當然也是屬於大事的範疇內。

說她完全不急是不可能的,否則她就不會接待那個想嫁撒母耳都快想瘋了的小姐以及小姐的母親,之前也不會明知撒母耳不喜歡還堅持在城堡裡開辦舞會——結果卻鬧出了人命,讓人很不愉快,儘管事後不了了之。

不過再想想,當初她嫁給老大衛斯先生的時候,丈夫已經三十好幾了。而他們的兒子也是在三十歲以後才結了婚。

所以到冬天才滿三十的撒母耳,就算再遲幾年娶妻也沒什麼可指責的。

「那麼我帶客人出去轉轉了,沒有意見吧?」老夫人明知故問似的。

撒母耳考慮了一下,實在不好阻撓什麼,點頭同意了。

老夫人眉開眼笑:「呵呵,如果你覺得寂寞了,也隨時歡迎你去找我們、加入我們哦,親愛的薩米。」邊說邊湊上前去,看樣子有給孫子一記香吻的打算。

撒母耳立即後退兩步,主動給屋裡的人讓開了位置。

  第三章

距離城堡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塊花圃,面積約有上百坪,裡面種著各色鮮花,奼紫嫣紅競相爭豔。

在花圃中間開闢了幾條走廊,地上鋪著鵝卵石,供給賞花的人行走。其中一條走廊上擺著兩個吊椅,躺在上面,休憩在陣陣花香中,一定是很會享受生活的人想出來的點子。

現在,威廉和老夫人就並肩坐在吊椅裡,旁邊候著兩名女傭。

從威廉到這兒到現在,不知道已經過了多長的時間,天色居然隱約有些暗了。

跟上次那倉促的經歷相比,這次顯然久了許多。

靜靜享受了一會兒花香的董一陶,老夫人才開口說:「小夥子,你的名字?好像還沒告訴我呢。」

「威……威廉。」腫著舌頭講話很不輕鬆,威廉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聲音。

「哦,威廉。」老夫人和藹地微笑著:「那麼威廉,可以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情嗎?之前我聽約瑟夫提了一點,但他瞭解得也不多,就知道你來去的方式挺……新奇的。」

這個形容還算保守,威廉笑了一下,繼續「咬牙切齒」的發音,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費力地把自己的身分以及相關情況都完整講述了一遍。

雖然他的敘述有些口齒不清,老夫人還是聽明白了大概,臉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威廉仔細觀察她的反應,忍不住問:「您……相不相信……我說的?」

老夫人沉吟著:「說相信,的確不是那麼容易辦到;但要說不相信,又有點武斷了。這個世界上存在很多讓人無法理解的離奇事!每個人講都會這麼講​​,但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又免不了會去質疑。總之,我就暫且當作是你說的這麼一回事吧。」

  當作?威廉想,這個詞眼比較曖昧。介於相信和不相信之間,卻又兩種都不是。感覺上有點敷衍,但也能避免相應的麻煩。

老夫人看著他那揣摩的表情,又笑了:「這麼說吧,威廉,其實我信不信你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麼讓薩米信你。至少,你要想法子讓他願意像我這樣——就當作事情是你說的那樣。」

  威廉被說糊塗了。其實一開始老太大對他那一見如故般的友好就叫他挺意外的,當然他對此並不介意。現在再聽她這樣一說,越發令他搞不懂這老太太的意圖何在。

看出他眼睛裡的疑問,老夫人也就把話說開了,雖然乍聽之下似乎話題並不那麼相干。

「大衛斯其實是個任性的家族。」

老夫人說,嘴邊掛著緬懷般的笑意:「我看你剛才在翻族譜,大概也有這種感覺吧?他們從來只要可作為繼承人的男兒,而且不要多,就要獨獨一個。老實說我覺得這不是他們有意而為,可一代一代下來始終就是這樣,從沒有改變過。要說世上的離奇事,這也算得上一樁了。」

  威廉點點頭,表示認同。

「而且他們雖然個性回異,但有的方面卻驚人的相似,彷彿那就是滲透在他們血液裡傳承下來的特質。比如說,他們都如同天人般英俊……」也許是想到了已故的丈夫,老人臉上流露出羞澀與傷懷交織的微妙表情。

威廉想,她一定曾經非常的幸福過。

「再比如說,他們都精於箭術,似乎天生就有這方面的天賦。還有——他們對湯很有好感。」

「……湯?」威廉的嘴巴張得老大。

  這算是哪門子的特質?這玩意兒也能遺傳?

大概早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老夫人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拍拍他的手。

「年輕人,你可不要小看食物的魔力。有的食物可是有著讓人心情舒暢的功能哦。大衛斯家的人就曾經這樣,直到現在也仍然沒有改掉對湯的喜愛……」

說著說著,老夫人臉上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陰影,「但不確定是從哪一代開始,他們不再對湯抱著享受的態度,而是……更像是把湯當成某種安定藥劑,可以使他們從狂躁或者慌亂中暫時平靜下來。」

  狂躁!慌亂!威廉因為這兩個詞而微微吃了一驚。

他完全想像不出來,如果撒母耳在他面前抓狂的樣子……這可能嗎?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陰冷氣息宣告著「非請勿近」,那樣的一個男人,會像尋常人一樣擁有那麼豐富的感情?

「甚至可以這麼解釋,對於生活在單調的黑白色當中的他們而言,射箭、閱讀、品湯,是生活中唯一的一點色彩。除此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有,除非他們願意去給自己找別的色彩,但是這對他們而一言真的太難太難了……」

這席話像是老夫人在自言自語,威廉越聽越覺得玄。想問明白些,卻不知道該從哪兒人手。

而老夫人也意識到給對方造成了困擾,及時收拾起情緒,勉強打起精神給了威廉一個善意的微笑。

「別想太多。一般來說,只要情況不是太糟,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要想護一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她按住威廉的肩膀,鼓勵似的捏了捏:「所以你就儘管放手去做吧,用一碗美滋滋的湯化解薩米對你的敵意。」

  威廉的下巴險些掉了下來。

說了半天,原來老太太的主張就是,讓他煲湯去討好那個人?不是在開玩笑吧,這樣也行?

「怎麼?難道你對廚房裡的事一竅不通?」老夫人把他的表情做瞭如是解讀。

  威廉簡直哭笑不得。

其實說到湯,就不得不提到他以前交過的一位女友。因為他的工作總是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女友便要求他在每次相聚時煲一碗湯給她,這樣她就不計較對方長時間的不陪伴。

這是一個很善解人意的要求,因此威廉也就嘗試了。由於本身工作性質養成的習慣,他喜歡在著手一件事之前先做好全方位的研究,所以他看了很多這方面的書。

  雖然兩人不久之後還是分開了。而威廉在煲湯一事上的嘗試,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

也就是說,他腦子裡有上百種湯的料理方法,但是親自​​下廚煲湯的經驗,為零。

現在的他對煲湯的瞭解只停留在紙上談兵的程度。如果真叫他下廚,他恐怕那個喝湯的人會中毒……

「怎麼樣?到底是會不會呀?」遲遲等不到回復的老夫人催促道。

威廉為難地抓抓頭:「這個……不能說會,也不能說不會……」

  「那就行啦!」

老夫人壓根沒打算更深入地理解他的難處,轉頭對身後的女傭吩咐道:「去把托爾叫來。」

女傭授意離開,再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樣子很富態的男人,也就是威廉不久前才見到過的那個胖廚師長。

等他過來後,老夫人揪起威廉的袖子往他那邊推過去。

「托爾,這個人你帶到廚房去,今天晚餐的湯就交給他了。你們其他人只管好好配合他,明白了嗎?」

托爾看了看威廉,雖然非常疑惑這個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又是憑什麼能負責晚餐中最重要的一環,但他還是二話不問地接受了老夫人的旨意。

而威廉本人對此可就不大能接受了,懊惱地望著這位自作主張的老太太:「大衛斯夫人……」

  「嗯——」老夫人挑高眉毛。

威廉立即明白過來:「咳,奶奶……不要了吧?我,根本就……」

「嘖,一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像什麼樣?去去去。」

老夫人不耐煩似的擺擺手,其實心裡樂得很。

「不要還沒做就認定自己不行,懂不懂?我對你可是很有信心的,就等著你呀,用你最不得了的廚藝,去擄獲我那愛鬧彆扭的寶貝孫子吧。 」

被趕鴨子上架的威廉,真的硬著頭皮煲了一碗湯出來,說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事後再回想過程,他覺得就像作了一場夢。

夢裡是好幾次差點被自己拿刀切到的僵硬手指,一群圍著他忙東忙西為他收拾殘局的人,還有一鍋剛剛沸騰就被他不小心把整盒鹽灑了進去的湯,等等等……

經歷了數次失敗,到最終端出一碗成口叩出來,總共耗時兩小時三十七分。順便一提,威廉的手錶從不離腕,也絕不停擺,即便身在這個交錯的時空中。

看著這碗熱騰騰的湯,威廉想,他明白老夫人這麼逼他都是出於好意。畢竟只有當他獲得了伯爵的特赦,才可能四肢健全地在這個他寧死也不想放棄考察的地方生存下去。

  但是,誰知道呢?也許會適得其反,這碗湯將把他送進地獄。

總之,一切生殺大權都掌握在那個人手裡。

威廉甚至沒有勇氣試喝一口自己的勞動成果,他害怕他嘗到的東西會叫他胃裡翻江倒海——他對自己的手藝太沒信心了。

在廚師長的引領下,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把這碗決定他未來的東西捧到了餐廳去。

此時的餐桌邊坐著三個人,伯爵、老夫人以及約瑟夫。

看到威廉端著湯出現,三人反應各異,有期待、有意外,還有……陰沉。

當威廉剛把湯放上桌,老夫人就用生怕誰聽不見似的高音量叫起來:「哎喲,威廉,這是你自個兒煲的湯嗎?好厲害,嘖嘖,看起來真是誘人吶。」

  誘人?撒母耳和約瑟夫齊齊瞟了老夫人一眼,臉上露出質疑。

這一盤黃黃綠綠的東西,哪裡誘人了?嚇人還差不多。這東西真的能喝?

為了驗證食物的安全性,身為醫生的約瑟夫以身試法,拿起勺子準備舀一口湯嘗嘗。

  啪。

老夫人手一拍,打掉了約瑟夫手裡的勺子,斥責他:「怎麼回事?薩米還沒動呢,你搶先是不對的。」

約瑟夫楞了楞,以前進餐的時候可從沒見老夫人計較這些有的沒的,不過當他發現老夫人正不停朝自己擠眉弄眼……他隱約明白過來,於是配合地點點頭:「哦,說得是,失禮失禮。」

轉而看向撒母耳,對那盤湯呶了呶嘴:「喏,你先吧,雖然樣子不好看,但味道說不定很不錯。」

「沒錯,我們不該以貌取湯。」老夫人積極回應。

撒母耳冷眼瞧著這兩人默契十足的一搭一唱,再看看站在一邊坐立不安的威廉,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拿起了勺子。

一勺湯舀起來,送到唇邊,慢慢抿進口裡。所有細節都優雅的無懈可擊。然而威廉不敢肯定下一秒這種優雅能否繼續維持,或者會亂沒形象的嘩一口噴出來……

終於,一口湯確定已經進入了肚子裡。撒母耳倒是沒有噴出來,只是將視線極其緩慢地移到威廉臉上,盯著他。

威廉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自己,咧咧嘴角,擠出了一個乾笑。

撒母耳沒有回應他的笑,臉上依舊冰冷。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看著桌邊那兩個瞪著眼睛等他發話的人,說:「嗯。」

  「嗯——」

老夫人顯然對這樣的答案非常不滿:「『嗯』是什麼意思?到底好不好喝,你好歹讓我們知道一下吧,我們還等著喝吶。」

  撒母耳頓了頓:「不難喝。」

  「就只是不難喝而已?」

老夫人才不相信,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彆扭的孫子了,「我嘗嘗。」

迅速舀一勺湯含進嘴裡,雖然因為喝得太急而燙著了舌頭,但絲毫不影響那不容置疑的美味。

「唔,真好喝!」老夫人讚歎道。

一旁的約瑟夫也耐不住了,嘗了一口,同樣露出讚賞的表情,對威廉豎起了大拇指:「很棒,真的。」

威廉這才放下心口的一塊大石,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其實還是有些不可思議,他這是頭一回親手煲湯,居然就贏得了滿座好評。

  難道我是天才?他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原來這個世界上連煲湯都能有天才。

明明想著要憑這碗湯讓威廉和撒母耳建立友好關係的老夫人,這會兒已經抵不住美味的誘惑,呼呼的大口喝著湯,途中還不忘抽空間:「怎麼會這麼好喝?威廉,你都用了什麼材料,能透露一下嗎?」

威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呃,其實材料很簡單,都是廚房裡現成的,有胡桃仁、杜仲,還有補骨脂。」

  「就這些?」

  「就這些。」

「唔……用這麼簡單的材料煲出這麼棒的湯,你很不簡單哦。我都想把你留下夾做我們的專屬廚師了。」老夫人笑瞇瞇地說,別有深意地瞥了撒母耳一眼。後者輕哼了一聲,不予置評。

  「對了。」

老夫人突然想到什麼,好奇地問:「我聽說有的湯會有藥理,這道湯裡有沒有?」

  「有。」

  「是什麼?」

「核桃仁益腦,軟化血管;杜仲補肝腎,壯筋骨;補骨脂補腎,壯陽。」

  「噗——」

在之後的整個晚餐途中,撒母耳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有對威廉提出任何質問。下午那場不愉快的交流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當老夫人叫威廉坐下來一塊兒用餐,撒母耳也不表示意見。直到老夫人說要安排威廉住到二樓某個客房裡去的時候,撒母耳才咳了一聲,若有所思的目光繞著老夫人和威廉來回轉了幾圈,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是莊園的主人,除了他之外就是老夫人的話最有分量。他不表態,決定權自然而然歸老夫人所有。也就等於說,威廉的入住得到了默許。

對這樣的結果,威廉當然很高興,同時也免不了深感意外。

之前他幾乎以為這個男人和這地方都是不可「攻克」的,怎麼都沒想到,只憑區區一碗湯,他就成功地打入進來。這比想像中容易了太多太多。

難怪有人說要想俘虜一個男人的心就先俘虜他的胃,並不是沒有道理可循的。當然,威廉知道自己不需要做到那地步。

  一個男人的心?他要這種東西幹什麼,還是老老實實先把對方的胃伺候好就得啦。

接下來的幾天,威廉分別換了幾種不同的花式煲湯,得到的依然是一致的好評——當然某個從不置評的人例外。這讓威廉越發懷疑自己是這方面天才的可能性。

閒話不提,在這幾天裡,威廉沒有忘記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也想過請撒母耳讓手下把他的相機還給他。

但是,目前他的立場還不是那麼穩定,萬一他稍微有點超出底線的舉動,或者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毫無疑問撒母耳絕對會立刻翻臉。反正他又下是他的誰。湯嘛,不喝也死不了人。

所以威廉決定保險一點,耐著性子一步一步來。雖然心裡很急,不光是急這裡的事,還記掛著明明離這兒不遠卻又遠隔在時空之外的考古隊。他失蹤這麼多天,不知道大夥兒會擔心成什麼樣。

好在有老夫人沒事就愛拉著他談天說地,多多少少分散了他的心思,讓他沒什麼空閒去考慮太多煩心的事情。

  但也僅此而已。在這裡的考察,可以說沒有任何進展。

他想瞭解關於莊園本身的事情,問那些僕人,他們要嘛諱莫如深,要嘛就一臉茫然。去問老夫人或者約瑟夫吧,他們又似乎有所隱瞞,樣子很為難,叫威廉無法再追問下去。

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這些人的反應讓威廉更加肯定,這座莊園一定藏著什麼秘密。

而對於莊園的秘密瞭解最深,也最有資格和權利對此發話的人,就是莊園的主人。偏偏所有人裡最難搞的也是這個人。威廉不是不想去問對方,而是根本不敢。

開玩笑,他什麼都沒做過就差點被對方咬斷舌頭,萬一要是提到了什麼禁忌,那還活得了?

雖然他早已習慣了與危險為伍,也不止一次由於對探索過分的執著而險些喪命,不過像這種明擺著是找死的事,他還不會蠢到去幹。

這幾天來他留意觀察了撒母耳的行為,畢竟這個人始終是他最想探索的物件。

他發現,撒母耳平時除了射箭就是閱讀,沒什麼娛樂活動。更讓威廉無法理解的是,不同於大部分喜愛四處週遊的年輕貴族,撒母耳幾乎足不出戶。走得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那片射箭場地而已。

  難道他不悶嗎?威廉想不通,自己是沒辦法才不得不成天到晚待在這裡。如果有機會,他肯定會出去四周轉轉,多少瞭解一下這個時代的風土民情。一座莊園能表現出的東西實在太有限了。

而由於撒母耳的孤僻,加上老夫人總是來抓人,威廉始終沒機會與撒母耳進行一次真正的交談。

大部分時候,兩個人幾乎連打照面的機率都沒有。就算難得碰上了,撒母耳也會視他如空氣一般,冷冷地走過去。

威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面目可憎還是怎麼的,為什麼這個人會如此討厭他?但要說是討厭吧,又為什麼能允許他和自己每天坐在同一張餐桌邊共同進餐?

  奇怪的人……

那天下午,還是在花圃那邊,老夫人在聊天當中提到,有兩位皇帝派來的使臣已經到了城堡。她拜託威廉晚上就辛苦一些,煲湯時多準備兩個人的份。

聽她這樣說,威廉才猛然想起一個一直被忽略了的問題,而這本來是應該重視的。之前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莊園,卻沒想到瞭解一下這個時代裡的王國是什麼情況。

但是當他就此向老夫人提問的時候,習慣了居家的老太太顯然對這些國事政事毫無興趣,隨口敷衍了幾句,然後打著呵欠說累了,讓威廉送她回房間休息著去。

威廉不甘心但也沒辦法,他知道老人家容易疲倦,畢竟他們已經聊了那麼久的天,讓老人家休息一下實在不為過。

跟女僕一道把老夫人送回了房間,威廉還被留下多坐了一會兒,直到老夫人沉沉入睡。

離開了房間,反正無處可去,威廉隨便挑了個方向慢慢往前走,腦子裡則考慮著晚上用什麼材料煲湯比較好。平時他是有什麼就用什麼——反正不論他用什麼效果都非常好,但今天那兩位畢竟是皇帝身邊的人呢,多少優待一下吧。

他都在這兒白吃白住了這麼多天,幫忙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想著想著,路過一問房的門口,威廉不經意地側頭看了看,卻意外看到房裡的人是撒母耳、幾位城堡裡的衛兵,另外還有兩個正裝打扮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個人和撒母耳面對面地坐在椅子裡,另外一個人站在同伴身後,與他相對的是那幾位站在撒母耳身後的衛兵。

看這個架勢,如果威廉沒有猜錯,那兩個中年人就是代表皇帝過來的使臣。好奇心當即起來了,威廉在門外悄悄駐足。

這時,不知道那個坐在椅子裡的使臣說了什麼,撒母耳忽然站起來,從衛兵腰間抽出一柄劍,什麼話都沒講,上前就是一劍揮過去。

  呲……

從使臣的左肩到右頸之上被連根切斷,脫離了身體,先是掉到胸脯上,然後「咚」一聲滾落在地。

  身後的另一位使臣驚聲尖叫。幾個衛兵很快從錯愕中回過神,快步跑到那人身邊,將之扣住使他無法亂動。

門外的威廉雙腳一軟,背靠著二樓欄桿緩緩滑坐在地,一隻手摀在嘴上,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可能引起人注意的聲響。

門裡,撒母耳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劍,走到那叫人嘔心的殘骸旁邊,把劍尖刺進他張大的嘴巴裡面,往上一挑,一塊舌頭噴著血飛了出來,啪嗒掉地。

「這樣你就能永遠的閉上嘴了,即使到了地獄裡。」撒母耳說,在這種時候,他的語調冷靜得那麼不正常。

「老天!你、你怎麼可以這樣?」

倖存的那個男人尖銳地叫嚷著:「我們是陛下的使臣,你居然敢……你這是對陛下的不敬!」

  「不敬?」

撒母耳邁步走到對方跟前,陰惻惻地笑了:「你還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不敬,豬玀。」

「豬、豬玀……你叫我豬玀?」男人哆嗦著,整張臉都氣綠了。

論身分,他的確不如大衛斯伯爵,但畢竟也是有點等級的官員,什麼時候遭受過這種污衊?

偏偏又是養尊處優慣了,被人辱駡了還不曉得​​該怎麼回嘴。

撒母耳捋起頰邊的細碎長髮,依舊是冷笑回應:「不喜歡?那麼換一個好了,人渣?」

對方用力倒吸一口氣:「你、你……你太狂妄了、太目中無人了!你這樣的傢伙……你根本沒有受過應有的管教!你一定不知道什麼……」

「不要說得好像你多瞭解我,這讓我非常噁心。」撒母耳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劍尖提起來對準了他的喉嚨。

使臣大驚失色,直到這時才真正領悟到對方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裡過。

反正殺一個是殺,殺兩個同樣是殺,那麼又何必多留一張嘴?

「你不能這樣做……」使臣顫著聲說,剛才還很頑強的語氣一落千丈:「你殺我們,就是挑戰陛下的權威,你會被處死,你們整個家族所有人都要死……」

  「很遺憾你看不到那樣一天。」

撒母耳對此無動於衷:「最後再說一次,我討厭話太多的人。」

一劍刺入對方的口中,從後腦勺穿了出去。當拔出劍的那一瞬間,鮮血像噴泉般的從前後兩個方嚮往外噴射。

撒母耳抬手抹掉濺到下巴上的血,看著被染紅的手指,他的眉頭緊了一下,旋即鬆開。

他向衛兵們下指示:「把這兩個人的屍體抬到後山去,那兒的狼群會感謝他們的。在那之前,先從他們衣服上撕幾塊碎布,掛到他們來這兒必經的山道旁邊的枝啞上。過幾天再找個人去給皇帝送訊,就說他的使臣在過來的途中受到了野獸襲擊。」

衛兵接受了示意,開始著手處理殘局。一人分別扛起一具屍體,另外一個人提起那個頭連著半個肩的殘骸,往門口走去。

這時,一直坐在門外地上沒起來的威廉也就不可避免被發現,先是被那幾個衛兵,然後才是撒母耳。

「伯爵……」衛兵們面面相覷,對於威廉的在場毫無主張。

撒母耳的視線在威廉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面無表情地背過身去:「把門關上。」

從一開始呆滯到現在的威廉忽然激靈一下,異常敏捷地站起來,逃也似的跑開了。

  第四章

記不清是怎麼回到房間的,之後威廉就趴在床上發著呆。雖然胃裡難受地不停泛著酸水,但他實在是沒力氣去找個地方嘔吐一番了。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一直躺到夜色降臨,遲遲不見他到位的胖廚師長找到房裡來,請他過去。

其實煲湯什麼的原本是正牌廚師的事,但是老夫人有過吩咐,以後伯爵餐桌上的湯都交給威廉負責。一直苦於不知怎樣才能令伯爵滿意的胖廚師長倒也樂得卸下一個包袱。

至於威廉,本來對料理就不太有興趣,這會兒更是半點幹勁都提不起來。不過他還是跟著廚師長去了廚房。

這幾天來,大夥兒在廚房裡幫了他不少忙。他也知道,他們已經習慣乃至是​​期盼著由他來對付伯爵那不好伺候的舌頭了。

威廉不想讓大家難做,也努力逼自己振作了,然而,當他站在案台邊看著面前一排排紅橙黃綠的食材,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其他人見威廉在那兒發呆,上去詢問。威廉「嗯嗯哦哦」地應著,人依然一動不動……動不了,好像身體不是屬於自己的。

他這個樣子讓大家看了都難免擔心,但又問不出什麼東西。商量了一下,乾脆先點上火把水燒著,這樣等到威廉的狀態恢復了,隨時可以開始。

大概是真的耽擱了太久時間,久得過分了,到最後,莊園的主人甚至親自造訪,百年難得一見地踏進了廚房裡來。

當伯爵一出現,除了威廉以外的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蟬,戰戰兢兢地退到了一旁。

胖廚師長硬著頭皮,想上前解釋一下,結果還是被伯爵的一記眼神給逼退了回去。

伯爵逕自走到威廉身邊,後者對著一鍋即將沸騰的水神情木訥,完全沒有察覺對方的到來。

撒母耳盯著威廉看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有什麼問題?」

威廉的肩膀晃了一下,反射般地退開兩步,面向著撒母耳,但沒有用眼睛直視他。

「沒有。」威廉回答,音量輕得幾乎聽不見。

撒母耳卻聽得很清楚,眼簾微瞇起來,「撒謊。」他頓了一下,聲音異常地低沉:「你在介意下午看見的東西?」

威廉不期然地呆了呆,意識到他正在被質問,忽然覺得自己一下午的鬱躁其實很荒謬。

  介意?他吃飽了撐著吧。

「我似乎沒有必要,也沒立場去介意什麼,那是你的事,伯爵。」他用一聲冷哼加重了譏誚的意味,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錯覺!他只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撒母耳因為那不討喜的語氣而皺起眉:「第二個謊。你夠了,你再介意也不過是介意兩條死屍。哦不,現在大概已經連骨頭都不剩了。」

把如此殘忍的事一語帶過,似乎那是理所當然的,死兩個人也沒什麼了不起——威廉對這種心態無法理解。

心裡湧上來一陣強烈的抵觸,威廉終於承認,他確實是非常介意,介意極了。

雖然他從來沒以為撒母耳是個好人,但是這種惡行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明明是與他無關的事,他就是看不慣、想不通。

  「是啊,你說的很對。」

他說:「但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原本在這個時候,那兩具屍體應該正坐在餐桌邊等著與你共進晚餐。而現在的情況是,他們自個兒成為了晚餐。我的感覺,伯爵,也許你才是整座莊園裡最有料理天分的人。」把人變成食物送去給野獸享用,這的確是沒幾個人能擁有的本事。

在場其他人對下午的事一無所知,自然聽不懂這兩人之間的對話。威廉的明譏暗諷,聽在他們耳中只是一道啞謎。

而唯一聽懂了的撒母耳,眉尖跳了幾下,猛然發作。

「閉嘴!你知道什麼?那些人都是該死的!」他一把抓住威廉的頭髮,將他的頭顱粗暴地按下去。只差一點點,威廉的臉就要浸到那鍋沸騰的開水裡。

周圍的人驚呼起來,有人想上去製止,但被身旁的人拉住。

他們的伯爵一旦真的發作,任誰都無法招架,更別提制止。貿然上去,搞不好反而會害了威廉。

滾燙的蒸氣籠罩了威廉整張臉,就像有一團火在皮膚底下燃燒著,疼得鑽心。鑽進鼻孔裡的水汽更令他呼吸困難,他痛苦地咳了幾聲,反駁:「抱歉……我並沒有看到他們做過任何冒犯你的事,除了告訴你你做得不對……這樣,就叫該死……」

「我不需要他們來告訴我什麼!」

撒母耳惡狠狠地吼著,臉部表情有些扭曲,像猙獰,卻又像在痛苦著什麼。

「說什麼皇帝要駕臨,說什麼要我帶領他們去林裡狩獵,還說是莫大的榮幸?笑話!我從來就沒希望過又有什麼好榮幸的?連拒絕都不可以嗎?拒絕就是不識相、就是抗旨?那麼我就當從沒收到這道旨,讓它永遠消失!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他們沒考慮過我的想法,我為什麼要在乎他們的死活……不,他們就是該死,他們話太多了,明明什麼都不瞭解、什麼都不知道……」

激動的話音漸漸轉低,撒母耳自言自語似的,目光閃爍得不正常,那樣子頗有種歇斯底里般的前兆,叫人毛骨悚然。

在場的人都認得他這種表現,知道再這麼下去是不行了,也就顧不得那麼多,急忙上前要將伯爵的手從威廉頭上拽開。

棘手的是,伯爵的心思雖然已經不在這裡,手卻無意識地抓得很緊。

在拉扯的途中,威廉的腦袋跟著被扯痛的頭髮搖了幾下。 」噗「地一聲,眼鏡從鼻樑上滑落,掉進了鍋裡。

而威廉顯然已經被熱氣熏得頭昏腦脹,神智不清了。他想也不想,一隻手就伸到了沸水裡去。

當老夫人聞訊趕到威廉房裡去的時候,約瑟夫正在幫威廉包紮燙傷的左手。至於她那位據說是罪魁禍首的孫子,不在。

當聽見下人的描述時,她就意識到撒母耳的狀態一定不對勁,這讓她很擔心。但她知道,目前還是讓他單獨待一會兒比較好,這才趕過來先看望威廉。

其實因為救得快,威廉的燙傷還不到十分嚴重的地步,但那醒目的紅腫傷痕依然叫老人家看得心顫顫。

她在威廉旁邊坐下,憐惜地握住他並未受傷的那隻手:「噢,威廉,可憐的孩子。

「別擔心,奶奶,我沒事,不怎麼疼。」威廉笑著安慰老夫人,後者的表情反而更心疼了,就像受傷的人是她自己一樣。

她是真的喜愛威廉,除了約瑟夫,威廉就是她迄今為止相處得最為愉快的小輩了。

「威廉啊,這次的事……我代替薩米向你道歉,真是太抱歉了。」

  「不,您不用這樣。」

「不,一定要的。」老夫人的態度異常堅決:「這次是我們不好,我會跟薩米好好溝通,不會再有下次了。所以,你別生他的氣好嗎?」

威廉一楞,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我沒生氣啊。」

  為什麼要生氣?說到底,撒母耳並沒有對他使用暴力,手上的傷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有什麼好生氣的?不就是雙方言語不合,隨便吵了幾句,他用得著為了這種鳥事生氣嗎?

  哼,真是莫名其妙!見鬼!他好像……真的在生氣……

「威廉……」老夫人從他那矛盾的眼神中讀出了什麼,一時間也無話可說了。

經過短暫的考慮,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定般用力捏緊了威廉的手,「其實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她說,語氣中帶著猶豫卻又相當堅定。

正幫威廉纏紗布的約瑟夫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老夫人,看著她臉上複雜的神情,他的目光中現出一抹了然,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什麼事?」威廉問。

「嗯,說起來就有些長了,畢竟含括了數百年呢。」

老夫人悠悠歎了聲:「從我的丈夫往上回溯好幾代,再延續到薩米這一代,在這幾百年裡大衛斯家族的每一位主事者,他們一輩子都沒踏出過這座莊園半步。」

威廉吃了一驚:「……這是為什麼?」

  「因為——不能。」

  「不能?」

「對,他們沒辦法離開莊園,從出生直到死亡,都只能在這座莊園待著,別的哪兒都去不了。」

威廉的眉頭皺了起來,「唔,我不是很明白……他們為什麼出不去?是出於責任,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來自外界的強制力?」

  「可以這麼說。」

老夫人思忖一會兒,露出了淒然的苦笑:「你也可以理解為,是這座莊園困住了他們,將他們一代接著一代禁錮在裡面,從不給他們出去接觸外界的機會。雖然這個地方表面看上去那麼風光,對他們而言,也只是一間華麗的囚牢。」

「呃,等等……你是說,他們其實是很想出去,但是毫無辦法?」

  「是的。」

  這麼玄!威廉的瞳孔不禁緊縮:「為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老夫人搖搖頭,腦子裡回憶了一番,「據說最早的那幾代主事者都嚮往自由,活得無拘無束。他們不受責任東縛,熱衷於四處週遊,尤其是第一代克雷爾伯爵,他就是在周遊途中結識了當時的皇帝,兩人一見如故,相伴遊歷了許多地方,親密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而伯爵這爵位也就是那時候封賜下來,並代代世襲至今。但是自從洛克伯爵開始,大衛斯家的子孫就失去了自由,無法離開莊園,完全成了莊園的囚犯,一直延續到現在。」

「洛克伯爵……照這麼說他就是起因?」

威廉老毛病犯了,開始追根究底:「那麼這個緣由是怎麼來的也沒人知道嗎?」

「沒有。只是聽說在洛克伯爵之前那代,也就是他的父親蘭德爾伯爵,曾經發生過一些到現在都沒弄清楚的怪事。」

  「是什麼事?」

「嗯,那時莊園裡來了一個年輕的吟遊詩人,他漂亮、溫柔、開朗、善良,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包括蘭德爾伯爵,是他一再挽留對方住下來。而幾個月後,伯爵忽然離奇失蹤了,僕人們到處尋找都沒有找到。伯爵的妻子傷心欲絕,她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那時候就是那個吟遊詩人一直陪著她、安慰她,甚至當她產子的時候也是他陪在她身邊。

有人猜測,他們倆相愛了,並且已經談婚論嫁。但是在這個猜測得到證實之前,那個詩人被發現死在後院的小屋裡。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直到現在兇手也沒有查出來。而從那以後,人們就發現大衛斯家族的繼承人無法離開莊園了。有人說這是那個慘死的吟遊詩人的冤魂作祟,其他也有一些不同的說法……當然全都是些光怪陸離的猜測,沒人親身見證過它們的真實性,所以要說為什麼會這樣,至今仍然是個未解的謎。 」

威廉慢慢地消化著話裡的內容,雖然老夫人講得很平淡,但故事本身可不是一般的玄妙複雜。

幾百年下來都沒人弄明白,威廉知道他想要一下子就參透是不可能的,於是先把注意力稍稍挪開,轉移到現如今的故事主角身上。

「那麼撒母耳……伯爵,他對自己身上的事都清楚吧?」

「該清楚的都清楚,而清楚不了的,怎麼樣也清楚不了。」

老夫人越發淒涼的笑容讓威廉看了於心不忍,幾乎想就此打住不再追問,但就是控制不住好奇心。他好奇……想瞭解那個人的事更多一些……

「那當初,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知道自己無法離開莊園的?是其他人告訴他的嗎?」

  「是一次意外。」

約瑟夫毫無預兆地插話進來,他已經處理好了威廉的傷勢,可以放鬆下來加入交談了。

「在他書房裡的長椅上蓋著一張狼皮,你還有印象嗎?」他問威廉,後者回憶了一下,點點頭。

「那匹狼是十年前被他射殺的,也就是它讓他知道了這件事。」

約瑟夫說:「那時候他大概四歲吧,有個非常要好的小玩伴名叫馬修。那天馬修到莊園來找他,他們就在院子裡的草地上玩耍著,那匹狼忽然出現,叼走了馬修。大衛斯想去救人,但是當他走到草地邊緣就被擋了回來——那個東西不讓他出去。不要問我那東西是什麼,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每個親眼看過的人都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總之只要他嘗試一次,那東西就攻擊他一次,直到他站不起來,傷痕累累的倒在地上,看著馬修被狼撕成碎片。後來衛兵及時趕到把狼驅走,並把他帶回城堡裡療傷。就這樣,他知道了自己無法走出莊園。而從那之後,他的性格也就開始變了,從開朗到孤僻,從自信到不信任任何事物,直到變成了現在這樣。 」

  「……」

威廉講不出話來,想像著小小的男孩眼睜睜看著好友慘死卻無能為力的那幅畫面,忽然感到一陣胸悶,不自覺地揪緊了衣襟。

也許是和他想到了相似的事情,老夫人表情糾結地閉上眼睛:「是的,大衛斯家的人天性自由奔放,卻被迫承受著這樣毫無緣由的禁錮,而且是一生一世,到死都無法擺脫——這給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所以也才有了像約瑟夫這樣,一直住在莊園裡,定期為他們進行心理治療的醫生。

約瑟夫是在十歲的時候就住到莊園裡來,他看著薩米二十幾年,一點一滴,逐漸演變成現在的性格。我們每個人都明白,他已經非常用心了,但是沒用。只要一天得不到自由,他們就永遠無法從焦躁和怨恨當中解脫,他們的人生……就註定只能是個悲劇。 」

威廉的視線從老夫人轉到約瑟夫身上,後者悲哀般無言的沉默著。

是的,就像老夫人說的那樣,他是一天一天眼看著撒母耳的轉變。當中的無力與惋惜,也是他體會得最深刻。

而此時,威廉體會著身邊兩個人的心痛,彷彿被感染了,他竟也有些感同身受,胸腔裡隱隱地鈍痛起來。

老夫人吸了一口氣,接著說:「就像菲比……我的丈夫,他那嚴重的抑鬱症就是這樣來的。當我嫁給他以後,我是那麼努力愛他、那麼拼命的想讓他快樂起來,然而幾年後他還是離我而去……然後,我的兒子,我的孫子,一個個都是這樣.每次我看著著他們狂暴或者自殘,看著他們躲在角落裡不許任何人靠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啊……」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了,緊咬著嘴唇竭力壓抑了一會兒,忽然哭泣般地喊叫出來。

「這是個詛咒!一定是的……詛咒了大衛斯家的子子孫孫,讓他們只能痛苦終老!到底是誰這麼狠心?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威廉望著她要哭卻哭不出來的樣子,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一直以來總是笑口常開的那位老太太。

如此鮮明的反差讓威廉很不好受,他笨拙地撫摸著老夫人的肩膀想安慰,卻又不知道怎麼做才能給她真正的安慰。

她想要的只是兒孫的歡樂,然而這一點,他自認做不到……

就只能安靜地陪著她,給她一個空間讓她沉澱情緒。

終於,老夫人緩緩恢復過來,注視著威廉很久很久,忽然用力握緊他的手捧到胸前,哀求:「威廉,我的好威廉……就當作是我拜託你,幫幫薩米,救救他好嗎?」

  「什麼?」

威廉驚訝極了:「我幫他?不不,這不可能……我是說,如果可以做到,我很願意,但問題是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的。我願意這麼相信。」

威廉不禁呆了呆,雖然對方如此的信任讓他感到榮幸,但還不至於這樣就被沖昏了頭。

「老夫人,我很感激您的信任,我也知道一直以來您孫子的情況讓您憂心仲仲,不願放棄任何一個能夠幫助到他的可能,但這種事絕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勝任的。」

他嚴肅地講明現狀:「您也說了,約瑟夫身為他的醫生都幫不了他,而您是他的至親,也同樣無計可施。莊園裡這麼多人都無能為力……至於我,嚴格來說只是個路人,對他而言什麼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一個意外,又怎麼可能幫到他什麼?」

「不,雖然你這話沒錯,但也並不盡是如此。」

老夫人說:「的確,我們這些人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按理說應當是最瞭解他的人,但正因為我們彼此都太熟悉,反而找不到什麼新的路徑可以融入他的內心。日復一日,我們重複著相同的生活,潛移默化中,我們也就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我們的棱角都被歲月磨鈍了,無法捅破那層將我們與他阻隔開的厚厚隔膜。 」

「但你,你不一樣。我喜歡你的眼睛,威廉,你的眼睛太明亮太清澈了,又絕不是無知,有時候你的眼神甚至是銳利的,讓我都嚇一跳。我看得出來,你經歷過很多,所以我相信你有著比我們都堅強得多的內心。

  「……」

  威廉簡直無話可說了。

  怎麼搞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自己的瞭解,居然已經比不上一個剛結識不過幾天的老太大?

看著他那困擾至極的臉,老夫人笑了一下,說:「很抱歉,威廉,我本來不想給你造成困擾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直說,其實這個想法我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所以我使盡渾身解數幫助你,就是為了把你留下。」

「……」原來如此,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

威廉仔細想了想,歎口氣:「我不想讓您在希望過後面臨更大的失望,夫人,我必須坦白告訴您,我對於您要我做的事完全沒有頭緒,所以,我想我還是幫不上……」

  「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老夫人搖搖頭:「這麼說吧,一直都是我們這些人在薩米身邊……不錯,我們對他很好,有不少人是看著他成長,對他可以說是縱容的。我們就像是一個大家庭,而也正因為如此,他的世界就格外小,除了​​這個家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有。我們能給他的東西,又實在太有限了。」

「從他出生到現在能夠看到的景象,就只有莊園週邊這麼小一塊方寸,幾十年不變。所以威廉,你不用做什麼,你只要成為他的眼睛。當然他是不可能真的用你的眼睛去看實物,但你可以讓他從你眼中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就只要用你的心。」

她的說法相當深奧,威廉完全聽不明白。腦袋越脹越大,幾乎快要休克了。

他想不通,一個看似沒有殺傷力的老太太怎麼逼起人來這麼厲害?讓人聽都聽不僅,當然就無從去反駁什麼。

而老夫人也見好就收,她深知萬一把人逼太緊,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她站起來,給了約瑟夫一個示意的眼神,然後對威廉說:「時候不早了,你受了傷,就早點休息吧。不過,有時間的話,就稍微想一想我剛才講的事情吧。」

說完就跟約瑟夫一道離開了房間,留下威廉一個人坐在原地,久久地發著楞。

之後幾天,撒母耳沒有再出現在餐桌邊。老夫人問僕人,說是伯爵人不舒服沒胃口。當聽到僕人這樣說的時候,老夫人和約瑟夫兩道目光同時投在了威廉的臉上,後者聳聳肩,不知所謂。

奇怪,要說是因為他才鬧得不愉快,但那天被搞慘的是他才對。他都沒躲起來不見人,那個人有什麼理由要躲?就算是這樣,那也不是他的錯。

主人這彆扭鬧得大家都有點不舒服,不過有的人是早就已經習慣了,還有個尚未習慣的,肚子裡發發牢騷也就算了。其實這樣也好,因為如果真的對上面,他倒不知道該怎麼表現——在聽說了那些事情之後。

  幾天也就這麼過了。

直到這天晚餐時,三個人正靜靜用著餐,約瑟夫很「無意」地來了一句:「唔,老夫人,伯爵生病了。」

「什麼?」老婦人非常「驚訝」,「怎麼會呢?什麼時候的事?」

「這兩天才開始的。其實也不算嚴重,就是有點咳嗽。」

「唉呀,那真是太糟糕了。怎麼會這樣呢?我的薩米身體一向那麼好。」

「思,一般來說他的身體是沒問題。不過您也是知道的,因為心裡有一個死結,如果什麼事情讓他煩悶了,時間一長,心情無法暢通,身體就會受此影響而變得虛弱,從而比較容易病倒。」

「是啊是啊,那可怎麼辦好?你給他開藥了嗎?」

「能試的我都試了,但這次不光是身體的問題。您知道,他心裡的結我們是沒辦法的,所以要做的只能是消除他的煩悶情緒。」

  「哦,要怎麼消除呢?」

  「呃,我不知道。」

「唉呀,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是談論病人竟也能談得熱火朝天。桌子對面的威廉始終不出聲,只是臉孔越壓越低,幾乎埋到了餐盤裡面去。

等到用完晚餐,老夫人例外地沒讓威廉陪她到哪兒坐坐聊天,而是說著老了、累了、不中用了,自個兒回到房間。

隨後威廉也回了自己的客房,坐在椅子裡看書,一小時後書仍然打開在第一頁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早已完全黑了,外頭一片寧靜安詳,卻讓人感到有些莫名的落寞,甚至浮躁。

直到確定再這樣下去這本書是永遠看不完了,威廉投降地走出了房間,來到廚房,拖著不方便行動的左手,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熬出了一碗熱乎乎的湯。

之後來到伯爵的睡房門前,由於湯實在太燙了,威廉又忘記用布包一下,他隨手敲了兩下門就急不可耐地推門進去。

這時候撒母耳還沒睡,坐在書桌前做著跟威廉之前一樣的動作——面前擺著書,單手托著腮,眼睛瞪著書的第一頁。當看到威廉不請自來,他眼中飛速閃過一道光,旋即又沉下一張臉。

  「誰讓你來的?」他問。

威廉幾步上去,把湯往桌子上一放,接著就對著被燙紅的手拼命吹氣,就像它燒起來了一樣。

撒母耳看他這個樣子,再看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卻還是要問:「你幹什麼?」

「我沒幹什麼。」威廉緩下來,呶了呶嘴,「喝湯吧。我特地選的一些材料,對止咳很有效……哦,還太燙了是吧,吹吹就行。」

說著湊過去對著湯碗使勁吹,蒸騰的熱氣因而擴散開來。距離太近的撒母耳被波及到了,難受地咳嗽幾聲。

威廉見自己好心辦了壞事,趕忙退開了些,「呃,你還是趁熱喝吧,太涼了效果就沒那麼好。」

撒母耳看著他,視線從他局促的臉下滑到那隻包著白紗布的左手,似乎凝滯了一下。沒有再問什麼,撒母耳捏起湯匙給自己餵了一口,味道甜絲絲的,還有一股子清涼氣,彷彿一直透到了肺裡去,非常好喝,甚至……讓人有種懷念。

站在一旁的威廉,望著對方享用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撒母耳臉上的表情是舒適的,這讓威廉感到心裡有種變態的滿足感乃至是得意。

這個時候的撒母耳,沒有像往常那樣紮一條髮辮,而是讓琥珀色的長髮鬆散著在背上灑開,看上去很是傭懶。而由於生病的緣故,他那原本就因為極少見到陽光而白得過分的皮膚,越發地顯得蒼白了。

兩者結合在一起,威廉不得不說,看著這樣子​​的伯爵,居然讓人連「想要保護他」的心都有了——雖然明知這是多麼無稽。

不過威廉也並不認為這種念頭有什麼不對。不管男人​​、女人、強者、弱者,只要生病了就是病人,而照顧病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兩個人都若有所思著不講話,直到撒母耳問了一句:「你說你是來自未來?」

  「啊?呃……嗯,是的。」

  「說說看。」

威廉一下子還摸不著頭緒:「說……說什麼?」

撒母耳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未來。」

威廉這才恍然大悟,不禁深為訝異。

向他問及未來的事,難道這個人已經相信他的話了?不,應該不是……應該就像老夫人當初說的那樣,只是暫時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其實要說跟現在有太大的不同,倒也算不上,至少人都還是這個樣。」威廉斟酌了一下,想儘量把描述平白簡單化:「就是多出了很多現在還沒有的新東西,比如說,樣子就像個鐵盒但可以呈現出天南地北的電視機,能讓遠隔幾千里之外的人自由暢談的電話,還有很多很多……唔,還記得那天我脖子上掛著的東西吧?銀白色的,上面有一塊大眼睛似的鏡片——那是相機。」

「相機?」對於撒母耳來說,要想理解或者想像出威廉所說的東西,當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談時代的阻隔,即便是當今這個世界裡的事物,他親眼見過的也實在是少之又少。像是大海、高山、河流……等等之類,更是從來沒有機會目睹。

威廉看著他茫然的表情,不禁想要更加詳盡地解釋給他聽,讓他能瞭解更多。

「嗯,這就有點像是繪畫。」威廉說:「我們把物體畫在紙上,但普通的​​畫畫肯定是無法表現得太真實,另外還比較費時。而相機就不同,它能在一瞬間就把圖景收在一張小小的相片……紙片上,並且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模一樣……實際上也就是真的啦。」

  「和真的一模一樣?」

  「對。」

「這不可能。」撒母耳嗤了一聲。

  「呃?」

想不到他這麼斷然,完全是對不瞭解的新事物的一味排斥,威廉忍不住發出抱怨:「你也太難溝通了。」

念頭一轉,想到這是長期以來他與外界隔絕從而養成的習慣,威廉又不禁歎息:「我覺得你沒必要這樣。你應該多試試跟大家交流,心胸就會自然而然豁達了。你並不是天生的自閉,要跟人交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撒母耳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你在多管閒事。」

「這怎麼是閒事?這是你的事情吶。」威廉大聲反駁了回去。

  「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欸,你這人——」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威廉有點洩氣,還有點不爽,但與此同時,他又對這個人的頑固領會得更深,也感慨更深。

他已經有些看明白了,雖然這個男人一直在用或冷酷或殘忍的方式在活著,然而這些看上去讓人恐懼的一切,其實都是源自一個對情感毫無主張的傻瓜的任性。

「不要總認為你的事跟別人沒關係,或者別人的事跟你沒關係,大家明明都生活在一起,怎麼可能毫無關係?」

威廉問著,既是在問對方,也是在問題中幫自己尋找答案。

「是不是因為你生活的地方只有這麼一小方寸,所以你覺得你的世界也就只有這麼小,你跨不出這個世界,因此別人想要融入進來也是不可能的?但也不對啊,像你身在這種封閉處境下的人,應該更渴望著與人們接觸才對……」或者就像老夫人所說的,他的確有渴望,但是需要一個人來促使他突破……威廉認真尋思起來。

臉色越來越陰冷的撒母耳豁地起身,跨到威廉跟前,把後者兩步三步逼退至牆邊。

「閉嘴,夠了。」撒母耳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般的:「你什麼都不明白。」

  聽到這句話,威廉火大了。

的確,他是不明白,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囚徒生活,所以有很多東西他都不可能明白,但他不是正在努力試著弄明白嗎?

  「有什麼好明白的​​?」

他回以了強硬的反駁:「這種毫無道理的禁錮,弄不弄明白又有什麼區別?關鍵是你自己,你該弄明白你想要的、你該做的,然後去做、去要!別再只看著自己了,偶爾也分神看看你身邊的人吧,看看他們是怎麼為你勞神費心,難道你對此就毫無反應,就不會覺得過意不去嗎?」

  剛一說完威廉就後悔了。他並不想讓好好的談話變成質問,誰知道情緒會毫無章法地激動起來,這下糟了。

果然,本來就情緒極不穩定的撒母耳受了這一番刺激,眼睛裡立刻進出凶光,抬起手就是一拳砸了過去。

好在威廉早有了防備,趕在被那拳砸歪鼻子之前,他抱住腦袋,吱溜一下蹲了下去。

「哇啊,不要又來暴力,我對這個最沒轍啦……」

看著威廉這樣子,撒母耳又好氣又好笑,卻已經沒有力氣發作了。

  「……笨蛋。」

他抓住威廉的肩膀把人提著站起來,然後掃住威廉的下巴,瞇起眼睛危險地註視著他:「我不喜歡話太多的人,你最好適可而止。」

威廉聽著對方的警告,奇妙的是完全不覺得恐怖。難道他已經受驚嚇受成習慣了嗎?更詭異的是,竟然還隱約有一種被容忍了似的感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沒能想明白,嘀咕著說:「不喜歡話多的人……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你不懂得怎麼跟人溝通,不善於表達感情吧?」

撒母耳劍眉一擰,手指滑到對方的腮,加重了力度越掐越緊:「舌頭不想要了是嗎?」

這樣的架勢,搭上這樣的問句,立刻讓威廉想到了上次​​在刑房裡發生過的事。他害怕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心裡又湧上一股好奇。

「呃,你常那樣懲罰話多的人嗎?」他問……「真的把別人的舌頭咬下來過?」

  撒母耳不禁楞住。

  真是開玩笑,他又不是瘋了。一劍過去就了事,何必還要費勁一個個的咬?

上次的事……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過,他居然用那種法子懲罰人,懲罰?那為什麼他隱約有點印象,他似乎玩得挺開心的……

對自己的心態感到疑惑,撒母耳專注地看著威廉,想從他眼中看出答案。後者的目光沒有閃躲他!永遠都是那麼明亮的、探索般的眼神,讓人不爽,卻又莫名的心悸……

也許是為了確定什麼,他將威廉的臉抬高,用雙唇壓了下去。當威廉驚愕地倒抽一口氣時,舌尖趁機鑽了進去。

由於上回慘痛的前車之鑒,這次威廉死守陣地,舌頭堅決地縮在口腔裡不給對方咬下的機會。

顯而易見的,威廉完全沒把正發生著的事視為接吻。當他發覺對方沒有來挑戰他的決心,他心裡頭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直到唇舌脫離了彼此,讓威廉不願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到這時候才醒悟過來,剛才他和他是接吻了——兩個人的呼吸都略有點喘,不單單是缺氧所致的那種喘。

  威廉被搞糊塗了。哪有人像這樣懲罰別人,罰著罰著就親起來,還把自個兒都弄喘了?

正困惑著,忽然頸窩一熱,是對方的臉孔埋了進來,嘴唇摩擦著他的皮膚,呢喃著:「你到底從哪兒來……哪一天還會不會像上次一樣突然消失? 」

威廉怔了怔:「思……我不知道。」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他的衣襟就被揪起來,剛才還和顏悅色的男人轉眼就換上了

一張冷厲的臉:「你不知道?什麼叫不知道?」

威廉越發困擾了,這人翻書似的翻臉速度讓他極度莫名:「我本來就不知道啊……」

  「你,有完沒完?」

撒母耳低吼著表情很兇,一雙英挺的眉卻以扭曲的弧度糾結著。

「上次就是這樣,來得莫名其妙,沒有任何解釋就消失,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你還想次次都像上次那樣尾巴一翹就消失?」

他停下來,威廉幾乎聽見了他狠狠磨牙的聲音,更意外他怎麼生這麼大的氣。想開口詢問,卻被搶先了一步。

「既然早晚都是要走,你不如現在就消失!」撒母耳手一收,再用力甩出去,把威廉重重摔在了地上。

  「啊……」

威廉驚呼一聲,並不是因為這一跤摔疼了或是怎麼的,而是在剛才一剎那,他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從腳底下傳來的寒意。

而撒母耳同樣也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手裡實在的觸感驀然落空,在他正要把威廉摔出去的前一秒。

無法確定這是真的還是錯覺,撒母耳為了索取答案般地望著威廉,後者坐在地上也在回視著對方,臉上的錯愕並不亞於他臉上的。

  「塞……」

剛剛發出這一個字,威廉眼前一閃,刺目的白光逼得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還是在這個房間,房裡的擺設也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整個房間裡都蒙著厚厚的灰塵,透露著不知多少個世紀的荒敗。

放眼四周已經沒​​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一個。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但根本不知道問的物件是誰、究竟是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每次都這樣,不只別人困擾,他自己也非常困擾啊。

坐在原地發了一會兒的呆,威廉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又環視了房間一圈才開門走了出去。

七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已經足夠讓一個人熟悉環境了。在城堡裡居住了整整七天的威廉,這會兒走在城堡裡,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一樣的構造、一樣的擺設,就在同一天裡蒼老了不知多少年。

威廉感慨著出了城堡,雖然還沒放得下那邊的人和事,但他既然回來了,總該先去與大夥兒會合。

都已經七天過去,說不定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失蹤人口名單上了吧。

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他,循聲一看,原來是安迪,以及另外兩個考古隊的同僚。

他們一路小跑到威廉跟前,安迪擦著額頭上的汗,氣喘吁籲地說:「威廉,你跑哪兒去了?剛才怎麼沒找著你?」

「剛才?你是說這幾天你們一直都在這兒找我?」威廉不禁感動了一把,沒想到這幫臭小子平時不怎麼樣,對他的安危倒是挺放在心上。

「什麼這幾天?你上午就不見了,下午接到電話找你,你不在,我們就出來找了。後來我想起​​有次跟你來過這兒,所以就來找找看了。」

「……你說我上午不見?今天上午?」

「不然呢?威廉,你沒事吧?摔跤磕到腦袋了?」

「去你的。」威廉笑著回了句,轉過身笑意就隱去,他低頭看了看表。

  五點。

上午他是八點出來,除去路上的兩、三小時,他大約在十點多發生時空交錯。

十點到五點,中間七個小時,而他在莊園待了七天。

難道那邊的一天就相當於這裡的一小時?

他思忖著這個可能性,身後的安迪環視著四周,咂咂舌:「哇噢,那次是晚上來,就覺得這裡很陰森,沒想到白天來看這麼不一樣,很壯觀哩,而且相當有韻味。」

「確實,保存得如此完整的遺跡真是難得一見。」隊員薩姆說:「不過有點怪呀,按理說這兒跟島中央是存在於同一時代,可為什麼那兒的建築都埋在了沙土下邊,而這裡卻沒有。雖然樣子很陳舊,但整體完好無損。真稀奇。」

「唔……確實挺奇的。哈哈,總不會是有什麼土地神之類的在保護著這個地方吧?」

「不至於吧?你考古資歷比我深,還相信這種玩意兒?」

「你懂什麼?就因為我見過的東西比你多,知道這世上有太多東西是人琢磨不透的。所以勸你還是謹慎點,別玩意兒玩意兒的……對於未知的事物你最好抱著尊敬的心態。」

  「嗯嗯,受教了、受教了。」

兩個人閒扯了幾句,注意力回到威廉身上,薩姆問:「頭兒,我們是不是該把這兒考察一下?這麼完整的古堡太難得了,晾在這兒真可惜。」

  安迪和另一個隊員點頭應和。作為專業的考古人員,對於一切具有考察價值的事物總有著強烈的興趣。

「嗯?哦,是要考察、考察……」威廉有點心不在焉。他也在考慮剛才他們討論的那個問題——同樣都在這塊陸地上,為什麼只有這裡的建築能夠完整保存到現在?

  第五章

在把位於島中央的考察任務交給考古隊裡另一個資歷較深的隊員領導之後,威廉就和安迪還有那兩個到過莊園的隊員一起,開始了對莊園的考察。

之所以這樣安排,一是為了保障原本的考察進度,二則是因為不希望莊園內的考據資料遭到破壞,因此參與的人暫時不要太多。等他們先做好意義上的探路,再讓多點人來進行深度考察。

為了方便工作,四個人把裝備都帶過來,就在莊園週邊與樹林交界的地方搭起了帳篷。

這是考察開始的第一天,首站就是最為引人矚目的城堡。當然現在應該稱之為古堡了。

他們的工作進行得緩慢而仔細,先從樓上開始,日後再往下延伸。

樓上是主人及客房區,威廉對此是知道的。

而考古隊員們打開的第一扇門,就是門上雕著飛龍的房間,亦即是莊園主人的臥室。踏進房間的時候,威廉免不了有些不自在,畢竟這也是他最後離開那個時代的地方。

而那時候,在他身邊的人就是撒母耳。現在看著這個物是人非的地方,他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甚至無端掛念起對方來。

不知道那人正在做些什麼,是不是還在為他的突然消失而生氣,還有……還能夠再見到他嗎?

這個問題威廉從回來就一直考慮到現在:時空交錯會不會再發生?如果發生,會在什麼情況下?而如果它不再發生……想到這裡威廉的胸口就堵得慌,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在房間裡勘察了一段時間,先做了個初步瞭解,而後幾人轉移陣地到下一處。但威廉並沒有立即跟夥伴一起離開。

  說不上為什麼,不想離開。也許是童一望著有什麼奇跡發生吧,把他立即送到那個時代去,至少讓他解釋一下——他真不是故意每次都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嘿!威廉,來看一看喲!」安迪的叫喚聲打斷了威廉的冥想,他跟著聲音走,很快在書房裡發現了隊友的身影。

安迪神秘兮兮地笑著迎上來,把威廉往牆壁那邊拖過去,調侃著:「真是了不得啊,威廉,名人啊!千百年前就有了你的仰慕者哩。」威廉給說得一頭霧水,想問安迪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就見安迪對他又是擠眉又是弄眼,示意他往牆上看。他看了,整個人當場僵化。其實牆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蹊蹺,就是刻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字母,組合起來是一個名字——威廉。

而在那字母中間還插著一柄劍,入牆非常之深,薩姆拔了幾次都沒能拔出來,最後滿頭大汗地放棄。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惡作劇?」威廉訥訥問著,喉嚨裡彷彿被火烤過似的異常乾燥。

安迪哈哈笑了兩聲:「誰這麼無聊?不是說過了嗎?是你的史前仰慕者的傑作啊。」

「……安迪。」威廉臉色一變,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他不喜歡這個玩笑。

「啊,別介意,事實是我們也不清楚。」安迪吐了吐舌頭,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事實上連威廉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一進來看到這個也嚇了一大跳,還想過會不會是你自己幹的。」

安迪說:「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你這樣的考古狂,那麼愛惜古物,怎麼可能捨得破壞?何況這幾個字不是一般人畫得上去的,你看字跡那麼深。還有那柄劍,該有多大的力氣才能插成那樣。反正我想吧,大概是以前曾經有過一個跟你同名的人,牆上刻的是他的名字。至於說為什麼要把名字寫在牆上,那就只有寫的人才清楚了。」

威廉不再接話,靜靜注視著牆上那個名字。他在日常生活中就常常寫到它,已經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當它在一面滿是歲月痕跡的牆壁上出現,實在讓人感到詭異。

看著看著,他的胸口忽然一陣窒悶的剌疼。在剎那間產生一種錯覺——牆上那柄劍,插進的是他的胸膛。

安迪發覺他臉色不對,整個人搖搖欲墜似的,趕緊扶住了他的肩膀:「怎麼了?威廉,是不是不舒服?」

  「不,沒什麼……」

「還沒什麼?你的臉色活像見了鬼。」

安迪轉頭看向另外兩個隊員:「要不你們先在這兒看看,我帶威廉到外面坐一會兒。可能是房子裡面空氣太差了,其實我也覺得一走進來就有點渾身不自​​在。」

「哦,好。那要不要去把巴羅叫來看看?」

「暫時應該還不用勞煩醫生,我會照顧他的,先看著辦吧。」

說完安迪扶著威廉往外走,一直到離開了這間房,威廉都沒勇氣再回頭看上一眼。

那個名字,那柄劍,似乎在指責著他什麼……

在外考古,在吃的方面通常比較隨意。雖然鍋碗之類的物品會備著,如果隊裡有個好廚師倒還用得上,但如果沒有,就多數是以方便的食品來果腹。對此他們沒什麼好抱怨的,有得吃就不錯了,古跡又不是渡假的地方。

不過今天,身為隊長的威廉別開生面,親自動手為隊員熬了一鍋湯。儘管材料十分簡單,隊員們依然大呼過癮,誇讚隊長好廚藝,將來哪個女人嫁給他就有福了。

威廉不陪他們瞎鬧,喝著因為自己一時起意而誕生的成果,腦子裡又想到別的事情去了。直到薩姆的幾句話引起他的注意。

「要說起來,我以前也試過學煲湯。因為奶奶身體不好,有中度的歇斯底里症,火氣特別大,還好幾次嘗試自殺。醫生說除了服藥以外,還可以經常給她吃一些鎮定情緒的食物。那時候我就看了些相關的資料,上面說有一種草本類植物,用它熬成的湯對養心寧神很有效。那植物的名字我是不記得了,不過樣子我還記得,剛剛在那邊樹林就看到了。嘿,早知道隊長會煲湯,我就把那東西扯一點兒回來,煮給咱們吃吃看。畢竟對身體有好處嘛。」

「那植物是什麼樣子?」威廉豁地站起來大聲問,把另外幾個人嚇了一跳。

薩姆摸著頭頂,大概形容了一番。威廉在腦子裡記下來了,接著又問:「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就在那邊,比較深處一點……」

薩姆伸手指向左邊的樹林,威廉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跑出幾步又折回來,拎起黑包掛在肩上,並把一台拍立得相機裝進了包包裡,這才離開。

其他幾個人看他這麼匆忙,根本來不及叫住他問他幹嘛去,只能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漸漸消失。

跑進樹林,威廉很快就找到了薩姆所描述的藥草。那是一種樣子毫不起眼的綠色植物,在地上繁殖開了一大片,顯然生命力非常旺盛。

威廉抓了幾大把塞進包裡,然後從另一邊繞出樹林。這個地方安迪他們是看不見的,全賴建築物的阻擋。

能夠進入城堡的門不僅只有正門,另外有道偏門威廉也是走過的,這會兒他就從那道門避開其他人的視線進入了城堡內。

而後威廉直接上到二樓,原本是想進他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然而最後他推開的卻是書房的門。

腳剛剛跨進去,他就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就好像這間房裡殘留了什麼可怕的氣息。

當然氣息這種概念很模糊,是沒辦法具體形容出來的。你可以說它存在,也可以說它不存在。

要說這間房裡確實有什麼讓威廉感覺不舒服的東西,那就是牆上的劍和名字。對於那兩樣東西,他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排斥,但是他卻主動踏進了這間房,不能不說是有點鬼使神差的。

更鬼使神差的是,他竟然邁腳往那邊走了過去,視線如同被強力膠粘著似的離不開那兩樣東西——即便它們讓他那麼不舒服。

最後威廉停住腳步,不知道是受到了什麼力量的驅使,他舉起手,有些膽怯但又抑制不住好奇心地摸了上去。字跡的凹凸非常鮮明,他感覺了一會兒,轉而摸到了劍上。

劍是冰冷的,他的胸腔裡卻轟地一下熱起來,就像一桶岩漿澆了下來。

這衝擊太強烈了,威廉承受不住的鬆開手,粗喘著氣後退了幾步。幾乎就在同時,背後有一團黑影接近了他。

他聽到動靜而轉過身,迎面而來的大群飛行生物將他撞倒。後腦勺磕到堅硬的地板,使他頭昏眼花了好一陣子。幸好他有先見之明,頭一天就換上了隱形眼鏡,否則待會兒還不知道要到哪兒找眼鏡去。

等到他漸漸回神,睜開眼的第一眼就察覺到不一樣了,不論是房間本身的樣子,還是給他的感覺。

他從地上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頭看牆。牆壁很光滑,什麼字跡、什麼劍都不存在,而那莫名的身心不適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雖然還是很好奇那究竟是誰、為什麼造成的,但現在對威廉來說,最重要的事已經不是這個。他拉開房門,急急忙忙地往廚房的方向跑去。

這時候的城堡裡有下人在,他們看到這個消失了幾十天的人突然出現,都有些吃驚,但並沒有上去攔他或者怎麼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被這座莊園所接受了。

威廉馬不停蹄地跑著,在即將到達一個轉角的時候,腳下那種被冰凍的感覺又來了。

「Shit!」一向不怎麼罵人的威廉忍不住吐了個髒字,整個人就順著奔跑的沖勢往前撲倒。

誰也搞不明白,這世界上為什麼就有那麼湊巧的事。

轉角右邊的走道上,一雙臂膀適時伸出來把威廉接了個穩穩當當。其實臂膀的主人是無意的,完全是看見面前有一道黑影冒出來而做出的反射動作。

不管怎麼樣,威廉好運地逃脫了和地板的親密接觸。他抓住對方的胳膊,幫身體找回了平衡才放開手。

他抬起頭,準備道謝的嘴巴卻在看到對方臉孔的瞬間叫出一個名字:「撒母耳!?」

撒母耳只是一聲不吭地看著威廉。對於威廉又一次的突然造訪,從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他有什麼感想。

倒是他身後的幾個衛兵表情豐富,一個個微張著嘴巴,表達出來的意思,有詫異也有高興——他們還記得威廉曾經在私底下給他們煲過能補身體的湯,非常美味哩。

很快威廉從錯愕中回過神,指了指身上的包包,笑嘻嘻地說:「喏,我特地帶了東西來煲湯。你就多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我保證在午餐前完成,你千萬要等我。」

說完做了個「Byebye」的手勢,繞過撒母耳旁邊,繼續往目的地狂奔而去。

撒母耳回頭望著他的背影,對於他一來就這麼風風火火的架勢,其實是有點目瞪口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張由於突如其來的驚喜而呆滯了的臉孔上終於有了表情,嘴角隱約揚了一下。

兩小時後,威廉如言端上來一盤熱湯,而這時餐桌邊的人已經到齊了,除了撒母耳,老夫人和約瑟夫也都在。這兩人望著闊別了幾十天的威廉,對他捧來的湯露出了誇張的垂涎表情。

他們倆對於威廉的來去無蹤,其實也像其他人一樣,充滿好奇,也有過諸多的猜測。至於威廉本人的說法,迄今為止仍然被保留在「當作」的態度。

  當然這並不構成什麼影響。威廉究竟是什麼人、從哪兒來,都不重要,哪怕他真的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這座莊園本身已經夠絕望了,與其做那些無謂的擔心,懷疑誰誰誰會對莊園不利——事實上已經沒什麼還能變得更糟,倒不如放開胸懷,抓住一切興許能讓情況好轉起來的可能。他們就是這麼想的,雖然絕望過,但還沒有放棄希望。

湯擺到桌子上,老夫人用力深吸了一口氣,「聞起來好香,威廉,你用了什麼秘方?」

  「哪有什麼秘方。」

威廉拖出一張椅子坐了進去,抓抓頭說:「其實就是我剛從樹林裡采的。哦,不過不是這邊的樹林,是那邊,嗯……就是我原本的那個時代。」

「這麼說你就是特意采了帶過來的?」約瑟夫接話問了一句。老夫人在旁邊呵呵直笑,「真有心呀,那麼這次的湯又有什麼藥理沒有?」

「嗯……聽說是調節情緒,養心安神的。」

老夫人用「原來如此」的口氣「哦——」了一聲,別過臉朝著孫子眨了眨眼:「薩米,你管理莊園最辛苦,事情又多,挺煩的吧?喝湯,來,喝吧,喝了就睡得香,晚上還會作好夢哦。」

對於這位就像哄小孩吃飯那樣擅自誇張了食物效用的祖母,撒母耳沒什麼好說的了。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舌尖剛剛舐上去,他的眉毛輕微地一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湯全部送進口裡,囫圇咽了下去。

在三道殷切目光的包圍下,他沉思了足足有半分鐘,才給出一句:「很……特別。」

  另外幾人大感意外。這還是撒母耳第一次對食物作出評價,以前最多是「嗯「或者「哼」一下帶過。

難道說這道湯已經好喝到驚心動魄的地步?

老夫人耐不住了,抓起湯匙往盤子裡伸進去,約瑟夫緊隨其後。而威廉暫時還沒有動作,只是看上去很平靜地坐著不動,視線緊跟著那兩個人。

雖然從一開始到現在,威廉煲湯的次數已經不算少,但他依然對自己那純屬紙上談兵的廚藝非常沒信心,過程中從來不敢試喝。

老夫人舀起湯嘗了口,眨了幾下眼睛:「還真的是很特別的味道。」

「確實……相當特別。」約瑟夫放下勺子,不動聲色地端起杯子喝著清水。

「怎麼個特別法?」威廉被弄得很困擾。 「特別」這樣的評價太籠統了,他乾脆捏起湯匙打算嘗嘗看。約瑟夫立即阻止他:「不不,你還是別喝了。」

  「為什麼?」

「款,這是你為薩米專門調配的湯,不是嗎?」老夫人給約瑟夫幫腔:「你看,總共就只有這麼少少一盤,你怎麼還能跟他爭呢?」

「嗯……」威廉看了看那隻容量小到只能裝下四人份的湯盤……沒說什麼,放下了湯匙。

老夫人鬆了口氣,和約瑟夫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聯手把湯盤往撒母耳面前推過去,「喝湯、喝湯,這可是一份特——別——的心意呢。」

撒母耳看著那兩張笑臉,雖然他們的眼神很誠懇地在說這是為了他好,不過那笑容實在是有點狡猾。

他冷哼一聲移開了視線:「好了,都閉上嘴。」說完把一隻小碗推上前,將湯舀進了碗裡。

老夫人和約瑟夫果然乖乖閉嘴,而威廉見撒母耳這麼合作固然高興,心裡卻又免不了遺憾,沒機會品嘗一下湯的味道究竟有多特別了。

午餐結束後,老夫人把威廉拉過去,說下午她要和僕人去市場買點東西,順便逛逛,叫他也一塊兒去。

  威廉當然不會拒絕​​。他到這邊來了兩次,從來沒到莊園以外的地方去過。這是第三次,說什麼也該去親眼見證一下這裡的民俗風情。

這可不是什麼模擬復古樂園,而是真正的古代,古代哩!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再有了。

沒什麼需要打點的東西,威廉就背著來時的那個包包,和老夫人一道上了馬車。經過兩小時左右的顛簸,終於到達目的地。

下了車以後威廉看到,原來市場就位於考古隊所勘察的地點附近。只不過,考古隊看到的是一片塵土下的遺墟,而這裡的則是還沒有被沙塵掩埋的完整建築,中間人來人往,一派熱鬧的景象。

原始的市場結構,以及古樸而精緻的商品,讓威廉更加真切而深刻地感受到,他這是身在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他探索了許多年、嚮往了許多年,今天卻不必探索就在眼前一覽無遺的世界。

那個世界總是留給後人一個又一個的傳說,讓人覺得神秘而又遙遠,彷彿籠罩著重重迷霧。而如今他人在這裡,才發現它其實也是那麼的貼近生活。

這是一次極為難得的經驗,儘管威廉一向視逛街為浪費時間,這個下午卻沒有感到絲毫厭煩,陪著老夫人把市場逛了一圈,甚至還興致勃勃地幫忙挑這個挑那個,直到日頭漸漸西斜了,才意猶未盡地坐上了回程的馬車。

回到莊園後,由於時間已經比較晚了,如果再等威廉慢吞吞磨一份湯出來,人肯定餓得夠嗆。所以這天的晚餐就不用他插手了,只管坐在餐桌旁邊等現成的就行。

奇怪的是,直到餐點都上齊了,主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兩個人正納悶著,就看到約瑟夫從樓上下來,不急不忙地坐進了椅子裡,才說:「大衛斯身體不舒服,不來吃了,我們不用等他。」

「不舒服?」老夫人和威廉對看一眼,擔心地問:「怎麼了?很要緊嗎?」

「不是很要緊,只是有點反胃。」

  「反胃?為什麼會這樣?」

「呃,我想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

  「……」

  餐桌旁陷入一陣沉默。

一個人好心辦了壞事倒不算什麼,但如果是三個人都出於好心卻壞了事——雖然其中有兩個人的好心並不完全單純……這就不大說得過去了。

  第六章

入夜,莊園裡的人們,該休息的都差不多睡下了。這時候威廉才溜出房間去了廚房。之所以這麼偷偷摸摸,是因為他不好意思。

畢竟伯爵是吃了他帶來的東西而身體不適,實在有點尷尬。而他到半夜才想到來煲一碗養胃的湯拿去賠罪,這也讓他挺不好意思的。

在廚房裡折騰了一會兒,完工之後威廉端著湯上了二樓,來到撒母耳的臥室門口。敲了幾下,裡面沒有回應。

威廉估計著也許人已經睡了,就打算悄悄把湯放進去,然後留張紙條讓人醒了就把湯喝掉。反正是素湯,冷喝熱喝都無所謂。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卻發現裡面是亮著的。再把門開打一點,就看到撒母耳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兩條修長的腿自然伸直,腿上還擺著一本書。

聽見開門的動靜,撒母耳轉頭看去,就見威廉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像做賊一樣。

「幹什麼?」撒母耳說,輕挑一下眉。

「啊,沒什麼。」威廉縮縮脖子,雖然不是做賊卻真有點做賊心虛的味道。

反正被發現了,他乾脆光明正大地進了房間,走到撒母耳床前,把湯碗往他面前遞過去。

「喏,你不是胃不舒服?晚上也沒吃東西吧?喝點湯養養胃。這裡面是紫蘇紅棗,還有薑片,放心,這次一定不會再有問題了。」

撒母耳呆了一下,看著碗裡的湯,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了的抗拒。

  還來?他懊惱地想,中午那盤酸中帶苦、苦中帶麻的玩意已經叫他夠嗆了,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喝下去的,當時的感覺就像是在地獄裡滾了一圈。總之現在他是一看到液狀的物體就想吐。

剛這樣想完,一股反胃感就湧上了他的喉嚨,他捂著嘴把臉別到另一邊。

威廉看他蒼白著臉一副快要嘔吐出來的樣子,連忙把湯碗放到旁邊的櫃子上,脫了鞋爬上床去,拿手反復撫著他的後背幫人順順氣,完全不知道對方想吐的起因就是自己前一秒捧在手裡的東西。

「你怎麼樣?」威廉說:這麼不舒服,應該讓約瑟夫再來看一下比較好吧。 」

「不用。」撒母耳等胃裡翻騰的感覺平復下來,轉回頭瞥了威廉一眼,無力地說:「總之你別再叫我喝湯,我就沒事了。」

「呃……」威廉不明白這話是怎麼講,不過既然對方這樣說了,他也不方便勉強。

視線一轉,注意到擺在撒母耳腿上的書,他順手拿過來翻了翻,驚訝地發現這是一本手寫的自傳。而作者克雷爾,就是大衛斯家的第一代主事者。

威廉大略流覽了一下,書裡描寫的是克雷爾伯爵在各地遊歷的遊記,內容量不小,也很精彩。而從書的厚度來看,克雷爾伯爵的平生顯然不止精彩,而且極為豐富。

  「克雷爾伯爵真是位奇人。」

威廉由衷地感歎著:「不過他寫了這麼多……啊,這還只是卷三?老天,一共有幾卷?全部看完要看到什麼時候?」

  「一共七卷。」撒母耳說。

「七卷?天哪……那你都看完了嗎?」

  「很早就看完了,三遍。」

威廉吃了一驚:「什麼?那你這是第四遍了?」

撒母耳點點頭,雙手環起來抱在胸前,好像在說「這值得大驚小怪嗎?」似的。

雖然他的表現如此平淡,威廉卻敏銳地從中讀出了並不平淡的細節。

這麼厚的幾本書,要看完它們需要多長的時間和多大的耐性,這個姑且不論。願意在看完三遍之後再看第四遍,可見這個人受到書中內容的強烈吸引。

他一定是非常嚮往書裡描寫的那種暢快和自由。偏偏自由對他而言,永遠都遙不可及。

所以,他只能在閱讀當中想像著書裡那個人的自由,不厭其煩地把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這兒,威廉覺得心裡軟軟的有些無力,幾乎露出憐憫的眼神。但他還是忍住了,他知道對方不會樂於看到這樣的眼神。

突然他喊了聲:「馬上回來,等我一下!」不等對方的回應,雙腳往鞋子裡隨便一套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又跑回來,很自然地脫了鞋爬到床上,把剛從房間裡取來的東西遞給撒母耳。

撒母耳接過那幾張看似毫不起眼的紙片,拿到眼底一看,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這些……」

「照片。」威廉笑瞇瞇的,「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那時代有種東西叫相機吧?你那時還說那是不可能有的呢。現在看到了吧?我確實沒有騙你,你看你看——」

他用手指指示著最上面一張的相片,詳細地解說著:這些人,就是下午我在市場那兒用相機拍攝的。喏,你看這兩個男的,還有旁邊這幾個女的,他們是一群流浪藝人,正在賣藝呢。還有旁邊這些,都是觀眾,你看他們看得多開心。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個,不過我自己是沒辦法拍自己啦。 」

撒母耳沉默著,他的的確確是被深深震撼了,因為這種超越他想像的新鮮事物,更因為呈現在它上面的,他從來沒有看過的情景。

他默默地把第一張相片迭到最下層,接著看其他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在市場附近拍攝的,有人,也有靜物。

翻了幾張之後,意外地看見相片上一張熟悉的笑臉——是他的祖母,用一種歎責的笑容向著鏡頭、伸著食指。

那是威廉趁老夫人不注意時偷拍的,但被發現了。因為不懂威廉手裡拿著的是什麼玩意,老夫人以為他在作怪,所以用手指去戳他的額頭。這就是那一瞬間抓拍下來的畫面。

見撒母耳久久地凝視著這張相片,威廉呵呵笑起來:「怎麼樣?被嚇到了吧?」

大概是有點得意忘形了,他伸手把撒母耳的肩膀一攬,說:「你看,這位老太太你天天見著,已經看了幾十年,總該非常熟悉了?你看她在這上面和在現實生活中的樣子有沒有什麼不同?幾乎沒有對吧?能畫出這麼生動的肖像畫的畫家,你覺得可能有嗎?所以說你總該相信我,相信未來世界裡的確有相機這種… …神奇的玩意兒了吧。」

  撒母耳還是默不作聲。對於那隻踰矩地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威廉一眼,繼續翻到下張相片。這也是最後一張了。因為拍立得相機的相片容量實在有限,而當時威廉來得太匆忙,忘了帶上備用相片,結果就把相機裡原有的十張相片都用了個精光。

最後這張相片是靜態的遠景,半輪紅日,一半沉入了海平面以下,還有一半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個嬌羞的姑娘蒙著面紗。

  「這張是回來的路上拍的。」

威廉繼續履行著解說員的工作:「那時候正好太陽即將下山,思,不過這麼來看應該說是下海了。當時我是從馬車上往山道外面看,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其實山道跟海岸相隔非常遠,但因為是在高處,所以視覺上的效果就顯得沒那​​麼遠了。」

他頓了頓,讚歎地長籲一聲:「海上的日落啊,就算在我那個時代也不是常常有機會看到呢,要是不拍下來實在太可惜了。真的很美,對吧?」

「嗯。」難得撒母耳毫無意見地附和了威廉一聲,視線仍沒有從相片上離開,似乎看得出了神。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威廉心裡那個柔軟的地方繼續軟化,忽然覺得十分抱歉。

如果可以,他更想帶這個人去看一看真正的海上日落,而不是對著一張相片空想。

老夫人曾經對他說過,要他用他的眼睛,幫撒母耳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到現在他還不是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不知道像這樣做是不是就對了。歸根究底他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而已。

「自由」是一種權利,可惜他不具備將它賜予給誰的本事。他可以做的是,只要能讓對方開心地笑那麼一下,就算是滿足了。不過目前,他離滿足還差了那麼一點點。對此威廉深感遺憾,無聲歎了口氣,心思忽然一動。滿足又不一定非要別人給不可,自尋滿足不也挺好的?

威廉想了想,悄悄朝撒母耳湊上去。沒想到的是後者在這時忽然轉過頭來,本來預期是落在他臉頰上的吻,於是變成了落在唇上。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一雙天藍色的眼睛,就這麼近在跟前地對上眼了。

威廉當場尷尬地紅了耳根,摀住嘴往後一彈:「你、你怎麼不打招呼就把頭轉過來……」

這件事完全不是撒母耳理虧,他反問:「你又是幹什麼?」眉毛慢慢挑了起來,那樣子有點戲謔,也有點玩味。

  「沒幹什麼!」

威廉的這聲反駁裡掩飾意味明顯。心裡一緊張,他習慣性地想推推眼鏡,才想到眼鏡壓根就沒帶過來,只好捏了捏鼻樑,嘀咕著:「真的沒幹什麼……就是想跟你說,晚安。」

他的曾祖母曾經對他說,一個帶著真心祝福的晚安吻,可以給那個被祝福的人帶去一夜好夢。

說起來這似乎有些哄小孩,不過這招用在他本人身上確實屢試不爽。雖然那已經是他很小很小時候的事情了,但他依然願意相信,也真心希望這個男人至少在夢裡可以忘掉什麼自由、不自由,希望……他能夢見大海。

好吧,雖然這個晚安吻印錯了地方,反正心意是送到了,威廉轉身就準備下床回去睡覺。撒母耳伸手一抓,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回面前。

「晚安。」說了這麼一句,撒母耳回給他一個吻。這也是撒母耳很久沒有再嘗試過的,去回饅別人的心意。

曾經完全封閉的內心,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開了一條細小的縫,能夠裝進來自外界的東西,同時內部也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呼之欲出——雖然暫時還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和剛才不同的是,撒母耳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定在對方唇上,因此這記晚安吻發生得很平穩,如同細水流長一般溫溫吞吞地進行著。

當嘴唇被壓住的時候,威廉本能地閃躲了幾下,但是由於後腦被對方牢牢按住,他沒能閃躲成功,索性也就放棄了。

在安迪眼裡被視為「神經跟電線桿一樣粗」的威廉,腦子裡從來就很少考慮有什麼「該不該做」的事。

所以,雖然他曾經想過撒母耳和他同樣身為男人,用舌吻好像有點怪異,但既然他生理上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那就沒必要過於在意了。

他就抱著這樣的想法放任了這個吻,漸漸感到彼此的唇舌越纏越緊,口腔裡就像快要摩擦生火似的發熱起來。他這才意識到不對勁,下一秒,人就被壓倒在床上。

「嗯?」威廉不禁感到疑問,隨後他的胸膛上傳來壓力。隔著一層不薄也不厚的衣料,他感覺到某個部位被人用指尖撚住了,輕輕地揉捏著。

  「唔!」

  威廉頓時緊張起來。

舌吻對於他並沒什麼負面影響,所以放任沒有關係。但現在這樣,讓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身體裡不知道哪個部分……也許是從頭到腳,異常地燥熱起來。這種感覺可就不大舒服了。

他抓住那隻正往衣服裡面鑽的手,試著把壓在身上的人推開,結果卻是徒勞。兩人之間的力量懸殊就是這麼顯著。

吻跡開始轉移陣地,滑過威廉的臉頰,在耳垂上叮了一口,然後接著下移滑進了肩窩,就在這兒停住了。而其他的一切動作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即使這樣,威廉仍然僵硬著身體無法動彈,彷彿有一半以上的行動力都因為剛才的行為而隨著對方去了。

「塞……」他遲疑不決,想喚人,又怕這一喚會惹來什麼更不得了的後果。

現在撒母耳趴在他身上一動也幹動,搞不消楚是在發什麼呆。那麼是不是就讓他多發一會兒呆比較好?

終於,撒母耳動了,一隻手按住威廉的後背,從他身上緩緩移下去,同時那隻手仍舊按在他背上,這樣,當撒母耳在旁邊側躺下來之後,威廉也被迫緊挨著他的胸口,和他面對面地側臥著。

撒母耳用另一隻手把剛才隨手放在床上的相片抓起來,先是塞進枕頭底下,想了想又拿出來,平放到床頭的櫃子上。然後收回手,用雙臂把懷裡的人環起來摟住,他說:「不用回去了,你就睡這兒。」聲音含含糊糊的,似乎是困了。

威廉一楞,仰起臉看了看,對方閉著眼睛,看上去果真是要睡了。

話說,威廉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畢竟也有二十六歲了,再純潔又能純潔到哪兒去?

兩個人這麼緊抱在一塊兒,尤其剛才還那樣那樣了,要叫他相信他們倆肯定、真的、絕對、百分之百,只會在同一張床上睡睡而已……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他尋思著,還是找藉口從對方懷裡脫出,再趁機偷溜比較妥當。他不想再發生什麼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狀況了。

「呃,睡覺的話,我去把燭火熄了?」

「不必。」撒母耳說,下巴磨贈著威廉的前額,「時候到了它自然會熄。」

  「那、那不是浪費嘛……」

  「不是浪費你的。」

  「可是浪費總歸不好……」

  「囉嗦。」

撒母耳有些不耐煩了,眼睛睜開一條縫,陰陰地瞧著威廉,「或許我該想個什麼辦法堵上你的嘴?」

威廉立即搖搖頭,摀住了嘴巴,以表示自己絕不會再多說什麼。

開玩笑,萬一撒母耳來真的那還得了。

見他這麼老實,撒母耳放棄了追究,重新閉上雙眼,表情是平時難得一見的安詳。

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之間就這麼想睡。難道真是那個晚安吻的作用?威廉想。他記得老夫人說過,平常撒母耳失眠非常嚴重,很難睡上一個安穩的覺。

或許可以跟老夫人說一下,讓她以後每晚在孫子睡覺前來一個愛心之吻?

想像一下屆時撒母耳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威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旋即把嘴捂得更緊,以免吵醒對方。

  房間裡真正安靜下來。

因為被抱著睡而沒辦法翻身,起初威廉覺得人很僵、很不自在,但不久之後居然也逐漸適應了,並以一貫的迅速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午餐的時候,威廉有點咳嗽,微微泛紅的鼻尖一抽一吸著。出於醫生的本職,約瑟夫詢問道:「怎麼搞的?看樣子像是著涼了,有沒有發燒?過來我檢查一下?」

「咳咳……可能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著涼了,沒發燒,也不是很嚴重,還用不著看醫生啦,多喝點熱水很快就會好了。」

「嗯,總之你自己多留神,要是感覺狀況有惡化就趕快告訴我,別耽誤了病情。」

  「哦,謝謝。」

「別客氣。畢竟你要是病倒了,有人會很心疼的。」約瑟夫微笑著說,其實話裡頭的這個「有人」,並不特指哪一個人。

在這座莊園裡,相貌端正伶俐、個性開朗隨和、煲湯功力又一級棒的威廉,是屬於「大眾情人」的角色,無論男的女的都挺喜歡他。

「呵,那我就更不會病倒了,害別人心疼這麼缺德的事可不能做。」

  說完,兩個人相視而笑。也許是性格中的柔軟面有些相像的緣故,他們倆從一開始就滿合得來。

撒母耳忽然哼了一聲:「睡覺能睡著涼,也是本事。」

聽到這不冷不熱的口氣,威廉先是一楞,繼而就不高興起來,回了一句:「睡覺能把被褥睡到地上,更是本事。」

這次撒母耳也楞了,回想了一下:「你說我?」

  「不然難道是我?」

威廉叉起一顆豌豆扔進嘴裡,洩憤似的狠狠嚼了幾口。再看對方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又無奈地笑起來。

「其實我也是挺佩服你。我睡著睡著被凍醒,發現被褥掉地上了——當然是你那邊的地上,而你還睡得什麼都不知道。我把被褥撿起來幫你重新蓋好,不到一會兒就被你又踢了下去。唉,我之所以會著涼,說到底似乎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哦。」

記得上次來這兒的時候天氣還很熱,中間他回去待了兩天,再過來時這裡已經秋天。秋天的夜晚很涼,不蓋被褥睡一晚不著涼才怪。當然,本身體質優異的撒母耳是個例外。

撒母耳不講話:心裡很納悶自己的睡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勁。以前他常常是一覺醒來,仍維持著入睡前的姿態絲毫沒動過。

當撒母耳陷入沉默,另外有個人就沉默不下去了。

「等等,我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老夫人這樣問著,一隻手搭在耳朵後面,做出側耳傾聽的樣子:「你們剛剛說的什麼?能不能給老太婆說清楚一點,啊?你們……昨晚睡一塊兒了?在誰的房間?」

不知道老夫人為什麼在意這個,兩個當事人對看了一眼,由威廉說:「是睡一塊兒的,在他房間。怎麼了?」

「倒是沒怎麼……咳哼,總之等會兒吃完飯,威廉你跟我出去聊聊。」

  「嗯……哦。」

午餐結束,威廉就和老夫人一道去了常去的花圃,此外約瑟夫也跟了過去。顯然他對那兩個人同床共枕一夜的事也相當好奇。

在吊椅裡坐下來後,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地發問:「你真的在薩米床上睡了一整晚?」

  「是啊。」威廉坦率地承認。

「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讓你在他床上睡呢?」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是不是不應該這樣?」

「那倒不是,只不過以前他從不會允許別人在他床上過夜,昨天卻讓你睡了,我很難不覺得奇怪吧。」

「嗯……其實我也覺得奇怪,他又不說為什麼……所以我是沒辦法告訴您什麼啦。」

「啊,也沒關係,反正他自個兒願意就行了,至於為什麼願意,這並不重要。」

歎息似的說著,老夫人慢慢牽起威廉的手,溫柔親切地凝視著他。

「不管怎麼樣,這對他來說是非常大的進步,我認為這是好事。所以威廉,我真的不能不佩服你,我就知道你做得到的,謝謝你,威廉,謝謝……」

不習慣這種熱情的威廉被弄得不好意思起來,撓著頭咕噥著:「別這麼客氣,思,我也沒做什麼,真的沒什麼……」

老夫人看著這樣的他,越發地喜愛他了,差一點就想開口挽留他在這裡長久地居住下來。然而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每一次的來去全都不由自己做主……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過了一會兒,老夫人的腦筋再次轉動起來:「對了,你跟薩米睡在一塊兒,就只是睡覺,沒做些其他什麼事嗎?」她問,臉上是掩不住的好奇。

「呃?其他的……」威廉被問住了。

他們的確是做了些其他事,在睡覺之前。比如看相片、聊天,以及……問題是總不能這麼跟她講吧,老人家可受不起刺激。這個時代還保守著呢。

「沒、沒做什麼。」威廉只能含糊其辭:「該睡覺的時候就睡覺了,哪還能做什麼吶,哈哈哈……」

  「話也不是這麼講……」

老夫人思忖著,其實關於兩個男人躺在一起不睡覺能做些什麼她也沒概念,只不過——

「你看吧,你們倆說陌生不陌生,說熟又不是特別熟,突然就睡一塊兒了,難道事前沒必要先溝通一番?要我想像兩個人躺在床上各睡各的,什麼都不說、不做,總覺得怪異。」

  「哦,溝通是有的,有的。」

  「是吧?那溝通得怎麼樣?」

「不錯、不錯……」舌頭都伸到對方嘴裡去了,當然不錯。

「也對。要是溝通不好,也就不可能一起睡一個晚上了。那之後呢,就睡覺了?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別的什麼都沒幹?」

  「沒……」

腦子裡忽然一動,威廉想起了一件剛才不小心忘了的事:「哦不,不是一直睡到今早,半夜裡我們起來了一次。」

「嗯,起來幹什麼……不是夢遊吧?」

  「不是啦,是喝湯。」

「喝……喝湯?」活了這麼大把歲數,老夫人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半夜爬起來幹這種事。

威廉點點頭:「其實昨晚我本來是端湯過去給他喝,但一開始他不肯喝,後來……嗯,就睡覺了。睡到半夜我被他搖醒,說是肚子餓了,我就叫他把那碗湯喝掉。湯很多,他一個人喝不下,所以我們就一起喝了。」

「哦——」老夫人對威廉翹了翹大拇指:「不錯,還是你有遠見。像他晚上都沒吃東西,半夜不餓醒才怪。」

威廉笑笑,正要回話,一直保持沉默的約瑟夫忽然插話進來:「那湯喝完之後呢?接著睡覺了?」

「嗯……是啊。」雖然睡覺前又重複了一輪跟先前相似的行為,不過最終的結果仍然是睡覺,因此這樣不算撒謊吧。

約瑟夫用深邃的眼神望著始終沒有對他回以直視的威廉。話說人補充了體力之後就有力氣能幹些什麼了,卻什麼都不幹還直接睡覺,難道就不嫌撐得慌?

思索著這些,最後約瑟夫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這樣,我也不能不佩服你啦。」

能喚起一個人固然很不簡單,而如果在喚起之後,還能讓那個人不為所動,自覺地穩住那顆被猛然喚起的心,這就真的太值得佩服了。

  第七章

當天晚上,威廉正在房裡待著,忽然有人來敲門。過去把門打開,門外站著的是莊園裡的兩個下人,他們告訴威廉,下午女僕清掃房間的時候,發現這間房裡的床腳養了白蟻,再睡下去恐怕不安全,所以他們過來準備把床鋸了搬出去。

聞言威廉讓開位置給他們進來,又苦惱地抓抓頭:「床沒有了,晚上我不是要打地鋪?不是吧,晚上很涼的。」

「你可以睡我房間。」一個聲音冷冷地說。

威廉轉頭一看,只見撒母耳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冒出來,佇在了房門口。

「睡你那兒?」威廉有些猶豫,「不會打擾到你嗎?」

「怕打擾就算了。」說完轉身就走,性格得很。

威廉想了想,還是快步跟了上去,對撒母耳咧嘴笑笑:「那我就不客氣啦。不過先講好,如果我真的打擾到你了你就直說,別莫名其妙的發脾氣,行不行?」

  撒母耳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很快來到他臥室門前,威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門打開,腦子裡忽然一動,忍不住間了出來:「款,你剛才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該不會那兩個人其實是你安排的吧?」

聽到這句話,撒母耳緩慢地回過頭去,表情不善地瞪了威廉一眼,然後跨進門裡,反手把門重重地摔上了。

威廉吃了個閉門羹,摸著鼻樑在外頭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厚著臉皮把門打開。

進了房間,兩個人先是不交談,撒母耳只管看他的書。直到威廉耐不住,湊過去讓他帶自己一塊兒看。

於是,兩個人並肩坐在床頭,閱讀著同一本書——那本克雷爾伯爵的自傳。不時威廉會針對書裡的描寫向撒母耳問一些問題,畢竟兩個時代相隔了幾千年,文化差異相當之大。撒母耳倒也一反常態地耐心十足,把他的問題都一一做了詳細解釋。

當夜色漸深,人的眼睛也看累了,直接躺下就能睡。當然睡前有些事要做一下,當然也就只是一下而已。

儘管從這「下」的維持時間以及發展走向來看,威廉已經很難再把它只當作一個晚安吻,但他又更難去拒絕或是討厭。

曾經有過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也在多來幾次之後就習慣了。

憑心而論,那感覺其實並不壞,甚至事後還讓人挺回味的。不止回味,還隱約有點期待著什麼……可惜他講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也或許他只是暫時不願去正視。

總之現在這樣也不錯,他想不出有什麼可抱怨的,乾脆就用一貫的樂觀心態來接受了。

不過在當晚撒母耳說了一句話,讓威廉印象非常深刻,同時更加堅定了安然接受現況的決心。

當時兩個人都睡得有些迷迷糊糊了,威廉忽然聽見身邊的人用睏意極濃的聲音咕噥了一句:「真是有趣……只要躺你在旁邊就覺得特別好睡,你身上是不是養了瞌睡蟲……」

威廉頓時清醒了大半,錯愕地看向對方。

燭火早已熄了,微弱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給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容鍍上了一層蒙朧的白暈,令原本很分明的棱角相應地柔和了,看上去十分沉靜安詳,甚至恍惚而有一種幸福般的錯覺……是不是錯覺?

總之,威廉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深刻的覺得,對於這個男人而言,什麼物質、什麼爵位其實都是無足輕重的。他需要的,僅僅是一個能夠讓心靈得到解脫的場所。

雖然他的外表是成熟的,心卻一直被困在狹小的籠子裡。隨著人漸漸長大,心也在長大,但是被堅硬的籠子勒得傷痕累累,重創了、扭曲了,無法正常生長。

  所以有的時候他還是很孩子氣。他的殘忍不是出於心狠,他的冷酷也不是出於心淡。說到底,他就是太不善於表達情感,就像頑劣的孩子一次次傷害大人的心,其實並不能說明這個孩子很壞——一切都只因為他還是個孩子。

但撒母耳畢竟不是真的孩子,他身上存在的問題也不能用平常對待孩子的方式來解決。

孩子想要的大多是玩具,而他想要的只是自由。如果自由已經是他註定得不到的東西,那麼最好的對待方式,就是不要再讓他一次次的把心往籠子上撞,把他安撫下來。威廉開始相信老夫人的話,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到的了。確切地說,他已經做到了,雖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至少,一個讓撒母耳能夠不再失眠地安穩睡上一覺的空間,他已經給他了。

之後幾天的同床共眠,過程和結果都跟之前差不多,就連早晨醒來的情景都是相似的……有趣。

說起來也奇怪,從前的撒母耳是失眠嚴重,但睡相絕對沒有問題。而威廉由於常年從事戶外工作,也早就培養出了規矩的睡眠習慣。

然而這幾天早上醒來,兩個人發現彼此的睡姿……幾乎是全無睡姿可言。比如說,威廉趴在床的邊緣,一隻手吊在床下,而撒母耳則趴在他背上,兩個人迭羅漢似的迭起來;或是撒母耳睡得歪歪斜斜,兩隻腳還架著威廉的大腿。

更誇張的是,有一次威廉在一陣陣的不適當中醒過來,發現自己橫躺在對方腰上,頭和腳的位置都比較低,只有腰部被頂起來,難怪睡得那麼不舒服。

而每當這時候,兩個人對彼此的想法就是——這樣還能睡得著,真是天才。

幾天後的晚上,老夫人把威廉召進房間,終於還是忍不住對他說了。

「再過六七十天左右就是薩米的生日,你能不能想辦法留到那時候?」

  一句話讓威廉感到意外極了。

雖然他很想答應下來,但是中間還有那麼多天,實在是有點久了。他無法保證在那之前他會不會又一次突然消失,畢竟來去不由他控制。

正要說出自己的為難,他就感覺到腳下一冷——那見鬼的「北極寒流」又來了!

威廉知道有什麼狀況即將發生,抓緊時間對老夫人說:「告訴撒母耳,我會儘量趕回來幫他過生日,叫他務必等等我。」

情急之下他就語無倫次了,給對方佈置了一個根本不可能的任務——生日這種東西能等嗎?除非誰有辦法讓時間停頓不走。

而老夫人並沒有機會提醒他這一點,因為轉瞬間他就從她眼前、從那個時代當中完全消失了。

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地點還是在老夫人的房間,當然,也已經不再是老夫人的房間了。只是一間廢棄多年的古屋而已。

威廉從房間裡離開,出來就看到安迪和那兩個隊員正在一樓大廳那兒,看樣子是考察告一段落,正準備出城堡去。

  在那邊的八天,這裡的八小時。算起來該是他們去吃晚飯的時候了。

威廉不出聲,跟在他們身後出了城堡,等他們回到帳篷那兒了,再從另一個方向忽然出現。

那幾個人自然被他嚇了一跳,追問他一整個下午躲到哪兒去了,還有當時背走的黑包怎麼不見了。

威廉故作神秘地把這些問題含混了過去。

之所以隱瞞那邊的事,如果說以前他是怕講出來不會被相信,那麼現在,他則是明確地不希望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以​​免有更多的人蜂擁而至,非要跑去見識見識不可。

那座莊園不需要過多的人,它是一個家庭,有自己的成員就已經足夠了。它最需要的只是一份寧靜,實在不應該被外來的各種企圖心所打擾。

隨便用了點晚飯,威廉就鑽進帳篷裡,從行囊裡取出手提電腦,查詢了一些網站。查到電話號碼之後,他用網路電話撥通過去,敲定貨物數量,並要求了最快速的運送方式。所有東西都談妥了,最後他從網路銀行匯款到對方的帳戶裡,一切就此完成。

這時候他可以安心睡覺了,但又睡不著,於是望著帳篷的圓頂發呆。

迄今為止一共去了那邊三次,只有這一次他不是在撒母耳面前消失的。也就是說,撒母耳沒有看到他「最後」一面。

上次他回來的時候撒母耳正在生氣,不知道這次又會有什麼心情呢?是會更加生氣,或者乾脆冷酷一點,眼不見心不煩?

不管怎麼樣,現在的威廉已經瞭解到,無論那個人心裡面是怎麼想,臉上表達出來的意思肯定都是後者。

兩天后,威廉網購的貨品如期送達,一大包一小包從直升機上搬下來。安迪他們看到這情形都一頭霧水,問那是什麼,威廉不肯說。他們想動手翻,也被威廉制止了。

憑這幾個人的好奇心,威廉知道要不了多久,東西肯定會被他們想盡辦法打開偷窺。況且時間剩下的已經不多,再不走就要趕不及了。

於是威廉等其他人開始著手午飯,沒空注意他了,才立刻拖著大包小包偷溜。正好四周的環境便於隱蔽,他算是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

進入城堡後,威廉直接來到主人書房。在這兒能碰見撒母耳的機率比較高。其他就是臥室和外面的射箭場。威廉一不能待在外面被人逮著,二不想在臥室這個地方「重逢」,所以選擇了書房。

當然,在書房裡他不可避免地又看見了那兩樣讓他不舒服的東西,它們亙古不變地在那兒,就像是已經在牆上紮根的生命體。

當威廉看著它們,總感到詭秘莫測——它們那麼深刻、那麼淒厲,彷彿急欲或者正在訴說些什麼,讓人疑雲重重。此外他也還是覺得非常不舒服,乾脆把心一橫,逼著自己不去看。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教訓,這次威廉索性蹲下來,低著頭閉上眼睛,心裡默念著「快來吧快來吧」……還真的被他念來了,時空發生交錯的前兆。

直到現在他還是沒弄明白這是基於什麼原理,那群蝙蝠是哪兒來的、憑什麼每次出現都能引發時空的轉換……那些真的是蝙蝠嗎?

胡思亂想中,嗡嗡聲在威廉頭頂上一下子消失了。他這才抬起頭,不知道是不是連老天都有意幫他,總之他一眼就看見了正站在窗戶旁的那道碩長而挺拔的身影。

由於撒母耳是背對著這邊,所以暫時還沒察覺後面憑空冒出了一個人。他靜靜眺望著窗外,像是在看著哪兒出神,又像是在沉思著什麼。

見他沒發現自己,威廉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他鬆開大包小包,躡手躡腳地走到撒母耳背後,然後猛地一撲。

「哎喲!」一聲慘叫,威廉整個人撞在窗戶旁邊的牆壁上,當場一陣眼冒金星。

幸虧他在撲上來之前考慮到前面就是窗戶,搞不好這一撞之下會雙雙墜樓,因此特意把方向改偏了一點,不然的話,這會兒他就倒在樓下的草地上呻吟了。

不過說來說去,他到底還是失策了。一激動,就忘記了這時的他還是碰不著對方的,更別提想抱一抱啦,或者玩一玩蒙上眼睛猜我是誰的遊戲……等等之類。

而撒母耳,忽然看到一個人從背後沖出來,並且是穿過了他的身體直接撞到牆上,當然也微微吃了一驚。

等他看清了那個冒失鬼是誰以後,所有的表情都在他臉上漸漸凝固,最終又變成了石膏般的面無表情。就這麼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把人直直瞪著。

那人揉搓著被撞疼的額頭轉過身來,迎上對面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呃……嗨!」舉起手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

撒母耳沒做回應,​​仍然是執著地看著他,好像如果不這麼看著他,下一秒他就隨時可能從眼前消失不見似的。

對方的冷淡並沒有給威廉造成困擾,他聳了聳肩正要講些別的,臉色倏地一變:「勞駕勞駕,快接著我!」他喊著,兩隻手朝撒母耳迫切地伸了出去。

撒母耳不明就裡,反正看到他伸手就去接。一瞬間腦中掠過「我碰不到他」這個想法,但隨即就有實在的觸感傳到了手心裡,還帶著暖暖的溫度。

雙手雖然被托住了,不過腳下失去知覺的威廉實在站不穩,趔趄兩步跌進了對方胸前。等到知覺慢慢恢復了,他才抬起頭給了對方一個久違的笑容:「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嗯。」

等了半天等來這一聲「嗯」,威廉先是不滿,旋即又不介懷了。同樣是一個字的回應,從以前最常用的「哼」,再到現在的「嗯」,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轉變了。

想到這裡,威廉笑了起來,用雙臂環過撒母耳的後頸,湊了上去。不知為什麼他的心情特別好,好到想給對方一個吻來把自己的好心情共同分享。

兩雙唇重合在一起,起初撒母耳只是靜靜地讓它發生,直到對方的舌頭鑽進了嘴裡,同時還有一種熟悉的、曾讓他感到寧靜也讓他在失去後夜夜不能寐的氣息流進了他身體深處。一直潛伏在那裡的情感漸漸無法壓抑,開始蠢動起來。

威廉第一時間察覺到對方的轉變。從剛才的被動接受到現在的主動索取,威廉幾乎有種撒母耳是想把他給吞掉的錯覺,連舌根都被糾纏得隱隱發痛了。

直到一股明確的刺痛傳過來,威廉吃了一驚,立即捂著嘴退開。

  見鬼。上次他的舌頭險些被咬斷,之後更腫了好幾天。這人把他害那麼慘還不夠,居然還想再來一次?就算是懲罰好了,可他明明沒講什麼敏感的話題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問撒母耳突然這樣是幹什麼,卻又問不出口。

他看著撒母耳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眸裡射出的目光異常灼熱,讓他感到極大壓力,話語還不能上到喉嚨眼就被壓了下去。

那種像是要把他生吞下去似的目光,幾乎使人顫慄。

實在無法再與這樣的目光對視下去,威廉逃避地移開視線,走到來時的位置,拎起地上的大小包,才轉身問:「對了,你的生曰過了嗎?」

「不清楚。」撒母耳的狀態看上去有所緩和,不再那麼咄咄逼人,然而他的回答還是讓威廉無力極了。

  「這也能不清楚?」

威廉歎了口氣:「算了,既然你這麼說,應該就是還沒過。那就先這樣了,我去找老夫人,回頭見。」

說完他拖著沉重的行李,有點蹣跚地走過去打開房門離開。

撒母耳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那一刻撒母耳甚至想過,把這個人用釘子釘起來,或者乾脆封裝進牆裡,讓他哪兒都沒法去。

  腐爛也只能腐爛在這個地方……

問過老夫人之後,威廉確定了撒母耳的生日不早也不晚,就在今天。

這個意想不到的巧合讓威廉的心情大好,他招呼了幾個莊園裡的下人,讓他們幫忙取出大包裡面的東西,並按照他的指一不,在草地上把那數以十位計的東西依次排開。

下人們依威廉的吩咐辦了,因為實在好奇這一筒一筒的東西是什麼,忍不住問了威廉。後者告訴他們這些是「煙火」,當然他們還是聽不懂。威廉從中抽了一根細煙火棒稍作演示,他們先是嚇了一跳,之後才說還滿有趣的。

接著威廉跟他們講了一下操作方法,因為如果由他獨自一個一個的來,速度實在太慢了,根本不過癮。煙火本來就是要看個氣氛,場面如果不熱鬧不壯觀,那還不如大家坐成一圈烤篝火。

威廉的講解,其他人大概聽了個一知半解。具體怎麼操作,當然還是要等到晚上威廉親自示範了才能完全明白。而在看了剛才的煙火棒之後,他們也都開始越發地期待夜晚的來臨了。

  一個下午很快過去。

到了晚餐時,因為這個時代不存在生日蛋糕的概念,而撒母耳本人又不在意這些,因此在整個用餐過程中並沒有什麼慶生的氣氛。除了食物比平時略微豐盛一些,威廉也在湯裡多下了點功夫。

不過相較於大家的積極,今天的主角就始終不冷不熱,感覺相當消極,或者說是心不在此。看著他臉上面具般的淡漠,威廉堅信,這張面具再晚一點就會被敲碎了。

盼來盼去,終於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

威廉一個招呼,讓大家都聚到草地那邊去。他自己則跟老夫人一左一右,軟硬兼施,總算把撒母耳勸動了一塊兒出去,出去的時候撒母耳的臉上還是那副「你們很煩」的表情。

煙火點起來,人們的讚歎聲也跟著此起彼落。雖然這種事物原本不屬於他們的時代,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去欣賞和喜愛。

色彩繽紛的煙火競相綻放,就像在天上盛開的花,使得附近一帶的夜空都隨之絢爛起來。

在威廉連續示範了幾次之後,其他人很快也差不多掌握到要領。威廉提醒他們要注意自身安全,然後他從崗位上撤了下來。

他先是跑回城堡,從房間裡拿出小包,重新跑到城堡外頭,在人群裡找了一圈,看到撒母耳正和老夫人以及約瑟夫在一起。

威廉跑過去把撒母耳拉到一邊,把小包往他手裡塞進去:「拿去,送給你的。」

撒母耳的目光深邃起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打開包翻了翻。裡面是幾本很厚的畫冊,內容都是世界各地的優秀攝影作品,附帶有相關介紹。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白色的豐毛圍巾。

撒母耳把圍巾取出來,看著威廉。後者乾咳一聲:「冬天到了,你總是穿這麼少,我看著就覺得冷。這條圍巾是我很喜歡的牌子,當然你這邊不存在什麼牌子不牌子的問題……反正品質挺不錯的,沒事的話你就戴戴吧,暖和一點總是比較舒服。」

撒母耳低頭望著手裡的東西不作聲,威廉以為他是不僅怎麼戴圍巾,就伸手把圍巾拿過來,在他脖子上簡單地圍了一圈。之後托著下巴端詳了一會兒,嘖了嘖嘴:「嗯,好看,不過你能不能稍微笑一下?不然讓人覺得有點像是黑手黨教父……」

什麼黑手黨什麼教父,撒母耳當然都是聽不懂的,所以這句調侃聽在他耳朵裡完全起不了玩笑的效果。

所以他還是一臉沒有表情的樣子,環住威廉的肩膀把人攬過來,低聲說:「如果這些都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那麼我能不能再要一個?」

「想要什麼?」威廉側頭看著他。

他卻又不講話了,就這麼緊抿著唇,凝視著眼裡的人。

這時兩張臉的距離已經非常近,威廉猛然想到他該不會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吻過來,心臟頓時漏跳了幾拍。

  這可不行!威廉身體一偏就要逃開,頭頂上轟隆炸開的巨響引起了撒母耳的注意,轉頭往上方的天空中看去。

那是這批煙火當中視覺效果最震撼的,同時也是聲響最大的一種。受其影響,剛才還稍微靜了些的人聲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威廉見撒母耳不再盯著自己虎視眈眈,這才鬆了一口氣。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欣賞了一陣子煙火,威廉又忍不住地繼續看他。

煙火固然好看,反正花錢就可以買到了。而這個男人,沒什麼特別原因,就是想多看看他,好像怎麼都看不膩似的。

不知道將在哪一天,也許就會再也看不見了。

  第八章

大型的煙火放完以後,威廉把小煙火棒分發給大家,直到帶過來的煙火都被玩個精光,才告收工。

  再接下來就是收拾。煙火燃燒的時候是享受,燃燒完了可就是受罪了。留下來的殘物遍地都是。剛才玩得不亦樂乎的人們,這會兒又忙得不亦累乎。

威廉突發奇想,拉著撒母耳要他加入進來一塊兒收拾。撒母耳畢竟是驕貴大的,對這樣的要求覺得莫名其妙,不想理睬。

但是威廉堅決不許他退場,理由是:「勞動勞動有益健康。」

「誰說我從來不動?」撒母耳雙手環抱著杵在原地。

「我知道你每天射箭,不過那是運動,跟勞動是兩碼子事。運動只是娛樂、是消遣。你要學著體會一下勞動者的樂趣。」

威廉堅持到底,硬是把撒母耳拽到大部隊那邊。自己先掇拾起一堆垃圾扔進雜物筐裡,然後對撒母耳偏了偏頭,示意他別磨磨贈贈。

撒母耳猶豫了一會兒,拗不過他,只好加入進去。懷著複雜的心情拾起地上的垃圾,有些笨拙地扔到筐裡。就這麼重複了幾輪,皺著的眉頭倒也漸漸鬆開了。

而在場其他人看到伯爵居然動手跟他們一塊兒收拾垃圾,手上的活兒都不禁停了下來,一個個詫異地張大著嘴巴。

威廉當即使眼色,叫他們只管繼續幹該幹的事,不要盯著撒母耳讓他感覺到不自在。

看懂了威廉的眼色,大夥兒就繼續各忙各的了。說到不自在,其實他們才是感覺最不自在的吧,畢竟是跟主子一起幹活……只好裝作什麼都看不見。

也許是受到撒母耳的「以身作則」所感染,就連老夫人和約瑟夫也要加入勞動隊伍。不過老夫人畢竟歲數大了,侍奉她的女僕拉著她,死活不讓她亂來。老夫人沒轍,又沒人站在她這邊,只好叫約瑟夫連她的份也一起幹了。

一群人忙活了好一段時間,總算垃圾都清理得七七八八了。這時候,草地邊緣那兒的幾點亮光引起威廉的注意。他瞇起眼睛細看,難以置信地發現那很像是幾隻螢火蟲。

可螢火蟲怎麼能在這麼冷的天氣裡出現呢?

為了驗證是不是自己看走眼,威廉朝那邊走過去,往近處一看,居然真的是螢火蟲。只不過比起他從前見過的螢火蟲,這幾隻的個頭要大上不少,也許這就是它們能抗得住寒的原因所在。

威廉不得不說,古代的物種確實神奇,只可惜在繁衍過程中,有的退化、有的進化,而有的則徹底絕跡了。

「嘿嘿。」威廉對這幾隻小傢伙很有興趣,惡作劇地揮了揮手。小東西立即嚇得逃到一邊。

  威廉還沒玩過癮,跟了上去。而這時撒母耳也尾隨過來,看見他原來是在跟幾隻蟲子玩耍,不禁翻了個白眼。

撒母耳手一伸,握住他的手腕,準備把他帶回去繼續未完的活兒。忽然他發出一聲驚歎:「哇噢,那邊還有更多,你看你看。」他扯扯撒母耳的袖子,食指指著樹林的方向。

那裡有更大片的綠光在閃爍著、飛舞著,就連撒母耳看了也不由得一呆。雖然過去他曾經不止一次在夜晚往窗外眺望,卻從來沒留意過,原來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就有一道如此美麗的風景。

「天!太奇妙了!」威廉喊著,人幾乎雀躍地跳起來,「我忍不住了,我要過去。走!」說完就反拖住撒母耳的手,帶著他往那邊奔去。

雖然撒母耳認為所謂風景只要遠處看看就好,沒必要走得太近,但看身邊的人已經興奮得不行,又笑又跳的大步奔跑……還從沒見過他開心成這樣,撒母耳實在沒辦法潑他冷水,甚至受他感染,也有些情不自禁地歡快起來。

乾脆就這樣一路跟著他,到他想到的地方去,即便那隻是個易碎的幻境。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約瑟夫和老夫人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欣慰地微笑著!已經很久沒看到撒母耳像這樣放鬆,久到幾乎以為再也看不到了。

突然,約瑟夫笑容一收,追上去兩步大喊道:「威廉!站住!快停下!」

距離太遠,加上威廉興致正高,壓根沒聽見身後的叫喊。就要進入樹林週邊時,他眼前驀地竄起一道黑影,似乎是從地底下冒出來……

因為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他沒來得及看清楚。下一瞬他被撒母耳往後一拽,兩個人的前後位置替換過來,撒母耳擋在前方,將他的頭顱緊緊壓在自己的胸前。

然後威廉就感覺到一股相當大的衝力,通通撞擊到了撒母耳的背上,整個身體都在震顫著,連帶著他也一起震顫。

很快那撞擊消失了,什麼都看不見的威廉聽見耳邊有一道風似的聲音飛過,來到了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感覺上那東西應該是靜止不動的,卻仍在發出沙沙沙的怪異聲響。

威廉想轉頭看,但頭顱被撒母耳牢牢按住,沒辦法動。

沙沙沙的響聲越來越大,遠處人們的驚呼聲也混雜了進來。場面變得混亂。

直到撒母耳說了一句:「夠了,我不是想逃跑。」

彷彿能聽懂他的語言,那沙沙沙的動靜開始轉弱,忽然「嗤——」一聲,就好像什麼東西潰散了。所有的聲響就這樣完全消失。

威廉感覺到後腦勺的壓力變輕,立刻轉頭往後看。這時已經看不到什麼異常的現象了,除了正往這邊跑過來的約瑟夫和幾個僕人。

很快約瑟夫來到撒母耳身邊,抓住他的肩膀:「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威廉也回過頭看著撒母耳。後者神情平淡地搖搖頭,看樣子是想說沒事,然而嘴一張開,就有血絲從嘴角溢了出來。

在約瑟夫給撒母耳檢查並治療的時候,威廉沒有在場。那兩個人都不希望他在場,而老夫人更是積極配合醫生工作,直接把威廉帶到了她的房間裡。

其實就算他們不這樣,威廉也不會勉強非要留下。他知道發生那樣的意外都是因他而起,當然沒有立場堅持什麼。

經過回來後這段時間的思考,主要是根據撒母耳講的那句話,威廉已經判斷出,剛才那奇怪的黑影就是那個阻撓大衛斯離開,將他們一代又一代困在莊園裡的東西。

先前那東西撞擊過來的時候,威廉還沒有太大感覺——當然那是因為他有人護著,想不到居然令撒母耳內傷到吐血。

難怪大衛斯始終無法逃離莊園,那東西確實異常兇猛。剛才所展現出的威脅,恐伯還只是它能力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他沒能看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難免感到有些遺憾。不過目前他最關注的不是這個連樣子都不知道的玩意,而是撒母耳的身體狀況。

心不在焉地陪著老夫人坐了許久,直到約瑟夫過來通知說那邊已​​經處理好了。

威廉立即從椅子裡站起來,走了幾步卻發現老夫人沒有跟上來。他停住腳步,疑惑地問:「您不去看看嗎?」

「嗯,我就不去了。」老夫人微笑著說:「我相信約瑟夫的醫術,再說今天也很累了,想早點休息。我知道你不看一眼肯定放心不下,快去吧。」

威廉遲疑了一下,沒再說些什麼,轉身離開了。

來到撒母耳的臥室門前,他推開門,看到撒母耳正坐在床上,就像往常那樣,只是這會兒並沒有在看書。

威廉一邊往床邊走一邊暗暗打量著對方的情況,外表倒是看不出什麼不對勁,除了頸上綁著一圈紗布,但也被披散下來的長髮遮住了大半。

大概是在先前的衝擊中導致後頸受了傷……威廉這樣估量著,腳步在床邊停下來。

之前在老夫人那兒,她曾經對他說:「不要覺得抱歉,這不是你有意的過失。也不要說對不起,你知道,其實大部分人都不是那麼樂於聽見這句話。」

所以現在,威廉不想說「對不起「。喉嚨裡鼓動了一會兒,最後擠出了一句:「剛才……謝謝你。」結果能說的只有這個。雖然似乎有點詞不達意,但對方的確在危機關頭保護了他,這也是事實。

撒母耳默不作聲,伸出手把威廉拉過來,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作為男人,威廉當然對這種姿勢很不適應,彆扭地動了動身體想要離開。不過撒母耳緊接著的一句話就把他留了下來。

「總有一種感覺,好像任何一點小事都能把你帶走。」撒母耳這樣說著,臉孔在威廉頸間埋了下去,呼吸著他身上那讓人莫名安心的氣息。不是氣味,就只是一種氣息,沒有具體概念。

  威廉沒有辦法了。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他就感覺全身力氣都從腳趾尖溜走,胸口難以瞄述地沉悶起來。

一想到這件事,其實他比誰都無奈,因為他對自己的來去完完全全是無能為力,不想也沒用,想也不一定有用。

但他不希望讓這種消極的情緒影響到對方,逼著自己振作起來。

他偏過頭,以調侃似的口吻說:「說得是啊。那個反復把我送過來又攆回去的東西,為什麼從不事先問問我的意見,看我想不想來、要不要走呢? 」

聽到這番話,撒母耳緩緩抬起頭,盯著威廉,目光嚴厲異常:「那麼它如果問了呢?」

威廉一楞,認真思索著,臉上露出嚮往般的神情,笑著說:「如果它真的肯問我,我就拜託它,讓你跟我一起走,離開這裡,到我那個時代去。 」

根本沒料到他會給出這樣的答覆,撒母耳不禁呆住。

而威廉仍繼續編織著他美好的憧憬:「你知道,我有太多東西想讓你看了。比如說,艾菲爾鐵塔,雪梨的歌劇院,埃及的金字塔……還有很多很多,一個個數下去要數到明天早上了。這些雖然在那幾本給你的影集上就有,但我還是想讓你親眼去看。我相信你肯定會愛上的。」

  「……我什麼都不想要。」

  撒母耳回答了這樣一句。威廉以為他在賭氣,因為他們都很清楚的知道那些對他而言有多麼奢侈。根本就得不到,無所謂想要不想要。

威廉開始後悔,他不該一時忘形講了那些沒意義的話。接著他又感到腰被越摟越緊,一雙微溫的唇貼上來,用磁性的嗓音在他耳邊訴說:「只要你……」

威廉震撼地肩膀輕搖了一下,心跳在一個停頓之後,如同擂鼓似的急劇加速起來。

他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確切的說,字面上的意思他當然理解,但是字面以下所包含的意義,他不知道該怎麼確定。

也許意義就如字面所陳述,但也或許不是,而他應該希望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個選擇題讓他感到混亂。一直以來不論遇到什麼問題,他總有辦法使內心保持平和,但這回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了。

  只為了區區幾個字……為什麼?

「塞繆……」忽然覆蓋在嘴唇上的壓力隔斷了他的疑問,同時也以另一種方式向他告知了答案。

威廉的眼睛來不及閉上,睜得大大的看著對方。在那雙微瞇起來的眼睛裡,威廉捕捉到那種令人顫慄的,下午就曾在這雙眼睛裡閃現過的異樣光芒。

但又不像當時那麼淩厲而叫人驚慌了,反而透出些許的無奈。

——任何時刻任何一點情況,都可能讓他消失。總有一天,將永遠無法再來。

想到這個,威廉覺得像有一桶冰水往心臟澆下來,連血管都在一點點的凍結。這樣的酷寒讓他難以忍受,他用雙手緊抱住撒母耳,從這個人身上索取熱量,越多越好。

他的確做到了,皮膚之間的摩擦讓身體漸漸暖和起來,心裡卻有哪個部分始終是冷的,有些空蕩蕩的,迫切地渴望燃燒,渴望被填滿。而僅僅現在這樣還不夠。

當撒母耳的手掌放進他的兩腿之間,他猛然一個激靈,抓住了那隻手:「等等!」

撒母耳無視他的反對,一翻身把人往身子底下壓去。只差一點點,威廉卻敏捷地鑽了出去,握著對方的手使勁一拽,「你跟我來。」

誰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這麼有力氣,硬是把撒母耳拽著跑出了房間,又出了城堡,逕自跑向先前那個意外發生的地方。

這時候的城堡已經見不著有窗戶亮著燈火,人們基本上都已經睡了。就算還有沒睡的,威廉也不打算去顧忌。

他沒想過要向那個東西挑戰,所以跑到適當的位置就停了下來。他緊緊捏著撒母耳的手,有些緊張般地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但如果你是無處不在的,那你就聽著了。」威廉直視著夜靄中什麼也看不清的前方,音量不高也不低。而從語意來看,並不像是在跟身邊的人講話。

因此撒母耳只是看著他,不接話也不制止。

「你沒有資格把這個家族的人一代代的困在這兒,如果你是因為仇恨,那個讓你仇恨的物件也早就不在世界上了。至於後代的人要怎麼做,你根本無權干涉。 」

威廉有些憤慨地說著,忽然又笑起來,冷哼一聲。

「好吧,我知道這些對你來說只是廢話。你愛囚禁他們多少年,你就只管囚禁吧,別忘了你在囚禁別人的時候,也束縛了你自己。另外,如果你確實仇視著這個家族的每一代人,那麼就真是太遺憾了。儘管你封鎖著他們的行動,還是沒辦法阻擋他們得到想要的東西。」

他轉身面向著塞繆爾,笑著挑了一下眉,「我好像還欠你一個生日禮物,而你剛才也要求了……那好,來,拆貨了。」

說完主動脫去外套扔在地上,又對塞繆爾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就像是問他:「你還在等什麼?」

確實,沒必要再等什麼了——雖然塞繆爾心裡激盪著有很多情緒想要表達,但在這種時候,語言只是笨拙的,毫無必要。

  最好的表達方式,就是回應。

他伸手把威廉攬過來,那一刻幾乎是懷著莊重的心情吻了下去。他知道將要做些什麼,這不是開玩笑,他們也許會有生命危險。

誰也不清楚那東西在哪兒、會怎麼想,以及一旦被激怒後可能怎麼做。不過,他們已經不打算理會那麼多了。

  兩人雙雙倒進草地。把無法預測的危險全部拋在腦後,忘情地擁吻著,在彼此身上不斷索取,同時給予。

衣服是什麼時候被剝掉的,威廉沒有刻意去記,也懶得去記。今晚不論是身體或是思想,都已經被他放任了。

其實如果現在誰來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並不能回答出來,雖然這個決定是他自己下的。

通常來說,他不是個過於熱血的人,尤其是對考古以外的事。但剛才那會兒他的的確確是頭腦發熱,不計一切想要給予,只要是對方想要的東西,只要他能做到。

這麼毅然決然的付出是出於什麼心理,這個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總之他知道不是同情,絕對不是。

忽然身體被慢慢翻轉過去,緊接著背後覆上來一份重量,帶著微暖的體溫。

細碎的吻落在威廉頸上肩上,就如同是歉意的表示,為了接下來即將給他造成的創痛。

其實當那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威廉並沒有覺得有多麼無法承受,至少還不至於痛得死去活來。或者可以這麼說,對方存在於身體內部的充實感,沖淡了他對痛覺的感知。

「威廉……」塞繆爾的手指從威廉的十指間穿插過去,緊緊扣住,將兩雙手都握成了拳。

這樣強忍著慾望刻意停頓著,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是當威廉應聲側過頭來看他的時候,他卻又說不出什麼來了。

從第一次遇見這個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不一樣的,不單是因為那特異的衣著以及出現方式。他有著一雙那麼亮的眼睛,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很柔軟,很好親近。但他的眼神卻是銳利而深邃的,就好像他總能看懂你,不論你是否願意。

曾經反感過那樣的眼神,塞繆爾一直認為——誰能夠理解他,怎麼可能?就算口頭上說著理解,其實都是對方自以為的而已。

然而不知道是從哪一天、哪個事件源起,他開始認為,無論是不是真的理解,至少,有個人在用心的試著理解自己——這種感覺並不是那麼壞。

一直到剛才聽見那番話的時候,那一刻他的感覺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征服。

  是的,他完全被這個人征服了。

此時此刻,他真的好想跟他一起走,離開這兒,到他所來自的那個世界去。

  然而,他做不到。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他永遠都做不到……

早晨,威廉在一陣陣的腰酸背痛中醒過來,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露出苦笑。

  真是自己害了自己。

以威廉對自身的了解,他從來不是個把性慾看得太重的人,卻沒想到昨天會那麼不知節制——四次。再怎麼說,和男人他還是頭一遭,這樣密集的頻率,他明知過度了卻沒有反對,所以說到底,現在的難受都是他自找的。

無聲嘆了口長氣,他轉過頭向右看去,身邊的人趴在那兒睡得正香。被子蓋在腰部以下一點點,露出了背部一片好風光。

  說好,其實也並不盡然。這傢伙的體格固然是好得沒話說,只是皮膚上分佈著長短形狀不一的傷痕,有比較新的,也有已經時隔很久的。

威廉看著他背上這些非自然所形成的瑕疵,心裡湧起一陣陣酸麻的感覺。悄悄靠過去,親吻著皮膚上那一個個凹凸,彷彿這樣就能把它們撫平。

不一會兒,塞繆爾的眉尖挑了一下,張開了雙眼。

「幹什麼?」他問,聽這沙啞的聲音就知道還沒完全睡醒。

對於這個問題,威廉不想解釋太多,笑著打趣:「沒什麼,就是突然發現你的背影太帥了,讓我太愛慕了。」

塞繆爾哼了一聲,不理睬對方的胡言亂語。

威廉看見他的眼皮隱約又有耷下去的趨勢,臉上始終淡淡的沒有表情,忍不住問:「我說,你會笑嗎?」

「嗯?」塞繆爾從眼角斜瞥過去。

威廉稍微想了一想,頑皮的心思動了起來,整個上身趴到塞繆爾背上,軟綿綿地說:「親愛的,我懷孕了。」

這次塞繆爾終於捨得轉動腦袋,瞪著威廉,眼神表達出的意思不是驚訝,而是:「你的腦子出了什麼毛病?」

  威廉嘿嘿一笑:「是雙胞胎。」

  「……」

  「我們結婚吧。」

  「……」

「……餵,你也太沒幽默感了吧?」

威廉不滿地抱怨起來,手指戳了戳對方的臉頰:二隻螞蟻用這三句話把大象連著嚇昏三次,你怎麼半點反應都沒有? 」

塞繆爾不理解什麼螞蟻嚇昏大像是什麼情況,不過他總算是弄明白了威廉講那些話的意圖,終於失笑。說到底,他還是覺得威廉的行為比起那個所謂的笑話要有趣得多了。

威廉看見他的嘴角出現了上揚的弧度,儘管還不是很明顯,但也已經足夠讓人滿足。

「這樣就對啦。」威廉在他臉上用力親一口,「你笑起來更帥了,讓我更愛慕了。」

塞繆爾唇邊的笑意更深了,相當難得地打趣:「這麼愛慕,乾脆送給你,要不要?」

「要——為什麼不要?」說著繼續補親幾口,好像藉此來證明這個人已經是自己的。

能夠看到這個人露出笑容,威廉的感覺就如同考古時發掘到稀世奇珍,那種喜悅和滿足無法用任何言語來描述。

如果說塞繆爾希望的是自由,那麼他希望的,就是塞繆爾能輕鬆一些地生活下去。他不想再每次都為了塞繆爾表面上的冷酷堅強而心疼了。

能夠像這樣笑著的塞繆爾,多好……

威廉把吻埋進了對方頸間,呢喃著:「我想要……」

「嗯?想要什麼?」塞繆爾不得要領。

「我想要,就是,想要……」威廉動了動身體,一隻手鑽進了對方的胸膛和身下床褥之間的縫隙裡,有些艱難地往下摸索過去。

塞繆爾這才明白了,訝異地想翻身面向威廉。後者逮著這個機會,手吱溜竄了下去,摩挲到兩邊的穴溝處。據說那兒通常很怕癢也非常敏感。

塞繆爾漸漸有些僵硬了,主要原因並不是來自身體上的,「你確定?你認真的?」他問,非常懷疑。顯然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向不慍不火的威廉突然間有這麼勁爆的想法。

不過他好像忘了,要說勁爆,昨晚威廉就已經讓他見識過一次了。

「塞繆爾。」威廉輕柔嘆息著:「如果我說我對你毫無想法,你覺得你是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

  塞繆爾一楞,確實被問住了。

威廉打鐵趁熱,在他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著:「我們一樣都是男人,沒道理只有你能要我而我不能要你,你認為呢?再說你昨晚要了四次,我現在就一次,算來算去,還是你比較佔便宜。我都不計較吃虧,你還計較什麼?」

  塞繆爾被說得氣悶。

  昨晚?好像是某人自動獻身的吧……可是如果真要計較這些,塞繆爾也覺得沒什麼總值思。

思想掙扎了半天,他乾咳一聲,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知道了。你真想要就給你。」

  「真的……」威廉驚喜交加。其實他並不堅持非要這樣,嘴裡說說也只是調侃而已,卻壓根沒想過這個一向難講話的人居然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威廉撐起身體,騰出空間讓對方翻身過來,「你可別騙我。你是認真的?」他問了句剛才塞繆爾也問過的話,實在是太難以置信。

塞繆爾哼了一聲,掐住威廉的脖子把人拉下來:「你廢話太多了。」果斷地一吻封緘,從此再沒有廢話。

一大早餓著肚子體力超支,威廉終於徹底累垮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連多講一個字都覺得浪費力氣。

但是什麼都不說又覺得不安心,他摸了摸身邊人的腰背,問:「你怎麼樣……痛?」

塞繆爾懶洋洋地:「一點都不痛……」

  「哦。」鬆了口氣。

  「……那是死人。」

威廉被這句補完蹭得一堵,臉上擠出歉疚的笑容。

「那真是對不住啦,我已經盡量……咳哼,要不你就懲罰我好了,如果這能讓你覺得好過些。不過先聲明,不可以咬舌頭。」

塞繆爾的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把臉湊過去,「嗯,那就罰你……」雙手慢慢把人越圈越緊,就像要嵌到自己身體裡面。

「……罰你哪兒都不准去。」他說,命令的語氣有一半是強硬,還有一半,是游移,「不許離開我。」

  威廉不期然地呆住,無法言語。

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句在影視劇裡早已聽到麻木的台詞,有一天竟然會讓他感到心這麼痛,彷彿四分五裂。

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就答應下來,接受這個懲罰。然而,沒有把握能做到的事,他說不出口。

他無法欺騙這個人,即便這個謊言是善意的。

天知道,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聽那句命令,就這麼聽下去,聽一輩子。

但是,這也只有天知道……卻不被允許。

  「我……」

威廉咬著下唇,幾乎是用盡了一生的氣力,說了出來。

  「我愛你。」只能這樣回答。

  只有這個,不是謊言。

  ——待續​​——

  第九章

  莊園裡的生活總是一成不變的。單調自然免不了,但是相對的,人也比較愜意。

閒來無事的時候,威廉會陪塞繆爾射箭,當然他只負責在一邊觀看,親自上陣就免了。他實在毫無射箭天分,那次把箭射到靶外而害在場其他人險些下巴脫臼的經歷,有過那麼一次就夠了。

有時候如果天氣不好,下雨或者風大,射箭無法進行,塞繆爾就會帶著威廉一起在書房裡看書。雖然閱讀的進度常常因為某些突發事件而被打斷……反正時間是打發掉了。

  不過這天下午比較特殊。天氣是不錯的,萬里晴空一碧如洗。塞繆爾卻例外地沒去射箭,而是帶威廉散步,就在莊園庭院的草地上。

他們一邊走一邊交談,說到老夫人,她最近的精神狀況不佳,變得很容易疲倦,常常沒事就在床上睡覺,不像從前那樣總是這兒晃晃、那兒走走。

對這種情形,約瑟夫的說法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塞繆爾。

其實老夫人的身體一直都不算健康,常年背負著至親的包袱,先是丈夫,再是兒子,後來又是孫子,根本沒有一天輕鬆過。但之前老夫人每時每刻記掛擔心著孫子的情況,明明累了也不肯歇下來,才顯得似乎老當益壯。

  但現在不同了。這段時間塞繆爾的狀態明顯比過去穩定許多,老夫人見到這樣也就放心了,不用再每日每夜的為孫子操勞,於是放鬆了緊繃的身心,也給了自己一個好好休息的機會。

  只不過,這種放鬆必須有限度。如果無限度地鬆懈下去,反而會引起不好的後果。

對此,約瑟夫說他會在平時多加註意和看護,並叫塞繆爾和威廉也多花點心思在老夫人身上,要讓她既能卸下以往的壓力,又能保持良好而積極的精神狀態。

兩人答應了,這幾天也開始有所嘗試,但是很多時候,往往他們還來不及做什麼,老夫人就已經一頭倒下去酣睡,他們總不能硬把人從床上撈起來。

今天下午就是這樣,原本還想著吃過飯帶老夫人一塊兒出來散步,可惜他們的速度比不上老夫人入睡的速度。

目前這樣的狀況,其實對塞繆爾影響不小,雖然他平日里對老夫人不冷也不熱,態度和對待其他人沒有多大區別,但她畢竟是他唯一的親人。塞繆爾很早就失去了雙親,幾乎可以說是她將他一手帶大。

說不牽掛不關心,那是不可能的。

一路走著,威廉見他始終顯得有心事,連眉頭都鎖了起來,不禁嘆了口氣。

  最怕看到他​​鎖眉。

不希望他這麼沉鬱下去,威廉試著轉移他的注意力,隨手指向了庭院裡的一間小屋。

「那間屋子是乾什麼用的?門封得可真嚴實。」

  「嗯?」

塞繆爾看了一眼他指的屋子,眉頭皺更緊了,沉聲說:「不要對那間屋子感興趣。」

被這麼一警告,原本只是隨便指指的威廉倒真的感到好奇了。

  「為什麼?難道那是禁地?」

  「……可以這麼說。」

  「哦?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不好聽。沒什麼可聽的。」

「再不好聽,聽一下又沒關係。說嘛、說嘛……」

塞繆爾猶豫了一會兒,實在敵不過,只好不大樂意地說:「那屋子裡死過一個人,之後就被封起來了,再也沒人進去過。」

沒想到是個這麼簡單卻讓人發毛的答案,威廉睜大眼睛,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

「死在裡面的人,該不會就是那個在蘭德爾伯爵時期來到莊園的吟遊詩人?」

塞繆爾露出意外的眼神,就從這個眼神,威廉確信了自己沒有猜錯。

作為考古者,對於這種離奇事件,威廉無法克制地湧上越來越多的好奇。

「那他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別說了。」

塞繆爾的臉色暗下來,抓住威廉的手往反方向拖去。顯然他很不喜歡這個話題,威廉看出來了,也就自覺地放棄追問。雖然還是有點不甘心,總比把這個人惹毛了要好。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以後,路過那間刑房的時候恰逢昆廷隊長和幾個衛兵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塞繆爾經過,昆廷怔了一下,隨即追上去叫住他。

「伯爵。」昆廷說,臉色沉沉的不大好看,「有件事我必須向您通報。」

  塞繆爾停下腳步:「什麼事?」

昆廷不說話,遲疑地看了看站在塞繆爾身邊的人。

「直說。」塞繆爾把威廉攬得更近了些,用這個舉動明白的告訴昆廷,不必把威廉當外人那樣提防。

昆廷先是答了一聲「是」,這才接著說:「那次皇帝派來的兩位使臣,伯爵還記得嗎?」

塞繆爾回想著,那件事已經過去好段時間,他幾乎都忘記了。經昆廷這麼一問,才勾起了一點印象。

如果他沒記錯,那兩個人早已在餓狼的肚子裡被消化得一干二淨。

他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怎麼了?」

「是這樣的,那次事件我們本來已經處理妥當,皇帝那邊也被蒙混過去,而之後伯爵稱身體不好,將皇帝來狩獵的日期一再拖延,一直到現在本來也沒什麼問題,可是……可是這兩天,我們在城鎮上聽到一些流言,說是有人對皇帝通風報信,說那兩個使臣根本不是死在野獸的襲擊中,而是被伯爵親手殺死,還說伯爵身體不好也是謊報,其實根本沒這回事,只不過是伯爵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不願接待皇帝而編出的藉口罷了。」

聽到這番話,塞繆爾不禁有些訝異,正要問清楚些,卻被威廉搶先一步,又憂又急地問:「為什麼會這樣?你確定流言是真的?」

  昆廷看著他,表情凝重。一個素來沉穩的男人露出這種表情,說明事情確實不妙。

「說是流言,總不可能空穴來風,何況當中大部分都是事實。」

昆廷說:「我原本也不大相信,回來就把手下一個個審問過去,直到剛才在刑房從兩個衛兵口裡問出來,事情就是他們講出去的。那天他們到酒館,喝多了,口無遮攔講到了那兩個使臣的事。據他們說,其實當時他們身邊並沒有多少人,但或許就是那麼不走運,有個詹姆士伯爵的人混在裡頭偷聽到他們的講話,回去就告訴了伯爵,而向皇帝通報這件事的人,也就是詹姆士伯爵。」

「詹姆士?」塞繆爾在腦海中搜索著,花了一番功夫,才記起了這號人物。

同樣是伯爵,詹姆士曾經到莊園來登門拜訪過一次,不過由於塞繆爾本身下善於與人交流,而且他對那個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感覺太油滑,以致於那次會面不歡而散。

之後塞繆爾就漸漸淡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那麼現在情況如何?皇帝是怎麼回應的?」塞繆爾問。

「皇帝倒還沒明確表態,也沒下昭告要向您問罪什麼的,但是也有熟悉詹姆士伯爵的人說,他已經著手安排,打算先斬後奏,帶兵力來將您逮捕回去給皇帝發落。 」

昆廷臉上現出分明的嫌惡神色,「話是這麼說,恐怕他真正的目的是除掉伯爵,然後收下這座莊園。他覬覦這兒已經很久,在他上次不請自來的時候這種意圖就很明顯了。」

  塞繆爾保持沉默。

果然他還是接觸外人太少,不懂得察言觀色,對人們的內心世界毫無了解。也可以這麼說,他根本沒花心思去了解那些不打算來往的人。

當時他就完全沒看出對方有什麼不軌的意圖,更想不到對方會做到這一步。

「他這麼擅​​自做主,皇帝難道不聞不問,下加以管制?」威廉再次搶先發問,他深知事情的嚴重性。

「到現在皇帝那邊都沒動靜傳出來,大概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雖然這座莊園幾乎是獨立的,那位和克萊爾伯爵交好的皇帝下過特赦令,因此歷代皇帝都不對它的生活作息進行任何干涉。但這次事情,畢竟觸犯到了皇帝的威嚴,他自己又不想動手,乾脆就交給狗腿來做。」

昆廷頓了頓,目光嚴峻地註視著塞繆爾:「如果詹姆士真的帶人攻過來,伯爵,您打算怎麼做?」

威廉也看向塞繆爾,關注著他的回應。

塞繆爾分別回視了這兩人,譏誚地冷哼一聲:「就明白告訴他,這座莊園,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收納得了的。」他說,眼睛裡閃過一道冰刀般的光芒。

自從昆廷報告了詹姆士伯爵的事之後,侍衛隊的巡邏頻率有增無減,戒備明顯加嚴。不過莊園內平日的生活作息仍和往常沒有改變,下人們照常工作忙碌,因為不想引起更大的騷動,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被告知莊園所面臨的威脅。

至於老夫人和約瑟夫倒是沒被瞞著。而關於塞繆爾會給對方什麼響應,老夫人是這樣對威廉說的。

「雖然他深受這座莊園的囚禁所苦,但這裡也是唯一一個留著他的回憶、有他足跡存在過的地方。他對它的感覺只能說是又愛又恨,如果是他自己選擇離開倒也罷了,但如果是別人來搶奪,他是不會善罷罷休的。」

聽到這番話,威廉的心情複雜極了。

的確,每個主事者保護自己的領地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在這裡更悲哀的是,無論塞繆爾想或不想,都絕不可以放棄這個地方,因為除了這裡他無處可去。

最近塞繆爾的生活規律依然像往常一樣,冷淡的臉孔上看不出任何緊張,但威廉還是無法不擔心。他了解塞繆爾,知道塞繆爾越是表現冷淡,則說明他的做法將越絕情——因為對方絲毫帶不動他的情緒。

威廉無計可施,不論是莊園可能面臨的危機,還是塞繆爾可能選擇的做法,他都沒有插手的餘地。

他能做的,就是試著讓塞繆爾的心胸開朗些,盡量避免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行為。

為了這個目的,威廉想了各種辦法,但由於兩個人整天都在一塊兒,再想也想不出什麼新奇的點子,因此威廉想出門逛逛,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但是要他把塞繆爾丟在莊園裡,獨自一個人跑去外面,又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直到這天,老夫人告訴威廉今天是節日,城鎮上尤其是市場那兒將非常熱鬧。她自個兒身體易倦就不跑來跑去了,建議威廉去看看,感受一下氣氛。

本來就有這個意願,再被老夫人這樣慫恿,威廉實在坐不住了。他到窗口那邊往外望,確定塞繆爾仍在射箭,而昆廷就在旁邊,兩個人短時間內還不會結束交談。

威廉向老夫人道別,回到房間換身衣服就出門了,此外還不忘帶上那台曾經被收繳的相機。

說起來有點奇妙,也許是由於相機是那邊世界的東西,而這裡的一天相當於那邊的一小時,所以儘管相機留在這兒這麼長時間,電池的電量並沒有流失多少,也因此威廉才能夠用上它。

相機是不久前塞繆爾親手還給他的,當時他非常高興。這台相機跟了他有七年,比好朋友還要親。

而這個地方,保存著塞繆爾懂事以來二十幾年的記憶……

威廉心裡一陣酸痛,然後想到一個問題,對塞繆爾說:「我們認識有多久了?」

塞繆爾反問:「多久?你說呢?」

  威廉算了算,大概有個把月吧。

就這麼短短的幾十天……愛情還真是讓人猝不及防。

而後塞繆爾回答說:「算不清楚了,幾百天。」

威廉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兩邊世界裡的時間差異。認真計算起來,他們倆之間,一個人的一天,是另一個人的五百七十六小時。

也就是說,他愛上塞繆爾一個月,而除去兩個人相聚在一起的有限時間,塞繆爾思念了他將近一年。

  這場愛情是如此不公平。

威廉覺得虧欠,然而在時間上他注定已經無法補償,只能想辦法給對方留下更多……可以用來回憶的東西,讓獨自一人的時間顯得不那麼漫長,僅此而已。

現在,就多去拍些相片,下次回去那邊的時候把相片洗出來,然後再帶回這邊。當然,前提是他還有那樣的機會。

不過再算一下,第一次他來這兒逗留不足半小時,前兩次都是七八天,而這次到現在已經有四十多天了,居然還沒被帶走。

難道時空交錯將不再出現,而他將永遠被留在這兒了嗎?威廉這麼猜測,他說不准,也不知道應該希望這樣或者不希望。

雖然捨不得塞繆爾,但留下來就等於要放棄他原本的世界,那個他生存了二十幾年的世界。這種事說起來似乎沒什麼,真要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

胡思亂想之間,威廉騎著馬到了市場,果然這兒比上次來的時候還更熱鬧得多。

威廉找了個地方把馬拴著,接著就拎著相機擠進人群裡,找到認為有收藏價值的場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拍攝下來。

其實說到節慶,每個地方的節慶方式雖然各不相同,無一例外都以活動、遊戲、或者競技為主。而現代的節慶也都是從古代沿襲下來,因此儘管有很多東西變了味,但總體還是有些大同小異的。

威廉在這兒是外來的人,不會玩他們的節目,何況他帶著相機也不方便玩鬧,就這樣在人群裡兜來轉去,能拍的都拍得差不多了,看看日頭早已露出了往西走的趨勢,威廉決定打道回府。

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一整個下午,威廉知道等他回去免不了要對著一張冷臉,他開始琢磨著要用什麼樣的解釋能把罪名減到最輕。

一路盤算著,離莊園越來越近了,威廉遠遠望見莊園周邊的柵欄,突然間有些回家般的心急起來,他揮鞭加快了馬蹄的速度。

駿馬從一個路口飛馳而過,威廉沒發現就在幾秒後,另一隻跨在駿馬上的騎士隊伍從路口左方拐出來,跟在他身後,前往同一個方向。

很快威廉離目的地只有幾十米的距離,這時才發現塞繆爾就站在柵欄入口的空地那兒,不禁深感意外。

隨著接近,威廉看到那些剛才還在遠處的衛兵們忽然往入口那兒圍攏,身上攜著刀劍或者弓箭之類的武器,一個個表情嚴峻,當看著威廉時又顯得焦急。

他們盤好弓搭起箭,瞄準了威廉的方向,但又礙於他的在場而無法放箭。

威廉更加驚訝,身後忽然傳來馬的長嘶,他回過頭,這才發現十幾米外的那隻氣勢洶洶而來的騎兵隊伍。

幾乎在同一瞬間,威廉就想到了對方是誰、是來幹什麼的,臉色頓時刷地慘白。

  塞繆爾……

心臟被扼緊般的焦慮起來,威廉縱馬飛馳,快要到達時猛然翻身下馬,往前方那佇立的身影狂奔而去。

塞繆爾緊盯著飛奔而來的威廉,很想過去把人迎進懷裡藏起來,然而事實是,他連一步都無法再往前跨出。

威廉不顧一切地奔跑著,什麼都不去想也無法去想,除了那個人以外別的什麼都忘記了,甚至沒察覺到有一股熟悉的冰冷流過腳下。

身體完完全全受心理作用所控制,這種以往每次都令他跌倒的現象,這次卻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仍然是往前飛奔著,連趔趄都沒有趔趄一下。

當威廉離入口幾步之遙時,那些衛兵們放箭了,箭矢嗖嗖嗖的從他身邊飛過去。

威廉的視線不經意地跟著其中一隻箭矢往後轉,就在一剎那​​,他的眼角瞥到身後有什麼東西正飛過來。

腦子好像一下子空白了,威廉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離塞繆爾已經很近,然而要想一步上去將他撲倒,卻還是不可能辦到。

一秒鐘的猶豫和抉擇之後,威廉迅速轉身面向那隻飛來的箭。它過來了,如同一顆抓不住的流星,從威廉的胸前穿了過去——沒留下任何痕跡。

威廉無法置信地回頭看去,在塞繆爾的腰上找到了那隻無視了自己的箭。它插得很直很深,傷口甚至沒怎麼滲血。

然而塞繆爾的眼神,卻好像在滴著血一般,痛苦萬分地望著威廉。

  他知道,他將又一次失去他了。

「威廉,威廉……」他喚著,聲音被四周的嘈雜淹沒了,傳不到那入耳中。

發現他中箭的衛兵們聚集過來,將他擋住保護起來。

透過層層的阻隔,威廉看見塞繆爾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他過去,但是構不著。

威廉踉艙著往前挪動,也想拉他的手,然而手才剛伸出去,眼前卻落下一片白茫茫的光線,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到他終於恢復了視力,眼前依然是那座蒼老的莊園,但已經沒有任何人在。

「塞繆爾……」威廉無意識地呢喃著。

不可能的,這不是真的……怎麼會,怎麼能在這種時候! ?

他顫抖了一下,驀然邁腳跑起來,「塞繆爾!塞繆爾!」他叫著,毫無目標地四處張望。

當然他得不到任何回應,儘管如此他還是不願放棄地尋找著,跑得太急,腳踝不慎扭了一下,跌倒在地。

彷彿這一跌不僅跌倒了他的身體,也跌走了他的意志。他頹然跪在地上,垂著頭,什麼都不想說也不能做。

這時候,一大群人從旁邊的樹林裡出來,看見威廉,都露出詫異的表情,叫著他的名字向他跑了過去。

安迪第一個跑到他旁邊,蹲下去把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天!威廉,這兩天你上哪兒去了?我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沒辦法,還跑去喊了更多人來一塊兒找,也都找不到。讓大夥兒操心成這樣,你說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威廉抬起頭,臉上憔悴而呆滯的神情讓其他人都嚇了一跳,簡直要以為他剛從哪兒的地牢裡爬回來。

看到他這樣,這兩天以來找人找得又急又氣的安迪也不忍心再指責了,擔憂地問,「嘿,威廉,你還好吧?臉色這麼難看,究竟怎麼了?」

此時的威廉聽得見同伴的問話,但完全沒心思去響應。就算說話,也只是反反覆覆的幾句。

「不要有事,塞繆爾……不能有事,不會有事的……」

其他人聽不僅他在說什麼,覺得非常奇怪。他們的隊長一向大咧咧的,神經又粗,從來沒見過他因為什麼事而方寸大亂。

然而他現在卻這麼語無倫次,整個人就像是崩潰了似的。難道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

總之,他的表現實在太不尋常了。幾個人便上去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打算先送他去休息一陣子再說。

剛把人扶著站穩,威廉忽然掙脫他們的手,拔腿就往城堡的方向跑過去。

還有機會……只要再來一次時空交錯,馬上把他送去那邊,也許時間還夠。

其他人見威廉突然這麼激烈,先是一愣,隨即追上去把人攔住,架著他讓他沒法再跑。

他已經無端失踪了兩天,回來後就變得這麼古怪,怎麼能讓他再出什麼狀況?

他們的想法是出於好意,然而威廉根本不領情,掙扎著叫他們放開。

從威廉這樣的狀態,他們確定他是沒辦法自行鎮靜下來了,只好讓巴洛過來處理。巴洛是考古隊裡的醫療師,一直以來跟隨著隊伍的考古任務,以防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狀況。

他從隨身帶著的藥包取出一根針管,在裡面注入了鎮定劑,給威廉注射進去。

終於,威廉漸漸失去了意志,眼皮撐不住地垂拉下去。直到雙眼完全閉上以前,他最後看到的,還是那座滄桑的古堡,如同在控訴著他的離去一般,陰沉沉地矗立著。

  第十章

當威廉從鎮定劑的藥效中漸漸甦醒,張開眼睛,第一反應就騰地坐起來:「塞繆爾!」

「啊?」旁邊有人響應了他,當然,並不是那個他所喊的人。

「你醒啦,喝點水吧。」說著,薩姆把水杯遞過來。

威廉抬起手,但沒有去接水杯,而是托住了額頭。

剛才一下子起得太猛,原本就不夠清醒的腦袋越發昏沉,嗡嗡作響。鎮定劑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薩姆……我睡了多久?」他問,發出每個字都頗費力氣。

  「從昨天到今天,一天吧。」

  「你一直在這兒看著?」

「不是,是幾個人輪流的,伯你萬一醒了有什麼需要。」

威廉看了看,這是在他的帳篷裡,也就是說,他們仍然在莊園附近。

「哦,你們辛苦了。」他裝作漫不經心:「對了,其他人呢?」

「都在外頭,正考察這地方呢。」

薩姆頓了頓,似乎隱瞞了些什麼,那樣子看上去欲一言又止。最後他說:「你還是多休息會兒吧,那邊交給他們就行了。」

威廉怎麼可能安心休息,繼續問:「那考察出什麼了嗎?中途有沒有發生什麼異狀?」

「異狀?」薩姆眼神古怪地看了威廉一眼,「唔,沒聽說。沒事,你休息吧。」

他一再叫威廉休息,威廉覺得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按理說,他們應該有很多問題要問他,卻把他晾在這兒跑去考察,完全不過問他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會這樣?威廉暗暗思索著,過了一會兒,他捂著肚子對薩姆說:「我有點餓了,你能不能去幫我弄點吃的?」

「哦,可以,你等會兒。」薩姆不疑有他,轉身出了帳篷。

他一走,威廉後腳就跟了出去,很快地瀏覽了四周。考古隊的人三三兩兩分散在莊園周邊,此外城堡里肯定也有人在。

算算人數不少,整個考古隊至少有一半人從城址遺跡那邊轉移到了這兒。

這麼大的動作,難道發現了什麼?威廉這樣想,但又覺得應該不是。如果他們裡有人遇上了時空交錯,肯定早就產生騷動了,不可能還這麼安穩地考察著。

  不管怎麼樣,他有他要做的事。

趁著暫時還沒人留意到,威廉溜進樹林裡,悄悄潛到通往城堡後門的位置。好在這裡沒人在考察,威廉握了握拳,穿出樹林,一口氣往那道門衝過去。

不遠處很快有人發現了他,大叫:「嘿!你要幹什麼?威廉!」

威廉充耳不聞,進了城堡,一路跑上階梯來到二樓。對面的走廊上就有幾個人在,安迪也在。他們看到威廉都非常驚訝,但沒有發呆,立即向他跑了過去。

「威廉!」安迪喊道:「你別亂來!我們有事要跟你談談!」

威廉不知道安迪指的是什麼,他也沒心思去管,加快速度衝到一扇門前,趕在被他們追上之前開門進去,並反手把門鎖上了。

威廉倒退了兩步,轉過身,看著房間中央的一張頂部靠牆的大床,緩緩走了過去。

他來到床前站定,曾經這張床上面鋪著柔軟舒適的被褥。現在,他彎下腰,摸到的是一張光禿禿的床板,手指沾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虛脫般的疲勞感一下子湧上來,威廉整個人倒下去,趴在了髒污破舊的床板上。他的身體裡還殘留著鎮定劑的影響,能堅持跑到這兒完全是憑著一股意志在支撐著。

急促的敲門聲在這時響了起來,外頭的人喊著威廉,叫他快點開門。

威廉摀住耳朵不想听,雖然覺得抱歉,但他現在能考慮的就只有一件事。

快出現,快出現,出現……他在心裡反复默念著。

他沒去計算這樣的祈禱了有多少次,總之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問,只想著要趕快過去,到那個人的身邊去。

被緊緊捂著的耳朵讓威廉聽不見外界的動靜,無論是咚咚的敲門聲,還是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的嗡嗡聲。

總之,當頭昏腦脹的威廉幾乎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感到腳下一陣惡寒。

這熟悉的感覺令他猛地激靈一下,立刻睜開眼睛。他這才發現,壓在身子底下的已經不是剛才那張堅硬的床板,而是一副顏色淡樸的床褥。

  成功了!威廉大喜過望,連身體的不適都拋到腦後,雙手在床上用力一撐坐了起來。

他轉身就要跳下床,忽然有道光在他面前一閃而過。他愣了愣,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把劍,而劍尖正筆直地指著他的喉嚨。

他不禁吃了一驚,抬起視線,更加吃驚地看見,那個持劍的人。

「塞繆爾……」威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他而言分開了一天,而對這邊來說則將近一個月。就這一個月的分離,再重逢,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塞繆爾,居然是那麼冰冷冷的、好像不認識他的眼神。

威廉真的呆住了,坐在原處一動也不能動。

兩人無聲對視著,直到塞繆爾從抿緊的唇間吐出一個字:「滾。」

除了眼睛,現在威廉又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麼?你在說什麼?塞繆爾……」他想站起來向對方靠近,然而身體一動,脖子上的劍尖就把他逼了回去​​,緊緊壓在他皮膚上,讓他感到一股入骨的寒意。

「不要叫我。」塞繆爾冷冷喝止了他:「你滾,立刻滾。」

威廉的瞳孔瞬間放大了,訥訥地問:「塞……你怎麼了?你不認識我,不記得我了……不可能的。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

「不為什麼。」塞繆爾的響應無比冷淡,「總之我要你離開這兒,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看到你。你聽明白了嗎?快走!」

威廉的確聽明白了,但他無法相信。

「不想看到我,為什麼?我做了什麼讓你不想看到我……」追問戛然而止,威廉想到了那天他離開時的情形。

難道說塞繆爾是為了他在危急關頭離他而去的事而生氣?

但那並不是他自己願意的啊,塞繆爾也應該理解才對。如果能夠拒絕,他怎麼可能在塞繆爾負傷的時候離開?

  噢,說到傷……

「你的箭傷怎麼樣了?」威廉問,湧上心頭的擔憂瞬間取代了剛才的震驚,「要緊嗎?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與你無關。」

塞繆爾的表情仍然冷若冰霜,但目光有了些閃爍,彷彿象徵著他不平穩的內心。

「夠了。我再說一次,你滾。如果再不離開,我的耐性就到此為止。」說著,劍刃又壓得深了一些,刺破了皮膚,細細的血絲滲出來,染紅了劍刀。

頸上傳來的刺痛讓威廉深感錯愕,他不明白塞繆爾為什麼突然間這麼絕情,不像是不認識他,而根本就是痛恨著他。

  ……他不懂。

  「塞繆爾……」

  「閉嘴!」

塞繆爾低吼一聲,糾結起來的眉心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麼,眼神閃爍得有些混亂,甚至是不安。那樣子讓威廉看了很是憂慮,想要關心,然而這個人卻壓根不許他靠近。

「滾。」塞繆爾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滾!」

威廉再也說不出話,胸口難忍地痛了起來,如同有一柄無形的利刀插了進來。

  為什麼?

他們在最不該分開的時候被迫分開,現在好不容易見到面了,為什麼這個人卻要這麼對他?他那次身不由己的離開,就這麼不可原諒嗎?難道就沒想過要稍微理解他一點,哪怕一點點也好,只要給他個機會道歉,說說幾句關心的話,這又有什麼不可以?

為什麼這麼絕情,難道這個男人的內心從來就沒有真正為他開啟過?那一段短暫的愛情,難道只是男人出於寂寞而尋找的安慰而已?

  是這樣嗎?真的會是這樣嗎?威廉在心中問著,胸腔裡跳動著的部分正在一點一點被撕裂,似乎已將不屬於自己。

他猛地咬咬牙,幾乎要把牙關咬碎似的,然後一個字一個字鏗鏘地吐出來:「好,我走。如果這是你的希望,我可以馬上就走。但在那之前,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塞繆爾握劍的手輕震了一下,表情複雜起來,好一陣子沒有響應。

忽然他拋開劍,上前幾步,兩手扯住衣襟用力一撕,露出了大片胸膛。威廉還來不及看清楚他身上有些什麼傷,就被他抓住肩膀按倒在床上。

「塞繆爾?」威廉驚愕地睜大了雙眼,隨即他的下巴被扣住,力道大得就像要把骨頭捏碎一般。

「不用看了。」塞繆爾冷笑著,那笑容是扭曲的,彷彿他自己也被自己的殘忍所折磨著,「你馬上就知道我的身體好不好。」

說完這一句,他伸手把威廉的長褲拽下來,再把人翻過身,壓了上去。

不多久,威廉就感覺到一種身體被撕成兩半般的劇痛,從下身沿著脊椎往上擴散,一直席捲到大腦,意識當場空白了大半。

等到意識慢慢有所恢復,唯一的感覺就還是痛。身體痛:心更痛,生不如死的痛。

這樣下去也許真的會被撕裂,但他完全無意反抗。

如果這就是塞繆爾對他那次離去的報復,那麼他選擇接受。

如果這個男人對他的感情和珍惜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那麼這點痛又算什麼?就讓心傷得越狠越好,最好傷到再也恢復不了,這樣他才能逼自己死心,雖然他真的好不甘心……

  第十一章

醒來後的好一段時間裡,威廉就彎曲著作痛的雙腿,坐在床上發呆。而造成這痛苦的人,早在他醒來之前就離開了。

  此時此刻威廉的心是凍結的。感覺不到痛,那麼他是不是已經死心了?

  不,他還沒有。如果他真的死心了,現在他就不會還在這兒發呆。

就這樣呆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威廉強忍著腿間的刺痛爬下床,在地下找回褲子穿上。

從床邊都門口,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對威廉來說就像翻山越嶺那麼漫長。等他終於一步步挪動到門口,背上已經被冷汗濕透。

深吸一口氣,他打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的景象著實讓他愣了一會兒。

雖然平日里城堡內的人不算多,但也不至於這麼冷清,他看來看去都沒看到人影。

正疑惑著,左邊傳來一聲呼喚:「威廉!」

是老夫人,剛從房間裡出來,一眼看見杵在這兒的威廉,立即又驚又喜地過來。

不過她並不是自己走過來的,而是坐在輪椅上,被約瑟夫和另一個女僕共同推著過來。

威廉見此情景很是意外,趕緊迎上去:「夫人……奶奶,您這是……」

「沒什麼沒什麼。年紀大了,腿腳不聽使喚啦,不是什麼大事。」

老夫人擺了擺手,臉色忽然又沉下來,低聲問:「威廉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是不是不應該回來?」威廉反問,胸口劃過一陣銳利的痛楚。

  連老夫人都這樣認為嗎?就跟那個人一樣,已經不想再看到他了?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夫人搖搖頭,嘆了口氣:「只不過,也可以這麼說,你沒有必要再回來……算了,你就當是再見薩米一面吧,之後你就回去,不要再來了。」

威廉怔了怔,這番話聽上去不大尋常。

「怎麼了?奶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追問,他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不然就算叫他現在就走,他也會因為無法安心而想盡辦法再度回來。

老夫人神情凝重地抿著嘴唇,好半晌不作聲。最後還是約瑟夫把話接了過去,問:「你這次過來,沒發現這兒和從前有什麼不一樣嗎?」

「是不大一樣……人都到哪兒去了?」

  「被遣散了。」

  「遣散?」

  「對。」

約瑟夫沉沉說著,臉上露出和老夫人相同的凝重神情。

「聽說那天詹姆士伯爵帶人來攻擊這兒的時候你也在,但中途忽然消失了,所以後來的事情你不知道。那天這裡經歷了一場慘烈的爭鬥,以人數上來說,詹姆士那邊佔有絕對優勢。不過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當他帶隊殺進莊園里以後,除了受到侍衛隊的阻攔,還遭到了那個東西的襲擊……那個一直以來把戴維斯困在莊園裡的東西。」

「那東西殺死了詹姆士部分的手下,而最後,詹姆士死在戴維斯手裡,他的部隊全軍覆沒,莊園也暫時得以保住。但是這個事件使得戴維斯成為眾矢之的,畢竟他殺死的是一位伯爵,皇帝也不能再坐視不理。其實皇帝還算仁至義盡,否決了眾人要將戴維斯處死的進諫,改而撤除了他伯爵的爵位,並給他三十天的時間,讓他在這段時間內帶所有家眷離開莊園。至於莊園則會被充公,不再屬於戴維斯家族。如果誰到了那時還不肯走,將視為違抗指令而被處死。」

聽著約瑟夫的陳述,威廉感到血管裡的溫度不斷下降。當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渾身血液彷彿都凍住了,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約瑟夫看著他深受衝擊的反應,也只能嘆息。

「所以說,你確實不必再來了。」約瑟夫說:「現在莊園裡只剩下少數人,非要等到期限的最後一天才肯離開。而幾天后這裡就沒有人了,至少是沒有你所熟悉的人了,那麼你還來做什麼呢?」

威廉握緊雙拳,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問:「那塞繆爾……他怎麼辦?他不是不能走出這座莊園嗎,那麼他要怎麼離開?」

  「他是不能離開。」

老夫人講話了,語氣沉痛,但又異樣的強硬:「所以他哪兒都不會去。」

威廉的心口一下子被揪緊:「可是他……」他不走的話,不就要被處死了嗎?

  「威廉。」

約瑟夫忽然上前,把威廉扯到一邊,目光嚴峻中帶有懇求。

「你想想辦法,既然你來自另一個空間,也許有辦法把戴維斯帶走。」

他的音量非常低,顯然是不想被老夫人聽見,「我現在最擔心的是,老夫人可能因為放不下孫子而陪他一起​​留在這兒……不,是死在這兒。那天我無意中聽見老夫人要下人多買些油回來,我怕她打算一把火燒了這座莊園,連帶著她和戴維斯一塊兒。」

威廉大吃一驚:「什麼……不會吧?老夫人怎麼可能讓塞繆爾跟她一起死?她明明那麼疼愛他。」

「不是塞繆爾跟她一起死,而是她跟塞繆爾一起死。沒錯,她是很疼愛她的孫子,但是現況你也知道,戴維斯根本沒辦法離開莊園,那麼幾天後皇帝的軍隊過來,他免不了就是一死。而正因為她疼愛他,才想跟他作伴,讓他有尊嚴的死去,而不是死在劊子手的刀下。」

  威廉再也說不出話了。經過約瑟夫這番解釋,他已經理解了老夫人的想法,也相信她真的有可能放火燒掉這一切。

而這樣一來,塞繆爾將會死去……

雖然早在決定和塞繆爾相愛的時候,威廉就已經做好了隨時可能永別的心理準備。但就算那樣了,至少他還能在另一個時空中想念對方,猜測那個人正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而現在,要他眼睜睜看著塞繆爾死去,他做不到。

「雖然我也放不下戴維斯,但我是醫生,我最該做的事不是放任死亡,而是救人。」

約瑟夫苦笑著接著說:「所以我打算硬把老夫人帶走,但我知道即使我那樣做了,一旦戴維斯真的出了事,失去唯一至親的老夫人將悲痛欲絕,她會徹底崩潰,不可能存活多久。所以威廉,如果你能做到,請你把戴維斯帶走,隨便帶去哪兒都好,只要讓他離開這兒,只要讓我們知道他還能活下去。拜託你了,威廉,救他。」

這樣沉重的託付,如果真的能做到,威廉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去做。

  然而問題是,他該怎麼去做?一個連自己的來去都控制不了的人,憑什麼能把另一個人帶走?

他想不出來,想得腦袋都快炸了也始終想不出來。但他又不想讓約瑟夫失望,至少不要這麼快就絕望,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盡力的。那麼你帶老夫人去哪兒休息吧,我這就去找塞繆爾。」

「好。」約瑟夫回給他一個微笑,那笑容裡有感激,也有期許。

看著這樣的笑容,威廉只覺得心如刀割。

揮別了約瑟夫,威廉來到塞繆爾的書房前。正要敲門看他在不在裡面,門恰巧被打開了,一臉沉鬱的昆廷走了出來。

看見威廉,昆廷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默默移開位置讓威廉進門,自己則隨即離開。

昆廷是個性格沉穩的人,對塞繆爾也非常忠誠,甚至是庇護著他的。威廉很早就看出來了,他想昆廷剛才肯定也是在設法說動塞繆爾想辦法離開這兒,然而這注定是一場以失敗告終的交談。

如果有辦法離開,又怎麼可能被困到現在?

威廉無聲地苦笑了一下,走進了房裡。塞繆爾就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提著一把劍。

想到約瑟夫之前講過的話,威廉頓時緊張起來,生怕塞繆爾會一時想不開。

「塞繆爾!」他邊喊邊跑上前去,「你……你別衝動,冷靜一點。」

塞繆爾聽見他的聲音,緩緩轉頭看去,臉上一瞬間閃現出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而最終通通歸零,沒有剩下任何痕跡。

「你怎麼還在這兒?」塞繆爾面無表情地說:「我叫你滾,你聽不懂嗎?」

又是這麼絕情的驅趕,在威廉已重創的心上又劃下了狠狠一刀,但是這一次,他不允許自己被打敗。就算塞繆爾這種態度是出於本意,他也還​​是不打算放棄他,至少不打算放棄他的生命。

而如果塞繆爾之所以這麼逼他走,是因為不想讓他受到傷害,不想讓他看著他的毀滅,那麼,他就更加不會放棄他了。

「我哪兒都不去。」威廉說,意志堅定,「在那神秘的東西找上我之前,我離不開這個世界,這回事我應該跟你說過的,所以別再叫我走了,它一天不來,我就一天不會走。」

塞繆爾的眉頭顫了幾下,忽然揪起威廉的衣領把人提到跟前。

「夠了!每次都是這樣,跟著那東西來跟著那東西走,很好玩是不是?」

他吼著,表情異常兇暴,但是更加扭曲。

「這樣算什麼?我算什麼?每次都消失得那麼容易,我想見你,我想要你在身邊,為什麼就是這麼難?為什麼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說什麼不離開我,都只是騙我!」

他把威廉用力推開,焦躁地拉扯著衣襟:「哼,也是我自欺欺人。你的確說過的,你對你的來去做不了主。那麼我還在期待什麼?我盼什麼?既然總歸要離開,你不如現在就走!」

原本就雙腿無力的威廉剛才已被他一把推倒,坐在地上,到現在也不起來,就這樣昂著頭痴痴地凝視著他。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這麼頹廢、這麼絕望……然而威廉卻很開心,覺得能知道這些真是太好了。

原來這個人並不是不在乎他,恰好相​​反,就是因為太在乎,才無法忍受一次次的失去,想要斷絕這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感情。

  「我不走。」

威廉艱辛地站起來,腿間的痛楚持續著,但這對他的心意起不了絲毫動搖。

「我不想走,我不想再離開你。」

  「……撒謊,撒謊。」

塞繆爾按住額頭,越來越混亂的大腦正在兇猛地作痛著:「我不會再相信了,你根本留不下來……你走,水遠別再回來,你走……」

「不。」威廉上前一步,「別再叫我走,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走,我不想離開。」

  「你——」

塞繆爾瞪著他,眼神是狂亂的,已經快被逼到極限。

盼望、失望、絕望……一次次的循環往復,他受夠了。

  為什麼想要一個人會這麼難?為什麼在乎一個人就只能得到無盡的痛苦?

忽然他舉起劍,指著威廉,把人一步步往牆邊逼過去。

「那好。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死在這裡,水遠都不會再離開了。」他說,神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一個瘋了的人……

威廉呆了半晌,隨即慢慢閉上眼睛,選擇承受這一切。

其實要說死,他當然是不想死的,他還有很多很多尚未探索的境地。但是如果他死了就能讓塞繆爾得到解脫,讓塞繆爾相信他再也不會離開他,那麼,他願意。

就算這可能只是他的一時衝動,反正將來他也沒機會再後悔了。

塞繆爾看著他,看出他的態度明確,劍居然在手裡顫抖起來。

  殺了他嗎?真的殺了他,讓他永遠陪自己留在這兒?

眉頭痛苦地擰起來,塞繆爾一劍揮了過去,掠過威廉的臉龐刺在了他身後的牆壁……

威廉久久等不來那致命的一劍,耳邊卻響起一陣沉悶古怪的聲響。他睜開眼睛看去,當場震懾地後退了幾步。

  威……廉……

當這個名字終於在牆上刻寫完成,塞繆爾手腕一轉,把劍插進了牆壁裡,插得那麼深,幾乎讓人懷疑劍尖會不會刺到隔壁房間裡去。

塞繆爾走近牆壁,手指沿著字母的形狀慢慢摩挲著:「你走吧。」他說,沒有回頭看對方,「你什麼都留不下來,你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地方。唯一能留下的和你有關的事物就只有這個——你的名字刻在這上面,這面牆就是你的墓碑,我會記住你想留下來的心就死在這裡。現在,你的人走出這個屋子,我們就當作從來沒認識過。走吧。」

威廉僵直著身體立在原地,瞪著那面牆,眼睛裡充斥的血絲就像要溢出血來。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在那邊看到這兩樣東西會那麼難受的原因?因為這是他的墓碑。他的心,他對這個人的心,就被生生刻死在這上面了。

就這樣,讓他徹底死心了……死心?不!

威廉猛地拳頭一握,眼中湧上意志的光芒。他的視線轉移到塞繆爾的背影,那背影悲傷而消極,那不是他所熟悉所珍愛的背影。

  這不是他們該有的結局!

  第十二章

威廉跑過去抓住塞繆爾的手,不由分說地拽著人往外走。塞繆爾試過甩開手,但是這個平時看上去溫溫吞吞的威廉,一旦認真起來,力氣卻是驚人的大。

他把塞繆爾一路拽著帶到城堡外。約瑟夫和老夫人,還有一些仍留在這兒沒走的衛兵和僕人都在外面。看見塞繆爾被威廉氣勢洶洶地拽著走,他們都相當吃驚,但沒有上去阻攔,而是默默跟近了一些,和兩人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觀察著。

威廉帶著塞繆爾到了那個東西曾經出現過的地方,停住腳,他聲色俱厲地叫喊著:「你夠了吧?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你夠了吧!你還想把這個人囚禁到什麼時候?」

他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就像要把兩隻手捏進彼此的血肉當中。

「你到底是什麼目的?你恨著這個家族,要他們永生痛苦嗎?那麼你知不知道,這個家族就要滅亡了,如果你還這樣把他困下去,他會死,不出幾天就會死,你願意讓他死嗎?你想折磨的人就要從這世上消失了,這樣你開心嗎,你滿意嗎……」

「已經幾百年了吧,這樣還不夠?就算恨意再深,這幾百年難道還不夠撫平?你看清楚,這個人,他是無辜的,他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真的有必要把他逼死?就算你非要有個恨的對象,那也不該是他!就算只能是他,那也不該是死去的他。你讓他走,讓他活下去,讓他在另外一個地方隨你怎麼恨,這樣行不行?如果你要的就是這樣一種依托,那麼這就夠了!放了他,我要你放了他!」

一口氣吼完這席話,威廉喘著粗氣環視四周。周遭仍然沉浸在一片寂靜,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現象。

因為他是個外人,所以那東西不層響應他嗎?

  「塞繆爾。」

威廉把人往前用力扯了扯,目光嚴厲又溫柔,鼓勵般地凝視著他:「告訴它你的想法,不管它會怎麼響應,至少讓它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別再沉默了,你有表達自己的權利。說吧,現在就告訴它。」

塞繆爾真的震懾了,不能言語,回視著面前的人,心裡一波一波湧上來的、越來越兇猛的狂潮快要把他從頭淹沒。

  無法再沉默了……

「……我想走。」他說,聲音隱隱顫抖。

講出這幾個字,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隨即感到一種終於解脫了的釋然,眼眶幾乎有些發熱。

是的,他想這件事想了這麼多年,也很多次試著挑戰,然而一次次的失敗讓他沉默了。他不再奢望,把這個想法深埋在心底,甚至沒有把它講出口的勇氣。

直到這一刻,壓抑了多年的渴望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因為有了這個人的支持和鼓勵,讓他能勇敢地表達出來,掏出那顆已被重創到幾乎腐爛的心。只要有這個

  「讓我走。」

至此,他的聲音堅定了,他知道他再也不想去顧忌什麼了,「我想離開這裡,我想和這個人在一起。讓我走!」

這時手掌被捏了捏,他側過臉,威廉正對他欣慰地微笑著。這一笑,讓他了無遺憾,不論將是什麼結局——他已經努力過。

忽然,一道陰影在他們前方升起,威廉轉頭看去,驚訝地發現那居然是一堆白砂,從地面往上生長般的蔓延著,越來越高,很快就形成一面牆,把兩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下。

威廉看得呆住了,塞繆爾把他拉過來藏到身後,護著他一步步往後退去。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昆廷大喝一聲:「快去!」那些衛兵開始朝這邊奔跑,腰間的劍都抽了出來。只要還在這兒一天,他們就要保護主人一天。

擔心孫子的老夫人也想過去,約瑟夫和女僕攔住了她。他們幾個只能留在原地,貿然上去反而會幫倒忙。

砂子本來就沒有固定形狀,它自由變形,轉瞬間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朝兩個人筆直地拍下來。幸虧塞繆爾抱住威廉及時避開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那東西是被塞繆爾的那幾句話給惹怒了,每一次攻擊都勢在取他們的命。

他們躲開了一次,地上隨即衍生出更多的「手」,一隻一隻伸展開來,把兩人團團圍住。這時候衛兵們趕到,揮劍狂劈那些東西。麻煩的是,敵人是砂做的,把一個劈散了立即又有新的一個形成,簡直永無止盡。

「伯爵!」昆廷扔了一把劍拋到塞繆爾手裡,「快回城堡!這兒交給我們。」說完又繼續與敵人奮戰,無暇再旁顧。

塞繆爾稍作思量,那東西針對的是他,只要他回去,這些衛兵應該就不會受到傷害了。

這麼一決定,他拉著威廉準備回城堡,然而剛跑出兩步,面前又升起一堵砂牆攔住了去路。

無法解釋這麼大量的白砂是從哪兒來的。塞繆爾也是第一次遇上那東西如此動輒,顯然不打算放過他,連讓他回城堡都不允許。

衛兵們發現​​塞繆爾受到阻撓,想過來幫忙,然而被那些殺不盡的手拖住,根本不給他們抽身的機會。

塞繆爾一劍揮去,將砂牆從中橫砍成兩半。

上半座牆倒下了,但下半牆仍舊凝聚著白砂向上氾濫,很快又形成了一堵高高的圍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塞繆爾只好帶著威廉往另一個方向跑。而後,地面上泛開波濤似的砂浪,一波波地翻滾著、追趕著兩人,不時升起一面砂牆倒塌下來,好幾次險些砸在他們身上。

兩個人已經無計可施,被砂浪逼著一路跑到了一間小屋前。這間小屋,就是那個被封了許多年的禁地。

這一切果然就是那個人的怨恨嗎?

塞繆爾轉過身,面向著直逼而來的白砂,舉起劍,不打算再徒勞地逃下去了。

白色的砂牆再一次聳立起來,如同墓碑似的豎在那裡。忽然刮起一陣疾風,白砂開始急速轉動,圍繞著小屋以及站在屋前的兩人,旋轉著,龍捲風般地將這裡變成了一道風眼。

當這一幕發生的同時,那些拖住衛兵們的「手」也消失了。他們看到小屋那邊的情景,又驚又慮地趕過去,想把困在裡面的人救出來。

然而那風勢實在太強了,他們根本打不通一個入口進去。用劍砍,結果就是劍被斷成幾截。這道比劍還鋒利的風圈是那麼高,往上望不到頂,就像連接到了天空一般。

面對這駭人的景象,他們在外面什麼都做不了。而裡面的人也同樣無計可施,被逼得步步後退,忽然一道砂卷過來,把兩人捲進了門裡,而那門不知是怎麼自動開啟的。

兩個人摔倒在地,塞繆爾先站起來,再把威廉也拉起來。他們站在屋子裡,面前有一具白色的石棺,他們想不出裡面躺著的會是什麼。

被逼到這一步,他們知道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用這種方式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身後突然響起了沙沙聲,兩人轉過身去,在那斑駁的牆壁上,有白砂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竟然漸漸形成了一張巨大的人臉。但是這張臉看不清長相,只有兩隻眼睛似的窟窿,還有一個嘴巴似的黑洞。

從那個洞裡發出了低沉而沙啞的話音:「叛徒,你……」

這是第一次目睹那東西顯露出人形,也是第一次聽見它開口講話,塞繆爾呆了一下,隨即回應:「叛徒?我從來就沒跟你訂下任何契約,不存在什麼背叛不背叛。」

「叛徒……」那東西根本無法溝通,「該死,你該死……」

一支砂箭從它嘴裡射出來,被塞繆爾揮劍砍落,接著就有更多的箭接踵而來,塞繆爾無法完全應付。

在擋開那支往威廉射過去的砂箭的同時,另一支箭射中了塞繆爾的手臂,手裡唯一的武器終於掉落在地。

「塞繆爾!」威廉驚呼一聲抱住了他,他忍著痛,裝作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我沒事。」

「你……」威廉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覺得好恨,恨這個不中用的自己,更恨那個把他們逼到絕境的兇手。

他瞪著那張臉,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它撕個粉碎。

對於他這滿含恨意的目光,那張不完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依然是冷酷地說著:「最後問你一次,你是不是堅決要離開?寧死也要離開嗎?」

「我並不想死。」塞繆爾說,模糊地笑了一下:「但是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想活下去。」

「……好,很好。我就成全你。」

那張臉像是也笑了,笑得異常惡毒:「我就給你機會,讓你用盡餘生愛他想他,但你將再也不能擁有他。」

話音剛落,塞繆爾腳下的地面湧起砂浪,裹住了他的雙腳,並飛速向上翻滾,表現出要把他整個人包裹起來的跡象。

「不!」威廉大喊著撲過去,想把塞繆爾從砂里拉出來,後者握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他一眼,把他用力推開了。

威廉倒在地上,旋即爬起來,再次沖向塞繆爾。白砂蔓延到他的腰部以下,下半身已經變成白色的雕像,不能動彈。

與此同時,另外一股白砂在他身後聚集,漸漸形成一具石棺,棺門是敞開的,如同一張張大的嘴。

「威廉……」塞繆爾垂著手,雙手也正在石化,無法伸手握住對方,「過來,吻我。」

威廉身體一震,再也沒有語言了,也失去叫嚷讓那東西放了他的力氣。

機械地走過去,把雙唇壓在他的唇上,之後聽見他說:「我不會死,我還活著,所以你不要認輸,不能絕望。」

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塞繆爾再也不打算絕望了。只要心裡有這個人,他就不會放棄希望。

「我會等著你回來,在你的那個世界裡,來找我。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下去。」

威廉的瞳孔緊縮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柔而堅定地微笑著。

  真的可以嗎?威廉困惑了,他們還會有那一天嗎,只要不放棄等待就能做得到?

可是,他現在就不想放棄這個人啊!

他搖搖頭,忽然跑去撿起地上的劍,不顧一切地往那張鬼魅的臉衝去。

「威廉!」塞繆爾大喊一聲,想攔住他,然而現在自己能活動的就只有頸部以上而已。

「你才是最該消失的!」威廉怒吼著,一劍劈了下去。

那東西被從中劈過,嘩地散開了,然後化成大量的白砂撲向了威廉,瞬間就將他淹沒。

  「威廉!——」

失去意識之前,最後一次聽到了那個人的呼喚。那一刻他想到,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

  第十三章

安迪和薩姆走進病房的時候,看到威廉坐在床上,正望著鋪在護理桌上的一張紙發呆。

「嗨。」安迪走到病床邊,笑著打招呼:「精神不錯嘛,威廉。」

威廉這才注意到有人進了病房,抬起頭笑了笑:「哦,你們來了。」

薩姆看看表:「剛好四點,不早不晚。呵呵,來吧,開始收拾東西。」一邊說一邊像做什麼預備活動似的搓著手掌。

「其實沒什麼東西可收拾。」威廉聳肩,「換個衣服就行了。」

「也是。」安迪點點頭,將拎在手裡裝了一套衣物的提袋向威廉遞過去。遞交過程中看見那張擺在護理桌上的紙張,安迪定睛仔細看了看,眉頭微微緊起來。

「還在……畫這個嗎?」他遲疑地問。

「思?」威廉看看他,又看看他所看著的東西,「哦」了一聲,點頭說:「嗯,是啊,還在畫。」頓了頓,苦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直畫不完。」

「既然這樣,就別再畫了吧。」安迪說著,伸手去將那張已經畫了七天都沒畫完的圖畫拿過來。本想把它揉咸一團後丟棄,卻聽見威廉說:「不,別扔掉。你矢幫我拿著,給我帶回家去。」

「啊?你還要接著畫嗎?」薩姆說,湊上去看了一眼安迪手裡的畫紙。

紙上的圖畫,基本上與他上次來看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一團黑色的背景,一張沒有五官的巨大的臉,旁邊佇立著一道輪廓模糊的人影。那翻飛著的像是長發,伸過來像是手臂,但是都沒有線條、沒有顏色,叫人看不明白這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畫成這樣……」薩姆摸著鼻樑,「頭兒你果然不是美術係出身的。」

安迪彎起手肘朝薩姆的胸口捶了一下,眼睛還是望著威廉,低聲問:「為什麼這麼執著呢?對這幅畫。」

  「我不知道。」威廉搖頭。

  「不知道?」

「嗯,不知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不知道。」這樣說著,威廉的表情變得有些茫然,還有無奈。

他抬起右手,摸著纏著白色繃帶的頭頂,自言自語似的呢喃著:「只是畫出這裡面的東西,可是只能畫得出這些,下面怎麼也畫不下去。」

「腦子裡有這樣的東西嗎?」安迪捏著畫紙的手緊了一下,旋即放鬆,「既然畫不下去,乾脆就不……」

「下行。就算畫不下去,還是想畫。」

  「為什麼?」

「因為……」威廉抬起眼望著天花板。每當看見這一片純粹的雪白色,腦子裡似乎就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但是每次都在最後戛然而止。

就像他畫那幅畫的時候,起先是一氣呵成,用了不到一小時就畫了那麼多,卻突然卡住了,之後就再也沒有畫下去。

那時候,心裡猛然湧上一股悲傷,然後他的大腦就空白了。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忘了原本準備再畫些什麼。雖然無數次試著回想,但始終就是想不起來。

直到現在,每次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畫,他就會覺得很悲傷。一種像要將人的心肺撕裂一般的,深切的悲傷。

這悲傷讓他無法再動筆,也想過將這幅完成不了的畫丟棄,卻又做不到。因為這幅畫給他的感覺,除了悲傷,還有一股莫名的懷念。

這懷念告訴他,他似乎遺失了什麼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物。

  然而那究竟是什麼事物呢?想不起來,為什麼?如果是那麼重要的事物,為什麼會想不起來?

不,應該能想起來的,必須要想起……

頭忽然痛得像是要炸開一般,威廉不禁悶哼:「唔……」

「威廉?」安迪抓住威廉抱著頭顱的手,扯下來。

他曾經聽威廉說過對於那幅畫的奇特感覺,所以也知道威廉會頭痛的原因所在。

「別想了,威廉。」安迪說:「好不容易可以出院了,別胡思亂想,如果又想出什麼毛病來,這醫院就出不成了。」

「……嗯。」威廉緩緩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收起那些會讓自己頭痛的思緒。他抿著唇,因為痛楚而泛白的臉色顯得有點可憐,緊緊皺起的眉宇間卻泛出一股哀怨。

看著他這樣的表情,安迪與薩姆對視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疑惑與憂慮交織的複雜神色。

「安迪。」薩姆小聲說,手伸進了上衣的口袋裡,「要不要……」

「不。」安迪搖頭,示意薩姆不要將那些照片拿出來。說不定起不了幫助的效果,反而增添困擾。

那些照片,是從威廉的相機裡沖洗出來的。當時在那座島上,威廉失踪了兩天,回來時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因為好奇他那兩天失踪去了哪兒,所以考古隊其他成員沖洗了威廉相機裡的照片,看到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東西。

相片是有日期記錄的,而威廉拍攝到的畫面,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期。另外也不可能是有人特意裝扮成那樣,那座島上除了考古隊之外沒有其他人,何況還那麼多人、那麼多古老而完整的建築。如果它們確實還存在,他們肯定早就發現了。

因此他們推測,威廉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無法用科學來解釋的事。

就像那天,在那座古堡中,他們追著威廉到房門外,敲了半天都沒人回應,最後沒辦法只能硬把門弄開,裡面卻沒了人影。

這已經夠詭異了,而不久之後,他們發現城堡外有間小屋的門不知怎麼開啟了。而那道門他們之前試了半天都撬不開。

進去一看,失踪了幾個小時的威廉就倒在屋子裡,滿身傷痕,昏迷不醒,旁邊還擺著兩具封閉的石棺。

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讓人捉摸不透。

其實他們非常想追問、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威廉的精神狀況變得那麼糟糕,他們不忍心相逼,更害怕他是被什麼不好的東西纏上了,留在那兒會有危險,所以才從總部Call了直升機過去,抓緊時間將威廉送回了英國。

在醫院裡,威廉昏迷了整整三天,直到一星期前才轉醒。而醒來的威廉,已經忘記了當時在島上發生過的事。

安迪想,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地忘記什麼事,所以,儘管他比誰都好奇威廉在島上究竟經歷了什麼,然而為了威廉本人著想,他選擇了不過問。

如果「忘記」對威廉而言比較好,那就不要讓他記起。所有與那座島相關的東西,都不在他面前拿出。等一段時間過去了,他的情形總會慢慢好轉的。

「你們好。」一位護士推開了門,對房裡的幾個人笑著說:「是預定今天下午出院的吧,誰跟我來辦一下出院手續?」

「我去。」安迪將手裡的畫紙塞給薩姆,給了他一記暗示他不要亂說話的眼神,然後跟著護士離開了。

出院手續很快辦好,而後薩姆開車將威廉送回了公寓。

安頓好之後,威廉看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便邀安迪和薩姆一起吃了晚飯再走。這兩個人其實也是餓慘了,有得吃當然不會拒絕​​,不過現實狀況是:威廉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回公寓,廚房裡自然沒有什麼可以用來下廚的素材。

  結果,就只能叫外賣了。

等待外賣的時間裡,威廉本想趁這個空檔把房子稍微清掃一下。畢竟這麼多天沒人住,雖然還沒到結蜘蛛網的地步,但灰塵還是積了不少。只可惜他也餓得沒什麼力氣了,乾脆就坐在沙發里陪另外兩人一起看電視,打算等吃完飯,有了力氣再乾活。

電視裡上演到一個教人煲湯的節目,薩姆看著看著,突然想到:「款,頭兒,你不是煲得一手好湯嗎?難得來一次,你就給咱們煲上一鍋怎麼樣?」

「什麼?」威廉露出錯愕的眼神,「煲湯?我?」

  「是啊。」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啦?」薩姆眨眨眼睛,隨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因為現在你這兒沒有材料是嗎?沒關係,你告訴我需要哪些材料,我馬上出去買。」

「嗯,我贊成。」安迪笑瞇瞇地舉起手,「我也很懷念你的手藝呢,威廉,不要這麼小氣嘛。你看,後天我和薩姆就要飛去跟考古隊會合了,也不知道那邊的任務幾時能完成,今晚你就當作給我們倆餞行也好啊。」

  「我……」威廉真是困擾極了。

他所困擾的有兩方面,第一,是關於考古隊現下進行中的任務。他記得這個,因為該任務原本是由他帶隊的,可是也不知道怎麼的,他好像脫隊了。而就醫生給他的建議,近期內他最好不要長途奔波,就在家中休養為佳。

  所以這個任務他只能放棄。而這對於酷愛考古的威廉來說,無疑是一件殘酷的事,他又怎麼可能不困擾。

另一方面讓他困擾的則是——煲湯。他居然會煲湯?他怎麼都不記得,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居然學會了煲湯?雖然紙上技倆他是有一大堆啦。不過,照薩姆和安迪那話的意思,是說他就曾經煲過湯給他們倆喝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考慮好了嗎?」薩姆並不知道威廉的困擾,一味催促著:「快點想吧,我可是迫不及待啦,一想到那香噴噴的湯汁就嚥口水哩。」

  「我……呵呵。」威廉苦笑。其實還是很困擾,但看薩姆和安迪一副這麼期待的樣子,又不忍心讓他們期待落空,只好努力想了想,然後列出了一份材料清單。

反正是他們要喝的,至於只會紙上談兵的自己能做出什麼樣的玩意來,那就得讓他們自行承擔後果啦。

薩姆和安迪把材料買回來的同時,正巧外賣送到。考慮到湯是要在餐前喝比較好,所以儘管餓得頭昏眼花,兩人還是耐著性子等到威廉把湯煲好,才開始吃晚餐。

  「嗚哇,一級棒!」

剛喝了一口湯的薩姆就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頭兒你真是太棒了。」

「是嗎?」威廉懷疑地看著他,又看向自己煲出來的那鍋東西。那東西……一級棒?

「好美味啊。」安迪也讚歎,隨即坏笑「真不敢相信,這麼美味的東西居然是出自這樣一個粗神經的人手裡。」

威廉無力地掀了一下嘴角,正要開口,卻被薩姆搶了過去:「頭兒,改天有時間也教教我吧。我看你用的材料也沒什麼稀奇的,怎麼就是能把湯煲得這麼好喝,有沒有什麼訣竅?」

  「訣竅……沒有吧。」

「一定有的!你就別小氣啦,教我、教我吧。」

「我沒有什麼可以教你啊。」威廉實在不認為自己有做老師的資格。因為這種事情,他好像也是無師自通的。

「不要謙虛,過度的謙虛等於驕傲。」

  「我真的沒有……」

「好了好了。薩姆你就放棄吧。煲湯這麼高深的學問,我看你是學不來的。也沒什麼,大不了你就找個像威廉一樣好手藝的老婆唄。」安迪插話進來幫威廉解圍。他看出威廉真是被薩姆弄到很無奈了。

「唉啊……」薩姆誇張地長吁短嘆:「威廉你為什麼不是女人?」

「那你為什麼不是女人?不然的話不就能嫁給威廉了嘛,照樣有福可享。」安迪拍拍薩姆的肩膀,又笑著看向威廉:「欸,你怎麼都不喝湯?你自己做出來的呢。」

「不了,我也沒做多少,就不跟你們搶了。」

  「哦,那我們就不客氣啦!」

之後,安迪又說到關於後天威廉要去參加婚禮的事情。

那個婚禮的新娘,是博物館館長的女兒。以前在大學裡,館長就是威廉的導師,他一直很欣賞威廉對於考古事業的熱忱。

由於考古方面的來往,館長與威廉還有安迪都經常聯繫,交情很不錯。這次獨生女兒的婚禮,館長原本邀請了這兩人一道參加,可惜當天安迪就要回考古隊,就只能拜託威廉為自己傳達祝福。

吃完晚飯,安迪和薩姆幫忙威廉清掃了一下房子,而後就道別離開了。

威廉一邊收拾餐具,一邊考慮著到時要穿什麼衣服去參加婚禮比較好。衣櫃裡掛著的衣服雖然不少,但都是休閒襯衫,穿去參加婚禮顯然不大合適。

或許明天該抽空去買一套西服回來了,威廉這樣想著,嘆了口氣。視線一轉忽然看到,鍋裡還剩下分量約一碗的湯沒有被喝完。

也不能怪安迪和薩姆浪費,事實上他們的肚皮已經快要被撐破了,實在是喝不下去才會有剩餘。

威廉摸摸肚子,還不算十分飽,要裝下一碗湯不成問題。於是坐下來,把湯盛到碗裡,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

果然,湯很美味,美味到令人……心痛、心痛到,無法解釋。

威廉茫然地任由淚水從眼眶裡滾落,慢慢喝著湯。喝得越多,眼淚就掉得越多。喝下去多少,眼淚就掉了多少,導致這一碗湯怎樣都喝不完。

望向左手邊的那個空位,威廉眼中忽然泛起莫名的悲傷。

  那個位置,怎麼會是空著的?空著的那個位置,怎麼會沒有人在?

應該坐在那裡的那個人……是誰?

思念般的揪心感再度在威廉的胸腔裡氾濫,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呆呆瞪著那張孤單的座椅。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這張座椅一樣孤單。

  怎麼會?明明一直就是一個人生活的,明明一直很享受這樣的自由,但那孤單是從哪裡來的?

已經習慣一個人的人,也許偶爾會覺得孤單,但不應該會對孤單感到害怕。

可是為什麼他此刻卻會感到這麼恐懼,恐懼被自己遺失了的事物,是不是再也找不回來……

  不,要回來,一定要找回來。

「我會等著你回來。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下去。」

  誰,曾經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嗎?

「是誰?你究竟是誰?」威廉按住越發疼痛起來的額頭。今晚的最後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落進了那一碗最終還是沒有喝完的湯裡。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婚禮。

婚禮舉行的地點不是教堂,而是一間地下室。當然也不是普通的地下室,它的空間異常寬敞,左右兩邊設置了與運動場看台類似的階梯式座位。參加婚禮的賓客就坐在上方,懷著壓抑與好奇心,等待著新人入場。

會場中央,一具黑色的棺木靜靜地擺放在那裡,給這場婚禮營造出了幾分不一樣的詭秘氣氛。這就是新娘深受了博物館館長父親的耳濡目染,不單本人致力於考古事業,就連婚禮的安排也要營造出幾分古老而神秘的氣息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音樂響起,那是一種深沉而空靈的音樂,令聽者不自覺地心跳減緩。配合此時的氣氛,反倒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優美動聽。

門打開了,新郎緩走了進來,目不斜視,一步步向著前方的棺木走去。當終於到達目的地後,新郎先是將捧在懷中的花辦一灑而下,血紅色的花辦頃刻間灑滿了棺蓋。而後新郎蹲下來,以莊重的神情打開了棺蓋。

穿著一襲白色婚紗的新娘,就躺在棺木當中,閉著雙眼,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永無止盡的沉睡,直到新郎輕輕的一個吻將她喚醒。

當新娘的雙臂繞住戀人的脖子,被對方從棺木中橫抱出來時,音樂忽然從深沉轉為悠揚,風笛聲傳遍了會場的每個角落,同時,人群中發出了一陣掌聲。顯然,賓客們都很喜歡剛才看到的場景,唯美,但不矯情;詭秘,但不陰森。

坐在人群第二排的威廉,卻好像靈魂出竅似的呆坐著,嘴唇微張,但吐不出半個字來。

在剛才,棺木被打開,看到那位白色新娘的瞬間,他的胸口彷彿被一把利器劃過,然後,如同被鮮血溢滿了胸腔般的窒息感籠罩了他。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呼吸,直到極度缺氧的肺部傳來一陣抽痛,他才猛地驚醒過來,然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按住頭,頭又開始痛了,並且是自從他在醫院醒來以後最痛的一次。可是他明明什麼都還沒有想,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就痛起來?

試圖將這股劇痛忘卻,或者遏止下去,然而只是徒勞,甚至越來越痛。

這樣下去自己只會搞砸了這場婚禮,威廉站起來,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衝出了會場。館長也沒來得及攔住他,他一口氣跑到了自己的車子那兒,坐進車裡。引擎一發動,車子立即如同離弦的箭一般飛馳了出去。

沒有多久,威廉的車就駛上了大路,離婚禮會場也越來越遠了,然而他的頭痛狀況仍舊沒有好轉。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他的腦袋裡拼命地擠、拼命地鑽。無論他怎麼用力甩頭,那些東西始終都甩不出去,繼續擠、繼續鑽,混亂地交錯在一起。

「不、不……」威廉哀鳴著,一頭撞在方向盤上,整個身體佝僂了起來。

  「不……」

  「不要離開我。」

  什麼?

「既然你這麼不想走,那就死在這裡,水遠都不會再離開了。」

「我不會死,我還活著,所以你不要認輸,不能絕望。我會等著你……」

  這到底是,什麼?

「不!閉嘴!」威廉猛然大叫一聲,那瞬間他的感覺彷彿是要將心臟從口中吐出來一般。

「這面牆就是你的墓碑,我會記住你想留下來的心就死在這裡。現在,你的人走出這個屋子,我們就當作從沒認識過。」

  認識?他曾經,認識過,哪個人?哪個人……

一片黑暗的腦海中,驀地掠過去一抹白色,然後又是一抹,越來越多。軟軟的、碎碎的,像是白色的砂。忽然,白砂中伸出來一隻手,就像要掐住他的脖子一般,緩緩、緩緩地探了過來。

莫名的窒息感再一次襲擊了威廉,他無能為力地闔上了眼。

  「回來……」

  啊?

  「回來……」

  回?要我回哪裡去?你——是誰?

  砰!

隨著這聲巨響,一輛黑色轎車狠狠撞上了路邊的護欄。被撞得側翻了過去的車停止了,輪胎還在飛速地轉動著,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竭盡全力地轉動著。

小型機場上,一架直升機已經停留許久。坐在機艙裡的安迪望著滿頭大汗往這邊跑來的薩姆,等人跑到跟前了,立即丟出一句不高興的質問:「你昨晚做賊去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薩姆一邊擦汗一邊連連道歉,「有點事情耽擱了。」

「有事情你不會打個電話跟我說一聲嗎?知不知道我乾等了快一小時。」

「真的對不起。我只是想,反正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沒想到還是遲了這麼久。」

「哼,你的時間概念就是這麼差。」

「對不起啦。」薩姆咧咧嘴角,靦腆著臉向安迪伸出手:「來,拉我一把。」

安迪給了薩姆一個白眼,不過還是將手遞過去,把人拉上了機艙。然後他轉頭對駕駛員打了個手勢:「可以了。」

  駕駛員點點頭,開始準備起飛。

見薩姆滿頭大汗,安迪遞給他一張紙巾,並問:「到底是什麼事把你拖了這麼久?」

「沒什麼,一點私事。」薩姆面有赧色地摸摸頭。

「哦?」安迪挑起眉,「你也開始有秘密了啊。」

「哈哈哈。」薩姆乾笑,「誰都會有秘密嘛。連超級粗神經的頭兒都會有秘密,其他人有秘密都不值得奇怪了吧。」

安迪怔了怔,臉上掠過一道陰影,沒有接話。

薩姆看他這樣的表情,再想到那些未解的謎團,心情也不由得有些沉重起來。

「你說,威廉究竟是怎麼了呢?」薩姆低聲問著,垂眼看著地面,「那些事情,不問他真的沒關係嗎?這麼多天了,那邊的勘查工作也沒什麼進展,總覺得讓人很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

安迪故作輕鬆,「也沒礙著你什麼事。」

「是沒礙著我什麼事,可是頭兒……」

薩姆困擾地蹙起眉,「你不覺得頭兒他這段時間都怪怪的嗎?」

「是……怪怪的,從我們到那座島上沒多久他就開始有點怪怪的了。」

安迪閉了閉眼,顯得有些疲憊:「也許是我們察覺得太遲了,不然的話可能就不會發展成這樣。」

「是吧?你算是頭兒身邊最親近的人了,連你也這麼說。雖然你說有些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比較好,但是這樣對頭兒真的好嗎?你看他成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不知道……希望不會。等過去一段時間,希望他的情形能慢慢好轉。」

「我也這樣希望,可是總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什麼感覺?」

「覺得,如果那些事情不弄清楚,他將再也變不回從前的威廉。」

「從前的……」安迪低語著,移開視線望著窗外,臉上浮現出幾絲懷念。

懷念,從前那個大咧咧肆無忌憚的威廉,那個有時候簡直要把人活活氣死、有時候卻又奇妙地使人充滿勇氣的威廉……那樣的威廉,難道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

正當他如此質疑著的時候,視野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人影。他不禁瞪大了眼睛,直到將對方的身分確定無疑。

「等等!」他連忙制止了正要將飛機升空的駕駛員,接著拉開艙門跳了下去。

很快那個人就跑到了面前,為了蓋過螺旋槳的巨大聲響,安迪以尖叫般的高分貝叫道:「你怎麼來了?不是參加婚禮去了嗎?還有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威廉搖頭,緊緊扣住安迪的胳膊:「別問那麼多了。我要上機。」

  「……什麼?」

「我說,我要上機,要跟你們一起到那島上去。」

「你……」安迪簡直講不出話來,「為什麼?」

  「我要去找一個人。」

「找人?別開玩笑了!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傷,你得立刻去醫院。」

「不。我沒事。」威廉抬手擦掉頸上的血,其實他也不知道這傷是怎麼來的。先前那場車禍發生後,他被路過的駕車人從車裡救了出來。那人本來是要送他去醫院,結果卻被他要求將他送到這兒來。

「這樣還叫沒事?」安迪堅決不同意,「你什麼時候才能叫人少操心一點兒?威廉,現在不是任性的時……」

「這不是任性。這件事很重要,比我的生命還重要。」威廉說,眼中掠過一抹堅定的目光。那異常的堅定令安迪為之心驚。

勉強壓下在心頭竄動的不安,安迪大聲說:「到底是什麼事……你要找什麼人?我們幫你去找,這樣行嗎?」

  「不,我一定要親自去。」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

「抱歉,安迪,我不是有意想為難你。實在是我真的必須得去。那個人在等著我,我甚至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個世紀,不能再讓他這麼空等下去了… …」

  「你說什麼?」

安迪聽不懂,只覺得威廉的狀況大有問題,這樣放任肯定不行。

他捏住威廉的胳膊:「好了威廉,你什麼都別說了、別想了,我……」

  「不,安迪!」

威廉抓下他的手緊緊握住:「別再耽誤時間了!我們立刻上機,立刻到那兒去!」

「威廉……」安迪被他激動的樣子弄得越發莫名,正要問得更清楚些,卻沒想到威廉的態度突然軟化了下來,露出哀求般的眼神。

「安迪,我求求你,帶我一起去。別問我為什麼,我真的有一定要回去不可的理由。我求你了,帶我去……」

  安迪呆住了。威廉竟然在求他,那個從來都大大咧咧、到處惹麻煩都不曉得要怕死的威廉,竟然在求他?

這樣的威廉讓他撼動了、心痛極了,再也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語。

安迪咬咬牙,終於轉過身,握了握拳:「走。」說完就先上了直升機。威廉緊隨真後。

「頭兒……」從開始沉默到現在的薩姆終於開了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能說些什麼。

「謝謝你,安迪,謝謝。」威廉說著,感激地抱了抱安迪。後者回給他一個勉強的笑,故意用很不爽的口氣說:「別謝這麼早。但願這個決定不會害了你。萬一真那樣了,你別恨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不會的。」威廉篤定地說。

「但願不會。」安迪嘆了口氣:「我覺得,薩姆是該改改他的時間概念,而你則應該改改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這種性格的人最容易亂來。」

「我不是亂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及,要做什麼。」威廉低語著,轉頭看向了窗外。

直升機已經開始上升,離地面越來越遠,同時,也離他的目標越來越近。

此後機艙內安靜了好一陣子,直到威廉忽然發出幾聲輕笑。

  「你笑什麼?」薩姆不解地問。

  「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這樣平白無故的笑給人感覺很險惡款。」

「你想太多了。」威廉微笑著搖搖頭:「我只是想到,安迪剛剛說我天不怕地不怕……其實我才沒有這麼勇敢。我也會害怕啊,怕那些讓人痛苦的事,怕到不敢去想,怕越想越絕望,以至於欺騙自己說已經忘記了,根本就沒有過那些事……真是個瞻小鬼。不過,能知道並且承認自己膽小,這說明我還有救是不是?」

  壓根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安迪與薩姆困惑地對視一眼,想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說,然而看著他臉上那明亮的笑意就如同剛剛重獲新生的人一般,卻什麼都問不出

有時候,讓已經過去的事情就這樣過去,也挺好的不是?

  第十四章

直升機在島上降落後,薩姆與考古隊的其他成員會合,而安迪與威廉則乘車前往莊園。當初考古隊是乘船到島上的,船上就載了幾輛越野車以備不時之需。

車子駛回莊園後,正在那兒繼續考察的隊員們看著威廉和安迪從車上下來,意外地互相看了看,圍了上去。

他們想問安迪這是什麼情況,不是說威廉還需要休養、暫時不會歸隊嗎?但安迪只是搖頭,示意他們什麼都別問——他自己也在觀望中。

於是大夥兒都沉默了,在原地目送著威廉走進了那間小屋。

屋裡有幾個考古隊員在,見到威廉都是一愣,又不知道該怎麼問,茫然地面面相覷。

而他們所茫然的對象威廉,正在走向地上的石棺。石棺有兩具,外形一模一樣,而他一眼就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具。

沒有任何原因,非常奇妙的,看到了就知道是它。

他在它旁邊停住,半跪下去,手在棺蓋上輕撫而過。千百年的歲月洗禮沒有給它留下任何痕跡,依然光滑潔白,看上去甚至是有些神聖的。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轉移到棺蓋邊緣下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的將之掀開。

旁邊幾個考古隊員剛才還想制止威廉,但現在都被這一幕給嚇了一跳。

天知道,這幾天來他們試著開棺,用盡了各種辦法,棺蓋卻就像跟棺材連成一體似的紋絲不動。可這會兒威廉竟然什麼工具都不用,輕輕鬆鬆就打開了棺蓋。這不是活見鬼了?

他們感到有點驚悚,站在原地干看著,不想走,也不能輕舉妄動。

棺蓋打開後,裡面躺著的是一具白色的雕像,雙手平放在身側,顯得莊重沉穩。

由於是純白色的,雕像的容貌顯得有些模糊,無法看真切。不過威廉根本不必用眼睛看,腦子裡就能清晰地將之描繪出來。

他甚至還記得這身衣服,當他們最終分隔時塞繆爾身上所穿​​的,就是這件束腰上衣、緊身褲,還有一雙黑色的長筒靴——當然現在也是白色的了。

「塞繆爾。」呼喚著這個名字,威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經忘記了這個這麼熟悉的名字忘了那麼多天。

  好在,最終他還是想起來了。

他的手指來到雕像的面頰,輕輕撫摸不敢用勁,怕一用勁就會弄碎了。

「塞繆爾,是我。你聽得到嗎?醒醒,你已經躺了太久,該醒了。」

旁邊幾個人見威廉居然在對一尊雕像講話,都露出錯愕的表情。互相看了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去把他拖走,還是任由他繼續這種瘋子似的行為。

  「快點兒。」威廉催促著。

他明明已經等到他了,可他靜靜躺在那兒不給回應,這是為什麼?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一樣了?或者是他在生氣嗎,氣自己到現在才來?

威廉緊張起來,雙手按住雕像的肩膀。

「你不能騙我。是你叫我來,我現在不是來了嗎?你怎麼不理我?如果你做得到,多少給我點反應吧。別一聲不吭,塞繆爾,你這樣讓我不知道是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什麼該做的沒做?你到底還能不能感覺到我的存在?如果你能感覺到我,至少也讓我感覺你一下,哪怕一點點也好啊,塞繆爾!塞繆爾……」

他心急如焚的樣子並沒有激起雕像絲毫的反應,依然是這麼冰冷而固執地睡在棺哩。

倒是其他人被威廉這副模樣嚇壞了,懷疑他是不是精神失常,連忙上去一左一右挽住他的胳膊,把人架起來往門外帶走。

威廉沒有掙扎,如果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換不來響應,那麼他再掙扎又有什麼用?

能夠感應到的,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應該能感應到。

他被帶到了屋外,兩個隊員對等在那兒的安迪使了個眼色,示意威廉的狀況還是大有問題,應該再多休養一段時間。

安迪嘆了口氣,上前把威廉的手接過來,準備把他帶回車上。

  「威廉……」

若有似無的一聲呼喚,不知道是從天邊還是地下傳了過來,傳進威廉耳中。

威廉一震,甩開安迪轉身跑回了小屋。其他人根本來不及攔住他,正要追進屋裡去,屋子周遭忽然刮起一陣狂風。

白色的砂粒不知從哪兒凝眾過來,越聚越多,形成了一道幾乎連天接地的龍捲風,將小屋籠罩在內。

考古隊員們看呆了,安迪最先回過神,想闖進去找威廉。旁邊一個人攔住了他,對他搖搖頭,接著又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伸進風圈表面,樹枝立即支離破碎。

事實已經很明顯,想要突破風圈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能站在外面,望著這叫人無能為力的一幕,擔心著裡面的人情形如何。

威廉回到屋里後就再次在石棺邊半跪下去,抓住雕像冰涼的手掌,表情有些激動,也有些不敢確定的無助。

「塞繆爾,是不是你……不,我知道一定是你。你是怎麼做到的?再來一次好嗎?讓我確定那都是真的。塞……」

「又……是……你……」一把陰森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威廉轉頭一看,又看到了那張鬼魅的白砂拼成的臉。

  「怎麼……」

威廉簡直驚呆了,「你怎麼會還在這兒?已經多少年了,你……你到現在還不打算放過他?」

「放過他?」它冷笑:「他值得我放過嗎?蠢貨。已經多少年了……哼,的確,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他居然還在等你,當你一來就為你開啟了棺蓋,不知悔改到這種地步,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本來是不想殺死他的,不過現在看來,他不死也沒有用了。還是給他永遠打消那愚昧的期待吧。」

說完,一柄寬闊的大劍在砂粒中成形,緩緩抬高,瞄準了雕像的胸口。

當威廉看到大劍往這邊刺過來,根本就來不及思索,他一個翻身進了棺材,趴在雕像上把它護住了。

大劍筆直地刺下來,在離他背部一公分的距離時戛然而止。

「哦……你這是打算跟他一起死嗎?」那聲音滿是嘲諷:「真有趣。我以為你們已經不在乎生死的時候,你們以可笑的方式做了約定。當我以為你們將守著約定的時候,你卻又要和他死在一塊兒了。」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威廉怒極反笑,冷冷笑了幾聲:「你覺得看不懂嗎?無法理解嗎?很好,就像我也完全無法理解你到底要的是什麼。但至少我還清楚的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我在爭取的是什麼。」

那聲音沉默了,過了一陣子,它大笑起來。

「好,說得非常好。說來說去,你無非就是要跟他同生共死是吧?好啊,我成全你。」

凝成大劍的砂粒開始散落,同時有更多砂粒浮游過來,全部灑在了威廉身上。流往棺材裡的砂粒越來越多、越堆越高,看起來是打算把兩個人一起永遠的活埋。

威廉趴在原處不動,雖然他不想死,也不想這個人死,問題是他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他也不會逃跑。

上一次的分別,於他只有十幾天,於這個人卻有千百年。

他在這兒等了自己這麼多年,等到最後,怎麼能等來一個丟下他獨自逃跑的人?

砂粒堆得更高了,及到威廉的臉頰,很快漫過鼻樑,就要將他整個人蓋住。

威廉屏住呼吸,雖然知道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因窒息而死,但現在他能屏一會兒就是一會兒,想留多點兒時間,告訴自己這個人還和他在一起。

忽然,埋了他大半個身體的砂粒刷地一下散開了,彷彿融入到石棺裡那樣消失不見了。

威廉還沒弄明白這是什麼狀況,就听見一個清脆柔和的聲音說:「你輸了。」

威廉睜開眼睛,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後方看去。那兒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而那張砂粒組成的臉卻不見了。

威廉左右看看,直到確定屋子裡再沒有其他人。

難道那個年輕人就是那東西的原身?但是聲音完全不像。

威廉想來想去想不通,指著自己的鼻樑:「輸了……我?」

「哦……那你是誰?」威廉翻身起來,在雕像旁邊的空位坐下,而手仍按在雕像的肩上,不敢放開。

「我是伊凡。你並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但我知道你真的深愛著現在你身邊的這個人,我更感謝你,因為你解救了我。」

威廉被說得云裡霧裡:「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嗯,我知道。」

伊凡笑得​​很親切,他是個漂亮的男人,「既然你對我有恩,那麼我也不介意讓你了解事情真相。如你所見,我是鬼,已經死了很多年,至於生前我是個吟遊詩人……」

  「什麼?」

雖然知道在別人講話中途打斷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威廉真的太驚訝了:「你就是在蘭德爾伯爵時期出現的……」

「哦?原來你聽說過一些了。也好,既然如此,順便你也見見伯爵本人吧。」

伊凡轉過頭,身側的牆壁上流下一汩汩白砂,在地上越積越高,漸漸化成人形,最後出現了一個相貌十分英俊,眉宇間更與塞繆爾有著幾分神似的男人。

只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散發著異常陰森的氣息,只對上一眼,就讓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這就是蘭德爾伯爵,塞繆爾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威廉呆呆地看著,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這都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冒出了兩個鬼,而且身分還這麼的……

突然他思緒一轉,驚聲問出來:「蘭德爾……伯爵,是你……是你一直把你的子子孫孫困在莊園裡?」

蘭德爾陰陰地瞥他一眼,「是我。」沙啞低沉的嗓音,果然就是那張鬼臉發出的聲音。

「怎麼……為什麼?」知道了鬼魅的真實身分,威廉越發不能理解了。

他所禁錮所折磨的人,身上都流著和他一樣的血啊!

「不關你事。」蘭德爾如此回應,很不耐煩地別開了目光。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吧。」

伊凡接話進來,暫且緩解了僵局。

「那時,我來到莊園,起初並沒有打算逗留太久……我只能說這是個冤孽,上天偏偏讓我從第一眼就愛上了阿什莉。」

  「……」威廉露出疑問的眼神。

伊凡慘笑了一下:「阿什莉,是蘭德爾的妻子。」

  威廉大吃一驚,看向蘭德爾。後者面無表情地看著別處,似乎在說著的事跟他毫無關係。

「我知道這份愛是不被允許的,我也很痛苦,想過離開。」

伊凡接著說:「但是蘭德爾……他一再挽留我。因為割捨不下阿什莉,我無法拒絕他。然而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我發現,原來他愛上了我,所以才不希望我走。當我發覺到這一點,我非常吃驚,有意處處躲避。時間一長,我意識到他和我是那麼像,都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我深愛阿什莉,因此我漸漸開始痛恨蘭德爾對她的冷淡,讓她傷心。如果換成是我,一定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這份想法,還有我對阿什莉越來越深的愛意,最終扭曲了我的心。我接受了蘭德爾,我做了他的情人,然後我對他說,我希望他和我一起離開這兒,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永遠生活在一起。」

「他答應了,他對我沒有絲毫疑心。那天晚上,我和他離開了莊園,就在南面的那片樹林裡,我給他喝下了毒酒,我殺了他……事後我很害怕,也感到非常對不起他,但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作為最後的彌補,也算是給自己心靈上一點安慰,我燒了他的屍體,將他的骨灰帶回來,灑在莊園周邊的土地裡,希望能讓他安息,可是結果……你也看到了,他變成了現在這樣。是我害了他,也害了戴維斯家族,都是我的錯……他曾經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可我卻令他充滿了恨意……」

伊凡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痛苦和歉疚讓威廉看了很不忍,想安慰,卻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事實上,剛才這段話他根本還沒怎麼消化。這個真相實在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他再次看向蘭德爾,這個不幸的男人。付出了全部感情,得到的卻是愛人的欺騙和背叛。

然而,現在的蘭德爾臉上已經看不出憎恨,也看不出悲傷或者別的什麼,就這麼陰氣沉沉的,讓人一看到他就覺得渾身發冷。

  威廉不禁哆嗦了一下。這麼說,他已經是徹頭徹尾的惡鬼了吧……所有與原本那個「蘭德爾」有關的一切,都已被那股恨意埋葬、磨滅了。

所以,他才能夠對自己的子孫那麼殘酷?可是……

「為什麼?」威廉問,眼睛盯著蘭德爾,「就算你再恨,也沒道理波及到你的後代。他們根本什麼都沒做過,為什麼要囚禁他們,不許他們離開莊園?」

  「不為什麼。」蘭德爾說。

威廉有些火氣上來了:「你……你這根本就是……」

  「你就別問了。」

伊凡再次站出來打圓場:「這個問題我想了這麼多年,到現在都沒弄明白。也許他只是單純的發洩恨意,也或許是因為我的緣故,讓他認為戴維斯家族的人只要離開莊園就一定會遭到不幸……至少我還知道,他對這個家園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所以他解決了任何想要涉足的外來人。當這兒的人都因為那場瘟疫而遠​​渡重洋,他仍舊一直守在這裡,也許他心裡還是殘存著一份希望,所以……」

  「閉嘴。」蘭德爾冷冷喝止。

伊凡不在意地笑了笑,轉開話題:「總之,在那些年裡,我看著戴維斯的子孫們如同困獸般被困在這裡,痛苦掙扎徒勞無功,我真的很後悔,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惜我也無能為力。當我死在他的複仇之下那天起,我的靈魂就被他禁錮。他不肯釋放我,要我陪著他一起痛苦、並看著別人的痛苦……」

「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所以我和他打了一個賭。我相信總有一天,戴維斯家族裡會有那麼一個人,他會為了另一個人努力試著離開莊園,而最終他得到的不是背叛,而是真愛。事實上,在你們之前就曾經有一個戴維斯試過為了愛人離開,可惜在最後關頭,他的愛人離棄了他。」

說著,伊凡手一揮,另外那具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一尊雕像,和威廉身邊的雕像非常相似,都是純白色的。至於容貌,對這個人並不熟悉的威廉看不怎麼出來。但既然是戴維斯家族的人,相信容貌不俗。

威廉回想著他曾經翻過的戴維斯家的族譜,無奈實在猜不出躺在那兒的會是繼蘭德爾之後的哪一位伯爵。

「那次我賭輸了。不過這次,我終歸是贏了。而蘭德爾……」伊凡看向蘭德爾,「你應該遵守諾言,釋放我了對嗎?」

蘭德爾沒有回話,轉身面向伊凡,抬起手從他額上拂過。

「餵……」沒想到蘭德爾會如此利落,威廉來不及阻止,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伊凡的身形逐漸風沙化,一點點地消散在空氣當中。

最終只給威廉留下了一抹釋然的笑容,以及一句:「謝謝你,你們一定會幸福的。」

直到伊凡完全消逝了,威廉頹廢地抱住頭。

到頭來,他成全了別人,可他自己呢?幸福……和一尊雕像之間的幸福嗎?

越想越沮喪,威廉幾乎有一股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忽然有一隻手環住他的腰,把他往後用力一帶。

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下去,肩膀壓在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上……柔軟! ?

威廉豁然抬起頭,後腦勺卻撞到一塊堅硬物體。

「唔!」有人悶哼一聲,摀住了險些被撞碎的下顎。

而威廉聽見那聲悶哼,雖然是悶哼但聲音他是無比熟悉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現在的樣子,先是一呆,隨即瘋了似的大叫一聲:「塞繆爾!」雙手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脖子。

「咳……」塞繆爾皺起眉,「你是想勒死我嗎?」

威廉趕緊鬆開手,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為了確認這不是幻覺而拿手在對方臉上死命的又摸又掐。

「威廉……」塞繆爾露出一張不高興的臉,讓威廉意識到自己做得過火,縮縮脖子把手收了回來。

但他真的太激動了啊,簡直想咬塞繆爾幾口看看他會不會流血。會流血的話,就百分之百證明他確實回復成活人了。

不過,接下來就有人用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威廉的主張。

「現在你們都該滿意了,可以走了。」蘭德爾說。

威廉一愣,忍不住問他:「走……你呢?莊園已經荒廢好些年了,你還……」

「這和你有關係嗎?」蘭德爾陰沉地掃了威廉一眼,後者不禁瑟縮了一下。

沒辦法,這個人……這個鬼的眼神,真不是一般的恐怖。

「我也會離開這兒。」不知道鬼是不是都這麼善變,剛才還說著跟對方無關的蘭德爾這會兒卻又改了口:「不要打算問我會去哪兒。」

威廉抓抓頭,他正準備這麼問呢。

「那……他怎麼辦?」他指了指旁邊棺材裡的那尊雕像。

塞繆爾冷哼:「他已經被最重視的人拋棄,就算復活過來也了無生趣。」頓了頓,他再次改口:「有個人作伴也好,就帶他一起走了。」

威廉有點頭大了,他跟不上對方這說變就變的思維方式。

接下來,他看著白砂將那尊雕像淹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彷彿帶著雕像沉入了地底,棺材裡變得空空蕩盪。

  是不是所有的鬼都這麼厲害?威廉在訝異中想著,轉念又說:「我能不能問一下,現在塞繆爾是不是可以離開莊園隨便去哪兒了……你為什麼會願意讓他恢復?」

  「可以,不為什麼。」

「那麼……」威廉思忖著,有一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疑惑,想知道是否能在這個人這兒得到解答:「時空交錯的事……和你有關嗎?」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蘭德爾利落地把事情撇到一邊。不過威廉懷疑他只是嫌解釋起來太麻煩而已。

算了,反正到了現在,答案是什麼已經不那麼重要。

「那……你離開這裡打算去哪兒?」威廉到底還是問了。

蘭德爾很厭煩地反問:「這和你有關係嗎?」

「關係,可以有,也可以沒有……」

  「你什麼意思?」

「嗯,是這樣的。」威廉露出微笑,心裡則笑翻了。

  引誘成功!

「你也知道,你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已經和現世脫離了上千年。如果你是打算轉移到別的地方去,將會發現有很多無法適應的事情,就算是鬼也會……咳哼,何況你身邊還帶著一個人。他雖然睡了幾百年,但活過來還是個人,是要生活的。雖然說你這麼……呃,神通廣大,沒什麼難得倒你,但麻煩事肯定還是越少越好對吧?」

  「那又怎麼樣?」

「我是覺得,怎麼說你們都是塞繆爾的親人,我不該置之不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到我那兒去,我多少能幫到你們一些,而且,我也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幫你照顧那位。不過現在有點麻煩,我想我需要你先幫我一把,之後的事就會好辦了。」

蘭德爾挑起眉,他漸漸會過意了:「你在跟我談條件?」

威廉局促地咧咧嘴角:「呃,也可以這麼說……」

「哼……什麼條件?」蘭德爾問。其實他倒不是完全不能溝通的,前提是他要有興趣。

  他是鬼不代表他就不能有興趣。留在這兒這麼多年,困著別人的同時也困住了自己,誰又能肯定地說他從來沒有厭煩過這種日子?

「唔,因為現在外頭有很多人,他們都很擔心我。我知道,你一走,外頭的風圈就會消失了。但如果被他們進來看到我和塞繆爾,尤其是塞繆爾……事情會很麻煩。所以我希望,你用剛才一樣的辦法先把塞繆爾藏起來,然後你一路尾隨著我……這你可以做到吧?」

  「可以。」

「那就好。總之你就一直跟在我後面,等我回到自己的地方了,你就可以出來,並把塞繆爾和那個人都帶出來。你覺得怎麼樣?能接受嗎?」

  蘭德爾思忖著。其實他並不是非要託付威廉不可,就算事情像威廉說得那樣,他會遇上比較多麻煩,但也沒什麼不能解決的。

  不過最後,他還是點頭了。

他看著威廉,還有塞繆爾——他的後代,沒什麼特別原因,他願意幫他們這一次。也許……也許他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得到他所沒能得到的東西吧。

白砂開始往塞繆爾腳下匯聚,就像剛才那樣,要帶他暫時沉入未知的地方去。

「等等。」一直默不作聲的塞繆爾卻忽然出聲制止。

「又有什麼事?」蘭德爾挑了挑眉。為什麼這些小鬼都這麼喜歡挑戰他的耐性?

「沒什麼事。」塞繆爾說,面對這位把自己活活禁錮了三十年的……祖先,他的表情有些冷淡,其實是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才好。

「我只想請你先消失,讓我和威廉單獨待一小會兒。」

聽見塞繆爾這樣說,威廉嚇一跳,緊張地扯扯他的袖子,生怕他會把蘭德爾激怒,反口撤銷剛才答應好的約定。

不過蘭德爾的反應出乎威廉的意料之外,沒有露出生氣的跡象,只是陰側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消失,外面的人馬上就能進來了。反正我就在這兒,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說完,他的身影漸漸幻化成砂,融入了身後的牆壁當中。

這樣看來,還確實像是不存在了。

確認他沒有被惹惱,威廉鬆了一口氣,回頭又瞪了塞繆爾一眼,「下次你別再這麼亂來了,萬一他……」沒講完的話被塞繆爾含進了口中。

雖然明知道蘭德爾就在附近,但這時誰也顧忌不了那麼多了。這個吻,這個久隔了數天到千年之間的吻,一直吻到雙方都快不能呼吸才結束。

塞繆爾摟著威廉,久久不肯鬆開。

他躺在這兒一動不動,等了這個人這麼多年。當終於能夠再次擁抱到他的時候,真希望能夠不放手就這麼永遠地擁抱下去。

一次次的失去,再到如今的失而復得,讓他學會了什麼叫做珍惜。

「威廉。」塞繆爾親了親威廉的前額,「說你愛我。」

  「啊?」威廉瞠目結舌。

  「快說。」

  「我……我愛……你……」

  「有多愛?」

  「呃,很愛,很愛……」

  「打算愛多久?」

「能愛多久就愛多久……」威廉的聲音越來越低,連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自己的肉麻。

話說回來,是不是睡了太久把腦袋睡糊了?一直問些這麼肉麻的問題,還真不像是塞繆爾會幹的事。

塞繆爾「嗯」了一聲,似乎是滿意了,隨即又問:「那麼我有沒有說過?」

  「什麼?」

  「我愛你。」

「……」威廉的身體漸漸僵硬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

  真的只分隔了十幾天嗎?為什麼他會覺得,他盼這幾個字盼了有一萬年?太震撼了,他竟感到有點承受不了……

而塞繆爾的糖衣轟炸卻仍在繼續:「非常非常愛。」

  「……別說了。」

「我打算用一輩子的時間愛你,死了之後變成鬼仍然愛你。」

  「別說了,別說了!」

「為什麼?」塞繆爾相當受打擊。

久別之後好不容易相聚,難得他這會兒激情澎湃才肯說這麼多。將來就算威廉求他他還未必願意說哩。

「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就不能讓我輕鬆點,非要講些這麼煽情的東西做什麼?」

威廉低啞地控訴著,「你……蘭德爾伯爵還在這兒,我不想在你的祖先面前哭出來,太丟臉了。」

塞繆爾呆了一呆,終於忍俊不禁失笑出聲:「威廉……你真是太可愛了,我現在決定變成鬼了投胎之後還要繼續愛你。」

「你……叫你不要再說了!閉嘴、閉嘴!」

「好好,把嘴給我,我就閉嘴了。」

  「……」

  之後?的確就閉嘴了。

兩個人都幾乎閉嘴了,當然,只是幾乎。在做某件事的時候,多少總得張開嘴是

  不是?

  ——全書完——

 番外:約定

  叮咚。

  門鈴響了一聲,蘭德爾沒有理會。然後,門鈴就開始叮咚叮咚響個不停,顯然這樣下去將會沒完沒了。

  忍無可忍,蘭德爾抬起右手,猶豫了一下又放下去。

  雖然可以不用手而將門打開,不過那樣其實也省不了多少事,無非就是少走兩步路而已。再者,前兩天威廉才向他抱怨,鄰居們說覺得這幢樓尤其是威廉的公寓裡似乎有點靈異現象……儘管蘭德爾並不在意別人的想法,但是如果一直肆意妄為而給威廉增添困擾,倒顯得是自己任性了。而且被威廉叨念起來也很麻煩。

  蘭德爾從籐椅中站起身,走到門前。他沒有從貓眼中往外查看的習慣,就直接打開了門。

  而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朵高及他下顎的黃色花朵,莖很長,花開了一半的樣了。

  這是,向日葵?蘭德爾的視線向下掃去,忽然聽見:「SURPRISE!」緊接著從花朵後面探出一顆腦袋。

  蘭德爾皺起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對方已經嘰哩呱啦講了一大堆。

  「哈羅,我叫達尼,今年十八歲,剛從義大利來,喜歡的東西是貓和向日葵,討厭的東西是蟑螂和鯿蝠。」歇了半秒,舉起那株抱在懷裡的向日葵接著說:「這是我的朋友『艾達』,喜歡水和陽光,討厭被討厭的人亂摸。就是這樣,希望你能喜歡我和艾達,喵~」

  「……」

  喵?起初蘭德爾以為這是自己聽錯了,但再看看那張笑得燦爛到誇張的臉,兩隻眼睛眯成兩條細縫,還真的有點像是一隻想要討賞的小貓。

  無論像什麼,反正他不認識這個小鬼。

  蘭德爾不打算問對方是誰,就要關門,卻又聽見達尼說:「啊,讓我想想,你就是威廉哥哥……咦?似乎不太像。我知道了,那你一定就是塞繆……欸——」

  達尼露出困惑的表情摸了摸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看了看,又看看蘭德爾,再看照片,再看蘭德爾。如此反復了好幾輪,臉上的困惑也越來越濃。

  「不對啊,怎麼都不像?」達尼咕噥著,轉頭看了看門邊的門牌號,「唔,是這家沒錯吧,怎麼回事呢……」

  蘭德爾冷冷地看著達尼,剛才他說出了威廉和撒母耳的名字,這樣看來這個達尼與那兩個人至少是認識的。

  至於會是因為什麼事情而找上門來,蘭德爾並沒有興趣知道。正想說那兩個人不在然後關門,只聽「哇啊!」一聲大叫。然後,達尼像跳蚤似的往後連跳了幾下,臉上的困惑一下子消失,轉為了如臨大敵般的警戒。

  「我知道了——你是小偷!」

  「……」

  「快來人啊!抓小偷!快來啊!」

  「……」

  蘭德爾以無法區分是不悅還是莫名的眼神,沉默地望著在那兒大喊大叫著的達尼。後者在原地一蹦一跳的,神態並不顯得有多驚慌,反而像是很……Happy?

  不管怎樣,再讓他這樣叫喊下去,可能旁邊的住戶就真的要被引過來了。

  「閉嘴。」蘭德爾說,身體往前微微一動,達尼的音量當即高了八度。

  「哇哇!不是小偷,是打劫呀!壞蛋要打人啦!快來人快來人啊!」

  「打劫」

  不遠處傳來一把愕然的聲音,隨即有一道人影飛快跑過來,在看清楚情形後又愣莊。

  「呃?」威廉不解地看著蘭德爾,又看了看達尼,最後轉頭看向正緩緩踱過來的撒母耳。

  「打劫?」撒母耳在威廉身邊停住,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蘭德爾與達尼之間來回,「誰打劫?」

  「看就知道這個小鬼沒本事打劫蘭德爾吧。」威廉摸了摸鼻樑,「不過,原來蘭德爾有這種嗜好嗎?」

  「家譜裡沒有記載。」

  「那……」

  「啊!你們兩個!」達尼突然高呼,吱溜一下竄到這兩人面前,「這次一定沒錯,你們是威廉哥哥和撒母耳哥哥對吧、對吧?」

  「嗯?」威廉與撒母耳狐疑地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達尼:「你,認識我們?」

  「當然。哦不,也不能說是認識,不過我有你們倆的照片。」達尼笑嘻嘻地說。

  「照片?哪兒來的?」

  「斯坦利叔叔給我的。」

  「斯坦利……」

  誤會解釋清楚之後,威廉帶達尼進了房子,而後在客廳裡看完了那封達尼捎來的信件。

  「原來如此。」威廉收起信件,揉了揉太陽穴。

  「是怎麼回事?」撒母耳問。

  威廉把信上的內容大概說了一下,聽完後撒母耳看著那個一臉興奮地在房子裡跳上跳下的達尼,也揉了揉太陽穴。

  信是斯坦利寫的,大意是說,他如今人在義大利托斯卡納,他所寄住的莊園裡收留了許多孤兒,達尼就是其中之一。這次到英國的機票是斯坦利給達尼買的,威廉的住址當然也是斯坦利告訴達尼的。信的末尾,斯坦利還拜託威廉和撒母耳這幾天務必好好照顧達尼。

  已經離開了英國半年多的斯坦利,中間從來沒跟威廉他們聯繫過,這次一聯繫,就丟來一個這麼大的麻煩,也難怪這兩個人會貿得頭痛。

  丟來一隻小狗小貓倒也罷了,問題是,這是一個人啊,可不是那麼好照顧的。只是,人來都已經來了,總不能一腳給他踢回義大利去。況且斯坦利專程把人送到這裡來,還交代他們要好好照顧,也許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如果有這個必要,威廉也不介意暫時收留達尼。反正以前那麼難纏的撒母耳他都能應付過來,還怕對付不了一個小屁孩兒?

  「達尼,過來坐。」威廉把動個不停的達尼喚到旁邊的沙發裡坐定,考慮了一下,問道:「斯坦利送你過來,有沒有交代別的什麼?」

  達尼搖搖頭:「沒有啊。」

  「那,他把你送到這裡的理由是?」

  「哦,理由嘛。」達尼咧開嘴,笑得花兒一樣燦爛,「因為再有幾天就是我的十八歲生日,而我的生日願望就是出來看一看走一走,所以……」

  「生日……十八歲?」威廉質疑地瞥了一眼達尼那副看似風一吹就倒的瘦小身板,又側過臉看向坐在身邊的撒母耳。兩人的眼神中表達出同一個疑問:這小鬼真的有十八歲?十四五歲還差不多!

  「喂,不要懷疑我的年紀!」達尼顯然也是被質疑慣了,一下子就看出這兩個人在想些什麼。他跳起來,擺出一個秀Muscle的Pose。架勢是很足,可惜胳膊一舉起來,只襯出那件T恤下邊的空空蕩蕩,因為實在是太不合身了。

  「噗哧。」威廉禁不住笑出聲來。

  達尼臉紅了紅,用力跺腳:「我個子小是天生的!個子小又怎麼啦?我、我力氣大得很!」說著就轉過身,像是打算把沙發給扛起來。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威廉哪敢讓他那麼幹,萬一他一不小心給扭傷了腰或是怎麼的,自己可負不起責任。

  「大力士,你先坐下來吧,我的話還沒說完。」

  「哦。」達尼也不逞強,一屁股坐回了沙發裡。這張沙發憑他是扛不動的,他似乎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威廉想了想,接著問:「你說這次來英國是你的生日願望,那麼這就是你第一次來英國了?既然是這樣,其他人怎麼能放心讓你一個人過來?」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達尼聳聳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十八歲……雖然嚴格來說還要過幾天。」

  「即便如此,就這樣讓你跑出來也實在有點……」

  「嗯,其實他們一開始是不同意。不過嘛,因為考慮到我有心臟病,活不了幾個月了,乾脆也就由著我,讓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什麼?」威廉的瞳孔不禁一縮,「心臟病?你?」

  「對啊。」達尼點點頭,「嘻嘻,很吃驚嗎?一點也看不出來對吧?」

  與其說是看不出來,威廉更想說他覺得根本就不是。看這小鬼,瘦是瘦了點,可是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連健康的人也沒這麼活潑。

  活不了幾個月?聽他鬼扯!

  想像著自己身患絕症,然後讓身邊的人都來寵著自己、護著自己,真是典型的小孩子作風。威廉想,這個達尼,就算實際年齡真有十八歲,心智也絕對只有十歲而已。

  威廉歎了口氣,不再追究這個話題,轉口問:「那你的斯坦利叔叔,他在那座莊司寺了多久了?他在那兒幹什麼?」

  「大概三、四個月了吧。至於幹什麼,就是幫諾拉阿姨的忙吧。」

  「諾拉阿姨?」

  「思,就是照顧我們長大的諾拉阿姨,也是莊園的主人。」

  「主人?阿姨……那這麼說她年紀挺大了?」

  「不會啊,阿姨很年輕也很漂亮的。」

  「是嗎?」

  「當然!我給你看照片。」

  達尼從包包裡取出一本相簿,打開來,拿給了威廉。

  「你看,這就是諾拉阿姨。」達尼指著一張照片上一位坐在孩子群當中的女士,以毫不掩飾的傾慕口吻說:「年輕吧,漂亮吧?」

  「嗯……」威廉不能否認,這位諾拉的確比他想像中要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但要說漂亮,以他的眼光來看,其實就是普普通通,至多只是看上去比較溫柔,有一種親和感。

  「你是說,是這位諾拉阿姨把你養大的?」

  「對。」

  「你是孤兒?」

  「嗯,大概是從兩歲的時候開始。」

  「從兩歲開始?」

  「嗯,因為我是在兩歲的時候被扔掉的。」

  「為什麼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撒母耳插話問了一句。本來他是不準備插嘴的,但實在是忍不住。

  這個小鬼,說什麼總好像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而這樣的後果就是,讓人很缺少真實感。

  「為什麼要難過?」

  達尼反問,兩顆棕色的眼珠閃著天真的光芒,「扔了就扔了啊,又不是我不想被扔就不會被扔掉。反正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記得什麼感覺了。」

  「哦?」撒母耳與威廉對看一眼,都覺得這個小鬼的想法如果不是幼稚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那就是恰恰相反。

  不過比起這個,威廉更介意另外一件事:「那麼達尼,你是為什麼要叫斯坦利——叔叔?」

  「一直就是這麼叫的,從一開始就是。」

  「一開始?」

  「對啊,我不叫他叔叔,難道叫哥哥嗎?那怎麼行?諾拉阿姨是阿姨,如果叫斯坦利哥哥,那他不就也要叫諾拉阿姨了?」

  「嗯……」話是沒錯,可這樣的話,斯坦利不就也成了威廉和撒母耳的叔叔輩了?達尼叫他們倆「哥哥」,而叫斯坦利「叔叔」,以此類推……

  可要是糾正達尼也叫自己「叔叔」,卻又實在過不去,畢竟也就只年長幾歲而已。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斯坦利不單可以做達尼的叔叔輩,甚至是爺爺的N次方的爺爺輩都綽綽有餘了如果算上他被蘭德爾變為雕像的那幾百年的話。不過那樣說起來,斯坦利也確實是撒母耳以及威廉的爺爺的N次方的爺爺輩。

  那麼這位爺爺的N次方的爺爺,究竟在想些什麼?威廉對此一直都想不通。說起來,斯坦利、撒母耳以及蘭德爾,是一脈血親,性格也是一個比一個難捉摸。相比之下,撒母耳還稍微好一些,蘭德爾和斯坦利的話,就完全讓人弄不明白。

  從那個地方回到英國也有一年多了,而這兩人……呃,一人一鬼,真正在威廉這兒逗留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兩個月。

  先說蘭德爾,堪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常常一消失就是幾個月,中途突然回來待上一段時間,然後又失蹤。比如這次蘭德爾也是上周才回來,也一如往常地閉口不談這段時間去了哪兒、做了些什麼。

  偶爾威廉會猜想,蘭德爾的冷漠是真正心如死水的那種冷漠,那既然他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又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世界?他很明顯地不喜歡人,不喜歡每一個人。「生活」在這個被人類所充斥的世界裡,對他而言有什麼意思呢?

  撒母耳也是這樣認為,也對蘭德爾提議過乾脆去轉生算了,這樣子耗下去只是浪費時間,不如讓一切從頭開始。不過這個提議,也只是在蘭德爾耳邊一掃而過,至今他依然我行我素。

  也許等到威廉、撒母耳、斯坦利,每一個與他相關的人都不在了,他也還是這樣我行我素地過著。

  再說斯坦利,剛剛變回人身那會兒,頭幾天他始終是處於一種糊裡糊塗的狀態,好像還活著,卻又像是只有肉體活著,而靈魂早已死亡了。然後過了一段時間,當他終於不再行屍走肉,他開始旅行。他從不說他旅行的目的,也從不透露下一個目的地會是哪裡,當威廉幾乎以為他是打算把下半生都耗在這種漫無目標的旅行上,卻沒想到他居然在那座莊園裡留下了。

  達尼說斯坦利在那兒待了三、四個月,而且看樣子還會再待上一段時間。是什麼把他留住了?是那座莊園本身,還是住在莊園裡的人?

  威廉仔細地翻看著相簿,終於找到了一張有斯坦利身影的照片。圍在他前後左右的是一群從幾歲到十幾歲的孩子,一個個笑容燦爛,而達尼就是當中笑得最燦爛的一個。至於坐在斯坦利身邊的那個人,則是孩子們眼中的天使,諾拉。

  「撒母耳。」

  威廉撞了一下撒母耳的肩膀,然後指著照片上的斯坦利,求證地問:「你看他,是不是在笑?」

  撒母耳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好像是。」

  「是吧。」威廉點點頭,「不過還是很難相信,那個斯坦利,居然會笑了。」

  「只要有值得笑的事情,誰都會笑的。」

  「話是這麼說……唔,如果哪天能看到蘭德爾笑,那我就真是功德圓滿了。」

  「是嗎?我倒覺得他笑的並不少。」

  「什麼?唉,那種冷笑也算是笑嗎?」

  「不算嗎?」

  「咕咕。」這不是誰在講話,而是達尼的肚子發出的聲音。

  聽見這種聲音的威廉和撒母耳同時轉頭看向達尼,後者摸摸肚子,扁著嘴委屈地說:「好餓。已經坐了這麼久,還沒有晚飯吃嗎?」

  威廉一愣:「晚飯?哦,晚飯。抱歉抱歉,我忘記了。」說著就要站起來去準備晚餐。

  「等一下,威廉哥哥。」明明在喊餓的達尼卻把威廉喊住,然後抬起手,指向坐在對面沙發裡的蘭德爾:「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啊?」因為蘭德爾無法被照進相片裡,所以斯坦利不好向達尼介紹蘭德爾的存在,那麼達尼會不認識蘭德爾也是正常的。

  「他,嗯……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叔叔就可以了。」其實威廉覺得後面那一句都是多餘的,反正達尼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需要跟蘭德爾打交道的機會。就連他和撒母耳,蘭德爾都不太搭理,何況對一個毫不相干的小鬼。

  「叔叔?」達尼眨眨眼睛,「可是他看起來跟你們倆差不多大啊。」

  「人不可貌相……」

  「這倒是。這麼好看的人根本一點也不像是小偷嘛。」

  「喂。」威廉哭笑不得,「已經說了剛才那是個誤會吧。」

  「對喲,我都忘了。」達尼拍拍額頭,一副這才想起這回事的恍然表情。

  威廉無奈搖搖頭,正猶豫著要不要警告達尼最好離蘭德爾越遠越好,以確保人身安全,卻看見達尼一下子就竄到了蘭德爾跟前去。

  「剛剛不好意思啦。」達尼笑嘻嘻地說:「你就原諒我吧,喵~」

  這個小鬼怎麼回事?沒事喜歡學貓叫,而且剛才那麼久都不叫,怎麼一跑到他面前來就叫了?蘭德爾感到不可理喻,也不想理睬,只冷冷晲了達尼一眼,示意他離自己遠一點。

  但是達尼卻會錯意,以為蘭德爾還在因為剛才的事情而生氣。他蹲在蘭德爾面前縮成一團,扯著自己的耳朵:「對不起啦、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就不要氣了好不好?」

  「……」

  「好啦,不要這麼小氣嘛,就說一聲『沒關係』又怎樣?說嘛、原諒我嘛,喵喵~」

  其實蘭德爾真的沒有生氣,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為什麼事情而生氣了。生氣是什麼心情,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即便是當時一邊苛責著撒母耳「背叛」一邊將人變成雕像的時候,他也是冷靜的,只是做著他認為自己應該做的事。

  現在,他只覺得很不耐煩。被人靠太近的感覺,還有被人拖著非要自己說話的感覺,都是這麼的讓他反感。

  「滾開。」蘭德爾說。一雙與撒母耳相近的琥珀色的眼睛裡,隱隱約約現出兩條細縫。

  達尼不禁瞪大了眼睛,呆了幾秒,隨即更近地湊上去,以極度認真在研究一般的目光,盯著蘭德爾的眼睛猛瞧。

  「剛才是怎麼回事?」

  達尼驚歎著:「剛才你的眼睛,你的瞳孔,突然變細了對不對?好厲害,能不能再變一次給我看看?」

  蘭德爾微微眯起了眼,瞳孔果然如同達尼所說,再次由一個小圓點化成了一道細長的縫,就像貓的眼睛。

  「哇哇,太棒了,太厲害了!」

  達尼絲毫沒有察覺那雙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寒意,只顧著興奮地連連拍手,「你真厲害……老大,你做我的老大吧!老大,你教教我,要怎麼樣可以讓眼睛變成這樣?是魔術嗎?難不難?我也想學,再難也想學,老大你教我吧!」

  「……」

  「達尼。」趕在達尼被一腳踢開或是遭遇到其他什麼更恐怖的對待之前,威廉上去將達尼從蘭德爾跟前拎到了一邊。

  這個小傢伙,真是太不會看人臉色,也太沒有常識了。

  什麼人能夠讓瞳孔自發變細?開玩笑。把這當作一種魔術的達尼簡直傻得可愛。

  其實呢,威廉也不清楚蘭德爾的眼睛為什麼可以這樣變化。也許這對蘭德爾而言只是一種再簡單不過的能力,畢竟作為鬼,他已經有了千年以上的……修為?

  總之就威廉以前幾次看到的情形來看,當蘭德爾要對什麼人不客氣的時候,作為前兆,那雙瞳孔就會奇異地變細。

  所以才更加不能讓達尼這樣胡攪蠻纏下去,不然的話,就算是斯坦利的面子也保不住他的小命。

  可惜達尼不瞭解威廉的一番好意,還想往蘭德爾那邊鑽,口裡叫嚷著:「威廉哥哥,你幹什麼抓著我啊?你放開啦,我要拜託老大教我學魔術!你快放手嘛……」

  威廉會放手才怪。

  「撒母耳。」一個眼神示意過去。

  撒母耳走過來,臉上緩緩浮現出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張臉上出現的冷酷神情,眼睛裡閃爍著的黑暗光芒就如同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一般。

  看見這樣的撒母耳,連威廉都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何況是那個壓根不曉得撒母耳底細的達尼。

  其實撒母耳絕對沒有虐待小孩的癖好,不過,就當作是賣斯坦利一點面子,畢竟人是斯坦利送來的。所以,也許他有必要用特別的方式,把這個不知輕重的小鬼狠狠地嚇一嚇了。

  門一推開,達尼就嚷起來:「老大老大,我跟你說哦!」停下來,發現屋子裡沒見著人影。四處找找,終於在陽臺上找到目標,一溜煙就跑過去。

  「老大,那個展覽真的很好玩,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照片,比如……」

  聽著達尼的喋喋不休,再看達尼一副又興奮又熱切的樣子,嘴巴都快要貼到蘭德爾的耳朵上去了,仿佛生怕對方聽下見,威廉按住額頭歎了口氣。

  這小傢伙,頑皮也就罷了,而且一點都不會看人臉色,看不出蘭德爾一張冷臉上寫著的「滾遠一點」幾個大字。

  覺得達尼可能真的沒救了,威廉也就懶得去救。換了鞋子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然後將其中一杯遞給了跟著進來的撒母耳。

  看著撒母耳接過水喝了一口,威廉問:「怎麼樣?今天的攝影展,覺得有意思嗎?」

  「還不錯,比上次看到的要好。」

  「那就好。」

  威廉頓了頓,沉吟著說:「什麼時候也能讓我在展覽上看到你的作品呢。」

  撒母耳搖搖頭……「我不是為了這種事而學攝影。」

  「我知道,你是純粹出於興趣。」威廉表一不理解。

  來到英國,在現代社會中生活了一年多的撒母耳,已經慢慢地適應了這種生活。只是對於現下時興的事物,他一概沒有興趣,他不上網、不去酒吧、不吸煙、不喝酒,唯獨對攝影情有獨鍾。

  難得撒母耳對射箭以外的事物有興趣,威廉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積極鼓勵他去學攝影。在威廉看來,撒母耳會用與其他人不一樣的眼光看待事物,掌鏡感也相當不賴。如果培養得好,也許將來他們家能出現一位大攝影師也說不定。

  「只不過,興趣有時候也可以成為成就的。」

  威廉抬手摸上撒母耳的額頭,微笑著說:「你就不想把興趣變為成就嗎?」

  撒母耳將他的手抓下來握在手中,反問:「你很希望我有成就嗎?」

  「當然,因為你的成就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對。而且……」

  「而且你的還是你的。」

  「哈哈。」威廉失笑,抓抓頭,「是想這樣說,不過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撒母耳緩緩挑起眉,有些得意的樣子。

  威廉看著這樣的撒母耳,不禁有些呆了。

  其實早就瞭解撒母耳有著非常孩子氣的一面,但是每次看到,威廉都還是覺得好喜歡。孩子氣的、彆扭的、執著的……每一面的撒母耳,他都是無可救藥的喜歡。

  現在這樣多好,好到幾乎令人不敢相信。起先他曾經以為,將要在這裡獨自思念著活在另一個時空中的撒母耳。而現在,他可以每天看到這個人、觸摸到這個人;將來的將來,還可以一起睡在躺椅中曬太陽……

  「威廉。」

  一聲呼喚打斷了威廉美麗的遐想。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對方的臉已經逼近到眼前,不禁一愣。

  「塞繆……」

  「我的都可以是你的。」撒母耳說,聲音很輕柔,眼眸中卻透露出不一樣的強硬,「不過有一樣東西,必須是我的。」

  「是什麼?」

  「你。」吐出這一個字,撒母耳的唇就要在威廉唇上印下去。

  忽然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問道:「你們在幹什麼呢?」

  兩人轉過頭,看著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的瘦小人影,一時之間忽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沒什麼。」

  威廉將撒母耳從身前推開了些,乾咳兩聲說:「怎麼了,達尼,是肚子餓了嗎?晚飯還要等一會兒。」

  「不是,我還不餓。」達尼說:「我是來裝水的。」

  「裝水?哦,是要澆花吧。我幫你裝。」威廉到水池那邊裝滿了:一壺水,然後將水壺交給了達尼。後者抱著水壺,說了聲「謝謝」就走了出去。

  威廉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達尼回到陽臺那兒,依舊是興致勃勃地聒絮著今天在展覽上的見聞,全然無視于蘭德爾根本就不想聽的不耐神色。

  「我開始有點佩服達尼了。」威廉咕噥道。

  撒母耳也看了看陽臺那邊的情形,搖頭:「我倒是更佩服蘭德爾,那麼吵,他也能坐得住。」

  「唔,其實撇開囉嗦這一點不談,我覺得達尼還是挺可愛的。小小的、傻傻的,而且總是一副開開心心的模樣。」

  「是,而且有膽得很。」撒母耳想到從前在莊園裡,只要他一變臉,旁邊的下人們當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然而昨晚,達尼卻只是瞪著兩隻眼睛瞅了他半天,突然捧腹大笑,邊笑邊說:「哎喲,太好玩了。斯坦利叔叔說過如果撒母耳哥哥肚子餓了就會變得很恐怖,原來是真的呀!威廉哥哥,你還是快去做飯吧,撒母耳哥哥這樣子真的好可憐,臉拉那麼長很辛苦吧?」撒母耳聽了之後徹底脫力。

  那該死的斯坦利,到底給這小鬼灌輸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思想?

  總之,至此撒母耳的威嚴政策在達尼面前宣告無效。反正達尼在這兒待不上多少天,撒母耳也就懶得插手,應付達尼的事兒就丟給威廉全權負責。

  威廉對此倒是不介意,不過即使他有心要好好照顧達尼,卻沒有這個餘力。這幾天他是休假才好看著達尼,問題是假期後天就結束了,之後他就得回去工作。

  雖然不是要到哪裡去考古,但是在研究室裡考察文物,這種事對他來說是樂趣,對好動的達尼來說絕對只是折磨。

  就算達尼願意跟著他去,他也不敢帶。萬一達尼在那兒上蹦下跳的,把那些好不容易才有機會重見天日的古文物怎麼著了,那威廉會心疼死的。

  可如果不把達尼帶著,那還能讓誰來照顧他?撒母耳是不用想的,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況且他有時候也像個孩子,根本沒可能管好另一個小孩。

  除了他們倆,就只剩下蘭德爾……還是別作夢了,先看著辦吧。

  威廉將一鍋水放到爐子上燒著,然後和撒母耳一道去了陽臺那兒。達尼已經喂那株名叫「艾達」的向日葵喝飽了水,正抱著水壺,坐在蘭德爾所坐的籐椅旁邊的地上滔滔不絕。

  蘭德爾臉上卻沒有什麼不悅的跡象,神情冷淡地望著遠處。二十七樓,周遭也沒有其他高樓,所以視線能夠毫無阻礙地到達遠方。

  過去威廉就不止一次看過蘭德爾像這樣坐在這裡遙望遠方,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天,甚至直到第二天早晨威廉起床後還會看到他仍然坐在這兒,完全沒有動過。

  這個時候的蘭德爾,好像就待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所以對於達尼此時的嘮叨,蘭德爾能夠如此冷靜是因為壓根就沒去聽。

  要不然的話,達尼老早就被踢飛了。而另一方面,威廉也很佩服達尼,在這種對方毫無反應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居然也能長篇大論這麼久。不過其實達尼也挺可憐的,一腔熱情全部灑在了無法融化的冰山上。

  威廉走過去在達尼身邊蹲下,拍拍他的肩膀:「達尼,明天我還有一天休假,你想去哪兒玩?」

  「遊樂園。」達尼脫口而出,連想都不用想。

  「遊樂園?」威廉不禁怔了一下。那種地方……

  「對啊。」達尼用力點頭,「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沒機會。這次難得出來,怎麼說都要去上一次。」

  「這樣……好吧。」威廉點點頭。

  其實他本人是無所謂的,反正也沒人規定說大人就不能去遊樂園。他只是擔心那個極度討厭吵鬧的撒母耳,會不會在遊樂園待了不到五分鐘就受不了地跑掉。

  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想讓撒母耳也去遊樂園玩一玩。平時撒母耳除了射箭和攝影就沒有別的活動,其實挺單調的,雖然他自己並不介意。

  「哦耶!」達尼歡呼著從地上跳了起來,「去遊樂園嘍!耶耶耶!」

  看他手舞足蹈,一副Happy得不得了的樣子,威廉放棄了叫他冷靜點的主張,無奈地掀了掀唇角。

  達尼的性格看似聒噪又魯莽,其實是很少見的率真。跟他待在一起久了,連旁人也會不自覺地坦蕩起來。

  「遊樂園遊樂園!」達尼笑著跳著,突然往蘭德爾那邊一蹦,「老大,明天我們一起去吧!聽說遊樂園很好玩的,去吧去吧。」

  蘭德爾沒有作聲,緩緩抬起了手。威廉正擔心他是不是要把達尼一巴掌打開,卻看到他用手扶住了腮,頭撇向另一邊,壓根不看達尼一眼。

  這麼清楚明白的拒絕,威廉以為這會讓達尼知難而退,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

  達尼非但沒有退下,反而撲上去,抱住了蘭德爾撐在椅子扶手上的那條胳膊,大力地搖晃起來:「去嘛,老大,我也……」

  蘭德爾眉頭一緊,被抱住的手臂輕輕一甩。看似輕輕的一甩,卻把達尼一下子摔開了老遠。後背撞到陽臺邊的護欄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達尼!」威廉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把達尼扶起來,「你怎麼樣?」

  「唔……」達尼說不出話來,只是呻吟著,可見真是被摔得夠嗆。

  「蘭德爾。」威廉有些生氣地轉頭瞪向蘭德爾,後者已經從籐椅中站了起來,沒有看這邊,逕自走向大門離開了公寓。

  「蘭德爾……」生氣過後的威廉只覺得無奈。

  同樣都是一發起脾氣就要人命的類型,至少撒母耳是有原因的,能夠知道他是被什麼所觸動才會發怒。然而蘭德爾不同,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什麼能夠觸動他,以及,他究竟想要什麼。

  威廉把達尼抱到椅子裡坐下,拉起他的上衣看了看,還好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外部創傷。只是達尼的臉緊皺成一團,顯然很痛。

  「抱歉,達尼。」威廉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那個人他……」

  「沒什麼。」

  達尼搖搖頭,吃力地擠出一個笑容:「我知道,老大是有什麼煩惱對吧?總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心事……」威廉訝異地向撒母耳看去,後者攤了攤手,表示不知所云。

  「嗯,諾拉阿姨說,人有心事的時候,最好可以適當地讓他一個人待上一段時間,但久了就不太好。如果沒人陪著他,他就越會胡思亂想,煩惱也就越來越多。」

  達尼抬手擦擦額頭上被痛出來的冷汗,輕吸一口氣,接著說,「所以我想讓老大跟我們一起去玩,玩得開心了,自然就沒那麼多時間煩惱了。」

  「不過一定不能跟他這樣說,不然他會以為這是在同情他,就會變得更不開心。老大是個很厲害的人,越是厲害的人就越彆扭。」

  「達尼……」威廉幾乎講不出話來。

  這些事情,都是那個諾拉阿姨教給達尼的嗎?如果是,那麼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斯坦利會想要留在那座莊園了。因為那裡,有一個這麼與眾不同的女人。

  「怎麼辦?」

  達尼癟著嘴,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闔緊的大門,「看樣子老大明天是不會去了,我想留在家裡陪他,又很想去玩,怎麼辦呢?」

  「你……還是別想這些了。」威廉無奈地說:「你留在家裡也沒用,他不會理你的,你就只管去玩。」

  「真的沒有辦法讓他一起去嗎?明天我們去玩了,他一個人在家,多寂寞。」

  「寂寞……」威廉不敢確定,在蘭德爾心中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種感情。

  只是看到達尼臉上流露出的落寞,威廉覺得很不忍心。這個小傢伙的心意是真摯的,只是不僅得合適的表達方式;或者也可以說,對待蘭德爾,無論怎樣表達都是不對的。

  可是就這樣糟蹋了一個人的心意,實在是很可惜。

  威廉仔細想了想,說:「既然你這麼希望他去,或許我有個辦法可以試一試。」

  早上大約九點半,電話鈴聲響了。

  獨自留在公寓裡的蘭德爾,依然是坐在陽臺上,他已經坐了很久,猶如一尊雕像般。

  電話響了很久都無人接聽,最後轉為了自動答錄。

  「蘭德爾,你在吧?」電話裡傳出的是威廉的聲音,聽上去相當焦急。

  「希望你在。你不用接電話,聽我說,我現在在遊樂園,可是達尼不見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丟的。我和撒母耳到處都找過了卻找不到人,想拜託你幫忙我們找找,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拜託你了,他在這人生地不熟,很容易遇上危險。請你不要嫌麻煩,一定要幫這個忙。如果達尼被弄丟了,斯坦利那邊就無法解釋了,所以務必拜託你。」

  留言結束。蘭德爾仍舊坐在原處一動也不動,臉色也沒有絲毫起伏,就像什麼都沒有聽見。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電話再次響了。最後依然是轉為自動答錄。這次講話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大概意思是:在街上撿到一個少年,該少年不是本地人,也說不出具體住址,只記得這個電話。

  這個少年就是達尼。而撥打這通電話的是一位員警,達尼現在人就在警局裡。

  這麼說來的話,達尼就不算是被弄丟了,在警局很安全。

  蘭德爾更不打算理睬,在椅子裡穩穩坐著,直到電話第三次響起。

  「蘭德爾,我希望你能聽到這通留言,但我更怕你到現在還在房子裡。」威廉說:「我們還是沒有找到達尼,很擔心。你可能沒聽說,前兩天電視裡剛剛報導過,有個變態殺手專門挑一些十幾歲的小男孩下手。先是把人抓走,然後打電話到人家裡,說要大人到哪個警局去領孩子,然而等大人去了警局,就會接到一卷錄影帶,裡面的內容就是那個變態把孩子活生生解剖的全部過程。我很害怕,蘭德爾,算我求你了,不要不管達尼。」

  留言結束後,蘭德爾閉上眼睛在原處坐了一會兒,終於站了起來。然後緩緩地,他的身影逐漸幻化成白砂,然後嗖地一聲,飛向了天空。

  不到五分鐘,也許更快,蘭德爾就站在了先前在電話裡聽見過的那個警局門前。

  進去之後,蘭德爾向警員問起達尼是否在這裡。警員表示的確有這麼回事,並將蘭德爾領到了一個房間前。達尼就坐在裡面,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嘴裡還叼著一隻棒棒糖。

  看見蘭德爾來到,達尼當即從凳子上蹦下來,興沖沖地跑了過去:「老大!你終於來了,我等了很久呢。」

  蘭德爾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要叫我『老大』。」說完就轉過身往外走。

  達尼緊跟上去,因為蘭德爾步伐很大的關係,達尼有時候得要小跑步才能追上,不一會兒就追得有點喘了。

  「老、老大。」出了警局,達尼氣喘吁吁地問:「我們現在去哪兒?回家嗎?威廉哥哥他們回家了嗎?不會還在哪裡找我吧。」

  蘭德爾停下來想了想,如果就這樣回家,那就意味著他將要與達尼單獨相處。

  「喵?」達尼對著半天沒反應的蘭德爾叫了這樣一聲。

  「……」蘭德爾覺得那些喜歡養貓的人一定都是瘋子。

  攔下一輛計程車,蘭德爾把達尼扔進了後座。原本打算讓他自己坐車回游樂園,但是達尼一把拖住了他的袖子。

  「老大不要走啊!」達尼巴巴地眨著眼睛,「我一個人,一個人……」

  「司機會送你到達目的地。」蘭德爾甩了甩手。這次達尼抓得非常緊,如果他真的用力,那將變成極度滑稽的一幕——達尼會被他甩著在空中蕩來蕩去。

  「我又不認識他。」達尼看了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大鬍子男人,縮了縮脖子,「嗚哇,好可怕,萬一他把我帶到哪兒去賣了怎麼辦?」

  「什麼?你想太多了吧。」司機露出一臉與那粗獷外表毫不柏襯的無力。這個小鬼是有被害妄想症嗎?

  「反正我不要、我不要……」達尼只管抓著蘭德爾不放:「要不你就乾脆帶我回家吧,老大,我們回家吧。」

  蘭德爾皺了皺眉,彎下腰坐進計程車裡。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親自將達尼送到遊樂園去了。

  「太好啦!」達尼開心地撲上去,還沒碰到蘭德爾,只見蘭德爾轉過頭,一雙瞳孔狹長的眼眸陰冷地瞪視而來。

  不知道是從哪兒刮來的一道強風,將達尼一下子吹倒,整個人翻仰在了座位上:「哇!」

  達尼爬起來看了看,車窗是關著的,不禁有點糊塗。他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驀地一擊掌,滿臉崇拜地向蘭德爾望去:「又是魔術嗎?老大你真是太厲害了!老大,教教我好不好?我不怕難的。」

  蘭德爾雙手環抱在胸前,閉著眼睛再次重申:「不要叫我『老大』。」

  「啊?為什麼?」達尼摸著後腦勺:「那改一下好了,老老大?老大大?大老大?」

  「……」生平第一次,蘭德爾想要叫一個人「老大」,只要這人能閉上那張嘴。

  斯坦利,你最好不要回來,否則你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遊樂園門口,威廉遠遠瞧見蘭德爾和達尼下了車,立即大步跑過去抓住達尼的胳賻:「達尼,你沒事吧?你跑到哪兒去了?蘭德爾是怎麼找到你的?」

  「啊,我沒事。害你操心了,對不起。」達尼乖巧地說,眼珠子卻骨祿祿地轉動著,對威廉連眨了幾下眼。

  「總之你沒事就好。」這麼說著,威廉也眨了一下眼。有些事情就盡在不言中了。

  蘭德爾沒有留意這兩個人的小動作,淡淡地說了句:「人交給你了。」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威廉把他叫住,笑著說:「謝謝你幫了這麼大的忙。既然你都來了,乾脆就跟我們一起進去轉轉吧,難得的機會。」

  「拒絕。」蘭德爾頭也不回,剛走出去兩步,就被一個小東西從背後撲過來抱住。

  「老大怎麼又要走?」

  按照先前威廉指導的死纏爛打戰術,達尼化作一隻八爪章魚掛在蘭德爾身上,「我希望你留下來一塊兒玩啊,你不要走好不好?」

  「是啊,難得我們幾個在外面聚在一起。」威廉過去幫腔。不能讓達尼隻身作戰,那是很危險的。

  「嗯?」一直置身戰場之外的撒母耳,直到胳膊被威廉狠狠捏了一下才有些勉為其難地加入了陣營。

  「我贊成。」撒母耳陰著一張臉,瞪著同樣臉色不大好看的蘭德爾。他猶豫了一下,終於以僵硬的語氣講出威廉早就替他安排好的臺詞:「我想看看,你從雲霄飛車上下來以後六神無主的表情。」

  蘭德爾挑了挑眉,冷笑一聲:「你會失望的。」

  「那麼你就試著讓我失望看看。」撒母耳這樣挑釁。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說起來是血親,外貌有幾分神似,個性也有些相像的地方。但或許正是因為性格中有些部分太相像了,反而更難相處,很容易就針鋒相對起來。

  也就是因為這樣,對於蘭德爾來說,從撒母耳這裡來的挑釁比誰都要來得有效果。

  於是,威廉的計畫終於圓滿成功。

  進了遊樂園,第一個玩的節目當然不是雲霄飛車。因為如果一開始就把雲霄飛車玩過了,那就沒有新的理由再把蘭德爾套住了。

  所以,繼旋轉木馬、劃小船、賽車等等節目之後,威廉和撒母耳才將已經極度不耐煩的蘭德爾帶到了雲霄飛車那邊。

  雲霄飛車啟動之後,聽著前後左右傳來的尖叫聲,蘭德爾按住了額頭。達尼也好、撒母耳也好,全部都是麻煩的小鬼。他一定是神智不清了才會跟這些小鬼認真。

  一下雲霄飛車,蘭德爾也放棄了要讓撒母耳失望的主張,打算離開。忽然聽見威廉在身後說:「達尼?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哪裡不舒服嗎?」

  蘭德爾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去。果然,達尼慘白著一張臉,神情有些恍惚,看上去不對勁極了。

  是被嚇到了嗎?蘭德爾回想著,剛才在雲霄飛車上,達尼就坐在他旁邊。但是達尼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尖叫,一直都很安靜,他還以為達尼有多勇敢。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抱歉達尼,看來我不該讓你坐雲霄飛車的。」威廉說著,牽起達尼的手,「我這就帶你回去休息。」

  「不。」達尼咬著牙,將手從威廉手裡抽了回來,「我沒事,我、我很好。」

  「你的樣子看上去可一點也不好。好了,別逞強。」威廉無奈地笑笑,彎下腰準備將達尼抱起來。

  手剛剛扶上達尼的腰,達尼當即後退了幾步叫道:「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達尼……」威廉愕然地看著他,他的表情似乎在生氣,臉色卻顯得更加蒼白。

  不知道達尼是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威廉只有讓步:「好吧,對不起,我不該把你當作小孩子,我忘記你已經成年了。那麼,達尼,接下來你還想玩什麼?」

  聽見威廉這樣說,達尼怔了怔,垂下頭,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隱晦。但是等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又恢復了以往那樣燦爛的笑臉。

  「讓我想想吧。好玩的東西太多了,哪個都不想錯過。」達尼吐了吐舌頭。

  威廉微笑……「那可不行,每個都玩的話會很累的。」

  「啊,那就一定得好好想想才行了。」

  達尼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來到蘭德爾跟前,「老大,你有沒有什麼建議?或者說,你想玩什麼呢?」

  「沒有。」蘭德爾轉身就走開了。

  「唉,老大,老大大!」達尼叫喊著追了過去。

  留在原地的兩人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人影漸漸走遠,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

  「要去追嗎?」撒母耳說。

  「算了。」威廉搖搖頭,「今天要做的都差不多做到了。總是這樣去挑戰蘭德爾的耐性也不好。他要走就讓他走吧,願意留下當然最好。」

  「後者發生的機率似乎不大。」

  「是啊,不過也沒辦法了。反正我們就在這附近,假如蘭德爾走了,達尼回來也能找得到我們。」說完威廉左右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一台讓人套圈圈的遊戲機,套中了什麼東西,就能得到什麼東西。

  威廉把撒母耳拉到那邊去,向老闆買了十個圈圈,五個給撒母耳,五個給自己。

  「你有五次機會,我也有五次機會。」

  威廉笑眯眯地望著一臉莫名的撒母耳:「比一比,看我們誰套中的東西比較好?」

  「想要什麼買就是了。」撒母耳覺得這很無聊,也很幼稚。

  「喂,你以為你還是伯爵嗎,錢是花不完的?」威廉插著腰,一本正經地說:「再說,拿錢買來的和用實力得來的,那感覺截然不同呢。」

  「這還要什麼實力。」撒母耳不層地甩出一個圈圈,果然成功套住了目標。

  「咦?你真的是第一次玩這個吧。」威廉抓抓頭,不肯服輸,也扔一個圈圈出去。

  也許是他好運,也或許這就是實力,他扔出去的圈圈剛巧就套住了撒母耳先前套住的那個東西。

  「呃,不好意思,兩位客人。每樣東西部只有一個,所以……」老闆在櫃檯後尷尬地說。

  不過對於那兩個人而言,拿到幾個東西或者拿不拿東西都無所謂了。因為他們都已經認真起來,要用實力把對方給比下去。

  可以想見,老闆接下來的生意將會熱火朝天了。

  達尼一路追著蘭德爾,無論怎麼喊蘭德爾都不回頭,也不停步。達尼終於支援不住,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這時他突然發現,旁邊有一間鬼屋,是讓人坐在遊覽車上,途經佈滿各種恐怖設置的軌道。

  達尼馬上就被吸引住了,他往那邊走去,邊走邊說:「老大,你來看,這邊有個好玩的東西,我們一起玩吧。」

  蘭德爾沒有理睬,只是不經意地視線滑到了一側,也就正巧看到了達尼所說的那個東西。他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那個鬼屋的門,猶如一張血盆大口,一股異樣的感覺從裡面散發出來。

  蘭德爾眼神一暗,轉身走到了達尼身邊:「站住。」

  達尼並不知道蘭德爾為什麼要制止自己,他看到蘭德爾跟過來了,只覺得非常開心。

  「老大,我們去吧!」抓住蘭德爾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將人拽進了鬼屋。

  其實這時候蘭德爾完全可以把達尼甩開,但是他沒有那樣做。反正已經進來了,與其就這麼出去,倒不如驗證一下那股異樣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上了遊覽車,達尼對於即將看到的東西滿懷期待,他興奮地在座位裡動來動去。蘭德爾也懶得叫他安靜些,只是留心觀察著四周。

  按理說,像鬼屋這麼有趣的東西,人氣應該很高。但是現在除了他們倆以外就只有五六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而從他們的談話內容聽起來,這個鬼屋是不久前剛剛建好的,但是第一次開門就發生了意外事故,之後關閉了一段時間,後來再開,人氣已經一落千丈。所以他們到這兒來,其實帶有一定的探險意味。

  探險?蘭德爾想,他們這次一定不會失望。

  很快遊覽車開動了,起先一段路平安無事,直到第一個鬼怪出現之後亂七八糟的玩意就多了起來。當然,這些全部都是假的,知道的人就不會害怕了。

  「喀躂」一聲,坐在遊覽車的人感覺到車體一震,隨即車子突兀地停下了。

  幽暗的空間內還回蕩著由音響所製造出的嗚嗚聲。那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毛骨悚然,但又不願第一個落跑顯得自己膽子最小,所以還是硬著頭皮坐在原處動也不動。

  達尼也坐著沒動,好奇地東張西望著,視線忽然在一個方向上定住。

  「老大,你快看。」達尼指著右邊的一個深洞,洞壁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快地,那東西爬到了洞口,首先露出來的是一張血跡斑斑的臉。

  「哇!」達尼大叫,「做得好像真的!」

  好像?蘭德爾不接話,冷冷看著那東西從牆壁上下來,站在了地面上。從外形來看,那是一個人,脖子從旁邊斷開了一半導致腦袋科掛在肩膀上,看上去有點噁心。

  那個人站了一會兒,開始往這邊走,確切地說,是往這邊跳。他的右腿像是受過傷,膝蓋以下整個反轉了過去被拖在地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直到他在遊覽車的不遠處停住了,向這邊伸出手的瞬間,那幾個年輕人中不知道是誰大叫了一聲,然後其他人也一個個驚叫起來。

  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那幾個人就跑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蘭德爾和達尼。

  「好痛苦啊……」那個人發出嘶啞不堪的聲音,充了血的紅色眼珠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瞪著達尼。

  他沒有看蘭德爾,大概是因為他能感覺出這個人身上有著與自己相似的氣息,儘管外表看來相差這麼多。

  「痛苦?」達尼怔了怔,隨即站起來。蘭德爾還沒來得及猜出他的意圖,就看到他跳下了遊覽車,往那個人走了過去。

  隨後蘭德爾也站了起來,但並沒有立即往那邊走,而是站在原地。他突然想看看,這個小鬼究竟有多遲鈍。

  「你怎麼了?」達尼問,在距對方幾步遠的時候停下,同樣歪過脖子,以便正視對方的眼睛:「你很痛苦嗎?為什麼?是不是打扮成這樣讓你很難受?」

  「痛苦,太痛苦了……」那個人說,嘴角開始淌出血絲,「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我就在這下面,我一直在等……」

  「你在等什麼?在等人嗎?」

  「對,我在等人……」

  「為什麼要乾等呢?你不能自己出去找嗎?」

  「我,出不去……」

  「出不去?你是不是迷路了?其實路線不複雜的,沿著這條遊覽車軌道就能出雲。」

  「不行啊,太重了,那些泥土太重了……」

  「什麼?」達尼困擾地摸著後腦勺,「泥土?哪兒來的泥土?」

  「就是從這兒。」那個人豎起食指,指著山道的頂部:「從這兒掉下來的石頭、泥土,一下子堆滿了,我無法呼吸了……還有我的頭,我的腳……」

  「唔……對不起,我實在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要不這樣吧,你把你要找的人的樣子告訴我,我幫你去找他,讓他來見你。」

  那人像是愣了一下,手放下來,握了握拳:「不,沒有用了,誰來都沒有用了……當時他們沒有管我,現在、現在……我要毀掉這一切!」

  毫無預兆的一聲大吼,把達尼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臉上現出疑惑:「毀掉?毀掉什麼?」

  「一切,你看到的這一切,我都要毀掉,全部毀掉……」

  「為什麼?」

  「為了讓這個地方產生,我花了將近一年,結果呢……我要毀掉它,毀掉它!」如此低咒著,那人邁動了腳步,朝著達尼一點一點的接近。就要來到達尼面前的時候,他倏地頓住。

  「你是……」

  他狠狠瞪著忽然來到達尼身後的蘭德爾,神情異常地猙獰起來:「你要阻撓我嗎?」

  蘭德爾冷冷掀了一下唇角。阻撓?真是開玩笑,他可以立即讓這個傢伙徹底消失。

  但是在他付諸行動之前,卻聽見達尼用不能理解的語氣說:「你是笨蛋嗎?」

  那人被罵得一愣,一時之間僵在當場。蘭德爾也給弄得有些愕然,低下頭,莫名其妙地看著那張氣得鼓鼓的小臉。

  「你都說你在這裡花了將近一年,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個月,是一年呢!如果這裡被毀掉,那你這半年來的精力都不白費了嗎?你怎麼這麼笨啊?」

  「我,可是……」

  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詫異,對方結結巴巴起來:「我被丟棄在這裡,一直沒人來……」

  「如果沒有人管你,那你就更不能毀掉這裡了啊!」

  「……為什麼?」

  「你自己不會想嗎?你在這裡花了一年,這裡就有你三百六十五天的投入、你的血汗、你的開心不開心……這些痕跡,這些記憶,如果這個地方不在了,不就全都跟著沒有了嗎?居然說要毀掉這裡,你把自己一年的努力當作什麼了?笨蛋!」

  「……」那人呆呆地瞪著達尼好半晌,眼睛睜得老大,簡直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張血淋淋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像是笑容的東西,儘管看上去還是那麼醜陋。

  「你說得對。」他點點頭,低聲說:「就只有這裡,不能消失,不能被毀。我……我要保護這裡,我要讓每個進來這裡的人,都踩過、摸過我在這兒留下的痕跡,然後把我的痕跡,帶到外面去……」

  聽見他這樣說,達尼的臉色這才放鬆下來,松了一口氣:「這樣才對嘛,你早就該這樣想了。」

  「是的,如果不是遇到你……」

  那人的聲音裡透出溫柔的笑意:「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的。」探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達尼的臉頰,隨即轉身,往出來時的那個洞口走去。

  達尼怔怔地站在原地,還在質疑著剛才那一瞬間臉上感覺到的奇怪寒意與濕意是什麼,下一秒他赫然看見,那個人剛一進洞,身影就刷地一下消失不見了。

  這是魔術?是嗎?有這樣的魔術嗎?

  達尼抬起手,在臉上摸了一把,然後將手拿到眼底一看,發現手指紅了,並飄來一股黥鼻的血腥味。

  「這是……」

  「唔!」達尼悶哼一聲倒了下去,一隻手捂著心口,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

  蘭德爾看著這樣的達尼不明所以:「你怎麼了?」

  「幫、幫幫我……」

  達尼呻吟著,在地上翻了個過去,用後背對著蘭德爾,「我的背包裡,有個小瓶子,幫我拿出來,把裡面的藥……」

  藥?蘭德爾不是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他隱隱感覺到如果任由達尼這樣子不管,後果似乎會相當嚴重,甚至無可挽回。

  蘭德爾蹲下身,從背包裡拿出藥瓶倒了幾粒出來,遞到達尼面前。後者接過藥吞了幾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情形開始漸漸有所好轉。

  「謝謝……」他微弱地說,轉身平躺在地上,看樣子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站起來。

  這時候,遠處傳來人聲和腳步聲。一定是剛才跑出去的那幾個年輕人,對外面的人說裡面發生了情況,所以有人進來查看了。眼下這種場面,其實不大好看。

  蘭德爾將達尼打橫抱起來往外走去。達尼的臉緊挨著蘭德爾的胸口,恍惚中他感覺到,臉頰旁邊,沒有心跳的聲音。

  他吃力地仰起臉,望著蘭德爾那線條分明的下顎:「老大,你……你的心臟,也生病了嗎?」

  蘭德爾的腳步慢了一下,隨即恢復:「沒有。」

  「那怎麼會……你從來不覺得,心臟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真的、真的不會痛嗎?」

  「不。」

  「是嗎……那就好。」

  達尼說著,緩緩閉上了眼睛:「你一定,一定不要生病。請你一定,要好好的,要長命百歲……也希望你把我的份,一起……」

  蘭德爾再次放慢了腳步,低頭望著懷中的人。那人已經昏昏入睡了,眉頭卻依然緊皺著,像是在承受著什麼不可解脫的痛苦。

  到底他是怎麼了?最後那句是想要表達什麼?蘭德爾並不瞭解,但是相當罕見地,他居然開始有點想要瞭解。

  人心是險惡的,瞬息萬變,真真假假,他對此早已經領教過。然而這個小鬼的心,他覺得單純的如同一張白紙,可是為什麼呢?這麼單純的心,他居然越看越讀不懂,參不透……

  不對,該奇怪的是,他怎麼會試圖去看別人的心?

  已經夜晚了。在把達尼帶回公寓之後,他就一直在房裡沉沉睡著,到現在還沒有

  關於下午的事,威廉在回來的路上就問過蘭德爾。而聽了蘭德爾的回答後,威廉越發感到達尼的情況很有問題。

  雖然說是撞了鬼,但那只鬼並沒有攻擊達尼,那麼達尼是為什麼會身體不舒服?而且似乎相當嚴重的樣子,甚至需要吃藥……

  威廉把達尼背包裡的藥瓶拿出來看,遺憾的是瓶子外面的包裝紙早已被撕掉,看不到藥物說明。想問達尼,偏偏本人這會兒正睡著。

  威廉想到達尼剛來那天說過,自己有心臟病。那時他認為這只是信口開河,壓根沒想過要當真。

  試想,如果達尼真的有心臟病,那麼斯坦利還有諾拉他們,怎麼能放心讓他一個人大老遠從義大利跑到英國來?而且斯坦利的信上,也半個字都沒提有這麼一回事。

  威廉越想越想不明白,但要放任不管也不放心,最後他只有提筆寫了一封信,向斯坦利詢問這件事。因為斯坦利的信上沒有留電話或是其他任何聯繫方式,除了信對上的那個寄件位址以外。

  明天早晨,他就會把這封信以急件的形式寄出去。至於今晚他能做的,就只是上床睡覺。

  夜越來越深了,這幢公寓樓裡的燈光一盞一盞的陸續熄滅。

  涼風往高處吹,吹到了二十七樓,坐在陽臺上的蘭德爾被風吹亂了鬢髮,也懶得去梳理。

  他的頭髮很長,比撒母耳還要長,披散下來幾乎及腰。不過他從不讓長髮披著,始終綁著一條辮子,從來不需要打理。

  他不是人,沒有人的那麼多瑣事。但是這個夜晚,他覺得心裡面鑽進了些什麼。

  那究竟是什麼,他自己也講不清楚,就是覺得胸口裡不像以往那麼空空蕩蕩,有些不舒服。有什麼東西沒有弄明白,讓他不舒服。

  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屏棄了一切思想,出神地眺望遠方。

  黑鴉鴉的夜幕,過去他就這樣眺望過無數個夜晚。那純粹的黑暗總能讓他放鬆,仿佛黑夜的那一邊就是他該屬於的世界,他永遠不會到達那裡,同時也永遠不會失去那裡。

  牆上的時鐘每分每秒走動著,很快時針指到淩晨一點。

  蘭德爾聽見身後忽然傳來聲響,回過頭,看到達尼抱著水壺走過來。因為黑夜的關係,無從得知他的臉色怎麼樣,總之他的表情是在笑。

  「老大,你怎麼這麼晚還不睡?」他問了這一句,然後走到陽臺另一邊,彎下腰給那株向日葵澆水。

  剛剛醒來的他就記掛著,今天出去玩了一整天,艾達一天沒有喝水,一定渴壞了。

  而看到他這樣的行為,也就省了蘭德爾再問他為什麼起床。蘭德爾也不願回答問題,就這麼保持原樣靜靜坐著,只是視線從遙不可及的夜空轉移到了身邊來。

  那個背影,是那麼小……他真的真的有十八歲?

  「呼。」水澆完了,達尼直起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應該就在這幾天了,向日葵完全盛開的日子。

  達尼放下水壺,將種植著向日葵的花盆抱起來,走到蘭德爾那邊就地坐了下來。

  也許是身體還沒有完全好轉的緣故,他的話異常地少,只是專注地盯著向日葵,不時撫摸一下它的莖,小心翼翼的。

  蘭德爾盯著看了一會兒,終於出聲:「為什麼這麼在意這株花?」

  達尼抬起頭看向蘭德爾,笑得兩隻眼睛眯起來:「因為艾達是我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

  「嗯,是我和愛琳共同的好朋友。」

  「愛琳……」

  「我妹妹。艾達是我和她一起種的,不過,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在照顧艾達。」

  蘭德爾沉默下來。他有點想問為什麼現在會只有達尼一個人……但是他不喜歡自己有這樣的疑問。

  為什麼要有疑問?人一有疑問,就會亂了陣腳,會不知所措。

  所以他從不有疑問。過去所做的任何事情,無論是對是錯,他都是那樣堅定地做出來的。

  「對了。」達尼忽然說:「在我們住的莊園後面,有滿滿一座山坡的向日葵。如果有機會,我帶老大去看看,好嗎?」

  蘭德爾本想說「不好」,然而看著對面那雙因為盛滿了期盼而異常閃亮的,如同夜空中的星星一般的眼睛,他不自覺地把話咽下了喉嚨。

  「如果有機會。」雖然機會極度渺茫。

  「嗯!」達尼用力一點頭,「那就這麼約定了!」

  「……」

  「嘻嘻,老大你一定不會失望的,那片花海是那麼美呀!」

  這樣說著,達尼歪過了頭,臉枕在蘭德爾此時坐著的籐椅的扶手上,「不親眼看到的人是想像不出那種美的,就像無數個小太陽在照耀著,也不會刺眼。風吹過的時候,它們就隨風搖動,就像是在對人招手。那種感覺,真的很幸福……」不知不覺中,他的話音漸漸轉為了碎碎念,最後徹底消音。

  過了一段時間,蘭德爾轉頭再看時,發現達尼的眼睛已經闔上了。懷裡還抱著他的好朋友,就這樣笑著入睡。

  蘭德爾站起來,身體動了動,看上去是想要往達尼那邊去,但是隨即他又轉過身,面朝著陽臺之外,臉色複雜地佇立了片刻,身影終於還是化作了白砂消散而去。

  早晨,威廉在陽臺上發現了昏睡著的達尼,不禁吃了一驚。而在把達尼抱起來的時候,從手掌底下傳來的異常溫度,更是令威廉愕然。

  在把達尼抱到了床上之後,威廉先拿體溫計給他量了一下,發燒程度比想像中要稍微好一些,但還是不能怠慢。

  威廉在藥箱裡找了幾顆退燒藥喂達尼吃了下去。達尼一直恍恍惚惚的,吃藥的時候醒了一會兒,隨即又陷入昏睡。

  他這樣的情形讓威廉很擔心,發燒的後果可大可小,尤其是在無人照顧的情況下。好在不久之後,蘭德爾終於回來了。

  威廉千叮嚀萬囑咐,要蘭德爾一定要看著達尼,每隔一段時間給達尼量一次體溫。一旦發現溫度有升高,就必須送醫院。

  拜託蘭德爾來照顧達尼,其實威廉也沒有辦法。今天他和撒母耳都有事情要出門,不然的話,怎麼也麻煩不到蘭德爾頭上。

  不過意外的是,一向不是很好講話的蘭德爾對於威廉的請求並沒有拒絕。對此威廉覺得很狐疑,但又怕問得太多會把蘭德爾給惹惱了,要是他反悔不肯照顧達尼,那就棘手了。

  所以威廉只能揣著滿肚子的疑問出了門,打算晚上再回來考察。

  其實並沒有什麼需要考察的。蘭德爾之所以會接受這個請求,既不是出於好心,更不是有什麼陰謀,只是因為他知道達尼為什麼會突然發起燒來。

  一個體質較差的人,在陽臺上被冷風吹了一夜,不發燒才叫奇怪。

  事已至此,他已不能確定昨晚放棄了把達尼抱進房間裡的決定是對是錯。總之,這件事他有責任。

  對蘭德爾,你可以說他冷酷、說他殘忍、說他陰險,獨獨不能夠否定他作為一個男人應有的責任感,即便他此時的身分不是人。

  達尼的床邊,蘭德爾坐在椅子裡,望著擺在床頭櫃上的一支電子體溫計,久久沒有眨眼。

  直到感覺差不多了,蘭德爾拿起體溫計,將其尖端探進達尼的耳朵。體溫計發出「嘀」一聲的同時,達尼張開了眼睛。視線首先對上的,就是蘭德爾斜睨過來的雙眼。

  「老大……」達尼用微弱的聲音說著,嘴角揚了一下,像是想笑,「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蘭德雨沒搭理,拿起體溫計看了看,很好,體溫並沒有比上一次測量時更高。不過關於達尼究竟會不會有大礙,還是要多測量幾次還好下定論。

  「那樣的眼睛,也給我一雙吧……」

  聽見達尼這樣說,蘭德爾才正眼向他看過去,緩緩挑起眉:「你想要我的眼睛?」

  「嗯,那雙貓一樣的眼睛……有了它,就好像一隻真正的貓……」

  蘭德爾無意追究他為什麼想要像貓一樣,冷淡地說:「你想當貓,得下輩子。」

  「嗯……」

  達尼閉上眼,過了一會兒,輕輕搖頭:「不行,下輩子不行。得等到下下輩子。不然的話,愛琳會不高興的,已經,說好了的……」話語漸漸微弱,最後終於沒有了聲立日。

  蘭德爾注視著他的睡容,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忽然發現,在這微微蹙起的眉宇中間,散發著一股難以描述的悲戚。

  「哥哥、威廉哥哥、好哥哥,今天我們去哪兒玩呀?」達尼一邊問一邊繞著威廉轉來轉去,完全看不出幾天前那副病懨懨的樣子。

  「今天不行。」威廉歉然地笑笑。

  「為什麼?」達尼噘起嘴,「今天不是週末嗎,你不休假嗎?」

  「你少囉嗦。」

  撒母耳扣住達尼的頭頂,把他從威廉身旁推到了一邊,「今天我要到一個地方去,你的威廉哥哥要陪我一起去。」

  「為什麼?你一個人不可以去嗎?」

  「那你一個人不可以玩嗎?」

  「我才不幹。那要不我也一起……不行,我去了的話老大就又一個人了。」說完達尼就吱溜一下鑽出了廚房,直奔陽臺。

  「老大,我們出去玩吧。」

  蘭德爾一如往常地不予理睬,兀自翻看著雜誌。這是一本時尚雜誌,內容可想而知。

  其實蘭德爾並不關心這種東西,只是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這上面經常露面的一個模特兒,長相氣質都有點像一個人。一個他已經不記得是愛過還是恨過,但是記憶中始終無法抹去的人。

  「老大,喵~大老大,喵~老大大,喵喵~」達尼在一旁陰魂不散。

  蘭德爾閉上眼睛,連看也不必看,就準確無誤地將雜誌扔到了達尼的頭上:「你再怎麼喵也不會變成一隻貓。」

  「喵?」達尼把蓋在頭頂上的雜誌拿下來,還是嘻嘻地笑,「那老大,你是答應我一起出去玩了嗎?」

  「不是。」蘭德爾站起來,走進了房子裡。

  達尼緊跟著跑進去,開始繞著蘭德爾轉圈圈:「老大,拜託你嘛,求求你嘛,帶我去玩啦。」

  「……」有時候蘭德爾其實想過對這個比蒼蠅還纏人的小傢伙發怒,但是該怎麼發怒?這種情緒方式,他已經不知道該怎樣使用了。

  而他的不表態,又給了達尼以為還有商量餘地的希望。

  「老大、好老大、親親老大,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的對不對?」其實這個答案達尼根本不知道,反正他就是死纏爛打。

  這時候,電視機裡播出的一則資訊引起了達尼的注意,這也讓他終於找到一個說服蘭德爾的好理由。

  「哇,古堡耶!」達尼興奮地叫著:「還有靈異事件哪,多有趣!老大,我們去瞧瞧吧。」

  「多半是假的。」蘭德爾提不起興致。媒體有多麼會虛張聲勢,他在這個社會裡待了區區一年就已經瞭解透徹了。

  再說,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感興趣。

  靈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靈異。

  「有可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嘛。」

  達尼毫不氣餒,「如果是真的,那不就好玩了?」

  「好玩?」

  蘭德爾嘲弄地冷哼一聲:「上次你是被嚇得半死,這次,也許你會嚇得全死。」

  達尼臉紅了紅,還不肯服輸地伸長了脖子:「我、我才沒有那麼膽小。上次那是,太突然了,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這種東西,如果真的遇見恐怖的事情,就算有再多也沒用。」

  「哎呀,你就相信我嘛老大。我這次一定不會被嚇到了,你就別擔心啦。」

  「……」蘭德爾的眉頭微微一震。

  擔心?這也許是他這麼多年來聽到過的最可笑的兩個字。

  「是,我不擔心。」蘭德爾冷冷地,「所以你就一個人去吧,既然你這麼勇敢。」

  「欸?」

  達尼一下子傻了眼,困窘地摸摸腦袋:「我、我一個人去玩,很無聊的……」

  「不會無聊的。那裡面會有很多很多東西,跟你一塊兒玩,只要你玩得起。」蘭德爾惡劣地說。

  「我……」達尼期期艾艾,「我也不……」

  「沒有膽量就不要裝作勇敢。」

  蘭德爾倏地截過話,唇角劃開譏誚的一笑:「這也是一種虛偽。」

  達尼猛然張大了雙眼,瞪著蘭德爾那削薄的唇,似乎不能置信剛剛從這雙唇裡說出了什麼。

  「老大……」他囁嚅著,目光急劇地動搖起來,眼睛裡益發閃亮的東西,像是淚光。

  蘭德爾沒有在此時發揮他那本就少得幾乎沒有的同情心,雙手抱懷坐進了身後的沙發裡,漠然望著那張受傷的臉。

  達尼無言地回視著對面的眼睛,再沒有得到回應。最後他垂下頭,默默走開了。他走到大門前,打開門,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威廉和撒母耳從廚房裡出來,發現客廳裡只有蘭德爾在,不禁感到奇怪。

  「達尼呢?」威廉問,將剛剛做好的早飯放在了桌上。

  「出去了。」蘭德爾毫無情緒地回答道。

  「出去了?去哪兒了?」

  「沒說。」

  「怎……為什麼他會突然跑出去呢?」威廉很擔心,想去找,但是撒母耳制止了他。

  「應該不會有事。」撒母耳說:「也許只是餓得等不了,下去買東西吃了。」

  「是嗎?但他為什麼不來跟我說一聲就……」

  「知道你在做早餐還跟你說這個,你覺得你會同意嗎?同樣的,你認為他會不知道這一點嗎?」

  「這麼說雖然沒錯……」

  「好了,時間已經不早。我們就邊吃早餐邊等,說不定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好吧。」

  沒有別的辦法,威廉只好按照撒母耳說的坐下來吃早餐。早餐用完之後,達尼還是沒有回來。

  而這時候,撒母耳跟攝影讓約好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威廉想來想去,那邊不好爽約,他只有拜託蘭德爾。

  「你就在家裡等一等。如果達尼太長時間沒回來,請你出去找找看,好嗎?」

  蘭德爾不置可否。

  威廉想,上次去遊樂園那天,蘭德爾聽了電話後就去了警局,沒有對達尼的安危置之不理,那麼這次應該也不用擔心。

  威廉和撒母耳離開公寓之後,蘭德爾依然坐在原處,面無表情,很久都不移動一下。

  越發強烈起來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屋內,蘭德爾眯起眼睛,緩緩側過臉看向窗外,卻不期然地發現,陽臺上的那株向日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開放了。

  那個小鬼,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很開心。

  時間轉眼就接近傍晚。撒母耳和威廉還在外頭沒回來,達尼也始終不見人影。

  陽臺上,蘭德爾直直站著,居高臨下地望著那株向日葵。這花朵的確像是太陽,盛放著金黃色。

  艾達。

  愛琳,達尼……

  客廳裡的電視一直開著,剛剛播完一集電視劇,現在又開始重播上午時曾經播出的那則資訊——有關於那座神秘的城堡。

  蘭德爾轉過頭,盯住了電視螢幕,看著聽著,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嗖。一道白砂飛向天際,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疾掠而去。

  大約十分鐘後,蘭德爾站在了這座城堡的大門前。

  感覺不到任何異常,不像上次在遊樂園的鬼屋外能清晰感受到裡面散發出的異樣的氣息。

  所以,說什麼這座城堡中有靈異,果然還是媒體的捕風捉影嗎?

  不管是或不是,蘭德爾對此並不關心。他推開大門跨了進去,首先進入的是寬敞而空曠的大廳。

  這座城堡顯然有許多年的歷史了,天花板已經陳舊,窗戶的玻璃斑斑駁駁,地板上也遍佈灰塵。而在這層厚厚的灰塵上,可以清晰看到一排不算大的腳印,還很新。

  蘭德爾跟著腳印走,一直上到了城堡二層,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了下來。腳印就是在這扇門前消失。

  蘭德爾將手覆在門上,正要推門,門卻忽然自動開啟了。

  並沒有過多考慮,蘭德爾徐步踏進門內。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映入他的眼簾。與之前經過的地方不同,這個房間是那麼明亮,幾乎有些刺眼。

  等到眼睛逐漸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光亮,蘭德爾隨即看見,房間中央橫著一張長桌,桌子這一邊的椅子上坐著的人,就是達尼。他面前擺著一盤精緻的蛋糕,已經吃掉了大大半。

  「歡迎你,新客人。」一把低沉而質感的聲音這樣說道。

  蘭德爾應聲看過去,就在達尼的正對面方向,長桌的另一邊,坐著一個衣著華麗的男人。這人有著一頭純黑色的長髮,無法判別其長度,因為仿佛長到沒有盡頭。臉上戴著的銀色面具遮住了從額頭到鼻樑中間的部分。

  是由於相貌醜陋而羞於拿真面目示人嗎?但是他露在面具之外的部分,鼻尖挺直,厚薄適中的嘴唇弧線分明,唇角微微上翹著,顯得優雅而輕佻。

  應該說,這張臉,至少是這半張臉,是美麗的。

  不過,當然了,這個人的美醜與否,蘭德爾依然毫不關心。他只是有些在意,從這個人身上,他並不能感受到什麼與自己相似的氣息。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才更加值得注意。因為從外面到這個房間,這樣分明的差異,顯然是很不對勁。

  這個人,絕對有哪裡不對勁。

  「嗯?啊,老大!」達尼忽然叫道,他是聽到對面的男人說話,才注意到蘭德爾來了。

  不管先前達尼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而隻身跑到城堡來,是負氣還是想證明什麼,總之這會兒他已經都不介意了。

  很顯然,他在這兒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此外,看到蘭德爾也過來,他當然是會覺得高興的。無論這算不算是蘭德爾回應了他上午時的邀約。

  至於蘭德爾所感覺到的那些不對勁,並沒有在達尼身上發生,從一開始就沒有。

  從他踏入城堡的那一刻,他所看到的畫面全部都是美輪美奐的。

  「老大,你來得正巧呢。」

  達尼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到蘭德爾跟前,興高采烈地說:「我們一起吃晚飯吧,雖然說起來就只是甜品啦。不過這裡真的太有意思了,有會跳舞的木偶,還有會學狼叫的小狗,東西也特別特別好吃哩。」說著他就扯住蘭德爾的袖子,準備將人往長桌那邊拽。

  蘭德爾甩開了達尼的手,轉而提住他的後領將他拾起來:「走。」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咦?為什麼……」

  「不必這麼急著離開的。」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說,聲音帶著微妙的笑意:「我可以為你準備一些與普通人不同的,特殊的食物。」

  蘭德爾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瞬間掠過一道陰影。

  這傢伙……臉也好、語氣也好、什麼也好,全都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他不是完全不想要弄清楚這不舒服的感覺的由來,但他更沒有興趣招惹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沒有搭理,他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門口。剛一出門他就感覺到比起先前更加嚴重的不對勁。

  現在,觸目所及他看到的一切,牆壁、天花板、壁畫,全都是嶄新的。這裡與他剛才走過的路已經顯然不同,雖然架構沒有變。

  他看向右邊的那道螺旋狀的階梯,他就是從那兒上來的。但是現在如果沿著那道階梯走下去,那麼他並不會回到之前的那座大廳——冥冥中他有這樣一種預感。

  至於那究竟會通向哪裡,他沒有興趣嘗試。

  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耍的花樣。

  蘭德爾回過頭,剛剛走出的那扇門已經闔上了。現在再推開的話,他相信,已經找不到那個男人的蹤影。

  那無聊透頂的傢伙,就這麼想玩嗎?可惜他無意奉陪。如果此刻只有他一個倒還好說,問題是,他身邊還有一個達尼。

  天色已經越來越暗了,再不快點把達尼帶回去,威廉會抓狂的。而且等自己回去之後,肯定又要被好一陣子叨念。

  沒有時間在這兒耽擱,但是唯一能通往樓下的階梯已經不能走。情況越是這樣,蘭德爾知道越是不能心急。

  他把達尼放下來,說:「跟著我走,別跟丟。」

  「老大,怎麼了?」達尼不解地眨眨眼。

  「跟著我就行了。」蘭德爾不想過多解釋,轉身向左側走去。

  達尼不明白眼下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就只能緊跟著蘭德爾不放。

  現在的城堡已經變成了一座迷宮,沒有辦法強行突破,只能一步步嘗試。

  經過一問房門口的時候,蘭德爾停下來,推開了門。

  「嗚哇!」達尼驚歎著跑了進去。

  這個房間,簡直就像一個天然的水晶窟,一簇簇的紫色水晶或長或短,像花朵一樣綻放著。

  「真漂亮,太漂亮了……」達尼連連讚歎著,伸出手,想摸一摸。

  蘭德爾蹙起眉頭,冷冷地眯了眯眼,唇角倏地劃開一抹冷笑。

  就在這抹冷笑浮現的同時,房間頂上的燈光忽然明滅了幾下,隨後轉暗,發出幽幽的藍色光線。

  「啊!」達尼驚訝地連退了幾步,「這,這是……」

  剛才還璀璨奪目的紫色水晶,這會兒居然變成了一堆堆陳舊破爛的木棍,橫七豎八地佈滿了房間。

  蘭德爾沒有理會達尼所遭受到的衝擊,轉過身:「出來。」大步踏出了房門。

  發生了那麼詭異的事,達尼就更不敢不跟著蘭德爾了,白著一張臉追了過去。

  下一個進入的房間,呈現出的是一箱箱的珠寶,以及一件件美麗耀眼的晚禮服。

  有了上一回的前車之鑒,這次達尼沒敢亂摸,躲在蘭德爾身後,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

  果不其然,當蘭德爾破除了這個房間中的幻象之後,那些珠寶變成了破瓶爛碗,那些禮服變成了連窗簾布還不如的粗糙布匹。

  離開了房間之後,達尼終於按捺不住,怯怯地問:「老大,剛剛那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我們遇上了……什麼?」

  「我不確定。」蘭德爾只能這樣說,儘管他是那麼厭惡這種不確定的感覺。

  接連兩次進入別人的戲法當中,令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他不相信,那個人在房子裡做了這麼多的文章,會絲毫沒有蹤跡可循。

  他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靜靜地感覺著,仔細地搜尋著。終於,他找到了。

  「過來。」他說,沒有睜開眼睛:「跟著我。」

  達尼摸摸腦袋:「我一直都跟在你後面……」

  「一步也不要停下。」

  「哦。」就算老大這樣說,可要想真的一步不差,除非爬到他身上去才行吧?

  達尼想了想,索性握住蘭德爾的右手,遲疑地問:「這樣行嗎?」

  蘭德爾沒有回答,依然是閉著眼睛,憑著感覺,開始往尋找到的方向走去。

  「啊……」達尼錯愕地張著嘴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其實在那樣做之前,達尼已經做好了會被甩開的思想準備,卻沒料到,蘭德爾非但沒有把他甩開,反而輕輕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很大,雖然沒有絲毫的溫暖,卻讓人感到異常的安心。

  有一瞬間,達尼臉上掠過像要哭泣似的表情,但是旋即浮上來的,只是微笑。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最後蘭德爾推開了一扇門。門內的房間比門外看起來的要寬敞得多。其實這是因為,這實際上並不是一個房間。

  蘭德爾帶著達尼走了進去,直直往前。房間的那一端還有一扇門。

  只要走出那扇門,這一切就都能結束了。蘭德爾對這一點確信無疑,手握得更緊了些,加快了腳步。

  毫無預兆地,耳邊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真是小看你了啊,居然能到達這裡。」那把聲音以歎息般的語調緩緩說著。

  隨著話語,蘭德爾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張戴著銀面具的臉孔,黑色長髮飛揚著,微翹的唇角泛出一股微妙的輕佻。同時,上唇下方顯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蘭德爾猛然睜開眼睛,眼前卻並不見那個人的身影。他的目光異常地陰暗下去。

  那傢伙!居然能闖入別人的意識……

  也是由於這個緣故,此刻能看到能聽到那個男人的,就只有蘭德爾。

  「我喜歡你,我誠意邀請你留下來。」那人微笑著說。

  「拒絕。」蘭德爾在心裡這樣想著,聲音就傳達到了對方那裡。

  「為什麼不呢?你踏出那扇門所去的那個世界,並不屬於你。你在那兒不會開心的,不是嗎?」

  蘭德爾頓了一下,不答反問:「你是什麼東西?吸血鬼嗎?」

  一聽,對方哈哈大笑:「吸血鬼?不要把我跟那麼污穢的東西混為一談。」停住笑,望著蘭德爾,面具上眼睛位置的兩塊黑洞中,透射出銳利的光芒。

  「你想知道我是什麼,就留下來,我會慢慢告訴你。」

  蘭德爾沉默了一會兒,搖頭:「我知道了,你只是一個千方百計想從大人那裡討賞的小孩。」說完,將對方的影像從腦海中逼了出去。

  「老大?」達尼看向了蘭德爾,「怎麼一直不走了?」

  蘭德爾不說什麼,帶著達尼走到門前,鬆開了手,將門推開。

  眼前,一道巨浪向這邊呼嘯而來,轉瞬就將他們倆吞沒。但是,身上並沒有被水打濕的感覺。

  蘭德爾皺起眉,緊緊盯著前方,那裡的水像是形成了一面鏡子,浮現出一幕幕的景象。

  那是……蘭德爾的瞳孔驟然縮緊,瞬間,胸腔內竟仿佛產生了一種心臟收縮般的錯覺。

  那些畫面當中的人,他認識、他當然認識!只是,錯愕的同時,他覺得異常陌生,雖然明明應該是最熟悉的。

  那個人……原來曾經有過那麼溫柔,那麼深情的眼神。這些,他早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正上演的那個場景,他有印象。

  「我愛你。」那個人這樣說著,緩緩地吻住了另外一個人。對方沒有閃躲,閉著雙眼任由這一切發生。秀美的面容上,瞬間閃過一抹悲傷。

  是嗎?蘭德爾陰鬱地想,原來伊凡在被他吻著的時候,感覺是這麼的悲傷。

  一幕幕的畫面跳轉而過,最後,停在了一片樹林中,火堆邊。

  那是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天氣很冷。他將披風卸下來,包裹在伊凡的身上,將伊凡緊緊抱在懷中。

  其實那時候,他自己也冷得夠嗆,但是心中是溫暖的。那時候,他深信未來一定是幸福的,是拿什麼給他都不願換掉的幸福。

  這幸福,在他喝下那杯毒酒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也許是伊凡對他最後的慈悲,那毒酒並沒有讓他承受太大的痛苦。當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之後,伊凡在他身邊跪了下去,無聲地掉著淚,哭了很久很久。

  是傷心嗎,是歉疚嗎?在將伊凡抓到身邊後,每次看到伊凡的眼淚,他都想要問這個問題,但卻始終沒有問出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當他對伊凡的眼淚已經不再動容了,他也就不再在乎了。

  水鏡中,伊凡終於停止了哭泣,站起來,到周圍收集更多的木柴。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蘭德爾清楚明白。他的目光一凜,一股無形的衝擊力從他腳下進發而出,直擊那道水鏡,將之打得支離破碎。那些畫面也終於沒有了。

  「似乎是很有趣的記憶呢。」然而,那個討厭的聲音卻又回來了。

  這一次,蘭德爾沒有在意識中看見對方的影像,只是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身後繞過他的頸,撫上了他的臉頰。

  「但是,為什麼你看上去也一點也不難過?」

  那聲音近在他耳邊,輕柔婉轉,如同戀人間的耳語一般:「我以為你會哭的。我明明已經調出了你心中最深刻最痛苦的記憶。你不難過?是因為那還不夠痛苦馮?」

  「想看見我痛苦,你註定會失望。」蘭德爾無動於衷。

  仔細感覺一下,此刻圍繞在身邊的並不是對方的實體。也就是說,現在想抓是抓不住的,除非重新回到城堡內部去尋找。但那樣太費時也費事了。

  「呵呵,是有些失望。那個小鬼也不哭,你又這麼冷淡。怎麼說呢?真是有趣的兩位客人。」對方說:「可惜一個是普通人,我是不會留的。你呢?無論如何也不肯留下來嗎?我這麼喜歡你,多麼希望你能留下來。」

  「這次你依然會失望。」蘭德爾冷冷地說。

  喜歡看到別人的痛苦,還特意讓別人重新感受一次當時的痛苦,真是卑劣的嗜好。

  「是嗎?我知道了。」對方說了這樣一句,終於從蘭德爾身旁消失,那些幻象也一併消散。

  隨後呈現在蘭德爾眼前的,是城堡大門外的院落。看來是真的結束了,這場荒唐的鬧劇。

  蘭德爾向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麼,轉過身,看見達尼蹲在地上,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冷汗不斷從頰邊滾落。

  這麼說來,剛才達尼也在幻象中看見了什麼痛苦的記憶?蘭德爾記得那傢伙說過「那個小鬼也不哭」,就不知道,達尼看見的是什麼……

  蘭德爾走過去,在達尼面前半蹲下來:「你怎麼樣?」

  「我,沒事……」達尼抬起頭,咧了咧嘴,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看他這副情形,蘭德爾知道他是走不了路的,於是向他伸出了手。

  達尼怔了怔,感激地笑笑,也將手遞了出去。手指卻不經意地碰到了什麼東西。

  「咦?那是……」達尼還是第一次注意到,在蘭德爾右手的手腕上戴了手鐲。

  其實蘭德爾自己也是第一次注意到。確切地說,這根本就是先前沒有的東西。

  那個手鐲,是三個白金圓環,上面刻著花紋,以奇異的方式連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整體。

  此外,達尼看不到,只有蘭德爾能看到的是,那手鐲上,發出隱隱的藍光。

  蘭德爾觸摸了手鐲一下,當指尖與之相碰的瞬間,他的耳中再次響起那已讓他不勝其煩的聲音。

  「這是我送給你的紀念,作為見面禮。這二個圓環,可以為你實現三個願望。只要當你觸碰其中一個,並呼喚我的名字,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不要低估了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像中多得多。另外要記住,每使用一次,圓環上的藍光就會消失一道。機會只有三次,不要浪費。愛你的,克利斯蒂安。」

  蘭德爾覺得莫名其妙,用了幾種方法試圖將手鐲取下來,但是都失敗了。那傢伙的能力,實實在在不容小覷。

  蘭德爾閉了閉眼睛。

  克利斯蒂安,他會記住這個名字的。願望?就是把這個名字撕碎吧。

  不過這也是後話了。現在儘快離開這裡才是首要。

  蘭德爾將達尼拽過來,背到背上,然後站起身緩緩離去。

  因為步伐不算快,達尼在他背上不會怎麼搖晃,但是從達尼此刻的臉色看來,他還是極度的不適。

  「老大……」他氣若遊絲地說:「我有一個,心願……」

  「嗯?」

  「剛才,我吃了生日蛋糕,但是……」

  「生日?」蘭德爾的腳步不禁慢下來。

  「嗯,啊……我還沒有說哪,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所以?」

  「所以,我想,要一個生日禮物……你願意,給我嗎?」

  「……」蘭德爾終於完全停住了腳。

  說要什麼禮物,這種事就算提前告訴了他,他也未必會準備。

  平生他只送過一個人禮物,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而很久很久以後的現在,他早已經不準備再給誰送禮物了,那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老大,喵……」

  聽著這一聲有氣無力的貓叫,蘭德爾低下了頭。

  算了,就當作是給一隻貓。

  蘭德爾將達尼從背上放下來,弓著膝半蹲著,讓達尼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蘭德爾從上衣撕下三顆鈕扣,將之塞進了達尼的掌心。

  「禮物。」蘭德爾說:「每一顆鈕扣,可以讓我為你做一件事。」沿用了剛剛從克利斯蒂安那裡學來的方法,其實蘭德爾也十分無奈,只是倉促之間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拿來做禮物的東西。

  「是……嗎?」

  達尼看著他,呆怔了幾秒之後終於咧開嘴笑出來:「嗯,謝謝老大,這份禮物我很喜歡。」說著,拈起其中一顆鈕扣,貼到唇邊吻了一下,輕聲說:「第一個心願,我希望,老大永遠不要生病,永遠健康。」

  「……」蘭德爾啞然,已經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緊接著,達尼又拈起一顆鈕扣吻了一下,說:「第二個心願,我希望,老大不要忘記我,就算過了一百年一千年也不要忘記我。」

  「……」

  眼看著達尼還要拿第三顆鈕扣,蘭德爾終於制止了他,握住他的手,低沉地說:「第三個心願先留著,以後再慢慢想。」

  「……好吧。」達尼將最後一顆鈕扣謹慎地踹進口袋,笑了笑:「最後一個心願了呢,一定要好好想才行。唔……有點累了,老大,抱著我吧,我想睡……」

  蘭德爾沉默地將達尼橫抱起來,低頭再看時,達尼真的已經睡著了。臉上帶著微笑,睡得很沉很沉。

  達尼的心臟病,是從一生下來就有的。他的雙胞胎妹妹愛琳也有,並且比達尼更加嚴重。愛琳在兩年前病逝,她走的那天,達尼沒有掉一滴眼淚。因為他們兄妹倆有過約定,要一直笑著活下去,活到這條生命被上天奪走。

  然後,到了下輩子,他們還要繼續笑著活。不過,下輩子他們希望有一副健康的身體,他們還要繼續做兄妹,他們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歲,還笑呵呵地坐在養老院裡曬太陽。

  在種下艾達的時候,他們倆指著心,做出了這樣的約定。所以達尼一直不肯動手術。

  這個手術的成功率本來就低,他極有可能會死在手術臺上。

  但這並不是他最抗拒的。他害怕的是,如果換掉了這顆心臟,那麼他就無法遵守與妹妹的約定了。

  有這樣一層原因,諾拉始終不敢強行帶他去做手術。這個少年,看上去開朗活潑,大大咧咧,其實骨子裡卻有一股非同尋常的倔強。

  就算他在手術臺上活了下來,如果讓他知道這顆心被換掉了,也許他真的會像他說過的那樣,會把那顆不屬於自己的心臟給掏出來。

  他寧願死,也要守住與妹妹的約定。

  在聽完斯坦利解釋的這些之後,威廉與撒母耳都陷入了沉默。站在窗邊的蘭德爾依舊是面無表情,不知在眺望哪裡的遠方。

  就在昨晚,達尼生日的晚上,威廉他們回到公寓,收到了斯坦利寄來的信。信上沒有很多內容,只是交代,假如達尼再次昏迷,請他們立刻將他送回義大利。

  所以現在,他們來了,就在這座達尼生活了十幾年的莊園裡。而達尼本人,則在幾裡之外的醫院裡,接受那項早已經為他準備好的手術。諾拉在那裡陪著。

  這是達尼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也不希望他就這樣走了,諾拉決心哪怕他再怎麼責怪自己,也要讓他做這個手術。

  「達尼……會沒事吧。」威廉說,這也是他發自真心的祈禱。

  「他很堅強,我想相信他。」斯坦利微笑著說。他曾經失去過笑容,然後在這裡找了回來。

  雖然威廉很好奇他是怎樣找回來的,但現在這已經不是威廉最在意的了。

  「那麼,當時你讓達尼到我們那兒去,是出於什麼考慮?」威廉問:「僅僅是為了滿足他的生曰願望嗎?」

  「絕大部分是如此。」斯坦利扶住了下巴,「另外還有一小部分,是為了蘭德爾。」

  「為了他?為什麼?」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究竟我想讓他在達尼身上看到的是什麼。總之,我就是想給他看一看。」

  「給他看的……」威廉沉吟著轉過頭,卻愕然發現,剛才還站在那裡的蘭德爾,不知什麼時候居然不見了。

  窗邊,只剩下一道傾泄進來的光束。

  莊園的後面有一道廣闊的山坡,上面開滿了金燦燦的向日葵。

  無數個小太陽嗎?蘭德爾這樣想著,徐步走進了花叢當中。

  有的向日葵長得比人還要高,讓人無法分辨方向。蘭德爾沿著一條直線漫無目的地走,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片稍微寬敞些的空地,周遭被向日葵包圍得滿滿的。

  蘭德爾走到這塊空地上坐了下去,閉上眼睛,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香氣,雖然他沒有呼吸,但是可以嗅到。

  就這樣過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這樣喊:「老大!」

  蘭德爾豁然睜開眼,應聲轉頭,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穿越著道道花叢,一直走到了自己跟前來。

  「呼,老大,我終於找到你了!」達尼笑眯眯地說,習慣性地摸著腦袋。

  蘭德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此時站在面前的達尼,是的,這個人是達尼沒有錯。然而,與平常的達尼有些不一樣。不、不是有些,是有很多很多……不一樣。

  「哎喲,有點不好意思呢。」

  達尼一屁股在蘭德爾身邊坐下去,扁了扁嘴角說:「本來是說要帶你過來看看這兒的向日葵花叢,結果你一個人先跑來了,嗯……我沒有守成那個約定呢。」

  蘭德爾靜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你是怎麼到這兒的?」

  「我嗎?嘻嘻,是用的這個。」達尼攤開手掌,一顆鈕扣睡在他的掌心裡,「我對它說,我想立刻見到老大,然後,我就到這兒了,真神奇。」

  蘭德爾再度沉默。

  是鈕扣的力量嗎?不是,當然不是。自始至終,他沒有動用力量,鈕扣自身又哪兒來的力量?

  達尼會出現在這裡,其實是因為他自己……只不過,他還沒有發覺到這一點嗎?真的沒有嗎?

  「怎麼樣?我沒有騙你吧?這裡很美吧,美得嚇死人吧?哈哈。」達尼邀功地說著,望著蘭德爾發笑。

  但是面對著蘭德爾那益發深沉的臉色、越來越複雜的眼神,達尼也漸漸斂起了笑容,放低了視線,悶悶地望著自己的腳尖。

  蘭德爾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所以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過了一陣子,看到他昂起頭,眯著雙眼望著頭上碧藍的天空,短暫消失了的笑容再度回到臉上。

  「其實呢,要說願望,我還有好多好多。」達尼笑著說:「我還有太多沒有幹過的事情,比如說,我沒有爬過山,沒有看過大海,沒有和女孩子約過會,也從來沒有跟人接過吻……」他的話語忽然停住,轉過頭來,直勾勾地望著蘭德爾。視線從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緩緩下滑到那兩片顏色淡漠的唇。

  蘭德爾注意到這一點,當即別過了視線:「我沒有這種癖好。」這個毛還沒有長全的小鬼……

  身邊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

  當蘭德爾看回了達尼,發現他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和眼神,一直一直地盯著自己不放。

  蘭德爾皺了皺眉頭,終於張開手臂攬住了達尼的肩膀,將他拉到跟前來,俯低身去,輕輕地覆上了他蒼白的嘴唇。

  那一瞬間,達尼瞪大了眼睛,隨即慢慢地闔上雙眼。同時,兩行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

  「可惡、可惡……」他死命地揉著眼睛,「不要哭!明明說好了不會再哭的,如果愛琳看到又要難過了……不可以哭,停下來,可惡……」

  就算他是這麼努力,然而那淚水卻依然如同洪水潰堤,怎麼也停不下來。

  對於這情形,蘭德爾只是無言地看著,微微收臂,將他的臉孔埋進自己胸前。這樣子的話,就誰也看不到他在掉眼淚了。

  而蘭德爾這樣的行為,卻令達尼越哭越大聲起來。

  「嗚嗚……」就這樣嚎啕大哭了許久,終於哭聲漸漸微弱了下去。

  眼淚還是在一顆顆地掉落,但是達尼臉上的表情,卻是微笑。

  「如果真的是貓,就好了……」他抓著蘭德爾的衣襟,悠悠地低訴著:「如果我也像貓那樣有九條命,該有多好……」

  「九條命,你要怎麼用?」蘭德爾問。

  「嗯……一條,給這個病;一條給下輩子,給愛琳……」

  「剩下的七條呢?」

  「剩下的……」

  這次達尼思索了有一陣子,抬起頭,迎向蘭德爾俯視下來的視線,他笑了笑:「都給你。我知道,你始終都不肯承認是我老大,那我就一直一直追著你。一輩子追完了,再追到下輩子,一直追到你肯做我老大為止……你,接受嗎?」

  蘭德爾無言了半晌,終於點頭:「接受。」

  「真的?」達尼笑得更加燦爛,將右手舉起來對著蘭德爾,「那我們,做個約定?」

  有一瞬間,蘭德爾以為自己會歎氣,如果不是他早已沒有呼吸。

  他伸出左手,緩緩覆上了達尼的右掌。

  「謝謝……」達尼張開了五指,從蘭德爾的手指間穿插而過,就這麼握著,手緩緩地垂落下去。

  過了一會兒,蘭德爾聽見胸前飄上來一陣輕輕的歌聲。那是一首童謠,是達尼和愛琳最喜歡的,曾經無數次一起唱的歌謠。

  達尼一直唱著,唱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在逐漸湮沒的歌聲中,有一縷縷金色的光線從達尼身上散發出來,飄渺而上,飛往天際。

  當越來越多的光線飛走,達尼的身影也越發的透明,直到完全消失。

  蘭德爾望著光線飛去的方向,很久沒有眨眼。

  「達尼。」

  第一次,叫出了這個名字。

  「做過的約定,不要忘記。」

  ——完——

  後記

  寫《勘古奇緣》的過程,對我來說,就像在玩一場時空遊戲,雖然我自己也對這個遊戲的原理比較模糊……

  乾脆來談談文章裡的人物好了。

  先說威廉,呃,基本上的定義是……受。

  曾經有一位讀者質疑,威廉是考古專業人士,野外生存能力也夠強,總之,很男人,但他穿越過去只是在幹女人幹的事情——褒湯。於是懷疑作者,潛意思只是把這個男人當成女人的替代品。

  而我便回了,不然威廉過去應該做什麼呢?拿一柄劍和伯爵單挑?倒不是不可以,只不過這樣一來,文章早已結束。而伯爵家族的秘密,也永遠都是秘密。

  如果誰說,伯爵寬容到能夠讓一個對他肆意挑釁和不敬的人在面前活蹦亂跳,那我只能說,這人是在無理取鬧,根本沒有很認真地看過這篇文。

  其實威廉煲湯又錯在哪裡?他要想方設法在那裡活下去。他步步小心,投伯爵的喜好而行,這樣難道不是珍惜自己的生命,執著自己的職業?

  強攻強受不是一個模式,男人也不是只有一面。

  至於,煲湯下廚是女人專利?文裡出現過的廚師長和那個幫手,似乎並不是人妖吧?

  好,接下來再說撒母耳。我自然是喜歡他的,尤其在他說出「我想走,讓我走」的那個瞬間。

  另外,為什麼我會忍不住想提一提蘭德爾?(汗)雖然這位仁兄明明是個鬼……

  我這個人可能也是比較怪,總是會對配角很有好感,甚至超過主角。

  在本書中,我沒能夠給蘭德爾一個大大的HE,總是覺得那樣不太現實;但也不想讓他太過淒慘平淡,還是希望他經歷一些什麼……我想我對他的感情是太複雜了,以至於有點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歎氣。

  OK,後記終了(摸鬍子)。

  真的很感謝,謝謝所有看到這一聲感謝的人(笑眯眯)。那麼,下次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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