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你不要搶我主角 (下) - 二閑


84一更•前兆(下)

接下來的事情每天大同小異,從床上迷迷糊糊地醒來,身上疼後面痛,再去打著哈欠給塞勒大爺做飯,然後兩人對打,有人教導就是不一樣,這幾年來逐漸增長緩慢的實力短短一個月內又突飛猛進,至於到了晚上少不了做,塞勒瑞特這貨臉皮厚的用你打不過我就別壓我為理由,每次都把小明做個半死,就沒一次是他自然睡過去的。

這個故事太悲傷了,小明黑眼圈極重,總有一種他會腎虛而死的錯覺。

至於塞勒瑞特?

……那是龍,怎麼可能和人比。

關於小明說的“我輸了就給我一套衣服”這點塞勒瑞特說到做到,第二天小明剛剛起床神智未清就聽到啪嗒一聲響指清脆,突然從天而降的衣服像是一座重重的小山,完全把他壓在了下面。

小明從衣服堆下艱難的伸出手,頭上還搭著一條胖次。

他眼神呆滯:“塞勒瑞特…?”

大爺財大氣粗輕蔑一哼:“不是想要衣服嗎?這些夠不夠?”

這傲嬌樣真可愛,小明抓起一件,撓頭,撓下一條胖次:“……大小合適?”

男人聞言頓時笑得意味深長,舔唇的樣子性感撩人:“你的身體我哪裡沒摸過,怎麼會不合適?”

小明識趣立馬住嘴,從裡面隨手拿起看順眼的幾件便往身上套,至於害羞那是啥玩意,塞勒瑞特都不知道幹他多少回了,在這人面前害羞也沒有意義,摸身材知尺寸這種紳士技能小明悲痛表示他等級不夠。

至於塞勒瑞特那天所說的【那就由我們來創造】小明一直記得,他隱隱約約察覺到男人的心思,只是塞勒瑞特沒說,他也就沒提,但那時塞勒瑞特眼中迸發出的銳利而危險的光芒卻久久繚繞在心中不算。

正如小明意識到卻刻意忽略的,他和塞勒瑞特的關係其實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平衡點,他一邊用平常的態度和塞勒瑞特相處,心中又無時無刻不在退讓,雖然對塞勒瑞特起過殺意,但那殺意只是在被逼迫壓抑到極限的情況下產生的極端情緒,稍稍冷靜下來後,比起暴力相對,小明甚至有種……不,他根本就是在懼怕著塞勒瑞特,不希望這個男人生氣,處於可悲的弱勢。

可悲就可悲吧。

跪在床上抓緊被單,艱澀的呻吟出口,後方不斷的撞擊升起身心的火熱。

是人就有野心,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由至高之頂重重墜落地獄的後果,無非兩種。

在地獄自生自滅,從地獄掙扎爬出。

小明不會選第一種,而且塞勒瑞特也不會允許“他們”選第一種。

“德哈隆,你想要什麼?”事後,指腹緩緩摩擦著少年大汗淋漓的後背,塞勒瑞特問道。

小明頭朝下趴在床上,開口的聲音沙啞:“已經失去了。”

“你現在想要的是什麼?”

“……想要你,你在我身邊,想要奪回已經失去的,目前還沒想到合適的手段……不,奪不回也無所謂,或許本來就不該屬於我。”

這種態度可不合塞勒大爺的口味,他翻身又趴到了小明的後背,緩緩挺了進去。

小明悶哼一聲,把頭埋的更深,他的整張臉都深深陷進了枕頭裡,呼吸有些困難,他卻在享受這種窒息的感覺。

每天的高強度歡愛讓身體適應了這種被插入的感覺還有那讓整個人都仿佛溺死的快感,小明很自然的低喘動起了腰,配合起男人越來越粗魯的抽插,肉體碰撞的聲音空寂而刺耳,塞勒瑞特幾乎毫無技巧,但是這最野蠻的衝撞卻能勾起人心中最深沉的欲望。

“德哈隆,和我一起去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吧…”男人輕輕咬著他的耳垂。

小明眉頭緊蹙,咬唇悶哼了一聲,努力讓他開口的聲音不要帶上過多被操縱的喘息呻吟:“你……唔——早都……在打這樣的注意…恩唔!”

“不,這也是為了你。”塞勒瑞特吻上他的脊背,細密而滾燙的吻一路下滑,“什麼樣的滿足不是滿足呢?敬愛、憧憬、仰慕——這些都是;恐懼、驚愕、跪拜——這些也是。”

“厭惡鄙夷又怎麼樣?那只是你還不夠強大,不夠強大,所以那些人眼中才敢露出厭棄憎惡的神色,如果你足夠……他們只會對你恐懼,他們不敢對你有任何怨言,他們只會跪倒在你的腳下,像只可憐蟲一樣瑟瑟顫抖。”

塞勒瑞特把小明的身子翻過來,俯身親吻上少年被情欲暈開的猩紅血眸:“德哈隆,和我一起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陪在我身邊,好嗎。”

雖然這話難得有了個“好嗎”像是服了軟,但是小明並沒有喪心病狂到對塞勒瑞特聽言即從,更何況這話一聽就是現實中的恐怖分子,小說裡的反派BOSS:“你瘋了…”這的確就是小明的第一感受,“我們兩個人去……唔嗯,毀滅世界?”

塞勒瑞特對這種用詞表示不滿,狠狠在小明身體裡撞了一下,後穴突然收緊的感覺讓塞勒瑞特下身一緊,不禁發出滿足的低吟,嗓音中透出沙啞:“不是毀滅……唔——是創造,為了你而創造,我的勇者,我怎麼可能會害你……”

心中很平靜,聽到這些話也非常平靜,身體在墮落,心中卻越來越死寂……即使在聽到要先去毀滅個世界再去創造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也一樣。

血液的溫度是冷的,無法激起他心中的溫度。

小明沒有針對這個想法說什麼,反而努力維持著腦中的神智來分析這個想法一旦實行的漏洞:“可是我們……你——唔,慢點,我……你這樣說不了話…”後面這樣一撞一撞,根本讓他無法好好開口。

塞勒瑞特難得聽了小明的話,動作慢了下來,扶住小明的腰淺淺抽插。

小明重重喘息了幾口,閉著眼說,如果說他以前是壞掉了,現在就直接腐爛了,要不然第一反應為什麼不是去阻止?

“我們這樣是與全世界為敵。”

“那又怎麼樣?”

“…可能會死,如果我們真的那麼做,勇者的身份也徹底失去了作用,那些想等著魔王死了再來殺我的人,也肯定會直接沖上來想幹掉我們。”

“我不會讓你死在那些人手裡。”塞勒瑞特的金眸一沉,凝視著小明的眸中是兇狠的佔有欲望,“我說過了,就算你死也只能是因為我而死,怎麼會讓那些人……”

小明心中又浮現出那個金色的影子,笑容溫和:“——那魔王呢,勇者都來毀滅世界,你讓魔王怎麼辦?”

塞勒瑞特輕蔑笑,仿佛萬物都不配放入他的眼中:“我們做我們的,關魔王什麼事?你只需要告訴我,要不要和我一起。”

小明不知道塞勒瑞特是不屑掩飾還是斷定了他不會拒絕,身心的雙重疲憊讓小明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如果我拒絕呢。”

迎來的是沉默。

小明想過他和人類的關係,人類憎恨他是應該的,可他對人類……絕對是想要逃離的衝動大於報復,更何況他也沒什麼資格對人類報復。

……扭曲到極致了嗎,在腦中想想塞勒瑞特所描述的場景,站在至高的頂端,注視著自己的眼神中滿溢著敢怒不敢言的恐懼,整齊的跪在身下,像可憐的蟲子一樣瑟瑟發抖。

暴君。

神明一樣的暴君。

小明睜開眼,一片熟悉的景色撞入他的眸中,可是卻無法望到深處。

他很累,與被揭穿惡魔身份時的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疲勞。

真正的自暴自棄,怎樣都好。

“塞勒瑞特。”他摟住了男人的脖子,讓塞勒瑞特趴在他的肩窩,“你在計畫什麼,你想做什麼,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塞勒瑞特的目光盯在他身上,眼神裡深藏著一種冷靜的瘋狂,他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的極細,泛著野獸的冷光,但又隨即柔和下來。

他又輕輕用舌頭舔著小明的脖頸,微微的刺痛傳來,咬破了脖頸,吮吸著血液。

如此骯髒的味道,人族與龍族的混血,恥辱的產物,卻帶給他一種別樣的刺激。

“德哈隆,告訴我,你要不要幫我,要不要陪我一起。”

房間內很靜,小明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唯一的聲響是男人的心跳。

他沉默了很久,塞勒瑞特以為小明在思考,但實際上小明只是在發呆,閉著眼沉思一樣的發呆,他的大腦中根本就一片空茫。

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小明覺得這不像自己,可仔細去尋找,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半響,他張了張唇:“好…”很輕,他這麼回答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的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眼底深處的光芒更加陰沉複雜了幾分。

他同樣也沉默了很久,他趴在小明身上,耳朵貼在小明的心臟,雙手抱住小明的腰,這姿勢有點像個撒嬌的孩子:“你為什麼……就這麼聽話呢。”塞勒瑞特又一次低喃著,不知道是在詢問,還是在輕歎。

心中越來越沉,那片黑茫茫的海洋沒有底端,小明把五指插入塞勒瑞特的紅發中,一種沙沙的痛苦壓抑在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是啊,你為什麼就這麼孬種呢。

“塞勒瑞特,別讓我殺掉你好不好,就當是我陪你去滅世的代價……你明知道我無法拒絕你。”小明輕聲說,像是哄弄。

塞勒瑞特眼神微動,抬頭吻上了小明的唇:“德哈隆,你會有機會的……我說了只有你可以殺掉我。”

“…塞勒瑞特。”

“唔?”

“我……”薄唇動了半天,嘶啞至極的聲音中有著一絲極淡諷刺的笑意,“我想把你鎖起來,塞勒瑞特。”

還記得他們當初的誓約中有過“絕不欺瞞”這一條……但是誰能沒點事瞞著對方呢,塞勒瑞特有利用他的意思……肯定有,心中在渴求什麼?

小明疲憊的睜開眼,紅發金眸的樣貌熟悉又陌生,他希望男人能相信他,即使是利用,也能把事實告訴他。

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可是不知道哪裡不對,他到底什麼時候墮落到這樣被人利用也能心甘情願的地步了,卑微也要有個限度。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我這是要黑了……?

塞勒瑞特:作者給我加快進度,太慢了


85二更•核

小明望著遙不可及的天花板,冷冽的紅眸中像是覆上了一層氤氳的薄霧,模糊不清。

“塞勒瑞特,我想把你鎖起來,到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在計畫什麼,你不主動告訴我我也不會去問,你瞞著我也好,利用我也好,如果真的能創造,創造完成之後就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好不好,完成你心中的那個執念,然後什麼都不要管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只有我們,好不好。”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猩紅中帶著銘心的哀求乞憐與微弱卻刻骨的殺意。

這種眼神讓塞勒瑞特隱隱意識到自己似乎正在朝著一條破滅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並且那被他刻意忽略的直覺還在叫囂著會失去什麼,可是心中那固執的執念,他並不想放棄。

這種眼神他不想看到,塞勒瑞特用手合上了小明的這雙眸子,突然有些胸悶。

如果說他塞勒瑞特對不起什麼人,或對什麼東西產生過微妙的後悔愧疚心理,這個存在只有德哈隆,要知道他可是一向對後悔愧疚之類的情緒嗤之以鼻。

明知道現在小明的一切都是他所造成的,甚至少年如今的想法以及他的人格,可這一刻塞勒瑞特心中升起了一股無名的火焰,這怒火在叫囂,恨不得少年能強硬一些,拒絕他,不要這樣沒有底線的包容他,他知道自己的任性以及過分。

…在貪戀,看到這樣毫無底線的包容,忍不住更加、更加的……即使知道是虛假也更加的……

想到未來的規劃,塞勒瑞特喉結一動,又開始希望少年的包容是絕對的沒有底線。

他會在那之後去陪他,不會讓德哈隆只有一個人,這是他們的契約,德哈隆是他的勇者,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是他們之間的羈絆。

“德哈隆。”

“恩?”

“想知道我的事情嗎?”

像是摸清了塞勒瑞特的套路,小明反問:“我說想,你會告訴我嗎?”

塞勒瑞特無言,只能收緊雙臂:“別離開我。”

小明淺笑,透著疲憊:“不會。”

塞勒瑞特:“別離開我。”

小明:“我說了,不會。”

“無論怎樣?”

塞勒瑞特等了很久,卻沒有等來回音。

他再次睜眼看去,小明已經陷入沉睡,他的眉頭蹙著,像是在做著噩夢,根本無法撫平。

小明做了場夢,從未與以前重疊的夢。

夢裡他的心臟很痛,胸口很疼,可是醒來的時候什麼也不記得,摸上臉,濕漉漉的觸感非常難受,仿佛什麼預兆,無法言明。

塞勒瑞特說的想創造規則是真的,並且動上了腦筋對此認真的開始籌畫。

當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床邊空蕩蕩的,他伸手去摸,觸及到的被單也是一片沒有溫度的冰冷。

小明揉揉頭髮下了床,以前是埋怨沒有衣服,現在衣櫃一拉,衣服多的琳琅滿目根本不知從何下手。

他走出房間後,沿著這一層一間一間的敲門找人,最終在書房找到了他。

說書房是委婉的說法,這個房間大的用圖書館來形容也不為過。

男人撐著腮垂頭看書的樣子很專注,少有的平靜,小明不禁在腦中像想起塞勒瑞特戴眼鏡的樣子,可惜這個時代沒有這種東西。

塞勒瑞特不可能不知道他進來了,可是他仍舊在那兒翻著書沒說話。

是個人就知道對方現在肯定在思考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才連打個招呼的功夫也沒有,小明也不好打擾對方,歎著氣走到距離塞勒瑞特不遠的椅子上坐下,結果看著看著,就迷迷糊糊的趴在桌子上又睡了起來。

“德哈隆…”他是被人搖醒的。

小明打個哈欠,揉著眼懶懶的問:“剛才在幹什麼?”

塞勒瑞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查資料,設定計劃。”他幽深的金眸細細的凝視著小明,說出口的語調少見的認真,“德哈隆,你想要的我會幫你得到。”

但小明的關注點顯然在前面:“關於你的‘創造新規則’的計畫?主事者真的就我們兩個?”心中對“滅世”這種行為竟然升起了幾絲詭異的笑意,不知道是覺得可笑還是自暴自棄。

許久不見那磁性好聽的聲音回答,小明又在心中琢磨了會這位大爺的性格,嘴角不禁微微上揚,開口,回問了後半句:“我想得到的?你覺得我想要什麼?”

這座城堡中只有他們兩個人,而自從第一次開了葷之後,塞勒瑞特幾乎隨時隨地都可以發情。

比起正常的對話,他更喜歡一邊做一邊交流,尤其是他們在聊到這些話題的時候,就像現在。

小明用力的抓住塞勒瑞特伸向他下方的手,真的覺得他的腎有點虛,也失去了追問的興致,他現在對什麼都興趣缺缺:“大清早的別鬧,想要做什麼就去做吧,需要我幫忙說一聲,我先去做飯。”幫忙這是委婉的說法,說罷他推開椅子,想要離開,但是手腕卻被人從後拽住。

小明回頭,不明所以,結合他剛才最後一句的做飯,又問:“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塞勒瑞特的心中就像有一隻手在撓,鬧心又癢。

對待德哈隆,尤其是現在這個德哈隆,他憋不住話。

“…德哈隆,我在利用你,你知道。”他用著肯定的陳述語氣。

小明淡然點頭:“恩,我知道。”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塞勒瑞特沒再說話,小明邁步走出書房。

在吃飯的時候,塞勒瑞特又吩咐說:“以後每天和我對練,你的能力還可以更高。”

小明吃著飯老實點頭:“恩。”

在以前就說過塞勒瑞特是個很合格的老師:“因為我給你的‘核’的緣故,你現在對魔法的領悟不比從前,但是你還是習慣性的只用赤炎或者只用魔法,沒有很好的把兩者結合起來,等會和我對練的時候要刻意提高這方面的意識。”

說道“核”,小明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因為“核”陪伴了他十年,對他來說就像身體的一部分已經習慣,一時竟然忘了這個東西的由來。

他抬眸望向塞勒瑞特,眉頭微皺:“塞勒瑞特,那個‘核’究竟是什麼東西?能增強元素親和力、提高對魔法的領悟感知、全方面提高身體素質、還有讓我擁有了夜視能力……這麼好的東西,你給了我沒有關係嗎?需不需要拿回去?”

塞了瑞特勾起唇笑了,看起來心情不錯:“在擔心我?”

小明瞥了一眼這個幼稚的男人,懶得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

塞勒瑞特毫不在意的擺擺手,看那樣子頗有跋扈子弟一擲千金的架勢:“小東西而已。”

小明眉頭皺的更緊:“我不信……先不說我切身體會到的‘核’的作用,單是‘核’這個名字就不會是那麼簡單,像是魔族的‘魔核’就等於人類的心臟,怎麼可能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湯勺攪著還帶著溫度的南瓜鮮奶湯,塞勒瑞特垂著頭,眼底幽光一閃,回答小明的語氣卻仍舊隨意而高傲,與他眸中的神色全不相符。

“我說了只是小東西,你放心用吧,沒了‘核’估計你又會恢復那魔法廢柴的體質?”這語氣中嘲諷滿滿,“身為我的契約者怎麼能不會魔法?還是說你覺得你已經足夠打敗我了?自大也要有個限度,‘核’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對於你來說可是必不可少的好東西,德哈隆,別拒絕我的恩賜,懷著感激的心情乖乖收下!”

小明一眨不眨的的凝視著塞勒瑞特,就像在確認這個男人是否有所隱瞞。

半響,他確定了塞勒瑞特的確是有事情瞞著他,不過應該……沒有說謊?

或許是因為這牽扯到了男人自身的安全/健康問題,小明首次覺得他需要和塞勒瑞特認真的談談……不過他到底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在乎塞勒瑞特了?收拾著餐具,小明的內心產生一絲極淡的違和感。

洗完碗後,小明拉開椅子坐到塞勒瑞特的對面,主動挑開話題:“塞勒瑞特,繼續剛才在圖書館說的。”

塞爺挑眉:“哦?對於你想要什麼有頭緒了?……我是覺得你想回到那萬人之上的地位,繼續享受那虛偽的榮譽。”

小明不禁嗤笑了一聲:“不是的,關於剛才我說的,我知道你在利用我這件事。”

塞勒瑞特眼眸動了動,輕哼了一聲表示洗耳恭聽。

小明組織了下語言,斟酌的開了口,到最後還帶上了明晃晃的威脅:“我……我說了,我會做到你希望我做的,做不到我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所以……能不能不要對我隱瞞那麼多?……不說你的計畫,你可以把我當做你的棋子,但是關於‘核’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或者我自己可以去查書,甚至跑到精靈之森去問葉利,相信同為龍族他肯定知道。”

塞勒瑞特的食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餐桌,一時間除了嗒嗒嗒嗒的聲音再無其他。

半響,他的薄唇動了動,卻是說了一句毫無關係的話,而且那認真又恍惚還帶著絲嘲諷的神色在小明眼裡非常奇怪。

他金色的獸瞳凝視著小明,問:“你是誰?”

…這叫啥問題?

這問題太莫名其妙了,小明頓時大腦空白了兩秒,確定塞勒瑞特的確沒開玩笑,才不解的回答:“我是德哈隆……什麼意思?”

塞勒瑞特繼續點著餐桌,在極短的沉默後開了口,回答了小明上一個問題:“‘核’……一條龍的體內只有一顆‘核’,它放在你體內的作用你自己也感受到了,感覺怎麼樣?”

——只有一顆。

這句話無疑重重砸在了小明的心上,瞬間心中一熱,繼而又是一涼。

“…等會,只有一個的東西你沒了會怎麼樣?!不可能毫無用處!”

“恩……”塞勒瑞特漫不經心的思索了會,用了最直白的說法,“對實力其實也不會有什麼很大的影響,有影響的日子我也正好都在沉睡。”

“…塞勒瑞特!”小明夾雜著怒火的冰冷質問聲淩厲的響起。

塞勒瑞特喜歡小明的這幅模樣,如此質問——逼問他的模樣。

“除此之外,可能會少幾百年的壽命。”他如此風輕雲淡的說出了這樣聳人聽聞的事實。

“…!!”

“別在意啊德哈隆。”塞勒瑞特撐著桌子俯下身,隔著中間將近兩米的餐桌,吻上了小明的唇,“活那麼多年也是無聊,無聊的時候就在睡覺,還不如給了你,至少對人類來說那是個好定西,你當初那麼弱,仿佛一掐就碎,要是在我沉睡的十年裡出了什麼事……”

今後的劇本就無法進行。

真真假假的話,他說得多,看的多,對於人類的本性,他一向是厭惡的同時又有幾分好奇,這好奇是完全的上位者對於螻蟻的好奇,像是跳樑小丑的戲劇,能吸引他的幾分興趣。

關於“核”,他還有兩點沒說。

……不過從德哈隆的神情來看,已經沒有必要了。

小明動了動唇,有些艱難:“…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塞勒瑞特輕蔑笑:“我送出去的東西怎麼可能還會要回來,再說也拿不回來。”這句是實話,“核”一旦被本人自動送出,便無法再收回體內。

不過只是幾百年的壽命,塞勒瑞特不介意,生命或長或短,活的是一個痛快。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作者你快完結吧我不想玩了…

塞勒瑞特:…德哈隆,別離開我……(這一章臺詞和前面正好反了發現了沒╮( ̄▽ ̄")╭

作者:突然想寫個小明重生去報復渣攻的文中文咋辦哈哈哈哈(我這個提議是不是好棒快來誇我!


86一更•序幕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順理成章。

銀白紀年曆847年,消失在眾人視野將近半年的惡魔再一次出現了,以一個人數三萬的城鎮的毀滅作為他歸來的開幕典禮,沒有躲藏,光明正大,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

就如當初約根•漢內斯對他做的,惡魔把他的所作所為用記憶水晶全部記錄了下來,然後囂張狂妄的公佈於世。

防禦魔法陣再次被破壞,引來無數的兇暴魔獸,但是惡魔這次並不是躲藏於幕後,而是在一片腥風血雨中冷漠而淩厲的揮著他銅紅色的赤炎巨劍,以前曾讓人們心生畏懼的烈焰,其攻擊物件由魔族變成了人族自己。

在片段的最後,那個臉染鮮血黑髮紅眸的少年抬起眸,他直直的對著記憶水晶,對於正在看這些片段的人來說,就像小明正在凝視著他們。

他張唇,表達著塞勒瑞特讓他背的東西:“我是德哈隆,是惡魔,也是勇者。”說罷他側開身,塞勒瑞特的樣貌第一次展露在世人眼中,“這就是我的聖獸,隸屬紅龍,名為塞勒瑞特……在想我只是騙你們嗎?畢竟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被法則選為勇者。”

是,我這種人。

一個自嘲的聲音在心底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響起。

“去精靈之森吧。”小明淡漠的說,“另一名勇者帕雷亞、其聖獸葉利、或者直接去詢問資歷最老的精靈,活過千年的老者,我勇者的身份毋庸置疑。”

他的眼神就像是死了一樣不帶一絲波瀾,臉上濺著血跡,雖然只是片段的投影,但人們卻仿佛能跨過時間與空間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認真而冰冷的殺意,心中恐懼突生的同時還泛出了一絲詭異。

他說,一字一頓,每個音都無比清晰而銳利的直直探入人們的大腦,讓人毛骨悚然的無語凝噎。

“我們會創造新的規則,而創造的過程註定伴隨著舊世界的顛覆與毀滅。”

“……你們可以理解為滅世。”

“魔王的事情我不會主動去干預,但如果魔王出現,我也一定也會聯合其他勇者去毀滅魔王,魔王要做的是徹底的毀滅,而我要做的是創造。”

…這話說得,自己都聽不下去,放開那個世界讓我來毀滅?

“我不會掩蓋我與塞勒瑞特的行蹤,包括一直在追殺我的組織,對惡魔懷恨在心的人們,想要殺我們的儘管來,在你們覺得我比魔王更有價值毀滅的時候。”小明嘴角翹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或者你們現在可以儘快祈禱魔王的出現,等我與其他勇者一併消滅魔王之後再來殺我們,但是……”

“——但是沒用的。”紅發金眸的男人從背後親昵的趴在少年的肩膀,下巴抵在小明的肩窩,緊緊的把少年環在懷中。

這明顯宣佈佔有欲的姿勢太過曖昧,但是正在觀看這個片段的人們顯然沒有心情想那麼多。

塞勒瑞特的臉上掛著傲然的笑容,眼中盡是輕蔑:“我們會成神,註定要站在世界頂端。”

說完,水晶散發的耀目光芒開始漸漸收斂變淡,顫動了幾下,景象消失,沒了聲息。

隨後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極短時間裡,短短三天,北方大陸的數個村莊城鎮盡數被毀,無一人存活。

就如塞勒瑞特所說,他的“創造”建立在絕對的實力下,當差距尚讓人能觸及袍角時,只會讓人心生嫉妒,而當這個差距大到完全無法拉近時,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敬畏。

他不要敬畏,他要的是恐懼。

整個世界對於他們的恐懼與憎惡。

人民紛紛開始逃亡,因為小明與塞勒瑞特的襲擊毫無規律,今天可能是北方大陸的一個普通村莊,明天就可能去了南方大陸的繁華城鎮。

人們拼命的逃著,他們心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帝國,那是這個世界中綜合實力最強的地方,和許多末世文中人們直奔首都是一種心理。

而人類之外的異族們沒有行動,沒有幫助人類也沒有落井下石,他們在觀望,甚至本來對小明仇恨滿滿的魔族也漸漸停下了動作。

那個男人——塞勒瑞特口中的新的規則,對於他們來說是有利的,像是回到了遠古之前,人類弱小不堪只能受他們支配的歲月。

他們在觀望,只要確定小明與塞勒瑞特能徹底佔據上風,說不定還會向他們投降,一起加入這場對於整個世界的變革。

一開始的幾天無論是軍隊還是高級的術士或鬥士根本就來不及出手,短時間組織人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德哈隆”的強大與聖獸的威名又太過可怕,單槍匹馬那並不是勇敢,而是愚昧的送死。

塞勒瑞特從頭到尾幾乎就沒有行動,他看著小明破壞了防禦魔法陣,看著小明運用“氣味”吸引來魔獸,然後看著小明……對同胞進行殺戮。

這是他的勇者,太過聽話,聽話到失去自我,對他聽言即從。

塞勒瑞特被小明眼底那不忍恐懼卻在進行殘酷殺戮的眸光吸引,近乎著迷的在一旁看著少年的渾身被鮮血浸滿,黑暗中微弱的光彩,拒絕卻不得不繼續的殺戮,如此矛盾,如此動心。

小明抹著臉上的鮮血,死氣沉沉的提著赤炎朝在一旁笑著的男人走去:“塞勒瑞特,為什麼只有我動手?”

他得到的是典型的塞勒瑞特式回答。

大爺嘴角一撇眉毛一挑,眸中的怒火壓制在玩味之下:“讓我對這種人出手?德哈隆,你在開什麼玩笑?”

小明張了張嘴,最終仍舊無言,他最近說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出聲最多的時候說不定還是在床上。

鼻翼難受的動了動,濃濃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不散,他回頭看向這一片慘狀,斷壁殘垣,斷石殘壁,非常寂靜,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這是純粹的殺戮,連當初那為了自我滿足的這種私欲都沒有了。

…他這是在對付自己的同族,按照塞勒瑞特口中說的,創造了新的規則後,人類的地位會回到亙古之前,他這是……在對付自己的同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現在,還算是人類嗎…?

“在發呆?”男人染上情欲變得沙啞的聲音響在自己的耳畔,塞勒瑞特喜歡從背後直接進入他,而他在更多的時候喜歡直接從正面,那樣才能看到男人陷入情欲的興奮表情。

像是對小明的走神不滿,塞勒瑞特狠狠掐了掐小明的腰,在背後狠狠衝撞了幾下。

小明嗚咽一聲哽咽出口,從口中溢出的呻吟破碎到幾乎無法聽清。

似乎真的走上了一條不得了的道路,無論是讓個男人成天干自己,還是這等同於毀滅同族的喪心病狂。

“塞…唔——塞勒瑞特……”

“唔?”

“我想…幹你……”

塞勒瑞特眼神微動,聲音又低沉了幾分,從背後咬住小明泛紅的耳垂:“你這是在刺激我嗎……在你正緊緊吸著我的時候說這種話。”

小明像是失了神,一遍一遍在肉體衝撞中破碎的呻吟著,卻是始終只重複那一句話。

——塞勒瑞特,我想上你,我想擁有你。

神智迷迷糊糊間,他好像是聽到男人說了會有機會的,也可能是你不會有那種機會。

第二天起來,繼續到處玩毀滅,再次揮下赤炎眼前一片血紅,小明不禁嘲笑起自己逆天的身體,即使每天這樣高強度的殺戮加上夜晚的高強度的歡愛,也不會太過疲勞。

而在一開始徹底血腥又殘酷的立威後,當他們經過還有人存在的城鎮時,小明他們改變了說法。

臣服,生;拒絕,死。

生命在死亡面前總是格外的脆弱,曾經倔強的意志也不堪一擊。

而選擇臣服的人被塞勒瑞特打上了印記,小明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不過龍的寶庫中總是有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塞勒瑞特出手很少,幾乎都是小明在動手,但對於那些上百甚至上萬人來對付他們的隊伍,凡是塞勒瑞特出手,幾乎對方全滅,畢竟聖獸就算被壓制了實力也不可小視,唯一能威脅到他的只有徹底覺醒的魔王,或者另外兩隻聖獸一起出馬。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等級的存在,在幾次討伐過後,帝國也明智的選擇了不再派出人手,那不過是徒增傷亡。

針對究竟是否要徹底殺死小明,又出現了兩個派別。

第一個當然就是殺死,如果不徹底解決小明,在魔王還沒降臨之時這個世界或許已經毀滅。

第二種當然就是不殺,無論怎麼樣小明始終是勇者,如果現在就解決了小明,等到後來魔王降世勇者卻少了一個,一樣是世界毀滅,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他們還同時忘了一種——魔王降臨,卻被勇者所殺,勇者想要的是一場鮮血淋漓的變革,當他們事後再想阻止,卻已經無能為力。

這其實是一個死局,選擇的是尊嚴或者生命。

魔王再臨,勇者消亡,他們失去的是生命。

魔王消亡,勇者變革,他們失去的是尊嚴,人類統治前年的局面將不復存在。

恩斐站在國王的身旁,垂下眼簾高高在上,他看著下面的人們爭吵的面紅耳赤,心中其實覺得可笑,或許這接二連三匪夷所思的事情也逼的他有點頭腦發昏,他甚至真的動過乾脆說出自己其實就是魔王的想法,想想,勇者之一的德哈隆現在要毀滅世界,而一直勤勤懇懇為帝國為人類操勞的王師其實就是真正的魔王。

這個世界徹底亂了,到時候這群人的臉色肯定非常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快完結吧…

塞勒瑞特:不遠了

恩斐:世界我愛你

作者:累哭,下章恩斐主場


87二更•德拉貢

恩斐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還能不能實現,還需不需要去實現,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個笑話。

……這樣的毀滅世界實在太累了,更何況三聖獸現在還有一隻遲遲無法喚醒。

恩斐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就是一場夢,一場噩夢,隨著越來越多人的慘死,他逐漸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徹骨的疲憊,這是在上輩子哪怕被逼到絕路時也沒有的疲憊。

這是噩夢,他的時間停留在了他被德哈隆一劍貫穿胸膛的時刻,而當他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就是他死去的時候。

沉重的罪惡感與疲憊深深壓著他,因為他找不出德哈隆會變成這樣的原因,唯一的可能只是自己的重生帶來的軌跡的偏轉,因為“瑞”的存在。

無數人不是他所殺,卻是因他而死,他與德哈隆同罪。

【廢物,想怎麼做?】

恩斐心中苦笑:[還用說嗎,當然是阻止他啊。]

反面在心中眯了眯眸:【我說過,你這樣自我強迫的偽善遲早會害死我們。】

恩斐沉默了小會,輕輕說:[不,現在如果能殺死塞勒瑞特,德哈隆便不足畏懼,最後得勝的還是我們。]

作為一體兩面,反面當然察覺到了正面的反常,這反常從今日清晨開始。

反面難得語氣平和了下來:【你怎麼了?】

恩斐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歎出口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的迷茫:[昨天晚上我做夢了,夢到……一位熟悉的故人。]

【誰?】

恩斐沉默的更久了,直到反面不耐的快壓不住脾氣,才非常緩慢的說:[…我夢到了德拉貢,本應是德哈隆的聖獸,在這個世界中卻直接不見蹤影的德拉貢。]

反面是來到這個世界後才誕生的新的意識,但他同樣擁有恩斐全部的記憶,他當然知道德拉貢是誰。

【然後呢?】反面知道正面的話肯定還沒說完。

恩斐:[……他和我說了一些話。]

反面:【夢?】

恩斐緩緩的搖了搖頭:[不只是夢。]

反面笑了:【那麼德拉貢與你說了什麼?】

恩斐眼底一沉:[他讓我……殺了塞勒瑞特,為了這個世界。]

時間線退回昨天。

公主因為這塊記憶水晶的片段遭到了極大的衝擊,她第一時間找到了她的老師去詢問情況,恩斐想起當初她對公主做出的另有隱情的安慰,一時間也扯不出合適的理由。

他只能說可能是這半年德哈隆經歷了什麼,又對公主進行了一番心理疏導,希望女孩能儘快得到白龍,之後回到了房間。

天色很晚了,而且德哈隆揚言要滅世的衝擊對他來說也不小,直接打亂了一開始設定好的所有計劃。

恩斐的大腦有點沉,思考了一會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情況,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沉睡。

而當他再次睜眼的時候,腳底冰涼。

恩斐神情松怔的看著四周的景象,這個地方他很陌生,沒有窗戶,照明全靠著牆壁兩側的火把,但是建築的精緻豪華程度絲毫不遜于謝迪亞斯帝國的宮殿,而且……他一垂頭,身上穿著的還是臨睡前的那身淡灰色睡衣。

這是夢,他在第一時間就認知到了這一點,但是奇怪的卻無法蘇醒。

這時,他聽到了一個悠揚低沉的聲音,非常的緩慢,非常的疲勞,像是生命到了盡頭的垂老,卻仍然讓人不禁心生畏懼。

那個聲音說——過來。

恩斐又在原地占了小會,邁步向聲源走去,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夢,他的意識太清明了,而且他幾乎從來都不做夢。

自從那一聲“過來”後,那個聲音沒有再度響起,恩斐的心中卻像是有著一條道路,並不是雙腳不受自己的控制,但他很清楚自己該想哪裡走。

恩斐走了很久,幾乎把整個城堡都繞了一圈,之後走到了頂樓的天臺。

他看著已經生了鏽跡做工精緻的枯紅色門把,指尖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握了上去,然後輕輕扭動。

哢嚓。

門開了。

恩斐推門而入,室外明顯是白天的樣子,推門而入的瞬間那與室內幽暗的火光截然不同的明亮讓恩斐不禁眯了眯眼。

天臺的風很大,因為上方正有什麼東西在製造著颶風。

——那是龍。

紅色的巨龍,比當初精靈之森見到的塞勒瑞特龍形要大的多,並且……他知道這個模樣,雖然兩人之間準確來說並沒有什麼特殊關聯。

紅色巨龍展開雙翅,平穩飛在半空之中,剛剛與城堡頂端的尖頭平齊。

“你來了。”龍聽到了那細微的哢嚓聲,一直遠遠望著遠方盡頭的視線緩緩收了回來,微微垂下了頭,與塞勒瑞特同樣是一片耀目的金色,只是這個金色卻沒有那般透著囂張狂妄的味道,而是沉寂下來的色澤,透著時間沉澱的成熟。

恩斐仰頭與那片金色對視了半天,嘴角彎了彎,透著他慣有的溫和:“德拉貢?”他還是用的問句,“變成人形下來怎麼樣?一直仰頭我的脖子有些難受。”

疑惑的光芒在德拉貢眼中一閃而逝,沖天的紅光爆發而逝,恩斐用手捂住眼,再次移開手臂的時候,遮天蔽日的巨龍已然消失,而他的面前正站著一個男人,那是個背影,紅色長髮及腰,被風吹的長長飄散。

的確是德拉貢,比起龍形,恩斐其實對德拉貢的人類形態更加熟悉。

那個紅發的身影轉過身來,人類形態的面貌看起來不過30上下,金色的眼眸中有著塞勒瑞特沒有的被歲月歷練的沉澱,透著一分打量:“你認識我?”他問恩斐,聲音非常的沉,恩斐並沒有看到德拉貢張口,這聲音似乎不經過空氣便直直傳入腦中。

恩斐頓了頓,瞬間意識到這個德拉貢是這個世界的德拉貢,而不是他所認識也認識他的德拉貢。

“……不算認識,叫我來有什麼事嗎?”恩斐看了看四周,無盡的枯紅色山巒連綿起伏,“這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夢境吧。”

德拉貢盯了恩斐半響,表情非常淡漠,淡漠中透出一絲疲憊,叫他:“魔王。”

…臥槽這不是這個世界德拉貢嗎?!這貨怎麼知道的?!

“你是魔王。”德拉貢點點頭,“我有事情拜託你。”

恩斐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你怎麼知道我是魔王。”

德拉貢死氣沉沉眼:“你怎麼知道我是德拉貢。”

恩斐嘴角一僵,無言。

德拉貢無視了恩斐繼續說:“我知道你是魔王,也知道你成為魔王的真正原因,想為世界帶來永恆的真正的和平。”他又上下打量了恩斐兩眼,嘴角一扯,嘲諷滿滿,“真是愚蠢。”

恩斐不動聲色,繼續溫和笑,眼神卻是冷了幾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恩,你自己的事情…”像是突然被這句話觸動到了,德拉貢暗金的眸子中恍惚了幾分,更加沉了下去,“的確,是你們活人的事情,與死去的生命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一頓,下句話卻是又讓恩斐心中一跳:“魔王,殺了塞勒瑞特吧。”

“…?”

恩斐只知道德哈隆的聖獸換了,但他並不知道塞勒瑞特與德拉貢有什麼關係,第一反應是兩者有仇,這個世界沒有德拉貢的原因是因為德拉貢被塞勒瑞特殺死,可此時德拉貢的神態又並不像。

德拉貢的眼中渾濁複雜了幾分:“那個孩子……”孩子,小小的紅龍連飛行都無法掌握,搖搖晃晃的飛在它的鼻子前,還必須要它伸出爪子抓住才不會從高空衰落,“…殺掉他吧,魔王,既然你渴望真正的和平的話。”

他不想讓勇者熱愛的這個世界毀滅,如果必須在塞勒瑞特的毀滅與魔王的毀滅中選擇一種,他寧願選擇遵從魔王永久沉寂的意志。

畢竟他已經死了,死去的人是無法干涉太多的,他只是還守著那個約定,獨自孤寂的守著那個約定,即使在他死後也仍舊守著那個約定,雖然屬於他的那個勇者已經死了,即使失了約勇者也不會知道,但是……腦中自動調出那個人臨死前燦爛爽朗卻蒼白無力的笑容,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也恍如昨日般清晰,也恍如昨日般痛徹心扉。

他死去這點已經是失了約,他不想再讓勇者失望,不想讓勇者露出失望苦笑的表情,儘管那個人從不知道,也無法知道。

生和死,最遙遠的距離。

他不是個合格的父親……從來不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

會有哪個父親讓別人去殺死自己的孩子呢。

他的勇者與他的孩子,他的選擇永遠是前者。

龍很自私,獨佔欲很強,只要心中有了真正在意的,即使是對血脈相連的親人也一樣。

恩斐很敏銳的把這個夢境與現實的糟糕現狀聯合到一起:“你是說,現在德哈隆想要毀滅世界的原因是因為塞勒瑞特?”

“德哈隆?”德拉貢在口中慢慢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一代勇者的名字嗎……塞勒瑞特的契約者?”

“你不知道?”恩斐略帶訝異的反問。

德拉貢淡淡的搖了搖頭,像是什麼也無法激起他情緒的波動:“死去的生命可以接觸到更多的事情,但也不是無所不知……比如法則,比如你體內的魔王的意識,我生前為了……勇者也去探求過,但是卻始終一無所獲,反而是死後知道了很多……想知道?”注意到恩斐瞬間微變的神色,雖然很淡一閃而逝,但逃不過德拉貢的眼睛。

可是他不能說:“這本身也牽扯到法則生死的界限,如果你有能力,死後自己去尋找吧。”

“那麼回到正題,讓我告訴你吧。”德拉貢的聲音中疲憊非常的重,像是遲暮的老人一樣,每句話都非常艱難,雖然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有力,透著真正上位者的威嚴,“關於塞勒瑞特和他的勇者現在的情況,塞勒瑞特的想法和他的打算……雖然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但我瞭解我的兒子。”這句話非常諷刺,恩斐確定他從德拉貢的眼中看到一絲悲涼。

德拉貢用最簡短的語言描述了他這次找到魔王的原因,這個魔王與他們那一代不同,出發點不同,雖然同樣為魔王,但這位的內心卻純粹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或許也正是因為太過白淨所以引起了扭曲,但在塞勒瑞特這件事上,德拉貢確定恩斐可以相信。

…!!

“怎麼…會……?”聽著德拉貢描述的真相,恩斐的神情再也維持不住習慣偽裝的溫和,瞳孔漸漸收縮,從驚愕到憤怒再到……“那德哈隆?!”

德拉貢嘴角微微翹了一點,那神色說不出是悲哀是諷刺還是平淡:“啊,的確是可憐的勇者啊……塞勒瑞特對勇者抱有的感情,是厭惡以及憎恨,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說完,又是一道耀目的紅光閃過,那個紅色長髮的男人身影已經消失無蹤,天空昏暗的光芒被遮擋,德拉貢又恢復的龍形拍打著翅膀,浮在恩斐的上方。

這次他沒有停在原地,長長的脖子高高揚起發出一聲亙古悠遠的龍鳴,在無盡的枯紅色山巒中層層散開久久不散,拍打著雙翼越飛越遠。

這巨龍飛起的風太大了,亂世飛沙迷住了眼睛,恩斐用袖子遮住眼前,他還有好多想問的,若這的確不是個夢……

“喂!德拉貢!!”他剛剛對著遠去的巨龍大叫了一聲,就感到頭中一沉,意識開始遠去。

【魔王,殺了塞勒瑞特,阻止他。】

【這不是夢,我聯絡了卡別納,精靈之森這幾天也會傳來聯絡。】

【……卡別納是活的最久的精靈,唯一過了千年仍然存活的人。】為了約定。

【他會告訴你怎麼做,阻止塞勒瑞特。】

【…就當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最殘忍的請求。】

他不是一個好的父親。

德拉貢想起了塞勒瑞特剛出生的時候,剛剛化為人形的時候,那笑容囂張跋扈又透著天真依賴,但那模樣非常的模糊,任德拉貢仔細去尋找,卻想不起那是什麼樣子。

……已經是再也見不到了。


88一更•老精靈

恩斐其實還想問德拉貢是為何而死,如果德拉貢說的就是真相,他之前所猜測的德哈隆的改變是因為“瑞”的緣故就是完全的錯誤,歷史的走向產生巨大的原因是塞勒瑞特,而塞勒瑞特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德拉貢的死去,而德拉貢……

對於一體兩面的另一個自己經歷了這樣的夢境,而他卻渾然不知,反面有些鬱悶:【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恩斐苦笑:[這種事情我也沒想到。]

反面:【那你打算怎麼做?】

下面的嘈雜聲非常刺耳,國王在旁邊忍不住的扶住額頭神情疲憊。

恩斐心念:[再等等,如果這幾天內能得到精靈之森的聯繫,確定那並不是一個夢……]

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了額外響亮的通報聲:“陛下!精靈之森傳來聯絡!說是有關於德哈隆與塞勒瑞特的情報!”

國王佈滿陰霾的眼中微微升起了一絲光亮:“來的人是誰?”他朗聲道。

門外的侍衛大聲回答:“他自稱是已經存活前年之久的最年長的精靈,名為卡別納。”侍衛頓了下,有些遲疑的補充,“另外他說來此的目的是王師大人,並不想……”欲言又止的話沒有說完,但後面的意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

這位精靈只是來見恩斐•馮瑟,而不想與其他人有過多接觸。

這樣的做法無疑是對一國君主的無禮,但國王冷靜思考了幾秒並沒有拒絕。

他略沉思了一下,側頭看向他最信任的部下,他女兒的王師,一直站在旁邊沉默的恩斐:“恩斐,你什麼時候和那位元老者認識的?”

恩斐回答的很自然:“陛下忘了我成為王師的憑依嗎?——當年的任務可就是在精靈之森呢。”

兩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國王眼中,恩斐的眸底無疑藏著為了國家與人民而可以竭盡一切的隱忍與堅定。

這是一個多麼優秀的青年啊,仿佛世間一切優秀的品質都能在他的身上尋找觸摸,只可惜依艾維妮婭……

心中有了這樣的心思也不止一天兩天,只是現在似乎到了一個適合公佈的良好時機。

國王當著所有人的面站了起來,離開他的王座,重重拍了拍恩斐的肩膀:“恩斐,與老精靈的對話情報就全部交給你了……你也知道依艾維妮婭那個孩子。”國王沉默了小會,眼神慢慢變得堅定,“如果你願意,我希望你能與依艾維妮婭結為夫妻,帝國若是交與你們兩人共同管理,我會非常安心。”

“什麼?!”

“公主她…”

“陛下!!”下面一下子就炸了鍋,面對這樣的突發情況,恩斐頓時也無言凝噎,完全沒料到國王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說出這種話。

反面在心中一下子就樂了:【嘿~不錯嘛廢物,飛來的豔福?統治整個帝國啊,想想就很……】

恩斐臉黑了:[閉嘴!]

恩斐本以為國王是試探,畢竟這幾年他的確在暗中一點一點收斂著帝國的勢力,就算不能成為未來的助力,也起碼不會成為阻礙,所以他這時的第一反應就是國王發現了什麼,這是在試探。

可是不對。

恩斐用完全怔住的表情面對國王,同時在仔細觀察國王的神態,但是他最終的結論是,國王的確……是認真的?

國王知道自己的女兒愛慕著德哈隆,幸好這點只有他與恩斐知道,要不然傳出去會對皇家的名譽造成多少影響,又會滅了多少士氣。

所以他希望有個人來陪著依艾維妮婭,可以讓依艾維妮婭忘記德哈隆,而恩斐無疑是個非常優秀的人選。

國王這就是在逼恩斐,自古帝王賜婚,還從未有人膽敢拒絕。

而對於恩斐來說,現在這件事用匪夷所思四個字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

雖然他曾經設計過讓依艾維妮婭愛上自己,但結婚這種事恩斐簡直連想也沒想,國王現在簡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了他下了個套,如果拒絕明顯是不給國王面子,傳出去對公主的名譽也是一大損害,可是……

這樣的事情下面的人當然也能想到,一個個不禁用嫉妒的眼神看向恩斐。

“抱歉,陛下。”連國王自己也沒有想到,恩斐竟然會說出這樣明顯拒絕的話,“我不認識現在是談論感情的良好時機,德哈隆的事情尚未解決,魔王的事情也沒有著落,誰都不知道自己還會活過明天,更何況是作為勇者的公主以及作為王師的我自己……就算真的要談論這件事情,也請等到一切塵埃落幕之後。”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眸中醞釀著悲哀和不容拒絕的堅定,“至於現在,陛下,無論您說什麼,對於這件事我都絕對不會同意。”

國王完全可以繼續施壓,但是他沒有,因為恩斐眼底的那抹拒絕太過淩厲。

他知道恩斐的溫和只是表面,這個人骨子裡其實非常倔強,即使頭破血流也不會放棄。

“…你說的也對。”注視著恩斐半響,國王只能輕歎,暫時不了了之,“那麼現在你就去吧,老精靈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是的,陛下。”恩斐再次傾身,在眾人火辣的目光中走出了大殿。

恩斐跟著那名侍衛來到了宮殿的後花園中,遠遠就看到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耳朵尖尖。

恩斐對帶他來的侍衛道謝,然後大步向那邊走去,他在邁步的時候習慣性的去感知身邊的情況,結果發現除了他與老精靈,還有那名正在遠去的侍衛,周圍就沒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只有他與這名老精靈,顯然是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談話。

沒有透露出親近急切或對於夢境的疑惑,恩斐以完全陌生的態度,公式化的扯開微笑:“您好,我是恩斐•馮瑟,帝國公主的王師,您就是……”

“——魔王。”和昨天的德拉貢一樣,這名老精靈也無疑給恩斐當頭一棒。

察覺到正面心中瞬間洶湧了幾分的心理波動,反面津津有味的調侃了一句:【恩,是個人就揭穿你的感覺怎麼樣?】

不等恩斐開口,老精靈接著那魔王稱呼就繼續說,如果德拉貢的聲音是遲暮疲憊中帶著威嚴,老精靈的聲音就和他皺紋遍佈的外貌一樣,嘶啞破碎的分外難聽:“放心吧,魔王,附近沒有任何監視……即使是植物。”他動了動手指,他手邊的花草跟著輕輕搖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監視的人,只有魔族的那一位情報販子吧。”

的確,唯一能對修米爾的監視造成影響或直接隔絕的只有精靈一族,畢竟精靈受到了綠色自然的眷顧,倒是修米爾這位魔族擅長的竟然是植物這點更加讓人感到啞然。

知道沒有人監視,對方也明知他的身份,恩斐的笑意淡去,直白開口:“德拉貢讓你來的?”

“德拉貢……是啊,他讓我來的,塞勒瑞特終究還是那麼做了。”灰芒的眼白中變得更加空洞,老精靈破碎的聲音緩緩響起,明顯是陷入了回憶,“我還記得塞勒瑞特剛出生的時候,非常小,非常小,那嫩嫩的翅膀似乎隨時都會折斷,德拉貢很少流露情緒,但他那次真的非常高興……那個孩子自己應該沒有記憶,但在他小時候,我其實見了他很多次。”

像是回憶到了什麼關鍵的地方,他臉上乾枯的皮膚瞬間扭曲起來,聲音也拔高的非常尖銳刺耳。

“——我早就說了!如果他真的那麼做,塞勒瑞特就不能留!那個孩子對他的仰慕憧憬德拉貢怎麼可能不知道!塞勒瑞特的世界中只有他這個父親!!聖獸的傳承根本就不是安撫而是催化劑!德拉貢那個自大自私的蠢貨!!紅龍都是一群瘋子!他信任塞勒瑞特?!這就是他信任的後果!勇者被玷污!世界被毀滅!那個自大的蠢材!!蠢材!!沒有大腦!!不可理喻!拋下一切什麼都不管!騙子!那個自私的騙子!如果不是我……不是我…!”

老精靈罵罵咧咧的半天,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笑聲淒厲:“哈、哈哈哈哈!!千年之前的同伴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為了讓這樣的世界不被毀滅,為什麼呢?明明魔王的產生都是人類的過錯,我這個精靈又是湊什麼熱鬧,當初被譽為天神之子的容貌現在也變成了這幅醜陋不堪的鬼樣子,德拉貢那個騙子都選擇了死去,只有我一個人還愚蠢的不計代價的活著……”

借助正面的視角在軀殼內看著突然開始發瘋的老精靈,反面抱著看戲的心情問:【有什麼感想?】

那神情的悲痛瘋狂與被逼迫到一定程度的猙獰絕對不是作假,恩斐只覺得心中有什麼地方被觸動了:[…更加堅定了要讓這個世界陷入永久寂靜的想法吧,這樣人人都會痛苦的世界……果然還是沉睡了比較好。]

恩斐抬眸打斷了一時陷入痛苦回憶的老精靈:“這麼說,那個夢都是真的了?”

老精靈繼續猙獰著一張臉大罵:“當然是真的!除了德拉貢那個蠢貨誰還會做這種事情!他和他兒子都是瘋子,真是……”

恩斐繼續打斷了他,他覺得如果他保持沉默這位活過千年的老者很可能會止不住嘴:“我可以殺死塞勒瑞特,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殺死塞勒瑞特後我又會怎麼做?”他臉上的神色帶著不常有的嘲弄,“你也說了,我是魔王,一名聖獸死去,之後又要怎麼來對付我?”

恩斐緊緊盯著老精靈那雙渾濁的眸子:“而且我現在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復,讓我單獨去與聖獸打,我絕對處於弱勢,更何況是德哈隆與塞勒瑞特兩人……要讓精靈的勇者與他的水晶龍來幫助我嗎?”

老精靈聽到這樣的話卻是微微的笑了,雖然這樣的笑容在他的臉上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你會去殺死塞勒瑞特嗎?”

恩斐會,肯定會,因為他是一個如此扭曲的魔王,就如同他追捕惡魔的理由,同樣都是帶來毀滅,恩斐希望的是安詳。

老精靈就是知道這點,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

作者有話要說:恩斐:豔福

公主:恩斐送你們,我不要


89二更•魔王暴露

“帕雷亞與葉利不會幫助你,畢竟你是魔王。”老精靈的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開口的嗓音更加沙啞,“不過我可以幫助你,我有能短暫控制住塞勒瑞特行動的道具……哼,當初說著相信塞勒瑞特不會做出那樣的事,還是留下了這樣的東西,德拉貢那個虛偽的騙子。”

這話太刻薄了,拒絕的意思太過明顯,恩斐不悅的眯起眼,臉色沉了下來:“你是想讓我獨自一人去對付塞勒瑞特與德哈隆?……讓我這個魔王,去拯救這個世界?”螞蟻多了也能碾死大象這種話純屬笑話,實力等級差太多的人即使帶去也無非是增加傷亡,公主暫且不說,在恩斐眼裡唯一能派上用場的只有帕雷亞與葉利,而老精靈現在竟然一口否決。

老精靈的嘴裡連牙齒都沒有,說起話來帶著嗖嗖的涼氣,看著恩斐的眼中帶著一種像看小丑一樣的憐憫與不可思議:“恩斐•馮瑟?……呵呵,上一代魔王如果看到你肯定會氣的從地獄裡爬出來吧。”他接下來只說了五個字,卻是直擊恩斐命脈,“那,你會做嗎?”

——你會做嗎?

…恩斐會,無論是為了“魔王”,還是為了他自己,塞勒瑞特與德哈隆的這種行為他都無法不管,就像當初他對惡魔無比澎湃的殺意。

這是死穴。

寂靜一時蔓延,恩斐低頭掩去了他的神色。

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老精靈難聽的聲音又緩緩響起,在嘴角扯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對了魔王,我還為你帶了一件禮物……一份會讓你吃驚的小禮物。”

“…禮物?”抬眸的瞬間,那樣醜陋又詭異的笑撞入眼中,讓恩斐感到渾身冰冷。

與此同時。

沒有任何通報,皇宮正殿的門被人一手推開,仍在裡面為小明與塞勒瑞特的問題爭論不休的人統一的停了下來,連國王都抬起了頭,這是一個長相非常俊秀的男人,灰發灰眸,給人的感覺非常的平靜而文雅。

國王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並不代表他的臣下都不認識。

其中一個人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一會,只覺得非常眼熟,腦中身影一晃而過,然後“啊”的一身驚叫了出來:“是……是葉利大人!!”察覺到旁邊人還疑惑的眼神,這名當初直面戰場的高級鬥士急切的解釋道,“就是那名精靈勇者的聖獸,水晶龍的葉利大人!”

勇者與聖獸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無疑是崇高的,類似古歐洲時的教皇,即使是國王也要恭敬有禮,甚至趨於下風。

國王當然知道葉利這個名字,只是一直沒有見過本人。

“您好,陛下。”葉利微笑著對國王點了點頭,沒有彎腰鞠躬,“我是精靈勇者帕雷亞的聖獸葉利,隸屬水晶龍,這次我與卡別納一同前來,他與……王師恩斐有事要談,而我是來告知你們另一些事情。”

葉利說話的語速並不快,但卻給了人一種不能打斷的錯覺,他就像是來完成一個任務,並不在意這些人類的神態或對他的看法,微笑著說出他想說的:“有一點其實你們一直都不知道,有關於你們的王師大人。”

一般這樣開場的話都不是人們願意聽的。

國王腦中一動,老精靈只把恩斐叫去,而恩斐離開不久葉利就又單獨出現……

身體的行動遠遠高於思維,國王脫口而出:“你是故意把恩斐叫走?”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葉利也微微一怔,隨即回答的棱模兩可:“並不是……不過也不能說錯。”

而下一句話才是真的讓眾人啞口無言。

“我只是來告訴你們,恩斐•馮瑟,公主的王師,其實就是魔王。”

…?

……!!!

………=口=!!!!?

這個消息的波及範圍或許不及小明,但轟動程度完全不遜於他!

國王坐在他的王座上,整個人都僵住了,只覺得他剛才一定出現了幻聽,恩斐是魔王?……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你在開什麼玩笑!”

“即使你是聖獸也不能…!!”

“恩斐大人他為帝國為人民做了這麼多!他怎麼可能……”說出這句話的人瞬間愕住了,他還記得當初有傳言說德哈隆是惡魔的時候,他也抱著這樣的想法面紅耳赤的據理力爭,但最終現實殘酷的告訴他德哈隆的確就是惡魔。

有一就有二,有了小明這個先例,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第二反應是不能相信,但第三反應卻接著就成了遲疑。

國王不可能是個廢物,雖然現在已經年老,但當初他也是一名還說得過去的術士。

他一聲令下召集了一直藏在暗處的隱殿暗衛,頓時把葉利團團圍住。

國王他沒有站起來,雙手緊緊的捏著王座的兩側,手背上青筋畢露,這個消息對於他自己來說,其實比小明就是惡魔還要讓心臟失控,若說當初的小明是讓他驚愕憤怒的渾身發抖,對待恩斐就是魔王這條消息,國王真的覺得他一旦站起來就會腿軟的接著摔倒。

“你是誰。”他聲音冰冷的問著葉利。

葉利的表情有些無奈:“我說了,我是葉利,精靈勇者帕雷亞的聖獸葉利。”被人帶著殺意團團圍住的感覺真的不怎麼好受,葉利的眼神冷了幾分,但笑容仍舊掛在嘴角,“請先讓他們退下好嗎?這樣的氣氛會讓我感覺非常緊張,恩斐的確就是魔王,但是我還沒有說完,大家都先冷靜一下如何?”

葉利,唯一一隻經歷過上次戰爭沉睡千年至今的聖獸,並不像塞勒瑞特與白龍一樣是全新的傳承。

如果用現代的話語來形容,葉利就像是一個機器人,他會微笑,對人友善,感受到惡意,但他的情緒波動卻永遠維持在那一個平衡範圍,他只知道他需要協助勇者,去封印魔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這是必須的,所以他便一直做下去。

他會對帕雷亞好,因為那是他的主人。

但是如果帕雷亞死掉,他也並不會感到悲傷。

如同一個完美無缺的機器,只會遵守那協助勇者封印魔王的命令。

葉利記得德拉貢對沉睡前的他說。

“葉利,你這傢伙真讓人羡慕。”

葉利那時候聽不懂,當然現在也仍舊不懂。

時間線回到現在,儘管老精靈交代他的這些話只是謊言,但經過仔細思考後,這的確是能對目前局勢產生有利的方法——對於阻止塞勒瑞特,消滅魔王,保證這個世界能夠繼續運轉的方法。

一舉兩得的美事,於是葉利便選擇了遵從老精靈的命令。

“恩斐雖然是魔王,不過我們可以相信他。”

…?

在場的所有人不禁都狠狠掐起了自己,覺得現在肯定只是他們在做夢,要不然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怎麼可能一件接著一件。

偉大溫和的王師恩斐•馮瑟竟然是魔王?而我們竟然可以去相信魔王?……神明在上,這絕對是在逗他!

所有人都一眨不眨錯愕松怔的看著葉利,盯著男人好看的唇線,就等著他再說出什麼。

葉利也不負眾望。

“你們或許知道,這一代的三位聖獸中,塞勒瑞特是上代紅龍德拉貢之子,契約者是德哈隆;仍未蘇醒的白龍是上代聖獸亞莉安娜的妹妹,契約者是帝國的公主;我是唯一一位經歷了上次戰爭也即將經歷這次戰爭的聖獸,所以在某些方面我更有發言權。”

國王聽完點了點頭,依艾維妮婭的聖獸是經歷傳承的新生聖獸這點,謝迪亞斯帝國的藏書室內就有記錄,而對於塞勒瑞特——國王只知道上代聖獸中絕對沒有這個名字。

葉利繼續說:“這一代的魔王與勇者之間出了些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出現的原因我至今仍在尋找,只是現在還沒有準確的定論,先不說恩斐,對於勇者之一的德哈隆其實就是引起這幾年腥風血雨的惡魔,並且現在揚言要滅世去創造新的規則這點,你們怎麼看?”

眾人面面相覷,喉頭動了動,乾澀無比,一時無言。

葉利緩緩的笑了,笑容清淡:“那我換個問題,你們現在討論的是不是有關於是否要殺死塞勒瑞特與德哈隆?”

人們點點頭。

“而在得知恩斐就是魔王的此刻呢?”

鴉雀無聲,死寂蔓延。

葉利說出他的結論:“——我希望大家可以一同把目標放在塞勒瑞特與德哈隆身上。”

有人接著問出了他們剛才一直爭論的要點:“可是如果真的殺死了塞勒瑞特與德哈隆,勇者逝去,那麼魔王該怎麼辦?”他沒有稱呼魔王為恩斐,因為他心中仍然不相信王師大人竟然就是惡魔,可是葉利身為聖獸之一又沒有騙他們的必要,這讓他現在感到非常矛盾而混亂。

“這就是我要說的了。”葉利回給提問的那人一個微笑,“你們不用擔心恩斐,雖然他是魔王,不過我們可以相信他,完全覺醒的魔王單打獨鬥的能力是世界最強,所以他完全有能力打敗塞勒瑞特。”

用手勢止住又想提問的人,葉利繼續說:“為什麼要相信恩斐?——我再說一遍,恩斐•馮瑟就是魔王這點毋庸置疑,但是這一代的勇者與魔王之間出了問題。”

魔王與勇者之間……的問題?

想到小明殘暴的所作所為,再想想一直待人溫和盡心盡力的恩斐•馮瑟……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人腦中已經隨著葉利的描述浮現出一個聯想,這其中就包括國王。

國王的眸中逐漸浮現出不可置信的光彩,他看向葉利,葉利朝他微笑頷首。

來不及質問老精靈所謂的小禮物究竟是什麼,一股冰冷不祥的感覺就隨著卡別納的笑和如破鑼般沙啞難聽的聲音侵蝕了恩斐全身,他眯眼盯了老精靈一會,然後轉身離開花園便重新趕回大殿,但是他根本還沒有走到門前,就聽到了一個並不算陌生的聲音,語氣淡淡的陳述著完全荒誕可笑的事情。

“紅龍的契約者將是真正與魔王正面對戰的唯一人選。”

“相對的,對付紅龍的契約者,也必須由魔王親自動手。”

“現在要滅世的人,是勇者德哈隆與其聖獸塞勒瑞特,勇者之中出現一個叛徒,那麼魔王那一方呢?”

“恩斐雖然身為魔王,但我們可以信任,他的本質並不邪惡,就像德哈隆雖然身為勇者,卻做出了喪心病狂之事,心如惡魔般殘酷。”

“我們可以相信恩斐,相信魔王,並且在他的帶領下,將德哈隆與塞勒瑞特施以神罰。”

“這一代的勇者與魔王之間出了問題,勇者已經墮落,而魔王將帶領我們走向勝利。”

恩斐的腳仿佛僵在了門前,現在的進展完全讓他無法理解。

這一堆聽起來毫無邏輯可言可又似乎找不出漏洞的理論究竟是什麼節奏…?

這番話在揭露了他是魔王的同時也把他推到了戰火的最前線,就如老精靈所言,他必須出手,只有他能出手,也不得不出手。

心中響起的反面的聲音,陰冷又帶著寒意:【被暗算了呢。】

恩斐嘴角的笑容同樣不帶溫度:“啊,真的是被暗算的很徹底呢……老精靈,卡別納……”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我們中出現了一個叛徒

恩斐:這節奏不對…


90一更•魔王君臨

輿論被導向了一個很可笑的方向,就像曾經的任何一次流言,一夜之間爆發而出,席捲整個世界,誰也無力阻止。

反正在小明聽到這條消息時他是驚呆了。

【王師恩斐•馮瑟就是魔王!】

很好,這句其實沒什麼問題,畢竟這點他也早都知道。

【魔王恩斐將為了人類的未來,向勇者德哈隆與其聖獸塞勒瑞特發出挑戰!】

…慢著這句話是什麼節奏=口=!

【這一代的勇者與魔王之間出了問題,這一點已經經過上代聖獸葉利親自查證。】

小明詢問的看向塞勒瑞特:“出了問題…?”

塞勒瑞特的神情仍舊散漫而輕佻:“我是不知道有什麼不對。”

【魔王恩斐將不會傷害我們,他會保護我們,他將會與惡魔勇者德哈隆對決,拯救這個世界!】

小明傻著一張臉掐了掐腮,掐得太狠,眼角一下子湧出幾滴眼淚。

到底恩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

現在這樣的發展誰來告訴他哪裡正確!!

要毀滅世界的勇者VS要拯救世界的魔王的世紀大對決?

別怪小明用這麼詼諧的形容來描述,因為現在整個世界的輿論就是這樣的。

而那些本來看著塞勒瑞特與小明佔據上風而想要加入他們,把人類從千年統治的地位拉下來的異族,也因為恩斐是魔王,魔王站在人類一方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又悄悄退回了黑暗之中。

更可笑的是,對方竟然連最終決戰的日子都替他們定好了!就在半個月之後。

小明摸了摸下巴,偏頭看向塞勒瑞特,這明明是一件很嚴肅而血腥的事情,他卻怎麼也抑制不住他那不斷抽動的嘴角:“塞勒瑞特,你想怎麼做?去赴約還是當沒這回事?”他輕鬆的甩了甩沾上血珠的赤炎,無比沉重的巨劍在小明手裡似乎跟普通的玩具沒什麼兩樣,“畢竟這件事我們並不知情,到時候不去也……唔!”眼前視野突然一黑,小明用赤炎撐住身體踉蹌著捂住額頭。

塞勒瑞特的表情微變,皺著眉從一旁扶住看著要摔倒的少年,聲音沉沉:“又這樣了?……這個月第幾次了?”

小明一時沒有回答,他看起來像是胸口被壓了什麼東西,重重的呼吸又無法得到空氣,小明表情痛苦的捂住額頭,半響之後,眼前一片漆黑的視野才漸漸又滲入了光亮,從模糊重歸明晰。

直到那股突如其來的心悸感再度褪去,小明才退出塞勒瑞特的懷抱,一邊把赤炎插回背後的劍鞘,一邊難受的搖搖頭。

“第六次……吧。”這種症狀是最近才出現的,會突然出現間歇性的失明,與之相伴的還有心臟火燒般瀕死的跳動,與此同時身體還會突然變得乏力,那種感覺小明從來沒有經歷過,但他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對於老人的描述,渾身的器官衰竭,力不從心。

最嚴重的是,他的記憶力開始衰頹,像是他的大腦已經垂老待死。

第一次他還嘲笑,肯定是因為塞勒瑞特你太無節制所以弄的他腎虛無力了,但這種天真的想法也在之後又出現了兩次這樣的狀況後消失無蹤。

他的身體的確是出了什麼問題……可這問題塞勒瑞特也檢查不出。

或許唯一值得高興的,便是塞勒瑞特的確不再沒節制的幹他了。

男人帶著些許煩躁憂色的眉目讓小明多少覺得欣慰了點,主動走上前抱住男人的腰,鼻尖擱在塞勒瑞特的肩膀:“沒事,別擔心,我們加快進度吧,北方大陸不是已經全都被我們搞定了?還差三個就全部結束了,到時候我們就……”

“…德哈隆。”塞勒瑞特突然緊緊的回抱住小明,薄唇張了張,似是要說什麼,小明也盯著男人輕啟的唇線等待著,可是半響過後,男人也始終是緊緊抱著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回去吧。

這是塞勒瑞特想說的,話都到了嘴邊卻硬生生的噎住,然後被他咽了下去。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小明最近的“病”是怎麼回事,只是……

“德哈隆,你的命是屬於我的,懂嗎。”最終,他也只能低頭緊緊盯著少年的眸子,這麼再一次的重複。

疑惑於塞勒瑞特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說,自我代入後小明覺得這貨應該是在擔心他,就像如果塞勒瑞特突然出現什麼問題,他也會(擔心+恐懼)*MAX,加上塞勒瑞特十年沉睡的前車之鑒,腦子裡肯定會起了男人是不是又要沉睡或者死去的歪念。

小明禁不住勾起唇角,在塞勒瑞特脖子上啃了一口。

一開始那會讓他禁不住心生驚恐的危險相處期已經過去了,越相處小明越能找回曾經在一起的感覺,比如現在,他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這貨真可愛。

他笑著回應,笑容純粹,在一片血海硝煙的背景中,顯得格外違和:“當然,塞勒瑞特,我的命是你的,我很早就這麼說過。”

時間退回幾天前。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恩斐也不會愚蠢的闖進去指著葉利的鼻子說你在說謊,他又向前邁了幾步,索性平靜的站在門前,等待著什麼時候能有人發現,至少葉利和隱殿的暗衛肯定知道他的行蹤。

葉利說完最後一句,微笑著給了眾人讓他們反應的時間,稍後拍了拍手掌,把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然後側開身,讓開他的身後:“那麼就讓魔王本人來交代一下所有的事情吧。”

這時一直目光呆滯的眾人才猛地驚醒,然後齊刷刷的看向了大殿正門,站在那裡的不是他們剛才討論的話題主角恩斐•馮瑟又是誰?

國王的喉嚨疼的難受,一時感覺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嘴唇動了半天,也只是說出了恩斐的名字:“恩斐,你……”

反面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因為他察覺到了正面的意圖:【我說了,你那偏執又虛偽的正義感遲早會害死我們!】

[…你也說了偏執,那麼在達成我的夢想前,我怎麼可能會死。]

下一秒,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還會對恩斐究竟是不是魔王抱有懷疑態度,他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身上的氣質真的能產生那麼大的變化,明明是同一張面孔,同樣的金髮,同樣的藍眸,嘴角上揚的弧度仍舊清淺,卻沒了往常那溫和的感覺……是危險,與那個人視線相對的一瞬間,如刀鋒般銳利的危險感讓他們渾身汗毛直立,帶著如黑暗中凶獸的壓迫,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但這感覺只是一瞬,隨即那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感逝去了,他們面前站著的人還是那個溫和待人的公主王師。

恩斐輕眯著眼看著面前的葉利,對他動了動口型:真是謝謝你替我揭露身份了。

葉利微笑以對,轉身對國王等人點頭告別:“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相信魔王與卡別納的事項也已經說完,那麼我先離開了,各位再見。”

沒有人去阻止葉利,一時連對聖獸應有的恭敬禮貌都忘了,因為全部人都在看著恩斐,用一種不可置信驚恐呆滯的目光,身體僵的就像一個個做工精緻的雕像,腳跟凝固在了地面無法動彈。

反面在內心大大歎息了一聲:【你這個……白癡!】

恩斐輕笑:[你這是在罵自己……而且你願意讓德哈隆死在塞勒瑞特手上嗎?]

這話對反面來說直戳紅心:【嘖…】

既然已經揭露,索性就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而且時間必須要在一定範圍之內,畢竟德哈隆的生命正在不斷被侵蝕,走上消亡破滅的末路。

恩斐步伐沉穩的朝著高高在上的王座走去,明明站在兩側的人還和他有著不小的距離,但凡是恩斐經過之地,其他人又猛的手腳僵硬的向後退去,直到退無可退,後背碰到牆壁才肯甘休。

恩斐沒有理會這些人,連眼神也沒有施捨。

他走到王座之前,國王坐著,而他站立,居高臨下,目光仍舊溫柔,卻與以往又有什麼不同。

恩斐彎起嘴角輕聲說:“陛下。”

“恩斐,你真的是……”

恩斐含笑點頭。

直到這時下面呆住的人終於回過了神,一抬頭赫然看到魔王竟然站在他們陛下的身邊!

“陛下!危險!”

“魔王!你…!!”

話音未落,除去坐著的國王,其他人紛紛感覺身上一沉,一股帶著冰冷陰暗的壓力撲面而來,根本來不及思考便已經砰砰砰砰跪倒在地!

跪倒在地的還算好看,更多的甚至直接整個人都趴到了地上。

這樣的情景完全不用想是誰造成的,如此陰冷黑暗的氣息,除了魔王還能有誰!

恩斐•馮瑟的魔王之名毋庸置疑。

或跪或趴的人顫抖的抬起頭望向前方,只見國王雖然因為坐于王椅之上而沒有像他們這般難堪,卻也被這股根本無法反抗的壓力壓的強迫彎下了腰,額頭幾乎完全與膝蓋緊貼……對著恩斐•馮瑟彎下了腰!

【若說單打獨鬥的能力,魔王是世界最強。】

儘管剛才還有人對葉利的這番話不屑質疑,但在這股根本無法再升起一絲反抗之意的壓倒性氣勢前,卻連恐懼都沒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茫,什麼都無法思考。

當差距大到一定距離,人們剩下的唯有遠遠的仰望。

恩斐作為唯一站立的人,站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望著身下眾人匍匐的場景,雖然他極力控制,體內的血液也不禁逆流,逐漸發燙。

這樣的場景,多麼懷念。

雖然事情的發展與他計畫中的並不一樣,但他首次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裡,感到了以往環繞他全身的愜意感。

恩斐一直覺得隱忍是他的優點,但他在這個重生的世界中的確隱忍過多。

人們印象中的王師的聲音,非常的磁性好聽,像是講著睡前的故事,溫暖而又安撫人心。

而現在立於頂端的這個人,他的語氣沒有變化,聲音也沒有冰冷,似乎與以往無異,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吾乃魔王。”恩斐緩緩睜開雙眼。

“但正如聖獸葉利所說,我並不會加害於世界。”

“我會阻止塞勒瑞特與德哈隆,半月之後,他們定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血的代價。”


91二更•決戰既定

小明問塞勒瑞特:那我們是要去赴約還是每當這回事?

對於小明他自己來說倒是真的無所謂了,現在他的狀況很奇怪,似乎除了在意塞勒瑞特外什麼都不在意,而最矛盾的地方是小明一方面覺得這樣的思想不對,可的確又找不出哪裡不對的地方,因為對於背叛了人類的他來說,對於這個勇者之名只會徒增仇恨的惡魔來說,他現在的確只有塞勒瑞特,只有塞勒瑞特還陪伴著他,而他對這個男人也有著一股絕對不想鬆手的執念。

人類也好、魔族也好、精靈也好、勇者也好、魔王也好——都無所謂,他現在只想儘快的視線塞勒瑞特的願望,然後與男人一起離開這裡。

獨佔欲,連小明自己也覺得可怕的獨佔欲,就像他曾經壓制著自己虛榮的本性一樣,他如今也在極力壓制著這日益增長的癡念。

——他想讓這個世界毀滅。

這個想法在與塞勒瑞特毀滅一個又一個城鎮時,在某一天突然從小明的腦子裡冒了出來,而他雖然感到驚恐,但並沒有感覺不對。

塞勒瑞特在利用他,利用他到達某種目的,而這個目的讓小明不禁嫉妒。

他眷戀著這個男人的所有,哪怕只是塞勒瑞特關注的事情,說話的人,碰過的杯子,在意的花草建築——這些都會讓他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從靈魂的深處升騰而出,而這樣的情緒正在日益積累,他越是毀滅,就越是恐懼,越明白自己已經偏離了人類——偏離了世界這條大道。

所以他更是貪婪,更是眷戀著塞勒瑞特的存在,這個唯一會包容他在他身邊陪著他的男人。

而這種渴求在他的身體出現不明狀況時又增加到一個新的制高點。

塞勒瑞特問過他:“德哈隆,仔細想想這十年,有沒有出過什麼意外?……和現在你這副不穩定的身體狀況有聯繫的意外。”

小明本來想不出,也不知道,而在他與塞勒瑞特穿過叢林之時,小明在看到那於風中搖曳的植物瞬間,一個黑髮黑眸的身影猛的撞入了他的腦海。

——修米爾。

他當初和修米爾的交易……

【服用後三個月內的力量減弱,餘下的壽命減少三分之二,毒素侵蝕神經細胞,死去前的三年裡會遭受巨大的反噬痛苦。】

第一階段已經過去,而壽命問題……不,這只是過了一年不到,德哈隆的身為人龍混血本身就有著強健的體制巨大的潛力以及比普通人更加漫長的壽命,他現在的情況或許與那個“毒素侵蝕神經細胞”對的上,可與“巨大痛苦”四個字也相差太遠。

察覺到少年似乎想到了什麼的遲疑表情,塞勒瑞特打斷了小明的思緒:“德哈隆,想到什麼了?”

若說可能造成自己現在這種情況的事情,小明只能想到修米爾,可目前的狀況又與那副作用不太相符。

塞勒瑞特的說了,只要覺得有一丁點的可能性都要說出來,但是小明不想讓這個男人那漂亮傲然的金眸染上不屬於他的低賤擔憂的神色。

這是不對的,塞勒瑞特不應該這樣,讓男人露出負面低落情緒的東西都是死罪。

包括他自己。

小明的瘋魔已經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他一邊在恐懼自己的變化,一邊又覺得似乎合情合理,找不出反駁的緣由。

於是他搖了搖頭:“不,什麼也沒想到……”但小明心裡已經確定了估計就是修米爾那瓶藥的副作用。

這麼說他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嗎?

這個認真讓小明在重重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讓那壓制在靈魂深處的殺意又澎湃洶湧的叫囂鼓動。

怎麼可以,若是他死了塞勒瑞特會怎麼樣?繼續活著,然後去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看他所無法看見的美景,嘗他所無法吃到的食物,在意他所無法明知之事。

這怎麼可以。

“德哈隆!!”

耳畔不悅的大喊讓走神的小明在恍惚中回神。

他痛苦的揉著眉一屁股坐在地上,歎氣:“抱歉,我又走神了…”

塞勒瑞特擔心的神情並不做假,同樣蹲下身伸出手去觸及少年沾滿汗水的額頭:“走神發呆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你真的沒問題嗎?德哈隆,記住我說的,你……”

“——我的人是屬於你的,我的命是屬於你的,我自己做不了主,就算死也必須是你殺的,我都記得,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的心跳的很快,他觸及到的汗水溫熱,但他覺得他的指尖卻很冰冷。

小明越來越多的發呆無神,與在偶爾高潮時那漂亮的紅眸突然變得沒有焦距,這些都讓他的血液在一點點凝固。

可是不行,他不會……不會停手,絕對不會。

德哈隆是唯一一個能讓他真切產生愧疚這種情緒的存在,但……也只是這樣罷了。

這是個乖孩子,他從不懷疑,他的勇者一直非常聽話,無論是自願還是不自願。

塞勒瑞特張了張唇,吻了吻小明從額頭順著臉頰滑下的汗水,伸出舌尖舔舐乾淨:“去赴約吧,關於魔王,反正遲早也是要殺死他的。”他會在他允許的範圍內給予小明最大的寬容與寵愛,就像他曾經保證過的那樣,“拯救世界的魔王,對上毀滅世界的勇者,非常有意思的一齣戲嗎,不是嗎?”

次日,距離半個月的期限尚有9天,映有惡魔面孔的記憶水晶再次傳遍整個大陸。

之前的謠言雖然轟轟烈烈,在有了惡魔勇者的前提下,雖然仍舊很難讓人接受,但有個救世主的魔王這種事似乎並不是讓人完全無法相信,尤其是這個魔王的真實身份是恩斐•馮瑟,那個帝國公主的王師,也曾經出戰與魔族戰爭的軍師勇士。

看啊,金發藍眼的魔王,這樣更符合救世主的形象不是嗎?

而黑髮紅眼的勇者,這樣更符合魔族模樣的人才肯定就是惡魔。

再次重生,恩斐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體驗,萬人之上的感覺可以有很多種,但這樣被眾多人抱有期望、信任、希冀——這般站在頂端的感覺,恩斐卻是從來沒有想過。

他一直堅定自己做的是正確的,是熱愛這個世界想要帶來真正和平的表現。

可他同時知道他的想法並不為世人所認可,無論他怎樣辯駁,迎來的也只是異端的辱駡。

所以只要他一個人就夠了,一個人,默默的,暗中的,去視線真真正正永久沉寂的和平。

像是現在這般萬人讚頌的頂端感覺……只存在於恩斐的夢境之中,他希望,但他從來就沒有渴望過這樣的至高感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和那種萬人恐懼的仰視目光比起來,現在的這種怎麼樣?】

恩斐站在高處深深吸了口氣,那些仿佛把整個生命都全部交給他的目光,似乎火辣的能把他的靈魂都灼燒的滾燙:[很棒,非常棒,我從未想過我能去經歷這種感覺……從未想過。]

恩斐發出了公告,塞勒瑞特的性格他並不瞭解,但通過十年前短短的監視,足以看出這個人那高高在上的傲然。

所以這種方法會有用的,對於那種性格的人,這樣在全世界定下約定的日子,即使對方並沒有同意,但一旦不出現便等於灰溜溜的夾起尾巴避而不戰,無論是氣勢還是聲望上都會大大的掉一大截。

而恩斐也知道老精靈所打的主意,老精靈額外提供給他了道具的幫助,卻不提供一點人力資源,連葉利都在那天說出了“若說單打獨鬥,魔王是世界最強”的宣言,他魔王的身份畢竟是個隔閡,真正把生命交給他的人只有那些無助弱小的平民,而像是國王一類,雖然依賴他,但同時戒備他。

戒備的——不會給予他人力的幫助。

所以這只是戰鬥,不是戰爭。

塞勒瑞特與德哈隆,和他恩斐的戰鬥。

恩斐其實有點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混到要拯救世界的這種地步的,但現在說再多也於事無補。

正如老精靈說的,無論他最終的目的是怎樣,他心中偏執的正義感不會允許小明與塞勒瑞特的放肆行徑。

而老精靈的算盤打的更好,他希望的無非就是塞勒瑞特德哈隆還有他恩斐兩敗俱傷。

恩斐對老精靈提出了他的條件,既然不給他任何人力幫助,那麼索性就讓所有的生命都滾的越遠越好:“你真的以為為了我心中那……愚蠢的執念,便是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恩斐似笑非笑的盯著老精靈,語氣嘲諷。

“等待我與塞勒瑞特還有德拉貢兩敗俱傷,然後你再帶著葉利帕雷亞或者……還有公主一起來把我這個魔王消滅?——抹平我心中不平的同時卻失去了實現最終目標的可能,生命隕落,這種牽扯到底線的事情你以為我真的會做?”

老精靈的確就是這個打算,而且他也知道恩斐肯定會猜到,畢竟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也不會被魔王的意識選中。

恩斐笑了:“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可以‘單獨’去與德哈隆和塞勒瑞特對決,只要你提供的道具正確,雖然我的力量還沒有全部恢復,但我有信心能解決掉塞勒瑞特。”

“老精靈,不要在道具上動花招,別忘了魔王意識傳承的可不只有力量。”恩斐輕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

剛才一時間想到老精靈說的道具岔了思路,恩斐看著老精靈皺紋遍佈的醜陋面孔,說出了他真正的要求。

“我所要的就是真正的單獨,決戰那天,那片……大陸。”是的,範圍直接擴大到整片大陸,“只能有三個人,我、塞勒瑞特、還有德哈隆。”

說罷恩斐拿出早都寫好的契約,朝老精靈遞出:“這是我專門創立的契約,要求對你來說可能苛刻了點,但對待您這樣活了上千年的老者,我覺得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

上面的要求不多,雖然對老精靈來說較為苛刻,但只要老精靈不動什麼歪腦筋,對他來說便百利而無一害。

與恩斐所說的一樣,在決戰那日前後96小時,那片大陸只能出現他、德哈隆、塞勒瑞特三個生命。

而一旦有了其他任何生命踏入這片大陸,阻礙、插入他們的戰鬥,老精靈、帕雷亞、伊爾維尼亞、國王,這四人將會瞬間暴斃而死。

手中契約的紙是黑色的,上面的符文是血紅的,散發著濃濃的不詳氣息。

這不是普通的契約,約束力中夾雜著魔王的意念,一旦簽署便絕對無法更改,而恩斐的細心程度不比常人,老精靈看了好幾遍也的確沒有漏洞。

就此,決戰之日既定。


92前夕•各自的視角貼

恩斐只知道德拉貢同樣也通知了卡別納,但從老精靈卡別納與他的對話和神態中,恩斐逐漸推測出卡別納知道的也並不是全部。

——德拉貢並沒有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卡別納,至少老精靈肯定不知道塞勒瑞特把“核”給了德哈隆。

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全知全能,就算是經過魔王意識傳承的恩斐,頂多也只能稱得上一聲博學,卻不能說他無所不知。

恩斐的確知道龍族的“核”直接關係到龍族的生命力和實力,生命一旦剝奪不可恢復,而實力只是一定的衰弱期還可以慢慢彌補,但通過那晚的夢境,德拉貢所描述的“真相”,恩斐才知道了只有龍族自己才明白的“核”的其他作用。

——其實他無法殺死塞勒瑞特,而老精靈並不知道這一點。

能殺死塞勒瑞特的只有德哈隆,擁有了塞勒瑞特之“核”的德哈隆。

“核”的存在的確就像一個契約,而不同屬性的龍其“核”的作用又不一定相同,只是對於紅龍來說,恩斐嗤笑著覺得老精靈罵的那句瘋子倒是一點都沒錯。

反面:【廢物,你覺得你這是在救他?】

恩斐:[我不確定,只是必須這麼做。]

反面在心中勾出嘲諷的淺笑:【對於瘋子來說,外面的世界才是可怕的,你這樣強行要把那堵包圍著他的牆粉碎,想過後果嗎?……呵,算了,勇者崩潰的表情也是我喜歡看到的,那麼,加油幹。】

這些暫且不說,先讓我們把視角轉到另一邊。

小明身體的崩潰狀況比塞勒瑞特預計中的要快得多,法則的束縛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強,那種被稱為規矩定則命運的東西讓塞勒瑞特不禁又感到一陣反胃。

答應要與恩斐決戰的消息已經通過記憶水晶放了出去,而現在這種情況的小明,其實讓塞勒瑞特無法放心,如果真的履行了那勇者殺死魔王的責任,也不知道法則會不會又出什麼簍子。

一切都和他計畫中的一樣,甚至比他所設想的還要完美,包括如今勇者的逐漸隕落……明明他的夢想已經逐步實現,可塞勒瑞特卻奇怪的沒有感到任何快感。

“塞勒瑞特,抱歉。”這次的失明時間更長,渾身的無力感更重,儘管在那一小段空茫之後身體機能一切正常,可這樣的突發狀況無疑會增加很多意外,想著越來越近的決戰之日,小明心中愈發煩躁,“這種狀況出現的根本毫無徵兆,要是那天和恩斐……”小明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他害怕那天決戰他會拖塞勒瑞特的後退,而此刻男人直接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

塞勒瑞特張狂的口氣像是根本不把魔王放在眼裡:“你先在一旁看著就夠了。”塞勒瑞特輕眯起眼,金色中帶著幽深的冷然,“德哈隆,別擔心……這次交給我,你只要看著就夠了。”

再說依艾維妮婭。

恩斐•馮瑟——她的老師就是魔王本人這條消息,對於她的衝擊力當然不小,唯一讓她多少還會感到欣慰的就是雖然她的老師是魔王,但卻是站在人類的這一方,但相對的……德哈隆雖然身為勇者,卻的確是邪惡的那一方,是他們必須殺死的對象。

她很清楚的意識到了父王等人對於老師的隔閡,這雖讓公主心生不滿,但她也明白魔王的身份終究是個障礙。

……因為她也同樣無法說出她相信老師,身份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大,即使德哈隆現在是世界的敵人,僅僅因為勇者兩字,也還會有少數人——其中也包括依艾維妮婭,仍然相信著他,但同樣的,僅僅是因為恩斐身上的魔王二字,無論講出的話多麼光明鮮亮,也有不少人對他心生隔閡。

而恩斐的樣子看起來似乎和往常沒有任何分別,呆在房間裡看書,去後花園閒逛,對人仍舊溫和有禮,雖然那天她沒有看到,但根據父王說那黑暗冰冷的氣息簡直讓人身處地獄,還特地告誡她讓她遠離恩斐,儘量不要見面,可站在遠方望著那個金色的身影,那氣息的柔和即使不在身旁也能略知一二,依艾維妮婭完全看不出她老師與以往有什麼分別。

決戰前一個月,那條被強大的約束力所制定的契約內容也被公佈天下,戰鬥的地點最終決定為已經被小明與塞勒瑞特所毀滅殆盡的北方大陸,所有人都在極力的做好防護措施,雖然老精靈是誰人們並不知道,但其他兩位勇者的帕雷亞與依艾維妮婭,還有帝國的國王,這三者無論是哪一個死於意外都定會引起一番波瀾。

這個制約除去恩斐的謹慎,也是為了引起人們的恐懼與自律心理。

決戰前四天,恩斐將在次日離開的前一天晚上,依艾維妮婭悄悄潛到了恩斐的房間。

她站在門前遲疑的敲了敲,當一聲哢嚓過後,抬眸再次撞見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時,她隱隱恍惚了一下,突然有種好久不見的錯覺。

恩斐也略有吃驚,自從他爆出自己的身份後,雖然吃穿住行與以往無異甚至更好,但皇宮內的人對他的態度明顯隔閡冰冷下來,生硬死板的讓人難受。

“依艾維妮婭?”恩斐皺眉叫了一聲。

“是的……老師。”公主糾結小會,還是叫出了這個稱呼,“我能進去嗎?”

這樣平常的態度對恩斐來說也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了,這讓他多少沉重的心情也稍稍好了少許,他笑著讓開,語氣與以往無異:“有什麼事嗎?”

有什麼事?

依艾維妮婭其實也很迷茫,她也不知道她來找恩斐是要幹什麼。

只是……她始終是擔心他的。

“…我還是沒有喚醒白龍……”公主無言了半天,開口竟然說出了這個。

恩斐這時說話的語氣就是那個溫柔細心的師長,甚至還帶著一絲無奈:“依艾維妮婭,你已經知道了我是魔王,還需要和我說聖獸嗎?”

公主又張了張嘴:“……那關於父王說的那個婚事…”

恩斐笑的更無奈了:“既然我是魔王的身份已經公佈,婚事當然就不存在了………你是想讓我注意德哈隆?”他現在只能想到這個原因,他完全沒想過竟然還會有人為他擔心——為他這個魔王。

“…並不是。”事到如今,依艾維妮婭不可能分不清輕重,德哈隆他……依艾維妮婭不願再想,她看著恩斐,這個從小教導她,陪伴她十年的男人,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荒謬。

她始終是擔心他的。

“魔王。”她換了稱呼,一直死氣沉沉的眸中重新升起了明亮,“我等著你歸來的那天,你勝利之時我必定已取得白龍,到時候我會親手將你埋葬!”

恩斐這次真的是訝異到了,作為自己教出來的女孩,這彆扭的關心方式他怎麼會察覺不到。

……竟然還有人關心他。

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是一邊依賴著他,一邊恨不得他與德哈隆兩敗俱傷,全部死亡。

原來還是有人關心他的:“葉利說了,我雖為魔王,但並沒有惡意,不會毀滅這個世界……不過你的擔心我收下了。”恩斐用手輕輕揉了揉女孩的一頭酒紅色長髮,依艾維妮婭身子一僵,倒也沒有反抗。

次日,恩斐征行北方大陸。

走的路上恩斐突然覺得有點悲從心來,準確來說他現在的確是抱著拯救世界這個目的前往北方大陸,但實際上除去昨夜突然來看望他的依艾維妮婭,根本沒有一個人來送他。

……並不是感到寂寞,他早該知道自己選擇的究竟是一條怎樣的道路。

至於修米爾。

當初的修米爾其實只是為了自己的樂趣,真的沒想到事情能弄到今天這種地步。

準確來說,若是沒有修米爾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事情的發展絕對不會弄成這樣。

從十年前讓塞勒瑞特沉睡,到後來救了約根•漢內斯,加上監視小明的記憶水晶,無一不是出自這個男人的手筆。

事情搞到這麼大,其實是修米爾自己也沒想到的。

但是有什麼關係呢?

隱藏在黑暗下的男人緩緩扯出一個趣味盎然的微笑。

活了這麼久,這麼久,從一開始對任何事物都專注的貪婪,到如今的乏味,而即將上演的這出由他自己不小心構造的戲碼,將是一場極好的消磨品。

而前一陣子爆出的恩斐•馮瑟就是魔王這點,其實也讓修米爾訝異了半響,他知道那個男人的身份一定不簡單,但是沒想到對方竟然就是魔王。

但對現在的局勢而言,也不過是讓這場戲劇更有意思罷了。

拯救世界的魔王,毀滅世界的勇者,心懷不軌的聖獸。

多麼可笑荒誕的一幕。

再說帕雷亞與葉利。

“葉——利——!!你這個該死的吃裡扒外的混蛋把小爺我放出去!!!”被困在樹木編制的巨大籠子中的精靈少年怒火中燒的跳腳大吼。

葉利在旁邊舉著盤子,餐叉中插著食物,伸進籠子裡放到帕雷亞嘴邊,微笑:“帕雷亞,先吃飯,你好久不吃東西了。”

“去你媽的東西!放我出去!我要去見德哈隆!去把那個傢伙揍醒!!”帕雷亞恨恨的磨著牙,“到底誰才是你的契約者?——是我!誰才是你的主人?——是我!而不是那個老不死的卡別納!!我不管你們在打什麼主意!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德哈隆!”說罷手狠狠一揮,伸到他嘴邊的餐叉頓時被打到一邊,可是帕雷亞的指尖剛剛觸及牢籠——即使是兩條樹幹間看起來可以伸出去的空隙,也頓時手一縮,碰觸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焦黑。

只能由外人伸進去,但是裡面的人卻出不來。

葉利望著飛了老遠的餐叉,看起來非常無奈:“帕雷亞,乖一點……德哈隆真的是惡魔,而且想要毀滅這個世界。”

“我不相信!!”

與上一任那個冷面少語的主人比起來,這個精靈真的算得上是兩個極端。

葉利輕輕一歎,在這樣血淋淋的現實殘酷的擺在面前的時候,帕雷亞也仍然相信著德哈隆,他知道帕雷亞並不是愚蠢與盲目,只能感歎起精靈那野獸般的直覺。

帕雷亞幾乎從不動腦子,全是憑著一股韌勁,憑著直覺,任由身體來控制他的思想。

【決戰那日前後96小時內,那片大陸只能出現恩斐馮瑟、德哈隆、塞勒瑞特三個生命。】

明天就是決戰之日,而今天那三個人應該都彙集於北方大陸了吧。

帕雷亞現在瞪著他的樣子就像是把他撕碎,讓葉利心中多少有點起伏的是精靈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有著似乎被背叛的怒火。

帕雷亞的確很不高興,想想葉利是誰?水晶龍、他的聖獸、他的契約者——而現在竟然和卡別納那個老不死一起囚禁他!不讓他幹這個不讓他幹那個完全桎梏了他的行動!無論原因是什麼,這種行為就足以讓帕雷亞對葉利怒氣衝衝。

想著明天就是決戰之日,而帕雷亞也絕對無法從這個針對于精靈的籠子裡出來,葉利再次拿出一把新的餐叉,把餐盤放到籠子旁邊。

“好吧帕雷亞,你說的很對。”

葉利突然這麼一說,帕雷亞倒是愣了,他剛才說了很多,哪裡說的對…?

比起那副把他看做仇人的模樣,還是這幅表情比較順眼,葉利嘴角機械性的笑容不覺柔和了些:“你剛才說,你不相信德哈隆是惡魔,真的想要毀滅這個世界。”

看得出對方似乎有示弱的意思,帕雷亞頓時下巴一翹示意有話快說。

葉利無奈的搖了搖頭:“你的直覺還真是可怕,的確,你的直覺沒錯,雖然德哈隆是惡魔這點毋庸置疑,但是真正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不是德哈隆。”

帕雷亞挑起眉:“那是…?”

“你還記得當初那在德哈隆手中的小紅龍嗎?”

帕雷亞怎麼會不記得:“你是說德哈隆的聖獸?叫……叫塞瑞爾亞的…?”

看著帕雷亞苦惱抓頭想名字的模樣,葉利輕笑著繼續說:“是叫塞勒瑞特,真正想毀滅世界的不是勇者,而是勇者的聖獸。”


93終結•真相

小明其實不是很能理解事情是怎麼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的,他記得他和塞勒瑞特一起來到了北方大陸約定好的位置,那時候恩斐還沒到,他們來的比較早,距離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天稍多。

然後……

恩斐出現了,可是就如他所憂慮的那樣,在恩斐出現的刹那他竟然又好死不死的感到一陣頭昏,眼前色彩分明的世界瞬間一片漆黑,他被塞勒瑞特一手環住便退到了牆壁旁邊,塞勒瑞特只是在他耳邊低喃了一句呆在這兒別動,稍後就迅速響起了兩方交手的巨大聲響。

小明緊緊貼著牆壁手拿赤炎,就算看不見而且渾身乏力,也在他所能做到的範圍內渾身警戒到最大限度,就怕恩斐拿他下手。

可是那兩人的打鬥似乎有了默契,始終沒有靠他太近,說話的音量也並不算高,斷斷續續,中間還夾雜著巨石破碎的爆響。

不會太長的…

隨著身旁的聲音越來越大,小明的心中從平靜漸漸轉變到焦躁。

以前突然虛弱乏力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該死!太長了!

按理說這才是劇情開始第一年,恩斐還沒有完全恢復他全部的力量,塞勒瑞特如今被法則壓制的力量應該可以勝過恩斐,就算不敵也絕對不會輸!

但是那邊卻突然暴起一聲怒吼,平日低沉磁性的聲音中帶上暴怒的沙啞:“閉嘴!!誰允許你提那個名字!!”這聲音是塞勒瑞特。

稍後,聲音突然沉寂了。

小明不禁更加緊張,可眼前仍舊是一片讓人心生恐懼的黑暗。

沒有聲音,無論是說話聲還是爆破聲。

“…塞勒瑞特?”小明輕輕叫了一聲,“恩斐?塞勒瑞特?”

而下一瞬,恩斐比平常更加洪亮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死寂——“德哈隆!聽著!那個男人他一直在騙你,塞勒瑞特他一直在騙你!”

這邊。

恩斐按照老精靈交代的那樣,在言語上使用了德拉貢的名字,各方面來刺激塞勒瑞特,雖然現在他的左臂完全廢掉,無力的垂在身側動彈不得,但他的確用老精靈給予的道具,展開了特殊的結界,困住了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在感受到那力量波動的一瞬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這樣熟悉的火之波動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是……德拉貢的力量波動!!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晃神給了恩斐機會,從而完全束縛住了塞勒瑞特。

“…該死!那個老頭子他……!!”敏銳如塞勒瑞特怎麼可能還想不清楚現在是怎麼回事,原來他一直都被人算計著……一直都被那個老頭子算計著!!!即使德拉貢說了相信他!把聖獸的傳承交給了他!可同時竟然留下了這樣束縛他行動的東西!!本源相同的力量桎梏!!他一時間根本毫無辦法!

…他從來就沒有被信任過!

火燒心臟般的梗塞一直堵在他的胸口,但從未像這一刻這般的強烈!

而恩斐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幾乎是塞勒瑞特剛剛感受到被同源的力量桎梏住的刹那,他就聽到了恩斐的鬆氣聲和隨之而來的高喊:“德哈隆!聽著!那個男人他一直在騙你,塞勒瑞特他一直在騙你!”

塞勒瑞特渾身一涼。

這話對於小明來說很莫名其妙,他對塞勒瑞特的信任不足以用語言來描述,所以聽到這話的時候,小明的內心沒有一絲動搖。

而更奇妙的是,這話結束後小明覺得大腦一蕩,竟然發現那股毫無緣由的疲憊乏力感消退了。

明亮的世界漸漸映入了他的眼中,但看清的刹那小明又覺得不對……塞勒瑞特那副在原地要動不動的模樣是怎麼回事?恩斐在旁邊長槍戳著塞勒瑞特的心臟就要捅下去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腦中一片空白,無端的恐懼在意識到塞勒瑞特有危險時洶湧的把他淹沒殆盡。

身體的行動超越了大腦跨過了靈魂,小明拿起赤炎就朝那邊沖去。

“德哈隆!那個男人他一直在騙你!塞勒瑞特他一直在騙你!”束縛住塞勒瑞特的同一時間,無視掉小明眼露恐懼手握赤炎朝他沖來的動作,恩斐在第一時間奮力大喊道!

更讓恩斐感到悲哀的是,德哈隆眸中閃過的恐懼,是對於可能失去塞勒瑞特的恐懼,對於塞勒瑞特可能會受傷的恐懼。

……這個男人,完全把德哈隆馴養了。

而塞勒瑞特在恩斐說完第一句話時便停止了本想掙脫的動作,他知道,只要恩斐說出一個字,接下來的一切就算他阻止了也沒有作用……還不如等著這個男人全部說完,再看德哈隆的選擇。

是的,他說過,能殺死他的只有德哈隆。

金色獸瞳中暗芒微動,塞勒瑞特身邊的氣息突然變得沉寂。

而小明無法理解恩斐所說的,他只知道塞勒瑞特有危險……就像十年前一樣,可能會再度沉睡,可能會離開他,可能會消失不見。

——這種事情他無法接受!

他現在除了塞勒瑞特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如果連這僅有的寶物也從指縫間殘酷的溜走,他…他……!他完全…!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恩斐這種話也肯定是挑撥離間!所以小明完全無視了恩斐所說的,因為擔心塞勒瑞特是否會被恩斐所傷,在距離兩人一定的位置時,他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小明猩紅的眸中閃著瘋狂的光芒,注視著塞勒瑞特時又更像貪婪:“恩斐,你敢動塞勒瑞特,我讓整個世界陪葬!”

恩斐知道他能束縛住塞勒瑞特的時間不會太長,還必須集中精力,可這時他看著德哈隆這幅像是困獸一樣走投無路的瘋狂,心中還是恍了神。

恩斐感到了悲傷,想要哭泣。

為了小明悲傷,為了小明哭泣。

他平日的溫文爾雅全部化為虛無,恩斐的眼圈紅了,夾雜著痛苦憤怒憐憫悔恨絕望,他感到了難以言喻的沉重悲哀!

“…該死!”你為什麼這麼相信這個傢伙!

也不管小明是否能完全聽懂,恩斐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那個傢伙他背叛了你……他背叛了你!德哈隆,他一直就是在利用你啊!!你聽著,一旦所作所為超出了法則的界限,法則會直接予以毀滅!你難道沒感到你的身體不對勁嗎?!剛才你沒和塞勒瑞特一起加入戰局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出現了問題嗎?!勇者只能是勇者,你現在無論是行為還是心理都已經脫離了‘勇者’所能容忍的極限!你想毀滅!而你正在做的也是毀滅!塞勒瑞特只是心理層面,他沒有付出真正的行動!他把一切的行動都交給了你!”

“法則沒有生命!法則只是一種機制!法則的判定不會考慮真實情況與感情!法則只會根據呈現在表面的結果做出清理!——你是塞勒瑞特用來代替自己會被法則毀滅的最好的替身,塞勒瑞特想做的就是徹徹底底讓法則本身來毀掉一個勇者!好讓魔王無法死亡世界毀滅!或者乾脆利用你讓這個世界直接完蛋!”

即使清楚的知道“塞勒瑞特”這個存在對於那個少年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人物,也知道他的這些話說不定會讓以塞勒瑞特為中心與支柱的德哈隆接受不了現實直接崩潰……但恩斐還是必須說出來!因為德哈隆對塞勒瑞特所抱有的感情,也可能幾乎都是虛假!

“德哈隆,你聽著。”恩斐極力維持住這個暫時捆住塞勒瑞特的結界,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沙啞。

“聖獸的‘核’有同化的作用,‘核’會在人無意識中操縱同化那人的思想,你曾經問過我你當初的那個詛咒是不是我下的,我承認,是的!那個詛咒會壓抑你身體中的力量、破壞你的身體組織器官,你會逐漸失去你對自己的控制,最終成為我的傀儡,那是連同你的靈魂也一起破壞的詛咒!可是‘核’……”

恩斐說不清究竟是他的那個詛咒更殘忍,還是有關於“核”的同化更殘忍。

“‘核’的轉化當事人甚至完全察覺不出有哪裡不對,只當做是理所當然的變化,這麼多年你對那個傢伙一直這麼思念,自己是對方所有物這種詭異的事情竟然還接受的這麼理所當然……都是核的作用啊!那個傢伙……那個傢伙或許從和你第一見面開始就已經策劃好了所有的事情!至少在腦中也有著大概的念想,當年塞勒瑞特會沉睡的確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和修米爾暗算了你們——但是德哈隆!”恩斐對著小明大吼,“如果在精靈之森時救‘你’的代價不是沉睡而是死亡!塞勒瑞特他根本不會救你!他不會救你!他絕對不會!”

“那個傢伙——!他一直就是在利用你啊!!”


94終結•謊言

恩斐暫時沉默的閉上了眸,專心凝固著這來自德拉貢之力,與塞勒瑞特本源的桎梏結界。

他接下來要做的,只有盡全力束縛住塞勒瑞特,然後在適時的時候給予小明刺激……讓小明親手殺死塞勒瑞特。

只有擁有了塞勒瑞特之“核”的德哈隆才能殺死那個男人,失去“核”的聖獸會減少幾百年的壽命,一定時間內實力大減,並且以後也難以增長,但同樣的,可以換取一個對自己絕對忠心的存在——還並非傀儡,唯一真正死去的方法只有讓那個擁有了自身之“核”的人親自動手,可是讓一個忠於依賴信任自己的人親手殺掉自己,哪怕那情感只是在“核”的影響下,也絕對沒那麼容易。

現在的舞臺是屬於德哈隆與塞勒瑞特的,塞勒瑞特的生死掌握在小明手裡。

勇者始終是勇者,勇者會拯救這個世界。

嘴角的笑似乎帶了些嘲諷,多麼滑稽。

【…喂,要不要來賭?】

[這樣等著結果賭博……你現在心情很好?]

反面嘖了一聲:【不覺得這一幕真的是可笑到極點嗎?得了吧廢物,你覺得德哈隆真的會殺死塞勒瑞特嗎?】

[……]

見正面不回話,反面又問:【如果德哈隆真的殺死了塞勒瑞特呢?】

[……那我們就勝利了。]

【那如果德哈隆……】反面輕佻的聲音一頓,變得很輕,【…不論是什麼原因,卻下不去手呢。】

[……]

恩斐看著對面那個已經完全僵住的少年,無言以對。

-

塞勒瑞特……一直在利用他?

小明想反駁的,可在看到塞勒瑞特被恩斐所劫持時胸口那一瞬的焦急與憤怒,這時卻全都變成了呆愕與冰冷,對於恩斐那一堆無論怎麼聽都完全合乎情理的話,他明明想反駁的,但等張開了嘴,才發現他的喉嚨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梗塞無比,只能發出如幼獸嬰兒的支吾啼鳴。

恩斐在……說什麼?

身體失去了重心,此刻這頭重腳輕的感覺與方才短暫性的失明完全不同,是一種更加沒有止境向下墜落的感覺。

周圍的一切隨著恩斐越來越急促的話語變得寂靜,寂靜到他似乎能聽到他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漸漸停滯,被寒霜凍僵般冰冷,冷的他的大腦無法思考,無法分析。

…恩斐在,說什麼?

“塞勒瑞特…?”模糊又清晰的視野再次重重晃動了幾下,手中的巨劍在什麼時候掉落在地也不知道,小明眼神茫然呆滯的看向前方那個紅發金眸的男人,眸中的視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的扭曲顛倒,無法控制的淚水漸漸由靈魂的深處溢出聚集在眼眶。

他在內心嘲笑自己:怎麼能相信這些話!恩斐現在是他們的敵人,而且這個男人本身就不可信,可是……

恩斐口中的話就仿佛是一把銳利的劍,把一直覆在他頭上的那層沉甸甸的烏雲撕成了碎片。

他一直感覺有哪裡不對,可仔細思考又覺得一切都合乎情理……恩斐就是把那片迷霧徹底打破的人。

如果恩斐說的沒錯,那他現在這無力操縱仿佛被巨山壓迫的情況是因為法則,法則想要殺了他,因為他已經不是勇者,行為上他在殺戮,在滅世,在做著暴戾殘酷喪心病狂之事,而他的內心也早已墮入地獄的黑泥之中,嫉妒、不甘、恐懼、佔有、希望過這個世界乾脆毀滅。

連他對這個男人病態的依戀,他自己也察覺到病態的感情,都是外力,是虛假。

讓他做這一切的……是塞勒瑞特。

“德哈隆,來我這裡。”靜靜的聽恩斐說完一切,塞勒瑞特的表情不變,只有那雙璀璨的金色獸瞳中光芒微動,像是自信,像是冷靜,又像是隱藏的極淡的執念,魔性流轉間分外惑人。

塞勒瑞特無視了仍然困住他的結界,無視了就在他身邊一米似乎隨時可以對他出手的恩斐,現在他的眼中只有對面那個似乎快要崩潰的少年,屬於他的勇者。

“德哈隆,你是我的契約者,你是我的所有物,我會給予你絕對的寬容,給予你無上的榮耀,這些都是我的承諾。”這聲音一如既往的高傲而充滿強勢。

小明仔細的看了那個男人好久,努力了好久好久,才艱難的扯開嘴角,看似平靜的聲音下洶湧著極盡的顫抖。

“……恩斐說的,是真的嗎?”他們之間,不允許欺瞞與欺騙。

“真的假的並無所謂。”

可是塞勒瑞特從頭至尾都在騙他……

男人遠遠的朝他伸出手,一如幾年之前:“過來這邊,德哈隆。”

顫抖衝破了理智的壓抑,小明的表情開始狂亂:“無所謂?…我死掉………也無所謂?恩斐他可是說了啊……他說了我…!”

塞勒瑞特對此只有一句話,那劃過耳畔的上挑尾音是一如往昔的性感勾人,仿佛就在他的耳邊吐著熱氣,足以引起身體的戰慄。

塞勒瑞特問他:“——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相信塞勒瑞特還是相信恩斐?

感情當然在告訴自己相信塞勒瑞特,但目前的現狀無一不在告訴他恩斐所說的才是真相。

胸口這種……完全被撕裂的感覺是什麼。

胸口這種……完全破碎掉的感覺是什麼。

為什麼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為什麼他眼中的世界變得這麼扭曲而模糊。

這根本不是想哭或者不想哭,怯懦或者弱小的問題,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的瞬間決堤,不斷從小明的眼眶中洶湧擠出。

他聲音破碎的朝那個男人大吼著,他必須要竭盡全力的嘶吼,要不然他現在根本就無法從嘴中發出一絲聲響!“塞勒瑞特!你這是轉移話題!我會死……我會因為你不斷讓我去做的事情死掉!這件事……這件事是真的嗎!”

否定吧!否定啊塞勒瑞特!用你那高傲二逼唯我獨尊的特有氣場否定啊!!

只要你對我否認,只要你對我搖頭,就算我的理智我的心理我的直覺都告訴我恩斐說的都是正確的!我也不會相信,我只相信你!我相信的只有你!!我現在只能相信你!

——所以!否定啊!對我否定啊!!只要你對我否定,我便絕不懷疑!

小明近乎哀求的看向塞勒瑞特,他盯著男人抿成一條線的唇,他盯著塞勒瑞特那弧度好看的下巴曲線,他無比期盼男人對他給予否定的回答,只要塞勒瑞特對他搖頭,對他說:“哼,那種荒唐的言論你也相信?”——那他就…!

是有驚慌的情緒……甚至是驚恐的感覺,在恩斐困住他,並且大聲吼出那句“那個男人他一直在騙你,塞勒瑞特他一直在騙你”的時候。

但是隨後,塞勒瑞特驚訝的發現他的心中竟然有種輕鬆的感覺,好久好久都沒有的輕鬆的感覺,從再次蘇醒就一直圍繞他的讓人焦躁的壓迫感,在那瞬間的驚恐後終於不見。

終於……說出來了。

雖然不是他親自,但是德哈隆……終於知道了。

…終於知道了。

他的勇者,終於知道了。

塞勒瑞特見過小明此刻的這種表情,這種透著絕望的哀求,眼中閃爍著瀕臨崩潰的瘋狂與脆弱到至極的信任,卻還是瘋魔的追求著那可笑答案的模樣……在無數次抱著少年精疲力盡的身體,陷入沉睡的時候,在他少有的噩夢之中,他無數次見過小明的這種表情。

這種表情是應該的,畢竟“核”是他自己的,當初也是他親自替少年喂下的……德哈隆對他的依賴,對他的執念,對他的瘋狂,塞勒瑞特自己都完全清楚。

他本以為這樣就應該滿足了的,一個絕對不會背叛自己,會永遠陪伴著他直到死去——為他而死的最好的替死鬼,如此的聽話懂事,無比順從,這樣的存在應該能讓他感到滿足,也已足夠。

可是沒有。

他逐漸感到了饑渴。

當在少年的身體裡粗暴的衝撞,看著德哈隆一臉隱忍卻仍舊順從他,替他做出美味的食物,對他的命令儘管有不滿想反抗也最終服從——一個聲音在心中悄悄響起。

——如果沒有“核”,德哈隆還會這樣對他嗎?

這當然找不到答案,德哈隆將替他而死的命運,在十年前他們于龍之穀相遇的那一刹那就已經註定。

塞勒瑞特不知道他現在到底想從少年那裡得到什麼回答。

殺了他嗎?——應該的吧,得知真相的現在。

不殺他嗎?——…哼,因為“核”的作用才不殺他嗎。

塞勒瑞特知道只要他對少年說出不,說出否定,即使真相已經明晃晃的擺在他的面前,德哈隆仍然會……站在他這邊。

他的勇者就是這麼聽話……不管是不是因為“核”。

可是莫名其妙的,在一切都赤裸暴露的現在,看著他的勇者此刻那絕望到驚心動魄的表情的現在……對德拉貢的仇恨,對世界的憎惡,這一時竟然都單薄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正如他說的,他現在除了德哈隆之外,什麼都看不進去。

…不想,不想否定。

心中在這一刻,有了與之前所有的計畫截然不同的相反的衝動。

想讓德哈隆知道這的確就是事實……然後…………然後?

塞勒瑞特沉默的,緩慢的放下了他朝小明伸出的手臂,對小明這次撕心裂肺的呐喊給予了沉默的回應。

小明的心瞬間涼了,雙腿顫抖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跌倒。

他感到了寒冷,幾乎要把他凍僵的寒冷。

但是這沉默也只是幾秒,稍後,塞勒瑞特抬眸看向他,金色的瞳孔變得豎直,裡面清晰的倒映著他被絕望浸染的表情,幾欲崩潰。

然後,是連最後的自欺欺人都徹底粉碎的致命判決。

塞勒瑞特對他勾起唇角,唇角的笑容是這個男人慣有的高傲:“德哈隆,你答應過你只會為我而死。”

“——你現在正在做的,不就是你曾經答應我的事情嗎。”

-

【第四卷完結,下麵開啟分歧支線】

【首先為“不殺•塞勒瑞特”結局,不喜勿入→詳情作者有話】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

塞勒瑞特:……

恩斐:……

作者:……

第四卷完結!下一章開始是【塞爺支線】,先塞勒瑞特再恩斐,從這裡開始是分歧點,也就是小明【殺或者不殺】,提前說了:塞爺結局魔王必死;魔王結局塞爺必死……咳以上,喜歡恩斐的塞勒瑞特結局可不看╮( ̄▽ ̄")╭【也沒幾章了,估計每個人的結局也就是3——5章之間


95終結•罪

小明無意識的攥緊了手中的赤炎,手心一陣火辣酥麻的疼痛。

他的確可以為了塞勒瑞特而死,不過絕對不是這種情況……不,就如恩斐說的,他現在這樣對塞勒瑞特依賴順從的情緒也都是因為“核”,而不是出自他本身!

小明還記得十年前從塞勒瑞特口中得知了自己身體裡其實有個傀儡詛咒時,那股洶湧淹沒他的被玩弄的羞辱感,而現在……

“——德哈隆!殺了他!”就在這時,恩斐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殺了他?

殺了誰…?

……塞勒瑞特?

在小明尚未完全理清思緒的時候,就被恩斐插進來的話搞的更加頭痛。

他現在只感覺茫然,是一種在做夢的恍惚感。

“殺了塞勒瑞特,德哈隆,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我說了,法則只是一種冰冷的機制,它只能探查到既定的結果,只要你現在斬除掉塞勒瑞特,然後…!!”

然後…?小明在恍惚中抬起眸,塞勒瑞特的表情非常平靜,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睛正在靜靜的、專注的看著他。

小明回望了過去,心臟梗塞的難受,他說不清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感覺,他意識到塞勒瑞特有問題,但絕對沒想到真正的事實竟然是這樣的荒謬。

——殺了他吧。

一個聲音在小明的心底悄悄響起。

你不是也早都有過殺了塞勒瑞特的想法嗎?當初是誰說只要塞勒瑞特離你、背叛你——就絕對絕對要殺掉對方的?

只有死人才是最聽話、最忠誠的啊,他對“塞勒瑞特”這個存在充滿著病態的佔有欲望,以接近卑微的姿態請求對方陪在身邊……

小明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即使知道他現在的心思或許都是因為“核”,但是那濃郁的感情卻根本不受他控制,感情畢竟已經存在了,理智在叫囂著虛假又有什麼用處?感情與理智在這一瞬間完全脫離成了兩個部分,更何況他自己清楚,他對塞勒瑞特絕對不是一點情分都沒有。

恩斐大聲說話的聲音環繞在耳邊,塞勒瑞特那熟悉的樣貌與模糊掉的金眸盡入眼中。

殺了塞勒瑞特後,自己會怎麼樣?

……小明竟然完全想像不出那樣的未來,即使是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

小明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赤炎,灼熱的火之元素聚集濃郁到溢在他的皮膚表面,在他的身周都附上了一層耀目的火紅。

見狀,塞勒瑞特終於開口了:“德哈隆,要殺了我嗎?”隨後他又笑了,雖然身受同源結界的桎梏,現在他根本無法有太大動作,塞勒瑞特也並沒有慌亂,反而高高的挑起了眉,看起來趣味盎然,“記住我說過的,德哈隆,只有你能殺了我……只有你。”

說罷他鬆開一直環臂抱胸的動作,兩手隨意的搭在身側,對著小明露出了胸膛。

“我的‘核’的位置……也就是你們人類的心臟的位置,現在是空的。”他伸手輕輕按在胸口,“這裡,只要用著赤炎完全穿透這裡,我就會死去……然後你呢?”

話還沒完,塞勒瑞特便突然表情痛苦的悶哼了一聲,因為恩斐瞬間加重了對結界的桎梏。

“閉嘴,塞勒瑞特。”恩斐輕聲說,不帶感情色彩。

與塞勒瑞特此時弱勢的姿態相反,他臉上的表情的確痛苦,可那雙金眸中仍舊璀璨,盡是高高在上的不屑與輕蔑:“你怕了?”他微微偏頭看向恩斐,卻是不知為何降低了音量,他的勇者在對面舉起赤炎後就停止了動作,低著頭,無法看清他的神色,徒有身上的氣勢極盡洶湧。

“來拯救世界的魔王?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麼可笑!”塞勒瑞特嘲弄道,“你知道我的存在對於德哈隆的意義,他殺死我後無論是精神還是力量都處於空虛狀態,到時候……就是你出場了?魔王?”

恩斐對塞勒瑞特的嘲諷沒有露出一絲感情波動,反倒對這個似乎窮途末路的男人露出一絲他慣有的溫和淺笑,在看到塞勒瑞特瞬間更糟的表情後,恩斐的笑意更是加深:“你知道你對德哈隆來說有多重要,那麼他現在的情緒……呵。”恩斐笑而不語。

就在這時,沉寂已久的對面突然爆發出一陣火光!!響起的聲音帶著無比澎湃的力量震盪的像是在天地間回蕩,平靜中帶著極盡壓抑,說出的話卻是在場的三個人都覺得蒼白無力到無藥可救。

“塞勒瑞特……最後一次,告訴我恩斐說的都是假的,告訴我……都是謊話。”

即使在事實明晃晃的撕裂一切擺在小明的面前,他還是愚不可及的說出這樣卑微的請求。

殺了他。

他騙了你。

殺了他。

他背叛了你。

殺了他。

他一直在利用你。

殺了他。

讓這個男人真正屬於你。

即使是因為“核”……

…這真是無藥可救了。

如果說小明那最後將近卑微的請求,讓恩斐感到了心中沉悶還有些悲哀,那塞勒瑞特下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就完全讓恩斐不禁覺得這人真是個瘋子,這種時候竟然還在刺激對方,也不知抱著什麼心思。

“假的?——怎麼會,他說的當然都是真的……我的確一直都在算計你。”塞勒瑞特輕輕眯起眸,“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雖然我的沉睡是個意外,但你後來會做出‘惡魔’之事也都是我的暗示。”他咧咧嘴嗤笑了一聲,抬起下巴,像是站在高聳的懸崖之上。

“那個名為約根漢內斯的人類做的不錯,省去了我的一番功夫,若他沒有那麼做,在我醒來之後也必定會找機會讓你惡魔的身份曝光,到時候你仍舊會走上現在的道路,這就是我想要的——一名被法則選為勇者卻又背叛了法則的勇者,耍弄那所謂‘註定’的感覺,不覺得很刺激嗎?德哈隆,別忘了你現在所擁有的也都是我帶給你的……你是屬於我的,你的靈魂,你的肉體,都沾滿了我的氣味。”

像是不經意的,塞勒瑞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望向小明的目光仍然露骨還帶上了些說不清情緒,充滿暗示。

“但同樣的,我說過。”他張開雙手,姿態散漫卻瀟灑,“只有你能殺死我,德哈隆,只有你……那麼,要來嗎?”

塞勒瑞特說的更多,小明一直認為約根是他最大的敗筆,但現在才知道就算沒有約根他終究也會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體內的血液幾乎都開始滾燙的沸騰,大腦中無數的思緒紛亂錯雜,呲目欲裂,眼睛血紅,是與他的眸色完全不相同的如同地獄烈焰的猩紅之色。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一場欺騙!!

引出他心底的罪惡!引誘他做出這些喪心病狂之事!!

如果沒有人引誘!他不會衝破那自我桎梏的道德束縛!

若是沒有塞勒瑞特——沒有他——他會走上原著中勇者的道路,即使不費盡心思也能得到他所渴慕哀求的注視與榮譽!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做出這種事!

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

——紅龍之核!!

如果沒有“核”……如果沒有“核”,他會成為惡魔嗎…?

小明終於意識到了他當初的改變是多麼的突兀,他會成為“惡魔”的真正原因是想在十年之內讓德哈隆之名傳遍天下,在塞勒瑞特醒來時將這樣一個世界獻給他……因為時間不足,因為時間不夠,因為塞勒瑞特,所以他才會成為惡魔!

不,當然不能否認在得到讚譽與崇拜時他的確是享受那種感覺,歸根結底也是他骨子裡就是個如塞勒瑞特所說的那種醜陋骯髒的人,可是……

…他有罪,無論有著什麼樣的理由,他都有罪。

他不是勇者,只是個罪人,罪無可赦的罪人。

“——塞勒瑞特!!!!”小明大聲的吼了出來!卻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一遍一遍毫不間斷的大聲在口中嘶吼著男人的名字,仿佛要嘔出靈魂般撕心裂肺,“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塞勒瑞特——!!!!”

到了後面,幾乎已經聽不出小明在說什麼,只剩下一片如野獸嘶鳴般的嘶吼,繚繞在天地間的盡是嗚咽淒厲的音節,時不時不得不停下來乾咳幾聲,咳的仿佛要嘔出心肺。

反面不禁在心中發出喟歎,有點遺憾:【真美……可惜讓他變成這樣的人並不是我。】他在內心摸了摸下巴,看著塞勒瑞特的眼神帶上了幾絲讚賞,【廢物,現在什麼想法?】

恩斐幾乎肯定他已經贏定了,若說剛才小明身上還並沒有殺意,有的只是壓抑到極致的悲傷憤怒與不敢置信,那剛才伴隨著沖天火焰而起的,無疑是銳利到仿佛能把人劃傷的淩厲殺氣。

一邊加重對於塞勒瑞特的桎梏,一邊向旁邊慢慢退去,他對德哈隆的力量從不懷疑,他不想被接下來的戲碼捲入其中,他還需要保存著一定力氣,在德哈隆殺死塞勒瑞特後再去俘虜少年。

德哈隆除了塞勒瑞特之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正因為恩斐清楚塞勒瑞特對於小明來說有多麼重要,所以他才能確定就算他算計的意圖非常明顯,事到如今德哈隆也絕對不會在乎他,因為無論是德哈隆的靈魂還是他的身體,唯一還沖占著的只有塞勒瑞特。

那個少年,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理智可言了。

是野獸,完全沒有思維的野獸。

而這匹野獸在歇斯底里的沉寂後終於有了動作,手拿赤炎,一步一步朝塞勒瑞特緩緩走去。


96終結•掙扎

正如恩斐所想的那樣,在嗓子徹底壞掉,再也吼不出任何東西後,小明提著赤炎,一步一步朝塞勒瑞特走去。

這一幕是他所想見到的,可是恩斐卻突然覺得有點沉重,金色的眸與紅色在空中激烈的碰撞,那是他完全無法插足的世界,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這是屬於塞勒瑞特與德哈隆的舞臺,他們的眼裡完全容不下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存在。

就算這感情無比畸形,充滿了執念與瘋狂。

到距離塞勒瑞特只有十米稍多的時候,一直走的無比緩慢的小明突然跑了起來。

他兩手握住赤炎舉在胸前,巨大的銅紅劍刃上附著了燃燒著的濃濃火焰,赤炎,炎之屬於極致的巨劍,小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武器的作用,這代表著攻擊力最強的最初之劍,破壞的不單單是身體,是魔力、更是靈魂,是最霸道而又殘酷的武器。

快了,快了!

恩斐隨著小明奔跑的動作,心跳也在不斷的加快。

他不敢放鬆對於塞勒瑞特的桎梏,運轉起更加強大的魔力加以催動本源之力的爆發,越到最後越不能掉以輕心!他在等待著,等待著下一秒塞勒瑞特的胸膛被銅紅色的巨劍完全貫穿!

區區十米的距離,在現實中對於他們這種等級的人來說,也不過是一瞬之間。

看著這幾乎已經成了定局的一幕,反面也不知懷著什麼心情嘖嘖評價出口:【…嘖,你賭贏了。】反面當初賭的,是小明不會殺死塞勒瑞特。

恩斐不動聲色的扯開了嘴角:[是,我們贏……]

“了”字未出口,因為急速的奔跑而帶起的地面硝煙迷糊了視野,沒有響起穿透肉體的噗滋聲,但腳面急劇摩擦大地的聲音,卻是在那最後一刻突兀的響起。

——小明,停住了。

塞勒瑞特那一瞬真的覺得他的命真的會被小明取走,心臟突然變得空蕩蕩的,有些涼,又有些燙,像是被無數的螻蟻踩踏著、咬著、捏著,他不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目標在實現前的一刻面臨了功虧一簣的失敗,還是因為他會死於小明的手下。

可是他都能感覺那鋒利的武器劃破了他的衣服抵在他的胸口,少年卻突兀的停下了,而幾秒之後也沒有其他動作,仿佛成了一尊剛剛做成的雕像,但是全身又在止不住的顫抖著,顫抖的非常劇烈……在掙扎著,為了他,痛苦的掙扎著。

明明塞勒瑞特自己都覺得小明應該殺了他的,畢竟他做出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一方面說著最美好誘人的謊言,另一方面卻是做著與自己的誓言截然相反的欺騙。

可是德哈隆竟然沒有殺他,竟然下不去手殺他。

難以言喻的酥麻感、充實感,在這一刻如傾盆大雨般猛的充斥他的心間,鼓鼓囊囊的就像是要溢出來一樣,就如他現在無法控制的在不斷上揚的唇線。

塞勒瑞特的眼神動了幾下,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的少年,不禁緩緩扯開嘴角笑了出來。

他賭贏了。

他相信“核”,相信他自己。

——德哈隆殺不了他,無法殺掉他。

如此聽話的孩子……屬於他的勇者。

直到這一刻,塞勒瑞特才完全確定。

這個人的靈魂、思想、肉體——每一絲每一毫,都全部被他佔據。

前所未有的滿足,和他自己也無法說清的疑似是興奮與開心的情緒,幼稚的充滿在塞勒瑞特的心間。

而小明雖然停住了,但還是那個雙手舉著赤炎的動作,握住劍柄的雙手在顫抖著,連同赤炎也一併在顫抖著,腳面完全陷進了地面,小腿也在同樣抖動。

赤炎那合成尖角的的頂端,緊緊的貼在塞勒瑞特的胸前,距離近到足以讓塞勒瑞特感到微微的刺痛。

小明的渾身都在顫抖著,塞勒瑞特卻仍然站在原地不動。

猛然間,赤炎突然又刺進去了一點點,可是只是一點,小明又立馬向後抽了抽手。

恩斐察覺什麼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掌控,他沒有低估塞勒瑞特在小明心中的地位,可也完全沒想到,小明到了這種地步竟然還能生生停下!!

——那個男人,他已經完全把德哈隆馴養了。

“德哈隆!殺了他!!”心中如火燒般難受,恩斐在旁邊皺眉厲聲。

小明維持著那個赤炎抵在塞勒瑞特胸口的動作,埋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德哈隆,不殺他你會被法則殺死!”考慮到小明下不去手的原因,恩斐適時的找著理由刺激著,“你現在的猶豫只是因為‘核’!”

因為這句話,小明又重重的松怔了一下,表情上的裂痕不斷加大。

“德哈隆,你對塞勒瑞特的情感,都是……”

“…我做不到……”這聲音破碎沙啞。

恩斐愣住了:“德哈隆…?”

“我做不到…”小明咬住唇,眼淚突然就洶湧而出,狼狽的哭了起來。

恩斐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德哈隆哭……只是這眼淚流出的太突然了,也太洶湧了,瞬間的晃神後,恩斐猛的抬眸朝塞勒瑞特望去,迎來的是對方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那自信的模樣在恩斐看來尤為諷刺。

…該死!

“德哈隆!塞勒瑞特要滅世,打著要創造新秩序新規則的幌子滅世!你也只是被利用而已。”想著那約根•漢內斯所說的那成為惡魔的原因,那讓恩斐無法理解的虛榮,他又說。

“德哈隆,只要你能殺了塞勒瑞特,你便是救世主,就算人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崇拜你,也絕對不會再厭惡憎恨你!甚至只要說出你不過是被塞勒瑞特操縱,因為‘核’的同化……你是人類,屬於人類,不必繼續逃亡!”

對,恩斐說的都沒錯,可是……

“我做不到……”小明晃著頭喃喃了一遍。

“殺了他!德哈隆!!”

“我做不到…!”

“……想想被你殺死的人,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沒有負罪心理嗎?”恩斐想著一切可以刺激小明的理由,“至少現在其他人還活著,難道你要任由塞勒瑞特利用你,然後讓這個世界陷入戰火黑暗中嗎?!!德哈隆!清醒一些!!你現在下不去手都是‘核’的同化,你可以的——你可以殺了他的!你完全可以做到!”

小明渾身顫抖的更厲害了,臉上的表情完全扭曲,嘴唇被咬破,眼眶通紅。

“我做不到……”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有多賤多孬種,可手中的赤炎就是無法再向前推進一絲一毫,小明將近絕望的這麼說,塞勒瑞特仍然被結界桎梏著,無法反抗,而赤炎就抵在男人的胸口,只要一點點,向前推動幾十釐米……

【殺了他!】

“我殺不了他……”

【你的猶豫只是因為“核”!】

“我做不到…”

【你能殺掉他!殺了他!】

“我做不到!!”

【不!你可以!你完全可以殺了他!】

“我殺不了他……我他媽的殺不了他!!!”赤炎被重重的甩在一旁!小明撲騰一聲雙腿倒地跪了下去,指甲翻卷,深深插入泥土之中,嘴唇咬破,聲音嗚咽。

“我做不到!我殺不了他!即使知道……知道一切都是‘核’的操縱……我……”像是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過孬種,小明此刻對自己的厭惡與澎湃卻難以發洩的殺意,天崩地裂的洶湧而來,那破碎的嘶吼,那猙獰的表情,有掙扎、有憎恨、有無奈、有迷茫、有厭惡……

右手抓在左臂,左手抓在右臂,沒有指甲的五指自虐般的捅破了衣服深深插入自己的血肉,然後向下拉,狠狠的、重重的,骯髒的泥土融入鮮嫩的血肉帶來截然不同的疼痛火辣,但是還不夠……還不夠!

他看起來就像是瀕臨崩潰,精神完全錯亂。

小明竟然轉頭看向了恩斐,那表情似乎有著哀求,更是無助,像是認不出那人是誰,只是單純的看到對方就說出提問。

“告訴我,要怎麼殺了他……告訴我要怎麼才能殺掉他,我應該殺掉塞勒瑞特……我應該的,應該殺掉他,不管是為了這個世界還是為自己報仇,我都應該殺掉他……殺掉他……”小明臉上的表情太脆弱了,無助到了極點,抓著一切可能會讓他得以喘息的浮木,臉上露出不正常的癡狂。

“恩斐……瑞,你知道的對不對?你最厲害了,小時候也是,知道的事情那麼那麼多,那麼博學,那麼偉大,無所不知,還有魔王記憶的傳承……告訴我,告訴我怎麼才能殺掉他,我會殺掉他,只要告訴我要怎麼做,我一定會……”小明緊緊握住不知從何時起又開始像犯了癲瘋病似的不斷抽搐的右手,對著恩斐竟然緩緩扯出一個笑容,“我會的,我會的,塞勒瑞特我會的……”

看到這樣的小明,恩斐的喉嚨哽住了,完全無言。

這和他印象中的勇者完全差的太多,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違和感從來都有,只是從未像這一刻這麼強烈,恍惚間,恩斐竟然覺得他看不清對面勇者的樣貌。

就算是有著德拉貢本源之力的道具,支撐起來的結界也不可能是永無止境的一輩子。

恩斐其實已經感到非常吃力了,而現在小明竟然對塞勒瑞特下不去手,而且看這幅模樣……

——疲憊。

疲憊感突兀的產生,然後迅速游走於他的全身。

恩斐獨自一個人經歷過的磨難不少,最艱苦的時候也有過一個人流浪森林,啃著樹皮度日的艱難生活,但是他的目標明確,心中那條以鮮血與黑暗點綴的光明大道從來沒有消失,所以儘管有時會覺得無比疲倦,恩斐也是這麼一步步的走了下來。

這條路很孤獨,而且不被眾人接受,他知道自己的偏頗,但仍然堅持的走了下去,只為了他心中最初的夢想,想要讓整個世界陷入永久寂靜的沉睡,得到永恆不變的和平。

恩斐看著對面,總覺得世界似乎有兩個,兩個世界產生了微妙的錯差,這丁點的錯差讓他眸中的視野現在完全看不清晰,像是醉酒後產生了重疊的影子。

塞勒瑞特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看著跪倒在地的勇者,周邊的氣息平靜,那表情用柔和來形容絕不過分。

而勇者正哭著笑,笑著哭,一會自問,一會問他,那陌生無比的神情,猛的就讓恩斐感到了仿佛能把他壓趴下的疲勞。

一種似乎他不屬於這個世界,而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個笑話的……孤獨的疲勞。

這是一個與“德哈隆”完全不同的勇者,他其實早都認識到了這一點,也覺得不應該用曾經的德哈隆來衡量現在的德哈隆,但現在卻只覺得無比荒誕。

是的,荒誕。

看看,多麼荒誕的一幕。

這種累很突然,也很強烈,他也累過很多次,曾經在最後關頭,只差一步就能實現夢想時,被勇者一劍刺穿了胸膛——那時候他不僅憎恨、不僅無奈、不僅不甘——其實也有著解脫般的快感,一點一點積累但被他壓下的疲勞,似乎隨著德哈隆那貫穿胸膛的一劍,伴隨著流出身體的血,一併流到了外面。

他能再次活過來,再次重生,本身就是一次意外,恩斐曾經覺得這是上天的眷顧,但這一刻真的覺得是法則的懲罰。

恩斐從不信神。

他……錯了嗎?

難道他一直堅持的東西都是錯誤的,所以才會一次一次又這樣的,給予他懲罰…?


97終結•明天

這種累很突然,也很強烈,他也累過很多次,曾經在最後關頭,只差一步就能實現夢想時,被勇者一劍刺穿了胸膛——那時候他不僅憎恨、不僅無奈、不僅不甘——其實也有著解脫般的快感,一點一點積累但被他壓下的疲勞,似乎隨著德哈隆那貫穿胸膛的一劍,伴隨著流出身體的血,一併流到了外面。

恩斐堅持了很久,真的很久,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

從第一次面對書本時產生的對於“神”、對於“魔王”的疑問,到自己成為魔王,家族作為代價一朝內消失無蹤的痛苦甚至悔恨,然後一個人默默忍受著龐大的記憶知識對於大腦的衝撞,還有身體對於力量的不適疼痛,一個人一點點磨礪,孤寂獨自的在不存在道路的山野中踏出一條條泥濘的大道,無數次險象迭生,在冰冷的夜晚於顫抖中醒來,發色淩亂,染成了噁心的黑黃色,直到經歷了將近3年,徹底適應了傳承帶來的力量,才逐漸開始走上正軌,變得好轉。

當初他接收“意識”的傳承時,不過才10歲。

一般10歲的孩子……都在做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此刻的這一幕,心中那條一向明亮的道路,這一刻卻被突然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看不清了前方的路,一絲裂痕般的動搖伴隨著疲憊,如寒風中的枯枝拉朽,讓恩斐感到身體乏力。

不,這並不是錯覺,而是束縛住塞勒瑞特的結界恩斐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體內的魔力正在不斷供給著那個本源的桎梏。

累嗎?

怎麼可能不累。

苦嗎?

怎麼可能不苦。

寂寞嗎?

怎麼可能不孤獨。

…還要堅持嗎?

……怎麼會不堅持,打從被“意識”選中,家族一朝夕間毀於一旦的時候,便已經沒有了退路。

雖然被選為魔王的他按理說已經不屬於任何一個物種,但恩斐心中仍然堅持自己是個人類,所以他也有著人類喜歡自欺欺人潛意識逃避的劣根性。

——如果現在放棄,如果停下腳步,如果不再堅持,那之前的血、曾經的淚,那些,又算什麼?

【他壞掉了。】正面與反面的強烈的情緒波動可以相通,但其思想並不會完全流向另外一方。

借著恩斐的視角望向小明,反面的語氣中仍然有著淺淺的遺憾:【真可惜,不是我造成的……廢物,你確定他現在還能聽進你說的話?完全就是一副墮落到極點瘋掉的樣子啊,真是……癲狂醜陋卻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反面比正面要豁達多了,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並沒有正面那種固執偏激到極點的責任正義感。

反面在心中看著對面那個似乎到達了一個極端,只要再一碰觸就會變得支離破碎的少年,此時只覺得有些心癢難耐,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中交談的聲音也不禁喑啞了幾分。

【困不住塞勒瑞特只是時間問題,恩斐•馮瑟已經失敗了,只要德哈隆沒有殺死塞勒瑞特,結界一旦解開你絕對不是他的對手……魔王不會死,但是恩斐•馮瑟會死。】反面也是恩斐•馮瑟的一部分,但這話就像是在評論著與他毫不相關的外人,冷漠理智的可怕。

但是反面奇怪的發現正面竟然沒有回應他:【…廢物?】

反面並不知道,在這種時候,由“自己”這樣如此冷靜堅決的說出失敗的話,對此時的恩斐來說究竟是多麼大的衝擊。

從前世到今生,一直被恩斐緊緊壓在內心最深最陰暗的角落的情緒,在如此荒誕——並且越來越不可理喻的世界裡,幾乎已經瀕臨極限要徹底爆發。

這個重生的世界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笑話……一場笑話!

雖然一直被自己壓了下去,但這個世界其實總是讓恩斐感到了重重的違和,覺得虛假,找不到歸屬,而仔細想想,他在這個重生卻莫名其妙的世界裡,從頭至尾就從來沒有一件事情做的順利!而現在……現在!竟然連“自己”都能這樣說…!

這是一種比曾經的孤寂要放大了百倍的壓抑。

世界的虛假,察覺不到真實的空洞。

恩斐說過,他一直覺得隱忍是他的優點,偽裝是他的本能。

但當隱忍久了,一次性爆發的時候,那樣的場景連他自己也無法想像。

於是塞勒瑞特略驚愕的發現,這邊小明還沒有恢復過來——當然他其實對少年如今崩潰的樣子感到了一絲病態的說不出的滿足——那邊的魔王又突然一聲暴呵之後,用著“你BALABALABALA”的句式,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且說話的聲音很大?

但同樣的,一直讓他感到憎恨厭惡還有……淡淡的懷念的力量,與德拉貢同源的桎梏之力,這時也從他的身上消失了。

塞勒瑞特舉起手掌握了握,操縱身體的感覺很自如,沒了那種被大山壓著的沉重感,手指可以伸出一米之外,不像剛才有種透明卻強硬的力量包裹著他的四周。

小明還沒意識到塞勒瑞特這時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或者說他自己本身就是意識不清的。

他這時候腦子裡紛飛雜亂閃過了很多東西,還有從前那個黑髮黑眸戴著黑框眼鏡總是陰沉無比的明天,沉浸在二次元的性子有些沉默寡言,心中一直對那些主角英雄抱有崇拜敬仰,總是幻想著自己也有朝一日能成為那樣眾人仰慕的領袖人物,只是繼而想到了現實中自己不喜歡說話的性子,和這成日千篇一律的無聊生活,幻想頓時又壓了下去。

改變是從一次不經意間開始的,他只是碰巧不經意間幫了別人一個小忙,但在對方真誠的笑著說出謝謝時,明天只覺得心臟發出了一股酥麻的電流,頭一次覺得被人感激道謝的感覺竟然是這麼好,哪怕那只是別人一句禮貌性的謝謝。

或許正是因為平常不愛社交太過閉塞,對待這種事情才會有比常人更加偏頗的執念。

於是他開始了主動,當然不會太過刻意,卻也漸漸取得了不錯的效果,這讓一直覺得他太沉默的同班同學們漸漸覺得這個人雖然沉默卻很溫柔,只是不愛說話,其實相處起來是個挺不錯的人。

漸漸的,普通的感謝,小幫小忙,不足以滿足明天了。

單純的一句“謝謝”、“明天你真好”這樣的話,聽多了也是無謂。

於是他犯下了最初的罪。

明天主動花錢請求了高一級的學長幫助,對同班的女生圍追堵截,而他像個英雄一樣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雖然也被學長裝樣子打了幾拳,但終究還是塑造起一個雖然害怕,但仍然堅持保護女生的形象。

初中生就是那麼單純,那時候他甚至成了班裡的風雲人物,那種下課就有人圍過來,然後對他問個不停,甚至走在走廊都多少能感覺到一些外班同學對他好奇驚異的討論聲,無比滿足的虛榮快感。

最後就是事情曝光,一夜之間被班裡人嘲笑諷刺排擠不屑,然後他的心理出現問題,變得更加陰沉,成天呆在家裡蜷縮在床上不想出門,母親安排他轉學,休整了一年之後,才又進入新的班級,但是明天變得更加封閉了,只有在看小說看動漫的時候才會感覺放鬆下來,對待現實的態度就是渾渾噩噩隨波逐流。

明天知道用網上的說法他就是個憂鬱小青年,有吃有住有房生活並不拘謹還整天想些有的沒的,中二的要死,要是放到撒哈拉大沙漠,保准一天就沒心思再去思考這些,但或許是還沒到真正成熟長大的時候,他明知道這樣的情緒想法不對,卻還是沉浸在其中無法自拔。

不平不淡的中流成績上完了高中,高考完畢,卻沒想到做了一個詭異的夢,然後穿越成了他心中崇拜的英雄之一,《龍鳴嘶吼》的主角德哈隆。

再然後……

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

小明原本根本沒想過“惡魔”這樣的事情,更不用說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上狠狠的幹的死去活來。

早在當初花錢雇傭高年級的前輩們時,小明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隱約知道他的這種心理用變態來形容或許也不過分,但他終究是還是耐不住心中那對別人感激敬仰的未來所勾勒出的圖畫,只是因為初中那次暴露的打擊實在太大,更嚴重的讓小明意識到“自己是不對的”的這點,所以他早都自覺的把這種想法重新封閉了起來,以社會的倫理道德作為束縛的枷鎖。

若是沒有塞勒瑞特,小明能肯定的說,他絕對會按照主角的道路,依仗主角的氣運,或許偶爾會有點小改變,但總的來說會走上和德哈隆一模一樣的道路,他並不渴望太多,也沒有什麼自己成了主角知道劇情,就一定要幹出一番更加了不起的雄心壯志的想法,畢竟德哈隆最終那世界美名的結局,就是小明心中無數次渴慕貪戀的。

可是……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

——塞勒瑞特。

如果能選擇……小明精神恍惚的低頭盯著泥濘凹凸的地面,如果能選擇,當初夢中的那個聲音,如果能選擇,他會想來到這個世界,成為……主角嗎?

…他會嗎。

成為主角。

小明緩緩舉起了手,染上了鮮血與泥土的手掌生滿了粗繭,按理說看了將近20年應該不會陌生,但小明卻突然覺得可怕。

這的確不是他的手……是德哈隆的手,不是他明天的。

指尖再一次開始顫抖,抖動的讓他不得不狠狠抓住,小明的腦中又突然想起了更多的事情,那個世界的明天還好嗎?就像那個莫名其妙的夢裡說的,他成為了德哈隆,那麼德哈隆應該成為了明天?兩人互換了身體?

一旦開始墮落就刹不住閘了,墮落這個東西是永無止境的。

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怎麼想的…?

好久好久沒有出現的在腦海中的最為純淨燦爛的笑臉,火紅的發梢就像女孩張揚單純的性格,驟然沖入了小明的腦海。

【既然使用著對方的身體,就要擔當起‘那身體’的責任吧。】

…他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麼,用著德哈隆……用著“勇者”的身體,做了些什麼?

他殺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平民,好多好多無辜的人,甚至還有非人的魔獸,那些被他吸引被他利用的魔獸,還有被他捲入屬於“德哈隆盛宴”的魔族。

小明的眼裡突然什麼也看不到了,有的只是一片血一樣的猩紅,漫天遍地的紅色塗滿了整個世界,那紅色黏稠,緩緩流著,有著生命,攀上他的腳趾,然後侵入他的皮膚,深到血液,進入骨髓,侵佔全身,堵住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徒有無數的慘叫怨恨,像是附著在這些粘稠的血液之中,猶如噩夢,無孔不入的在四面八方迴響。

——他自己親手殺死了德哈隆,也殺死了明天。

他殺死的不僅是那些與他沒有直接關係的生命,他殺死了這個身體的主人,殺死了自己的靈魂。

眼中的地面猛的清晰又驟然變得更加模糊,恍若夢醒,從未有過的清晰的認知,在這一刻重重的敲擊著小明的心臟,讓他感到肺部壓迫,喉頭梗塞。

就在這時,面前的空地突然出現了一片陰影。

小明在意識混亂中緩緩抬起了頭,眼神空洞,瞳孔擴散。

紅色的發,金色的眸,嘴角上揚,傲然又輕佻。

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塞勒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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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章節就此結束】

【下章開始先為不殺•塞勒瑞特•淫靡墮落結局】

【之後為殺•恩斐•成神空洞結局】

【不喜可先跳過,詳情請見↓作者有話↓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作者說這章寫我是為了給恩斐結局殺塞勒瑞特做鋪墊……最後的潘然醒悟?

作者:第四卷完結!(這次是真的=-=!下一章開始是【塞爺支線】,先塞勒瑞特再恩斐,從這裡開始是分歧點,也就是小明【殺或者不殺】,提前說了:塞爺結局魔王必死;魔王結局塞爺必死…咳以上,喜歡恩斐的塞勒瑞特結局可不看w【也沒幾章了,估計每個人的結局也就是3——5章之間w,然後最後還想寫個番外咳,比如塞爺結局死了的恩斐穿到現代正好被德哈隆的明天撿到什麼的咳((*〃艸〃))【當然那個明天是不認識恩斐的,誰讓交換的時候德哈隆還是個5歲小孩呢╭(╯^╰)╮


第五卷:塞勒瑞特•墮落

98塞爺支線•墮落

意識到面前的人是塞勒瑞特,小明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立馬看向剛才被自己插在地上離自己大約一米遠的赤炎,但在餘光掃到了流光閃爍的金色的刹那,就像被束縛了,又立馬僵住了動作。

塞勒瑞特走到小明面前,金色的眸無波無動,最終卻終究是暈開了一絲波瀾。

不論是什麼原因,不管是不是因為“核”,這個少年沒有背叛他……始終都沒有。

塞勒瑞特其實一直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幼稚、任性、專制、唯我獨尊,並且像只刺蝟,因為德拉貢的緣故,對所有存活的生命都患得患失,內心總是彌漫著不安與恐懼,最可笑的是他自身卻好像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而此時他感到了滿足,自從德拉貢死去後從未再產生過的踏實與心安感。

心中也不知哪個地方被一根細細的針戳破了,裡面那些殘留了不知多久的化膿的骯髒黑泥,順著小小的破洞流了出來,然後……

不需要然後了。

就如他上面說的,不管什麼原因,小明即使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也無法殺了他,反而是把自己逼得將近瘋狂,只是看著現在小明不斷開合顫抖卻說不出話的薄唇,塞勒瑞特就不難知道這個少年究竟有多麼在乎他,即使這其中有著“核”的輔助,現在,他——塞勒瑞特,對於明天的價值,對於明天的重要性,已經不足以用蒼白無力的文字來描述。

這樣的感情太病態了,可是塞勒瑞特並不介意,他只知道這個有著生命的活物,由身到心再至靈魂,的確都是被他完全的佔有,不再需要產生一絲恐懼、憂慮、不安、懷疑,他可以對面前的這個少年完全放心。

塞勒瑞特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腦中一瞬就可以閃過這麼多畫面,並且那畫面都無比清晰。

他的眼睛、他的皮膚、他的嘴唇、他的微笑、他的腳趾、他的手心、他的心臟。

他的溫柔、他的冷漠、他的觸摸、他的固執、他的瘋狂、他的決絕、他的無措。

他的肌肉、他的頭髮、他的性器、他的私處、他的緊塞、他的性欲、他的需求。

他的能力、他的等待、他的食物、他的親近、他的疏遠、他的問題、他的麻煩。

他的汗水、他的眼淚、他的唾液、他的侵佔、他的保護、他的野蠻、他的叫喊。

他的黑暗、他的明亮、他的希望、他的癡念,他的詛咒、他的移動、他的步伐。

他的樂趣、他的平靜、他的戰鬥、他的天賦、他的夢想、他的執念、他的渴望。

他的態度、他的自滿、他的虛榮、他的骯髒、他的偽裝、他的力量、他的醜陋。

他的弱點、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過去、他的真實、他的謊言、他的未來。

……他的整個人,都是屬於他的。

這樣絕對屬於他的存在,屬於他的東西,即使到了現在,也無法殺死他反而是把自己弄得快要崩潰的存在……怎麼可能讓法則殺死。

塞勒瑞特一向是隨性的,而這一刻他把他的隨性發揮到了極致,這讓“被法則選為勇者卻又背叛了法則的勇者最終被法則親自殺死”的戲碼,可是塞勒瑞特自從德拉貢死去,而他成為新一任聖獸之後,心中就有了大概的念想,說是計畫了上百年都不過分。

這是他想出來的計策,他當然就有隨時推翻它的權力。

塞勒瑞特垂頭看著跪倒在地茫然抬頭的少年,紅色的眸死氣沉沉非常黯淡,但在塞勒瑞特的眼裡也只是蒙了灰塵的寶石,即使光輝黯淡,也仍舊璀璨。

他的東西,他的最愛,自然是最好的,膽敢玷污不屑的螻蟻不過是沒有眼光。

塞勒瑞特的手不自覺的緩緩摸上了小明的臉,動作非常溫柔,指腹輕輕的摩擦著那些尚未乾涸的淚痕,嘴角輕揚。

“德哈隆。”他認真的、輕輕的、專注的叫著少年的名字。

小明張張嘴,眼前的視野完全被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眶疼澀的難受,紅腫一片,現在感覺連睜開條眼縫其實都萬分困難。

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摩擦著他的面頰的手好溫暖………好溫暖好溫暖。

一個黑髮的小孩三番四次的主動拽住男人的手掌,摩擦著對方的手心,很大,很溫暖,男人怕癢,耳根泛紅,卻是隱忍著,最終才一氣之下在大街上燒了男孩的衣服,卻在男孩赤裸後,又用著冰冷的刀子眼把路邊的行人狠狠瞪了一圈,瞪到人們悻悻然的轉頭離開才肯甘休。

那是多麼快樂的時光……

而眼前這個人是誰…?

塞勒瑞特?

……不,塞勒瑞特怎麼可能會騙他,怎麼可能會一開始就是抱著讓他死去的想法。

他們當初是立了契約的,即使那個契約中他無比卑微,絕對無法背叛塞勒瑞特,卻可以被男人拋棄,但是他相信塞勒瑞特,相信他……

【——那是因為“核”。】

不,怎麼會,塞勒瑞特是真的對他好,雖然很傲嬌,很彆扭,一副大爺脾氣,但對待他也真的是好的沒話說,但是核…?

——對了,塞勒瑞特……已經死了。

小明的腦中突然劃過這樣的判定。

塞勒瑞特已經死了啊,已經為了他身體中的那個詛咒死了啊!“核”就相當於人類的心臟,塞勒瑞特那時候可是把心臟給他了,塞勒瑞特早都死了……已經死了,塞勒瑞特是不會騙他的,不會背叛他的,對他很好很好,彆扭的可愛,讓他無數次想笑又憋著,忍俊不禁。

塞勒瑞特怎麼會這麼對他…

塞勒瑞特看著小明呆滯了半響,竟然張口就沙啞的說出一句:“…你不是塞勒瑞特……”

這個進展有點出乎塞勒瑞特預料。

他挑眉:“德哈隆?”

像是為了自我確認,小明又喃喃了一遍,還加上了肢體動作,重重點了點下顎:“你不是塞勒瑞特,十年後的一切都不對,塞勒瑞特在十年前已經死了……”說到這裡,本已經乾涸的眼眶又無意識的留下了安靜的淚水,“他已經死了,你不是塞勒瑞特,塞勒瑞特怎麼會……他不會這樣做的,絕對不會……”

這就是塞勒瑞特的自私與自信,他從來沒有愛過小明,當然也沒有想像過小明會愛他。

這個是屬於他的,絕對的佔有,永遠的陪伴,勢必不會背叛。

他想要的只是……安全感。

而在剛剛小明拿著赤炎朝他沖來,卻硬生生的在赤炎即將穿透他胸膛前停下來的舉動,的確讓塞勒瑞特的內心重重震盪了幾分。

雖然因為這樣的回答愣了一下,但塞勒瑞特很快回過神來,他不僅沒有為此感到不悅,反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層冰冷又灼熱的滿意。

其實這樣……也很好。

一個已經失去神智,沒了思想,卻仍然對“塞勒瑞特”心心念念無比執著的存在。

多好,“塞勒瑞特”就是小明的全部,就是小明的整個世界,除此之外少年不會思考其他東西,不會在意其他東西,小明的眼裡身體裡靈魂裡只有他,多好。

就算這影響歸根結底大部分還是因為“核”十年的同化也無所謂,他要的只是結果,只是依戀,而無所謂這件事的起因和經過。

看看。

塞勒瑞特的手指下滑,緩緩摩擦挑起了小明的下巴。

這幅模樣,這種眼神,這個神態……呼吸急促,眼眶發紅,眸中茫然。

就像是缺氧了的癮君子,就像是……一旦沒有了他塞勒瑞特,德哈隆便活不下去。

塞勒瑞特的聲音都跟著一起輕柔了下來。

“德哈隆,我當然是塞勒瑞特。”他耐心的說了一遍,“屬於你的塞勒瑞特,我就是,一直是,也永遠會是。”

像是因為這保證,沒有焦距的紅眸微微動了幾下:“騙人…”

“我不會騙你……再也不會了。”塞勒瑞特蹲下身,手輕輕掀起小明濕漉漉的劉海,額頭相貼,金色與紅色,雙眸相對,“德哈隆,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自己的世界裡只充斥著那片如星辰般璀璨又似溪水暈開似的金色。

……曾經無數次見到過的,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金色。

但還不等小明回答——雖然看小明現在的這幅癡愣的樣子估計也說不出什麼。

塞勒瑞特問出口後就自己不禁勾起唇角接著笑了笑,笑容張揚,透著一貫的高傲和融入靈魂的不屑,捏了捏小明被淚水浸的濕漉漉的臉蛋:“不,我當然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你這低賤骯髒的靈魂究竟在渴求什麼。”說罷,他揉著小明並不如小時有肉感的腮,轉頭看向在那邊捂著頭失力跪倒在地的恩斐。

與恩斐剛才近距離交過手的他,很清楚的感受到了男人此時的虛弱。

塞勒瑞特的表情狠戾起來,嘴角的笑意卻忍不住加深。

“德哈隆。”

周圍的世界仍然渾渾噩噩,粘稠的血漿淹沒了他的身體,數不清的滾動肉塊正一點點的擠壓著他,抽走他的氧氣。

一切都是血紅的。

小明聽到有人在叫他,然後一隻溫熱而寬大的手蓋上了他的眼。

滾燙的吐息噴灑在耳畔,熱源靠近了他的肩膀,那聲音呢喃在耳邊,熟悉的磁性一如既往,引起身體酥麻的戰慄,就像那個男人總是喜歡從背後進入他,一邊用力的抽插一邊啃食著他的背脊,然後攀在他的肩膀,聲音沙啞的分外讓人心癢。

“德哈隆,你是勇者。”

這樣在現在看來無比諷刺的事實,經由塞勒瑞特那磁性的聲線還有堅定高傲的語氣,倒是像天經地義的完全不存在“惡魔”一樣。

“正義、廉潔、強大、努力、堅韌——集萬種美好品質於一身的勇者。”

他仍然貼著小明的額頭,然後臉蹭了一下,吻了一下少年冰冷的唇,上面有著淡淡的血腥味,盡是被小明自己咬出的血印齒痕。

“你會是的……你當然會是勇者,你想要的榮譽,你渴望的讚揚,人們的憧憬,你那虛榮的自我滿足……德哈隆,只要你想,我都會幫你得到。”

他的人,怎麼會不是最好的。

“同時,我們會一起站在世界頂端,一起,永遠在一起,永遠……現在,好好睡一覺吧。”塞勒瑞特留戀的把小明唇上的血液全部舔舐乾淨,“一切都交給我,你只是困了……我是屬於你的塞勒瑞特,這點不會改變,將來,永遠,而你作為屬於我的所有物……你所渴慕的,都會屬於你。”

“核”畢竟還殘留在小明的體內。

塞勒瑞特不介意方法,他在說這些的時候,毫不遲疑的又催動了“核”的同化。

所以當他看到少年緊抿成一條線的唇畔顫抖的啟開了一條縫,然後微弱的說出了“好”時,他只感到了理所當然的滿足。

這樣就夠了……完完全全,屬於他、依賴他、不能沒有他的……脆弱又堅強的生命之花。

這樣就夠了。

這樣的聯繫,才是屬於他們的羈絆。


99塞爺支線•反面

塞勒瑞特打昏了已經精神混亂的小明,手一揮拿出了三條紅毯鋪在地上,把小明抱在上面,又在少年的身上加了一條紅毯,才轉身朝恩斐走去。

在塞勒瑞特距離恩斐還有大約十米的時候,一直弓著腰捂著頭、像是隱隱在掙扎什麼的男人突然停住了,塞勒瑞特見狀不禁微微皺眉,這種感覺……不太對。

的確,在對方抬頭的刹那,塞勒瑞特便肯定了那不對的感覺並不是他的錯覺,嘴角的笑容,眼中的邪肆,曾經那讓人作嘔的虛偽溫和已經消失不見,如今是一種漫不經心的輕佻。

“打個商量,放過我吧。”反面輕笑著說,攏了攏被剛才的爭奪弄得濕漉漉的長髮,看了塞勒瑞特一眼,又望向那邊躺在紅毯之上昏迷過去的小明,眼神微動。

他對這個少年始終是執著的,因為正面的羡慕與憎惡。

而他作為反面……從某種角度來說,對於那個與自己完全相反並且佔據主導、導致自己出生的存在,是抱著一種不屑憎恨與微妙感激的複雜心理吧。

——他累了。

這個他不是指的自己,而是作為正面的恩斐•馮瑟,

反面知道正面“前世”的記憶,知道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作為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對恩斐•馮瑟此人的夢想其實是覺得可笑的,就算是一體兩面,反面也完全無法理解恩斐那想要世界永遠和平——於是成為魔王這樣的矛盾的想法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嘲弄正面,他的確覺得恩斐是滑稽透頂。

可即使是這樣,恩斐也仍舊一直堅持著這個目標,正面越是努力,越是堅持,反面心中的嘲弄一方面變得更濃,但另一方面卻也不禁對這樣的執著產生了好奇,究竟是什麼支撐著這個人在這條佈滿荊棘充滿孤寂、不被人理解與支持的孤僻小道上一直走下去的呢?

兩人間的想法思緒並無法完全相通,但是劇烈的感情波動卻可以互相感知,剛才突然洶湧襲來的疲憊就像是滔天的洪水從天而降,讓處在內心深處的發麵不禁感到有些窒息,喉頭梗塞。

…正面累了?

那個偏執狂竟然累了?

反面在那一刻想的,不是這疲憊的原因或者對恩斐生出任何擔憂的情緒,而是至高的瞬間狂喜,他沒有放棄這個機會,立馬就開始試著去壓抑恩斐的精神。

反面以為這會很困難,但出乎他意料的,太容易了,恩斐幾乎是沒有反抗——剛才的僵持也並不是掙扎,只是他的確被恩斐那歇斯底里的疲憊嚇到了——而在這之後,他很輕易的就掌握了身體的主控權,甚至在這具身體隨著反面自己的想法,在抬手、勾唇、微笑的時候——反面仍然感到了幾絲不敢置信。

這太容易了。

正面那個廢物……這是怎麼了?

——他累了。

或許會沉睡很久,而他這個意外滋生出來的副人格將會成為這具身體的主導。

這應該是反面除了小明之外渴望最久最久的東西,但除去第一刻,反面竟然覺得他並沒有感到多麼喜悅。

這真是奇怪,反面不禁皺了皺眉,無法理清自己這時候的思緒,但是隨即響起的腳步聲卻讓他無法繼續思考下去,那個廢物倒是留下了一個爛攤子,反面調動了一下體內的魔力,是意料之中的空虛乾涸。

這個身體現在的狀態真的是糟透了。

一邊這麼想著,反面的腦中卻全都是“自己”疲憊沉睡的模樣,微皺的眉頭無法舒展,嘴角緊緊抿成了一條唇線,或許額頭還會留下汗珠,不時輕輕搖晃著頭。

反面毫不遲疑的在心中肯定了如果硬碰硬他肯定會死,逃估計也逃不走的判定。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開口說了。

“打個商量,放過我吧。”

只是這樣當然不會得到肯定的回答,於是反面抬了抬下巴,指向小明的方向,直視著塞勒瑞特無波無動的金眸說:“現在放過我,半年之內不要追殺我,我會親自去說明——一切其實都是魔王恩斐•馮瑟的陰謀,偉大的勇者德哈隆當然是正義而廉潔,‘惡魔’就是魔王在勇者身內種下的種子,而‘勇者’則是德哈隆真正的靈魂,就像當初帝國的國王所說的那樣,一個身體中有兩個靈魂……對了。”

反面恍然大悟的又補充道:“下手的機會就說是德哈隆小時候的奧德爾村莊好了,那個時候我化名為瑞,當初你……沉睡。”這兩個字反面說的很輕,很慢,嘴角上揚,像是並不處於弱勢,眯眼望著塞勒瑞特的神色中盡是趣味的欣賞。

是的,反面的確很欣賞這個男人。

“當初德哈隆體內的那個詛咒就是‘瑞’在那幾年下的,關於‘瑞’的存在依艾維妮婭也知道一些,怎麼樣,只要你現在放我一馬,德哈隆的名譽可是完全能恢復哦。”

塞勒瑞特扯開嘴角:“這種提議你覺得我會答應?”他惡意的上下掃視著恩斐的身體,“與其讓你這個受人民敬仰的魔王——王師親自說出來,不覺得我殺死你之後抱著昏迷的德哈隆返回帝國,然後再說出你的那番話更加讓人可信嗎。”

反面看了塞勒瑞特幾秒,很無奈的發現對方說的似乎是真的,於是他也不裝了,魔力乾涸的滋味非常難受,難得終於再次掌控了這具身體卻是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反面搖搖晃晃的半蹲了下去,遺憾的嘖了一聲:“嘖,果然是不行嗎。”

從某種角度來說塞勒瑞特是個感性的行動派,他睥睨俯視著半跪在地的恩斐小會,竟然又手一揮拿出一條紅毯,然後鋪在地上坐了上去。

他盯著恩斐:“你不是那個傢伙,你是誰?”

反面還在消化著好不容易得到這具身體或許就要馬上死掉的悲傷消息,遲了兩秒才回答:“你可以叫我……反面,與恩斐•馮瑟完全相反的存在。”

塞勒瑞特嗤笑了一聲:“你比那個傢伙有趣。”

反面笑的更加開懷:“那放我一馬?”

塞勒瑞特認真思考了兩秒,眸中金色的流光愈發迷人,高傲的笑意一直在唇邊未減:“那麼,魔王,逃吧,我給你逃走的機會和權利,如何?”

反面心中抓抓腮,他果然很欣賞這個男人,因為這個回答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對於生的執著,反面看的很淡,可又很深。

死了?

不得不死,就死了吧,說不定還會是另一次開始。

能不死?

能不死當然最好,既然能活著誰想去死。

反面當然不會以為塞勒瑞特允許的“逃走”沒有任何條件代價,而那個代價究竟是什麼反面稍稍一想便能猜到。

為了增加可信度,反面在懷中掏了掏,掏出當初恩斐專門備留一份的空白契約,黑紙紅字,魔力流轉,分外可怖。

恩斐本來的打算是殺了塞勒瑞特,但是留下小明,而這份由魔王之力加持的契約就是束縛小明最好的道具,只是沒想到現在還有別的作用。

反面咬破右手拇指,血珠浮現,貼在上面,直接在紙上寫了起來,一邊寫一邊問:“幫助德哈隆恢復名譽是必須的,然後除了我不許把今天以及一切相關事項說出去、保持至少半年讓人覺得我的確是失敗的幕後黑手的逃亡狀態……當然時間我們可以慢慢商量,還有別的要求……”嗎?

反面沒有說完,他感覺胸膛涼颼颼的,薄唇開合的瞬間,腥甜味湧上喉間。

儘管他最初也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活下來,但這種在對方正抱有希冀的時候猛然給予沉痛打擊的感覺,果然還是非常糟糕。

很久之前反面就說過,那是在他的意識尚未達到這樣獨立人格思維清晰的時候,在恩斐的身體中,那一夜的精靈之森,在恩斐的體內借助恩斐的視角看到塞勒瑞特的刹那,他的心底便湧現欣賞,那是一種毫無理由的感覺,這個男人在某些地方和他很相似。

也就是說與那個廢物完全相反。

他剛才一邊寫一邊想,到底什麼時候才行動呢,浪費了一張契約,這個男人會在什麼時候對他動手呢。

此時實力的差距實在太大,廢物賭輸了,小明始終沒法殺死塞勒瑞特,不管是不是因為“核”的作用,而那桎梏塞勒瑞特的本源結界,其力量根本來自於上古聖獸的最強之龍,即使是動用起來也絕不容易,先前動用魔王之力創造了兩份制約力到達極致的契約,稍後還沒有完全恢復,就已經迎來了今日的對戰,結界的桎梏又再次讓魔力抽空,身體乾涸。

可以反抗,可以一戰,但如果塞勒瑞特是抱著絕對要殺死他的決心,討好的那方絕對不是恩斐•馮瑟。

心底嘲弄的抱有一絲對方或許真的會腦殘放了他的希冀,但更多的只是輕佻下沉重的等待對方動手的刹那,死亡的來臨。

反面扯開嘴角,一絲輕佻味道,卻是一張嘴就湧出一口血液,蒼白的唇瞬間染紅。

原來被貫穿胸膛的感覺是這麼痛……

莫名其妙的,反面在這時候便突然想到了那個佔據主導的廢物,他在上一輩時並沒有出現,只是從記憶裡看到了那個男人被德哈隆一劍貫穿時臉上的微笑、隱隱的解脫、眼底的不甘。

…原來這麼痛。

突然有種幸好那個廢物終於累得睡過去的慶倖感。

反面突然好奇了起來,竟然還能笑著問塞勒瑞特:“我現在的表情怎麼樣?神態呢?嘴角的笑給人什麼感覺?眸底的神色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反面說著卻沒渴望塞勒瑞特能回答,這時連呼吸都變得疼痛起來,肌肉的細微顫抖帶起胸口破碎碎肉的淒厲哀鳴,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透過胸口被貫穿的傷口不斷的湧進來,但實際上卻是代表鮮活生命的血液正在不斷流出。

他稍稍偏著頭,看向二十米開外那個躺在地上的人影。

德哈隆…

如果沒有恩斐,反面不會存在。

如果沒有恩斐,反面不會對一個他其實根本沒有接觸過的人這麼執著。

——虛假,疲勞。

這是剛才反面從恩斐激烈的情緒波動中感受最深的兩種。

反面突然有點想笑,並不是笑自己就要死了,而是他突然覺得他對德哈隆的執著,其實就與正面那個愚蠢的夢想一樣,非常滑稽。

就算他該執著,執念的物件也絕對不是這樣的一個德哈隆。

他就算執念……真正執念的的物件,不就應該是他自己嗎。

黑暗氣息濃厚的契約紙張從指縫滑落,孤寂的飄到了泥濘的地上,反面用手捂住怎麼止也仍然不斷有鮮血呼呼外流的胸口,他現在還能感受到心臟的跳動,撲通撲通,非常有力,像是生命正鮮活的澎湃著,而不是正在步入死亡的邊緣。


100塞爺支線•所謂魔王貼

“你不該覬覦你不該窺視之物。”塞勒瑞特散漫的笑著,漫不經心的指出。

反面捂著胸口坐到了地上,仰著頭努力喘氣,卻仍是用笑容對著塞勒瑞特,一樣的臉、一樣的唇、唇角的上揚弧度都絲毫不變,恩斐給人的是溫和,但反面的笑容卻完全與溫和掛不上邊。

然後他又偏頭望向小明,沒有看塞勒瑞特,灰藍的眸中是斷斷續續的晦暗,說話的聲音愈發低了,一聲比一聲模糊。

“他壞掉了。”反面的聲音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哼。”

“你毀了他。”他用著一股將近歎息的語氣閉上了眸。

“那又如何?”

“不。”反面搖了搖頭,非常誠摯的讚賞出口,“非常棒的做法,如果不是立場不合,我想在某些方面我們會很有共同語言。”

塞勒瑞特這次沒有回話,他垂眸,鮮紅的血止不住的從指縫流出,傳說中的魔王現在卻這樣狼狽的半跪在他的面前,生命氣息的無情流逝,頹然中的無能為力,這種絕望的美味,無論何時都會讓人不禁發出喜悅的歎息。

然後他轉身了,朝他的勇者走去。

反面在背後看著塞勒瑞特遠去的背影,不禁心中笑起這個人也真是太過自大,如果他還有餘力,就算這時候不能給對方在背後來一下子,說不定也能趁機逃走。

…如果他還有餘力的話。

只可惜現在沒有如果。

反面看向那邊,視線已經有些模糊,大腦愈發昏沉,思維開始遲鈍,只見塞勒瑞特半蹲在地上,小明仍然昏著,上半身被男人摟在懷裡,留給反面的只是一個淡淡的背影。

正面的生命重來了兩次,這次是“他”死了,會不會醒了還能再來一次?

這個世界的確是不正常的,這樣的世界絕對不是恩斐所經歷過的歷史,就算是反面,這時候也不禁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心臟跳動的聲音似乎慢了一些,反面恍惚的低頭看向自己一片猩紅的胸口,平常他縮在身體裡究竟是住在了什麼地方?心臟嗎?現在那個廢物也正在這裡面沉睡嗎?

他被鮮血浸染的手緩緩的移了移,被手硬生生堵住的傷口頓時血留的更加洶湧,然後他的手漸漸向左移動著,只是數釐米的距離現在做起來卻是這麼困難。

然後反面捂住……握住了,不知哪來的力氣,修長的五指輕輕貼在自己的左胸,然後猛地陷入血肉,直接重重握住了自己的心臟。

骯髒的手直接碰觸內部的肉,這樣兩相碰觸的感覺,一下子讓反面控制不出噴出了大口的血。

可是他握住了。

對於這個虛假的世界來說,對於他來說,唯一的真實。

“…抱歉啊,廢物。”

反面覺得他肯定是被失血過多以及死亡的壓迫弄得腦袋犯抽,要不然怎麼可能會對那個廢物說出抱歉,還是在這種生命垂危的最後關頭。

“讓你就這麼死了……我其實完全不比你強到哪裡去。”

反面嘴角翹著,除去那不斷溢出唇邊的刺鼻血液,完全看不出是個瀕死之人。

“……讓你就這麼死了,抱歉。”

低喃完這一句,一直勉強半坐著的彎曲脊背終於再也不堪負重,反面重重晃了一下,然後面朝地,便撲騰一聲摔到了地上。

這一撞似乎讓心臟徹底碎裂了。

反面眼前一黑,一直蔓延侵蝕著的疼痛也似乎在這劇烈的碰撞間到達了極點,猛的戛然而止。

其實挺痛的。

原來那個廢物曾經這麼痛過。

…剛才累了睡過去也好。

至少這次讓他來痛就夠了。

反面覺得他可以很豁達的,能不死當然不死,但是既然死亡的結局已經註定,幹嗎不灑脫點進入一個新的開始?——但是在意識即將徹底遠去的時候,那仿佛要把人灼燒殆盡的不甘與恐懼,就那麼突然的湧了上來,讓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截然不同的冷顫窒息。

他怎麼會就這麼死掉…?

死掉了要怎麼辦。

什麼是死?

不是一切的開始,而是完全的終結,永恆的寂靜,永遠的黑暗,無法思考、無法說話、無法動作、沒有記憶、沒有思維、連自我都感受不到。

——不想死。

不想死……死了之後就什麼也不存在了,什麼都不記得了,不想死,不想就這樣重歸虛無。

不想……讓他就這麼死去。

[不是“你”死,是“你們”死。]

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不禁讓反面瞬間縮了縮瞳孔。

然後現實世界的一切逝去了,周圍是柔和的陽光,綠蔭嫩草,身旁遼闊的湖泊波光微漾。

反面眯眼垂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又抬頭看向對面,說話的語氣複雜的讓他自我感覺有點掛不住面子:【…廢物,還沒死啊你。】

恩斐用手輕輕放入湖中癢開了一圈圈水波,抬頭看向反面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我死的時候就是你死的時候……不,並不是“我”或者“你”,要說的話也只能是“我們”或者“你們”……其實這樣也好,真的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這個世界虛假的違和,滑稽的荒誕,才是最最衝擊恩斐的地方。

看著這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反面突然就不覺得恐懼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遺憾。

死了之後就什麼都忘記了,真是可惜。

他們現在已經只是在精神中交流了,作為現在這具身體的掌控者,反面能感到這具身體還沒有完全死透,但就算他只是想要操縱著抬抬眼皮,最後再向那邊望一眼——卻是連這樣的力氣也已經沒有了。

於是反面毫不猶豫的在心中抱怨起來,他目光略帶趣味的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氣質卻完全不同的男人,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死前福利?以往他與正面從來都是單純的精神交流,這樣可以直接看見對方的場景……的確還是第一次。

反面上前走了幾步,試探的用手觸及恩斐的臉,恩斐愣了一下,然後溫和的笑著抓住反面的手,讓對方的整個手掌直接貼了上來。

但反面這下子卻是臭著臉接著把手抽回來了,然後一臉不爽的說著別的話語:【塞勒瑞特與德哈隆最後一定會很慘,別看我最後還是滿不在乎的笑著的,我們被殺了這種事果然還是很不爽啊。】

恩斐耐心的聽著自己的抱怨,或許是因為死亡的結局已經既定,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了下來。

死亡真的是公平的,尤其是不可逆轉的命定死亡。

就像現在,恩斐從來沒想過他竟然可以與反面這樣相處,而現在的相處,兩人的態度,若不是因為這樣的死亡,估計一輩子也不可能出現,就算是自然老死也絕對不會。

恩斐現在仍然感到有些惋惜,對於他仍然沒有實現永恆的和平,死亡的沉睡這一點。

死亡可以帶來和平,恩斐現在仍然是這麼堅信著。

只是德哈隆…

灰藍色中閃過一絲複雜,不管是出於對曾經的德哈隆的複雜情感,還是心中仍存的這輩子德哈隆的改變他絕對功不可沒,這些都無法讓恩斐對德哈隆的存在毫無感覺。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這話說的有些艱難,恩斐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想著剛才小明那歇斯底里的下不去手甚至向他求助的模樣,顫抖的眸中盡是無助的癲狂。

[無論是不是因為“核”的原因,那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既然已經選擇好了道路,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便再也沒有了退路,結局只會是走到盡頭的終點,或者永遠也無法到達那幻想的彼岸。]

作為曾經偽神棍的一員,這樣聽起來貌似值得人深思的大道理,恩斐簡直是張口就來,他知道他或許不應該用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話,只是這些細節習慣已經在歲月殘酷的流逝中,變成了難以違逆的違和本能。

倒是反面對此像是瞬間又沒了興趣,然後嘴角一翹笑了,換了個話題:【廢物,你說接下來我們會怎麼樣?死亡究竟是什麼感覺?】

這樣邪肆滿滿的表情出現在自己的臉上,其實仍然讓恩斐感到少許違和。

【說起來你不就是在追求死亡嘛,上一次你沒死成,這次還拖個人來陪你的感覺怎麼樣?】反面玩著灑在肩前的金發笑了笑,【雖然數量上不太一樣,但你的夢想現在可真的就是要實現了呢——永久的和平,對於你……對於我們來說。】

恩斐看著反面越來越模糊的影子,不用低頭,就知道自己的狀況估計也和對方差不多。

時間到了。

恩斐無言了半響,又開口:[說不定我們還能再次醒來。]

【嘿,你在說笑?好不容易能讓自己好好休息了,你卻硬是向著你口中的非和平轉身狂奔?】

恩斐笑著沒有回答他,下一句話卻讓反面感到有些心中發……發……發不自在?

[反面……另一個我。]

【什麼啊?】

恩斐灰藍的雙眼認真的盯著對面那同樣的灰藍。

[來到這個違和又荒誕的世界中,唯一一件讓我覺得有價值的,或許就是你的存在。]

不得不說,看著自己瞬間愕然的臉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恩斐輕笑著接著補充:[當然,這一點也是我在幾分鐘前剛剛意識到的,之前你差不多就是最麻煩的存在吧,對我來說。]

出乎意料的,反面這次竟然沒有迅速反駁,那嘲諷的語氣都沒有蹦出。

仍然是死亡,但是這次死亡的感覺卻與上次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為他存在於內側的關係吧,現在掌控身體的是反面,恩斐現在完全沒有感到絲毫疼痛。

有的是遺憾,卻不是不甘。

這就是死亡嗎?精神意識的……逐漸消散。

一直沒有傳來反面的的聲音,恩斐也沒有再說話,他姿態優雅的坐到了意識海中虛空的地面,方才柔和嫩綠的無垠草坪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消失。

在最後的時間裡陪伴著他的只有這個與他完全相反的反面……他某種意義上的半身,恩斐在看著,用他最後的時光看著這個與他長相相同卻靈魂相反的人。

時間或許過的很快,又過的很慢,反面一直沒有說話,恩斐就這麼一直坐在虛空的地面,看向兩米外的自己。

最後,應該是最後了,至少恩斐覺得消散也已經差不多了,外面的肉體到達了極限,血液流空,身體冰冷,沒有了容器的意識,說到底也只是無物。

但就在這最後的時候,正在恩斐想著要不要再說句告別的時候,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截然不同的語氣,就在這時再一次響起。

只有四個字,然後歸於破裂為碎片消散的沉寂。

【謝了,廢物。】

最後,消失無蹤。

現實中,那個金發藍眼的男人,狼狽的趴在地上,他的身下漾開了圈圈血跡,像是一攤水跡一樣染紅了他周圍的地面,爬上了金色的發梢,紅金交錯,背後穿洞,胸口被完全貫穿。

這應該是很恐怖的一幕。

但是埋在淩亂髮絲下、沉睡在坑窪大地之上的臉,嘴角漾開的卻是一絲釋然的笑容。

塞勒瑞特抱著小明走到了這具已經成了空殼的身體面前,魔王的肉體已死,魔王的意識仍在徘徊,會在最短時間內尋找下一個能承載魔王意識的容器。

都說勇者作為祭品可悲,那只是當做意識容器、壞了也可以再找的魔王的肉體,又好得到哪裡去。


101塞爺支線•顛倒黑白

因為有著當初恩斐強行運用魔王之力定下的契約的緣故,在無一絲生命的北方大陸的戰鬥細節,並沒有被人知曉,人們紛紛在家中合眼祈禱,祈禱魔王能取得最終的勝利,除此之外他們毫無辦法,哪怕有一些實力高強的人想去幫忙,卻礙於那契約不能出手,契約的內容被恩斐直接告知天下,沒有人能承擔其他兩位勇者加上帝國國王死去的後果。

就連本來動了歪心思,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去偷看戰況的修米爾,最終也遲疑的沒有出手,他明白恩斐的契約絕對不是作假,牽扯到了兩位勇者的生死,因為自己的推動讓世界毀滅,和因為一時的好奇讓自己也陷入毀滅的深淵,這可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

最終,修米爾也只能乏味的望著北方,被動的等待著結局的到臨。

全世界的生命,連同葉利帕雷亞甚至卡別納,這時候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可是我做的只有等待嗎?

依艾維妮婭並不甘心,她繼續來到了試煉的聖地,望著那美麗沉睡在冰封雕塑中的剔透白龍,又一次咬緊了唇,眼神緊緊的盯著她的聖獸。

她名為依艾維妮婭•謝迪亞斯,是帝國的公主,勇者之一。

她身上肩負的不止一個人的性命,是責任、不是束縛;是約定,不是桎梏。

…已經沒有時間繼續讓她幼稚任性下去了。

依艾維妮婭走到冰雕前,手心輕輕撫摸在冰涼的表層之上。

“白龍,請認可我……無論如何,請認可我。”

“……我為之前急功近利的心態向您道歉。”她的臉也輕輕貼上了這透心冰涼的冰雕,霎時間牙齒間打了個哆嗦,“我需要你,白龍,請幫助我……與我並肩而行。”

依艾維妮婭這一呆又是快要八天,當她再次從試煉之地踏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眼袋極重,但眸中暗藏的喜悅與嘴角的笑容卻還是透露了她的心思。

她走路的步伐非常急切,已經過了八天了,北方大陸的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吧?

一直守在試煉之地入口的幾名術士見狀急忙紛紛迎了上去,其中帶頭的那名術士松了口氣:“殿下!您終於出來了,請……”話未完,這名術士驚訝的睜大了雙眼,試煉之地只允許公主一人進去,那現在這個跟在公主身後的銀髮女性是…?

注意到這名術士的目光,依艾維妮婭笑容中所帶的疲憊也稍稍逝去,她側身讓開了她的位置,把站在她身後的銀髮女人完全暴露在眾人的面前,笑著介紹:“這是我的聖獸艾克莎,這次試煉我通過了。”其實依艾維妮婭仍然有些迷茫,既然魔王的真實身份其實就是恩斐,而現在魔王又不想毀滅世界,那她取得聖獸又有什麼用?

……只是不想讓自己像個廢物一樣毫無作為罷了。

名為艾克莎的女人有著一頭及腰的銀白色長髮和白色法袍,她的面容冷峻,像是附上了一層薄冰,拒人於千里之外,高傲於塵世之間。

她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麼,眉頭不禁微微皺了起來,望向遠方,薄唇微動:“依艾維妮婭,我感知到紅龍的燥熱氣息。”

“唉?紅龍?……德哈隆?!”反應過來後,依艾維妮婭猛的轉過頭來盯著那名術士,厲聲詢問,“北方大陸怎麼樣了?現在狀況如何?”…德哈隆勝利了?恩斐勝利了?恩斐把德哈隆與其聖獸帶回來俘虜了?

那術士的表情非常古怪,無言了兩秒,朝公主傾了傾身,示意兩人跟上來,邊走邊說,作為帝國隱殿的一員,他怎麼可能會不清楚公主與恩斐•馮瑟之間的感情,可是……

“…殿下,恩斐•馮瑟已經死了。”

“……什麼?”依艾維妮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術士繼續低低的說,埋著頭走在前方,不想回頭去看公主此時的表情:“卡別納大人與葉利大人已經來澄清過了,其實一切都是他們的計策。我們所有人都被騙了,德哈隆大人是無辜的,真正的幕後黑手的確就是恩斐•馮瑟……所有的一切都是魔王的陰謀,從很早很早的時候開始。”

“…不,你等等……”這信息量太多了,依艾維妮婭不禁用手捂住有些發昏的頭,手指隱隱顫抖,“從頭……對,你所知道的全部,從頭到尾仔細的告訴我!不許有絲毫遺漏!”

於是這名術士開始很詳細的講述他所知道的現狀。

決戰之日的當天晚上,夕陽尚未完全隱去身影,塞勒瑞特便抱著昏迷的小明氣勢洶洶的出現在帝國的上空,毫不誇張的說,那時所有人紛紛大腦一空,完全傻了。

但是接下來的進展,更讓他們覺得心臟再一次不堪負重。

——要毀滅世界的不是勇者和他的聖獸!這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魔王恩斐•馮瑟的陰謀!

勇者德哈隆出身於北方大陸的偏遠小鎮,名為奧德爾村莊,而恩斐則曾經化名為“瑞”,以“瑞”的名字、老師的身份,與小明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像他對待帝國的公主依艾維妮婭所做的一樣。

魔王的真實打算是在幼小勇者的身體中潛伏一個極為惡毒的詛咒,一個長時間潛伏性質的詛咒,在當時還看不出什麼效果,但隨著年紀的增大,那詛咒會壓抑中咒者身體中的力量、破壞其的身體組織器官,讓勇者逐漸失去對自己的控制,最終成為別人的傀儡。

“說起來我能遇見德哈隆還多虧了恩斐,恩斐自己毀滅了奧德爾村莊,然後把德哈隆傳送到了龍之穀,估計是做著讓我與德哈隆簽訂契約,在之後他能控制德哈隆時順便制約我的打算吧。”諷刺鄙夷的笑容淺淺揚在唇邊,塞勒瑞特煞有其事的誇誇其談。

“這詛咒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哼,魔王之力的契約桎梏,人類,你也自己經受過吧?我為了不讓德哈隆完全變成恩斐的傀儡,於是運用了法則的力量,迫不得已必須沉睡十年。”

小明還沒醒,這時正躺在塞勒瑞特的腿上側著頭,塞勒瑞特對待人類中至高無上的掌權者完全沒有應有的尊重,他說這些話也不過是為了替他的勇者洗刷那些“污點”,既然德哈隆如此虛榮,喜歡名譽?喜歡愛戴?喜歡別人的敬仰?

很容易,他都給他。

一邊低著頭玩著小明柔軟的黑髮,塞勒瑞特一邊漫不經心的陳述著“事實”,突然,他猛的捏緊了小明的黑髮,沉睡中的少年似乎也感覺到了疼痛,眉宇間不禁輕輕皺了起來。

塞勒瑞特見狀又鬆開了捏在指縫中的髮絲,修長的手指去撫平小明微皺的眉間,再次望向國王時,金色的眸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暴戾,語音也稍稍拔高了一些。

“十年?對於我來說不過短暫一瞬,但對於你們人類而言的確是很久了吧?誰知道一覺醒來德哈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尤其是最近發生的事情,我也聽說的差不多……哼。”不知想到了什麼,塞勒瑞特突然一笑,“不過其中有一點還算不錯,雖然人類愚昧,但你們的大腦偶爾還能想出點合理的東西。”

半小時前,國王在看到塞勒瑞特的那一刻真的有種萬事休矣的感覺,塞勒瑞特會出現在這裡的唯一可能就是恩斐失敗了,恩斐已經死了!

竟然如此把世界的未來完全依仗于一名魔王,這可真夠荒誕的。

驚愕絕望與無措之後,國王心中在下一刻驟然升起了濃濃的慶倖——幸好依艾維妮婭不在這裡。

只是不料塞勒瑞特貌似對他們只是一種更高高在上鄙夷又不屑的態度,出奇的沒有殺意。

這個紅發的男人輕飄飄的從高空落在他們面前,一副大爺模樣的抱著昏迷的勇者走進了皇宮,金眸蔑視的瞥了他一眼,下巴一揚,擺明瞭對他這個國王是一種對待下僕的命令語氣:“人類,帶路,德哈隆他需要休息,事後我會告訴你你所想知道的。”

所有人都對目前的狀況一頭霧水,對待塞勒瑞特當然不敢攔也攔不住,在背後看著男人抱著小明大步流星的身影,紛紛用遲疑請示的眼神看向國王。

望著塞勒瑞特逐漸遠去的背影,國王咬咬牙揮退了其他人,若是聖獸真的想鬧,他難道還能有什麼辦法?這樣破罐子破摔的想著,國王大步穩健的追上塞勒瑞特,直接帶著兩人來到了他的臥室,畢竟這是皇宮最好的房間。

塞勒瑞特抱著小明走到了床邊,他坐著,然後動作迅速卻並不粗魯的讓昏迷的少年躺在了他的腿上,倒是他這個國王在自己的房間中卻不得不坐在一側的椅子上,而這個聖獸更是從來都沒想過要對他有絲毫尊重,從頭至尾一直低著頭,纖長而有力的手指不時玩著少年的黑髮,又來回摩擦揉捏臉頰。

而這時,是來到這個房間後男人首次抬起頭望向他,那金色的眸像是冰冷的刀刃,銳利的讓人心寒,嘴角似笑非笑,徒增一分高高在上的鄙薄,讓國王身體有些發僵。

塞勒瑞特開口了:“聽好了,人類,我不管你們當初是什麼打算,但是有一件事你們的確是說對了——德哈隆體內的確是有著類似雙重人格的存在,其中之一是他本身,另一重則是恩斐在他的身體中種下的種子。”

說完,塞勒瑞特直接眯起眼放起了威壓,絲毫沒有等級差別太大自己在欺負人的自覺:“人類,剩下的還需要我再說嗎?”

從他的行動來看這話貌似問的很隨意,因為塞勒瑞特在說完之後根本沒去在乎國王的反應,毫不避諱的當著國王的面,彎腰在小明的唇畔印下了一個重重的親吻,宣佈著這個人的歸屬權,以及對自己所有物的極端任性與護短,不知是假裝還是真的惹上了怒氣,是有著隱忍或者乾脆就是威脅,塞勒瑞特刷的聲音又更加喑啞沉暗了幾分。

“德哈隆的確是勇者,是我的契約者。”

塞勒瑞特的指腹時重時輕的摩擦著小明的唇線,視線不經意的掃過國王。

“他很努力,一直想成為一名合格的勇者、真正的勇者——拯救這個世界的勇者,這是他的夢想,雖然有十年的沉睡,但他的確是我看大的孩子。”

如果說剛才是讓人身體僵直的威壓,現在就直接是炎熱入骨的滾燙殺意,身邊仿佛在瞬間升騰起了層層灼熱的火焰,包圍著他,讓國王瞬間汗流浹背。

塞勒瑞特的聲音更加沉了,摸在小明嘴唇的手也繼續下滑,滑到了少年的脖頸,感受著血液的流動,生命的真實。

“‘惡魔’、‘滅世’——這些都是恩斐的主意,是他操縱著德哈隆做的。”

塞勒瑞特這麼說。

“德哈隆曾經還能抵抗,‘追殺惡魔的勇士’便是他反抗的證明,只是那個詛咒我當時沒有根除只是壓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控制主動權又到了恩斐的那方。”

塞勒瑞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群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還感激涕零的戲子玩具,有憐憫,卻是上位者對於卑賤之物打趣的憐憫。

“你們可真是被魔王玩弄的團團轉啊,人類果然愚不可及。”他的神色接著一變,先是一手托住小明的後腦,光明正大的與昏迷的小明來了一個狂暴深沉的熱吻,才舔著少年的唇再次抬起頭來,盯著國王,慵懶的語調下暗含的怒火與嘲諷,那眼神簡直比注視著死物還要冷漠,不僅是冷漠,還有著完全把人視做塵埃螻蟻的高高在上,仿佛捕捉鎖定了什麼,讓人難以移動分毫。

“我的勇者……同樣愚蠢又可憐的勇者,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渴望能成為一位完美的勇者,卻是遭到了整個世界的背叛,人類的鄙夷、追殺、憎惡、不屑……”

塞勒瑞特那波光流轉的金眸更加淩厲璀璨了幾分:“知道我剛剛醒來時聽到這些消息時的感受嗎?知道當我再次找到德哈隆他被人類追殺的幾乎垂死的現狀嗎?知道當他剛剛醒過來時兩重人格的衝突、他的壓抑、瀕臨崩潰的瘋狂嗎?”

他嗤笑了一聲,看著國王的眼神仿若在打量死物。

“他可真是愚蠢,人類的血液中根深蒂固的愚昧……不過沒辦法,畢竟他的體內也有著一半這低賤的血統。”這話雖然聽著不好,但明顯有著放縱的無奈。

這話明顯是對小明說的。

“但是即使這樣,他也一直在一個人對抗另一重人格,內心雖然對人類絕望,但仍然想著要盡到勇者的義務加以拯救——拯救如此愚蠢的你們……傻透了。”

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帶著嘲諷的笑意,灼熱的順著冰冷的空氣流到了國王發顫的心裡,或許只是國王的錯覺,在空蕩的臥室中竟然產生了回音,一下一下敲打撞擊著急促亂跳的心房。

塞勒瑞特像是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國王,金色的眸中波光流轉:“——人類喲,這侵犯玷污了德哈隆的罪名,你說我要怎麼回報你們比較好呢?……這大不敬的罪名,即使讓你們用命償還也並不過分。”

國王覺得他今後可能會對金色產生恐懼症,他完全無法辨別出此時塞勒瑞特所說的真假,除了現在他的心臟急促的快要跳出胸膛,喉嚨窒息的快要頭昏外——他幾乎什麼也感知不到。

就在這時,哢嚓,有人推門而入。

像是打破了什麼凝固的寂靜,已經保持一個動作良久的國王終於覺得他可以動了,這開門的細微聲響就像是至高無上的赦免密令,國王下意識的順著聲源轉過頭,在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時頓時心中一緊,看著葉利的目光,急切的就像是在看著最後一根稻草。

“葉利!塞勒瑞特他……!”國王口齒極快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求不昏迷

塞勒瑞特:叫我霸氣側漏演技帝

恩斐:恩……大家中秋快樂?(溫和笑


102塞爺支線•翻盤貼

葉利沒有邁入,站在門口遠遠望著處於臥室中央大床上的塞勒瑞特,金色與灰色的眼眸在空中碰撞,然後葉利轉頭朝國王露出撫慰的微笑:“陛下,請不用擔心。”葉利的臉上浮現出歉意,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輕鬆,微微頷首,“陛下,很抱歉欺騙了您。”

不靈光的腦袋放空了好幾秒,國王才從那歉意中隱隱意識到了什麼,他完全失去了平日已經成了習慣的禮節,食指顫顫巍巍的抬起來指向葉利:“你、你是說……”

這玩笑太大了!先是告訴他們一直以來被人傳頌愛戴的勇士就是惡魔!又爆出作為勇者的德哈隆要毀滅世界!然後一直受他信賴的王師恩斐竟然就是魔王!而且還貌似是個勇者要毀滅世界而魔王要拯救世界的節奏!心臟經過幾番波折才好不容易接受了上面那種奇葩的設定,結果現在又告訴他一切都是個玩笑?!!!

國王捂住胸口,到底要多少次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他們的認知!他們的心臟可經不起這樣的大起大落!!

“是的,陛下。”葉利掛著他一貫機械性的微笑,對國王扭曲掉的臉選擇性忽視,給予了肯定。

“塞勒瑞特所說都是真的,恩斐•馮瑟的確才是一切的幕後黑手,德哈隆的確是受到了‘瑞’——魔王的詛咒,而那個詛咒則只要施術者不死就無法徹底解除,塞勒瑞特受制於被控制的德哈隆無法明面上行動,於是我和卡別納大人一同制定了這個計畫,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殺死魔王——讓勇者德哈隆重獲完全的自由。”

葉利嘴唇微抿,神情更抱歉了:“很抱歉將你們也一起欺騙了進去,但這種事畢竟是知情人越少越好,連我的契約者帕雷亞也不知道,知情者只有我、塞勒瑞特與卡別納大人,畢竟這也是一場巧合偶然性極大的賭博,可是我們也不能不做。”

葉利晃晃頭苦笑了一聲:“這樣也只算是回到起點吧,恩斐•馮瑟——魔王的容器已死,接下來意識還回去尋找其他的容器……但是已經不要緊了。”說到這裡,葉利的目光又望向房屋中央躺在塞勒瑞特腿上的小明,這一連串與先前完全相反的龐大資訊使得國王的大腦有些當機,下意識的順著葉利的目光一起看了過去。

葉利的聲音與塞勒瑞特的低沉狂傲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非常的溫和又清淡,加上他一向塑造的良好形象,不自覺就帶上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讓人不覺順著他的意思。

“陛下,德哈隆現在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葉利輕笑著說。

“作為勇者的德哈隆已經真正回來了,之前的一切都是魔王恩斐•馮瑟的陰謀,而現在已經真相大白,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這個好消息宣告天下,同時也洗清一下德哈隆身上的冤屈,畢竟魔王的肉體已死,意識卻沒有封印……德哈隆的存在,是必要的。”

國王不知道他到底該相信什麼,他的余光正好看到了葉利嘴角的微笑,明明溫和卻又像帶著隱隱的壓迫,正面又是塞勒瑞特睥睨的眼神於昏迷不醒的小明,感覺非常非常的遙遠。

國王踉蹌了兩步,突然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像是被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給緊緊包住了身子,感到有些無端的毛骨悚然。

他到底該相信什麼,哪些是謊言,哪些才是真實?但是已經沒有人可以去問了,恩斐•馮瑟已經死了,葉利嘴角的淺笑不再讓人心安,反而只讓此刻的國王感到不寒而慄。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真相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葉利說的沒錯,德哈隆的存在是必要的,帝國本就有著護著德哈隆的想法,畢竟無論怎麼說,德哈隆還是勇者,魔王需要勇者,之前之所以會集中討論抹殺德哈隆,也只是因為德哈隆與塞勒瑞特發出了要滅世的宣言,別忘了他當初也是極力選擇要保護德哈隆的人之一。

而現在既然勇者並沒有這樣的意思,那……

國王的思緒非常混亂,半響才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像是一下子蒼老了數歲。

他問葉利,語速極慢:“葉利啊,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葉利回答的非常坦然,淺灰色的雙眸直直的凝視著國王疲憊的雙眼,坦蕩無比:“當然是真的,陛下,我知道這可能一時讓您難以接受……不,或許所有人都會感到不可置信,可這的確就是事實……毋庸置疑的事實。”

“德哈隆是勇者,從來都是。”

“這一切都是已死魔王恩斐•馮瑟的陰謀,從德哈隆年僅5歲的那年就已經開始。”

“而現在已經沒事了,陛下。”

“看,德哈隆不是回來了嗎,脫離軌道的勇者,已然重新歸隊。”

他的微笑帶著魅惑,讓國王恍惚了心神,總覺得這翻來覆去的顛倒真相,或許只是他的一個夢境。

“——哼。”就在這時,一聲冷哼毫不猶豫的打斷了葉利與國王的對話,塞勒瑞特捏著小明的耳垂高高挑起眉,神情中冷傲依舊,望向國王的眼神中還帶著幾絲怒火交加的厭惡,“人類,在那之前,你最好先說說你們該如何贖罪。”

葉利聞言皺皺眉,在旁邊不禁勸道:“塞勒瑞特,這件事就……”

“閉嘴,水晶龍。”塞勒瑞特不耐的打斷他,龍威鋪天蓋地的從身周溢出,“人類,說出你們對於德哈隆的補償,對於自己的契約者遭到如此醜陋骯髒的待遇……如此大不敬的罪名,死不足惜。”

之前國王只是覺得這個聖獸非常高傲不把人類放在眼裡,而現在聽聽那鄙薄滿滿的冷哼,厭惡滿滿的眼神,分明就是對人類沒有一絲好感!

就像是知道了國王心想的,塞勒瑞特臉上仿若看到髒物的厭惡更濃:“你想的沒錯,我的確對人類這個群體沒有絲毫好感……我和葉利他們不一樣,我從來就沒有作為聖獸的自覺,連聖獸的傳承都是德拉貢那個老頭子強行加給我的。”他突然沉吟一聲,嘴角笑容中的厭惡竟然消了幾分,只是說出的話更不客氣,狹長的金眸中惡意流轉。

“人類,我現在心情很糟糕呢。”

“恩,我很不開心。”

“不過不用擔心魔王的問題。”塞勒瑞特反復摩擦著小明的臉頰,漫不經心的說,“畢竟這個傢伙對於想要成為勇者——拯救世界這件事,可是非常非常的堅定啊……”

塞勒瑞特放縱的笑意在抬頭的瞬間又重新換上了輕蔑與不屑,對著國王抬了抬下巴:“人類,剩下的需要我教你怎麼做嗎?還是說人類的國王不過是個沒有真材實料的架空傀儡?”

“…塞勒瑞特,不要太……”葉利忍不住插話道,卻是接著就迎來了更加淩厲的打斷。

“閉嘴葉利!你知道我的性格,現在沒把這群罪該萬死的人施以極刑已經是我的仁慈,我因為德哈隆而產生的耐心有限,不要過於放肆來試探我的底線。”

明面上沒說話,葉利在心中卻是歎了一聲,塞勒瑞特比起德拉貢的臭脾氣來說簡直有過之無不及,比德拉貢還要誇張。

但是這話他當然不會不討好的說出來,葉利側身對著旁邊的人叫了幾聲陛下,是機械性的歉意與無奈。

國王畢竟不是個無能的廢柴,很快明白了葉利的意思,塞勒瑞特把這房間據為己有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他現在被龐大的信息量沖的發痛的大腦也還沒舒緩過來。

國王深深吸了口氣,道:“這件事我會儘快處理,今天請你們先好好休息,要是需要什麼東西或者相關人員可以隨時通知我……我稍後會叫人把房間的東西都換一遍。”說完,國王步伐淩亂的推門而出。

葉利沒有跟著出去,又站在門口內側小會,確定附近已經沒什麼人後,才朝著塞勒瑞特走去。

剛才傲然滿滿的聲線頓時平淡了少許:“演技不錯。”塞勒瑞特的手伸進小明的衣服裡摸著他並不光滑的皮膚,隨口對葉利說了一句。

葉利公式化微笑,也不管這表情塞勒瑞特能不能看見:“你以後注意一下帕雷亞……就是我的契約者,那孩子野性的直覺非常可怕,可能會察覺到你哪裡不對,即使我把這番貌似很完美的說辭告訴他,可能也不會全信。”

“恩…”塞勒瑞特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凝視在小明身上沒有離開。

葉利情不自禁就感歎了一句:“你果然是德拉貢的兒子……”

龍威撲面而來,但是卻無法對葉利造成太大影響,第一是因為塞勒瑞特沒動真格,第二是因為他倆同屬龍族,第三是因為早在千年之前,葉利就被德拉貢時不時爆發的龍威弄得已然習慣。

塞勒瑞特把凝視在小明身上的目光收了回來,放到葉利身上,眸子眯起,一字一頓:“我和那個老頭子不一樣。”

葉利溫和的笑著沒再多說,轉身離開,塞勒瑞特當然也懶得阻攔。

走出房門,離開宮殿,化形為水晶巨龍,飛在月朗星稀的蒼穹之上。

葉利的思緒突然有點飄遠,心中一緊,不覺有些發怵。

——我和那個老頭子不一樣。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德拉貢簡直就是個怪物,塞勒瑞特比起德拉貢實在是差了太多太多。

想起千年之前他即將沉睡時與德拉貢最後的對話,在想想如今的狀況……

只能說,一切都還在德拉貢的算計之中吧。

那個可怕的怪物。

“嘿!葉利!你回來了怎麼樣!!!”還未重新變為人形,就聽到地面傳來了朝氣蓬勃的大喊,在漆黑的深夜中也絲毫沒有消減那澎湃鮮活的生命活力。

…不,這一切其實都和他沒有關係。

張開雙臂習慣性的接住朝他重重撲過來的精靈,又自然而然的把手放在帕雷亞的背後一下一下的輕輕安撫,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很多很多年,就像帕雷亞還很小很小的時候,他講著故事哄人入睡。

對,這些和他都沒關係,只要保證魔王被封印,其他的一服切都和他無關。

“外面冷,站在這裡多久了?”觸及到的衣服上是一片冰冷的濕潤,葉利皺著眉推開帕雷亞,滿是不贊成的意味。

帕雷亞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性急抓著葉利的手腕往屋裡跑:“也沒多久,別說這個,帝國那裡怎麼樣?”

葉利先是不言不語的默默脫了帕雷亞濕漉漉的衣服,又為其仔細穿好了一身新裝,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帕雷亞喝了一大半後,才把他與塞勒瑞特還有卡別納早都商量好的說辭重複了一遍:“很抱歉帕雷亞,之前騙了你……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103塞爺支線•闖入

跟在這名術士的身後,聽他說完自己這幾天被困於試煉之地時外界的情況,依艾維妮婭只覺得有些大腦發疼。

所有人都被騙了?所有人都被恩斐騙了?然後又被葉利與卡別納騙了?德哈隆果然是無辜的?……老師其實才真正的幕後黑手?

依艾維妮婭想起了一周前,恩斐即將離開的那個夜晚,她糾結良久後還是踟躕的敲開了男人的門,然後與恩斐做下了約定。

【待你歸來之日,作為勇者之一,我必定親手將你埋葬!】

看出了公主的恍惚,術士不無擔心的輕輕呼喚起來:“殿下……殿下?”

依艾維妮婭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強,得知德哈隆其實是無辜的——德哈隆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惡魔——知道這一點她明明應該是高興的,可現在卻無論如何都歡喜不起來。

她揉著作痛的眉頭輕聲問道:“那現在民間的反應怎麼樣?還有德哈隆與……塞勒瑞特,現在在哪裡?”說罷她又轉頭看向一直在旁邊沉默卻氣場霸道的白龍聖獸,“艾克莎,你現在想幹什麼?肚子餓嗎?還是想先休息?”

艾克莎冷冰冰的面孔向著南邊,銀白色的眸子輕輕眯起:“依艾維妮婭,我們去找紅龍和他的契約者。”

公主有氣無力的點點頭,看樣子分外疲憊:“也好,我也準備去看看……納亞,帶我們去德哈隆那裡,然後繼續講講現在的情況。”

“是的,殿下。”術士彎腰應了一聲,又繼續說了起來,“陛下前幾日把真相公佈之後,造成的反響非常大,一開始還有人不相信,畢竟當初陛下為了這個世界而偏袒德哈隆大人的用意非常明顯,後來還是葉利大人、帕雷亞大人與卡別納大人一起出面解釋,才平息了那場短短的混亂風波。”

“至於德哈隆大人……”

“雖然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情並不是出自德哈隆大人本意,卻終究是經過了他的雙手,所以即使是真相大白的現在,也仍然有很多人對德哈隆大人心有隔閡……但至少已經不像對待‘惡魔’那般勢必要殺死對方了,總的來說雖然恢復以往的聲譽不太可能,但德哈隆大人的確已經回來了。”

說出德哈隆“大人”時,這名術士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當初也是魔族與人族大戰時的前線戰力之一,也曾直接授命於小明帳下,當然也就經歷了當初幾番波折的懷疑事件,所以在一切真相大白的現在心中更是感慨良多。

“雖然仍然有著反駁的聲響,但當然也是有不少聲音是偏向德哈隆大人這邊的,畢竟德哈隆大人他……”術士皺起眉,眼中又浮現憎惡神色,“也都並非是出自自願,反而一直在苦苦抵抗掙扎,只是這份心意也值得我們去敬佩,一切都是恩斐……”

說出這個名字的刹那,術士猛的欲言又止,余光中的公主果然神色非常難看。

在公主離開試煉之地前,國王就已經下達了在皇宮中儘量避免在公主面前提到恩斐•馮瑟之名的命令,至少短時間內需要回避。

若不是所有的一切已經告知天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無法想像那個在皇宮中待了十年之久的溫潤男子,竟然就是做出這一切喪心病狂之事的幕後黑手。

痛恨者有,無言者有,回避者有,不能相信者有。

是的,即使是在國王、聖獸、勇者三方面親自做出判定的現在,也仍有極少部分人對於恩斐•馮瑟是幕後黑手這點無法相信。

他們相信恩斐是魔王,卻無法相信恩斐竟然能用這麼兇暴的手段,做出這般喪心病狂的事情。

“…我還是無法相信。”一個人痛苦的抱著頭說,“馮瑟大人他是魔王,這點我相信,可是他……”

另一個人不屑憎惡的嗤笑,嗓音漸漸沙啞嘶吼起來:“只能說那副溫潤的皮相做的太成功了,這不,就把你給騙進去了,10年……騙了我們整整10年啊!魔王——惡魔!恩斐•馮瑟那個該死的混蛋!簡直罪無可赦!”

那個相信恩斐的人不想繼續再談論這個話題,疲憊的撐著額頭搖了搖:“不,我還是無法相信……不說這個了,反正魔王已經死了……恩斐•馮瑟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與白龍的艾克莎簽訂契約的刹那,公主的身體便得到了全方位的強化。

恩斐•馮瑟是依艾維妮婭的老師,是謝迪亞斯帝國的王師,從公主還是個9歲半大的小孩子起就,一直作為一名溫柔博學的師長,對其細心教導。

儘管對於國王的那條命令有所不滿,但眾人還是考慮到了公主的心情,說的都很小聲。

只是他們沒想到如今身體狀況得到全方位強化的公主,即使距離稍遠,這些對話也能零零碎碎的傳入耳中。

依艾維妮婭說不清她現在是什麼心情,只能悶著頭無言的聽著術士講著這些天天翻地覆的變化,聽著四面八方的閒言碎語不斷流入耳畔,然後催促術士走的快一點。

走得快一點,去幹嗎?

去看德哈隆,可是為什麼要看他?

…依艾維妮婭不知道。

跟著術士左轉右繞一路向前,可是越走公主越覺得不對,這條路不明明應該是通往父王的寢室嗎?

依艾維妮婭腳步一頓:“納亞,這條路不是…?”

術士前行的步伐隨之停下,臉上流露出了不滿與尷尬交錯的神色:“德哈隆大人他們現在的確是住在陛下的寢宮,塞勒瑞特大人的性格有些……”這名術士在唇邊咀嚼了半響,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

倒是一直在旁邊沉默的艾克莎突然開了口,說話的音調詭異的毫無起伏:“他自顧自的佔據了最好的房間,目中無人,唯我獨尊,剛愎自用,狂妄自大。”

術士窘迫的點頭表示認可,這種話他一個小小的術士當然不敢說出口,但是如果由同是聖獸的白龍來說就不一樣了,葉利大人的形象一直都非常符合納亞心中對於聖獸的幻想,而對於這位紅龍的塞勒瑞特大人……只能說是以最殘酷的方式告知了他幻想與現實的差距QAQ。

帶路到這裡也足夠了,再前方的國王的寢室也不是他這種術士可以隨便出入的,儘管那間最為豪華熟識的臥室的主人已經換了一個。

納亞在走廊的盡頭朝公主與白龍彎腰:“接下來請殿下自行前往,我先去通知陛下。”

依艾維妮婭的目光已經凝聚在了前方那熟悉的大門上,她心不在焉的朝術士草草點了點頭,然後帶著艾克莎一起快步向前走去。

走到一半,尚未到達門前,依艾維妮婭就覺得房間內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聽起來像是受傷包紮時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可剛才納亞明明是說德哈隆與塞勒瑞特都沒有什麼重傷。

有些猶豫,依艾維妮婭握住了做工精緻的門把,剛想拉卡,就有一隻五指修長而纖細、溫度冰冷的手貼上了她的,阻止了她的動作。

依艾維妮婭不解的抬頭望向比她高了一頭多的聖獸,下意識的沒有發出聲音,動了動嘴唇,做出口型:【艾克莎?】

倒是沒有公主這樣莫名不出聲的顧慮,白龍一直面無表情的臉終於動了動,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諷刺淺笑:“他們在做愛。”

…?

依艾維妮婭一時有些呆,微微張開嘴一臉傻相的仰望著她的聖獸愣住了。

個子高挑的白龍禦姐揉了揉公主有些淩亂的火紅髮絲,又重複了一遍:“他們在做愛。”

做……愛?

依艾維妮婭脫口而出:“他們都是男的…!”

“那又怎麼樣?”艾克莎淡然的反問了一句。

這幅理所當然的天經地義的態度反而讓公主猛的無言。

艾克莎冰山一樣的臉龐稍稍融化了些,微微彎腰看著她的契約者,呼喚了她無數次才終於成功的小女孩:“要看嗎?”

“看……看……?”呆呆的跟著重複了一遍,公主表示她的大腦已然當機。

完全不用看的好嗎!剛才沒想起來是因為完全沒往那個方面去想,作為皇室的一員,這種課程當然也有專門的培訓,經過艾克莎這樣一說,剛才聽起來像是重傷忍痛的聲音立馬染上了誘人的色彩,根本不用去刻意聯想,一幅幅活色生香的場景也不自覺的在腦中浮現。

…不對!

德哈隆……喜歡男人?

正這麼想著,卻見艾克莎的手在半空破空一劃,一層層泛著寒氣的冰棱便出現於半空之中,隨後升騰起了淺淺的霧氣,最初是氤氳朦朧的糊景,但沒一會就變得清晰。

那是絕對情色到讓人血脈噴張的一幕。

少年柔韌的腰被從後面緊緊的禁錮,男人的性器就不斷的從後面進進出出。

依艾維妮婭的目光略過了塞勒瑞特,或許是因為那時她曾經暗戀過的男人吧,然後就被小明吸引的移不開視線。

臉頰泛紅,眸帶情欲,薄唇輕啟,膝蓋頂著床面,食指緊緊抓著被單,被汗水浸濕的背脊彎曲到極致,那模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敗的祭獻殘缺。

依艾維妮婭印象中的小明一向是冷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偶爾溫柔的流露也只是輕輕的勾起嘴角,或許那冰冷的一面會稍稍化解,但也絕對不會……

從小就接受各種高等知識教育的公主,這一刻竟然無法從她龐大的資訊庫中找出合適的詞語。

這是……德哈隆嗎?

這樣匍匐于另一個男人身下,神態表情如此享受,滿身都透著情欲的人……真的是她印象中的那個德哈隆嗎?

胸口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住了,依艾維妮婭突然就感到呼吸有些不順,眼睛著了魔的盯著眼前冰淩中的一幕,眸中下起了浩浩蕩蕩的大雪,變得愈發空茫。

突然,面前白霧冰屏中的那個男人望了過來。

——眼神對上了。

依艾維妮婭與那雙金色的眼眸對上了。

她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抓住了艾克莎的衣角,聲音中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他……看得到嗎?”

艾克莎微微皺眉:“應該是看不到……可能是聽到了我們的聲音。”

不,這個男人知道她們在窺視她們,他知道她們在看他。

但他對此不以為意,更是在嘴角淺淺勾起一抹殘酷的笑容。

塞勒瑞特心中諷刺的笑了笑,從身後趴在小明的耳邊,噴灑熱氣:“德哈隆,我們再換個姿勢怎麼樣?”

小明眼神恍惚的沒有回答,塞勒瑞特輕輕笑了一聲,自顧自的把小明翻了過來,讓少年的背貼著他的胸,坐在他的性器之上,整個人一絲不掛的正好對著大門正面。

這個姿勢讓在熱穴體內的性器一下陷得更深,小明的腰情不自禁的狠狠顫了一下,額角的汗液向下流淌,濕漉漉的劉海淩亂的貼在眉間,包裹著塞勒瑞特的熱壁又與之收緊。

塞勒瑞特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哼,又繼續從身後抓住小明的腰,緩緩的托著小明向上又重重落下,速度從慢到快。

“唔——恩唔……塞勒…慢…瑞特……”

“啊……我在這裡……”塞勒瑞特的下巴正好擱在小明的肩膀,從背後輕輕重重的啃著小明的肩膀,金色的眼眸染上了情欲又帶著一些道不明的東西,直直的望向前方的大門。

就仿佛在看著大門對面的人一樣。

——他是我的。

依艾維妮婭莫名就從這露骨蔑視的金眸中看到了這樣的意思。

他是我的。

…是我的。

那是什麼感覺呢,明明知道或許只是自己多想了,但瞬間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羞辱與不甘,洶湧而霸道的侵蝕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血氣上湧,喉嚨乾涸,眼眶發紅。

下一秒,完全不經過大腦思考,依艾維妮婭就“砰”的一聲推門而入!


104塞爺支線•骯髒

室內的情色彌漫的場景突然一滯,性器流著愛液挺立在雙腿之間,渾身因為情欲而讓皮膚變得比平常更加發紅,小明如今就以這樣一個渾身赤裸的姿態雙腿大開的正對大門。

一直昏昏沉沉的世界中似乎撞入了什麼光亮,小明剛剛在恍惚中想要去追尋,卻又感覺身體被重重的壓迫,眼前的視野彌漫上輪廓的陰影,身體無力的被人翻轉,背部再次重重的陷入柔軟的白色床單,精壯的軀體壓上來了,然後以更加迅猛的速度不斷在下面進進出出,熱度蔓延,身體滾燙,麻木的快感再次侵襲全身。

可是有人。

理智多少還在叫囂,小明喘息著攀上塞勒瑞特的肩膀,那模樣說不清是想推開還是摟的更緊。

“塞勒……唔恩——瑞特,有……有人………”

“恩,我知道有人。”男人輕笑一聲,卻是一下子又在體內撞的更猛,好像連最後的一絲神智都要被撞擊的化成了碎末。

依艾維妮婭喉嚨乾涸的叫道,她本來想很大聲的喊出來,但是等真正開了口,才發現她的嗓子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很怯懦,聲音微弱沙啞的可以:“德哈隆…”

小明沒有回應,低低墮落的喘息在寂靜的室內彌漫。

猶如中了魔怔,望著對面那兩具線條流暢而結實的全裸軀體,依艾維妮婭的眼神睜大了,瞳孔收縮,卻無論如何也移不開視線。

“德哈隆…”

“唔恩——塞勒…”

“德哈隆……”

“啊…恩啊……”

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依艾維妮婭的聲音更加破碎,卻也洪亮了少許:“德哈隆!!”

那無力又柔軟沉淪的身體似乎滯了一下,然後頭費力的向後扭轉,一雙被情欲與空茫浸滿的眸子緩緩抬起,終於向著那一直在響個不停的聲音看了過去。

小明的眼中閃過幾絲恍惚,微不可見的光亮一閃而逝。

這種眼神讓女孩的心重重的向下沉去,又隨之燃起了道不明的仿佛要把心臟擊碎的濃烈情感。

依艾維妮婭站在原地沒有動,眼中並無羞澀,猶如對面的那人沒有赤身裸體,沒有喘息呻吟,沒有正匍匐于另一個男人身下被狠狠的“愛”著。

她的聲音冷然,冷然下壓抑著岩漿般的灼熱,口中腥味彌漫,手心生疼。

她靜靜的、無比洪亮的又叫了一聲:“德哈隆!”

白龍站在被推開的門邊沒有插手的打算,把室內的這場鬧劇盡收眼底,眼底淡淡諷刺。

與此同時,塞勒瑞特又一次狠狠的撞擊,包裹著他的灼熱的肉壁隨著少年的顫抖再一次收緊,自己也終於把持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歎後射進了小明的體內。

小明的眼角濕潤的就像是快要受不住哭出來一樣,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身體繃緊,身下早就已經挺立滾燙到極致的性器,也在塞勒瑞特粗糙溫熱的指腹愛撫下抖動幾分射了出來,快樂墮落又乏力到了極致,高潮過後的餘韻不減,身體癱軟慵懶的不想動彈。

半天後,那僵硬的身子才再再次與時間同步,身後性器的拔出伴隨著清脆且輕微的噗滋聲響,為這情欲味濃濃的室內又帶上了一絲旖旎的色彩,身後剛剛射出的白色液體被性器一同帶出,順著小明的後穴依稀流了下來,在依艾維妮婭的眼中緩緩流淌。

依艾維妮婭的手攥的更緊,口中的腥味更濃更濃。

但是她仍然沒有上前,深深吸口氣後,再次叫了一聲:“德哈隆,我想和你談談。”

這並不是今早醒來後第一次做,在依艾維妮婭來之前,他們早就不知道已經做過幾次。

略有癱軟乏力的軀體在沒了塞勒瑞特的支撐後,一下子就面朝下趴倒在了床上,有人在說話,傳入耳中的女聲很熟悉也極為飄渺,似是來自遙不可及的彼方。

身體很累,頭更累。

熟悉的觸感與溫度摸上自己的腰與臀,時輕時重按捏的動作,不知道是在按摩或者是又一次挑逗。

小明暈暈乎乎的趴在床上,一時間竟沒有去理會依艾維妮婭,更別說本應該產生的被人撞見這種事的羞恥難堪之心。

塞勒瑞特捏著小明並不算柔軟的腰肉,不軟卻也不是硬邦邦的,長年鍛煉的軀體摸起來並不光滑,有著錯亂的疤痕,卻非常柔韌,觸感好的讓人忍不住多捏幾把,尤其是那精幹的雙腿緊緊圈住自己腰杆的感覺,幾欲讓人瘋狂的難以自拔。

少年這樣的反應他很滿意。

於是塞勒瑞特激賞的貼身趴在小明耳邊,話是對小明說的,金色的眸子卻是似笑非笑的望著在門口渾身僵成雕塑般的公主。

“德哈隆,有人找你。”塞勒瑞特帶著善意的提醒說。

耳朵瘙癢的輕輕顫抖,塞勒瑞特又輕輕哄弄了幾聲,小明才抬起眼皮看向大門正面。

…啊,有人。

……哦,依艾維妮婭。

小明張開口,聲音不似剛才曖昧情色的喘息,每扯動一下都會感到喉嚨被拉扯的莎莎發疼,說話的聲音沙啞到不可思議。

“有事嗎?”小明聲音沙啞的問,紅色的眸中尚帶著一絲沒有褪去的情欲,同時也詭異的死氣沉沉。

依艾維妮婭似是完全沒想到小明會用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話作為開場白,她剛剛明明想了很多,這時竟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呆呆的望著那個趴在床上微微抬起頭顱、望著她的渾身赤裸的少年,歡愛的痕跡刺眼而奪目,喉嚨動了又動,才乾巴巴的說:“德哈隆,我想……有些事情和你談談。”

塞勒瑞特隨手扯過床頭的白色被單蓋在了小明赤裸的腰部,只留上半身還若隱若現的暴露在空氣之中,之後他隨手打了個響指拿出一身衣服,一邊下床一邊漫不經心的穿戴起來。

他走到依艾維妮婭身邊,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狂野卻不失優雅的扣著胸前的紐扣,心情愉悅的唇角微揚:“你們慢慢說,我出去透口氣。”說罷他又走回床邊吻上小明的唇角,與少年交換了一個灼熱而淩亂的深吻,才走出大門。

艾克莎冷笑著站在門邊,與塞勒瑞特擦肩而過時也目不斜視。

等男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艾克莎抬眸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那一名勇者,只覺得這一幕真是滑稽到極點。

“需要我回避嗎。”艾克莎對依艾維妮婭淡淡的問。

“…那麻煩你了,我想和德哈隆單獨說一些事情。”

艾克莎沒有多說,轉身退出房間,還好心帶上了門:“我就在走廊,談完了就出來,帶我去吃東西的地方。”

隨著“砰”的一聲關門的輕響,這間屋子終於只剩下了小明和依艾維妮婭兩人。

依艾維妮婭站在原地看著小明欲言又止,寂靜在無聲中蔓延,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靜止的時光等著一個人先去打破。

最終,是床上先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小明動作疲憊緩慢的坐了起來,白色的床單滑落,剛剛堪堪蓋住下身,卻遮不住一身歡愛的印記。他揉著自己一頭留長了許多淩亂非常的黑髮,充滿暗示性的曖昧青紫與啃咬的吻痕在赤裸的上身縱橫交錯,微微顫抖的眼簾,插入劉海的修長五指,輕輕打著哈欠而微張的嘴唇,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慵懶死寂和情色的濃郁氣息。

依艾維妮婭感到了恍惚,眼前的世界似乎在迅速遠去,光怪陸離。

眼前正坐在床上對她渾然裸體也絲毫沒有感覺的少年,與曾經那個面容冰冷孤寂坐在火堆旁垂眸淺眠的人……眼神、舉止、行為、氣息……完全看不出是同一個人來。

於是就那麼情不自禁的問出口了:“你真的是德哈隆嗎…?”

小明略帶詫異的抬起頭,依艾維妮婭也隨之意識到這個問題實在太過荒誕,馬上就改了口,帶著連自己也察覺不出的哀傷:“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德哈隆嗎……”

像是因這個問題產生了些許回憶,小明總算是多少還有羞恥心的把被單上拉,蓋住了上半身一片宣佈著所有權的耀目青紫。

可是他在笑,曾經在依艾維妮婭心中的冰冷、隔閡、淡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畫面——也在這一笑中全部化為烏有,連同曾經被她小心翼翼埋藏在心中的暗戀純真又青澀的記憶圖畫,也一併隨著這一笑而灰飛煙滅。

德哈隆之前並不是沒有笑過,淡淡的笑過,但是給人的感覺絕對不是這樣的……這樣的…?

“——我不是。”帶著情欲後慵懶沙啞的聲音回答的很肯定,小明嘴角的笑容帶著壓抑的輕鬆,眼中有著恍惚,有著茫然,有著愛欲,卻完全不見曾經那讓依艾維妮婭心動的絕然。

那是曾經小明為了實現塞勒瑞特的十年之約,而奮不顧身的絕然。

那股衝勁、那股拼命、那股堅決——此時完全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蹤跡。

像是墮落無奈了的垂死者,隨波逐流,任命的卑微。

小明嘴角的笑是與眼中的晦暗完全不同的愜意與明朗,看著女孩完全僵住的臉龐,扯扯嗓子,又回答了一聲,枯枝拉朽的嗓子更加喑啞:“我不是……現在已經不是了……不是了……”他低低的笑著又重複了一遍,有些夢魘的味道,然後裹著白毯走下了床,白毯隨著他走路的動作繼續滑落,最終被小明系在腰間。

腰很酸,後面很痛,走起路來也不是很利索,小明步伐慢慢的走到依艾維妮婭身邊,垂下眸,他當然比這個女孩高,高了將近一個頭。

情不自禁的,小明用手輕輕摸上了依艾維妮婭的髮絲,卻只是碰觸了耳邊的一根,就又收了回來。

他太髒了,沒資格碰觸這樣的聖潔之物。


105塞爺支線•見證

“依艾維妮婭,我只是勇者。”眼簾疲憊的輕輕閉上,小明微微仰起頭,房屋的天花板很高很高,剛剛抬眸的瞬間會有一種大腦暈眩的錯覺。

暈眩,混亂,漩渦,深陷其中,無法抽身,萬劫不復。

“我是勇者,只是勇者……現在的我只是勇者。”

“勇者存在的意義,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消滅魔王。”

“除此之外,勇者一無所有,也沒有存在的必要……至少對於‘勇者’來說事實就是如此,就像‘食物’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人吃掉。”小明對著女孩笑的很溫柔,至少他自己覺得他應該是笑的很溫柔的,只是從依艾維妮婭的反應來看並不是這樣,因為他從女孩的眼底望見了驚訝甚至……驚恐。

小明有些麻木的發現這來自女主角的驚恐竟然也無法激起他心中的一絲波瀾,這太不合理了,明明他骨子裡就是個膽小懦弱到極致又自尊心極強,極為在意他人目光看法的傢伙才對。

“依艾維妮婭,除去勇者,你還是公主……帝國的公主,這很好;而帕雷亞除去勇者,也還有著無數的羈絆,是精靈族出了名的叛逆的傢伙。”

對於原來的德哈隆來說,他曾經只有麗娜,後來又有了曾經擁有過的背叛了他的摯友休斯,雖然這些都是一度得到又痛苦失去,但最終主角怎麼會不走上團圓美滿的HAPPY ENDING——走上正途後的德哈隆擁有了聖獸德拉貢的認可、公主的愛慕、帕雷亞的友誼、以及無數人的憧憬。

而對於他明天來說,這些他都沒有。

依艾維妮婭越聽越不對,這話就像對方除去“勇者”之外就已經一無所有了一樣,她急忙打斷了對方:“——除去勇者!你還是德哈隆啊!”

小明一愣,看樣子是想搖頭,但最終也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他當然是德哈隆:“對,我還是德哈隆,我當然是德哈隆……”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小明直接問出口,“那麼依艾維妮婭,你來找我究竟是什麼事?”

什麼事…?

依艾維妮婭胸悶一緊,她其實是想問恩斐的事,儘管她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作為勇者之一、帝國的公主、未來的女王——問出這樣的問題,若是傳出去,肯定是激起民憤的一大笑柄。

“老師……恩斐他真的死了嗎?”這當然不是依艾維妮婭真正想問的,“…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是恩斐•馮瑟……魔王他所計畫的嗎?德哈隆你……”真的不是真真正正的“惡魔”嗎。

這樣的提問讓小明想到了那一天,塞勒瑞特問他,“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的時候。

“…艾維。”他叫除了這個女孩曾經無數次讓他稱呼的昵稱,“你相信我,還是相信恩斐?……不,你肯定是相信恩斐的,那麼你更相信我,還是相信他?”

見依艾維妮婭沒有回答,小明咳嗽了兩聲,艱難的扯扯早都破了音的嗓子,又說:“如果你現在也仍然相信恩斐……就繼續相信下去吧。”

…?!!

依艾維妮婭的表情瞬間錯愕。

“……別這麼看我,那時我意識不清,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恩斐•馮瑟確實已經死了。”小明把額前的黑髮隨便掃了幾下,只覺得心中空蕩蕩的,這空蕩在腦中閃過那一抹金色與灰藍時又似乎在隱隱抽痛,身體又開始感到饑渴,似乎只有強烈的性愛才能讓他感受到活著的真實。

開始酥麻,然後疲憊,小明說出了逐客的話語,猜測出女孩鬱鬱的緣由,不知不覺又帶上了疑似開導的意味:“如果沒別的事就讓我休息吧,我有些累……艾維,現在再去思考這些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恩斐•馮瑟也只是魔王意識的容器之一,作為勇者,現在我們更應該考慮的難道不是去搜尋下一任魔王,然後趁著對方還沒有適應力量趁早殺死對方嗎?”

依艾維妮婭這次沉默的更久,淩亂的劉海遮住眼簾,在面頰覆上一層淡淡顫抖著的陰影,一時無言,小明張了張嘴,也沒有去打斷對方的沉默。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站了很久。

良久,公主抬起頭來,目光執著探究又帶著絲幽暗的盯著小明有些蒼白消瘦的臉龐。

“你們是戀人?”

這個你們不言而喻。

小明扯開嘴角回答:“應該不是。”

“你喜歡男人?”

“怎麼會。”小明搖搖頭笑了一聲,

“那你只喜歡他?”

“喜歡不喜歡呢……”小明扯開的嘴角笑的更誇張了。

“你愛他?”

“不愛。”

“他喜歡你?”

“恩,塞勒瑞特喜歡我。”

“他愛你?”

“也不愛吧。”

“…德哈隆。”

“恩?”

依艾維妮婭的眸中藏著淡淡的悲傷,認真的問:“你能離開他嗎?”

小明為這個問題怔了一下,在嘴邊重複了一遍:“離開…?”

“是,你能離開他嗎?”

“…能不能離開呢。”小明仰頭望著天花板,神情出乎意料的純粹,“設想這種事不確定性實在太大了……那麼,要來約定嗎,艾維。”

說出“約定”的那一瞬,依艾維妮婭似乎在這個猶如低賤男寵的少年身上,又找回了曾經那個孤立于人群的冷然的影子。

她順著小明的意思問:“約定?”

“恩,約定。”小明望向天花板的紅眸中更空茫了,“好好活著、努力活著、一直活著……活著,然後用你的雙眼來見證,我到底能不能離開他。”

“——離開?怎麼可能,你在開什麼玩笑!”

以男人的性格絕對不會在門外偷聽,也不可能是折回來後又站在門口不入。

塞勒瑞特的確是隨意走了一圈剛剛回來,就只聽到了最後一句,下巴微抬,望向依艾維妮婭的金眸輕蔑,盡是對於低賤之物的不屑嘲諷與冰冷。

他徑直走到小明的面前,當著依艾維妮婭的面,右手掌托住小明的後腦就強迫對方抬起頭來交換了一個熾熱的深吻,手不耐的扯下那礙事的堪堪遮掩下體的被單,寬大的手掌撫弄著少年熟悉的皮膚,在柔韌的身體上不斷摩擦著煽風點火,修長的手指滑過又開始抬頭的性器,帶上些許技巧性的上下套弄,對於小明逐漸淩亂粗重的呼吸感到滿溢心臟的愉悅。

塞勒瑞特一手攬著小明的腰,一手帶上了些許技巧的玩弄著少年已經濕潤的性器,偏頭對著依艾維妮婭施捨般的挑起唇角:“你要留在這裡繼續看嗎?”他垂頭啃著小明的喉結,意料之中的感受到了這具美妙身體的顫抖,這個地方總是會讓少年的心跳加速,身體顫抖。

或許是因為這是只要咬破就會喪命的部位?這具身體就是這麼聽話,總能給出讓他滿意的反應。

“人類,留下來吧。”

塞勒瑞特輕蔑的勾起唇角替依艾維妮婭做出了決斷,雙眼凝視著小明帶上情欲的側臉,頭也不偏的一聲響指,很簡單的就就束縛住了依艾維妮婭的動作,依艾維妮婭在這之前毫無防備,完全不相信這個男人竟然會在皇宮裡就這樣冠冕堂皇的對她這個公主出手。

小明與塞勒瑞特一起滾著滾著就滾上了床,羞恥心那玩意似乎真的沒了,對於赤裸於他人面前還是做著這樣的事情也並不在意,要知道旁邊站著的可是剛才還在一起討論嚴肅話題的帝國公主,他此刻竟然也在毫不在意的喘息呻吟。

身體超脫了理智思維與靈魂的控制,動作自然的摟住塞勒瑞特的肩膀,催促著男人的動作,甚至急切的要求出口:“快點……再快點……”

塞勒瑞特少見的用著至極溫柔而緩慢的動作挺進身去,當著依艾維妮婭的面就開始了一場淫靡到極致的性交活動,甚至還是他強迫著女孩留在這裡,看著他們的墮落與狂歡。

“見證?”塞勒瑞特因為性愛而更加魅惑的嗓音在染上曖昧色澤的房間中低低的回蕩,這個男人的心眼一如既往的入女人般狹小,對哪怕一句話都斤斤計較,“既然德哈隆要求你見證,那麼就給我好好見證吧……聽著人類,連同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幕,還有那根本愚不可及的‘離開’,一起深深印刻在你那愚鈍的腦子裡。”

依艾維妮婭掙脫不開,也說不出話,眼睛掙得時間微長都開始發澀流淚,不過她當然也沒有看到最後,因為艾克莎走了進來,冷冷看了床上正在交歡的兩人一眼,很快便發現了自己的契約者這無法動彈的現狀,也不多說,帶了人就轉身離開,關門的聲音很大。

見兩人一遠去,塞勒瑞特的動作接著粗暴起來。

他狠狠拽著小明的頭髮,不顧少年唇邊溢出的痛呼,狹長的金眸陰冷的眯起:“離開?離開我?在你的身體還如此貪戀咬著我的時候,想著離開我?德哈隆,別忘了你的身份。”

的確,他的身體正在為男人的侵犯而發出喜悅的鳴叫,燥熱的細胞在希望男人粗壯的性。器更加有力的狠狠貫穿,像是得上了性癮,低賤的男妓,對於性。愛的快感毫不知足,就像是被完全馴養。

小明扯開嘴角笑了,雙腿大開躺在塞勒瑞特的身下,略帶無力的手指輕輕貼上塞勒瑞特的臉頰,正好接住那從額角順著臉線留下的汗珠。

雖然一切說到底也與他靈魂裡的低賤骯髒醜陋貪婪脫不了關係,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小明想他應該是恨這個男人的。

離不開他,恨著他。

塞勒瑞特其實很可憐,這是在一場場身體被馴服的性。愛中,無論情不情願,肉體無比親密,靈魂偶爾會在高潮瞬間碰撞時,小明所感受出的東西。

這個男人其實很可憐,無比脆弱的恐懼孤寂,害怕被拋棄,看似這世間沒有任何生命都比他更高傲,其實也比任何事物都要脆弱不堪。

塞勒瑞特就像一根時刻都緊繃到極致的琴弦,隨時都有著會斷裂的危險,最可憐的是這個男人自己還毫不自知,並不是自欺欺人或者掩耳盜鈴,而是真正的毫不知情。

瘋了,一切都瘋了,所有都瘋了,事情究竟是怎麼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的,完全搞不明白,最近時不時會胡思亂想,想著如果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如果一直規規矩矩的走著原著的道路,如果當初在龍之谷初遇時就被塞勒瑞特直接殺掉,如果他沒有對這個男人這麼依賴,塞勒瑞特也沒有對他這麼執著,會不會比現在要幸福一點?

“身份?”小明凝視著那片他曾經無比熱愛的金色汪洋,嘴邊的呢喃聲音很輕,像是單純的不解,也像是深深的嘲弄,“我的身份?你的情人?你的泄欲工具?你的禁臠?你的契約者?你的勇者?你的主人?你的夥伴?你的……所有物?”

“——德哈隆!”流光溢彩的金眸怒色一閃,塞勒瑞特的低吼中染上了憤怒的色澤。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我要雄起

塞勒瑞特:作者我想燒了你


106塞爺支線•恨意

——你口中的我的身份到底算是多麼可笑的玩意?

小明並沒有推開這具正深深埋入自己內部的身體,反而推著男人又換了個姿勢,自己騎在了男人的身上,主動扶著塞勒瑞特的腰開始低喘著上上下下進進出出,騎乘的姿勢總是能到的很深很深,總是會有一種自己會被幹死的虛幻錯覺。

小明一邊感受著一波比一波灼人的快感,一邊揚起唇角斷斷續續的說:“我…呼……我記得,我是你的所有物,作為交換,你會給予我絕對的寬容和愛戴,不會背——恩唔!——背叛我,不會……欺騙我,不會…”

不滿於少年的慢節奏,塞勒瑞特自己抱住小明的腰便重重的把那柔韌的軀體狠狠按了下來,性器似乎頂到了少年體內的頂端,也讓小明發出一聲痛苦與愉悅交雜的沉沉呻吟。

這樣一邊做愛一邊談話的場景,似乎對他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

小明時常會真切的覺得,現在更多的在連接他們的其實只是肉欲,他斷斷續續的繼續說著,說著自從恩斐死後,自從被男人不分晝夜的拖到床上沉溺肉欲後,第一次說出了兩人一直在默契回避的話題——

“可…可是你都沒有做到……你在欺騙,從一開始,既然……既然你都這樣……啊恩……我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遵守著那愚昧的所有物的……唔——!!”小明徹底說不出話來,因為塞勒瑞特狠狠用自己的唇堵上了他的。

小明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有一天死了,肯定是死在床上,死因絕對是縱欲過度。

塞勒瑞特終究是條龍,性功能性能力性欲旺盛之程度完全不能用普通人類的標準來衡量。

之後塞勒瑞特幾乎沒有給小明說話的機會,每一次的抽插都非常的重,非常的狠,非常的用力,幾乎每一次都讓小明無法控制的跟隨著男人的節奏,不間斷的一聲一聲高高破碎的叫出來,叫道喉嚨都出了血,嗓子徹底沙啞,卻也還是沒有停止。

後面那個地方似乎爛了,真的被幹爛了,如果是放在現代,沒有治癒魔法這種玩意,絕對是個被活活幹的脫肛變松的節奏。

被乾哭被幹昏不止一次兩次,但這絕對是男人故意不讓他休息的第一次,哪怕是他想昏、他要昏,也最終會被或在腰間或在屁股的疼痛給活活痛醒。

呻吟、哭泣、求饒。

身體在極端的愛欲之後再也沒有了快感,像是被卡車碾壓過後尚未死去的前一刹那,有的只是無盡的酸麻與疼痛。

這身體被完全馴服,尤其是在這個時刻,對男人完全聽言即從,只要能讓他休息,只要能讓這場瘋狂的看不到盡頭的性愛停止,無論塞勒瑞特說什麼,小明也都是神志不清滿口胡話的點頭答應。

哭著、求著、意識不清的、點頭答應。

到了最後,塞勒瑞特動作迅猛不減,但是看著小明逐漸被幹的意識恍惚後,臉上一直陰沉冷傲的神情終究是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時候他放心的說了出來,與高傲強勢的態度截然相反的脆弱偏軟,以一種勉強可以稱之為請求、哀求的語氣,因為塞勒瑞特知道,這時候的小明早就被他折磨的沒了神智,無論什麼都會迅速的點頭答應。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德哈隆,別這麼對我好不好…”

小明雙眼無神的點頭,生理性的張開嘴唇作出回應:“好……”

“我承認我曾經的錯誤……我承認,可是我答應過了。”他把小明抱的更緊一點,“從今以後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你那樣完完全全的信任我,為了我奔波、為了我流淚、為了我受到傷害而奔波操勞。”

小明艱難的動動眼皮,微弱的繼續回道:“好,不要了……唔……”

“你是我的……契約者,所有物,你想要我都會給你。”這話塞勒瑞特說的無比堅定,仿佛“都”這種東西不過是輕而易舉。

“德哈隆,你想要我的全部都會給你,只要是你想要的,除去你的離開和我的性命,你想要什麼我都會奉獻給你……無論什麼…”他的金眸愈發的迷離而幽深,塞勒瑞特俯下身,貪婪的吻著少年早已閉上的雙眼,他本以為只要德哈隆在身邊就夠了,無論是不是因為“核”,無論少年的翅膀是否會被折斷,無法再度飛翔,雙眼失去神采……

他本來以為無所謂的,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一直陪著他就足夠了。

可是不一樣……不自在、難受、痛苦、暴躁、發洩,渴望、首次低人一等的產生了哀求的情緒。

塞勒瑞特想了一下最近外界的情況,嘴角揚了揚,用著哄慰的語氣:“德哈隆,你勇者的名譽已經恢復了大半,新的魔王最近也有了一些消息,我會讓你成為你夢想中受人愛戴的勇者,我會讓你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我會的,我都會……德哈隆,只要你是我的,只要……”

“好…”小明被塞勒瑞特榨的腦子都無法分析出任何東西,只是聽到了有什麼嗡嗡嗡嗡的聲音,然後身體脫離了靈魂的操縱,張開唇縫給予回應,他太累了,大腦缺乏氧氣的乾涸,精神無比壓抑的怠倦,以及身體被壓榨一空的疲憊,早就適應了高強度性愛的身體,這次也終於不堪重負。

“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滿足於自欺欺人的謊言,塞勒瑞特淺淺吻著小明溫度非常非常低的嘴唇,“封印魔王勇者不死的方法是有的,老頭子多活了幾百年並不是毫無所獲,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意外…”

如果小明這時候醒著,或許還會冷豔高貴勾唇一笑,勇者不死封印魔王的方法?他當然知道,畢竟《龍鳴嘶吼》的最後德哈隆還不是好好的,沒有蹦出個主角死亡遭人罵的千古罪名。

而現在,明知道小明聽不見……就是因為對方聽不見、聽不清晰、無法給予回應,塞勒瑞特才在一遍一遍的說著。

“回應我,德哈隆,像是曾經那樣回應我…”

“好…”

“你在渴求我,我也在渴慕你,我的勇者……”

“好…”

“德哈隆,是你離不開我,是你不能沒有我。”

“好…”

聽到了“好”,而不是應該回答的是或否,塞勒瑞特一直緊繃狂亂的臉上卻隱隱綻開了一絲重新帶上掌控欲望的笑容。

沒錯,就應該是這樣,是德哈隆離不開他,無法離開他,只能依附他。

有這樣一個人,無比的渴求他,只要沒了他就猶如脫水的魚,無法生存,會窒息,會死亡。

又一次射在小明體內,塞勒瑞特終於放過了這個被自己摧殘的身體早已到達極限的少年,小穴紅腫的可怕,巨大的性器一經退出,便有黏稠的精液洶湧的從後面溢出,穴口一片狼藉,溢了很多很多,也不知道填進去了多少,流出的白色中還帶著些許刺目的紅。

塞勒瑞特的臉上閃過痛惜與懊惱,看著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地方完好的少年,竟然一時有點難以下手。

自從恩斐死後一個多月來,這是小明首次明確表示出了“離開”。

站在門外,那一瞬間說不出是什麼感覺,血液好像被凍僵,心臟又似乎被烈焰灼燒的無比滾燙,幾欲炸裂,塞勒瑞特的想法在那一刹那與許久之前的小明重合——是啊,到底什麼時候這個人竟然變得這麼重要,重要到一想到會失去對方、對方將要離開,就覺得渾身冰冷的開始發抖呢。

這太奇怪了,德哈隆有他的“核”,而他應該什麼都沒有才對。

這是一場馴服與被馴服的過程,在不知不覺無意識的過程中,已經不知究竟是誰馴服了誰。

如果塞勒瑞特想要對一個人好,自然是把世間至好的東西都捧到對方面前,無一不是最優,細心溫柔到極致,在他的認知中,這不需要理由,對待自己摯愛的珍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於是他小心翼翼的抱著昏死過去的小明走到了房間內配置的巨大浴室中,調節好水溫,摟著小明泡入池裡,這次真的做的太久也太狠了,後面的小穴至今也沒有完全合上,微微張著嘴,一張一合,嗖嗖進出溫水,貪婪的喝著久違的甘露,還在不停的流出精液,更讓人覺得美妙的是,他的手指一放進去,周圍明明有些發松的內壁卻又都緊緊的貼了上來,把他的手指又絞的生緊。

但是此刻的塞勒瑞特卻完全沒有再來一次的意思,連下身的性器都沒有一絲挺立,因為他很清楚小明的身體真的是已經承受不住,能讓這樣一個四處歷練的勇者都僅僅靠著做愛疲憊到這種程度,塞勒瑞特性功能的強大不言而喻。

將小明的後面清理乾淨後,塞勒瑞特又動作輕柔仔細的連同頭髮都認真的為小明清洗了一遍,之後他重新把小明抱回床上,染上濃濃愛欲散發著淫靡氣味的床單被他隨手扯到一邊扔到角落,然後手一揮換上了另一條嶄新的後,才把小明放了上去。

睡夢中的少年不知道在做什麼,眉頭微微皺著,睡的並不安穩。

塞勒瑞特響指一彈從他的寶庫中拿出了一些紓解肌肉酸痛的藥膏,塗抹了小明的全身,又用治療魔法上上下下來回治了幾遍。

認真幹完這些差不多費了快要兩個小時,最後,塞勒瑞特才也去沖了個澡上了床,將小明毛茸茸的頭按在胸口,緊緊摟著對方也陷入沉眠。

而在感受到身邊的氣息徹底平穩後,一直緊閉的那雙紅眸卻突然靜靜的睜開了。

紅眸中有著疲憊,卻並不見無神與迷茫。

小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呼吸也沒有錯亂,只是靜靜的睜開眼,然後靜靜地看著塞勒瑞特已經沉睡過去的睡顏。

…心中,的確有著恨,與仍然無可救藥的渴求依附相融合的對於自己的恨,以及對於塞勒瑞特的……扭曲掉的恨。

時間線向前拉,退回數小時前依艾維妮婭被艾克莎帶走之時。

依艾維妮婭沒有抱怨或者詢問為什麼艾克莎不攔住塞勒瑞特,因為她現在心中正想著一些更加讓她思緒混亂的東西,有可能是她多想,也可能是德哈隆真的在暗示,想到小明那無神荒蕪的眸子與空虛無力的笑容,以及那一閃而過再度迸發的銳利與絕然,這次談話應該不是毫無所獲。

——德哈隆想死,他在求死,而求死的期限是新一任魔王的死期,在做完一名勇者該做的最後的事情後,作為已經不是勇者——失去了價值的自己,他會選擇死亡。

德哈隆本身在求死。

另外……

塞勒瑞特,似乎想殺她…?


107塞爺支線•血

德哈隆想求死,而塞勒瑞特似乎想殺她。

依艾維妮婭鬱鬱的想要找人訴說,卻悲哀的找不到人可以商量,可憐的女孩現在就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陰影籠罩,德哈隆、惡魔、恩斐、魔王、艾克莎、父王、塞勒瑞特、她發誓要保護的人民……

沒有人能相信,不知道誰能相信。

曾經一旦遇到難題,無論是感情上的、生活上的、認知上的、還是知識上的,只要推開那扇房門,或者走到後花園內,總會有一個金發藍眸的男人柔和無奈的笑著,用著風趣生動的描述方式來解答她的疑惑。

可是現在,已經找不到人了。

依艾維妮婭在這一刻才悲涼而驚愕的發現,原來除了恩斐•馮瑟,甚至自己的父王,都無法得到她這般全心全意的依賴與信任,即使那個男人已死,即使那個男人的真實身份就是魔王,也無法改變她的這層濃濃的依戀,如初生小獸,無比純粹的敬慕之情。

女孩的腦中撞入了那雙死氣沉沉的紅色眸子,依艾維妮婭突然好像能理解在小明眼中看到的那片如同下著蒼茫大雪的空茫荒蕪,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景色。

那是一種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標,無比疲倦,再也邁不動步伐的疲勞。

而之後的日子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無形而有力的操縱一樣,一切的進展看起來非常順利,偶爾稍有波折也並不會造成太大妨礙,新一任的魔王在依艾維妮婭眼裡遠遠不如恩斐,或許正如葉利等人所說是因為力量還沒有融合的關係吧,在追逐抹殺新任魔王的過程中,看著前方那狼狽捂著流血的手臂拼命逃竄的人,依艾維妮婭總是會產生一種他們才是魔王,而那正在拼命逃竄的才是正義之士的愚蠢錯覺。

而對於小明,依艾維妮婭則產生了隱隱的回避情緒,她不會再去刻意接觸,偶爾遠遠的、不算遠的看向對方,小明也總是和塞勒瑞特站在一起,兩人看起來關係竟然不錯,不像當初感知到的那般緊繃僵持,小明還會對著塞勒瑞特微笑,動作放肆而大膽的靠在男人肩上就揉著對方的耳朵,而塞勒瑞特的表情也不像當初那樣雖然英俊卻總是隱隱覆著一層陰鬱,逐漸真實張揚起來。

他們就好像是真的一對相處愉快的戀人一樣。

…為什麼她要用“好像”呢。

小明與塞勒瑞特的關係現在的確是緩和下來了,兩方都在試探、都在小心翼翼的緩和。

有一天,早上揉著酸痛的腰醒來,望向那一片金色的浩瀚汪洋,小明突然說:“塞勒瑞特,我們重新開始吧。”

…?!!

少年在嘴角擠出一點笑容,看得出疲憊,也同時藏著努力:“過去的……都忘掉吧,我累了,塞勒瑞特,我很累了,什麼都忘掉,然後重新開始吧,就像你曾經說的,我完完全全的信任你、依賴你,你也會一直陪著我、不會背叛、不離不棄。”

太長時間的高強度性愛與終日不見陽光的困境,讓小明本身健康的膚色變成了不正常的蒼白,那蒼白的手指摸上男人英俊的臉龐,重重的貼在塞勒瑞特溫暖的皮膚上,塞勒瑞特的表情由驚愕到狂喜到後知後覺的不敢置信,而小明只覺得內心某個地方更空了,空洞的讓他想要歇斯底里的仰天狂笑。

塞勒瑞特猛的抱住小明的力道很重很重,小明悶哼一聲後也同樣揚起雙臂抱住了對方,抱的同樣很緊很緊,仿佛就要把這個男人的骨頭攥成碎片,然後吞入腹中碎屍萬段。

那雙死氣沉沉的紅眸,在塞勒瑞特看不到的角度亮起了偏執而詭異的光芒。

看啊,誰說他是被塞勒瑞特操縱馴服了呢,明明是這個男人被他掌握在手心裡才對。

小明徹底過起了放縱的生活,說放縱也並不準確,只是他現在除了“魔王”與塞勒瑞特的事情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鮮活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想笑就笑,想罵就罵,不用在意別人的臉色,連那虛榮的聲譽都不在乎了,整日隨心所欲。

而小明那曾經敗壞到極點比污泥還要骯髒的名聲,也在塞勒瑞特、葉利、國王等多方勢力共同的維護下又漸漸好轉,先不說人們還有沒有惡感,甚至這其中還響起了不少愧疚于德哈隆的聲音。

不再是整日自暴自棄如行屍走肉的趴在床上,小明重新拿起了赤炎,繼續增加磨礪自己的實力,他會毫不在意的主動去找依艾維妮婭和葉利對練談話,而對於他和塞勒瑞特的關係當然沒有隱瞞,更何況塞勒瑞特那種性格的男人恨不得把他們的關係告知天下,單薄的衣服遮得住胸口遮不住脖頸,紅色耀目的吻痕不屑掩蓋,明晃晃的暴露在空氣之中。

沒有人會懷疑這兩方只不過是肉體關係或者男寵禁臠,畢竟其中一方是勇者,而另一方是勇者的聖獸,這兩重身份同樣高貴而不可侵犯,同樣偉大而兼備實力。

而相比較之前一直在床上呻吟喘息的少年,塞勒瑞特私心裡也是更喜歡看到這樣一個會對他嘲笑放肆,又拿起武器活力重現的小明。

一切看起來都非常美好,兩人間日益緩和的關係,小明又重新恢復甚至更上一層的聲譽,逐漸追捕到蹤跡、實力明顯不如恩斐•馮瑟的新一任魔王——看起來一切的一切都在向著HAPPY ENDING的彼岸逐步靠攏。

但是,除去小明外的其他兩位勇者的臉色,卻是一日比一日嚴肅陰沉。

帕雷亞不喜歡塞勒瑞特,不管是出於他的直覺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這位精靈之子在第一次正式見到塞勒瑞特時就猶如一隻小獸般蹭的炸起了毛,小爺他當然不至於不爽一個人還主動湊上去找不痛快,於是帕雷亞很乾脆的避開了有塞勒瑞特出沒的場所,或者乾脆就把小明拽到一邊,就如現在。

帕雷亞對小明的感情一直很複雜,他本身對同樣是勇者的存在——小明與依艾維妮婭都有著極大的善意和好感,但小明卻總是讓他的直覺感到有些迷茫。

小明見精靈小爺一副深沉的模樣托著腮盯了他半天還不說話,不禁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推了推對方的肩膀:“帕雷亞,怎麼了?”

帕雷亞嚴肅的托著腮又圍著小明轉了半天,那模樣更加語重心長了,也更加讓小明覺得這貨表情滑稽可愛了。

半響,對方突然問,那總是充滿著白目與活力的眸子,在一瞬的刹那竟是那般一陣見血的銳利:“德哈隆,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什麼不對?”

小明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不解的挑起眉:“不對?沒有啊……啊,是最近魔王那邊又有什麼消息了嗎?”

帕雷亞眼睛眯的更小了,幾乎只剩下一條細縫,他猛的一步湊到小明跟前,腰微微彎著,仰頭與小明紅色的雙眸對視:“德哈隆,你在計畫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這貨的直覺真是強到可怕,當初看小說還能戲謔的調侃一番,現在卻只覺得心驚膽戰。

小明不滿的把帕雷亞的下巴推倒一邊:“我還能計畫什麼不好的事,真要說也只有想著怎麼儘快封印魔王,擺脫這勇者的職務,然後……”眼中突然像是下起了沒有盡頭的蒼茫大雪,變得浩瀚而空茫,話題被小明轉到了未來。

說起未來,帕雷亞眼睛一亮,他本身就是個耐不住性子的,瞬間興致勃勃的又說了起來:“哦對!說道未來德哈隆你是怎麼打算的?等到魔王被封印之後我想和葉利一起去走遍整片大陸!我想要讓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印下我和葉利的足跡!我想到處去旅遊!去磨礪!去挑戰!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休息,精神足了就繼續上路,然後等到某一天覺得無聊了就找個地方停下來,再來……”

帕雷亞是個好孩子,是小明印象中少年漫的主角典範,和他相處真的不用費太多心思,可以完全卸下所有的外殼放鬆下來,只要聽著帕雷亞這充滿朝氣的聲音,那眉飛色舞的神采,就能感受到對方那心緒澎湃的激動,仿佛可以在腦中勾勒出那無比美好的未來。

帕雷亞一直在說,仿佛不覺得渴也並不覺得累。

說道最後他重重呼了口氣,又突然雙手緊緊抓起小明的手,眸子中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對了德哈隆!到時候你也和我們一起來吧!唔——不要你那個討厭的聖獸,我、葉利、還有你,我們三個一起怎麼樣?當然啦,叫上依艾維妮婭也不錯,總之只要你那個聖獸不來怎麼都好,人多了也熱鬧不是嗎?”

未來……

他的未來……

其實這時候本來就應該發生帕雷亞期待的那眾人一起組隊磨礪的一幕的。

《龍鳴嘶吼》的原著中,這時候應該是德哈隆、帕雷亞、葉利、依艾維妮婭、艾克莎、還有兩名不太重要的炮灰,以及……恩斐,以恩斐為領隊,幾人一起在遊歷前往冰寒之地的劇情。

只是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

“德哈隆……喂德哈隆!你有沒有在聽啊?不願意嗎?魔王肯定會被我們封印的啦!雖然我沒和那個恩斐打過交道,不過無論是葉利還是依艾維妮婭,不是都說這個新任魔王完全不如那個恩斐嗎?我們一定可以封印魔王的,打起精神來啊!”

…準確來說,帕雷亞才應該是小明最最想成為的人。

就當是他最後的心願吧。

小明嘖了兩聲,挑出其中的難處:“我是可以啦,但是依艾維妮婭作為一國的公主,你確定到時候她可以和我們一起?”

帕雷亞立馬不屑的抬起下巴:“皇宮算什麼!只要依艾維妮婭想,大不了到時候我們一起把她給搶出來!”

小明不禁笑的更暢快了:“你這是要搶劫公主?”

“怎麼,不行?還是你覺得我們聯手還做不到?”

小明舉手投降:“當然行當然行……那麼魔王封印之後,就當是給我們這些勞苦奔波的勇者的假期,我們一起去遊歷吧?”

帕雷亞燦爛的笑了起來,重重的點了點頭,眸中如星辰般耀目璀璨,充滿了小明所觸及不到的明亮:“那是當然!魔王消滅後大家一起去吧!所有人都一起!……大家一起去!”

但就在這時,帕雷亞視線一轉,就突然厭煩的皺起了眉,小明不用想,下一秒果然一個溫熱的觸感靠了過來。

身體早都熟悉了這個男人的一切觸摸與氣息,小明自然而然的握住那放於自己肩膀的手,對帕雷亞比了個抱歉的手勢。

帕雷亞對塞勒瑞特重重的哼了一聲然後做了個鬼臉,大步轉身離去。

塞勒瑞特趴在小明的肩頭,盯著帕雷亞離開的背影,說出的話非常幼稚:“德哈隆,我不喜歡他。”

小明抬胳膊揉頭:“帕雷亞人很好,只是你們兩個……某些地方都太傲?”不給塞勒瑞特又說話的機會,小明談起了正事,“塞勒瑞特,魔王的事情怎麼樣?我想儘快解決他,而且…”他不配稱為魔王,與那個人比。

塞勒瑞特從身後咬了一口小明的耳垂,聲音沙沙的回道:“哦?怎麼突然著急了?”

小明回頭勾唇笑,吻了下男人的唇角:“我想做,你幫不幫我?”

怎麼會不幫?現在的塞勒瑞特真的是完全把小明寵上了天,凡是小明說的,就算嘴上回復的不好聽,身上那與生俱來的高等與傲氣也依舊不減,卻幾乎是樣樣都聽言即從。

而新任的魔王雖然比起恩斐來說弱了不少,也畢竟不是一個菜鳥,對於能封印魔王這一點大多數人都是抱有信心,但也不是說抓到就能抓到。

三位聖獸間很少有交流,三位勇者間帕雷亞和其他兩個都打的火熱,而小明與依艾維妮婭兩人卻都是有意回避的漸行漸遠。

所以在這天依艾維妮婭再次主動找上自己時,小明心中說不驚訝是不可能的。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赤炎,站起身紳士的依艾維妮婭拉開座椅,問:“依艾維妮婭,找我有事嗎?”

公主複雜的看了小明半響,攏了攏耳邊的髮絲,曾經高傲蓬勃的笑容中,帶上了昔日不曾有的疲憊與嘲諷:“我本來不想再和你有過多接觸的。”

小明敲擊桌子的手指一頓:“所以這次又來找我是為什麼?”

公主眯起眼,撐起身,隔著一張桌子湊到小明面前,薄唇微張:“德哈隆,我看到了。”

小明面色不改:“看到什麼?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需要你特意來找我。”

“你會死嗎?”她問話的聲音壓的很低。

已經隱隱意識到依艾維妮婭口中的“看到”是什麼,小明敲擊桌子的手指停了下來,房間內的空氣沉寂了一瞬:“…每個人都會死的。”半響,小明語氣平靜的開口。

“……你在吐血。”

小明沒回答,雙眸直直的看著女孩。

“雖然你的身體看起來很健康,對練時的力量依舊,可是你那樣仿佛要把心肺都嘔出來的吐血跡象,我可不覺得是什麼簡單的身體不適。”

小明沒有回答,反而苦惱般的用手撐住了額頭低喃起來:“看來我還是太不小心了,竟然讓你不小心看到……艾維,你在擔心我嗎?”

看著小明這般平靜的模樣,依艾維妮婭心中的某個角落靜靜的燒了起來,她的聲音有瞬間的拔高,又被她自己壓抑了下來:“德哈隆!你在吐血!我覺得你該給我們一個解釋!就算……就算是為了你勇者的身份,你現在也不應該有任何閃失!”

小明像是沒有聽到依艾維妮婭所說的,說出的話頗有些驢唇不對馬嘴的味道。

“你不應該擔心我的……不應該的。”我這種人,“我的身體的確是有些小問題……大問題,但是對於‘勇者’與‘魔王’來說並不會造成什麼障礙。”說到這裡,小明開懷的淺笑出聲,眸子也跟著亮了起來,“再說你覺得塞勒瑞特會讓我有事嗎?”

依艾維妮婭一時語噎,也對,紅龍對其勇者的重視疼愛與佔有可謂是整片大陸都眾所周知的事情,塞勒瑞特怎麼可能讓德哈隆出事?這樣一說反而是她吃飽了沒事幹在多管閒事了。

話已至此依艾維妮婭也不想多說,推開椅子便轉身就走。

“依艾維妮婭。”

身後,小明突然叫道。

“我吐血這件事,除去你和塞勒瑞特,不要再讓其他人知道。”

依艾維妮婭冷哼了一聲:“你覺得我是那種多嘴的人嗎?”

“……謝謝。”

“…再見。”

當晚,事後,塞勒瑞特玩著小明柔軟的黑髮,說話間帶著情欲未消的淺淺鼻音,分外沙啞而誘人:“今天下午公主來找你?”

小明懶懶的回了一聲:“恩。”

“什麼事?”

小明翻了個身:“無聊的一些事情罷了,沒什麼要緊的,關於魔王的。”

塞勒瑞特也不在意,摸了摸自己傷口還未癒合的嘴唇:“德哈隆,你最近怎麼這麼愛咬我嘴唇?”

小明也不多話,接著又在塞勒瑞特嘴上輕輕啃了一口,還順帶舔了又舔:“我想咬,不行嗎?”

塞勒瑞特順著小明的主動又交換了一個窒息而灼熱的深吻,呼吸間聲音粗重:“不,隨便你咬…”說著下句話不禁嘟囔抱怨起來,“只是最近接吻嘴裡全都是血腥味,就像是每天都在喝血一樣……”


108、塞爺支線•迷局

塞勒瑞特有一句話說的很對,人心醜陋,帶著難以泯滅的黑暗一面,而小明早都嗤笑著意識到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這其中的典範,喪心病狂到無可救藥。

明知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跟自己根本脫不了關係,更何況如今他的名聲也已經恢復大半,新任魔王的蹤跡也已經逐漸清晰——明明一切都在朝著美好的方向進展,他或許真的應該跨過去,像個勇敢的跨越者或者該死逃避的墮落者,盡情享受塞勒瑞特給予他的至高無上的縱容,把過去的種種埋在心底,登上那世間最高之位——可是心中有恨,沸騰的、灼熱的、難以壓抑的、極端偏執到極盡的恨意。

對於自己的,以及對於塞勒瑞特的,恨意還有不甘。

美好的結局並不能掩蓋中間血淋淋的醜惡,小明的心靈在他選擇成為惡魔染上鮮血之時就已經逐漸開始崩壞,巨大的壓力罪惡與快感使得這崩壞在經年累月中逐漸加深,而在惡魔曝光的那一刻,他的心靈就早已變得支離破碎,最後支撐著他的信念也只有塞勒瑞特。

但這最後的一跟稻草,也在恩斐告訴他真相的那一刻、在塞勒瑞特親口承認的那一刻,徹底失去了重量,完全壓趴在地,崩壞成了碎片,再也無法拼合,一個多月行屍走肉的生活,沉溺于男人補償性質的縱容與癲狂到極致的快感,整日如波濤洶湧中的海洋浮木,那一個多月中,小明其實有些無法感知到外界的情況,自我封閉,自我欺騙。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再次睜開眼,對塞勒瑞特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灰濛濛的世界重新染上了豔麗的色澤,死氣沉沉的眸子下是極盡偏執的大笑與瘋狂。

重新開始吧,報復吧,他這種人還活著幹什麼呢?趕緊下地獄吧,接受懲罰吧,喪心病狂的事情幹了那麼多,被塞勒瑞特從頭玩弄到尾,即使現在看著男人那對待至寶的寵溺,也只覺得發涼而空洞。

一個真正的惡人如果連骨子裡都是黑的也沒什麼,最怕的就是那種心中仍然殘存著的道德與良知,一邊做著惡事,卻又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說這是錯誤的,現實與虛幻的衝突,感性與理智的衝突,最終往往會衝突出一個個精神錯亂的傻子瘋子。

小明現在就是如此,他真的覺得自己已經不配活著,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甚至從前世開始,他好像就從來沒有做過一件真正正確的事情,是錯誤的,什麼都是錯誤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日日夜夜被罪惡、自嘲、噁心、自我厭惡所侵蝕包圍,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唯一還活著的價值、存在的意義,也只有“勇者”了。

拯救世界的勇者,封印魔王的勇者,帶來和平的勇者。

他現在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贖罪,而他所能做的只有抹殺魔王,這點算是大義,他應該盡到的義務,而私欲只剩下塞勒瑞特,心中有著恨,紅眸中癲狂湧動,他想要報復,或者說想要拉著塞勒瑞特一起,只有他們兩人,一起墮入地獄。

為了這個目的,只要不與封印魔王衝突,卑鄙的自我欺瞞,其他的一切似乎也都被踩在了腳下,從一重偏執的地獄走出,又接著大步邁入了另一重極端。

瘋了嗎?不是早都瘋了嗎。

塞勒瑞特在乎什麼?或者說這個男人的弱點是什麼?

…笑,還能是什麼,不就是他這個勇者嗎。

這是一場馴服與被馴服的過程,一開始的確是塞勒瑞特馴養了他,現在也仍然在圈養,可究竟是誰對誰更不可缺少,已經早都說不清楚了。

-

塞勒瑞特對於人類的不屑與鄙夷從來沒有消減,儘管正是由於他口中的愚昧,才能讓事情進展的更加順利:“不會動腦思考的人類愚昧的超乎我的想像,我本來以為還要過幾個月才能完全讓輿論倒向你這邊,沒想到你的聲譽這麼快就能恢復。”

“…恩。”

“如何?開心嗎?”玩著小明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塞勒瑞特對於目前的現狀越來越滿意,他知道自己曾經做出的欺瞞與利用是多麼的殘酷,小明的自我封閉最初其實也是從了他的心願,若在玩偶與憎惡間選擇一個,他寧願他所擁有的少年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玩偶娃娃。

但出乎他自己預料的,對於少年越來越空洞無神,塞勒瑞特感到了難以言喻的暴躁與饑渴,所以在小明突然對他說出那句可以理解為原諒的話時,心中的欣喜更是澎湃的若瘋若狂,儘管在最開始的幾天相處碰撞也不時尷尬,甚至在最初的狂喜後,更多佔據塞勒瑞特的仍然是不可置信還摻有幾絲懷疑,但隨後的日子裡,塞勒瑞特卻漸漸——也願意相信小明的確是想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就像十年前,當他的勇者還只是個披著床單的小男孩時,一如昨日。

而事實證明了他是對的,他的勇者的確真真正正的回到了他的身邊。

對於塞勒瑞特是否開心的提問,小明揉了揉被塞勒瑞特掐紅的腰,對他曾經無比執著的虛榮回答的異常平淡:“…至少不會難過。”

塞勒瑞特翻過身從背後抱住小明,埋在少年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像只慵懶撒嬌的大貓:“對於公主和那個討人厭的精靈你怎麼看?”

或許是因為最近一直在回憶《龍鳴嘶吼》的劇情,小明迅速就由塞勒瑞特的這句話想到了別的層面。

他一時沉默,而未來所發生的,也的確證實了他所想的與塞勒瑞特所問的是同一件事情,雖然男人在這時沒有挑明。

小明摸著塞勒瑞特環在他腰間的手,男人的手指很修長,摸起來的觸感很好:“他們都很好……都很好。”比污穢不堪的他好上太多,“對了塞勒瑞特,我和帕雷亞約好了,封印魔王之後大家一起去遊歷,走遍這個大陸。”說到這裡,小明不禁笑了一聲回頭揉了揉塞勒瑞特的臉,“到時候你別老和帕雷亞吵架,不喜歡無視掉就好了。”

這話說的就像他們這群人真能有那個美好的未來似的。

塞勒瑞特靜默了一下:“……他們死了你會難過?”

小明理所當然的點點頭:“當然會。”

“…德哈隆,我會讓我們站在世界頂端。”

小明轉過身給了塞勒瑞特一個深吻,凝視著男人的血眸中盡是信賴與依戀,真實的幾乎要滿溢出來:“不,只要你還陪在我身邊,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塞勒瑞特,別再騙我了,即使利用我也請你說出來,我希望‘核’的第一次,也會是永遠的最後一次。”

塞勒瑞特對此高傲的挑了挑眉,倒像是有些不滿:“德哈隆,我不會再利用你了……永遠不會,你是我最最珍貴的所有物,永遠。”

對於塞勒瑞特疑似宣誓的發言,小明沒多說,翻過身繼續睡,卻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被單下的手,究竟攥的有多麼緊、多麼緊。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塞勒瑞特。

有時也會迷茫、會彷徨,放下一切有什麼不好呢?做個懦弱卑鄙的逃避者、聲名遠揚的偉大勇者有什麼不好呢?他所渴望的一切的確都會得到的,在塞勒瑞特的縱容下的確都會握在手心,甚至在現在普通的相處時也會感到一種名為幸福的情感……名為幸福的錯覺。

但深夜熟睡的噩夢告訴他,幸福這種東西他根本連碰觸的資格都沒有。

那股堅持不知為何而來,明明只要徹底墮落下去,就能獲得所謂的幸福才對。

-

想讓勇者不死的方法其實並不難,只是聖獸的力量替代自我犧牲罷了,想要封印的魔王歸根結底就是去封印法則既定的意識,那麼同樣受制于世界本源的純淨的元素之力也同樣可以做到,而勇者之所以擁有最為純淨的元素之力,其初始也是由和聖獸締結契約的那一刻開始,換句話說聖獸是有能力去調動這份力量的。

《龍鳴嘶吼》的原著裡,存活下來的勇者中沒有帕雷亞的存在。

精靈之子已死,而一直涼薄的像個機器的葉利則是獲得了情感,他後悔嘶吼著想要去阻止正在被不斷抽離生命之力的帕雷亞,卻為時已晚。

葉利抱著帕雷亞的屍體表情崩壞,失聲痛哭,他驚愕的發現原來自己也會流淚,原來也會有著真正渴望做一件事的欲望。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好好做到輔助勇者、封印魔王的義務就好了,但這種認知卻在那一刹那被兇猛打破,隨著那個耳朵尖尖的少年不再充滿了朝氣與活力,生命的氣息越來越弱,他的心臟也隨之一起失控的瘋狂跳竄,腦中的畫面紛雜錯亂又光怪陸離,當帕雷亞還是個非常小非常小的孩子時從地底的冰瑩中喚醒了他,睜大的眸子中滿是好奇,在他的身邊不停的追問,聒噪的有時讓人心煩,他陪著這個孩子一點點長大,中途經歷了那麼多事情,而現在竟然……

葉利抱著帕雷亞的屍體發出了猶如靈魂乾涸的嘶吼,最終他選擇犧牲了自己,救了同樣為祭品之一的依艾維妮婭;而德哈隆則是被德拉貢所救,德拉貢沉睡千年,始終心系于初代勇者,這樣替代的死亡方法就是德拉貢所想出的,他一開始就打著要犧牲自己以拯救他的契約者的想法,並不是他有多欣賞或者喜歡德哈隆,只是他確實已經厭倦活著,千年的孤寂,再度千年的和平,當初的約定是何其的殘忍,他已經為初代勇者守了千年,也想真正睡去。

三位勇者,三位聖獸,最終只有三人存活。

水晶龍的葉利替代了帝國公主的依艾維妮婭,紅龍的德拉貢替代了他的契約者的德哈隆,再加上白龍艾克莎,僅剩三人。

-

這片大陸的人民過著與以往一樣輕鬆的生活,就算曾經有不少人為自己正好出生在魔王再世的年代而哀嚎抱怨,但現在他們微笑的臉上卻不見一絲憂色。

“嘿,我們這一代的勇者可真是厲害啊!看書上說上一代不是死傷慘重,人族啊異族啊都被魔王毀了不少,最終才堪堪封印了魔王,這一代我們看這不也沒什麼事嗎!”

“那是那是!公主殿下、德哈隆大人、帕雷亞大人都是超級了不起的英雄啊!”這人的臉上滿是自豪,那得意的樣子就像了不起的那人是自己一樣。

但這時又有一個腿有殘疾的老人罵罵咧咧的說出來:“公主殿下和帕雷亞大人我沒意見,但是德哈隆那個惡魔……”

“噓!”有人急忙伸出手捂住了瘸腿老人的嘴,“別再這麼說了,真的有不滿也就心裡說說就好,畢竟當初德哈隆大人他也……”

看著氣氛有些不妙,立馬有人站出來打圓場:“哎哎哎都別說了別說了,反正魔王如今都被公主殿下他們抓住了,等著今天過去徹底把魔王封印,我們就都不用擔心了!歸根結底一切都是魔王的錯啊,無論怎麼說對於勇者我們還都要感激的嘛,畢竟沒有勇者我們或許早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是的,一周前新任魔王已經被小明等人一同抓捕,而今天就是封印魔王的日子。

封印魔王的具體流程,作為千年前的存活者、當事人之一的葉利,瞭解的遠遠比其他任何人都多,而具體的封印細節自然也就是交到了這個男人的手上。

根據葉利的說法,他們必須到一處了無人煙的枯燥之地,而這個地方自然就被定為了北方大陸的龍之穀,其他人也表示贊同。

塞勒瑞特帶路,三人三聖獸來到了山巒彼伏的龍之穀中少見的一塊空地,處在山谷中間,四周高聳的山峰包圍,但身前身後數十米卻是坦蕩非常。

將早都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只差一口氣就斷氣的魔王放在中央,其他六人以六角形的位置站在四周,小明的旁邊就是塞勒瑞特,而帕雷亞的旁邊就是葉利,依艾維妮婭的旁邊則是艾克莎——以緊挨著的模式站在四周。

帕雷亞一直緊繃的臉這時終於略略放鬆了些,他這幾天總是能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惡寒,一種會讓他渾身有些發顫的危險,所以這一路都非常小心,就是怕魔王再出個什麼意外,但從現在來看可能只是他太緊張產生的錯覺。

只是稍稍松了口氣,但仍然沒有放鬆警惕,帕雷亞扯著嗓子對著旁邊的葉利搭起了話:“喂葉利,然後我們該怎麼做?”他把玩著掛在胸口前倒六芒星的灰色項鍊,這是葉利臨走前分別發給他們三個勇者的,他是灰色,依艾維妮婭是白色,德哈隆是枯紅色。

灰色與金色在空中不經意的對視了一下,葉利偏頭溫和的對著帕雷亞笑著說,也同時指了指小明與依艾維妮婭的方向:“等會我說3、2、1,你們三個同時把魔力注入到這個首飾裡面,用盡全力去灌輸,而我與塞勒瑞特還有艾克莎則會負責協調好你們的力量,轉移到魔王身上將他封印。”

帕雷亞一呆:“就這麼簡單…?”

這幅模樣看了多少年還是這麼可愛,葉利忍俊不禁的搖了搖頭:“就這麼簡單,那麼還有問題嗎?”葉利轉頭對著小明與依艾維妮婭問,其他兩人也是同時都搖了搖頭。

在葉利倒數之前,帕雷亞一邊調動著體內的魔力,一邊又開始管不住他那張聒噪的嘴:“我說葉利!別用那副看笨蛋的表情看著我啊!……好嘛。”帕雷亞撓撓鼻子,“只是真的比我想像的要簡單多了,本來我還以為要放血啊尋找寶物啊什麼的,結果現在只是注入個魔力引流就足夠了,葉利你確定這樣沒問題?畢竟你這是千年前的方法,要是一千年後這個魔王也進步了不管用了怎麼辦,你說我們要不要先多想幾個方法再……”

帕雷亞的視線突然和葉利對上了,精靈之子悻悻然的閉上了嘴,並不是因為葉利的神色中有任何嚴厲,反而他從來沒有見過葉利如此……縱容的表情?

他突然就覺得有些不對,心跳不正常的加速起來:“…葉利?”

葉利沒再多說,又神色晦暗的凝視著帕雷亞小會,然後移開了視線,對著其他兩位勇者點點頭:“那麼開始了,等會我數到1時同時注入魔力,記住,不要顧慮,竭盡全力將全部魔力一口氣注入進去就好……那麼,3……”

帕雷亞收回了視線,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卻撓腮小會也察覺不出有哪裡不對,魔王的氣息仍舊微弱,附近也沒有什麼強烈的生命波動,都到了現在這種地步,魔王難道還能做出什麼反抗嗎?

“2……”

心臟卻在這一刻突然瘋狂而劇烈的跳動起來,咚咚咚咚的聲音被無限放大讓耳膜發出震盪的迴響,魔力在血液流動順著身體到達了指尖,與他接觸的灰色六芒星項鍊開始迅速發熱。

一股極為不詳的危機感在這一刹那充滿了帕雷亞的全身,讓他幾乎要遏制不住的想要放聲大叫。

“葉…”

“…1。”

身體超越了思維,在“1”落地的刹那,便遵從之前的囑咐把魔力洶湧的灌入進去!

同時,帕雷亞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滾燙,然後就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身體內的魔力、氣息、力量……都在不斷的被迅速抽離,這樣的抽離已經是不正常的範圍,而且這源頭似乎是葉利給他的倒六芒星項鍊?

精靈之子喘息著匍匐在地上,渾身像是中了毒藥難以動彈,但讓他更在乎的不是這個,而是……葉利竟然在和塞勒瑞特一起對付白龍的艾克莎…?

視線已經被這股熱度灼燒的模糊不清,帕雷亞趴在地上努力的抬抬頭,模模糊糊的看到對面的依艾維妮婭與他一樣身體不支的趴倒在地,公主似乎也有著餘力,艱難的想要重新站起,對著一起攻擊白龍的葉利與塞勒瑞特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而德哈隆的狀態竟然比他和依艾維妮婭都差,看那模樣根本就是已經趴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109、塞爺支線•末路

想要上前阻止的心與逐漸流失的力量相隨,帕雷亞想要開口大喊,想要拽下與他的手掌緊緊貼合在一起彷如陷入血肉之中的暗灰色項鍊,看著白龍在葉利與塞勒瑞特雙重鎖定下漸漸不支又被制服,而自己體內的力量流失卻絲毫沒有停止,甚至已經逐漸乾涸。

身下堅硬的石塊被帕雷亞的手指硬生生的抓出一個個坑窪,精靈之子的指尖滿是鮮血,指甲拔起翻爛,他多麼渴望能大吼或者上前狠狠給葉利一拳啊,但是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在他的面前,而自己像個廢物一樣無能為力。

等到艾克莎被制服,而葉利整理著淩亂的衣衫朝他走來的時候,帕雷亞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來了,被抽離的力量帶走了自己的靈魂,連睜著眼皮都已經萬分困難。

這是……生命力被抽離的感覺吧?……死亡在接近的感覺,掐住了他的喉嚨,壓住了他的身體。

葉利朝趴在地上早已動彈不得少年走去,帕雷亞手中那無法分離的六芒星項鍊,仍然在散發著瑩瑩的光輝。

帕雷亞努力的抬了下眼皮,那邊塞勒瑞特毫不憐憫的拽著依艾維妮婭衣領,女孩的雙腳拖離地面,喉嚨梗塞難耐,依艾維妮婭掙扎的看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自家聖獸,又艱難的望向塞勒瑞特的金色雙眸,不解很淺,更多的憤恨以及憎惡。

模糊不清的視野中,只見塞勒瑞特輕蔑的挑起唇似乎說了些什麼,抓住依艾維妮婭衣領的手改為掐住了女孩的脖子,另一隻手握住依艾維妮婭胸前銀白色的六芒星項鍊,然後逐漸施加力道……

那邊傳來微弱破碎的哽咽聲,依艾維妮婭本就無力的掙扎也越來越虛弱。

一片清涼的陰影突然擋住了照在他身上的陽光,葉利也在這一刻走到了帕雷亞的面前。

“葉…利……”帕雷亞艱難的說,趴倒在地努力揚起一點下巴高高仰視著他的契約者,手拽住葉利的褲腳,“阻止……塞勒瑞特……”

帕雷亞此刻的不便是顯而易見的,於是葉利蹲下身來,動作溫柔的把帕雷亞抱在懷中,讓精靈之子躺在他的懷裡。

他注視著這相處了20多年的契約者,臉上的表情扔是那般機械性質的溫和:“帕雷亞,你勇者的責任已經盡到了,你拯救了這個世界,封印了魔王,接下來好好睡一覺吧……在你睡著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葉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帕雷亞抓著葉利的領口想要抬起身,手臂卻在下一刻失去了力氣,無力的垂了下去,指尖碰觸堅硬的地面。

葉利換了個姿勢讓虛弱的精靈在他的懷裡趟的更舒服一些,一隻手環住帕雷亞的背,另一隻手與帕雷亞十指交握,卻是為了抓住那灰色的六芒星項鍊。

這項鍊是他出的注意,經由他、卡別納、與塞勒瑞特一同製作,可以在當事人注入魔力的刹那將其所有的魔力以及生命力迅速抽幹,當事人當然可以反抗,只是這器物畢竟是由兩名聖獸再加上存活千年的老精靈一同製作,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掙脫,更何況可憐的勇者根本毫無防備。

葉利環住帕雷亞的手習慣性的輕輕滑動,安撫著懷中被不解憤怒驚愕恐懼所侵蝕的精靈之子,然後微笑著把勇者其實是祭品的這一真相說了出來,只見帕雷亞的臉色逐漸由黑到白,黑的是自己不過是個祭品,白的是生命仍在不斷的被這項鍊迅速抽走流失。

“那白龍她…”帕雷亞動了動腦袋,餘光中模糊的看到依艾維妮婭已經如白龍那般躺倒在地不省人事,塞勒瑞特的手中正上下拋著那銀白色的六芒星項鍊把玩,看向他們這邊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耐。

葉利對塞勒瑞特歉意一笑,接著便公主抱起帕雷亞朝魔王走去,塞勒瑞特也同時粗魯的拽起白龍,一起向前。

在葉利的懷抱中,帕雷亞恍惚的聽到葉利對他說:“這是交易,與塞勒瑞特的交易。”

時間線退回剛剛擊敗魔王之時。

在塞勒瑞特抱著小明回到帝國之前,他其實先去聯繫了卡別納,這個當初和德拉貢是舊識,存活千年又對封印魔王抱有執念的老精靈。

塞勒瑞特抱著陷入自我封閉而昏迷不願醒來的小明,那隨意又理所當然的語氣任性無理到極致:“我不滅世了。”

卡別納用那雙渾濁的眸子盯著塞勒瑞特一動不動。

塞勒瑞特惡質的勾起唇,提出的條件簡潔而明瞭:“你和那個老頭子一樣,一定想讓魔王被封印對不對?——封印魔王需要勇者,不管我做了什麼,德哈隆做了什麼,你需要我,這個世界缺少不了我與德哈隆,愚昧可笑的定理,感謝法則的仁慈。”

這時葉利從樹蔭後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溫和而死板:“那塞勒瑞特,你想怎麼做?”

“很簡單。”塞勒瑞特漫不經心的笑了笑,“我以後絕對不會再滅世,相反,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德哈隆封印魔王,但是被人所敬慕的勇者其實就是祭品這件事,你們應該也知道吧?”說著塞勒瑞特垂下頭,當著葉利與卡別納的面深深吻了吻小明的唇,再度抬眸時金眸中暴戾湧動,“我會盡全力封印魔王,然後在我活著的日子裡也會讓這個可笑的世界一直運轉下去,但是我要兩個條件。”

灼熱逼人的龍威漸漸從塞勒瑞特的身邊溢了出來:“1、我要你們作證,一切的幕後黑手其實是已死的魔王恩斐•馮瑟,德哈隆是勇者,他無辜而清白,正義而廉潔,至於魔王制住我的那個道具……哼。”塞勒瑞特輕哼一聲,話沒說完,但所指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冰冷而暴虐的金眸狠戾的注視著卡別納,老精靈對此卻仍舊沒有太大表示,輕輕點了點下顎示意塞勒瑞特繼續。

“至於2……”塞勒瑞特抱住小明的手收緊了一些,雖然記憶非常模糊,與德拉貢相處的回憶也一直被塞勒瑞特封存在心底,但一旦需要,總是能搜出一些,比如德拉貢曾經悠遠的回憶往事,說起他們的冒險,說起其實有點羡慕葉利時空寂而悠揚的神色。

像是人偶,完美到極致,與常人無異,只是沒有感情,或者說心中只有那道命令。

所以塞勒瑞特才有這個自信。

“我不會讓德哈隆死,沒有什麼事物能從我手中奪走我的契約者。”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隱隱的警告,金眸中波光流轉,迸發出銳利的鋒芒,“所以葉利,幫我一起對付白龍。”

“除非答應我這兩點,不然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德哈隆去協助封印魔王……只要我命令他,他就一定會聽我的,我知道。”

這就是塞勒瑞特最大的依仗,也是葉利與卡別納這兩個對封印魔王有著特殊執念的人的軟肋。

而這時候的葉利和卡別納在想什麼呢?

塞勒瑞特看不到卡別納那沒有焦距的眼中嘲諷的憐憫,塞勒瑞特此刻的高傲與堅定正是最大的諷刺,那個怪物,塞勒瑞特現在做的,和德拉貢所推測的完全一模一樣。

包括塞勒瑞特的叛逆、架空勇者、妄圖滅世——在滅世的過程中或被殺死,或就此住手,像他一樣,對勇者無可救藥的依戀著迷。

雖然德拉貢不是個合格的父親,卻終究瞭解自己的兒子。

而如果是原著中的葉利,可能並不會果斷的答應這樣的提議,把此當做正事一樣出謀劃策,專門設計項鍊當做媒介,在最後一刻也是一副公式化的溫和對帕雷亞細心解釋,就像他在無數個夜晚陪伴著少年,為他講著睡前故事。

可是沒有,如果按照原著,小明現年20歲,不過是《龍鳴嘶吼》的正式劇情剛剛開始,但現在卻已經到了封印魔王之時,瀕臨終結。

缺少了無數次生死與共,缺少了無數次心靈相通,葉利並沒有像原著中那般在最後嘶吼著擁有了感情,如今的他不過是原著中最初那個對一切都耐心溫和,實際上卻感情空洞的人偶罷了,更何況在這個扭曲掉的位面中,他還早早的就從德拉貢那裡得到了相應的遺言與情報。

所以現在的葉利才能以“封印魔王”為根本,毫不猶豫的協助塞勒瑞特將帕雷亞推上絕路,與塞勒瑞特一起制服白龍將其當做替代小明的祭品,他的腦中根本完全沒有想過其實可以和艾克莎一起反過來制服塞勒瑞特,好讓帕雷亞或者依艾維妮婭得以繼續生存的想法,因為在他的分析中協助塞勒瑞特犧牲艾克莎換得小明的延續,的確是最妥當也是安全的方法。

當然後來的事實也證明的確如此。

說到最後,葉利已經把帕雷亞抱到魔王身邊,他將帕雷亞溫柔的放在地上,甚至還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有些隔人的地面,好讓帕雷亞躺的更加舒服。

這種體貼與溫柔在此刻是多麼的殘酷,然而葉利還並不是偽善,只是覺得這樣做是理所當然。

帕雷亞想罵人,想跳起腳來把葉利給罵個狗血淋頭,這時候的衝擊大到讓他雙眼充血大腦發昏,他早都有了自己會作為勇者而戰死的準備,可戰死與到頭來作為祭品而死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更何況……更何況葉利他…!!!

帕雷亞想大罵,卻已經無力的說不出話來。

他躺在地上偏著頭,正好能看到不遠處的小明,小明躺在地上,狀況應該與他和依艾維妮婭不同,畢竟前面葉利所說的那個交易,塞勒瑞特這麼做的初衷就是為了換取小明的平安。

注意到帕雷亞的眼神,葉利只是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帕雷亞的疑惑,他體貼的立馬開口為少年解惑,當然這平日好聽的聲音在此時的帕雷亞耳中,聽的他只想一腳蹦起來狠狠糊對方一臉!

“德哈隆的那個項鍊和你們不太一樣,他只會在注入魔力的時候被深深催眠,陷入我為他設定好的夢境,現在他的意識中應該正在和你們一起封印魔王吧……啊,現在或許正是魔王最後反撲,然後依艾維妮婭為保護他而死去的時候。”

心在一點點下沉,血液在一滴滴變得冰冷,這種感覺……並不是萬念俱灰,也不是怒火中燒,或許是……有一點點羡慕德哈隆與塞勒瑞特之間的羈絆。

看啊德哈隆,你的聖獸能為你做到這種地步。

帕雷亞一直知道葉利溫和的表面下其實是化不開的冰冷與隔閡,也一直在努力去碰觸去接近這個男人的心靈,他從小就因勇者的身份而自豪,之後更是想要成為一名極為優秀的勇者,得到葉利的信賴與誇獎,而現在……

…我不想死。

帕雷亞用幾乎已經疲憊到睜不開的眼睛對葉利這麼說著。

葉利似乎看懂了帕雷亞的不甘,輕笑著用手上少年的雙眼,溫和的語氣和動作,卻是極盡的無情而殘酷:“不會痛的,就當是要做一場永遠也不會醒來的美好夢境吧……做個好夢,帕雷亞。”

眼前的視野一片漆黑,蓋在自己眼上的掌心非常溫暖,但帕雷亞卻覺得身體冰涼,葉利的指縫並沒有併攏,帕雷亞的餘光可以看到旁邊同樣狼狽的少女。

雙目交接間,似乎看到了同樣的絕望與悲傷。

下一秒,光芒四起,沖天閃耀,最後一絲支撐著意志的力量也被抽離。

祭品們沒有發出哀嚎,而中央的魔王卻是從嘴中吼出一聲猶如傾吐靈魂的嘶吼。

黑氣在白光中夾雜浮現,漸漸扭曲凝固成一張張可怖猙獰的臉龐,浮至天空,又在所有的一切升至最高點時,猛的化為了烏有。

狂風四起,黑雲消散,天空再次一片碧藍,無垠清澈。

方才放於中央的四人,魔王、公主、精靈、白龍,此時都紛紛不見了蹤影,連一片布料一絲頭髮都找不到蹤跡。

塞勒瑞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隨意的語氣像是剛才所做的一切不過如呼吸般簡單:“魔王封印了?”

是的,魔王封印了。

葉利卻突然皺著眉捂住了胸口,總感覺胸口似乎悶悶的,有些難受,但操縱著魔力在體內運轉了一圈卻毫無傷勢,根本找不出緣由。

於是也就把這奇怪壓在心底,朝塞勒瑞特笑著點頭:“恩,這樣就封印完成了,接下來……又是一個千年吧。”

“哼…”塞勒瑞特撇撇嘴嗤笑一聲,“接下來那個千年怎樣,到時再說……”說著他就朝那邊的小明大步走去,他與葉利以及卡別納早都已經為小明設計好了最為真實曲折而殘酷的夢境,塞勒瑞特相信對於小明來說那就是現實,依艾維妮婭、帕雷亞、艾克莎戰死,而塞勒瑞特、葉利、以及小明自己存活的現實。

而沒了依艾維妮婭這個繼承人的帝國還能支撐多久?德哈隆的名望將到達最高,然後成為帝國之主,登上對於人類來說的最高之位。

同時他會為德哈隆換血,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險些要做出的換血,德哈隆本身就是人龍混血,有著更強大的體制與更漫長的壽命,可是不夠,還不夠,沒有任何事物都從他手中把勇者奪走,即使是時間與死神也不能——即使是死,也必須是因他而死,與他一同死去,或者在他之後死去。

換血有著危險,但他們還有著時間,他一定會尋找到萬無一失的方法,將少年永遠留在他的身邊,此刻只是想想小明的體內將全部流動著與他相同的血脈,就能讓塞勒瑞特感到心中一陣舒暢。

這是最後,也是開始,塞勒瑞特心情頗好的想,臉上不禁浮現出真實而放鬆的笑容,但是這笑容還沒擴大,就在下一秒猛的僵住。

因為對面那個應該一直昏迷三天有餘的人影,竟然動了動,然後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那黑髮紅眸的勇者從地上爬起,讓他迷戀不已的血眸直直的看著自己,沒有絲毫迷茫與疑惑,無比清明又充滿著不正常的癲狂笑意。

“…德哈隆?”塞勒瑞特的表情不禁僵了。

“塞勒瑞特…”小明緩緩掃視著周圍,除去不遠處的葉利,看不到一絲生命……也是,剛才的一切他都是聽得到的,心中這時又在報什麼希冀呢,還是繼續為著自己沒有阻止而找著藉口,一旦還有一個人活著就能讓他覺得心中好受?

…封印魔王,勇者的犧牲是必須的。

而且他也阻止不了,確實阻止不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一場祭獻中,他絕對要活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更何況魔王確實已經封印。

視線最終凝固到塞勒瑞特的身上,小明扯開嘴角笑了,說話的聲音很輕:“你果然還是這麼做了……說好的不會再有任何隱瞞和欺騙呢?”雖然這麼說,但小明又怎麼會不明白,塞勒瑞特“隱瞞”的最大原因是為了他,這樣的欺瞞與“核”截然不同,現在的結果小明也樂見其成。

但是……不重要。

已經什麼都不重要了。

魔王已經被封印了,勇者已經沒有用處了,已經什麼都不重要了。

如果這次祭獻中他真的死去也就算了,可是沒有死……沒有死的話……

——停手吧,停下吧,忘記一切,忘記惡魔,忘記欺騙,忘記魔王,忘記“核”。

你會是勇者,你夢想中的勇者,你會擁有幸福,與塞勒瑞特一起。

這樣的行為的確是懦弱的墮落,可未嘗不是走向幸福的終結。

——就此,停下吧,只要現在住手,裝出震驚茫然的神色,然後悲痛的追問依艾維妮婭與帕雷亞的下落,塞勒瑞特就會為他編造出最最符合勇者之名的謊言,走向他無數次幻想的彼岸……

…呵,呵呵呵,早都停不下了,究竟在執著個什麼,小明自己也早都看不清了。

瘋了嗎?

早都瘋了。

什麼時候瘋的呢?

……已經忘記了。

胸口砰砰鼓動,下一秒鮮血噴口而出,浸濕了唇畔,染紅了枯紅大地。

對面男人那有些僵硬的高傲也頓時消失無蹤,金色瞳注視著地上的紅,臉上露出驚愕中暗藏恐懼的神色。

小明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點綴著唇邊的鮮血,透出一份歇斯底里的癲狂。

是啊,塞勒瑞特在乎什麼呢?弱點是什麼呢?是誰離不開誰呢?若想報復他,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呢?

——還能是什麼,不就是他這個勇者嗎。



110、終章•結局(上)

  小明從腰側拿出了一串東西,那是與他握住的枯紅色六芒星一模一樣的另一條項鍊。
  
  他對塞勒瑞特揚起的笑容純粹,就如男人方才將依艾維妮婭掐的奄奄一息時,嘴角純粹而不耐的冷笑。
  “在葉利給我項鍊時我就知道不對,還記得那幾天我單獨出去嗎?就是讓工匠打造了這個……你現在根本就不會懷疑我,對我縱容到極點,真好。”小明凝視著塞勒瑞特認真的、自我確定般的點了點頭,胸口翻滾的氣血更劇烈了,又是一口血不受控制的溢出唇邊,他乾咳了幾聲,繼續說。
  
  “血的顏色是不是很漂亮?”但是他吐出來的血很濃稠,泛著不詳的黑色,非常骯髒,小明望著那灘血時也確實愣了一下,記得前幾天還沒這麼黏稠骯髒,於是又自嘲著搖了搖頭,“…不,我的血很髒……葉利,魔王已經封印了,你還要繼續在這裡嗎?”
  
  對於葉利來說,塞勒瑞特與小明再想做什麼已經與他無關了,即使兩人間的氛圍看起來並不樂觀,更何況他現在的狀態似乎有點不對,胸口隱隱難受。
  
  於是葉利點點頭,很乾脆的轉身離開。
  
  至於擔心塞勒瑞特會不會反悔再滅世?
  
  他們之間也是簽了契約的,由他的聖獸之力與卡別納精靈族的力量雙重加持生成的契約,他們會答應做到塞勒瑞特所提的兩點要求,而塞勒瑞特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對這個世界做出有害的舉動,至於代價更是狠絕的把他本身和小明緊緊捆綁到一起,一旦違反,是兩人共同的死亡。
  
  望著葉利的身影消失在山峰盡頭,小明的身子晃了幾下撲騰坐到了地上,他抹了抹唇邊泛著黑色的血,朝塞勒瑞特繼續笑,笑容一如昔日,昔日他渾身赤裸裹著紅毯,站於斷壁殘垣的奧德爾村莊,對著男人認真的說出請一直留在我身邊,明媚而又純粹。
  
  …是啊,為什麼會背叛呢?為什麼會不在意呢?不能只怪背叛者,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但對於塞勒瑞特來說,小明卻是真的找不出自己哪裡錯了,硬要說也只有他在對方心中的地位不夠高,高不過那深深的執念,而現在雖然已經明顯高過了,但或許……有點晚了。
  
  到底一切是怎麼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的,錯誤從何而起早已無法探知。
  
  塞勒瑞特這時才猛的回過神來,兩步邁上前蹲下身,動作中看得出來不及掩飾的焦急,映入眼中的血跡更是讓他璀璨流轉的金眸覆中一層濃濃陰霾,剛才愣神間塞勒瑞特已經反應過來小明這些日子或許只是在騙他,但在那驟然升起的憤怒過後,剩下的卻全是擔心震驚與他自己不想承認的恐懼,只因為他的腦中已經隱隱浮現出一個極為荒謬的聯想。
  
  這症狀明顯不是第一次,而德哈隆他……
  
  “德哈隆,你…”
  
  “魔王是真的封印了吧?依艾維妮婭與帕雷亞還有艾克莎也是真的死了吧?……我暫時活下來了呢,多虧你了塞勒瑞特,看來你現在是真的很在乎我啊……謝了。”
  
  染著黑血的手摸上塞勒瑞特的臉,緩緩下滑,拉出猙獰的血痕,唇線的開合似乎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塞勒瑞特意識到那張他啃食親吻了無數次的薄唇要說出什麼,第一反應竟然是想俯下身狠狠堵住。
  實際上他也的確那麼做了,顧不上那黑血中是否有著什麼奇怪的東西,抓住小明撫摸他臉的手就用力的吻了上去。
  
  這不是吻,毫無技巧,粗魯而暴力,急切的像是要咬掉小明的舌頭,讓他再也無法出聲。
  
  小明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又放鬆下來,去迎合塞勒瑞特的動作,唇齒相碰的聲音夾雜著水澤聲滋滋響起。
  在肉體相觸間,對方的主動迎合間,安全感又漸漸充滿了方才被瞬間抽空的身體,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但是在塞勒瑞特剛剛離開小明的唇時,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就毫不間斷的響了起來,語氣帶笑,口吻玩味,血一樣的眸子中是從未有過的明亮,藏著深深的期待,真摯無比——
  
  “塞勒瑞特,你知道的,我會死,活不長了,你也救不了我……呵呵,你也救不了我,你也救不了我……”
  小明捂住臉哈哈大笑起來,又在笑聲即將升至最高點時,倏地又歸於平靜。
  
  他晃了晃腦袋,垂著頭,用著歎息的語氣,看起來無比沮喪。
  
  “…以後啊……抱歉,要留你一個人了。”
  
  塞勒瑞特應該是從來不會感到冷的,以他紅龍的身份,屬性偏火,體溫一直恒定而溫暖。
  
  他一直以為是少年離不開他。
  但是……好像有哪裡搞錯了。
  
  一直以來,都搞錯了。
  
  “恩……這就是天空的顏色嗎…………真是漂亮啊。”他從來沒見過塞勒瑞特這樣的表情,忽視掉心中驟然升起的扭曲的快感,忽視掉這快感後陡然突生的空虛,小明仰頭望向觸不可及的天空,像是頭一次注視一樣,從口中發出輕輕的驚歎,情不自禁的高高伸出手。
  
  “是因為剛才的大風或者魔王被封印的緣故嗎,為什麼以前從來都不知道天空有這麼漂亮呢……看看啊塞勒瑞特,別低著頭,這麼高,這麼藍,這麼清澈,這麼的……聖潔又高不可攀。”他強制性的抬起塞勒瑞特的下巴,讓陷於沉默中的男人抬起頭,小明湊到塞勒瑞特的臉前,笑容漾開。
  
  “這麼漂亮的天空,你說我還能看多久呢…”
  
  見塞勒瑞特沒回話,小明撓腮了半天,又主動說了起來:“對了塞勒瑞特,好歹我也心半甘情自願的被你上了那麼多次,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
  
  “…沒有嘛?那麼我告訴你,塞勒瑞特,我愛你,愛你愛的快要發瘋了。”
  
  突然蹦出這麼一句,染著黑血的唇輕輕貼上了塞勒瑞特的嘴角,小明凝視著男人熟悉的面頰,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塞勒瑞特,我愛你。”
  
  “我需要你。”
  “我不能沒有你。”
  “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我愛你愛的快要瘋了……”
  “我愛你哦,塞勒瑞特。”
  
  這一聲聲的低喃,就像是束縛人的魔咒,是桎梏人的刑拘,殘忍而邪惡。
  
  突然背後一痛,雙膝著地,身體前傾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塞勒瑞特一把抱住小明,非常用力……非常用力,手臂環的非常緊,肩膀硬的有點硌人,小明覺得有些痛。
  
  “德哈隆…”他先是無比緩慢的沙啞的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德哈隆的名字。
  
  “你不會死的……絕對不會,時間不能帶走你,死神不能帶走你,你自己也絕對不能。”
  
  男人的聲音是他喜歡的類型,這時更是低沉性感的難以言喻,依稀間,小明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那是塞勒瑞特把他的腿骨雙雙折斷,後腦被人抓住,頭髮拉的生疼,硬生生揚起頭,塞勒瑞特這時的表情很平靜,無波無動的平靜,只有那雙金眸亮的嚇人。
  
  “…你是我的……屬於我的,我的所有物,我的收藏品,你的去留、你的生死、你的一切,都只能由我來定奪。”
  “……所以你不會死的,我會讓你活下去的,無論用什麼方法。”
  
  “德哈隆,我們回家,我會治好你,不要妄圖逃離我,聽懂了嗎。”
  
  多麼……可憐而卑微的男人。
  
  曾幾何時,他怎麼可能想到會用可憐、卑微這樣的字樣來形容塞勒瑞特。
  
  “好啊。”小明笑著對塞勒瑞特點點頭,雙手穿過男人的腋下環在塞勒瑞特的後背,姿態親昵的攏了摟,“那塞勒瑞特,我們回家。”
  
  回家,然後看著我一步步無藥可救的邁入死亡,深深感受那無能為力的看著生命從指縫不斷溜走的滋味,慢慢咀嚼,細細品嘗。
  
  -
  
  小明一直認為,對於所有生命來說,公平的只有三項。
  
  出生、時間、死亡。
  
  生了病可以醫治,時間到了卻只有死亡,沒有任何生命能抵得過時間,生老病死,天理迴圈。
  
  小明做的並不是讓自己得什麼不治之症,他一直認為沒有絕對的不治之症,只是還沒有找到正確的解決方法,就像他對塞勒瑞特的能力與倔強抱有絕對的信心,就算他真的搞出什麼所謂的絕症,男人或許也能把他治好。
  
  所以唯一能下手的只有時間了。
  
  將他的時間抽走,將他的生命之火吹的越來越弱,在曾經惡魔的身份還沒有被揭穿、與修米爾交易的時候,就已經消減了他餘下的三分之二的壽命,但即使那樣也應該可以活的很久。
  
  原著裡並沒有寫過德哈隆的壽命究竟有多長,但卻偶爾提過幾句人龍混血的體制活到200歲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麼就按照200歲來算,去掉已經活過的20年還有180年,180年去掉三分之二,還剩60年,他也能活到80歲。
  
  80歲?還太長,太長了。
  所以呢?
  ——只要讓他剩下的壽命繼續減、繼續減,減到無可挽回,再也無藥可救。
  
  方法有很多,毒藥劣質藥盡情的往身體灌,死命的把身子糟蹋,甚至小明又偷偷去找了一趟修米爾,讓他為自己出謀劃策。
  感謝塞勒瑞特對他的信任寵溺與縱容,感謝他自己的自暴自棄與自作多情。
  
  如果真的就乾脆死了,他本就沒資格活著。
  
  但是只要塞勒瑞特在意他,那麼……
  
  塞勒瑞特的確是依賴著他的,即使男人自己尚未察覺,但是塞勒瑞特的心靈可是比他還要扭曲,就如以前所說,塞勒瑞特像個任性偏執到極點用著暴力與高傲來掩蓋自己缺陷的孩子,這點在無數次性愛碰撞中,在男人手指的撫摸、低啞的叫喊、粗魯的衝撞裡體現的淋漓盡致。
  
  他曾經覺得可愛,並且為此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滿足,扭曲掉的佔有欲讓他覺得塞勒瑞特也同樣屬於自己,更加用力的擁抱對方濕潤的後背,但現在……
  
  小明露出一個微笑。
  
  他的死,無比緩慢的、絕望的死,或許不會痛苦,但會讓塞勒瑞特壓抑並且瘋狂。
  
  哪怕是對於自己的所有物如此不聽話的惱怒。
  
  -
  
  魔王被封印了,生靈再次得來千年和平,每位勇者與聖獸的名字都傳遍了整片大陸,人人讚揚,人人歌頌,只是整片大陸卻無一人歡呼,或者說即使想要慶祝也被帝國生生壓了下來,只因這和平伴隨著犧牲。
  三名勇者,兩人死亡;三名聖獸,兩位生還。
  
  而仍然存活下來的小明與塞勒瑞特,卻似乎是因好友死亡的打擊過大,就此隱居山林。
  
  這些消息都是葉利回來告訴他們的,當國王聽到自己的女兒死亡時,勉強維持著該死的禮儀與統治者的威嚴,做出了悲傷與表彰的姿態,甚至說出了這一定也是公主自己的心願,然後步伐淩亂的返回自己的房屋,無聲流下了慟哭的淚水。
  
  只是這些小明與塞勒瑞特都不知道了。
  
  至於所謂的“家”自然不可能是謝迪亞斯帝國的城堡,而原先位於龍之穀中央懸崖頂端的豪華宮殿,也被塞勒瑞特親手屢為廢墟平地,奢華的建築毀為一旦,連同裡面的無數珍寶也化為了碎片,可是塞勒瑞特毫不在乎,他只覺得這個地方應該毀掉,這個毀不是在魔王封印之後,而是在他不再打算滅世,殺死了恩斐之時,那時他就回到了龍之穀,將這處德拉貢的城堡轟成了碎片。
  
  ——回家?
  
  其實塞勒瑞特與小明沒有家,但換句話說,只要兩人在一起的地方,便每一處都是家。
  
  聽起來似乎溫馨而美好。
  
  小明自那日被塞勒瑞特折斷了腿骨後就再也沒能站立行走過,塞勒瑞特面無表情的把小明的小腿捏的粉碎,又切斷了他下半身的神經,小明如今連自理問題都只能完全依靠這個男人,昔日強大的勇者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如今不過是一個廢人。
  
  但是小明的臉上,現在卻是每日都掛著淡淡的笑容。
  
  

111、終章•結局(中)

  小明自那日被塞勒瑞特折斷了腿骨後就再也沒能站立行走過,塞勒瑞特面無表情的把小明的小腿捏的粉碎,又切斷了他下半身的神經,小明如今連自理問題都只能完全依靠這個男人,昔日強大的勇者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如今不過是一個廢人。
  
  以塞勒瑞特那獨佔掌控欲極強、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的個性,卻是沒有對小明一再追問,比如少年是什麼時候開始策劃這些,又是怎麼讓身體搞到現在這種地步,說的愛他是不是真的,或者自始至終都在恨著他。
  
  這些都不重要……不重要。
  
  塞勒瑞特的大爺脾氣逐漸變得沉寂下來,曾經時刻透著張揚跋扈意味的臉如今大多是面無表情,說話的語調趨於平淡,嗓音更加低沉沙啞,若不是小明確定身邊這個男人沒有被人掉包,絕對無法把這個看起來有著禁欲冷美人傾向的傢伙,和那個傲氣滿滿的塞勒大爺聯繫在一起。
  
  …不,禁欲只是比喻,可以劃掉。
  
  但即使成了個雙腿廢了的殘廢,後面和前面的那玩意也都可以使用,肉體間的交融有時真的可以讓人沉溺到忘卻一切,如果把現在的性愛也與曾經的來個仔細的對比,只能說更加極端化了,要不然是毫無趣味老實到極致毫無情趣又緩慢無味的性愛,要不就是粗魯爆裂到極致讓人幾欲死亡飄上雲霄的性愛,前一種幾乎就是用著比較正常的體位兩方沉默著埋頭苦幹,後一種則是渾身黏稠嗓子沙啞渾身酸痛。
  也有時,開頭很緩慢,像是在做著一件機械的毫無趣味的工作,但在過程中卻會突然急躁起來,然後小明的身上免不了會出現青青紫紫挫傷流血骨頭錯位,當然等小明再一次醒來時是什麼也感覺不到的,這方面塞勒瑞特從來會處理的很好。
  
  看,他如今就是個廢人,被人圈養著的一無是處的廢人,不是沒在心底期待過以塞勒瑞特的脾氣什麼時候就會一個收不住猛的爆炸然後厭倦,只是一直沒有。
  
  在這種時候心情又不自覺更加安心下來的自己簡直沒救了。
  
  到底為什麼這麼做?報復…?
  
  小明沒有刻意跟塞勒瑞特對著幹,相反,他很乖,聽話到極點,溫和到極致,對於塞勒瑞特所說的一切都是老實的點頭聽從,臉上時時刻刻都掛著純粹而明媚的笑容,與之相對的是愈發消瘦的身材與愈加蒼白的臉色,還有吐血次數的日益增多,陷入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
  
  小明笑著看著這一切,像是笑著在期待著死亡,對死亡毫不恐懼。
  
  塞勒瑞特開口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他發瘋般的找著一切可能讓小明繼續活著的方法,眼圈粗重,妝容淩亂,戎裝依舊卻灰塵滿布。
  
  小明還會時不時的安慰出口,真摯而充滿擔憂:“塞勒瑞特,別太累了,我沒事。”
  
  一開始塞勒瑞特還會忍無可忍的開口大罵,摔東西洩憤,但到如今也只能沉默的望著小明不語,明亮的金眸變得灰蒙而沉寂。
  
  “…你再也走不了路了。”
  
  小明莫名其妙的點頭,他自己的身體當然自己最清楚,下半身根本毫無知覺,又怎麼可能再次行走?
  塞勒瑞特動了動唇,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胸口沉重的似乎下一秒就會窒息而亡。
  
  小明不解的注視著塞勒瑞特半響,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啊,你是覺得我會怪你?……噗,怎麼可能。”他禁不住笑了出來,如同這件事非常的荒唐可笑。
  
  雙腿無法動彈,小明就只能使勁的伸伸胳膊,好不容易才勾到了塞勒瑞特的指尖,注視著男人的紅眸中盡是信賴與依戀:“你在乎這種事幹嗎?我要的不就是你一直陪著我嗎?你知道我是多麼的骯髒與懦弱,塞勒瑞特,只要你別離開我,只要你真的做到了,我這雙腿要了不也沒用。”
  
  “……哼。”塞勒瑞特輕輕哼了一聲,什麼也說不出來,抱起已經瘦到快要感受不出重量的少年,抱著他,抱在懷中,一刻不離,繼續去尋找渺不可觸的希望,
  
  他不是沒有想過要殺了小明,在做愛時,在高潮中,在情迷意亂情感崩壞的釋放到達極致的時候。
  ……其實本來就該殺了這個勇者不是嗎,欺瞞他,算計他,把他變成現在這種他曾經嗤笑不已的模樣,分明就是萬死也難辭其究的不敬大罪。
  
  -
  
  這個男人最喜歡的仍然是背後式,嘴唇舔著彎曲顫抖的背脊,手用力粗魯的拽起小明濕潤柔軟的髮絲,這是一個腰部下陷而頭顱高昂到極致的動作,脖頸一再向後彎曲,彎曲成垂死的弧度,像是祭祀品一樣美麗,也使得由喉嚨溢出的呻吟更加的沙啞而破碎。
  
  小明真的很乖,幾乎對塞勒瑞特所說的一切都是笑意盈盈的接受並且付出與行動,只除了一件事,或者說一句話。
  
  “德哈隆,說愛我…”
  “塞勒瑞特,我愛你……”
  
  “再說一次…”
  “塞勒瑞特,我愛你,說幾次都可以,我愛你……”
  
  “繼續……我的名字,你愛我……”
  “塞勒瑞特,我愛著你……快要瘋了一樣的愛著你……”
  
  撫摸背脊的手指突然用力,金眸一沉:“你需要我……是嗎?”
  
  小明的臉上滿溢情欲,雙眼迷蒙:“我需要你,當然需要你……沒了你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有多麼愛我?可以為了我而死?”
  “唔恩——”低低喘息,“當……當然……”
  
  “……那麼,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
  
  小明對此也回答的毫不猶豫,沙啞的嗓音中帶著破碎的情欲:“當然不會,只要你不拋棄我我怎麼會離開你……”
  “………那麼,你不會死亡,你會繼續活著。”塞勒瑞特突然減緩了剛才瘋狂粗暴起來的動作,抽插細膩而緩慢下來。
  
  但是,小明這次卻突然沒有回話。
  
  一直不間斷的回應突然變的沉寂,這使得男人的聲音中升起一絲絲急切和暴躁,抓住小明的後腦讓少年的臉正對著他的,金眸不再漂亮璀璨,渾濁中夾雜著太多沉重與焦躁,聲音拔高而尖銳。
  
  “該死!德哈隆!回答我!我命令你回答我!!”
  
  紅色中的情欲尚未消減,小明望著塞勒瑞特的目光難以言喻,他奇怪的微微偏頭,圈住塞勒瑞特的肩膀,突然間,就低低笑了出聲:“不會死亡?……怎麼會啊,世界上根本沒有能一直活著的生物,而且我一定會死,不久就會死,很快就會死……這件事情,最清楚的不就是你嗎。”
  
  ——這件事情,最清楚的不是你嗎。
  
  那陌生又熟悉的紅眸,直直望到了塞勒瑞特心裡,像是一把帶著荊的長劍,穿的窒息梗塞,疼痛又鮮血淋漓。
  你可以為了我而死,卻不能為了我而活。
  
  ——殺了他吧。
  
  不斷充斥在大腦中的尖叫震的塞勒瑞特眼前暈眩,世界成了兩個,交疊在一起的模糊影子在不停晃動。
  插入在少年的體內,塞勒瑞特的手情不自禁的按上了小明的脖頸,那上面還有著他啃咬吮吸的青紫與吻痕。
  ——殺了他吧,只要殺了他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殺了他吧,殺了他吧,殺了他吧……
  
  手掌開始用力,小明感到了呼吸困難,臉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濃,也越來越詭異,他艱難而無力的抬起胳膊,手輕輕覆上塞勒瑞特的手背,從唇畔溢出的聲音難聽破碎,沙啞到極致:“殺…咳……殺了我……咳咳……塞勒……瑞特,殺了……我……我……我是…………屬於你的……你……殺…………我,可以…………殺……”
  
  他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眯起的眼中竟然盛載在幾乎要滿溢出的喜悅。
  
  塞勒瑞特就是在這一刻突然又收回了手。
  
  他拔出了在小明體內仍然堅挺的性器,或許是在用著最粗魯不堪的字眼辱駡著,從嘴角不斷喊出的低吼,像是野獸的咆哮,低沉雜亂尖銳刺耳,卻偏偏讓人聽不清晰他在說什麼。
  
  他轉頭看了小明好幾次,脖子上的可怖青紫已經隱隱浮了上來,而正不斷回蕩在房內的劇烈咳嗽,更是說明剛才他差點做了什麼。
  
  塞勒瑞特隨手拿起一件衣服便重重摔上了門,聽著從身後響起的伴隨著大笑的乾咳,德哈隆已經瘋了,他覺得自己也差不多了。
  一個瘋子而已,一個瘋子而已,一個欺騙他算計他的瘋子而已,幹嗎還讓他活著?
  
  ……到底什麼時候,對方竟然變得這麼重要了,不該是這樣的,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塞勒瑞特臉色難看的抬起手,攥了攥那掐住小明脖頸的五指,皮膚相貼的體溫,與不斷增大力道時血管跳動的聲響,仿佛還在指腹舔舐著流連不去。
  
  當初……不,一年前,知道一切真相的時候,德哈隆有機會可以殺死他,他給德哈隆殺死他的機會,就像剛才小明對他毫不防備。
  
  那時候小明差點就動手了,赤炎劃破了衣衫抵住他的皮膚,只要再輕輕一推,哪怕是一釐米的距離,擁有灼燒靈魂能力的赤炎,就足以把他也焚燒殆盡。
  
  可是沒有,最終少年什麼都沒有做,指尖在顫抖,胳膊在顫抖,大腿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然後勇者顫抖的重重扔掉了赤炎,無比可憐的跪倒在他的面前,從喉頭擠出喑啞的嘶吼——我做不到!我殺不了他!殺不了他——!!我他媽的竟然殺不了他!!!
  
  “…我殺不了你……”塞勒瑞特靠著門板緩緩滑到在地,無言半響,陰沉的臉色突然漾開,從嘴角溢出一聲聲詭異的低笑,“德哈隆,我殺不了你……哈哈哈哈哈,我竟然殺不了你…”
  
  “……我不會讓你死的,任何方法…任何方法……”
  
  “…………絕對不會。”
  
  -
  
  對於小明日益衰弱的生命之火,塞勒瑞特的確什麼方法都用了,從自己的寶庫中搜,去探知一切可能有幫助的法子,去精靈之森求助,去詢問一切自己認識的生物,甚至找到了他不屑鄙夷的人類,動用人族的力量、帝國的威望、在傭兵協會……尋找一切可能的方法。
  
  但這不是病,而是被小明硬生生的創造出的生老病死。
  
  就像一台用了很久很久的電視機,有一天正常打開的時候,你會發現它突然黑屏了,只能發出輕微的莎莎莎莎的聲響,卻是無論如何也再不能播放節目,你或許會找人去修,也的確能有人修好,但修好用不了一個月,就會再次黑屏,而等你再找修理工人,他們只能無奈的對你搖搖頭說,壽命到了,換一個吧。
  
  可是有些人就是固執,或者戀舊,死活不願意再填新的,而是每天都去撥動開關,指不定哪天突然就再能看了。
  但是到了那個某天,你會突然發現這次它直接連屏都不給你黑了,因為無論你怎麼撥動開關,它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樣子,安靜的、沉寂的、黑色的螢幕,連輕微的莎莎莎莎聲也不再擁有。
  
  小明現在就是處在那個只能發出莎莎聲響卻已經不能播放節目的階段。
  
  壽命並不是不可以延長,而本來打算給小明換血的行為就是延長壽命的一種方法,但是現在,塞勒瑞特已經不敢給小明換龍血了,這舉動本身就有著極大風險的舉動,對於現在的小明來說,更可能會直接要了他本就沒多長的命。
  
  不能賭嗎?當然可以賭,塞勒瑞特也咬咬牙想過乾脆就換了試試吧,反正橫著豎著都沒其他的方法,結果無非兩種,成功了壽命得以延長,失敗了則是立馬暴斃。
  
  …立馬。
  把本來就微弱的生命生生掐斷。
  ………本來應該還有的生命,哪怕一天一時一秒,就此掐斷。
  
  ——於是猛的一顫,他竟然就不敢了。
  他竟然不敢這麼做,不敢去冒這個險。
  不敢,他塞勒瑞特竟然有害怕的東西,竟然不敢換。
  
  多可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小明每日對塞勒瑞特淺笑順從,塞勒瑞特每天都在不停的尋找著一切可以讓小明遠離死亡的方法,做愛的頻率也隨著小明身體的疲態而逐漸減少,但塞勒瑞特的黑眼圈卻越來越重,只因小明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了,甚至有時一天就能睡上20個小時。
  
  曾經那個高傲張揚的塞勒瑞特被他們兩個一起弄丟了……而曾經的小明,是被塞勒瑞特一個人弄丟的。
  小明睡覺的時候,塞勒瑞特不敢睡,他總覺得一旦他睡去,再次睜眼的時候旁邊躺著的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這種幻想無數次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這種幻想讓他難以入睡,時時刻刻都坐在床邊,握著小明的手,注意著少年起伏微弱的胸膛與鼻息,徹夜不眠。
  
  其實最初想要救德哈隆,想要這個少年不能就這麼繼續死掉,而要繼續活下去、活下來……純粹只是出於憤怒與報復。
  
  憤怒于這個少年的逆反,想要將其治好,然後在剩下的歲月裡緊緊捆綁到一起,無休無止的進行報復。
  但是現在都沒了,報復什麼的也無所謂了,只要……只要他繼續活著。
  
  瘋了,瘋了,一切都瘋了,他竟然對一個人類在乎……迷戀到如此地步。
  
  如果不是小明沒有“核”,塞勒瑞特肯定會毫不猶豫的說小明一定對他做了什麼。
  
  “唔…”淺淺的鼻音,睫毛輕顫,睡意未消的紅眸中尚有幾絲恍惚與迷茫,靜了兩秒,變得清澈,注視著他,浮現笑意,“塞勒瑞特,早安……我又睡著了嗎…”
  
  “……早安,德哈隆。”他忍不住湊上前吻在了小明的唇邊,這個位置讓少年鮮活的鼻息能噴灑到他的臉。
  但是他更不想睡了,一天中這麼點的清醒時間,他又怎麼捨得錯過。
  
  憔悴的不僅小明,如果只看臉色,長時間的少眠與奔波,讓塞勒瑞特看起來簡直比小明更加糟糕。
  小明歪歪頭,心中某個地方似乎下沉的更深了,嘴角也笑的更歡了。
  
  這日子無可救藥,但塞勒瑞特卻始終沒有放棄過希望,明明他曾經就鄙夷肆意的嘲笑過的,那些在看著就沒出路的絕境中,還一個勁埋頭不放棄的愚蠢之人們。
  
  誰料他現在也變成了其中的一員。
  
  而無論怎麼拖延,終結終究是會來到。
  
  小明不在睡夢中的時間非常少了,而塞勒瑞特也再顧不得其他,只要是小明醒著的時間就拉著少年說個沒完,越來越急促的語氣與看似輕鬆樂觀的態度,卻正透露出這個男人逐漸被恐懼佔據瀕臨極限的心裡防線。
  其實他們兩人真的沒什麼好說的,談話往往很無趣,因為小明所做的只有順從,塞勒瑞特說什麼,少年回什麼,甚至不會主動去說。
  
  “德哈隆,明天我們去西方大陸的冰寒之地,哪裡我聽說……”
  “恩。”
  
  “那邊比較冷,到時候不要離開我身邊,我時刻張開結界。”
  “好。”
  
  “還有……”
  “…塞勒瑞特。”
  
  破天荒的,這個枯枝拉朽般的人偶竟然打斷他了。
  同時,一股如紛飛棉絮般的昭示,在塞勒瑞特的體內瘋狂的開始跳動。
  
  花白的世界紛飛間,似乎真的聽到了什麼聲音,預兆著落幕的鐘聲,重重回蕩。
  
  “塞勒瑞特。”小明輕輕又說了一遍,凝視著表情已經開始扭曲的男人,露出笑容。
  


112、終章•結局(下)-ENDING
  
  “塞勒瑞特。”小明微微翹起唇,嘴角的笑帶著絲模糊不清的狡黠,他對著塞勒瑞特張開雙臂,視線卻不停駐在男人身上,那模樣更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
  
  他輕輕說:“塞勒瑞特,我要死了……馬上,我能感覺到。”
  
  塞勒瑞特愣了愣。
  
  就像是要把這拖了半年的生命中沉寂無言的話全部說出來,迴光返照般,鮮活的生命力與淺淺的懷念漾開在小明蒼白的臉上,一如昔日。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吧,塞勒瑞特,你說我死了後你要怎麼辦啊……不,肯定不會怎麼樣的,你是那麼的自由張揚肆意而高傲,或許真的會沉寂一段時間,但是很快就會恢復吧,然後……”
  
  “…閉嘴,德哈隆,閉嘴!”塞勒瑞特瞪大的金眸中染上了無措與恐懼,竟然猛的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
  小明沒有閉嘴,繼續在說:“塞勒瑞特,劇碼結束了……我可以自由輕鬆的死去了,多好,而你還會繼續活著……多好。”帶著歎息的繾綣溢出唇邊,小明狀似苦笑的搖搖頭,紅眸直直的望進了塞勒瑞特的靈魂深處。
  
  “怎麼說呢,我是為你而死的……我是為你而死的,我覺得這一年來我就是在等待死亡,但現在真的要死了,腦子卻又不聽話了,塞勒瑞特,你也幫我想想,不管我是為了報復還是爭一口氣,或者只是想偽善的減輕點負罪心理,這一切的確都是因為你,為了你把我自己的命搭上……為了你,到底值不值呢。”
  “德哈隆!閉嘴!我讓你閉嘴——!!!”又一聲接近破音的嘶吼,聲音不再誘人磁性,那慣有的低沉也沒了,是歇斯底里的拔高,刺耳又難聽。
  
  但小明可不怕他,再也不會怕了:“對了塞勒瑞特,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傳說沒有人是真的會死的,即使一方死了,只要另一方帶著那人擁有數十年的信物,一直戴在身邊……一直戴著,然後一直活著,一直活著,讓那信物來吸取自己的生命,那麼死去的那個人,遲早就能再活過來,以靈魂的形式,從某方面來說得到永生。”
  
  這像是在暗喻著什麼,小明努力的勾唇微笑,用力的睜大眼,只覺得眼皮都不聽他使喚了:“像是我嘛,我的信物不就是赤炎了,那你……”
  
  “德哈隆!!我讓你別再說了!!”從喉頭擠出的咆哮,像是走投無路嗜血啃肉的困獸,塞勒瑞特的金眸中湧現出猙獰的赤紅之色,他踉蹌著走到小明身邊,僅僅一步的距離,狠狠擁抱住小明的力道像是要把少年生生揉碎。
  腳尖離地,小明早早就萎縮而變得難看的腿,詭異而彆扭的在半空晃了幾下,被塞勒瑞特這樣一抱,本就覺得呼吸開始梗塞的小明頓時更加喘不過氣了,肋的他眼前發黑。
  
  塞勒瑞特也及時注意到小明的不適,又焦急無措的松了松懷抱,但是這一松又讓小明沒了支撐,身子無力的向一側滑去,若不是塞勒瑞特速度快,險些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傾斜的身體伴隨著迫不及待觸摸大地的靈魂,眼睛不再讓他看到,耳朵不再讓他聽到,思維正在迅速的脫離抽空,小明的唇動了幾下,帶著絲釋然輕鬆的意味,緩緩滑落。
  
  誰規定生離死別前,就一定會給人充足的時間來嘮嘮叨叨一堆有用或沒用的話呢?
  
  ……啊,其實小明還真有句話想對塞勒瑞特說。
  
  他不甘的使勁催動喉嚨張張唇,卻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結束了嗎?
  ……結束了。
  
  這所謂勇者的一生,他曾經夢想中的一生,就以這樣一個可笑的結局結束了。
  
  明天?
  
  他不再會有明天了。
  
  …咦……名字?
  
  ……那似乎是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名字,遙遠的他雖然記得“明天”,卻連“明天”的樣貌和記憶都記不清了。
  小明確定他不喜歡男人,但或許……應該真的是愛過塞勒瑞特的。
  
  很可笑的,不是在小時候,不是在思念的十年間,不是在相遇的十年後,更不可能是在真相被揭穿之時,而是剛才的一瞬。
  滑落的身體,模糊的金發紅眸,在心跳即將停止的刹那,小明又感到了它短暫的加速。
  
  於是那句本來想說的話也不想說了,只是唇突然變得很幹,小明突然很想再親親塞勒瑞特的唇。
  
  可是,已經辦不到了。
  
  -
  
  ——誰規定生離死別前就一定會給人充足的時間來嘮嘮叨叨一堆有用或沒用的話呢?
  
  至少塞勒瑞特突然就覺得少了什麼……少了什麼。
  
  呼吸的聲音,少了一個。
  
  …少了一個。
  
  ……其實,早都有這樣的預兆不是嗎,就連他也已經對尋找希望絕望了不是嗎。
  
  不止人類,塞勒瑞特怔怔的晃了幾下,所有的生物包括他都是一樣的愚昧,明知道眼前鋪滿的只有絕望,還是會不顧一切的去尋找希望。
  
  但最終,希望還是會被徹底打碎。
  
  絕望撲面而來。
  
  塞勒瑞特在原地愣了半響,才指尖不穩的扶起小明的雙肩,漂亮的金眸中溢著自我欺騙的可笑色澤,瞳孔收縮間,想要用力又不敢用力的晃動著少年的肩膀,恐懼的顫抖起來:“德……德哈隆……喂!德哈隆!!德哈隆!!!!”
  
  “…德哈隆!別……不,睜開眼!睜開眼啊德哈隆!”
  
  “……你真的死了我就去滅世,你不是最在乎那些虛偽的榮譽嗎,你不是……”不,這話塞勒瑞特自己也說不下去,他明知道小明骨子裡是多麼骯髒虛榮的傢伙,如今死了,即使世界怎麼樣也已經與他無關了,管他洪水滔天鬧的天翻地覆,也無法再為他勇者的名譽增加更多的傳奇色彩——小明根本不會在乎。
  …唉等等,他剛才說了什麼。
  
  如今……死了?
  
  死了…?
  
  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塞勒瑞特失焦的瞳孔漸漸停駐在小明身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死了啊,他的所有物怎麼可能脫離他的掌控,怎麼可能未經得自己的同意就擅自離去,這皮膚還很溫熱,只是碰巧心臟停止了跳動,血液也不再汩汩流淌,是的,世界上是有這樣的種族的,他記得他曾經看到過,所以……
  
  ——不,他死了。
  
  一個聲音殘酷的把腦中所有的念想全部擊碎。
  
  你的勇者,已經死了。
  【我並不是有意踏入這片屬於您的領地,相反,我正在尋找出去的道路。】
  
  ……被你親手,害死的。
  【我只是……想這樣做,我想當勇者,很想很想………英雄一樣的感覺,我非常享受。】
  
  是你逼死他的。
  【來吧塞勒瑞特,把你的力量借給我,我想成為勇者,我需要你!】
  
  是你殺了他。
  【塞勒瑞特,別離開我,別背叛我,一直留在我身邊……求你。】
  
  是你。
  【我會的!你說的我都會做到!我全部都會做到!我會讓德哈隆的名字傳遍整片大陸!所以…】
  
  你殺了他。
  【…對不起,你說的……我沒做到。】
  
  是你……
  【我愛你哦,塞勒瑞特,愛的快要瘋掉了。】
  
  …是你。
  【我是為你而死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髮絲淩亂間,猶如困獸掙扎一樣的咆哮,從塞勒瑞特的喉嚨深處沙啞擠出。
  這咆哮聲中夾雜著混亂與哀號,更多的則是迷茫的不知所措。
  
  這咆哮聲可以使聆聽者無不為之動容,但是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一個可以聆聽的人了。
  
  塞勒瑞特機械的抱起小明,抱著屍體持久不松,好像要在此跪到生根發芽;撕心裂肺的嘶吼一直沒有停止,一直的、持續的、仿佛就在嘔出自己的靈魂般悲慟。
  
  曾經金光流轉的璀璨金眸此時雙目怔怔,雙手環過脊背,抱了好幾次才困難的穩穩抱住,他把頭深深的埋在那曾經無比溫暖的胸膛,這身體還帶著鮮活的溫度……聽啊,明明還在跳不是嗎,胸口中的那個東西,明明還在跳,他能聽到的,咚咚咚咚的聲音,他能聽到的,看,這臉上的笑是這麼自然,愜意而輕鬆,這樣釋然的表情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死人身上,明明就是做了美夢的模樣……
  
  良久,不知道跪了多久,塞勒瑞特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神情恍惚的盯著這安詳的睡顏,修長的手指插在小明黑色柔軟的髮絲中,輕輕晃了晃。
  
  薄唇顫動間,應該是想叫一個名字,但是最終什麼聲音也無法發出。
  
  塞勒瑞特抱起了小明,邁開步伐,步伐搖搖晃晃,推開門後,把小明此時已經變得冰冷的屍體放在床上,指尖掀開少年的劉海,指腹摩擦著皮膚勾勒臉頰的曲線,囂張不復存在,神情近乎虔誠,熾熱的吻印在額頭,然後一路下滑,啃咬嘴唇。
  
  ——啃咬。
  
  牙齒染上血跡,嘴邊的肉被生生啃食,缺了一塊血流如注,讓本來安詳的睡顏一下子變得無比猙獰。
  “…你是我的……契約者,所有物,你是屬於我的,我一個人的……”
  
  金眸看不清晰,一邊猶如癡魔的低喃,塞勒瑞特一口一口的啃咬起小明的身體。
  
  由頭開始,以唇蔓延,先是臉,再是耳朵,然後眼睛,甚至頭髮,還有腦漿,他小心翼翼的操縱著角度,連一滴鮮血都沒有放過,雪白的床單自始至終都是一樣的白色。
  
  “我的……全是我的…………沒有人任何事物能搶走,沒有……”
  
  “老頭子為了勇者不要我了,德哈隆,你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的,是你陪著我,是我需要你,德哈隆是我需要你,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求求你……活過來,看著我,對我笑,叫我的名字,和我在一起,只要你活過來,只要你繼續活著,只要你……”
  我想找到你,但是你已經不需要我,可是我需要你,無比饑渴。
  
  塞勒瑞特渾身鮮血淋漓,尤其是臉部簡直慘不忍睹,他這時正舔著血淋淋的手指,卻一時怔住。
  
  他的面前只有潔白的床單,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物。
  
  “只要你活著……沒有任何事物能把你奪走,任何……即使…………是我?”
  
  他猛的垂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肚子,金眸中爆發出一陣明亮的鋒芒。
  
  “對,沒有任何事物,任何東西也不行,我自己也不行……”
  
  說著,他把手緩緩伸向了自己的小腹,嘴角的笑容再起,逐漸拉大,張揚狂傲的大笑再次響徹天際,卻是透著悲涼的癲狂。
  “…又被丟下了,又被……留下了………”
  
  “完完全全信任自己、依賴自己、系命於自己的存在……”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德哈隆,我現在這樣,你開心嗎?”
  
  塞勒瑞特捂住臉,紅色的發濕漉而淩亂的貼在臉頰。
  
  “你能為我而死,卻不能因我而活,因為你想要看我的失態、痛苦,你想要……報復…………你恨我,哈哈,你恨我……”
  
  “你恨我,因為我,恨我,因為我,為我而死……”
  
  “…哼,你成功了。”塞勒瑞特仰著頭,眯起眼,仿佛能透過厚厚的房頂,看到遙遠的雲端上住著的亡靈。
  鮮血噴湧間,模糊的氣息從唇邊乾咳著發出。
  
  “…我這樣……你開心嗎。”
  
  -
  
  小明最後想說的,突然想說的,咀嚼在了嘴邊,卻已經說不出去。
  
  他歎氣一聲:我不恨你……
  
  接著挑眉:啊,並不是原諒你。
  
  隨後搖頭:只是時間太殘酷了,我這人耐性又差,可能我對你的恨還不夠深,所以那點恨被時間給磨光了,或許又是覺得自己當時一時衝動,為了你把整條命搭上太不值得。
  
  然後咧嘴一笑,朝男人伸出手:並不是原諒了,只是……不恨了。
  
  突然疑惑挑眉:哦?在問我有沒有“核”?以塞勒瑞特的性子怎麼也不可能誇張到這種程度?
  
  於是勾唇笑了,純粹明媚又詭異的弧度上揚:與“核”有類似作用的東西並不是沒有啊……如果換做別人或許會對察覺不對,但對於塞勒瑞特——對於塞勒瑞特對我,並不會。
  
  苦惱的皺皺眉,斟酌著做出解釋:怎麼說呢,我們有著基礎,雖然這羈絆非常……扭曲。塞勒瑞特當然會察覺不對,實際上有一段時間他看我的目光真的非常恐怖,可是仔細深想似乎又覺得理所當然,那個男人本身就有著那種自欺欺人的依賴潛質——所以這種藥也只能由我親自對塞勒瑞特使用了。
  最後,低頭晃了晃:…啊,的確是,從修米爾那里弄到的小東西,類似毒品?致幻劑?——總之是讓塞勒瑞特對我的執念與依賴逐漸加深,神經脆弱的東西。
  
  -
  
  ——塞勒支線•墮落,ENDING。


第六卷:恩斐•圓滿/空洞

113、魔王支線•塞勒瑞特之死(上)

  ——他自己親手殺死了德哈隆,也殺死了明天。
  他殺死的不僅是那些與他沒有直接關係的生命,他殺死了這個身體的主人,殺死了自己的靈魂。
  眼中的地面猛的清晰又驟然變得更加模糊,恍若夢醒,從未有過的清晰的認知,在這一刻重重的敲擊著小明的心臟,讓他感到肺部壓迫,喉頭梗塞。
  就在這時,面前的空地突然出現了一片陰影。
  小明在意識混亂中緩緩抬起了頭,眼神空洞,瞳孔擴散。
  紅色的發,金色的眸,嘴角上揚,傲然又輕佻。
  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塞勒瑞特。
  小明的腦中亂了,只覺得世界分成了好幾個,無數個重疊的影子淩亂的在眼前晃悠。
  男人啟開唇:“德哈……”
  手仍然在抽風一樣的顫抖,意識依稀間,小明的眼中莫名只能看到他手邊一米的赤炎巨劍。
  他殺死了好多人,殺死了德哈隆,殺死了明天自己。
  …罪惡,噁心,自我厭惡。
  他一直在欺騙你!
  他一直在利用你!
  你會死!因為塞勒瑞特而死!
  你會死!因為他一直蒙蔽和欺騙而死!
  你會成為惡魔是因為他!你會背負駡名是因為他!
  他為你創造一切!也為你毀滅一切!即使沒有約根?漢內斯!塞勒瑞特也說了會揭穿他!
  你該死!
  你罪惡!
  你的手上全是鮮血!
  無辜的人啊,剛剛才會哭啼的嬰兒,初為人母的賢慧母親,數不清的同族異獸!
  ——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他!都是塞勒瑞特!從十年前開始!十年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是他!是他!!是塞勒瑞特!!!
  …………那應該,做些什麼?
  瞬間的距離有多長?滾燙的血液賤了一臉,小明完全沒回過神來,呆呆的張張嘴,舌頭舔在唇上的感覺非常腥澀,有著淡淡的鏽味,帶著些溫度,是……血。
  …血,誰的?
  順著沉沉的赤炎視線上移,映入的是熟悉的紅發金眸,只是這時的神色多少有些僵硬,還帶著絲不敢置信,凝固在了塞勒瑞特的臉上。
  一個聲音悄無聲息的響了起來——瞧,看看你剛才多麼孬種的說做不到,但現在不就是一劍插進去的事情嗎?看看,多麼容易的事,塞勒瑞特甚至毫無防備,完全沒有反抗。
  手中火焰燃燒著的赤炎並不會把身為主人的他灼傷,但此刻的小明只覺得劍柄如火燒般滾燙,手不自覺的鬆開了,踉踉蹌蹌的後退兩步,小明驚恐的看著塞勒瑞特被整個貫穿的胸口,表情因恐懼而扭曲,手足無措:“塞勒瑞特,我……我不是……我………”
  那個位置,就算沒正對心臟,也是貫穿了大半,更何況此刻的赤炎上正燃燒著瑰麗的亮麗色火焰,那它這時所能做到的就不僅僅是貫穿肉體,更是破壞魔力,摧毀靈魂,是最最霸道而殘酷的武器,那……
  太亂了,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衝擊也太大了,從剛才到現在小明的心中其實一直都迷迷糊糊的,大腦裡嗡嗡嗡嗡個不停,根本無法思考,甚至發脹的有點想到頭暈過去的衝動。
  為什麼要殺他?
  他怎麼會……他怎麼可能殺了……
  …難道不應該殺他?
  赤炎插在塞勒瑞特的胸口,並沒有完全貫穿,巨大的劍沒入了大半部分,看起來非常的猙獰恐怖。
  驚愕後是讓人窒息的沉默,空氣死寂,金色的眸底也跟著變成了深邃的暗金,塞勒瑞特捂住劍側,他的傷口,臉色難看的盯著小明半響,竟然嘴角一咧,就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而這一切遠遠超乎了恩斐的預料,他本以為小明已經完全下不去手了,誰知……正面突然疲憊混亂的思緒因塞勒瑞特流出的鮮血而又再度清晰起來,反面正在與他爭奪這具軀體,而現在……
  […讓我出去。]
  淡淡的、堅定的、命令的低喃,他從來都是這個身體的絕對掌控者,反面還來不及反抗,就被猛的壓迫下來的精神力重新扯回了體內。
  重新拿回肉體的感覺有些虛軟,恩斐皺著眉重重喘了幾口氣,在手邊運轉好隨時可以釋放的風系魔法,帶著疲倦的灰藍眼眸在看到小明時不免一怔,小明現在的樣子看起來簡直比剛才還要糟糕,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抖的如風中亂篩,像是塞勒瑞特的每一次笑聲,都跟著能震走他的一絲魂魄。
  不合時宜的,恩斐的腦中突然晃過了幾幅畫面。
  他究竟是有多久多久……沒有看到德哈隆真正開心的笑過了?
  火可以克水,水可以克火,聽起來相反的屬性便是無法調和的不共戴天之敵,但同屬性衝撞起來又怎麼會好受。
  塞勒瑞特止不住的狂笑,笑出了眼淚,胸腔的震盪帶起傷口血液的噴湧,同時,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他的耳、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滲血,滲出的血液鮮紅,比他的紅發還要豔麗,溢滿了塞勒瑞特的全身,整個成了一灘血人,而從男人逐漸扭曲的表情看來,此時也必定是極為痛苦,同樣為火之屬性,赤炎的火焰又可以直接灼燒靈魂,靈魂為本源,那滋味怎麼可能好受。
  死要面子活受罪,恩斐的第一反應是塞勒瑞特把慘叫化為了大笑,但這笑卻是笑在了小明心裡,笑的他也不禁跟著抱頭哀嚎,仿佛被赤炎一劍貫穿的人是他。
  看過《龍鳴嘶吼》的小明怎麼可能不知道被自身燃燒起火焰的赤炎一劍貫穿的後果是什麼……必死無疑,塞勒瑞特,必死無疑。
  如果放在現代,這會估計要套上個名詞,叫過失殺人。
  心臟好像在瞬間停止了跳動,無比冰冷。
  而對於他這種連墮入地獄都太仁慈的罪人來說,就算真的是過失殺人,這個過失究竟是指的那些為了他的正義之名而死亡的千千萬萬的人呢,還是塞勒瑞特呢。
  手突然被人握住,被人從後背貼上,面前一片淡淡陰影,摩擦相貼的感覺順著背脊傳遍全身。
  小明神情恍惚的抬起頭,金色的長髮,灰藍的眼眸,笑容溫和,不是恩斐還能是誰。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恩斐溫和的聲線在他的耳邊說了很多……似乎很多,抓著他的手,操縱他的身體,像是教著小孩走路,一步一步引導著小明朝兩米之外的塞勒瑞特走去,掰開他的五指,教他怎樣緊緊握住赤炎的劍柄,淺笑著,緩緩的、慢慢的,又把赤炎向更深處捅了幾分。
  塞勒瑞特無力反抗,赤炎不愧是炎之屬性極致的寶劍,這灼燒靈魂的滋味真是讓他連呼吸都痛,剛才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笑,但那大笑聲後卻真是耗盡了最後他還能抵抗的力氣,現在只是站著都分外困難。
  ——而且他突然不想動了。
  眯起眼,忍著痛,看著被恩斐抓著朝自己走來的小明,塞勒瑞特突然不想動了。
  心在下沉,並不是放棄,而是撕破了薄薄的桎梏,湧現出更為瘋狂的念想。
  恩斐淺淺的蠱惑潛入耳畔,把大腦攪的更加暈眩。
  “德哈隆,你沒錯…”
  “你做的很好,塞勒瑞特是這個世界的敵人,而你拯救了世界。”
  “…做得非常好,我的勇者。”
  “交給我,跟隨我,相信我……”
  “……德哈隆,你無罪,一切都是塞勒瑞特的惡。”
  衝擊過大的情神恍惚是一回事,但是不是要繼續補刀是另一回事,就在赤炎剛剛要再次向裡捅幾分時,小明眼底一晃,眼神並不清明卻也沒了那失神的恍惚,甩開恩斐便咬咬牙堅定的擋在了塞勒瑞特的面前,紅眸中帶著濃濃的戒備與淺淺的茫然,嘴中低吼斷續,身體繃直到極限,一副護家的小獸模樣。
  恩斐被小明甩開倒也不生氣,整了整淩亂的衣衫,揚起嘴角笑容依舊,他是最明白被火焰燃燒著的赤炎貫穿的後果究竟是怎樣了,而塞勒瑞特……這個他與卡別納都最為擔心的變數,如今已經走上了末路。
  哪怕苟且殘喘,也不足畏懼。
  恩斐神情溫柔的注視著小明,認真的為他出著最好的規劃:“德哈隆,如果你真的為塞勒瑞特著想,現在最好的做法難道不是乾脆殺了他嗎?靈魂灼燒的滋味……很痛苦。”不知是什麼心態,恩斐竟然真的愉快的輕笑出來。
  “剛才朝他出手的人確實是你,沒有人操縱你,沒有人指示你,就連我都認為你下不了手,誰知道……”沒有繼續說完,繼而話鋒一轉,更加一針見血,“你現在又是為什麼站在他身前?愧疚?對他一人的愧疚?對曾經間接死於你手中的千千萬萬人的愧疚?還是……”
  “恩斐!閉嘴!我的決定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我……”小明咬咬牙,想也不想的就開口反駁,但就在這時,突然感到身後有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肩,察覺到這溫暖的手屬於誰,小明頓時又身體僵直,喉頭梗塞,根本不敢回頭。
  長年積累的習慣與感情已經成了習慣,即使沖到了衝擊,想要消失或者變淡,也需要時間的洗滌,而現在根本沒有任何空隙。
  背對著塞勒瑞特,小明毫無防備,所以當那夾雜著鋒芒的烈焰襲來時,他竟然完全沒有躲,驚愕詫異的回眸中不小心撞進了那片傲然依舊流光溢彩的金色,繼而就生生失了神。
  若不是剛才小明看到恩斐突然變了的臉色也察覺不對,若不是在失神中恩斐及時狠狠把他拽到一旁……或許赤炎如今就是插在他自己的胸口。
  ——塞勒瑞特,要殺他。
  見攻擊沒有成功,塞勒瑞特嘴角勾著傲然無比的冷笑,撇撇嘴把赤炎若廢鐵一般扔到了一邊,赤炎不是屬於他的武器,只是拿了一會手心便已經被活活融化,血肉噁心的流成了黏稠的脂肪,深可見骨。
  他不滿足的搖搖頭嘖了一聲:“嘖,可惜……”
  ——為什麼?
  被恩斐拽著,完全不經思考,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都已經到了嘴唇邊,又被小明及時憋了回去,眸底湧現自嘲,也是,他都能把塞勒瑞特捅一劍了,塞勒瑞特為什麼不能反過來抹他一刀?塞勒瑞特都能一直騙他這麼久了,本來就是打著讓勇者被法則親自殺死的心思,怎麼可能不會殺他?
  但真正讓小明覺得可笑又心中發緊的是,他竟然能感受到怒氣,這怒氣來自他的身邊,來自恩斐……來自魔王。
  這個把他急忙扯回來撞入懷中的男人,竟然因為塞勒瑞特這樣對他而感到憤怒。
  …真是瘋了,即使早都從書中知道這個男人那所謂的正義廉潔與善良,卻沒想到是這麼的……
  見小明似乎沒有掙脫的意思,恩斐緊緊拽著小明的胳膊也稍稍松了些,但始終沒有完全放開,他轉頭看向胸口血流如注的塞勒瑞特,同樣被赤炎一劍貫穿,同樣傷口都在胸口,這模樣其實讓恩斐多少回憶起自己上輩子被德哈隆殺死的時候。
  就同剛才被恩斐所桎梏身處劣勢卻依然傲氣不減一樣,塞勒瑞特輕輕勾著唇,金眸直直的凝視到小明的靈魂深處,無視一切,他的眼中只能看到他的勇者,其他的一切不過虛無。
  他仍舊朝小明伸出手,只不過這次的手臂卻非常無力,在半空中顫顫巍巍,還浸滿鮮血。
  “德哈隆,和我一起。”喉頭堵上了血塊,說話間帶著絲無力的吸氣,卻更為的沙啞低沉。
  小明沉默的看著孤零零被塞勒瑞特甩到一旁的赤炎,面向塞勒瑞特,又發澀無言。
  順著小明的視線看過去,塞勒瑞特愉悅的眯了眯眼,乾脆的點頭承認:“是,我剛才是想殺你……哼。”一如既往的不屑一哼,一如既往的任性腔調,從這個男人的口中說出來,仿佛帶著天經地義的理所當然。
  他理所當然的說,嘴角的淺笑惡意滿滿:“德哈隆,主人將死,寵物難道不應該陪著主人一起……殉葬?”
  最後兩字,極慢又細膩的在塞勒瑞特的唇齒間細細咀嚼,他金色的瞳仁中盡是小明的倒影。

  作者有話要說:小明無言:…塞勒瑞特你死的真快(沒事你也不遠
  塞勒瑞特磨牙:……作者,我們繼續談人生?(真可謂徹徹底底渣一回,人生無悔了
  恩斐溫和笑:作者,魔王支線的結局和那個蠢龍的支線差不多——這種話我相信你不會說?(這個問題……略嚴肅
  作者:…我、我去睡覺了第二天還要上學呢QvQ!!!!【本章開頭大約200字直接摘錄共同章節最後一章97章的末尾部分



114、魔王支線•塞勒瑞特之死(下)

  ——主人將死,寵物難道不應該陪著主人一起殉葬?
  恩斐抓著小明胳膊的手猛地一緊,這樣把人類視為低賤寵物的說辭,即使知道或許只是塞勒瑞特的惡趣味,聽在心裡卻怎麼也無法好受,尤其是這個主人為塞勒瑞特,而寵物為德哈隆,望向小明的一片灰藍中不禁泛起了淺淺擔憂。
  但對比恩斐莫名的操勞多心,小明倒是並有太大感覺,畢竟在床上的時候塞勒瑞特說的能刺激人的話並不算少,他只是沒想到恩斐竟然會對此有稍顯激烈的反應,比如此刻望著他的眼神,流露的不贊同與淺淺擔憂實在刺目的讓人胸口悶塞。
  虛偽到極致,卻又全部發自內心,這個男人身上的真實與偽裝全部真心實意。
  ——令人膽怯噁心妄想逃避的溫柔。
  …未來會怎樣,太過混亂的大腦完全理不清楚。
  現在唯一確定的……
  小明緩緩的把目光停駐在塞勒瑞特的胸口,又覺得腦中有些空茫,除了這一片血紅,除了塞勒瑞特之外,什麼都看不進去了。
  這個男人快死了,塞勒瑞特……快死了。
  ——因為他,是他殺的。
  塞勒瑞特對於小明的沉默似乎並不在意,儘管他看起來處於劣勢滿身鮮血,卻並不顯得狼狽,因為這紅色遠遠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死亡?……哼,死亡的感覺也不過如此。”他緊緊盯著小明,眼神輕蔑的咳了兩聲,唇邊被鮮血染紅的更加豔麗,“德哈隆,我說過只有你能殺死我,事實也的確如此,會死……我會死,因為你……哼,因為你。”露骨的狠戾和暴虐在金眸中流轉,但這目標並不是小明,而是直指恩斐,“魔王,這裡沒有你說話的立場,你是以什麼身份來阻止我的契約者?……作為魔王,勇者的死亡應該是你樂於見到的吧……魔王如此,簡直愚昧。”
  恩斐好脾氣的笑了笑,跟一個死人他計較個什麼?“塞勒瑞特?……請允許我怎麼稱呼你,那麼你又是什麼立場?勸著自己的勇者陪著自己一起赴死的聖獸?——假設我是愚昧,那麼你……簡直荒謬?”輕飄飄的勾出兩個字,輸人不輸陣,更何況還是對著一個看起來活不了幾分鐘的半死人。
  兩人間的針鋒相對終於激起了久違死寂的空氣,嘴唇不經意的咬著,小明輕輕掙脫開恩斐的手,視線些許遊移,但最終還是定定的看向了塞勒瑞特,看起來有些怯懦,就好像很久之前試探的從身後拽住男人溫熱的手。
  “……塞勒瑞特,封印魔王之後,我再去和你一起好不好。”
  ——封印魔王之後,我再陪你一起去死好不好。
  這聲音很輕,很輕,張唇的動作也非常艱難,但其中的堅定絕非玩笑。
  看。
  心空了一下,塞勒瑞特卻出奇的沒有感到喜悅或者力挽狂瀾的情緒翻滾,只有數不清的惡意漲滿,有些疼痛,卻又快感。
  看,他的勇者為什麼就是這麼的聽話呢。
  理所當然的,完全無法理解這兩人間究竟是怎樣的思維模式,恩斐的驚愕凝固在臉上:“…德哈隆!我都說了你是因為‘核’才…!!”……即使這樣,還要陪這個男人一起去死…?
  時間再次停滯,塞勒瑞特眯眼盯著小明很久,打量的、意味深長、朦朧深邃的注視,直到他感到視野都開始變得模糊,才垂頭低低笑了出來。
  “…塞勒瑞特?”小明下意識的叫了一聲。
  低笑過後,下一秒,那聲線恢復狂傲,猛地拔高——
  “魔王?封印魔王?”大笑間帶出更多的鮮血噴湧,塞勒瑞特抬起下巴,金色的眸中竟然是滿滿的鄙夷與諷刺!依稀間,小明又覺得頭暈眩了幾分,這眼神似曾相識,那正是十年前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塞勒瑞特也是用著這種如同看著噁心螻蟻的目光鄙夷的蔑視著他。
  “德哈隆,魔王現在可就是在你的身邊啊!你剛才可是被所謂魔王救了性命啊!這樣的魔王……這樣的勇者……我這般的聖獸……哼…”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塞勒瑞特逐漸扭曲的臉又勾起一抹笑容,他的眼底暗金彌漫,一股說不清的陰霾正在深處壓抑的湧動,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戰慄感順著這樣的眼神蝕遍全身。
  這樣的死寂在塞勒瑞特的再次低喃後,凝固的空氣才再度開始流動。
  “…這樣其實也不錯……”
  塞勒瑞特嘴角勾著笑,卻不是釋然的笑,一直拖延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而這段拼命延續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若不是塞勒瑞特與赤炎同屬火屬性、他本身又是三大聖獸之一,或許只是被貫穿的同時,就已經化為了一攤灰燼。
  然後,眼神對上了,金與紅,越過了空氣的隔膜,完全不知從哪裡潛入,意識與意識、靈魂與靈魂的相撞。
  與塞勒瑞特對視間,小明覺得眼前驟然一黑,大腦發昏,像是被重物擊打,然後,一個聲音,低低的、沉沉的、無比誘人勾起心中思緒,傾灑咋耳畔繚繞不去。
  【德哈隆。】
  一雙金眸在四周死寂漆黑的世界中睜開,充斥滿整個世界,無處不在,將他包圍,砰砰砰砰,一聲一聲,小明聽到了什麼的鼓動,無比響亮而劇烈……這是,核。
  ——是“核”。
  他現在就好像是位於無數個正在跳動的心臟中一樣,這是……核。
  【%¥#@&*&%¥……】
  我聽不懂…
  【@#%#¥&¥@#%……】
  你在說什麼……
  現實中,只見小明與塞勒瑞特視線對上的一瞬瞳孔便失去了焦距。
  恩斐皺皺眉,察覺小明的生命氣息沒有絲毫衰減,才問:“…塞勒瑞特,你到底想幹什麼。”這樣的你,還能幹什麼?
  “魔王……是吧……呵,真是個優秀到極點的魔王啊。”魔王兩字細細咀嚼在嘴邊,塞勒瑞特的語氣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玩味,他上下把恩斐打量了一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恩斐•馮瑟。”龍之子睥睨著,用著高高在上的命令語氣,“既然是魔王,就給我乖乖做好你魔王的本分!”
  這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是鬧哪樣?恩斐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而那張虛偽的臉讓塞勒瑞特不屑的扯動嘴角,這輕微的動作卻帶的胸口傷口更疼,5分鐘……不,3分鐘,他最後的生命倒計時。
  塞勒瑞特真正的念想是毀滅世界,他想要報復,老頭子你不是為了勇者死了嗎?不是為了這所謂的珍重的世界死了嗎?你不是將他的保護權交給他了嗎?
  ——好,那我就毀給你看,你所想保護的,可能珍視的,全部都毀給你看!
  而這個過程中,小明的確是個非常大的變數,其實塞勒瑞特至今也對法則的選拔抱有懷疑,他是真的覺得法則腦子抽風了,他是真的沒想到連小明這樣靈魂骯髒的人,竟然也能成為勇者。
  但這個少年偏偏就是適格者,還正巧被他碰到。
  從十年前第一次相遇開始,一個讓勇者來滅世最終又死於法則的盛大劇場,就已經在塞勒瑞特的腦中有了雛形。
  只是始終是有變數的……比如他對這個所有物越來越在意的態度。
  其實如果小明自始至終無可救藥的信賴他、非他不可,說不定塞勒瑞特還會臨時大手一揮注意一改——爺不滅世了。
  而就在少年剛才寧可自己扔掉赤炎被殘酷的真相逼迫折磨的像只可憐的喪家犬一樣瑟瑟發抖也仍然可笑的殺不了他時,那一瞬間,塞勒瑞特真的感到突然衝破了什麼,明白了什麼,激起胸腔的顫抖與心臟的戰慄。
  ——他找到了,他一直渴求的。
  這其實就是他想要的,無論怎樣都絕對不會背叛他、絕對依賴他、絕對信任他——永遠不會離開自己、離不開自己,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存在。
  一個讓他同樣能絕對信賴、絕對依靠、有著絕對不會背叛的安全感……可以去撒嬌的存在。
  他找到了。
  他會一直對這個人好,非常非常好,把整個世界的至寶都獻到他的面前,凡是小明所渴望的都會替他得到。
  他會寵愛這個人,溺愛這個人,把對方寵的無法無天,一旦離去他就會死去的毒癮般的依賴。
  相同的……請對他好一點。
  對他好一點,可以和他鬧、可以怒駡他、可以對他冷眼相視、甚至可以讓他流血流淚。
  但是……對他好一點,不要離開他,不要……拋下他。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一個喜悅的聲音在耳畔瘋狂的大笑著。
  這就是他塞勒瑞特一直想要的,為什麼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呢?
  ——至少在前一刻他還是那麼認為的,但是下一秒,赤炎穿透了他的心臟。
  那一瞬間究竟是什麼感覺呢……晦暗的勾勒著對面少年挺拔的身影,或許還有些晦澀。
  …不敢置信、驚愕、憤怒、恐懼……自暴自棄,絕望。
  雖然那絲情緒真的很淡,很快就被更加濃厚的其他情感淹沒的抓不到邊,但的確有,真的存在過……一瞬間閃過的絕望,連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絕望。
  所以……滅世的節奏還是繼續吧,在死亡之前,起碼也要留下些什麼吧。
  剛剛要衝破的東西,在即將衝破的時候,又重新縮了回去。
  既然不能以他想像中的方式滅世,也就只能交到“正軌”的手上,而對於一個要滅世的魔王來說,還有什麼比勇者更加礙事的呢?
  是啊,對於滅世來說……德哈隆此時的確就是礙事了。
  太礙事了,太礙眼了。
  塞勒瑞特在心中低低笑了起來,一聲一聲像個犯了病的吸毒者一般呢喃重複著。
  真可惜,剛才德哈隆為什麼躲開呢?如果德哈隆和他一起死掉就好了,現在已經沒有了親手結束掉自己所有物生命的權利,真是……可惜。
  依稀間,意識開始逐漸模糊,塞勒瑞特的眸底浮出幾絲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嫉妒不甘與痛苦。
  被血堵住的喉嚨開始呼吸不暢,塞勒瑞特此時說話的聲音像是含著濃痰一樣古怪,他努力的睜大眼皮,望向小明的方向,其實他這時已經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世界被分成了好幾個,在不停的左右晃動。
  塞勒瑞特朝恩斐似是而非的揚了揚下巴:“魔王,那個廢物就暫時寄放在你那裡了,在他尚未死亡之前。”雖然在努力,可眼皮真的是怎麼努力也睜不大了,所以塞勒瑞特反過來眯起了眼,努力眯著,去望著,卻仍舊無力的看不清,看不清對他來說的勇者最後的樣貌。
  表面上,高傲的男人繼續說著輕佻的風涼話,對待小明的語氣仍舊是對待低賤之人的隨意不屑,仿佛那人只是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玩弄的奴隸:“當然,你現在直接幹掉他就更好了,誰叫我現在一點都沒有力氣,連想最後掐死他都做不到……真是可惜。”
  塞勒瑞特一頓,熟悉的鄙薄溢上表面:“魔王,你似乎不想殺掉德哈隆呢,為什麼呢?”
  見恩斐只是戒備的看著他沒有回應,塞勒瑞特突然覺得無趣,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幕場景,黑髮紅眸的少年手拿赤炎,胸口被人貫穿,鮮血滿溢。
  ——那是勇者最後的末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腦中浮現的是小明死去時的模樣。
  出乎意料的、驚心動魄的美麗,簡直讓他迷醉窒息。
  “……呵,算了,你是魔王,他是勇者,你們當中早晚有一方一定會死在另一方的手上。”
  還是看不清,塞勒瑞特頭一次感到了有些悻悻然的心灰意冷,努力睜眼也睜不大了。
  “…好好幹啊,魔王陛下。”
  毀掉這個世界。
  “德哈隆是個乖孩子……咳……他一向很乖……非常聽話……”
  臉上冰冷高傲的神情這瞬間似乎有絲舒緩的柔和,但嘴角掛著的卻是扭曲而詭異的大笑,說完,不等恩斐追問,塞勒瑞特便惡狠狠攥起五指沿著被貫穿的傷口捅入了自己的血肉——如果會死亡的定局無法改變!那他的生死也只有自己才能徹底終結!即使是末路!這末路的終結方式也容不得他人來替他決定!
  這才應該是他才對。
  “魔王,你會殺掉他的!”
  塞勒瑞特狂笑著,字詞間惡意滿滿,這是他的祝福,也是現實的詛咒。
  “我殺死了他的靈魂,而你將殺死他的肉體,你的偽善簡直讓人感到作嘔!勇者與聖獸間的羈絆固存,而勇者與魔王間也只有死亡這一條末路!”
  伴隨著張揚如昔的狂笑,瑰麗的火焰四起將塞勒瑞特的整個人團團包圍,火光沖天間,流光璀璨的金眸這時是生命末路的晦暗,塞勒瑞特在燃燒自焚的火焰中固執的望向前方,他此時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小明應該在的方向。
  如果能再來一次…
  如果一切還能再來一次……
  大笑聲肆意狂傲卻非常短暫,只是短短幾秒就已經徹底銷聲匿跡,狂風隨之席捲暴起,卷著火、卷著煙、卷著灰燼,迅速消散在天邊,流星逝去般,灼熱璀璨又轉瞬即逝,徒留那番撕心裂肺的沙啞,還在灼熱滾燙的空氣中順著風聲依稀模糊。
  【你是魔王,他是勇者,你們當中早晚有一方一定會死在另一方的手上!】
  【魔王,你會殺掉他的。】
  【我殺死了他的靈魂,而你將殺死他的肉體,勇者與聖獸間的羈絆固存,而勇者與魔王間也只有死亡這一條末路。】
  作者有話:
  小明:塞勒瑞特你臨死前對我做了什麼=A=
  塞勒瑞特:作者……我也來重生吧!
  恩斐:……為什麼完全沒感到作為主場的喜悅


115、魔王支線•靈魂流失

  親眼目睹了塞勒瑞特的消失,恩斐緊皺的眉頭卻沒有撫平,這個男人真的就這麼簡單的死了?……應該是,被赤炎活活貫穿的滋味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或許是對塞勒瑞特忌憚太大,而塞勒瑞特又是對於恩斐來說歷史中不應存在的變數,恩斐的心中總有一股不安的暗流在隱隱鼓動。
  但是無論恩斐在原地警戒了多久,也的確沒有什麼聲響。
  於是視線終究也就回到了旁邊那個從剛才開始就陷入死寂的少年身上,小明還是保持著那個突然僵住的姿勢,直直的站立著,埋著頭,一直沒有動作,甚至剛才的沖天火光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安靜的就像是死掉了一樣,但生命的氣息又是如此鮮活的充斥在空氣當中。
  恩斐下意識的抬起手觸摸到懷中的契約,這份由魔王之力所加持的契約,是他來這之前專門用力量鑄造出的,是特地用來束縛小明的道具,稱他偽善也好,別的也罷,如果可以,恩斐確實是不想小明死,所以他會盡可能的讓小明多活一些,活到不得不死去為止。
  ——仍舊會死,一定會死,只是多活一段日子,而恩斐會為真的了這所謂的多活一段日子而認真思考費心竭力,矛盾複雜又透著形似天真的可笑,明明最終要殺死勇者的那個人也是他。
  想讓你能繼續活著,但是你卻不得不死,所以微笑著殺掉你,愧疚又歉意的說句無力的抱歉。
  搖搖有些發昏的頭,恩斐漫步朝小明走去,他的指尖正環繞著簡單的攻擊性魔法,魔王對制服此時的勇者有著絕對的自信,儘管這自信的緣由無比憋屈——正是因為他也比誰都清楚塞勒瑞在小明心中的地位,簡直崇高到無以倫比。
  恩斐上前輕輕叫了一聲德哈隆,小明沒回應,心生奇怪與一絲不安,恩斐又伸出手拍了拍小明的肩膀:“德哈隆?……德哈隆你還好嗎?德哈隆?”連續叫了幾聲都沒有任何回應,不再滿足於名諱的稱呼,恩斐輕輕握住小明的肩膀,一隻手捏住小明的下巴,讓一直垂頭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少年抬起頭來。
  與紅色的眼睛相對間,灰藍的眼底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恩斐看著面前的小明,嘴唇不禁無法控制的夠了出驚愕的弧度,只因為這紅色的瞳孔簡直比死水還要無波恐怖。
  其實很多時候,旁觀者看的遠遠比當事人更加清楚,十年前塞勒瑞特沉睡時小明慟哭的咆哮恩斐已經聽到了,這些年小明為塞勒瑞特所做的努力恩斐也都看在眼裡,而如今鬧到這種局面,更是與小明對塞勒瑞特絕對的信賴與依戀脫不開關係。
  而現在……
  不,恩斐很快否認了那一瞬閃過的想法,就算這兩人間那種扭曲卻也根深蒂固的感情有時真的讓恩斐難以形容,甚至心中竟然會滋生一絲可笑到極點羡慕,但是……
  “德哈隆,你…”
  這模樣空茫的就像是失去了靈魂,雙眼空洞無神,完全沒有一絲神采……這不是簡單的自我封閉或者衝擊過大,簡直就像是……失去了靈魂一樣。
  …傀儡。
  行屍走肉。
  ……死人。
  【我殺死了他的靈魂。】
  男人末路的張狂大笑在大腦衝撞,恩斐掐住小明下巴的手失控的捏緊,頓時少年的下巴拉出幾絲紅印。
  他下意識的鬆開手:“抱歉……”歉意的表情繼而一頓,小明當然不可能有任何回應,非常平靜的、無機質的、沒有焦距、雙眸空洞的望著他,或者又像是在望著遠方……望著塞勒瑞特離去的方向——不存在的方向。
  連絕望和憎恨也沒有了,眼睛中唯剩一片荒蕪的空茫。
  ——小明傻了。
  整日癡癡呆呆,不會主動走路,不會主動說話,像個任人支配的玩偶娃娃一樣靜靜地坐在木質的輪椅上,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推門而進的瞬間,映著窗側柔和的午後日光,有一瞬間恩斐甚至覺得少年變得透明,隨時就要消失一樣。
  偉大的王師——正義的魔王恩斐•馮瑟殺死了叛變的聖獸塞勒瑞特與勇者德哈隆,為這個世界帶來了和平,整片大陸雀躍歡呼。
  “老師,德哈隆和塞勒瑞特…”那日,依艾維妮婭臉色難看,欲言又止。
  恩斐看起來非常疲憊,風塵僕僕,連金色的長髮都黯淡了幾分,眼角浮現疲憊:“…都死了。”他沉默良久,呼了口氣,閉起眼,又重複了一遍,“我本來想和德哈隆一起回來……他只是被塞勒瑞特利用的,被他利用了整整十年,但是最後…”胸口一悶,恩斐說不下去,又靜默了很久,才表情痛苦的說,“……塞勒瑞特拉著德哈隆一起自焚了……抱歉,我沒有救他。”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但是小明現在究竟怎麼樣,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看著攥緊拳頭咬唇垂眸的公主,恩斐灰藍的眼底浮現一絲憐惜與冷然,卡別納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這個魔王,所以他必須要趁早下手,德哈隆已經是他的了,現在還剩下其他兩名勇者……
  精靈之子的帕雷亞,帝國公主的依艾維妮婭。
  …小明他會留到最後,最後的最後,所以在這之前……
  恩斐輕輕摸了摸依艾維妮婭的發梢,聲音柔和:“依艾維妮婭,我要離開了。”
  公主瞬間驚愕的表情凝固在恩斐灰藍色瞳孔裡。
  恩斐苦笑著搖了搖頭:“雖然我真的沒有想毀滅世界的意思。”他想做的一直都是徹底的拯救與永恆的和平,“但是我的身份畢竟是魔王……為什麼我會是魔王呢。”他無可奈何的歎了一聲,晃晃頭,正了臉色。
  “依艾維妮婭,你是我從小教大的孩子,也是謝迪亞斯帝國的公主,這種時候,作為掌權者,你知道上位者會下達什麼命令。”用著溫和的表情,恩斐口中那可悲結局的形容似乎不是自己,“就算我現在在人民心中是殺死了塞勒瑞特拯救世界的英雄,但這種輿論始終只是一時,用不了多久,他們的心中又會想起我其實是魔王,然後又會升起恐懼——魔王雖然出了問題,但誰知道他哪天又會變得邪惡呢?他會不會哪天突然又要毀滅世界呢?——噓。”
  恩斐用食指抵住依艾維妮婭剛剛張開的唇:“別說話,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所以我必須離開,還是說……你也對我不放心,就算捨不得殺了我,也想廢了我的力量將我囚禁?”
  抵住她嘴唇的指腹簡直太燙了,當然不是因為害羞,依艾維妮婭喉嚨發塞,她現在甚至不敢去直視恩斐那熟悉又溫暖的灰藍雙眸,正如恩斐所說,在她來之前父王還特地來找過她,目的就是想利用她與恩斐的親近,趁機殺了恩斐,或者至少能將他擒住。
  ——依艾維妮婭,恩斐•馮瑟是魔王。
  國王沒有說太多,黑色的眸子如海邊飽經波濤拍打的黑色巉岩,沉沉的凝視著公主,沉沉的再一次重複——依艾維妮婭,無論你是不是勇者,恩斐•馮瑟他始終是魔王。
  看到依艾維妮婭略有閃躲的目光,恩斐的心中閃過一絲很澀很澀的感覺,儘管這樣的場景是早都預料到了。
  …明明是早都知道的場景,真正面臨的時候心中竟然還泛起波瀾,這條路很孤獨,很痛苦,與整個世界為敵,說他只是自私也無所謂,強行把自己“和平”的意願加之到整個世界。
  不想停下來嗎?沒有懷疑過自己是否錯了嗎?
  ——怎麼能停下來,怎麼能懷疑自己錯了,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失去了那麼多,他根本連停下來休息的資格都沒有,一旦慢下腳步,一旦產生懷疑,所有的一切都將會整個變得支離破碎。
  說他堅強隱忍,一切其實不過都是掩蓋在極端的懦弱與恐懼之下。
  不是沒想過後退,只是已經沒有了退路。
  與卡別納等人簽訂契約是第一步,殺死塞勒瑞特囚禁德哈隆是第二步,在依艾維妮婭的面前以痛苦無奈的姿態離開帝國是第三步,將葉利暫且與帕雷亞分開、先一步殺死精靈之子抽取其元素之力是第四步,之後在同一天內緊接著……殺死依艾維妮婭是第五步,而到了那個時候,也就是這一序幕的結尾部分了。
  最後剩下的是德哈隆。
  這所有的計畫加起來大約需要半年左右的時間,其實並不算長。
  孤身一人離開帝國後,恩斐來到隱蔽處打開卷軸,直接使用定向的傳送魔法瞬間到達了另一片大陸。
  魔法傳送時的暈眩感無論經歷了多少次都無法適應,身旁陰暗的小巷瞬間換成了綠蔭蔥蔥。
  恩斐扶著紋理交錯凹凸的樹幹站了一會,整了整些許淩亂的衣衫,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木質小屋。
  他站在樹樁圍繞的圍欄之外,這些樹樁上面都有著濃濃的魔法氣息,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到來,在恩斐出現的同一顆開始晃動起樹梢,表達著欣喜。
  恩斐輕笑著用手摸了摸堅硬的樹樁,又揉了揉上面攀岩的枝條綠葉,推開小小的木門進入庭院,房屋前時八米不到的羊腸小徑上也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鵝卵石塊,這些石塊同樣也散發著淡淡的魔力,包括庭院中的兩顆參天大樹,長長的枝條像是吃人的觸手怪,恩斐友好的走上前撫摸樹幹,那些枝條也親昵的圈住恩斐的手來回扭動,但若是別人,這時一定已經被勒死融化身首異處。
  這附近盡是茂密危險的叢林,百米外還有個深水湖泊,而處在這密林的中央的小小房屋,這房屋的每一絲紋理、每一個角落、所有的裝潢——都是恩斐一個人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樹枝不捨得纏著恩斐的手臂不想讓它的“父”離開,恩斐無奈的用手指彈了彈粗壯的枝條,笑:“好了,我進去看看德哈隆,乖一些,好嗎?”
  粗壯的樹枝又依依不捨的蹭了蹭恩斐的臉,才緩緩把枝條又收了回去。
  於是出現了之前所描述的那一幕。
  沒了靈魂的人偶娃娃靜靜地坐在木質的輪椅上,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有一條長長的鎖鏈、醜陋而又堅固,從一旁蜿蜒著圈住少年右邊的手腕與腳腕。
  推門而進的瞬間,映著窗側柔和的午後日光,那一瞬間恩斐甚至覺得少年變得透明,隨時就要消失一樣。
  這一幕並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恩斐還是像第一次一樣在門口靜了一會,有些愣神。
  然後他歎息著笑了一聲,走上前,笑容溫和:“德哈隆,今天感覺怎麼樣?”
  作者有話:
  小明:…靠!我就這麼傻了?塞勒瑞特給我滾回來談人生!
  塞勒瑞特挑眉:哼,找作者
  恩斐:……可以讓我有點氣場嗎OTL


116、魔王支線•序幕

對於如今“傻了”的小明,一直是反面腦補了無數次的無比樂意見到的場景,而對於恩斐本身來說,以魔王的角度,以一個想讓小明活到不得不死去的那天“偽善者”的角度——同樣的喜聞樂見。

【好無聊啊廢物,你就這樣照顧著他整天什麼也不做?做點有意思的事情嘛,雖然奸屍什麼的真的很無聊,不過如果物件是德哈隆的話,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看看對不對?】

反面平時已經很少說話了,但就像恩斐每次推門而入都免不了愣神小會一樣,反面每次也會在進入這間小木屋時在心中煞有其事的嘖嘖出聲,在心中津津有味的出謀劃策:【你想想嘛,這樣或許更有挑戰性啊,嘗試點極限刺激的東西,究竟是要做到多麼過分惡劣的程度——才能讓這個活死人露出點別的反應呢……喂,不要一直無視我!】

對於心中聒噪的反面,恩斐當然是一如既往的給予無視。

他熟練的走進一側的廚房,然後端著新鮮的食物與一杯溫湯走出,儘管知道對於小明來說或許所有的事物都差不多是一個樣子——當然也包括了他的樣貌,但恩斐的嘴角還是掛著溫和疼惜的淺笑,即使這笑容對於少年來說已經毫無意義。

他走上前,把託盤放到一邊,單膝跪在地上,雙手輕輕蓋住小明的手背,有意無意的輕輕摩擦著右腕冰冷的鎖鏈。
“德哈隆,今天有感覺好一些嗎?”沒有得來回音,恩斐也沒有著急,繼續耐心的摩擦著少年略有冰冷的手背,溫度低於正常的水準,一時心中不禁有些動容,天氣開始變涼了,這鎖鏈再直接貼著皮膚對也不太舒服,也是時候為這鎖鏈加層絨套,再為這間屋子添些保暖設施的時候了。

他想讓小明好好的,而在思考這些的過程中,恩斐一直安靜又溫和的看著小明。

果然,大約二十秒後,一直目視前方的紅眸緩緩的垂了下來,只有眼珠動了動,無機質的看著恩斐,那目光並不是冰冷也不是陌生,純屬只是空洞。

恩斐笑而不語的和這雙空洞無神采的紅眸對視,只見又過了許久,那消瘦的下巴才微微點了點,弧度輕微——這算是回復剛才恩斐的問候,儘管這反應簡直遲緩到讓人難以忍耐。

恩斐從一旁拿起剛剛烘烤好的麵包,旁邊還有一些烤肉蔬菜還有水果,他把食物湊到小明唇邊,小明的反應非常慢,一時沒有張開嘴,但恩斐也沒有著急或者不耐,維持著手湊在小明嘴邊的姿勢,也不覺得手僵,又一點一點絮絮叨叨的為少年講述著一些外面的事情。

與這樣的小明相處一小段時間——其實只有半個月左右後,恩斐突然意識到自己骨子裡的某個部分果然也是壞掉的。

他喜歡這樣的小明,這樣的小明讓他覺得安心,無論是作為勇者敵人的魔王,還是作為恩斐•馮瑟本身。
就正如現在,當推開木質的大門,看到坐在輪椅上安靜垂著頭的少年時,一直積攢的疲憊隱隱壓在頭上的陰霾,似乎也都能在這一刻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平和,因為對方目前同樣是個平和無比的存在——知道他是魔王、瞭解他、卻仍舊平和的存在。

恩斐甚至在內心感謝起塞勒瑞特,感謝他殺死了少年的靈魂,所以小明才能像現在這樣這麼安靜,有著體溫,有著呼吸,但像個娃娃,不會走動,幾乎說不出話,什麼事都必須依靠他。

無比扭曲、微妙崩壞掉的安適感。

恩斐有著喜歡照顧別人的“習慣”,就像他待人接物總是習慣性的掛著溫和親切的笑容。

這一點從某方面來說和小明渴望成為英雄得到讚譽的虛榮心是一樣的,恩斐在享受著那種幫助他人、而其他人也需要他的感覺。
尤其是現在,當這個別人是“德哈隆”的時候。

經過多次檢查,他可以放心的對現在的小明說出很多事情,除去他重生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將前世到今生的經歷加以修飾,一直積攢在內心的種種無人傾訴的痛苦與不甘,這時都可以用著略帶放鬆的釋然語氣說出來。

……不是沒想過試著把少年治好,但是最終沒有。

要說為什麼的話,別忘了他始終是魔王。

勇者負責殺死魔王,而魔王反過來要殺死來消滅他的勇者。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現在這樣的小明的確是最有用也是最聽話的。

恩斐沒有請別人/別的生物來照顧小明,這個地方非常安全,世界上總有那麼幾個被明確禁止的禁地,而這片密林就是其中之一。

西方大陸的亞斯卡爾之森,世界上最“深”的森林,據說通往了地底深處,凡是誤闖了這片密林的生物通通再無生還。
而恩斐此刻就在這裡,這片密林的深處,在這深處之中他自己再創造的“家“。

亞斯卡爾之森的“禁地”之稱絕對不是徒有虛名,連空氣中都帶著毒素——這是屬於“魔王”的地盤,至少是上一任魔王的地盤,腦中傳承的記憶告訴了恩斐很多東西,而這片密林中更深處的秘密也就是其中之一。
恩斐每天都會回來,最多三、四次,最少也會有一次,即使再忙的時候,男人也會利用傳送魔法趕回來看看,或者只是替小明換身衣服收拾一下或許狼藉的下身,再簡單的喂他一頓飯。

這時,那雙唇終於異常緩慢的張開了一條縫,恩斐趁機把小口的東西塞入小明的嘴中,然後用手輕輕捏住少年的下巴,幫助他咀嚼下嚥。

僅僅是微微張開嘴已經是小明的極限。

細細盯著少年與以往的冰冷截然不同的堪稱純粹的呆滯,這樣肆無忌憚的捏住對方的下巴靠近對方的身體——這種事情是以前的恩斐從來沒有想過的。

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這是他的責任,這個如嬰兒般廢人的少年是他的責任……是的,與那個殺死他的勇者不同,這個德哈隆本來就該是屬於他的,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的回到了“過去”,或許作為不應存在的塞勒瑞特就不會出現,而德哈隆也不會從那個殺死他的名揚天下的勇者,變為了如今這般可憐落魄的沒用模樣……

他改變了這個少年的人生,知曉他的過去,經歷他的現在,並且掌控著他的未來。

對於這個責任,恩斐感到了微妙的安心以及滿足,或許還有著看到昔日對手如今不得不依附於自己還癡癡傻傻的惡意的喜悅。

他喜歡這種有責任壓著他的感覺。

恩斐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夠了,不管他想為別人帶來的究竟是和平還是毀滅,是永生還是永寂,至少他目前的做法,絕對是以想讓對方活著的名義在害德哈隆。

至少如果是他自己變成這樣,恩斐絕對不想過著這樣空洞的生活。

——我只是想讓他活久一些,直到我不得不殺死他的那天。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恩斐模模糊糊好像在小明無焦距的眼中看到過悲傷和痛苦,帶著點求死的意思。
……明明這只是個人偶罷了。

一切不知道是什麼開始的,或許是在那次的錯覺中、從空洞的紅眸中,看到了疑似痛苦求死的色彩——就是從那一刻。
餐盤猛的失控的從指縫掉落,溫熱的湯料灑了滿地,滲進木質的地板,寂靜開始蔓延。

然後,恩斐突然握住了小明的肩膀,最初還是帶著試探,試探的吻上還帶著濃濃南瓜味道的嘴唇,濕漉漉的,應該是溫熱的,但恩斐只感受到了冰冷,灰藍眼底稍許變深,但恩斐的眼中並沒有所謂的情迷意亂,仿若審視的清明同樣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很冰,沒有回應的冰冷。

如果恩斐生活在現代,現在沒准會從腦中蹦出一個充氣娃娃的稱呼。

反面或驚愕或歡呼的聲音恩斐聽不到,他用力的按住小明的肩膀,逐漸加重了十指與親吻的力道,嘴唇衝撞間,舌頭滑入其中,長長的金髮灑在少年的臉上,與留長到肩的黑髮淩亂交錯。

不知不覺間膝蓋抬起,穿過了小明的雙腿,抵在了木質的躺椅,最初的試探漸漸消去,恩斐有些莫名急切卻仔細的吻著少年口中的每一個角落,舔舐著每一絲蹤跡,親吻中帶著從來沒有流露發洩出的痛苦害怕孤獨,還有飛蛾撲火的不能後悔。

這個不能後悔不是指的對於現在的行為,而是對於他恩斐•馮瑟——魔王本身。

這是可以安慰他的存在。

恩斐沒有閉眼,灰藍的深處無比清明的看著小明呆滯的面孔。

因為對方是德哈隆,是勇者,知道他是魔王,而現在只是個可憐的人偶。

所以……他是可以的。

當晚,他們做了。

沒有解開那沉重冰冷的鎖鏈,即使知道小明已經失去了靈魂,即使他們在做愛。

恩斐從來都是這麼的小心和謹慎,這次或許已經是他唯一的失控。

小明的身體很漂亮,皮膚雖然不光滑細膩,但雙腿卻非常修長,腰部略瘦,皮膚緊致,即使已經瘦弱了很多,也足以看出這具身體下巨大的爆發力。

恩斐的前戲做的很足,儘管下身無比脹痛,他也是耐心的擴充完畢後才緩緩的放了進去。

在進去的一瞬間,恩斐的內心升起了一絲說不清的複雜與噁心。

…他竟然在幹德哈隆,雖然對方並不知道。

他這個魔王……竟然在囚禁勇者,然後和勇者做愛。

……而這個勇者,曾經和他的聖獸擁抱纏綿,這個地方不知道已經被人進入過多少次。

於是內心瞬間浮現出扭曲的複雜甚至噁心的感覺,這一切開始的本來就莫名其妙,恩斐甚至在插進去的一瞬間就有了想退出來的欲望。

但出乎意料的——

“——唔恩…”
一個沙啞的聲音微弱的響了起來。

恩斐在驚愕中抬起頭,平日面無表情的臉此時仍然空茫而呆滯,因為不適而微微皺著,但額頭的確留下汗珠,臉頰有些泛紅,嘴唇微微張著,無意識的低低喘息,恩斐毫不懷疑剛才那一聲究竟是由誰發出的。
這樣茫然無知的臉卻在發出這樣墮落誘人的呻吟,這樣的場景簡直讓恩斐有一種正在強姦懵懂無知的幼童的錯覺。

——他竟然還能說話,竟然還能發出聲音。

這竟然是恩斐的第一反應。

隨後,剛才噁心的感覺也不見了,恩斐一直悉心溫柔的動作突然有些不受控制的粗魯起來。

他想看到更多的表情,哪怕眼神荒蕪;他想聽到更多的聲音,哪怕只是呻吟。

從今之後,恩斐又愛上了一項新的遊戲,並且對此抱有極大的興趣和耐心。

就像是責任一樣,他開始試著教小明說話,既然能發聲,那麼肯定也能說話。

好像回到了最初,養成勇者的遊戲,多麼有趣。

“恩、斐。”
“……”

“恩、斐。”
“……”

恩斐不厭其煩的一遍一遍的耐心的重複,對著小明笑的親切又柔和,用食指指著自己,說的很慢,聲音很輕,口型一遍一遍的劃開:“恩、斐,名字,我,恩斐。”

“……”

即使小明一直沒有回應,恩斐也一直沒有感到不耐。

有一就有二,似乎那次破了例,又似乎只有在床上才能聽到小明愈發沙啞破碎的聲音、難得會稍稍不一樣的表情——滾床單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從最初的遲疑到現在的不抵觸,恩斐每次的前戲都會做得十足,動作也極盡溫柔,看起來就像是一位體貼溫柔的愛人,但奇怪的類似噁心的感覺卻一直沒有消失。
不知道是在噁心他自己或者是在噁心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但總之不是德哈隆。

但就算如此,恩斐對於自己的感性和理性這方面一向分的很開,說過很多次,這是個理智到變態的傢伙。
對於勇者的捕捉事項,恩斐從來沒有放鬆。

人們把魔王恩斐•馮瑟殺死聖獸塞勒瑞特與勇者德哈隆的那天,稱之為逆聖之日。

逆聖之日五個月後,恩斐成功捕捉到勇者之一一—精靈之子帕雷亞。

三束火焰,消失一束,還剩兩束。



117、魔王支線•真實

抓到帕雷亞的過程真的不算太難,而理由也非常簡單,只能怪恩斐這半年實在太過沉寂,沒有鬧出任何事端,也可能是當初臨走前對依艾維妮婭說的那番話起到了一定作用——

“今後?……或許只是到處走走吧,去看看沒見過的風景,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一會,休息好了就繼續遊蕩,看到生病受傷的人幫忙去治一下,看到有困難的生命就順手去拯救,看到被拋棄的孩子也可能收養,或者把他帶到一戶人家去寄送……之類的。”

恩斐沒有錯過當他說出這些話時,女孩眼中的複雜和掙扎。

總之,或許卡別納一直還對他警惕在心,但總的來說這半年對恩斐的追捕的確在漸漸放鬆。

至於葉利心中想的更簡單,他要封印魔王是因為魔王要毀滅世界,所以不毀滅世界的魔王與他有什麼關係?更何況如果不用封印魔王了,帕雷亞或許就能一直留在他身邊?

這樣的想法讓葉利自身感到奇怪,但心中同時湧現出一絲淡淡的喜悅。

葉利缺乏感情,缺乏認知,他或許看起來很像個人類,但始終也只是像罷了,這個像並不是指的外表,而是思想與靈魂。
就像一個機器或許能完成主人所下達的所有命令,但只要命令沒有下達,或者命令下達模糊,機器就會不會工作,或者出現混亂。

而對於不毀滅世界的魔王——這樣錯誤的程式,葉利現在做的只有待機。

逆聖之日將近半年後的一天,葉利暫時與帕雷亞分開一周稍多,而那一天,帕雷亞收到了一條消息,三個字,一個時間。

【德哈隆。】
【一天后晚10點,阿爾卡迪亞之森。】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了,帕雷亞去問帶消息來的小精靈,小精靈也只懂得左右搖頭。

一向朝氣蓬勃的精靈之子盯著紙條上那刺目的名字,難得的沉默了下來。

德哈隆…
勇者的恥辱,生靈的背叛者。

……他難道還沒死嗎?這個紙條究竟是怎麼回事…?

自從逆聖之日後,帕雷亞其實過上了無聊的日子,對待小明他說不上是厭惡憎恨還是掙扎複雜,縱然心中有著不甘和憤懣也無處發洩,再加上依艾維妮婭的描述,如果恩斐真的做出點什麼事來,他當然能去也肯定會去滅了那丫的,但看看現在這情況,根本……根本就下不去手啊 A !

帕雷亞鼓腮:“哼!可能是那個魔王騙你呢!”

依艾維妮婭淚眼瞪人不語。

帕雷亞扭頭:“你、你怎麼就知道他不是在騙你了!我還就覺得他是在騙你呢!”

依艾維妮婭咬了咬牙,堅毅的揚了揚下巴:“總之我就是相信他!在老師沒有做出確實危害到世界的事情之前,我絕對不會主動去傷害他!”首次有了這樣的決心,原因卻是因為恩斐•馮瑟這個魔王——為了保護魔王,為了保護魔王而湧起的信念與執著,甚至在當初知道自己成為勇者、身負重擔、解開白龍封印時都沒有這樣的決心——

依艾維妮婭的眼底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狠絕與戾氣:“——我會儘快掌控帝國的所有勢力,一旦恩斐•馮瑟做出符合他魔王身份的舉動,我絕對會第一時間拼盡全力將其抹殺!但是在老師沒有真正做出對世界有害的行為之前,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恩斐•馮瑟!……即使是我的父王也絕不允許!”
或許是那堅定無比的樣子太過……嚇人了,帕雷亞愣愣的點點頭,就噎住不說話了。

撓腮,算了吧,看著恩斐這魔王混的這麼可憐兮兮的,如此苦逼的魔王,在沒做出點真正的事情前,他精靈小爺怎麼好意思去滅人家呢。
自認為善良大度的精靈小爺煞有其事的點點頭,不禁有點自戀的感歎起自己的崇高美德。

——於是報應來了,他沒去滅別人,魔王來滅他了。

與此同時,正好為了帕雷亞的五十歲生日去尋找珍寶禮物的葉利突然一愣。

他手中的花冠掉了,因為他的心臟空了。

一直聯著他心臟的——那條別人都看不見的線,他和帕雷亞之間的契約,斷了。

緊接著,次日,整片大陸一片譁然。

——帝國公主依艾維妮婭,死於自己的寢室之中。

當人們發現她的時候,美麗的女孩已經死去多時,她柔軟的身軀早都變得僵硬,精緻的臉上佈滿了化不開的悲傷,還有一絲發自內心的釋然般的微笑。

-

讓我們把時間線向前拉,拉到幾個月前,在依艾維妮婭與帕雷亞尚且活著,恩斐製造出小明與塞勒瑞特雙雙死亡的假像,實質上卻是將小明帶走加以囚禁的時候——

只有小明他自己知道——他沒有失去靈魂,他不是行屍走肉。

他還活著,只是“思維”被封印了,或者說他的靈魂與肉體被生生隔開了,外面發生的一切他都知道,恩斐所說的話他也都能聽得見,可明天的靈魂與德哈隆的肉體間就是隔了層什麼東西,這層東西就是現在這種狀況的罪魁禍首。

這有點類似于現代稱謂中的植物人,但也有些不太一樣,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全身癱瘓,或者不具有專業術語的反射弧長到讓人恨不得一頭撞死的程度?

——塞勒瑞特對自己做了什麼,小明都知道。

他並不是消失了,而是成天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呆著,在黑漆漆的角落裡看著自己,看著擁有“德哈隆”樣貌的人是怎麼一副空洞茫然的模樣,是怎麼被恩斐抱著走進密林,怎麼被男人一點一點細心的照顧,怎麼鎖上手鏈,桎梏行動,看著應該是他敵人的魔王放鬆閒適的趴在他的膝蓋,漸漸無所顧忌的講著他的計畫,講著外面的現狀,講著對於帕雷亞與依艾維妮婭的狩獵此次行動,看著恩斐流露出真實又疲憊的倦容,同時也一次次的看著自己與恩斐……是如何做愛。

於是自己其實不過就是一個懦弱醜陋愛幻想還沒實力的軟弱讀者的認知越來越明確。

因為能這樣看著“德哈隆”,所以才越來越認識到自己果然不是“德哈隆”,而且他還把德哈隆的人生糟蹋成這種樣子,糟蹋了德哈隆的名聲、榮譽……還有身體。

成為勇者、英雄這樣的存在是小明小時候的夢想,而因為中二時間過長,是一個到現在也仍舊維持著的夢想。
穿越這種不科學的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又為什麼會偏偏選上他,小明已經不在乎了。

肉體失去了靈魂變成行屍走肉,而靈魂又失去了魂魄,連最深處也變得愈發空洞。

——他不是勇者,他不是英雄。

即使給了他得天獨厚的條件,即使讓他成為“勇者本身”,他也一樣成不了英雄。

…他就是那種只應該在角落中默默看著別人閃光的、醜陋陰冷的蛀蟲。

骯髒低賤到連活著都是浪費資源的噁心。

這樣的認知在寂靜中一遍遍迴響,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反駁。

就理論上來說,失去靈魂的話應該是連自我認知都察覺不到了,一直被恐怖寂靜的黑暗包圍,精神世界中只有自己一個的存在,這樣的環境形同於黑暗幽閉,讓小明無數次的大吼顫抖——他能感知到自我,所以他的靈魂還在,“明天”的精神還存活於這個世界上,死亡不一定是痛苦,因為總有一些事情比死亡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這是報復。
塞勒瑞特對他的報復!

如果真的是失去靈魂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哪怕只是懦弱的逃避也好了!反正他本來就是一個可恥的膽小鬼!活該去死!

整日被孤寂與黑暗包圍,本就繃緊到極致的神經更是一天比一天脆弱,在精神的黑暗中,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意義,正如行屍走肉的癡傻,小明漸漸覺得他的大腦也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了,只剩下愈發虛無的空茫。
失去肉體後還剩下靈魂,但連靈魂都開始逐漸變得虛無之後,小明完全無法看到他的末路。

這是報復!比死了還要痛苦的報復!

小明踉踉蹌蹌的跪倒在地,表情說不上是猙獰瘋狂還是痛苦,他不是勇者,他不是英雄,他……成為不了那樣耀目璀璨的人。
因為他不是勇者,所以沒有英雄的堅強,所以對這樣永無邊際的黑暗與寂靜無法忍受,所以有過求死的念頭……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就是這麼的軟弱,他……無法成為勇者。

他不是勇者。
從來不是。
這只是一個美好夢境中的噩夢。

…他從來都不是。

而當無論怎樣呐喊嘶吼卻總是聽不到回音的寂靜,比寂靜本身更加可怕。

於是每日恩斐回來的日子,那或長或短的片段,漸漸成了小明唯一的依靠與期盼。

哪怕自己無法說話、無法動彈,但那是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彩。

而在發現做愛的時候的確能多多少少感知到肉體的重量時,小明無疑是欣喜若狂的。

恩斐與塞勒瑞特在床上的情事截然不同,塞勒瑞特的狂傲體現到他在床上的強勢與狂野,而恩斐卻是無比的細心溫柔。
這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而塞勒瑞特樣貌,小明在依稀間竟然發現自己好像記不清了。

並不是因為永恆的寂靜或者無邊無際的黑暗消磨了所有的神智,按理說,哪怕只是憎恨和悲傷,哪怕失去了肉體只剩下靈魂,小明也應該會一直一直“掛念”著塞勒瑞特才對——哪怕是恨不得把對方千刀萬剮的憎惡。

可是沒有。
小明已經被折磨的太久了,最初的執著、最初的堅強、最初的隱忍、最初的興奮、最初的興致昂揚、最初的一腔熱血——也幾乎都被一件件自作孽他作孽的現實磨平的骨感森森。

沒有了執著,只剩空茫。
沒有了堅強,只剩懦弱。
沒有了隱忍,只剩逃避。

潛意識中開始選擇遺忘,靈魂深處告訴自己應該要忘記那個男人,並不是不恨,並不是不痛惡,只是程度實在太深,而自己此刻除了靜靜的坐在黑暗中就無能為力的現狀,更是增添一份無可奈何的絕望。
有仇可報還好,有能力去付出還好,但如果連復仇的物件也沒了,在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廢人的現在,仇恨的作用除了增添更加化不開的絕望外,還有什麼用處?

更何況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真的把他的整個人都刻到了自己的血肉中、細胞裡、骨骼深處、靈魂底端——刻骨銘心的痛覺殘留。
哪怕只是想想塞勒瑞特這個名字,哪怕一絲火紅的髮絲,一眼璀璨的金眸,一聲傲慢的低哼——都足以讓只剩靈魂的小明渾身顫抖、心臟抽痛。

所以——忘記吧。
忘記吧,忘記吧,忘記吧。

小明著魔一般的凝視著外界恩斐柔和的微笑,他不介意自己是不是在被人幹,這個幹他的人又是誰,他只知道他又可以感知到擁有肉體究竟是怎麼回事了,雖然很艱難,但他的確能衝破那片“核”的束縛,短暫的到達外界了。

這樣的事實讓小明在瞬間表情扭曲,淚水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在內心的黑暗世界中開心又瘋狂的大笑不停。
這就是目標,事實證明他還可以再次到達外面。

而到達外面後又要做什麼,腦子裡其實是一點都沒有思考的。

只是心中不停的有個聲音在咆哮,在恐懼,恐懼這樣無邊無際的黑暗,咆哮渴求著自由。

而在他們第一次做了的那一天后,不久,恩斐突然開始教他說話。


118、魔王支線•細水長流

恩斐開始教他說話,這是一件好事情,而小明也一直在努力的配合。

“恩、斐。”金發藍眸的男人半跪在地上輕輕覆住他的手,神情柔和又專注的教導。

小明艱難而努力的在精神世界裡試著去控制肉體說話,但事實卻悲哀的告訴他不是什麼事情都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努力不一定會有回報,努力不一定就會成功,甚至你努力後還可能跌得很慘,萬劫不復。

但這不代表小明是個消極主義者,懶得、不屑、直接不去拼搏,他同時堅信,如果你努力,可能會見到風雨後的彩虹,但如果你不努力,則絕對無法看到那美麗的一幕。

更何況這也是現在的他唯一還能做的事情了。
…努力去操縱自己的身體發出聲音,這樣簡單的事情竟然成了他現在唯一的光。

而更可笑的是,小明竟然也沒有對此感到焦躁厭倦,因為恩斐從來都平靜溫和的面孔與耐心認真的態度完全有著安撫人心的效用,與以往一般寂靜的黑暗世界也漸漸靜謐成了另一種味道。

所以在某一天恩斐千篇一律不厭其煩的教他簡單的兩個音節——恩斐的時候——當小明自己也驟然聽到了兩個乾巴巴的字音的時候,無論是身體外的恩斐,還是身體內的小明,這兩個人都愣了。

“…呃、弗……”

瞳孔瞬間收縮間,那一瞬的灰藍中爆發出的喜悅絕對不是作假。

恩斐握緊小明的手,神情竟然有些緊張,嗓音中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試探與顫抖,看起來非常的小心翼翼:“德哈隆…?”

“……呃……斐…”

“……對,是恩斐。”眼中似乎有些濕,恩斐卻並不知道是為什麼,只是禁不住語速略顯急促的又重複了一遍,握住小明的手收緊又放鬆,“來,是恩斐,恩、斐。”

“恩、呃…”

“恩、斐。”
“斐…”

“恩、斐。”
“唔……斐…”

“恩、斐。”
“恩……弗…”

“恩、斐。”
“斐…斐……恩……”

雖然讀音始終不準確,但恩斐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能為了這種事感到如此至高的滿足和喜悅,就是這樣簡單的幾個發音,卻費了恩斐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日復一日,從早到晚,每次都耐心枯燥的重複著這兩個字。

而在三個月後的今天,終於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有了回報。

但是還沒念幾聲,恩斐就突然意識到,小明的嗓子太久沒說話了,今天能發音已經是很好的進展,再說話可能會讓少年的嗓子疼痛。
就仿佛印證了恩斐所想的,下一秒沙啞的字音沒有吐出,小明反而溢出了幾聲乾咳。

恩斐急忙從旁邊倒了一杯水為小明慢慢灌下,待捏著小明的下巴讓少年微微仰頭咽下去後,方才頓時繃起的臉才又舒緩了下來。

他神情認真的擦著小明濕潤的嘴角,就像他正在擦拭的物件是世間罕見的珍寶,隨後,手指的摩擦不知不覺中停住了,恩斐安靜的注視著小明,突然用雙手捧起對方的臉,貼上小明的額頭,金色的長髮灑在兩人的臉上,溫熱的吐息縈繞鼻尖。

無機質的紅眸深處似乎微微閃了閃,小明無法感知這感覺,但在精神世界中他閉上了眼,輕輕撓著自己的臉,想像著“癢”究竟是什麼滋味。

…非常安詳的滋味。

習慣成自然的吻落在了小明的唇角,恩斐比平日稍稍拔高的聲音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和喜悅:“德哈隆,你做的很好……做得很好,你很棒,非常棒……”他又用力握了握小明的手,就像是以此為鼓勵一般。
人的誇獎與讚揚總是能讓人高興,小明情不自禁的在內心真心實意的笑了出來,而下一秒,待男人的唇線再度開合之後,小明一愣,眼眶一紅,一股想要號啕大哭的衝動就那麼生生的噴湧而出。

“——但是今天不要再說了。”眉頭短短皺了一瞬,又繼而笑開愛憐的蹭了蹭小明的額頭,一片柔和的灰藍深處,是仿佛包容了整個世界的遼闊,而這個世界的遼闊,此時正滿溢著自己的倒影。

恩斐輕歎的說了一聲:“今天就到這裡吧,再說下去嗓子會不會痛?”

再說下去,嗓子會不會痛。

這樣一句簡單的關心,也非常符合恩斐一向的外在形象,卻瞬間讓蜷縮在內心深處的小明有了想嚎啕大哭的衝動。
自己似乎跪了下去,在無盡寂靜與漆黑封閉的內心世界,狼狽的捂住臉跪了下去,一直以來的一種說不清的壓迫與封閉,似乎隨著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猛的生崩離析。

這個人關心他,真真正正的在乎他。

因為這樣簡單的認知,卻突然讓小明感到了被救贖一般的罪惡滿足與難以言喻的悲慟。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想對著這個男人笑。

恩斐會開心看到他能笑的。

於是小明努力的、竭盡全力的扯動面皮。

或許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所以他除了終於能操縱著喉嚨發聲,身體竟然在他極端的渴望下輕輕動了動。
雖然這個笑容很僵硬,一點都不好看,但小明的確是在笑。

他使勁的在心中說,靈魂深處的模樣幾乎可以用猙獰來形容,表情扭曲,眉頭緊皺,雙眼赤紅。

動啊!動啊!動啊!
笑啊!臉上別僵著!給我動啊!

恩斐突然感到了什麼感覺,很輕微,如果不是他與那人的右手緊緊相握,這麼輕輕掃動的動作,他理應無法感知。
……可是,剛才好像的確有什麼動了。

恩斐愕然的把視線放到他與小明所交握的手上……的確是,那僵硬了許久的手指,蒼白冰涼的指腹,的確在輕輕的撓著他的掌心,這摩擦的幅度連用毫米來形容都太過誇張,若不是恩斐的感知能力非同一般,如果是個普通人,根本就是毫無所覺。

——少年想要……碰觸他?或者是別的什麼?

恩斐還沒來得及多想,那個好久沒聽到的聲音便破碎沙嘶的開了口,沙啞的很難聽,但恩斐卻渾然不覺。
他此刻只覺得心臟突然跳的很快。

小明艱難的動動舌頭,終於無比準確的叫出了男人的名字。

這本來應該是和呼吸一樣簡單的事情才對。

“恩……斐……”

——那一瞬間,羽毛飄落的聲音飄然而至。

-

自從那一天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伴隨著小明開口能力的復蘇,對於恩斐本身來說,事情卻是變得複雜了,在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喜悅之後,是作為魔王的思慮與擔憂。

對小明的耐心與溫和不變,看護方面也是一樣的周到體貼,當看到小明並不是完全的失去靈魂反而有著自己的意識可以開口說話時,恩斐?馮瑟自身的確是感到了由衷的開心與喜悅——只是在那之後,恩斐便不再對少年袒露心思,這已經不是那個沒有生命的娃娃,語言代表著人類的思維能力,而小明明顯不是個傻子。

現在的小明讓恩斐?馮瑟自身感到更加舒心,卻讓身為魔王的恩斐?馮瑟不再感到安詳。

恩斐不再對小明講他的計畫,只是偶爾對小明說說外面的現狀,隨口聊一些其他的事情,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棟別人並不知曉也絕對無法闖入的小屋裡,他只是恩斐,不是魔王,德哈隆不是勇者,也只是自身。
萬事開頭難,小明自那之後雖然可以艱難的做到開口說話,經過再幾個月的努力後也可以稍稍動動手指,抬抬手腕,但更進一步的事情確實無法做到了。

可是恩斐還是沒有因此就放下他作為魔王的部分,也始終沒有解開桎梏小明的沉重鎖鏈,儘管他才是那個一直極力想要身份普通的相處的人,恩斐?馮瑟就是如此的矛盾。

其實每當這個時候,恩斐是真的感到寧靜的。

無人可達到的密林深處,由他親自一點一點鑄造出的叢林小屋,剔透的窗邊傾斜出些許柔和的陽光,黑髮紅眸的少年安靜的坐在躺椅上神情安詳。

而他則是坐在一旁,半蹲地上,覆住少年的手,一起講著閒暇瑣事。

反面不止一次的對這種場景表示了悻悻然的醋味:【嘖嘖嘖,瞧瞧你這樣子,真沒出息。】

恩斐在一旁托著腮看著偏頭睡過去的小明,沒搭理心中那個聒噪的傢伙。

若說以前反面還總是喜歡跟他處處對著幹,自從和小明真的做過之後,這傢伙頂多表達點對於他總是在裡面沒有親自操縱身體做一次的遺憾,在其他方面倒也安分了不少。

呵,色情狂→_→。

注視著那午睡中安詳的容顏,最近小明被他養胖了不少,消瘦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肉,只是以往健康的膚色卻還是沒有回來,整日待在屋裡不免蒼白。

恩斐無意識的輕輕喃喃出口:“的確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不太一樣?】面對正面與以往不太一樣的腔調,反面饒有興趣的追問道。

“……恩,總感覺有什麼不太一樣…”不自覺地皺皺眉,恩斐不太理解現在的這種感覺。

反面突然在心中誇張的大叫出聲:【嘿廢物!你別說你愛上他了然後下不了手殺他了?】

“…?”

反面孩子氣的不樂意了:【喂廢物!德哈隆是我的你別和我搶,本來就是你對那傢伙的嫉妒怨恨才激生了我的愛慕與佔有,這會你要是說你說你愛上他了,你要讓我情何以堪?】

恩斐嫌棄的在腦中勾勒出一個揮手的動作,不再理會反面的聒噪,卻是認真考慮起了反面所說的這種事情的可能。
恩斐?馮瑟從來不是一個會逃避的人,如果發現了問題,哪怕只是蛛絲馬跡還在懷疑階段,他也會認真的對這種可能進行研討以得出最佳對策,就像當初為了“惡魔”討伐魔族之時,他費了無數個日夜挑燈夜戰眼酸頭痛來思考應對方法一樣。

於是恩斐皺眉陷入沉思,在腦中假想了很多可能,將自己代入了各個角色,半響過後,心間一動,不禁又望著那邊的小明發了呆,但這發呆卻是因為另外的理由。

最近佈置已經進入收尾期,大約再需要一個月——也就是等到帕雷亞50歲生日時,想辦法將葉利暫時調開,第一位勇者的元素之力就到手了。

而在那之後、一天之內,在帕雷亞出事的消息尚未傳出之時——他會再次去見見依艾維妮婭,用最最溫柔不會痛苦的方式來結束女孩的生命。
依艾維妮婭為自己做的恩斐並不是不知道,他甚至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對自己這麼好。

…可是不能不殺她,誰叫她是勇者,而他是魔王。

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能停下的藉口,塞勒瑞特說得對,他也就是個噁心透頂的偽善傢伙,他唯一能做的不是遲疑,不是不殺,而是要讓對方在盡可能沒有痛苦的情況下安然的死去。

但是這點其實很可笑,因為抽取元素之力的過程並不是瞬間就能完成的,而且勇者當事人還必須活著,所以依艾維妮婭必定會眼睜睜的看著他,看著她無比信任維護的師長,究竟是怎樣的背叛了她的期許,將她逼上絕路。

想到酒紅發色的女孩她的皮膚漸漸變得蒼白、身體逐漸冰冷的那一幕,恩斐拽了拽領口,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依艾維妮婭對他真的很好,而她也其實是所有人中最好對付的,儘管那個成為他人傀儡的詛咒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那唯一的一次已經用在了德哈隆身上,但他與依艾維妮婭長年累月的相處,想要在對方體內漸漸埋下一些隱患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那之後……
恩斐緩緩把目光方向那邊,手指無意識的縮緊。

在那之後……就是德哈隆了。

正巧,仿佛感受到了恩斐的注視,小明也正好緩緩睜開眼睛。

他是側對著恩斐的,所以就算小明無法操縱自己靈活轉頭,餘光也隱隱能感覺到旁邊有人,那個人正在看著自己,那個人就是恩斐。
於是他動動嘴,發聲這種事已經比較能得心應手了,只是說的仍然非常緩慢:“恩……斐……”

奇怪的,這次對方沒有理解回答。

“恩……斐……?”這次帶上了疑惑。

於是那邊傳來了椅子拉動的聲音,沒幾步自己的眼前就覆上了一層陰影,光與暗的色澤交錯,棱角分明的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影。

恩斐走到了自己面前。


119、120、魔王支線•倒計時(上)

  面對與以往的溫和截然不同的表情,小明愣了愣,今天的恩斐似乎有點不一樣。
  
  在自己剛才不知不覺又睡過去的時候,“家”裡是沒有人的,而在陷入淺眠之前,小明的內心正有著一股純粹的喜悅在徐徐湧動。
  恩斐什麼時候回來呢?好想見他,快點回來——這是在恍惚入睡前小明所想的。
  
  他不知道恩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而現在的小明就像個學會新本領的小孩子,小明清楚的記得當自己能自由隨心的說出“恩斐”、驅動手指時男人喜悅的樣子,所以他此刻急於向恩斐展示,展示他在對方不在家時努力練習的成果,他又“學會”的新的本事。
  
  這樣類似於炫耀與渴望表揚的衝動,讓小明下意識的把不自在的感覺拋到腦後。
  
  恩斐眼神複雜晦暗的垂眸無言,卻突然感到他自然下垂的手、蓋住了手腕的袖子被人拽住了。
  
  …已經能這麼動了嗎?
  ……這個少年總是能給他驚喜。
  
  心底微微發出愕然,緊接著是喜悅,但下一秒——會不會有一天,小明會完全恢復,恢復成勇者應有的姿態…?
  恩斐下意識的笑了起來,露出適量的驚訝與隨之覆蓋驚訝的喜悅,他任由小明顫抖虛弱無力的微微轉動抬起手腕拽著他的衣袖,然後用另一隻手握住小明的手,讓少年不再不受控制的顫抖,用力的讓小明的手指捏住他的袖子,幫助少年更加用力的抓住他。
  
  男人專注的盯著那應該與魔王的身份更為匹配的血紅色的眸子,這雙眼睛裡似乎也不是那麼荒蕪和虛無了,不知道是不是恩斐的錯覺,他甚至能在那雙紅色的眼裡看到一種類似小狗搖尾巴渴求表揚的情緒,就像一個感情缺失思維倒退的小孩子。
  
  於是他也順著自己的感覺揉了揉小明留長了不少的柔軟黑髮,軟軟的貼在後頸,逗弄的在指尖把玩:“已經能操縱手腕了嗎?……總有一天可以完全站起來的,就和以前一樣的……我們可以慢慢來,時間還有很長,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恩斐扯了扯嘴角,這話說的有點艱難,他總是能這麼輕而易舉又不露聲色的把謊話說的無比真切,離最後落幕只有一個月了,面對這樣的小明,心底又浮現起反面方才的調笑,這種種的矛盾衝突,竟然讓恩斐在瞬間有種覺得一個月後的計畫可以失敗的想法。
  
  他會全力以赴的去實施自己的計畫,但……或許失敗也沒什麼不好?
  
  這就是恩斐的自我強迫,失敗了沒關係,但失敗的前提是你已經竭盡全力,那樣還無計可施是自己技不如人,但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放水或者分心。
  
  見小明在他說完話後又突然陷入了不對勁的沉默,雜亂的心思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後,恩斐不禁又心生擔心的問:“德哈隆…?”
  雖然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波動,但此時的小明看起來似乎有些出神。
  
  ——我會一直陪著你。
  
  面對“一直”這兩個字,小明莫名覺得那瞬間心中一跳,一直努力維持抬起的手腕也突然有些力不從心。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對“一直”這個詞有些抵觸,包括那些所謂的永遠、一輩子。
  
  腦中在聽到這個詞時有些暈眩和疼痛,一片模糊不清的紅色與金色迅速交錯。
  
  但是再之後是什麼樣子,大腦卻像是開啟了自我機制,無法繼續探究了。
  
  但小明至少知道他不喜歡“一直”這個詞,抱有恐懼、厭惡、不信任等複雜情緒。
  
  小明的沉默讓恩斐一時有些無言,這是這將近半年來,他第一次對小明突然有點張不開口。
  
  …愛他?
  ……怎麼會。
  
  只是……這樣的生活是他渴望的。
  
  無人可達到的密林深處,由他親自一點一點鑄造出的叢林小屋,剔透的窗邊傾瀉出些許柔和的陽光,黑髮紅眸的少年安靜的坐在躺椅上神情安詳。
  
  而他則是坐在一旁,半蹲在地,覆住少年體溫偏低的手,輕鬆愜意的講著閒暇瑣事,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並不是因為枯燥,而是因為太過溫馨美好。
  
  寧靜而又安詳,他渴望的、夢想中的生活。
  如此平凡。
  只是這個夢想中的另一個人恰好是德哈隆,所以他現在才會遲疑。
  
  無數種難以分辨的複雜情感在灰藍的眼底交替閃過,不舍歸不舍,兩世以來他不舍的事物多了去了,但不舍不代表不會去做,恩斐一路就是這麼走過來的,不斷親手拋棄不舍的、抹殺不忍的,踏著無數生命的鮮血屍骨,走向殘骸累累的王冠寶座。
  
  明明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才對,而且以他的理性與自控能力,根本不會在事件進行時流露出任何一絲會妨礙路途的感情。
  但是這一刻,鬼使神差的,恩斐突然對著小明問出了口,問出了一個他們兩人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不,可能也只有他一個,小明應該只是還沒有那個說話的能力,但恩斐的確是有意回避。
  
  “德哈隆,我是魔王,而你是勇者……這一點,你還記得嗎。”
  
  ……小明在恩斐話音落地的刹那,已經知道恩斐要說什麼了。
  
  潛意識的逃避讓他封印了所有和塞勒瑞特有關的事物,但也僅限於此。
  
  他的本名叫做明天,他原本生活在現代社會的21世紀,《龍鳴嘶吼》是一本小說,而他此刻的名字叫做德哈隆——也就是《龍鳴嘶吼》的主角。
  而他面前這個金發藍眸看似像是勇者的溫和男人,其實就是最終反派的魔王BOSS。
  
  這本小說裡最尖銳的設定之一,勇者雖崇高,卻是這個世界的祭品,而作品的後期也由本身的打到魔王,轉變成了打到魔王、與不甘成為祭品而去尋找魔王初始的千年真相的雙主線展開。
  
  勇者想要打到魔王,必須耗盡其三人最為純淨的元素之力。
  
  而相對的,魔王想要解放所有魔獸帶來永世沉寂,也同樣需要三名勇者共同作為解封道具。
  
  這其實是一個很不公平的不等式,魔王只要打倒勇者,就不用死亡,有著二分之一的生存幾率。
  
  而勇者無論是打倒魔王、還是被魔王打倒——都少不了被抽取元素之力這一環節,必死無疑。
  
  勇者簡直就是比魔王本身還可悲的祭品,而人們甚至連勇者自身都對此毫不知情,還紛紛不禁羡慕崇拜驕傲自豪。
  作為一本哪怕高三期中考之前也會熬夜通宵看更新的小說,小明怎麼可能讀的不透徹,怎麼可能對裡面一個個人物的性格不瞭解。
  
  好吧,就算你說他瞭解的不深,但對恩斐•馮瑟此人的執著,卻是只要看了小說的人都知道的。
  
  …恩斐會怎麼做,根本就不用思考。
  這個男人的溫柔與殘酷從來都不矛盾。
  
  小明本身說話就很困難,這次說的更緩慢了,他本來不想出聲,因為覺得喉嚨乾澀的難受,但是他還無法搖頭,所以沉默良久,還是從嘴唇發出一聲低低的“恩”。
  
  這無疑是回答了恩斐。
  
  小明當然還記得,德哈隆是勇者,恩斐是魔王,而現今的局面是大天朝廣電局不允許的反派勝利,正義衰落。
  ……恩斐會繼續的。
  
  小明心中一個聲音默默的響起。
  
  這個男人會繼續的,他不會停下來的,他會痛苦、會懺悔、甚至會為你留下真切悲慟的眼淚,但是他絕對不會停下腳步,他的溫柔與殘酷全部發自內心,也只有恩斐才能把這完全相反的兩種特質融合的如此完美而毫不偽善,他只會不停的向前邁進,連停下腳步休息的資格都沒有,有路就朝前,沒路就生生開闢出來。
  
  可悲的男人,自我強迫到失去自我。
  
  果然。
  
  少見的面無表情——恩斐面無表情的凝視著小明良久,然後他緩緩跪下了身,頭埋在小明的膝蓋,唇貼著他的大腿,小明不自在的想要動動腿卻無法操縱自己的身體,男人說話間帶出的熱氣弄得他些發癢。
  因為頭埋著,所以恩斐的聲音有些不同尋常的低沉。
  
  “……德哈隆,我是魔王。”
  
  小明本來不想說話的,但他發現這時的男人竟然沒了下文,於是試著從嗓子裡“恩”了一聲,而這之後,就像是在等他的回應,恩斐又緊接著繼續說了。
  
  “德哈隆,我是魔王……我想……我會解開所有的封印,魔獸破世,黑暗降臨,死寂彌漫……和平永存。”
  說到這裡,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恩斐艱難的發出極為悶沉的兩個字,卻又沒了下文:“而你……”
  心情平靜到不可思議,又或許是風平浪靜下的暗波洶湧,小明遲緩的替恩斐作出回答:“…我……會死……”
  恩斐抱著小明腰部的雙手突然緊了一下,像個索求懷抱的孩子。
  
  但是並不會有人來抱他,先不說這個他正抱著的也渴求回抱的人是他註定要殺死的人,單說小明目前的狀況,抬起胳膊這種事就已經困難的超乎想像,根本還沒有能力做到。
  
  或許是因為唇貼在衣服上吧,恩斐的聲音悶悶的,小明甚至能感到他的大腿有些濕了。
  
  恩斐在哭,但是從他說話的聲音中完全聽不出來,沒有哭腔,只是又低了幾分。
  
  “德哈隆,我不想騙你…”
  
  聽不到小明的回應,恩斐就不繼續說,所以小明也只能繼續簡單的發出“恩”的回應。
  
  “……對不起德哈隆,對不起……”
  “…………恩。”
  
  為什麼道歉?
  …恩斐不知道。
  
  “德哈隆,你不知道我…”我其實死過一次,這句話恩斐差點就說出來了,你不知道我曾經死過一次,在即將成功前功虧一簣,所以現在已經能看到的他期盼了兩世的終景的到來,他根本無法讓自己去停下腳步,更何況那是他一直所追逐的理想。
  
  他是真的捨不得小明死,他不知道這不是反面所說的愛,但恩斐喜歡現在這種相處的感覺,喜歡這種生活。
  就算真的愛上了,那也是現在才愛上的。
  
  可是勇者必須死。
  必須死。
  
  哪怕在小說中,在自己的認知中,小明也從來沒想過恩斐能有這樣堪稱矛盾痛苦的模樣……像是等待著救贖。
  內心出奇的沒有為自己的生死而泛起波瀾,相反竟然升起了病態的愧疚。
  
  啊啊,讓恩斐為了殺他而這麼苦惱,真是他的錯啊,他果然還是個無藥可救的罪人。
  
  小明知道自己的記憶出現了殘缺,很多地方對不上號,但順著他的直覺,他從來沒有去多想,也不去深究。
  例如他的腦中在此時浮現出這樣的念想:恩斐這樣的事情實在太小兒科了,以前他被【——】玩的更慘、騙的更烈呢。
  
  但是【——】的部分自動隱去的部分是什麼、是誰,就突然發生了斷層。
  
  可是小明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他自己曾經應該經歷過什麼,而那件或轟動或慘烈的經歷,其程度絕對比恩斐要深的多——恩斐這樣簡直太不夠看了。
  
  而且作為魔王,殺死勇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算是為了自己不死,恩斐也應該殺了他。
  
  既然法則選定了恩斐為魔王,那麼恩斐就應該盡到魔王的責任,就像小明被塞勒瑞特欺瞞,在行為與心理上都試圖滅世——但卻被法則反噬懲罰險些死亡一般,恩斐不想讓小明死的心情已經很明確,而如果真的下不去手殺掉勇者——那個被法則懲罰至死的人就成了魔王自己。
  
  唯一讓恩斐不殺小明的方法就是恩斐•馮瑟不再是魔王,而不再是魔王的唯一方法,就是這個“魔王意識的容器”已經不能再用——恩斐已死,肉體已廢,魔王的意識才會離去,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尋找另一個適合的容器。
  這是死局,對於這個世界的設定來說這是難以挽救的死局,是勇者與魔王不可更改的末路。
  
  況且最重要的是……
  
  小明當然無法反過來抬起胳膊抱住恩斐的背,更何況他的雙手正被恩斐緊緊的攥在手裡。
  
  他順著心中那個聲音說出來,而心中的那個聲音的確帶著笑意,心中的某個角落也非常柔軟。
  
  他是真的在高興,雖然恩斐說出了要殺他的話。
  
  這種情緒也是產生在那個“對比”的基礎之上,小明突然對自己遺忘的那段經歷產生了好奇,但是在好奇產生的瞬間,就被更加濃重的痛苦無力淹沒。
  
  於是不繼續想了。
  
  “至……少……”
  自己讓恩斐這麼為難,真的太不應該了。
  
  “你……沒有……”
  小明努力的扯動了下嘴角,想給恩斐一個笑容。
  
  “……騙我。”
  
  面對這樣的說辭,恩斐抱住小明的手猛然縮緊。
  


121、魔王支線•倒計時(下)

  自從那之後,恩斐也不再對小明回避他的計畫了,包括他最初是怎麼佈置的,他的計畫從多久前就開始埋下伏筆,以及那針對老精靈卡別納的契約陷阱,甚至還有在一個月後要怎麼誘導葉利與帕雷亞分開,怎麼在殺死帕雷亞之後對付依艾維妮婭……一個月,恩斐很明確的說出這個時間,但是也就到這裡了,只說到對付依艾維妮婭,而之後究竟要怎樣恩斐卻是不再說了。
  
  “德哈隆,你剛才說什麼?”隱隱間,恩斐好像聽到小明小聲說了句什麼。
  
  “…作為……朋友……”那或許是在自己被所謂的流言包圍時唯一完完全全義憤填膺站在他這邊的人,但同樣的,在真相大白的現在,小明也不難想像他在愛恨分明的帕雷亞心裡又是個什麼形象。
  
  把心中浮現起的卻已經模糊掉的笑臉重新壓了下去,小明疲倦的閉了閉眼,說話仍舊很慢很慢:“作為朋友……我……不義……”他自嘲的艱難勾了勾唇角,“如果……還有……能力,我絕對……會去跟帕……雷亞……他們,通風……報信……”
  
  就算所有的一切已經說開,尷尬之情卻無法避免。
  
  恩斐沉默,然後笑著對小明說他們該睡覺了,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會後悔,但恩斐就是那種即使知道自己會後悔還是會悶著勁一頭撞下去的人,尤其是在執著了兩生兩世的“和平”這方面,也不怪修米爾曾經辛辣尖銳的諷刺過魔王與勇者雙方——無論是拯救世界還是毀滅世界,充其量都是腦子不正常吃飽了沒事幹的自虐狂才會去做的事情。
  
  …的確是自虐。
  
  在約帕雷亞的那晚,恩斐做了萬無一失的準備,他絕對不會以任何形式留手。
  
  但他同時在內心也真切的期待著,期待帕雷亞能發揮出超常的實力,衝破他想像了多種可能、計算無數次的陷阱。
  隱在暗處面無表情的注視著佈置內神態慌亂的精靈,恩斐真切的在內心隱隱希望這個計畫可以失敗,那小明就可以再多活一段日子,甚至可以……一直活著?
  
  甚至連自己失敗的後路恩斐都計畫好了,如果他失敗,那麼帕雷亞就會從他的身上找到可以來回傳送兩次的魔法卷軸,帕雷亞會直接找到小明,而以這位精靈之子的性格,就算內心同樣也對身為惡魔——要毀滅世界、勇者污點的小明不喜,也絕對不會真正狠心的殺了對方,更何況小明如今是那麼一副廢人的模樣。
  
  看,恩斐總是想得這麼周全,對他人真的非常溫柔。
  
  但是讓恩斐有些的心沉了幾分的是,儘管中間有些波折,但帕雷亞最終還是沒能逃脫他的佈置。
  
  這代表他離兩生兩世的夢想更進一步了,但恩斐的心中卻出奇的無法浮現出他曾想像過無數次的喜悅開心的情緒。
  於是期待失敗的心情些許消散,被沉重淹沒,但仍然沒有消失。
  
  把帕雷亞的元素之力抽取,為可憐的精靈之子造了一個簡單的墳墓後,恩斐當晚就踏上了回到謝迪亞斯帝國的道路。
  他還是在期待著,計畫或許會出意外,依艾維妮婭可能會做出什麼他計畫之外的事情。
  
  但這其實是最不可能的,這個女孩根本就是完完全全在恩斐的掌控之中。
  
  “…老師……”
  
  “抱歉,依艾維妮婭。”恩斐看著逐漸消失了生命氣息的女孩,本來想露出一個微笑,心中卻被迅速湧起的煩躁弄得扯不出笑容。
  
  離自己的夢想又更近了一步,但是恩斐現在只覺得煩躁。
  
  依艾維妮婭半趴在地上,手指在柔軟的紅色羊毛地毯上活活挖出了鮮血,艱難的仰著頭:“你果然還是……魔王……”
  她一直相信他,為他辯護,為他與父王爭吵,為他參與一直厭惡的政治鬥爭,將權利早早的攬進懷裡,在無數人懷疑不解甚至帶著恨意的情緒中,毅然的下達了那條“在恩斐•馮瑟做出任何對世界有害的行動前,不允許帝國的任何成員傷害他”的命令。
  
  ………這就是她的信任給予她的回應,她愚蠢可笑的末路。
  
  她的師長此時正單膝跪在趴倒在地的她面前,注視著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寵溺而溫和。
  
  但是他卻說,殘酷的印證了她究竟是多麼愚蠢,沒有再叫她殿下。
  
  “當然,依艾維妮婭,我一直就是魔王。”
  
  …本來想一直到最後也要維持她傲然的模樣的,不論是作為謝迪亞斯帝國的公主,還是勇者之一,或者只是恩斐•馮瑟的學生。
  
  只是最終還是做不到……做不到,喉嚨疼的難受,眼前開始模糊,不知道是因為生命力的抽空,還是因為有些液體正不聽話的堆積。
  最讓依艾維妮婭感到再無希望的是艾克莎並不在這裡,白龍的脾氣非常的大牌,比起蘇醒她更喜歡沉睡,這也是當初依艾維妮婭非常艱難才能喚出白龍的原因之一。
  
  逆聖之日三個月後,艾克莎便找上了依艾維妮婭,完全是一副“我已經做好決定只是來知會你一生不允反駁的命令語氣”:“等到魔王出現再來叫我,蘇醒三個月世界卻沒有發生任何動盪,這完全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依艾維妮婭剛剛驚愕的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被白龍刻薄的打斷。
  
  “別忘了是誰一直在保證恩斐•馮瑟不會做出任何有害的事情,你現在阻止我又是什麼意思?”這句話太過一針見血,艾克莎冰冷的灰白色瞳孔中一片無機質的蒼茫,帶著通透一切的冰冷。
  
  說完,白龍轉身就走,但同時也盡到了聖獸的職責,給予了依艾維妮婭保證:“需要我的時候再去叫我……只要你叫,我便會馬上醒來。”
  所以現在讓我去睡吧,下次不用擔心你無法喚醒我了,只要你叫一叫我馬上醒,您老安心。
  
  於是白龍早早的就已經不在公主身邊。
  
  她真是沒有看人的眼光:“………真的想像不出你這樣的人要毀滅世界。”愈發無力的身體讓張口說話也變得愈發困難,依艾維妮婭想要叫人,卻被恩斐告知整片皇宮的人都已經陷入了睡眠,而方圓百米的地方——當然也包括這間房間,也早都被恩斐設下了靜音結界。
  
  曾經作為師長與同伴,這樣的自信謹慎是那麼的讓人安心。
  而作為敵人,留下的卻只有無助的絕望與毛骨悚然。
  
  面對昔日學生的嘲諷,恩斐終於還是禁不住在眸底泛出痛苦與不忍,轉瞬即逝的模糊,依艾維妮婭看不真切,在她的眼裡,恩斐的笑容仍然如昔日般溫和,卻透著極盡的欺騙與虛偽。
  
  “……老師…”
  “恩?”
  “…………一切都是你計畫是不是?……包括德哈隆是惡魔,塞勒瑞特作為聖獸要毀滅世界,也都是你計畫的是不是?”
  
  這件事根本不是恩斐做的。
  
  但不知抱著什麼心情,恩斐在短暫的沉默後,竟然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頷首承認:“是我做的,又怎樣?”
  “……德哈隆是無辜的。”
  
  “…恩,只能怪你們太過愚昧……可憐的勇者。”恩斐惋惜的搖了搖頭。
  
  末路已至,依艾維妮婭又重複了一遍,在被逼接受現實之後,心中竟然突然因為這個消息而感到了久違的輕鬆。
  “德哈隆……是無辜的。”依艾維妮婭又說了一次。
  
  “……對,德哈隆是無辜的。”恩斐垂著眼簾,輕顫的睫毛一片陰影,“他什麼都沒有做,是正義而廉潔的……極為優秀的勇者………相信魔王的你們才是愚昧至極。”
  
  這之後,沒有再傳來回聲,這個繁華的宮殿除了自己之外已經沒有了任何還有意識的生命,連蟲鳴鳥叫都沒有,是死一樣的寂靜。
  
  寂靜,再也沒有回音…
  
  “…依艾維妮婭?”
  
  ……
  
  恩斐突然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桌子,仰頭呼出一口濁氣。
  
  …成功了,已經兩個人了,現在就差德哈隆了……
  
  這樣想著,恩斐又覺得大腦有些空茫。
  
  他又呆了一會,然後輕輕的抱起了趴倒在地上已經死去的依艾維妮婭,將她抱上床鋪,為她整理好有些淩亂的衣衫,捋好額前淩亂的長髮,還給依艾維妮婭一個符合公主尊嚴的姿態,才悄無聲息的轉身離去。
  帝國公主依艾維妮婭與精靈之子帕雷亞雙雙死去的消息最初太過震驚以至於讓人完全難以置信,而當某些人終於反應過來要加以封鎖的時候,這消息已經以燎原之勢傳遍了整片大陸。
  
  頓時又開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如果只是死了其中一個還無法讓人聯想起什麼,但如果是兩人都死了,還是同時死亡——唯一共同的聯繫,只有這兩人都是勇者。
  
  於是人們瞬間就想起了與勇者之名對立的魔王。
  
  “…果、果然恩斐、恩斐•馮瑟果然是魔王啊!這半年他肯定是一直咱暗處想要殺死我們啊!”
  
  “怎麼辦!兩名勇者突然全部死了!肯定是魔王做的啊!”
  
  “勇者……勇者!三名勇者都死了!都死了!!”一個中年人的表情充滿了恐懼與瘋狂。
  
  “我就說德哈隆大人肯定是無辜的!肯定都是魔王……是他!當年德哈隆大人也一定是被他陷害的!肯定是……魔王,怎麼辦,已經沒有勇者了,德哈隆大人與紅龍已死,公主殿下的白龍被封印無法喚醒,只剩下一個聖獸我們能做什麼……”
  
  在恩斐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半年前的逆聖之日又被人翻了出來,偏向小明的輿論越來越多,所有的罪惡都加在了魔王的身上,恩斐被形容成最最狠毒邪惡用著溫和的偽裝矇騙世人的魔王,而當初被所有人“活活逼死”的小明也再次引起了人們的懺悔與議論。
  
  懺悔都有,悔恨全在,但議論也只是一時。
  
  畢竟人們已經沒有時間去議論了,他們如今無計可施,總覺得或許下一秒可怖的黑暗就會撕破蒼穹盡頭的紅雲,然後絕望將鋪天蓋地的將他們吞噬淹沒。
  
  但至少小明已經再次成了人們心中的勇者,人們想起了他的努力、他的付出、他的事蹟,這些被愧疚罪惡心理操縱著,在人們的口中互相傳播,對比之後被魔王算計的慘烈死亡後,更是讓名為德哈隆的勇者身上穿上了一層難以形容與超越的悲壯色彩。
  
  恩斐在暗處看著這一切,在嘴角勾出一個舒心的微笑。
  
  他的確是魔王,那麼所有的惡也就讓他來背負就夠了。
  
  真相並不重要,失敗者沒有說話的權利,歷史是由勝者書寫的。
  
  ……而他即將成為最終的勝者,“惡”對於勇者來說是罪,但對於魔王來說卻只是更添功勳,既然他這個魔王都樂意承擔這些子虛烏有的罪名,那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德哈隆,今天感覺怎麼樣?”
  
  密林的深處,木質的小屋,窗邊傾瀉的陽光柔和,木質的躺椅上,黑髮的少年神情安詳。
  
  小明聽見聲音,動了動眼皮,簡單的說話如今不會造成任何負擔。
  
  “回……來了………”今天他正好醒著,看著那個在逆光處朦朧不清的人影,小明輕聲打了個招呼。
  “恩,我回來了。”恩斐走到小明身邊,笑著對他訴說外面的情況,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德哈隆對於“勇者”、“榮譽”抱有病態到連他都感到駭然的執著,但……知道小明在乎這些就足夠了,也算是他最後能為這個少年做的,想讓他開心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點。
  
  於是恩斐用著溫和的口吻把他做的事情都全部詳細陳述了一遍,他的聲音非常有辨識度,並不是多麼的磁性低沉,卻是非常的溫和好聽。
  
  “……恩,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所以你還是那個受萬人敬仰的勇者。”覺得自己這樣的說法也的確虛偽過了頭,恩斐收斂笑容,不好意思的偏過頭,孩子氣的撓了撓腮,“…就當是我能為你做的好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雖然這話我說不適合……也沒有資格。”恩斐不禁自嘲的苦笑了一聲。
  
  恩斐不希望小明死,但他一定會殺了他。
  
  靜靜的聽著這一切,小明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靜,明明這些日子他已經多少能控制面部表情,隨著心情做出平淡、笑意、苦惱、疲憊的樣子。
  
  小明閉眼傾聽的樣子就像是在思考什麼,半響,最終抬眸看向恩斐:“帕雷亞與依艾維妮婭……都死了吧?”
  氣氛瞬間凝固,窗外透過的光芒也似是覆上了層陰影,屋內的空氣都驟然涼了幾度。
  
  恩斐溫潤的表情多少僵了一下,見小明一直盯著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失去了作用,笑容無法維持,臉色很快不自覺的沉了下來。
  
  “……恩,都死了。”同樣是長長的沉默,恩斐再次開口的腔調近乎平板。
  
  再次閉眸睜眼間,小明的呼吸聲非常平穩,紅色的眸子模糊不清,直直的看向恩斐。
  
  “…………那麼,輪到我了?”
  
  “……”
  


122、結局•明天

  恩斐是被理智操縱到變態的傢伙,這個男人的殘酷與他的溫柔從來都不衝突,因為這都是他最最真實的反應。
  
  那天面對小明直白的問句,恩斐沉默了很久,兩手的掌心都被自己無意識的掐破了皮,溢出點點血跡。
  最後他走到了小明面前,一如既往的半蹲下,一隻手覆蓋住小明膝蓋上的手,另一隻抬起遮住小明的眼。
  “……我有些累了,先陪我去睡一覺吧。”恩斐的聲音又恢復了那溫和的語調,像是緩緩講著睡前的美好童話,“其他的事情,等起來了再去想就好。”
  
  沒有給小明回答的機會,簡單的一個催眠魔法便加到了小明的身上,恩斐摟著傾倒在他身上的少年,側臉被金色的長髮散亂遮蓋看不清晰。
  
  小明當晚當然睡的很沉,但恩斐躺在床上抱著懷中的少年,卻是睜著眼一夜無眠。
  
  反面在心中說了很多話,恩斐回應的少,但也都聽進去了。
  
  明知道自己將來肯定會後悔還會去做的人,除了傻缺沒有別的。
  
  但很不巧,恩斐他自己就是。
  
  第二天起來,一切如常,只是恩斐沒有出去,一整天都呆在家裡。
  
  小明的視線不自覺地便轉移到恩斐身上,偶爾與男人撞上也都不覺得尷尬,小明動動眼皮當打招呼,恩斐直接回以溫和一笑。
  
  其實現在立馬把小明的元素之力抽取才應該是最合適的做法,雖然說聖獸與勇者紛紛都死了兩名,僅剩的一名勇者與聖獸也不匹配,但以恩斐謹慎小心的性格,也並不排除對方還有翻盤的可能。
  
  所以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儘快把小明也當做祭品解決掉,封印解開,黑暗君臨,到時候才是大局已定。
  ……應該馬上殺了他才對。
  
  應該馬上殺了他。
  
  應該馬上。
  
  應該
  
  馬上。
  
  殺了他。
  
  修米爾曾說過,無論是魔王還是勇者,無論是拯救世界還是毀滅世界,都是吃飽了沒事幹的自虐狂才會做的事情。
  而從事實來看,修米爾說過的這句話的確是個真理,恩斐無疑就是苦行僧中的典範,自虐狂中的戰鬥機,一個理智到變態的傻缺。
  
  如果意志力稍稍不如恩斐•馮瑟的人,如今的情況下或許會選擇一直拖下去、拖下去、拖到不得不殺死小明的那天,哪怕只是在卡別納等人或許還有餘力剛剛翻盤的刹那,甚至法則不允許而降下警告的刹那——就像因為小明沒有盡到作為勇者的責任與義務反而滅世殺人最終險些被法則殺死一樣,相同的,如果恩斐長久時間不殺小明,作為魔王他也一樣失格,同樣會被法則警告,最終被法則強制性抹殺——大多人都會拖到到那最終的刹那,才不得不下得去手吧。
  
  …如果是其他人,在現在的情況下,或許真的會拖到不得不下殺手的那天。
  
  但是恩斐不會,他不是那種人,他的確拖延了幾天,但只是在殺死依艾維妮婭與帕雷亞後的第四天,猶豫延遲了三天后,恩斐就主動找上了小明。
  
  小明平靜的眼神代表他知道恩斐要做什麼。
  
  恩斐反而在這種眼神下覺得渾身難耐發悶,不自在的偏過了頭去。
  
  小明並沒有坐在躺椅上,而是躺在了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床單。
  
  恩斐坐在床頭,眼神莫測,艱難的張開唇,聲音比他想像的還要沙啞:“…德哈隆,你要死了。”他知道這會很難受,但他沒想到會這麼難受,心中響起了反面嘲弄的聲音,真不知道現在要去死的人究竟是誰。
  恩斐張張嘴說了句抱歉,除了這句話外恩斐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雖然以魔王的角度來說,說這句話的他才是愚蠢;而從另一種他自己也解釋不清的角度來說,這句道歉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恩斐用手合上小明無神的雙眼,掌心輕輕貼在小明的額頭,操縱著體內的力量,慢慢開始抽取小明體內那純淨的元素之力:“我不會讓你感到痛苦的……我不會的……很快的,馬上就好了…”
  
  他情不自禁的彎下腰貼上小明的嘴唇來回摩擦,像是安撫,體內的悔意已經湧現正在激蕩,恩斐感受著身下少年的氣息變得越來越虛弱,明明早都空洞乾癟的身體通過這半年的努力終於漸漸有了起色,是他的幫助與小明自己的努力,才讓這具身體重新擁有了生命,而這次又是經由他的手,讓靈魂都終於真正乾涸。
  他知曉他的過去,經歷他的現在,並且掌控著他的未來。
  
  名為德哈隆的勇者即將被魔王殺死的未來。
  
  -
  
  的確一點都不痛,小明不動聲色的閉上眼想,像是浸泡在溫水中一樣,渾身懶懶的,暖洋洋的,用舒服來形容都不過分,只是眼皮有些沉,但眸上的觸感也非常溫暖,讓他感到一股溫柔的味道,和……曾經的溫熱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感覺。
  
  …那是誰的?
  ……記不清了。
  小明張了張嘴嘴,卻覺得他竟然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操縱不了。
  
  但像是注意到小明要說什麼的動作,恩斐抽取元素之力的動作慢了一些,稍一遲疑,又把生命力往少年身體中輸送了一些。
  小明記不清他剛才突然想說什麼,而這時張開了嘴,卻是說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稱呼。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那兩個字脫口而出的刹那,小明才驚愕恍然的發現原來這才是他最在乎的。
  
  在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失去過後,最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小明張開嘴,說。
  
  “——明……天……”
  
  對於死亡出奇的沒有恐懼也沒有留戀。
  這種感覺……應該是不甘和……悔恨?
  
  恩斐的心臟聞言瑟縮了一下,明明小明的體溫很正常,甚至開始偏涼,但恩斐只覺得他貼著少年的手、正在經由接觸的地方抽取元素之力的地方,簡直滾燙的好像要把他灼傷了。
  
  明天?……不,這個少年再也不會有明天了
  
  張開的唇帶上了不穩的顫抖,可恩斐的聲音仍舊溫和,忍著湧上喉頭的哽咽,最最後後的溫和,順著他的理解問:“明天?明天想做什麼,終於想出去走走了嗎?還是有什麼想吃的?”
  
  小明的聲音中帶上一絲輕微的嗚咽,像是小動物無助的鳴叫:“明…天……”
  
  恩斐繼續順著毛愛撫:“恩,明天,明天想幹什麼?”
  
  但就在這時,恩斐突然感覺他覆在少年眼上的手心濕了。
  
  德哈隆……哭了?
  
  【明天,明天想幹什麼?】
  
  心中默默自欺欺人的把強調的重複換成了稱謂,小明自己也沒想到原來在生命的最後他渴望的竟然是這種東西——不是生命的延續、對生失去了強烈的渴求,因為真的……真的,有一點累。
  
  ——原來只是一個稱呼。
  
  原來僅僅只是一個稱呼,哪怕是最後錯意的自欺欺人,也能讓人瞬間心頭梗塞,岑然淚下。
  
  面對小明突然留下的淚水,恩斐覺得自己可能是弄痛他了,也有可能是對於生命即將逝去的恐懼與不舍。
  畢竟……沒有人願意死?
  
  ……真可笑,他這樣的說法不就是把他一直以來的努力也自我否定掉了嗎。
  
  恩斐放鬆了力道,抽取元素之力的速度減緩,另一隻空閒的手卻在不知不覺中把被單抓的生緊,手背青筋畢露,但他仍是在輕聲的問著,像是在照顧懵懂的幼童:“不痛,不痛……別哭,德哈隆,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喉嚨溢出兩聲哽咽,忍耐著的哭泣,小明的頭左右動了動,沒有再說別的,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明天”。
  可能是察覺到了自己已經不再有明天了嗎?心中那股仿佛要把他活活給吃掉的窒息感更濃,恩斐忍著無端哽咽的痛楚,不急不緩的抽取著對方體內已經愈發乾涸的力量。
  
  ——他會後悔的。
  
  來自靈魂深處的反面的聲音沒了以往不正經的調笑,死寂平穩,同樣在說。
  
  【你會後悔的。】
  
  […我知道。]
  
  【……呵。】反面嗤笑一聲,在內心中眉眼之間流露出的輕蔑,竟然和塞勒瑞特有大半的神似,【廢物果然是廢物……你會,後悔的。】
  
  反面不再言語,少見老實的退回了內心深處,他在靈魂的底部看著另一個自己,恩斐•馮瑟,自我克制力極強的男人,完美的把情感與理智分成兩半,情感絕對不會阻礙他做任何正事,理智到堪稱變態——我當然不希望你死,但如果需要,殺你的時候會我的指尖絕對不會顫抖,動作毫不猶豫。
  
  就在這時,那聲音又大了些,是如同幼獸嗚咽啼鳴,只見小明晃著腦袋,淚水不受控制的一點點溢出眼眶,潤濕了恩斐的手心,又順著手掌的紋理溢出了指縫。
  
  小明一遍又一遍的在嘴邊說著,明天、明天、明天……
  
  恩斐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重複問著,明天怎麼了?明天想幹什麼嗎?是明天有什麼突然想吃的東西?還是明天想要去哪裡看看?
  
  “明…天……”
  “明天……明天一起出去看看好不好?你來到這裡之後還從來沒有出去過吧。”
  
  “…明天……”
  “是啊,明天………永遠會到來又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我口中的明天到了別人耳中就成了另外一個明天……明天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嗎?”
  
  “……明天。”
  “對了德哈……”
  
  “明天!”不知為何,小明突然拔高了音量,一直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的身體也有一瞬間的掙扎。
  
  恩急忙斐彎腰貼著小明的唇角,又去吻著他的耳畔:“那明天你想做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無數個明天,恩斐偶爾也會順便在嘴裡重複,而在聽在小明的耳朵裡,說不清究竟是“明天”還是“明天”。
  小明說一次,恩斐回一次。
  
  一直到,身下的少年終於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身體仍然是溫熱的,卻沒有了呼吸,心臟停止了跳動。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恩斐從來沒有像這一刻感到如此的松了口氣,身體又驟然變得沉甸甸的難以抬起,望著床上已經完全沒了聲息的屍體,溫和的灰藍色中溢滿了說不清的疲憊,仿佛瞬間就已然蒼老,恩斐頭昏的撐著額頭,眼前隱隱暈眩,這一刻猛的就想起了很多。
  
  有前世曾經的德哈隆,有現在的德哈隆。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只是碰巧用著一個名字。
  
  恩斐想起了曾經被德哈隆一劍貫穿胸膛的末路,恍惚中又是眼前這個躺在床上失去了生命氣息的少年。
  他沒有對別人說過,當然也沒有別人可以告訴,他其實一直想為這個德哈隆起一個名字。
  
  因為他也認識一個德哈隆,而這個德哈隆又完全不同。
  
  恩斐覺得他們應該有不同的名字。
  
  可是要因為他印象中所謂的“前世”的名字,就讓現在這個德哈隆拋棄“德哈隆”的名字,又對這個德哈隆有些不公平……不,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
  
  坐在床頭,恩斐伸出手,觸摸到的肌膚仍然還帶著熱度,就像是小明仍然還活著
  
  可是他已經死了,被自己親手殺死了。
  
  這是屬於他的正義,為了這個世界……一個人的犧牲,兩個人的犧牲,上千人的犧牲,比起整個世界都微不足道,只要情況必要,即使讓他自己死亡,恩斐都能毫不猶豫。
  
  指尖撫摸胸前,胸口在隱隱發疼。
  
  “德……”名字的呼喚脫口而出,卻是在吐出一個音的時候就生生的刹住。
  
  恩斐沒有再說什麼,靜靜的坐在床頭很久很久,眼神沉寂的注視著這個黑髮少年很久很久。
  
  最後,小明是想說什麼呢?
  
  【我是明天…】
  【我叫明天……】
  【我不是德哈隆,我不是勇者…】
  
  【我不是勇者。】
  【我是……明天。】
  
  小明的確能說,可是他說不出口,完全說不出口。
  
  他成為了德哈隆,佔據著勇者的身體,做出了許多許多的事。
  
  他是德哈隆,至少在這個世界中,他只是德哈隆。
  
  即將結束這莫名又荒謬一生的最後一刻,小明突然無比渴望有人能真正認識他,叫他的名字,在最後一刻突然這麼渴求著,突然的、無端的極度的渴求著。
  
  無論我做了什麼,至少我曾經來過、活過。
  我想證明我曾經來過。
  ——不是勇者,不是德哈隆,只是明天。
  
  只是仍然說不出口。
  他絕對不會用著德哈隆的身體,對任何一個人說出“你可以叫我明天/小明”這樣的話。
  
  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明天、明天、明天……我叫明天。
  
  【如果能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絕對不想成為勇者。】
  
  ——因為他就是那扶不上牆的爛泥,即使給了他得天獨厚的勇者條件……也依舊只適合在陰暗的角落裡,去仰望那遙不可及的光明。
  


123、結局•?ENDING
  
  三名勇者死亡,元素之力具備,封印就此解除,魔王君臨天下。
  
  魔王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這是他給其他人的感覺……如果還有人的話。
  
  王座很高很高,恩斐站在了世界的頂端,只要伸手,便足以擁抱整個世界。
  
  但是那王座真的太高了,所以也太空了,太冷了。
  
  魔王冰冷的就像萬年不化的冰塊,沉默寡言面部僵死的就像沒有生命的死人。
  
  名為恩斐的魔王,此任魔王的夢想,從小一直堅持,失去了無數事物,腳踩屍骸,手然鮮血,踏著骸骨森森,終於登上的鮮血淋漓的王座,執著兩生兩世的夢想,在此刻終於實現。
  
  ……應該是會,滿足的。
  就算因為……那個人的死去,也應該仍然會有夢想實現的喜悅才對。
  
  這個過程孤獨而血腥的,恩斐早都有這樣的認知,中途失去無數,他也早都有了這樣的準備。
  
  …就連自己肯定會後悔這種事,他也是有準備了,可是……
  
  ——君臨天下,坐擁世界,但王座之上,卻再無旁人。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卻覺得這個世界這麼的安靜……有一種與曾經攀爬路上截然不同的,說不出的空洞與寂寞。
  “…反面,在嗎……”
  
  心底久久沒有傳來回應。
  
  或許是因為反面產生的原因源於他對德哈隆的執著憎恨與嫉妒,在小明死了後,反面也一起跟著消失了。
  如今真真正正只有他一人了。
  
  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恩斐想著現在的世界,除去他的宮殿之外不存在任何生命,世界如他所願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沒有矛盾、沒有鬥爭、沒有傷害、沒有邪惡。
  
  因為這些全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死寂罷了。
  這的確是和平,永久死寂的和平,整個世界再無波瀾。
  
  恩斐望著同樣高的觸不到邊的天花板,眼神有瞬間的恍惚。
  
  “…當初我是為什麼……如此的想要以毀滅的方式來鑄造永久和平的呢……”
  
  恩斐一直認為,對於一個人來說,初衷遠遠比手段過程以及結果重要。
  
  他想要的結果是永久的和平。
  他的手段是讓世界毀滅。
  而過程不必多說。
  但是初衷……恩斐有些茫然的發現,他竟然完全記不得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時間的流逝在恩斐的眼中失去了意義,但現在並不是因為溫馨和美好,而是因為枯燥和無味。
  終於,宅在宮殿裡不知多少年的魔王,那天突然走了出去。
  
  很突然,突然升起的衝動。
  
  他沒有坐在孤高又冰冷的王座之上,沒有用傳送魔法,恩斐靠著步行,一步步的走到了西方大陸,走到了亞斯卡爾之森,走到了那個在心裡被埋得很深很深的屋子裡。
  
  從那天起,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回到這個屋子了呢。
  
  恩斐只記得已經很久很久,卻已經記不清歲月的具體流逝。
  
  密林的深處,木質的小屋,窗邊傾瀉的陽光柔和,木質的躺椅上,黑髮的少年神情安詳,而他則會靜靜的半蹲在一旁,輕輕握住少年的雙手,無聲中奏起樂章。
  
  這片密林,或者說那間小屋方圓數百米的地方,是這個世界最後一處仍然看起來與曾經的生機勃勃幾乎沒有差別的地方。
  恩斐在這裡設了結界,他站在亞斯卡爾之森的邊緣,這片結界包圍起來的地方非常詭異,站在高空向下看去,就像是被一個圓潤的圓形包圍著,非常的圓潤,這邊是焦黑的土地,天空猩紅,但只要再向前一釐米,就是嫩綠的草坪茂密的叢林,碧藍蒼穹。
  
  恩斐在這兩處的交界處站了很久,才緩緩邁了進去,儘管說不清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來,他還是步伐筆直的向著那個方向前進,心中澄澈。
  
  密密麻麻的樹幹漸漸變得稀疏,直到視野中映入那兒熟悉的木屋。
  
  恩斐站在樹樁圍繞的圍欄之外,一切看起來似乎與以往毫無差別,只是那些樹樁上卻已經沒有了魔力的氣息,恩斐透過柵欄看向圍欄內的庭院,從遠處看去就像一個木質的大牢籠一樣,參天的大樹茂密依舊,卻不會像以前一樣貪戀的捲動起四肢,勾住他的手,與他親近。
  
  這一個結界內的所有事物都靜止了。
  
  恩斐平穩的推開柵欄,踏入鵝卵石鋪成的彎曲通向不遠處木質房門的羊腸小徑,他走到門前,手碰觸門把,卻是站立不動了更久,比在入口處還要久。
  
  然後,他輕輕推開了。
  
  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跨過了歲月年輪的輾轉。
  
  室內很陰冷,沒有陽光,卻也沒有灰塵,時間的靜止讓這裡非常乾淨,連庭院中也是欣欣向榮的假像,沒有雜草叢生。
  
  再然後,恩斐看著前方的躺椅,望著那個熟悉沉靜的側臉,神情漠然了良久,才嘴角微動,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一如既往的握住那人的手,自然而然的微微抬頭,用嘴唇淺淺摩擦了一下對方的唇。
  很冰冷,體溫沒有保持住,因為在施展這個逆天的魔法時,小明的身體早都已經變得冰冷。
  
  “德哈隆,我回來了,今天感覺怎麼樣?”
  
  理所當然沒有回應。
  
  恩斐抱起躺在躺椅上的小明,環過對方的腰部以及雙腿,橫抱起來走向臥室,面容擔憂又不禁埋怨:“明明已經可以走路了,為什麼不回到臥室睡?”
  
  “……唉?不用等我啊。”眸中泛出喜悅,眉頭仍舊不展,恩斐把小明放到一塵不染的床上,為少年蓋好被子,溫柔的攏了攏散開的額前碎發,“德哈隆,我為你再起一個名字怎麼樣?……恩,你說明天好不好?”
  恩斐沒有躺下,拉過一旁的椅子,在床頭坐下後雙手握住小明的手舉在臉前:“‘明天’永遠都會到來的不是嗎……”…不,永遠不可能到來的就是明天。
  
  “…‘明天’永遠不會消失。”
  
  往日的灰藍不復存在,已經變為濃郁墨色的黑眸中突然升起了疲憊,恩斐盯著睡顏安詳的人幾秒,起身脫去了他的外袍與長靴,上了床,雙手攬住小明的腰,把小明圈在懷裡。
  
  並不是下巴抵在小明的發頂,而是頭埋在小明的胸前。
  
  恩斐抱著這冰冷的身體,卻一點也不覺得涼。
  他沉默的摸了又摸,蹭了又蹭,在下一次張口時,聲音終於沉了下來,沒有前面的輕鬆愜意。
  
  “…理想實現後,好像並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怎麼說呢,松了一口氣,丟了一些東西…………有些空,很累………………有點寂寞。”
  
  恩斐抱著小明的手收緊了些。
  
  “德……‘明天’,那邊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是不是比活著要幸福輕鬆很多?”
  
  ……
  
  “…你現在連緩慢的回話都不會了。”良久的等待得到的是理所當然的死寂,恩斐歎了口氣,抬頭用手摸了摸小明一直緊閉的唇,非常冰冷。
  
  “怎麼辦……有點想見你了。”
  
  從這天起,恩斐沒有再回那空虛遼闊又寂寞冰冷的宮殿。
  
  他又重新在這小小的木屋定居,如昔日般照顧不能言不能語不能動的小明,看起來似乎一切都毫無差別,只是恩斐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會出去,而那雙紅色的眸子也無法再次看到。
  
  他會為小明洗澡、換衣服、一起坐在窗邊閒聊說話。
  他甚至會為小明喂東西,以深吻的形式,只是試了幾次後無奈的放棄。
  
  這樣的日子又不知過了多久,那天,恩斐來到了這棟木屋的地下室,拿出了塵封已久的一個巨大的盒子。
  這個盒子上佈滿了灰塵,明顯沒有得到時間魔法的洗禮。
  
  恩斐沒有顧忌自己瞬間髒垢了不少的掌心,緩緩打開了盒子。
  
  ——裡面赫然是赤炎,小明的武器,那把炎之屬性極致的巨劍……小明最後的遺物。
  
  恩斐緩緩得用指腹摩擦著鋒利不減當年的劍刃,從銅紅色的鋒芒中,甚至還能倒映出他的身影。
  
  然後他又放了回去,離開了這間屋子。
  
  從今以後,恩斐每天都會來到這個地下室,拿出黑盒,拿出赤炎,在手中細細摩擦,然後重新放回,再度離開。
  這樣的歲月又不知過了多久,那天,恩斐再次進來,拿出黑盒,拿出赤炎,在手中細細摩擦,卻沒有重新放回。
  他手握劍柄走了出去,走到了他與小明的臥室,神態安詳仿若在做夢的少年,此時正穿著那身四季如一的“勇者”服飾,斜靠在床上仰頭閉眸,看起來像是在假寐。
  
  “明天,抱歉,久等了嗎?”恩斐一看到門縫裡的那個人,就仿佛是看到了對方不滿皺眉或偏頭輕哼的模樣似的,急忙掛起歉意的笑容走了上去。
  
  恩斐把赤炎放到了床頭,然後又開始說些千篇一律的閒暇瑣事。
  
  記得一開始的時候,每天還都能有不同的事情說,恩斐把前世到今生到魔王到他此時的感受內心的掙扎全部對這個不會再回應的人一點一滴的都說了出來。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已經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這個世界裡,除了名為恩斐•馮瑟的生命,什麼都沒有。
  
  永恆的毀滅。
  永遠的和平。
  永久的寂靜。
  
  似乎是說的口幹,恩斐下床去倒了杯水,還含在口裡又俯下身喂了小明。
  
  借著渡水的機會,恩斐睜著的雙眼沒有閉上,以幾乎從未有過的瘋狂與急切吻著小明的唇,兩隻在歲月流逝中不知為何變為墨黑色的眼一眨不眨。
  
  沒有做到最後,只是一個激烈的吻。
  
  然後恩斐拿起了旁邊的赤炎,小心輕柔的掰開小明的手心,把劍柄放在裡面,讓小明握住,調整好角度,巨大鋒利的劍刃以一個傾斜的角度朝上,正好朝著他自己。
  
  恩斐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一般的濃郁。
  
  他低頭從小明的額頭開始輕吻,一路向下,睫毛、眼眸、鼻子、臉頰、嘴唇、下巴、喉結、脖頸、肩膀、手臂、胸膛、小腹……
  
  ——然後,沒有任何預兆的,恩斐抓著小明的手,便讓那名為赤炎的巨劍狠狠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霎時血液飛濺,如紅蓮般開滿雪白的床單,映著男人迅速蒼白的臉色和染著血跡的嘴唇,那仍舊帶著溫度的笑,更顯一絲詭譎的美感。
  
  這場景,就像前世被殺死的時候一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連說話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目的已經達到了,而剩下的……徒剩空虛嗎…?
  
  “…你是勇者。”恩斐乾咳著放鬆了身體,赤炎一下子貫穿的更猛,恩斐也一下子倒在了小明的身上,不禁又噴出一口鮮血。
  明明是這樣的慘狀,恩斐卻在微笑,真心實意的愉快的微笑。
  
  他用帶著血跡的指腹摩擦小明的唇線,滿意的看到少年一直蒼白無血色的唇染上了生命的紅色。
  
  “你是勇者……最糟糕的、最棒的勇者。”
  
  【好好幹啊魔王陛下……最糟糕的、最棒的魔王。】
  
  恩斐更加用力的握住小明的手,另一隻手與小明十指相扣。
  
  他艱難的動了動身體,向上動了動,下巴正好抵在小明的肩窩。
  
  恩斐側著頭,趴在小明的肩膀,唇正好對著小明的耳畔,氣息模糊。
  
  “…勇者的責任便是殺死魔王。”
  
  “……做到這點的你,已經是最棒的勇者。”
  
  他握緊小明冰冷的手,笑著輕吻小明因他的血而染上熱度的唇,頭靠在小明的肩窩,雙眼凝視,心中沒有絲毫的恐懼,是出奇的平靜與安詳,直到什麼也看不清晰。
  
  就此,整個世界連最後一絲生命也已然逝去。
  
  永恆荒蕪的死寂。
  永生永世的和平。
  
  遠處,滿臉暴躁不耐的黑影望著落幕的一切咯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又一場劇碼結束了!
  
  他才是真正的那個穿越者,穿越到《龍鳴嘶吼》這本小說的劇情亙古之前,成為了英雄、成為了勇者,享受著榮華富貴美女珠寶——成為了“神”。
  
  就是那個被人類背叛的“神”。
  
  而所謂的魔王的意識,其實一直以來也就是“神”的意識罷了。
  是身為人類的“神”,被怨恨不甘憎惡所浸滿後的扭曲邪惡的產物。
  
  他漸漸記不起自己是誰,唯一還能在腦子裡的只有兩件事情。
  
  他是個穿越者,這裡是一本名為《龍鳴嘶吼》的小說,他來自二十一世紀。
  他是“神”,這個世界的“神”,拯救世界的“神”,被人類背叛的“神”。
  
  他嘗試突破法則,突破界限,怨恨給了他極大的力量。
  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了一條裂縫,一條單方向的,能讓異次元的人們到達這個虛構世界的裂縫。
  
  於是他就把那人拉了進來,一個和他當初一般對著勇者榮譽抱著極大愛慕的純粹而扭曲的孩子。
  
  ——但是怎麼能讓你幸福美滿呢。
  
  呵呵,不行啊,不行啊,怎麼能行呢?我這麼痛苦,我這麼悲傷,我為人類付出一切,為了虛榮的讚譽付出所有,但最終呢?被背叛,被欺瞞,鮮血被人類抽幹,心臟被魔獸瓜分,屍體支離破碎,屍骨無處葬埋。
  ——要比我更痛苦才行啊,一定一定要上演比我更加荒唐滑稽的劇碼才可以啊!
  
  而這位同胞也沒有讓他失望,那位為了更改因果而特地從異世拉來的魔王,同樣也幹的非常出色。
  神——魔王的意識飄在至高的蒼穹之上,露出扭曲狠戾而滿足的微笑。
  
  吾在遙望,天的流淚,地的哭泣。
  吾在遐想,洪水湮滅,烈火焚燒。
  吾在觀看,狂風絞碎,大地埋沒。
  
  吾此刻,正欲被奪去一切。
  汝此時,正窒息逐漸死去。
  
  ——看,荒蕪淒繆,不存在生命,不存在人類,如此美好的末路景象,奏出末日的交響樂章~
  
  HAPPY~ENDING~



124、現實•初始

  意識朦朧間,恩斐產生了錯覺。
  
  他隻身一人站在遼闊的天地之間,頭頂的天空灰蒙,連跟著他的眼睛也變得暗淡,恩斐已經記不清他到底有多久沒看到過湛藍色的天空了,連在照著鏡子時,自己灰藍色的眼睛也不知道在何時變成了徹底的灰黑色。
  這時,場景頓變。
  密林的深處,木質的小屋,窗邊傾瀉的陽光柔和,木質的躺椅上,黑髮的少年神情安詳。
  
  …眼角突然變得溫熱。
  
  【回……來了…】聲音很沙啞,說的很慢。
  但是對著這樣難聽的嗓音,他卻能真心實意的露出溫和的笑容。
  
  大風突然席捲,天空露出一絲絲微不可見的湛藍。
  
  “……我回來了…”
  不知道在湛藍的盡頭看到了什麼,魔王的嘴角漾開了一絲微笑,神情中滿是柔和。
  
  依稀間,他的手似乎又抓緊了什麼東西,而那個東西也動了動,回握他、將他的手抓的更緊。
  
  於是瞬間感到安心。
  
  血鋪滿了床單,染透了小明的衣服與身子。
  恩斐的體溫漸漸冰冷,吐息微弱,直到再也沒有起伏。
  
  ……但是不對。
  
  恩斐猛的睜開眼……他竟然還能再睜開眼?
  
  這種經歷太熟悉了,他竟然還能動?
  恩斐急忙從地上爬起來,卻頓時感到胸口一悶。
  
  ……空氣好污濁。
  男人微不可聞的皺皺眉,卻在看清四周一切的瞬間瞳孔一縮。
  
  這裡是哪裡?不,這種從未見到過的景色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非常堅硬的材料,那似乎是建築吧,一層一層很高很高;周圍的人群熙熙攘攘,全部都是統一的黑髮黑眸,此時正眼神詭異的看著他,更時不時有響著奇怪聲響的巨大盒子從身邊飛馳而過,帶起的空氣非常污濁。
  
  恩斐皺眉垂下了眼簾,熟悉的服飾與血跡,這的確還是他自己的身體……血跡,恩斐有些遲疑的摸上自己理應被赤炎貫穿的小腹,一點也不痛,就像根本沒有傷口,而魔力雖然空乏,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指尖動了動,並不算困難的就凝聚起一個簡單地風系魔法,恩斐又抬起頭,只見天色的薄暮看起來還早,應該是只是早上。
  
  這前所未聞的景色讓恩斐有些焦躁不安,而且旁邊的人正在逐漸朝他這裡聚攏,感覺不到惡意,是奇怪的打量還有好奇,看到他衣服上的血跡時也紛紛皺起眉有了懷疑與驚恐。
  
  心中一片雜亂,恩斐步伐匆匆的轉身離開,那個巨大的鐵盒子響著刺耳的聲響猛的停在了他面前,然後從那個透明的東西裡竟然探出了一個人,對他面色不善的張口大罵,要知道剛才恩斐還猜測這是不是黑魔法批量生產的傀儡偽獸。
  
  這是完全超乎他知識體系的景色,而旁邊一直嘈雜的語言他也聽不懂,根本從未聽過,面對著完全陌生的一切,恩斐的臉色不可避免的漸漸沉了下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德……明天又在哪裡?
  
  -
  
  小明覺得他應該死了,他也認為他就該死……他應該死,即使是死也不足以抹消他的罪惡。
  
  但是……他竟然還能思考?
  
  小明猛的睜開眼睛,只見四周是一片漆黑無垠的遼闊空間,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偏偏還就能在這一片漆黑中看得見,身下似乎什麼東西都沒有是無盡深淵,但偏偏又像有什麼東西托著他,現在穩穩的躺在地上。
  小明半坐起來呆了半響,才回過神來自己竟然可以動,頓時臉上掛起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不可置信的將手放在臉前攥了又攥,一股詭異的恐懼漸漸湧上心頭,他明明除了簡單的說話、細微的表情、稍稍動動手指扭動手腕外就什麼也做不到才對,更何況他已經死了……被恩斐殺了,可現在的狀況似乎是他不僅活著,而且身體還恢復了…?
  
  這是一片黑暗的空茫世界,小明眯著眼向四周看了看,隱隱間覺得有些熟悉……的確有些熟悉,熟悉卻陌生,因為他自己也都快忘了最初的初衷。
  
  還記得那是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在沉睡中,一個男女老少莫辨的聲音直接越過了空氣鼓膜,在大腦中生生回蕩。
  
  【怎麼樣~願望實現了吧~】
  【哦?……讓我看看,才剛醒來已經反悔了嗎?】
  【不要有任何負罪感啊少年,“德哈隆”他可是根本就不想成為勇者呢。】
  
  【想要回去?這樣堅持的想要回去?】
  【…恩,也不是不行,等到你把全部的劇情經歷完了就讓你回去怎麼樣?】
  
  【——既然你現在已經身為德哈隆,就不能回避那身為“勇者”的責任。】
  
  “所以說,劇情已經都經歷完了,殺死魔王的‘勇者的責任’你也已經做到了……德哈隆……明天,如何,你要回去嗎?”
  那並不是一個人的模樣,只是一團氤氳黑色的霧氣,小明警惕的望向那團黑霧,長期的折磨讓他的眼睛顯得非常無神荒蕪,張張嘴,說不出話。
  
  如果有臉,那團黑霧一定會做出一個笑的張狂滿不在乎的欠揍模樣:“哈,你別這麼看著我嘛,我就是神呐!我可是神啊!神又不是人,都是說到做到的嘛!我當初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完成,你為我帶來了完美的HAPPY ENDING~回到原來的世界是你應有的回報~”他在原地大大繞了個圈,小明莫名就覺得那團看不清面孔的黑氣在對他笑。
  
  對於“神”來說,恩斐與小明的結局的確是最最完美的HAPPY ENDING。
  
  人類全滅,世界永寂。
  勇者以最最無力屈辱的姿態逐漸死去。
  魔王在壓抑不自知的死寂中變得瘋狂。
  
  多麼美好。
  
  所以他也會遵循當初所答應的……至於另一個位面?哈,那算什麼HAPPY ENDING啊!完全是最最無趣的結局好嗎!人類仍舊活著,魔王卻已死去,勇者與聖獸糾纏不清,也就只有最後這兩人互相折磨,看著曾經高傲的聖獸最後竟然變得那麼卑微可憐這一點還多少值得讚賞。
  
  但是在這一個位面中,卻是他心中已經期待了最久最久的HAPPY ENDING,非常完美!
  
  所以嘛,作為偉大的神明,他怎麼又會吝嗇呢。
  黑霧用惡意的眼光打量著小明無神茫然的雙眼,心中不禁又變得輕快起來。
  
  嘿,回去又能怎麼樣呢,經歷了這些,又不會忘記,就算真的回去,還能過的多麼幸福呢?一生都在負罪與痛苦之中絕望煎熬,那濃郁的罪惡與矛盾,多麼美味。
  
  黑霧舔舔唇,他簡直迫不及待。
  
  “…回……去……?”不知過了多久,小明終於從唇間擠出這兩個字,像是才真正理解了這兩個字的意思,表情逐漸怔住,產生裂痕,“回去…?回……去?”
  
  回去?回去哪裡?他還有哪裡能回去?
  
  黑色的霧氣伸出了手腳,在小明的面前彌漫聚攏,漸漸鑄造出了一副圖像。
  
  熟悉的車水馬龍,人聲嘈雜,小販的高聲吆喝,節奏感極強的流行音樂,敲打著內心的鼓點。
  
  看著那恍如隔世的陌生又熟悉的一幕幕,小明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渾身漸漸像抽風一樣顫抖起來,胳膊不禁下意識的朝前方發顫著伸出,似乎只要觸摸到那裡,他就能跌進那一片世界。
  
  但是就在小明的指尖即將碰觸到的時候,黑霧一晃,面前的一切消失於無。
  
  小明的指尖僵住,然後猛地回頭看向那一團黑霧,死氣沉沉的眼中終於迸發出一絲荒蕪之外的光彩,卻是暗藏著一股壓抑著極盡陰霾走投無路的瘋狂。
  
  “我要回去!”小明雙目發紅的死死盯著黑霧,聲音沙啞的像是在地獄苦苦掙扎的惡鬼,“我還記得當初你說的!劇情完了!魔王也被我……”不對,明明是恩斐殺了他,怎麼會是他殺了恩斐…?“……總之,送我回去!”
  黑霧痞子般的笑了笑:“別急別急嘛,神可是說到做到的……恩…”他意味深長的打量了小明一眼,音調升高,“你確定你要回去?”
  
  雖然覺得這語氣有些不對,但小明此刻的心中只有那恍如隔世的車水馬龍,他自己也不知道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又是否有那個資格……只是在看到那熟悉場景的一瞬,靈魂深處就開始瘋狂的叫囂著——:“…我要回去!”
  
  “…呵,你覺得你回去後就可以做回那個‘明天’?”黑霧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像是有些不愉,充滿諷刺。
  ……怎麼可能。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讓我回去!”反射性的想去拿赤炎,卻在背後摸了個空,小明的表情頓時有些僵硬。
  看到小明的這個動作,對面的黑霧笑的更歡了。
  
  “你這樣的人去了那個現代的社會才是危險吧……”黑霧特意用了“去”,而不是“回”,他突然變得低沉的聲音在四面八方陣陣回蕩,帶著喑啞的蠱惑,調出了無數鮮血淋漓的畫面,勾起小明內心最深處的戰慄,“讓我想想,本身就是骯髒不堪的靈魂,醜陋噁心的本質,為了自己的虛榮殺生無數又挑起戰爭,親手殺死了愛你的和你愛的人,尊敬你的和敵視你的人,你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滿是鮮血的儈子手,心中還在奢望著什麼?”
  
  對面少年的表情說不上是隱忍還是痛苦,反正是被戳中了心傷。
  
  小明的舌頭發麻,口中腥甜,對於這件事,連一個反駁的字都說不出,只能死死盯著對面的黑霧。
  黑霧欣賞了小明複雜痛苦的表情半響,音調又猛地拔高:“不過那也與我無關,想回去?……哼,想回去那就回去唄,德哈隆的日子就當你只是做了個並不愉快的美夢?”話畢,還不待小明再說什麼,只覺得大腦一頓,就失去了意識。
  
  只見少年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又恢復了沉寂。
  
  黑霧在半空飄了又飄,做出各種可笑古怪的姿勢,他在半空中揮了揮手,眼前很快就出現了那讓他心中無限眷念的家鄉的景色,黑霧有些恍惚的注視著這流動的一幕幕,眼底悄悄升起了一絲痛苦的依戀,一直誇張的神色漸漸變得安詳而柔和。
  
  這車水馬龍的喧鬧,他拼盡全力也不過是能打開一條裂縫,他可以看到那邊的景色,卻永遠無法觸摸;他能找到合適的人來到這個世界,甚至可以把他們送回去,只是自己永遠無法到達。
  
  想到這裡,黑霧的表情又在瞬間變得猙獰恐怖,面前現代都市的畫面猛的破碎,神捂住了臉,神經質的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可能讓你就這麼回去呢!!怎麼可能讓你就回到家裡去呢!!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的事情憑什麼你就能做到啊!憑什麼你就會幸福美滿而我就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哈哈、哈哈哈哈!回去?回去!你回去啊明天!既然不選擇陪我一起在這裡那你就回去啊!你來到這裡侵佔了德哈隆的身體,你明天的身體又怎麼樣?”
  
  “……哼、哼哼。”神重重的捂住臉,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你就看著‘明天’,看著自己,看著你的身體被另一個人侵佔,看著‘明天’的生活,看著‘明天’叫著‘你的’父母,看著‘明天’的一切……卻無法有任何一個人能看到你、聽到你、觸摸你……你就這樣以靈魂的姿態回到那個世界,然後永生永世的享受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感覺——被整個世界拋棄,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孤獨感,把人逼瘋的孤獨感……你就去享受一輩子吧!!哈哈、哈哈哈哈!!”
  
  誇張的笑了半天,神乾咳著停了下來,只見那團霧氣孤零零的慢慢飄到了地上,凝聚成了一團,顏色變深有了形體,黑霧凝聚出了一隻手,畫圈圈般的戳著自己的腳,與方才的猙獰截然不同,這時他的神色極為落寞,看起來非常無害而脆弱。
  
  “…什麼嗎……都經歷了這麼多還渴望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乾脆自暴自棄的說不想回去不就好了嗎,留下來陪陪我不就好了嗎……我可是神啊,除去神也做不到的事情…………我根本就是無所不能的啊……”
  隨著越來越輕微的低喃,似乎隱隱伴著哽咽和啜泣,無邊無際的黑色世界又漸漸陷入沉寂。
  
  另一邊,當小明再睜開眼的時候,大腦一空,恍如隔世。
  
  映入他眼簾的天花板很矮,並不是森林的露天繁星,也不是岩洞的枯紅石壁,更不是宮殿的富麗堂皇,也不會是木質小屋的細緻紋理……帶著一些陳舊灰白的水泥色,仔細看還有幾絲十年老房子的裂痕,天花板上面有著一盞普通的照明燈……是………他房間的天花板。
  
  小明從床上慢慢爬起來,沒有下床,呆呆的扭頭看著一側的書桌,表情傻傻的,上面還擺著許許多多的漫畫,桌面上很多塗塗畫畫的紙張,有些淩亂。
  
  ……這是他的房間。
  完全空白的失神過後,小明的唇開始顫抖。
  
  這是他的房間……是他的房間,他的世界……他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沒有勇者!沒有魔王!沒有塞勒瑞特!沒有德哈隆!沒有……沒有恩斐!他回來了!回來了!!
  
  小明迫不及待的下了床,急切的差點摔了個跟頭,他手忙腳亂的跑到門邊就想扭開,但到了門前又突然停住,其實父母的模樣他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小明緊張的抿著唇,在腦中想像著一會可能會出現的場景。
  但是下一秒——
  
  “明天!別在廁所裡蹲著了,快點出來吃飯!”
  “呃,媽再等一下,昨天吃冰涼著了,肚子有點不舒服啊……”
  
  …?
  失控的情緒於瞬間在內心迸發,無數的不解與莫名的恐懼催促著小明去扭開門把。
  
  ……不,沒有扭開。
  愕然的抬起手在眼前反復的攥了又攥,小明頓時感到渾身冰涼。
  
  他的手直接從門把穿過去了,而且……
  為什麼剛才沒有發現,他的身體……竟然是透明的。
  
  “好啦好啦媽我出來了……咦有酸菜魚?”
  母親笑駡著她的兒子:“還說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又蹲在裡頭看書了?”
  
  “明天”撓撓頭,討好的跑到廚房端盤子端碗,為母親拉開椅子,笑著說:“媽快坐下吃飯!恩——你做酸菜魚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我叫老爸今天中午有飯局,等晚上回來跟他說了不饞死他!”
  


125、現實•遺棄

  明天……或者叫他德哈隆,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用著不同的身體,身處完全不同的環境,有著一對愛他的父母,每天都有著美味的食物,穿著暖和舒適的衣服,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不用偷搶飯菜……
  
  …他這是在做夢嗎?
  
  孤苦的生活讓德哈隆的心智比同齡的5歲小孩要成熟很多,他一開始警惕了很久,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噩夢,他被人施了催眠魔法,他每天都在擔心麗娜,想著沒了他傻傻的麗娜該怎麼辦,像個自閉的刺蝟似的時刻對四周的一切都虎視眈眈,於是德哈隆就看著那對自稱他父母的人一日比一日憂心,一日比一日憔悴,帶著他到了各種白色的房子裡,說是他生了病要治療……
  
  人的心畢竟不是鐵做的,德哈隆漸漸意識到這對男女是真的對他好,也是……真的把他當兒子看?
  德哈隆從鏡子裡看到過,這是與他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人的身體,黑髮黑眼的小男孩,年齡看起來和他差不多,也就4、5歲的樣子,而旁邊的景色語言也無一不在告訴他,這是一個與他的認知完全不同的世界。
  德哈隆漸漸遲疑的放下了心防,雖然他對這裡的語言從來沒有學習,但是很奇怪的他都會說,於是他試探的對那對男女叫出了爸和媽,然後開始試著接受這個世界,那一瞬間男人與女人的驚愕狂喜與激動的抱著他喜極而泣的模樣,德哈隆覺得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開始主動嘗試接觸這個世界的種種,無可奈何的漸漸適應了這個世界的生活,逐漸覺得自己曾經的記憶只是個夢……但是還有麗娜,那個撿回自己照顧自己把自己當弟弟看的麗娜,麗娜的存在絕對不是夢,而腦中完全不是漢語的另一種語言體系也非常完備,絕對不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像。
  
  隨著年紀的增長與知識面的拓展,直到這具身體11歲、德哈隆開始頻繁接觸網絡的時候,才有了一種自己是穿越者靈魂穿的認識,唯一還證明他並不是“明天”的,只有對於麗娜的記憶和腦中至今也不曾遺忘的屬於那個世界的語言。
  
  德哈隆利用網路查過,他腦中的語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語種,只是和法語略有相似。
  
  這是一個秘密,德哈隆有些傷感的想,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語言,只屬於他自己的語言,寂寞的語言。
  ——直到那一天。
  
  “嘿明天!看那邊有個老外啊!”同學好奇的朝那邊人群聚集的地方瞅了幾眼,立馬饒有趣味的囔囔起來,“還是個純金髮色的長髮!是個男人!咱們去看看?這樣的一頭金色長髮除了英劇裡的貴族我還從來沒看到過呢!”
  德哈隆意興闌珊並不感興趣,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睡眠品質非常差了,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總覺得家裡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死死的盯著他,弄得他渾身發毛神經衰弱,可是等他緊張的向那視線的方向去看的時候,根本什麼也沒有,他為此專門去燒了好幾柱香,還是沒有任何作用。
  
  無奈的被同學拽著朝那邊走,嘈雜聲越來越大,德哈隆卻在下一秒一個機靈,頓時錯愕起來。
  
  金發藍眼的男人在街頭嘗試著與人說話,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不停比劃,一頭長長的金髮非常惹人注目,而說出的語言更是德哈隆曾以為絕對不會聽到那種——
  
  不顧身後同學的大叫,他近乎是無意識的大步跑了過去,猛的拽住那個金髮男人的肩膀,頓時撞入了一片遼闊的灰藍之中,儘管已經有10多年沒有說出口,但當那優美的語言脫口而出時,卻是那樣的理所當然,根本從來都不曾忘卻。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說這種語言!】
  
  這時才看清這個金髮的男人長的非常英俊,此時也正眉頭微皺的看著他,灰藍的眼中閃過的神色不像是驚喜。
  這種神色讓德哈隆下意識的又鬆開了手,腦中的某根弦似乎正在發出危險的警報,但下一秒卻見那金髮男人的臉上只剩下喜悅的溫和。
  
  【真是太好了,你聽得懂我說話……】
  
  -
  
  這是絕望。
  小明寧願死去,根本沒有回來過。
  
  沒有人看得到他,沒有人能聽到他說話,沒有人能觸摸他,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意識到他的存在。
  他整日看著“自己”與父母溫馨笑駡的日常,看著已經成為大學生的“自己”混的遠遠比自己好的太多太多。
  沒有疑似自閉的傾向,沒有成日沉浸在憂傷明媚的中二情緒之中,沒有在初中時做出所謂的原罪,沒有近視,沒有戴眼鏡,不像他整日宅在家裡的弱雞體格,身材高挑勻稱出色,不是多麼歡脫的性子,但整個人比起當初的他來說外向了太多太多。
  
  ……這裡的父母應該比“明天”的父母要幸福。
  
  小明站在角落裡沉默的看著餐桌上其樂融融的一幕,封埋已久的記憶又零零碎碎的浮現了出來。
  
  記得在初中休學又轉學之後,他就很少看到父母笑的這麼開心了,面對著他的時候總是有些擔心遲疑的面孔,就算自己整日憋在屋裡不出,父親偶爾還會發火,母親卻是以一種近乎怯懦的態度對待他,唯恐他想不開做出什麼。
  
  哪裡像現在這麼和睦。
  
  “…媽。”小明走到餐桌面前,站在女人身邊,嘴唇動了動,低低吐出一個字。
  
  女人笑著為他的兒子夾菜,又皺眉止住了忍不住嘴癢開始掏煙的男人。
  
  “……媽,你看看我好不好……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你現在看看我好不好……”
  
  德哈隆喝的太急,一大碗滾燙的湯不小心大半都灑在了衣服上。
  女人一急,急忙擔憂的拿走他兒子的碗,催著德哈隆脫下衣服就去廚房那冷毛巾冰敷。
  
  小明看著那擔憂疾步走進廚房的女人,本來還想再追上去,腳卻在地上紮了根。
  
  …真的看不到……
  完全感覺不到……
  ……一點都沒有辦法。
  
  看著女人埋怨又溫柔的敷著光裸著上身皮膚微微發紅的“自己”,也不知道腦子裡哪根弦斷了,小明沖到女人旁邊就對著她的耳朵大吼起來。
  
  他已經以這樣的狀態留在這裡一個多月了,一開始的驚愕恐慌和竭盡各種方法的試探後,小明本以為他已經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一個自己被這個世界所遺忘的事實。
  
  沒有埋怨,沒有怨恨,在寂靜的深夜裡小明蜷縮在角落裡垂著頭,無比認真的告訴自己:這都是懲罰,是對他罪惡的懲罰,是他應該承受的……應該承受的。
  
  這的確是他的罪,他現在就是在贖罪。
  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但是這一刻莫名就突然就壓抑不住了。
  
  小明沖到女人耳邊聲音刺耳的大吼起來,眼眶通紅通紅,無措的揮舞著四肢,急切的充滿希冀:“媽!你看看我!!我是你兒子啊!我是明天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媽!媽媽!!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啊!你看看我!摸摸我!媽——!!我就這裡啊!你看看我好不好!媽——!!”小明伸出手去擁抱女人,卻是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徒勞的從對方的身體中穿過。
  
  “爸……爸爸,爸爸我在這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爸你看看我好不好……爸……”小明在男人的身邊飄來飄去,站在男人的面前使勁揮著手,攥起拳頭去打男人的臉,聲音有些哽咽。
  加深絕望的不是自己永遠無法碰觸到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穿過他們,而是對方的視線明明看著你,卻又透過了你,你在他們的眼中是完全的透明,透過透明的你又看向另外的方向,他們的眼神或許很溫和,甚至帶著笑意看著今晚的綜藝節目,卻是更加讓小明感到徹骨的寒冷。
  
  瘋狂中,小明伸出雙手去掐女人的脖子、男人的脖子……去掐“明天”自己的脖子,他在瘋狂與壓迫到極致而滋生出的恨意中恨不得殺掉這些故意無視他的人,這些人在無視他!故意無視他!在耍弄他!故意想看他痛苦!——但結果也只是仍舊只有一次次徒勞的穿過。
  
  沒有人能看到他,任何生命都不能。
  
  小明過激的動作漸漸遲緩了下來,他站在最最遙遠的地方看著這溫馨和睦的家庭,終於控制不住的匍匐在地,無聲大哭。
  這個世界上沒有他,他被這個世界遺棄了,在別人的眼中他盡是虛無,這是與“惡魔”不同的另一種站在世界的對立面,但是這樣的對立完全比“惡魔”更加讓人空虛壓抑。
  
  夜晚,這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陷入沉睡,小明飄在他自己的屋子裡,飄在上空,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安詳的睡顏,他已經拉不下嘴角,當然也扯不出笑。
  
  小明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長得其實也蠻帥氣的,還記得那時他額前的劉海有些長,帶著一副粗重的黑框眼鏡,本身冷淡的性格在初中那件事後更加的寡言少語,到最後宅在家裡足不出戶,身體瘦弱,膚色蒼白,將近自閉,整個人看著就陰沉沉的不想接近。
  
  而現在呢?
  
  乾淨俐落的短髮將一直掩蓋的面孔完完全全的露了出來,或許是因為內在的靈魂不同導致氣質也不同了吧,這些日子看到的應該是屬於“自己”的臉,竟是讓小明自己都有些錯愕的帥氣,笑起來嘴角彎彎帶著陽光的味道。
  …這個人是真正的德哈隆。
  
  小明不知道這是這幾個月來第幾次伸手去碰“自己”的脖頸與胸膛——心臟的位置,這具名為明天的身體裡裝著的靈魂就是他曾無比崇拜嚮往的主角……主角不愧是主角,主角的確做的比他好,無論是身為德哈隆的勇者,還是身為明天的普通人,都比他做的要出色太多。
  
  看,家庭比曾經的和睦,人緣比曾經的自己也要好的太多,愛好非常廣泛並沒有被天朝的應試教育摧殘成書呆子,喜愛運動還練得了一副好身材,而從父母的口中,小明也知道“自己”考上了重本的大學,在他們縣裡還是成績靠前數的好學生。
  
  死寂的注視著“自己的”睡顏,小明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彩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隱匿了蹤影,這是自己的臉嗎?只透著一絲讓他感到恐懼的陌生。
  
  小明又重新飄到了這間屋子裡最最陰暗的角落,蜷縮起手腳,幾乎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球,他不知道這樣被世界遺棄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活”下去又是否會“死”去……
  ——只是再一次深刻意識到自己果然是個醜陋低賤到無藥可救的廢物罷了。
  
  什麼事都做不好的……廢物。
  
  沒有目標,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這個世界在排斥他,漠視他。
  
  小明捂住肚子:“有點餓……媽,我想吃東西……”
  
  小明捂住眼角:“眼睛好澀……想睡覺……”
  
  淚水無聲的橫過臉頰,小明咬著唇蜷縮在角落卑微的縮起身子,嗚咽一聲比一聲微弱。
  
  -
  
  “哼哼!”神在那端看著小明的可憐樣不禁得瑟的笑了起來,賭氣的朝著黑霧勾勒出的現代化的畫面踹了兩腳,“我叫你回去!我叫你回去!好了吧!回去後悔了吧!哼!”說著說著神歡快的在黑色的無盡世界中翻了好幾個跟頭,卻突然感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力量波動。
  
  這可算是好玩的事情了,這種夾雜著時空位面的力量是怎麼回事?
  
  神瞬間就把小明拋到了腦後,興致勃勃的去探查這不同尋常的波動,但查著查著他發現不對了,這源頭……怎麼好像是那個世界?
  神滿臉猶疑的鎖定了那波動的位置,操縱著黑霧勾勒出那定位地點的圖畫——熟悉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卻有一個太過唐突的存在。
  
  “…這不是那個誰……?”神愕了半天,在腦中死命搜尋這個男人的記憶,震驚慢慢浮現在他的臉上,“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跨越他都突破不了的時空限制到達那個世界?!就算他有能力送小明回去,也是因為小明本來就是那個位面的人,而他……
  
  那黑霧場景中的人,赫然就是同樣正一臉錯愕臉色略沉的看向四周的恩斐。
  
  

126、現實•三方

  雖然完全聽不懂這裡的語言,但以恩斐的智商自然是看出了自己穿著的格格不入,更何況他還胸腹帶血。
  說得好聽點是偷,不好聽點就是搶,這個世界的元素氣息非常微弱,並不想引起太大事端,恩斐在步伐匆匆中瞥到了一家玻璃窗中都是衣服的店鋪,想了想就沖了進去,拿了身衣服對裡面的人稍稍施了個催眠轉身就走。
  
  所以至少現在他的穿著看起來還算正常,恩斐掛著真實的假笑看著突然抓住他肩膀的少年,與口中的慶倖相反,心中對這個突然冒出的人升起了一絲警惕。
  
  也察覺到這裡並不是說話的地方,德哈隆想了想對在那旁傻站著的同學打了個招呼就走:“趙睿!這個人我認識,我今天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聯繫啊!”說完也不管那同學是什麼反應,抓著恩斐的袖子轉身就跑。
  恩斐皺眉盯著陌生少年拽著他衣袖的手,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順從的跟著跑了起來。
  
  德哈隆帶著恩斐跑到了附近的一家公園,略有氣喘的停下後,轉頭看向在匆忙的奔跑中也仍舊一身優雅氣息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他鬆開了抓著恩斐袖子的手,撓了撓頭:【…呃,你好……我……】他要問什麼?你是不是也是穿的…?
  
  【你好。】倒是恩斐從容的先一步扯開微笑,流露出的氣息非常親切讓人不覺心生好感,【我的名字是瑞,請問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語言?】恩斐疑惑的皺起眉,眼中有些迷茫,略有頹唐的坐到了附近的石椅上,金髮零碎的散落在臉頰,【完全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一覺醒來,身邊人說的語言我就全都聽不懂了……不,這個世界…】
  
  最後自言自語的聲音很小,卻在德哈隆的心中掀起了驚天駭浪,他控制不住的對恩斐驚叫出聲:【你果然也是穿的!】
  【穿的?】恩斐適時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德哈隆無法形容他現在的心情,口齒瞬間就變得不利索起來:【就、就是……雖然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這裡不是你原來那個世界了!…………你……你原來在的世界是不是有東南西北四個大陸,還有……還有……】德哈隆死命在腦子裡回憶那個世界的相關知識,要知道他突然莫名其妙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時才只有5歲,腦子裡也沒有多少儲備知識,【呃,那個世界有魔法,有精靈……北方大陸有個龍之谷,還有魔王和勇者的預言……】
  
  從恩斐漸漸變得驚愕的表情中,德哈隆的渾身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充斥起來,並不是簡單的語言相似,這個人的確和他一樣……和他一樣,都是來自同一個世界。
  
  德哈隆莫名覺得眼眶一熱,暗罵自己太過感性,掩飾的抹抹眼角:【你叫瑞嗎?真是個好名字,我叫……】德哈隆突然一頓,他的名字,明天?德哈隆?
  
  ……不,只有這個人不行,對於這個來自於同一個地方的同胞,對於這個唯一會說同一種語言的故鄉的人…
  德哈隆摸摸鼻子,對恩斐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你好,我叫德哈隆。】
  
  恩斐的身子猛地一震。
  …什麼?
  
  而德哈隆正沉浸在莫名真切的喜悅中渾然不覺,這個人的出現讓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迅速湧出變得清晰,忍不住去詢問更多:【瑞,那個世界現在是什麼年份?我記得……我記得我來的時候是銀白紀年曆830年左右……對了,我以前住在北方大陸!龍之穀附近有個很小的村莊,你有沒有去過?】
  
  其實他是想打聽麗娜的消息,但又覺得恩斐絕對不可能知道,那麼一個偏僻的小村子,瑞怎麼可能知道呢?德哈隆努力平復著心中無名的激動,認真的打量起恩斐的樣貌,不得不說這人長的真是好看,無論是以哪個世界的標準評判都是數一數二的出落,再低頭一瞅看了這麼多年也已經不覺得陌生的手,忍不住嘖嘖感歎出聲。
  
  【看你這頭金髮是直接連身體一起穿過來了吧?我當初是5歲的時候就莫名其妙的穿到這個世界了,我是靈魂穿越,這個身體也不是自己的……瑞?】
  
  德哈隆突然噤住了聲,只見對面那個方才還笑的無奈溫和的男人,此時臉上溢滿了一種甚至可以說和恐懼掛上邊的驚愕,但灰藍的雙眸裡卻盡是冰冷,那注視著他的目光讓德哈隆不禁有些發毛。
  
  那是一瞬間閃過的電光火石般的想法,溜得太快,在恩斐的腦中一閃而過,他沒有抓住。
  但是……
  那是一個讓恩斐自己都覺得無比匪夷所思的猜測。
  
  他一直以為那個世界產生巨大變數的原因其實是自己,也一直覺得兩個世界的德哈隆差別太大的原因也和自己的重生脫不了關係,但是……
  
  …會不會,一切從最開始就搞錯了?
  
  【…德……哈隆……】沉默了半響,恩斐抬眸極為緩慢的在嘴中咀嚼這個名字,對臉上不由流露出恐懼和警惕的少年又露出一絲微笑,只有他才知道這微笑有多假多難。
  
  【…德哈隆,你認識一個叫麗娜的女孩,對嗎?】
  
  分辨出德哈隆眸中的驚愕所代表的意思,恩斐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很重很重,很沉很沉。
  
  -
  
  小明很無聊,無聊的似乎要窒息的無聊。
  
  他像個半隻腳埋入墳墓的老人一樣,自從那一晚後連靈魂都不飄了,一直靜靜的蜷縮在“明天”臥室的角落裡埋著頭,好像成了一尊枯萎的雕像。
  
  如果說靈魂也有所謂的植物人的話,小明現在就是這種狀態吧。
  他的大腦仍然可以思考,卻覺得四肢很沉,沉的動不了,也懶得動,更沒了動的理由。
  
  於是就日復一日的縮在牆角,聽著每日千篇一律的開門關門聲,母親元氣滿滿吆喝吃飯的聲音,父親不滿搶著遙控器想看球賽的聲音,還有那曾經的自己的聲音。
  
  他還在這裡幹什麼?
  ……不知道。
  
  他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沒有。
  
  那為什麼還活著?
  ……不知道。
  
  怎麼才可以擺脫這一切?
  ……不知道。
  
  他是誰?
  …他是……誰?
  
  小明的身體更加佝僂了,雙眼中是一片看不到生氣的黯然。
  他在做夢……如果靈魂也在做夢的話,或者說小明開始回憶,不由自主的開始回憶。
  
  記憶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過,就像是在看一場1080P的高清電影,每個細節,人物的皺眉,微微彎曲的手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從很早很早開始,或許這只是他自己的想像吧,小明以第三者的上帝視角,從自己從醫院剛剛出生,還是個滿身是血皺巴巴的嬰兒開始,一直往下看,往下看。
  
  ……小時候的他明明還是很開朗的。
  雙眼如死水般毫無波瀾的看著虛幻的景象,小明心中毫無波動的做出評價。
  
  看看那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的小孩子笑的多麼燦爛開朗,到底是為什麼變成後來那種樣子的呢?
  
  太小的孩子大多不具備清晰的記憶能力,3、4歲或許能零零碎碎的記得一點,但更多的身體機能卻是到8、9歲才真正步入成熟的階段。
  
  明明小時候也是很普通的性子啊……為什麼後來會變得那麼……骯髒不堪呢。
  
  就像恩斐在登上空無一人的寶座時突然發出的寂寞的自問,小明這時才像突然認識自己一樣,奇怪的想不起自己如此扭曲的原因。
  
  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就是那個時間段,4歲?5歲…?德哈隆穿成他的那個日期,那段時期他……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對,他那時候是在醫院醒來的,媽媽好像還說那次他發燒發的很厲害進了醫院,整個人都燒的暈暈乎乎……
  
  ——不是。
  
  不是發燒…
  不是……
  他那時候明明是被……
  被人……
  
  ——哢嚓。
  外面突然響起了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小明越發疼痛的大腦,也讓他剛才不覺變得渾濁的眸子猛的清醒,繼而又恢復了死寂無波。
  
  這個點是誰呢?
  小明的腦中下意識的思考起這毫無意義的問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真真正正的被所有的事物厭惡拋棄了。
  
  媽媽?不會,今早還聽到他和爸爸囑咐“自己”說今天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會回來,讓德哈隆一人吃好午餐和晚餐。
  那麼是德哈隆?
  ……也不對,明明聽他說今天和同學約了去打球還有去K歌,晚上七點左右才會回家。
  
  …那是進賊了?
  因為這個突然撞入腦中的認知,不知道雕塑了幾個月的小明竟然怔了怔,他緩緩抬起頭盯著緊閉的臥室門,然後又慢慢的重新垂下了眸。
  
  ……不,進賊了也和他無關吧,反正什麼人也看不到他,他沒法去通知爸媽和“自己”,也沒法阻止盜賊入室盜竊。
  雖然這麼想著,但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動起來了,只因為“家中進賊”這種想法。
  
  慢慢的向臥室門飄去,小明的心中微微一疼,沒想到自己還沒有完全死透,竟然還有這種情緒。
  【進來吧,我爸媽都不在。】
  
  …?
  
  聽出了這是自己的聲音,正在飄向臥室門口的小明一頓,剛剛升起一絲波瀾的心瞬間又恢復了平靜,轉過身重新飄向牆角。
  但飄了一半,小明的身子又頓住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奇怪,剛才“自己”說的……不是漢語,那語言與“德哈隆”同在,陪他十年有餘。
  
  那是《龍鳴嘶吼》的世界裡所特有的語言。
  
  ——進來吧,我爸媽不在。
  德哈隆在對誰用這種語言說話?
  
  【我為之前的失態道歉……】這個從一門之隔對面悄然響起的聲音,讓小明一直死氣沉沉的臉迅速產生了絲裂痕,他猛的回過頭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平靜的表情迅速龜裂。
  
  那個隔著一門之隔的聲音,還在繼續用著那淡淡溫和的仿佛在講著睡前故事的口吻說。
  
  【有些事情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或許猜到了我們會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原因,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身體失控的飛門而出,小明穿過了臥室的木門,只見恩斐……恩斐從容優雅的坐在沙發上,對面是站著的德哈隆,男人的模樣少了絲溫和多了絲平靜,不再掛著那虛偽而溫和的笑意,平靜的讓人心中發怵。
  “恩斐…?”小明失神的望著幾米外原以為再也不可能見到的人喃喃出聲,一股道不明的情感迅速在心中瘋狂鼓動。
  
  恩斐直直的盯著對面眉頭緊皺的德哈隆:【或許你已經適應了這個世界的生活,但我想搞清楚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關係……無論你想不想回去,搞清楚緣由這種事情對你或者我來說都沒有弊處吧?】
  
  小明飄到了恩斐身邊,小心翼翼的叫了聲恩斐的名字:“恩斐……恩斐…?”他站在恩斐面前揮了揮手,一直不停斷的叫著,就像他在被恩斐殺死前不斷的說著明天。
  
  叫著叫著,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慢,那聲音中說不上是帶著某種道不明的笑意還是忍不住的沙啞。
  眼中突然有點模糊,小明的手隔著一毫米的空氣摸上恩斐的臉,而恩斐灰藍的眸正靜靜的望著對面的德哈隆。
  
  小明終於做出了不同的表情。
  他看著恩斐笑了,一行淚水無聲的流過了臉頰。
  
  隔著空氣的手摸著恩斐的臉,卻因為恩斐一個微微傾身的動作,讓小明的手從恩斐的肉體穿過。
  
  …看到了吧明天。
  恩斐果然也看不到你。
  


127、現實•謊言
  
  恩斐:【你居住于北方大陸龍之穀附近的奧德爾村莊,有一個比你大五歲的女孩一直在照顧你,她的神智有些不清,名字叫做麗娜,而你叫做德哈隆……對嗎?】
  
  【……是的。】
  
  【你說你是在你五歲、有一次去偷搶食物時被店主發現,頭部被重物擊中陷入昏迷、再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到了這個世界?】
  
  【…是的。】
  
  【五歲?】恩斐又反問了一遍,【五歲,頭部被重物擊中?】
  
  德哈隆皺眉:【是的,我記得很清楚,我的記憶就那麼多,每一絲我都非常珍惜,不可能會記錯,更何況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把我昏迷前的事情回憶了無數次,試圖找出不對的地方……當然什麼也沒有發現。】
  
  說到這裡,德哈隆苦笑著抓了抓頭髮,隨手拉了個小板凳坐了下來:【我甚至還能對你描述出那家我……偷食物的店鋪在村子的什麼位置,那裡面的裝飾又是怎麼樣,那天我偷了什麼,又是被那個老傢伙追了幾條街,然後狠狠的把鐵鍬扔到我頭上……我都能對你描述出來,你信不信?】
  
  【……我信。】恩斐的唇線抿的很緊,注視著德哈隆的眼神逐漸複雜起來,如果沒有錯,這個人……這個人才應該是德哈隆,不,這個人本來就是德哈隆。
  
  而德哈隆從不說謊,對於不喜歡的問題就乾脆面癱著一張臉沉默。
  只是環境經歷畢竟不同了,這個德哈隆比他印象中最初的那個德哈隆要開朗外向了很多。
  
  恩斐想到了他第一次到奧德爾村莊的時候,遇見了麗娜,見到了德哈隆——頭部受傷的德哈隆,5歲的德哈隆。
  這麼說,從最初的時候,他見到的那個人就不是德哈隆,而是另外的什麼人吧?恩斐心中發苦的嗤笑了一聲,他也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自己哪有那個能力把整個世界搞的完全變了個樣?他有責任,但也絕對不止他一個,世界的變數不止他,還有那個不知名的靈魂,連勇者和魔王都變了個樣,再想想聖獸之一的德拉貢莫名變成了塞勒瑞特,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了。
  
  【…對了,你的……這具身體的名字是?】恩斐突然問。
  
  聽到“這具身體”這種問法,德哈隆多少有些不自在,沉默了小會才說:“明天。”
  
  恩斐挑眉,當然不懂漢語的意思。
  
  【…翻譯成我們那裡的語言,就是“明天”的意思。】
  
  隨著“明天”二字落地,恩斐心臟一抽,無數的記憶片段如飛絮般零落紛飛。
  
  少年哽咽的微弱叫出聲:【明…天……】
  他溫和的安撫著:【恩,明天要幹什麼?】
  
  少年使勁的搖了搖頭,執拗的一直說:【明天……明天……明天……】
  
  於是他也就順著少年的意思問:【明天怎麼了?明天想幹什麼嗎?是明天有什麼突然想吃的東西?還是明天想要去哪裡看看?】
  可是那人就像是臨死前陷入了魔障,只是一個勁兒的說著——
  
  明天……明天……明天………
  
  原來不只只是明天,還是明天,不只是明天,還是名字。
  
  一切似乎真相大白。
  
  指尖不自覺的有些顫抖,胸口壓著的極深的氣體讓恩斐感到有些氣悶的難受,他靠著沙發背深深陷了下去,眼睛重重的閉上,紛飛的片段淩亂,腦中有些亂,有些疼,一開始就不對,那個錯誤的世界有著錯誤重生的魔王,有著錯誤穿越的勇者,魔王不是應該存在的恩斐•馮瑟,勇者之一的德哈隆更是直接換了個人。
  一直和他相處的都不是德哈隆,而是一個叫明天的來自異世的靈魂,他那可笑的要負責的愧疚心理一開始就沒有必要存在,因為對方根本不是德哈隆。
  
  一直以來的濃濃的違和感這時得到了明瞭的解釋,唯一剩下的只有……
  
  眼簾輕輕睜開,眼底是一片陰鬱的冰冷:【——為什麼我們會穿越。】
  
  還有……那個異世的靈魂,是不是還活著…?
  
  ……如果活著又怎麼樣?
  
  密林的深處,木質的小屋,窗邊傾瀉的陽光柔和,木質的躺椅上,黑髮的少年神情安詳。
  
  那個人會緩緩的睜開眼,看向他,然後更加困難而艱澀的對他動動唇:【你回來了…】
  
  …該死……!
  
  -
  
  小明從來沒想過德哈隆與恩斐見面會是什麼樣子,更何況是用著自己身體的德哈隆與用著原裝身體的恩斐,穿過來的德哈隆只有5歲,沒有經歷過麗娜的死,沒有經歷過朋友的背叛,沒有在無數個寒夜酷暑一個人肚子流浪,更沒有背負上整個世界的生死存亡。
  
  這個德哈隆並不是勇者,而恩斐也並沒有打算告訴德哈隆那個世界的狀況,對德哈隆當然也沒有殺意,從剛才的交談中,恩斐已經迅速摸出了這個世界體系結構,在他聽來很不可思議的,這個世界沒有魔法,反而有一種……叫做高科技的東西?
  
  至少不使用魔法而能遠距離移動、在空中飛翔這一點,恩斐覺得有些難以想像。
  
  意識到恩斐真的看不到自己時,雖然眼淚莫名其妙又流了出來,但小明摸摸胸口,似乎……沒有上次那麼痛和難受了。
  是習慣了嗎?……這種事也能習慣,人類的適應力可真是偉大。
  
  小明沒有回到臥室,靜靜的飄在恩斐身後,像一隻背後靈,靜靜的聽著恩斐與德哈隆的對話。
  
  但只是剛聽了個開頭,小明本以為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臟就開始不聽話了。
  
  那是一種什麼心情呢?……久違的恐懼吧。
  
  看,他不是德哈隆、不是勇者、就是個冒牌貨這件事現在也真相大白了。
  
  他到底還剩下什麼呢。
  
  茫然的看著眼前不受他控制的向前推進的一切,小明只覺得心中空蕩蕩的,空的讓他連空是什麼都快要認知不到了。
  小明突然聽到恩斐問,語氣有些微妙。
  
  【…那麼,這就是“明天”的身體……屬於“明天”的樣貌?】
  
  這樣深深的注視和問法終於讓德哈隆有些忍不住了,從剛才恩斐那句“這具身體”時他就感到不自在:【……是啦!按照你的說法我應該是和……和……和明天完全互換了才對,看你的語氣似乎認識我?】德哈隆並不笨,聯繫一下剛才的對話和在公園時恩斐聽到自己名字時頓變的臉色,很容易就能猜出一些東西,【那麼你和……你和“德哈隆”認識?】這個德哈隆當然是指的那個世界的“德哈隆”,這樣稱呼自己的名字讓德哈隆覺得非常怪異。
  
  索性恩斐的下一句話打消了他的違和。
  
  【…德哈隆是你,直接叫那個人明天吧。】恩斐垂眸低低的說,散下的劉海遮住了他的大半神色。
  這樣的說法雖然仍然有些糾結,卻比剛才好了太多,德哈隆煩躁的抓抓頭髮,拿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也放開了話匣子:【好吧,簡單來說就是你和明天認識?……不,這個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對於那個世界,他最在乎的、唯一在乎的果然還是……
  
  【麗娜呢,你既然認識明天,那麼他的身邊肯定有麗娜……麗娜她過的好嗎?】說到這裡,德哈隆的眉頭皺的愈發緊了,緊張的注視著恩斐。
  
  恩斐微微一頓,對有些焦躁的德哈隆露出一個有些安撫性質的微笑,說實話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對待這個人……不,最準確的關係就應該是沒有關係,與他恩斐•馮瑟有關係的是最初的那個聖獸為德拉貢的德哈隆,以及那個佔用了名為德哈隆軀殼的明天。
  
  而這個德哈隆,對他來說才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恩斐看得出來,這個少年過得很幸福,也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世界的生活。
  ……那麼就讓他毫無牽掛的繼續生活下去吧,說謊欺騙世人是他這個可惡的魔王的專長。
  
  【麗娜她過的很好。】恩斐態度自然的敘述著,就像殺死麗娜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明天對麗娜也很好,一直很在乎她,我在那個世界的身份是磨礪中流浪術士,途徑龍之谷時被傷,之後到達了奧德爾村莊被麗娜收留……】恩斐緩緩說著當初他用來欺騙麗娜與小明的話,但又像真的陷入了回憶,雙眸愈發模糊。
  
  恩斐輕笑一聲感慨的晃了晃頭:【那個女孩的靈魂真漂亮,非常的純淨,見我受傷就問我要不要幫助,最後竟然對我說我可以回他們的住處,還愧疚的說他們的住處很糟糕,問我有沒有關係。】
  
  德哈隆認真的聽著恩斐說的種種,腦中那紅發女孩的身影變得愈發清晰,眼眶不知不覺有些發紅。
  【我住了下來,當然這樣住下來我感到非常不安,於是問麗娜要不要什麼補償,只要能做到的我都會滿足……啊,我之所以問了你兩遍是不是5歲時傷到了頭昏迷,就是因為我是在那時見到明天的,那時候明天還在床上昏著,麗娜是出去打水的時候碰到了我。】
  
  【麗娜真的很在乎你……】恩斐望著拳頭攥緊的開始顫抖的德哈隆歎息道,【她只問了我強不強,然後讓我幫你變強,她說想讓德爾過上更好的生活,說最喜歡你,希望你是最好最好的,她最在乎的永遠都是你……】
  回憶一股腦全部湧上心頭,德哈隆終於一個忍不住就哽咽出聲。
  
  恩斐適時的頓了頓,待對面的少年情緒多少平復後才繼續說:【放心,她現在過得很幸福,明天對麗娜很好,而後來麗娜真的遇上了一個真心愛她的人。】
  
  德哈隆猛的抬起頭,眼眶紅紅。
  
  恩斐含笑點頭:【那個人不介意麗娜是不是生了病。】恩斐沒有說腦子有問題,只是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他的眼光不錯,看上了這世間少有的靈魂純碎的人,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一個很普通的男人而已,比麗娜還要小兩歲,但是很可靠。】
  
  做戲就要做全套,說到這裡,恩斐忍俊不禁的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對德哈隆望向他的疑惑的神色,輕咳的兩聲才繼續說:【麗娜對你的確只是單純的姐弟之情……護犢之情?麗娜雖然真的喜歡那個男人,但是你知道她對你的在乎程度,那個男人叫……】恩斐一時扯不住名字,又不想停頓露出破綻,隨口就把自己曾經忠誠手下的名字給扯了上去。
  
  【…叫修米爾,修米爾的脾氣很好,也很適合麗娜。】這話說得恩斐自己有點胃疼,而一旁聽著的小明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但說出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恩斐就算想改名字也改不了了,【修米爾的脾氣很溫和,但就算修米爾那樣…………好脾氣的男人,也被麗娜對德爾的感情弄得好幾次忍無可忍,當初他們在一起的最大阻礙可是你啊。】
  
  【那後來呢?】似是忘了前面恩斐說的麗娜過的非常美滿幸福,德哈隆緊張的追問,對恩斐的話沒有產生什麼懷疑。
  恩斐笑道:【後來麗娜當然還是和那個男人結婚了啊,後來還有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的是哥哥,比妹妹大了4歲,而明天………】
  
  明天這個名字每從恩斐的口中說出一次,不是明天,而是真正的明天,小明就覺得身體裡的某個角落似乎正產生一絲裂痕,正要衝破什麼。
  
  恩斐•馮瑟,這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還知道、還記得自己的人。
  知道一切真相、知道明天、知道身為德哈隆的明天。
  這個人的記憶裡有他……是自己還沒有被徹底遺棄的唯一的證明。
  
  只是這麼想想,小明竟然感到心中升起了一股絕望到自暴自棄的無上滿足,淚水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流了,小明一邊抹著淚,一邊笑一邊哭,一個勁兒的盯著恩斐的側臉。
  
  下一秒,淚水都跟著一起凝固。
  
  【……明天成為了英雄哦。】
  
  恩斐短暫的沉默後,這樣說。
  德哈隆和小明一起驚呆了,同樣驚愕的看向恩斐。
  
  【明天很了不起啊。】恩斐撐著下巴,說的有些慢,像是在組織著語言,【他拿到了世間炎之屬性極致的赤炎巨劍,是整片大陸中聲名遠揚又最最年輕的傭兵,而且他……是勇者。】恩斐輕輕的說,對面德哈隆的表情倏地更懵了,【就是預言中的三個勇者之一,擁有著名為……塞勒瑞特的紅龍聖獸,打敗魔王的三名勇者之一的那個勇者。】
  
  這是童話,恩斐的內心發出落寞的輕笑,最最美好的童話,適合這個幸福的德哈隆的童話。
  
  最在乎的麗娜過的幸福美滿,自己的身體也混出了一副名堂,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嗎?
  
  被“自己”竟然成為世間英雄的衝擊給SHOCK到了,又覺得這個男人對“自己”的事情實在太過熟悉,德哈隆愣了半響,不禁問出口:【那你和明天是什麼關係…?】
  
  恩斐輕輕一笑,眉眼柔和,回答的非常坦然。
  
  【我們是戀人關係。】
  
  …啥=口=?→這是靈魂瞬間石化從半空摔下去的小明。
  


128、現實•真相(上)

  【——我們是戀人關係。】
  
  小明:=口=……!!!!
  德哈隆:…?………………!!!!!
  
  看,小夥伴們都被恩斐的一句話給嚇傻了╮( ̄▽ ̄")╭。
  
  小明傻了後第一反應是沖到恩斐面前狂拽男人領子叫他醒醒!而當手無力的穿過了恩斐的身體時才又傻傻的回過神來……慢著這要怎麼讓恩斐醒醒?小明頓時想起古代封建殘酷專制強買強賣,他這叫被人定了還不帶反駁的?
  
  ……身為一隻鬼也是有尊嚴的!你有考慮過死人的感受嗎!
  
  “性別相同怎麼談戀愛我不是GAY啊魔王陛下你醒醒啊…”小明晃著恩斐的衣領。
  
  而作為現代大同社會中深受班內腐女薰陶的一份子,德哈隆傻了半響,顫巍巍的張張嘴,反問的更絕:【…慢、慢著!!……你們做到哪一階段了!?】
  
  恩斐淡然回答:【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聞言德哈隆整個人更懵了:【用著我的身體……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見恩斐含笑不語,德哈隆腿腳發軟的後退了一小步:【……我、我一定是上面的那個對不對?】他就不信在現代社會混的明天還不知道怎麼壓個……壓個異世古人!最重要的不是誰壓誰而是那是他的身體啊!就算那個身體只用了5年,但如今突然聽到被人……被人了還是會內心膈應啊!
  
  德哈隆心慌意亂的偏過視線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去看恩斐,這個男人和自己……不對!和自己的身體做了!
  德哈隆抬頭直直的望著天花板有些結巴的說:【那……那麼明天呢?你這麼焦急回去的原因是因為他?你突然不見了他一定會很擔心吧?】
  
  恩斐的眸色更加幽深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更深:【恩,他在等我,我怕他太擔心我反而傷害了自己。】
  【這、這樣……】乾巴巴的說完這句,氣氛一時又沉寂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
  
  小明呆呆的看著恩斐,大腦中一片空白。
  
  雖然他的確和恩斐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但最後那段日子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無所謂自願或者非自願,小明那時其實也真佩服恩斐竟然能對著一副和屍體差不多的軀殼有興趣,而在後來他逐漸恢復了說話能力和行為能力後,恩斐其實再也沒有和他做過。
  
  ……恩斐這是什麼意思…
  
  小明吞了口唾沫抿緊唇,緊緊的盯著恩斐一動不動,可是一想到恩斐也看不到他、聽不到他、感觸不到他……小明心中一緊,剛剛亮起來的眼神又變得黯淡,只是心中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
  
  無論怎樣……至少他並不是完全被這個世界隔離了。
  
  哪怕恩斐無法看到他也好,但只要恩斐還在這裡,就是他明天曾存在過的最好的證明。
  
  只要有這麼一個存在,無論那個存在是什麼也無所謂了。
  
  這般的認知已經足以讓如今的小明感到如獲得了重生救贖般的充實,但就在這時,一片幽深的灰藍卻在空中瞬間相撞,小明一愕,心跳倏地就快了幾分,他不敢置信的揉揉眼急忙再去看,可方才那四目交接的感覺卻沒了。
  
  小明又飄到恩斐面前,不斷的揮著手叫著男人的名字,腔調百出:“恩斐,恩斐?恩——斐——恩斐……魔王陛下,恩~斐~”可無論他怎麼喊,怎麼手舞足蹈,恩斐的灰藍雙眸中也沒有對準他的焦距感,蹦到嗓子眼的心臟又降回了它本來的位置,手漸漸不再揮了,小明垂著頭又飄遠了幾米,剛才對方仿佛看到了自己四目交接的感覺果然只是他的錯覺吧。
  
  ……算了,該知足了,至少……有恩斐在也好。
  
  【他在等我。】
  
  在等恩斐?
  
  …如果恩斐真的有一天能再看到自己,那麼在那之前他一直等也無所謂吧。現在的心情多少和以前發現只有在做愛時自己才能短暫操縱身體的感覺有些像,只有與恩斐肌膚相貼猛烈碰撞的時候,他才能簡單的從口中發出聲音,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動動手指。
  
  所以小明每日每夜都在心中盼著恩斐能早點回來,能碰觸自己。
  時時刻刻都在等待這個男人。
  
  殊不知,在小明的靈魂背對著恩斐又飄向臥室的時候,恩斐的眼神卻突然變了。
  
  他盯著那邊理應是虛空的地方,眼神莫測。
  但短短一秒後恩斐便收回了視線,向德哈隆問道:【請問有吃的嗎?】
  
  【呃?吃的?】德哈隆慢了兩拍回過神來,看了恩斐一眼又急忙不自在的移開視線,【我帶你出去吃吧!家裡沒什麼食材,我做的東西也不能吃,這個世界最值得稱讚的地方之一就是食物了!尤其是我們現在所在的中國,我天朝美食博大精深………】
  
  說話的聲音伴隨著開鎖的聲音逐漸遠去,小明不知他為何離不開這間房子,至少在這大半年的嘗試中從來沒有成功過,於是他只能一動不動的站在窗戶旁,一直盯著下面,看著兩人的身影走出了防盜大門,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然後一起並肩漸行漸遠……
  
  德哈隆帶著恩斐來到一家帶有包間的東北菜館,要了一個四人小包,畢竟恩斐這幅出色的樣貌和一頭長長的金髮實在太過顯眼,問了問對方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後,德哈隆很果斷的點了兩菜一湯。
  
  望著德哈隆熟練的動作,恩斐突然笑了笑,德哈隆奇怪的問恩斐笑什麼,恩斐搖搖頭說:【只是想到了明天……他做飯很好吃,所以剛才我還以為你會在你家裡給我做。】
  
  隨口扯謊對於恩斐來說簡直太容易了,他所認識的勇者德哈隆是個完全的廚藝白癡,有著一手把任何事物燒成魔鬼料理的恐怖技能,所以當初小明做飯的時候恩斐還眼角抽了很久,咬咬牙抱著拼了的心情狠心咽了一口,沒想到竟然味道不錯。
  
  當時只把這歸結為兩個世界的差別上,現在想想德哈隆那種恐怖的手藝,怎麼可能會變好呢。
  
  所以他是故意以吃飯為藉口把德哈隆從家里拉出來的。
  那個家……有問題,剛才屋裡的氣息的確不太對勁。
  
  他確信當初的小明和自己都是死了的,自己既然能來到這裡,那麼明天呢?
  
  德哈隆倒也沒有因為恩斐把自己與明天比較就感到不爽或尷尬,為恩斐倒了杯茶坐到了對面,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反而是恩斐先開了口。
  
  【德哈隆,你最近……恩,或許不止最近,有沒有覺得家裡有什麼不對?】
  
  這個問題很奇怪,家裡還能有什麼事?德哈隆稍稍一想便搖了搖頭,但搖了一半又頓住。
  
  看到德哈隆略有遲疑的神色,恩斐開口說:【哪怕是細微的不對也可以,請對我說出來……可能會對回去那個世界很重要。】
  
  德哈隆踟躕了一會:【…瑞,你說你是術士?】
  恩斐點點頭。
  【……你的魔法,在這裡可以用嗎?】
  
  在腦中迅速衡量了兩種答法的利弊,恩斐最終選擇了實話:【可以是可以,但是非常微弱……應該是你對我說過的這個世界主要以“科技”為主導的緣故,元素的氣息在這裡非常微弱,幾乎就感知不到。】
  德哈隆又沉默了一會,眉頭皺的緊緊的:【我覺得……家裡有人在看我。】
  
  恩斐適時傾了傾身,做出了一副傾聽者的姿態。
  
  德哈隆在腦中簡單組織了下語言:【大約……應該差不多有半年了,我總覺得家裡有一雙眼睛在時不時的看著我,但是等我去看的時候又根本什麼都沒有。】他抓抓頭髮苦笑了一聲,【我為此都專門去燒了好幾柱香……哦,燒香可以當成我們那個世界簡單淨化的儀式一類的,但結果你也看到了。】德哈隆戳戳他的眼睛,【黑眼圈能看出來對不對?我感覺我都快神經衰弱了,但老爸老媽根本沒事,我又覺得可能是我多想……這個對你有幫助嗎?】
  
  這時外面的服務員正好敲門上菜,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也正好給了恩斐思考的時間。
  
  幾秒過後,等德哈隆一坐下,恩斐就問:【那在你家之外的地方沒有那種感覺嗎?】
  
  德哈隆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只有在家裡的時候有……雖然這個世界沒有魔法,但畢竟我在那個世界也生活過,對於什麼鬼啊靈魂啊也是相信的,你這麼問是不是察覺出我家有哪裡不對了?等會你再和我回家看看怎麼樣?】德哈隆是真的被那種時不時被注視的感覺弄得頭疼了,【還有你有住的地方了嗎?沒有的話要不要來我家住?我……我就說你是我網友…………應該行的通。】
  
  德哈隆說到這裡便噤聲啞了火,因為對面的男人顯然是陷入了深思,食指不間斷又有規律的敲打著桌面,注意力明顯不在自己這裡。
  “…那我先吃了啊。”叫了兩聲瑞還沒反應,知道男人多半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事情,德哈隆識趣的不去打斷,自己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
  
  再說恩斐,並不是恩斐太樂觀,但經過剛才那番德哈隆其實不是德哈隆而是明天的真相剖析後,恩斐正在極力的告訴自己毀掉腦中的一切常識與體系,純屬靠現狀來做出推測。
  
  而最終在腦中閃過的猜想之一,那個氣息有沒有可能是明天的?
  
  當晚,恩斐跟在德哈隆身後回了家,德哈隆的父母今晚沒有去本來約好的那個飯局,所以七點多就到家了,德哈隆在樓下看著自己家的位置亮著燈就感覺不妙,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出去。
  
  雖然對兒子不知何時認識了一個外國人感到非常詫異,也懷疑對方是不是壞人,但在兒子的再三保證和恩斐渾然天成的優雅氣息中,夫妻兩人也漸漸放下了心,兒子大了,也一直很懂事,20多歲的他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再說恩斐給他們的第一印象第二印象都非常不錯。
  
  倒是飄在客廳的小明似乎成了最不安的那一個,但他也不知道不安什麼,畢竟沒有任何生命感知得到他。
  恩斐正式在這個世界定居,卻並不是經常出去,連跟著德哈隆這幾天也都呆在家裡,儘快的教著恩斐這個世界的語言和必要的體系常識,而恩斐極為優秀的理解能力與學習能力更是讓德哈隆目瞪口呆,短短一周就將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體系掌握的差不多,基本加上少許的手語就能很完美的維繫正常對話,這可能嗎?可能嗎?
  
  恩斐•馮瑟告訴你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而小明在這短短的一周內更是成了恩斐的背後靈,只要恩斐不出門,在這小小150平米的房子裡恩斐去哪兒小明就去哪兒,只有恩斐在上廁所或洗澡時才會稍稍回避,但也不會飄出廁所,只是很自覺的背過身不去看他。
  
  而自從恩斐住進這個家之後,德哈隆驚異的發現那股視線果然淡了很多,在一次兩人一起出門打醬油時,德哈隆不禁萬分佩服的說:“瑞你不愧是術士就是厲害啊!你來的這一周裡我基本就沒覺得多難受了,真的是因為那些不乾淨的東西?……能不能徹底收了?還是萬一哪天你走了我就要繼續受罪?”
  …或許真的是那個異世的靈魂。
  
  自從他來到這裡後德哈隆就不再難受的事實,讓恩斐對於“家中有個明天”這個觀點更確信了一點,而且……似乎所有人都無法看到明天?只有來自異世界的他和德哈隆還能多少感知到一點,而因為實力強弱,他的感知比德哈隆還要敏銳很多。
  
  “還不夠…”兩人走進了社區,恩斐腳一頓,站在大門口處看著遠處那棟他目前所居住的居民樓,動動唇,目光幽深,“還不夠……”
  
  而小明當然不可能知道恩斐所想,如今的他一邊控制不住心中每日攀升的貪念,明知道不可能也還是抱著一絲可笑的僥倖,希望別人或許能看到自己;另一邊則是整日跟在恩斐後頭,這不,現在就在臥室的窗戶旁一眨不眨的盯著社區門口,直到看見恩斐走進了視野又走進了大樓,才迅速飄到了家門邊,聽著樓道裡傳來的腳步聲,在門口靜靜等待恩斐走進,然後繼續做男人的背後靈。
  
  而恩斐的腦中已經想出了5種現在都很有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解決方法,而這些方法中所有的共同點,也是最起初的問題——他的重生、明天的穿越,這兩個究竟是怎麼開始的?
  
  而直接碰觸真相的機會比恩斐想像的還要來的突然。
  這是一個完全漆黑幽閉的世界,望不到頭,看不到邊。
  
  恩斐站在這片漆黑寂靜的空間裡,這種有些身不由己的違和感他有印象,和當初進入德拉貢的夢境時差不多。
  “恩斐•馮瑟?”一個一個男女老少莫辨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然後一團黑霧漸漸的開始從虛無中聚集,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在恩斐的面前氤氳嫋嫋。
  
  恩斐很有禮節,朝黑霧彎了彎腰:“你好,我就是恩斐•馮瑟……敢問閣下是?”
  
  神嘿嘿笑了兩聲,被黑霧遮掩住的真容中,盡是一片小心怯懦期待興奮交雜的複雜,手掌不安又興奮的交錯摩擦著。
  
  “第二任魔王陛下,來個交易怎麼樣?”
  恩斐微笑著沒有說話。
  
  “你覺得明天這個人怎麼樣?”
  恩斐的眼睛微微動了動,臉上的表情仍舊溫和而從容。
  
  這傢伙真討厭。
  神在心中跟恩斐下了這樣的判定,語氣一下子就惡劣了一個八度:“做個交易,你配合我一下,我告訴你明天現在的所在地怎麼樣?”
  


129、現實•真相(下)

  神看著對面的恩斐,酸的有些牙癢。
  雖然是無自覺,但是這個傢伙做到了他拼命也做不到的事情。
  
  ——恩斐•馮瑟打破了兩個世界的界限,讓生命能夠從《龍鳴嘶吼》的世界裡穿到現實世界。
  
  而這偏偏是神努力瘋狂執著了數千年、歷經無數個輪回也做不到的事情。
  
  神小心翼翼的探查了很久,最終得出的就是這個結論。
  
  說來可笑,他讓這個魔王重生的時候,時空的力量似乎多少附著到了這個人的靈魂上,倒不如說這人運氣出奇的好,時空對這位魔王偏愛有加。
  
  這不,看魔王又死了,接著就送到另外的次元位面,讓恩斐繼續活著。
  
  …所以這個人是他的希望。
  神近乎貪婪的凝視著恩斐,這個人或許是他能回到那個世界的希望。
  
  他當初還在內心嘲笑小明:【回去又能怎麼樣呢,經歷了這些,又不會忘記,就算真的回去,還能過的多麼幸福呢?】
  ……可是不行啊。
  就算知道這樣,還是想要回去……想要回家,真正的家。
  
  神沒有把一切全部對恩斐託盤而出,他害了小明的部分當然不說,最為關鍵的他其實就是《龍鳴嘶吼》這個世界所謂的神以及魔王的意識也沒說,只說了自己是上古時被封印的大巫師,而身份和明天一樣是來自那個世界,他現在迫切的想要回去,作為報答,他可以幫恩斐找到明天,甚至讓兩人再去到另一個一切還未開始的《龍鳴嘶吼》的位面,讓一切重來。
  
  恩斐一直維持著溫和的表情,靜靜的聽著對面的黑霧訴說。
  
  這個人沒有騙他,但有所隱瞞。
  
  恩斐開口打斷了神:“是你讓明天與德哈隆的靈魂交換,然後讓我重生的嗎?”
  
  神頓了頓,他是《龍鳴嘶吼》世界的神,見證了無數個位面的無數個結局,自然知道恩斐這人絕對不是個可以輕易揉捏欺瞞的軟柿子。
  
  該死的是他現在有求於人。
  
  “…是我。”神僵硬的承認了。
  
  “為什麼?”恩斐問。
  
  神不想說了:“這和現在有關係嗎?你繼續深究你的力量破開時空的裂縫幫我回去,而我幫你再見到明天,送給明天一具軀殼,讓你們能繼續在一起,一開始的原因重要嗎?”
  
  恩斐沒有做出什麼表示,只是用他那雙灰藍平靜的眸子望著神明不語。
  
  神表示他略有暴躁,哼了一聲扭過了頭,恩斐卻也有耐心,比忍耐他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更何況這位據說是等待上千年之久的大巫師絕對要比他急切。
  
  果然,神先沉不住氣了,恨恨的磨了磨牙,他當然不能說實話,歸根結底把所有人還得那麼慘的人還就是他……不過最終也是當初那群貪婪殺害的他的人類們!
  
  “…你是我想做的一個實驗,而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我的實驗成功了,將A次元的靈魂牽扯附著到B次元同一本源的軀殼身上,事實證明你的確得到了能破開時空的能力。”神頓了頓,才繼續說,“……至於明天,只是我在懷念那個世界時碰巧看到的一個孩子,而德哈隆……這個世界的德哈隆,在5歲時其實已經死了,就是他偷搶食物的那家店鋪的主人,鐵鍬那狠狠的一下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太重,他當時被麗娜哭喊著帶了回去,當晚其實就已經死了。”
  
  這不是神為了矇騙恩斐而扯的謊話,這是事實,他只能間接影響干涉《龍鳴嘶吼》的世界卻無法直接毀滅,若不是德哈隆碰巧死了,他也不可能把另一個靈魂拉進去。
  
  “你也知道德哈隆是註定的勇者,是法則,所以我就把明天拉了過來,而對於明天……”神適時的頓了頓,本想看到恩斐的臉上或許會流露什麼不同的表情,但這個自製力極好的男人實在太過變態,就是這樣那副溫文爾雅的神態也絲毫不變,還對他禮貌一笑。
  
  …這種人最討厭了!
  ……也太可怕了。
  
  “…其實我是故意拉明天進去的,是我選中了他,你知道德哈隆穿進明天的身體是在5歲,明天那對英雄榮譽執著的扭曲你也知道。”
  “……怎麼說呢,明天其實被深度催眠過啊,就是他5歲那年。”
  
  “那個世界看起來是一個法治和平的社會,但只要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又怎麼會真正和平呢。”神看著恩斐諷刺的翹了翹唇,清晰地看到對面魔王的眸色倏地深了一些。
  
  “從某一角度我對你的理想非常贊同,唯一永久和平的方法就是永恆的毀滅,一個小孩子身臨殺人現場,被硬逼著看著一個瘋子殘忍的殺死一個一個人,那些被殺的人血淋淋的望著他,對著一個還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呼救,然後無望的咒駡,詛咒,眼神從希冀到絕望到瘋狂到怨毒,偏偏身邊還正放著正義戰勝邪惡的少兒動畫,那個瘋子又笑嘻嘻的在嘴中不停的喃喃什麼正義邪惡英雄魔鬼的……你覺得一個小孩子看到這些會怎麼樣呢?”
  
  現在想想,那時候嫩嫩的小包子滿臉是血呆呆的望著那殘忍的一幕,想要尖叫哭喊卻什麼也說不出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
  他很早就開始關注這個孩子,從他觀看那個世界碰巧撞見那血淋淋的一幕起。
  
  要知道就算在《龍鳴嘶吼》這樣虛構的世界裡,那般神經的變態殺人狂也不一定會存在啊。
  
  明天是那場屠殺中唯一倖存下來的人,原因是在那個殺人狂殺光了其他人最後要來殺他的時候,明天反過來殺了那個人。
  殺人狂的瘋子只是為了享受血腥的過程,對於指紋證據監視什麼的他根本都不在乎。
  
  就算是就職多年的刑警,在從後來調出的監視錄影中看到那個瘋子殘忍的手段和臉上的快意時,也不禁毛骨悚然,當然那個小孩在對方笑嘻嘻的要殺他時突然咬住了那人的手腕,抓住了那人的刀子,就毫不猶豫的捅進那人心臟的行動——這更加讓人驚愕。
  
  或許對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沒有防備吧,那殺人犯第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抗,才5歲的小孩滿臉是血的狠狠咬著對方的手腕,啃下了血淋淋的肉塊直接咽如腹中,黑色的劉海被鮮血弄得黏答答的貼在臉上蓋住了眼睛,他卻只是努力的睜大眼一眨不眨的望著這個要殺自己的人。
  
  ——然後更加用力的把已經捅入身體的刀子更加用力的推了進去!騎在男人身上,一下一下的拔出又狠狠的捅進,四濺的紅色液體染濕了他的雙手,遮住他的雙眼。
  
  明天感到恐懼,內心一片茫然,他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是身體在動。
  身下這個好壞好壞的叔叔在對他笑,摸著他的臉告訴他是個有前途的好孩子。
  
  …什麼意思?
  明天不懂。
  
  當刑警趕到的時候,整個室內的血腥味濃郁的讓人作嘔,除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手拿匕首的小孩子外,整個室內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就連那個他們追蹤已久的殺人魔也死了,死狀極慘,是這屋裡最慘的一個。
  一個刑警忍著作嘔的欲望走上前,走到那個已死殺人魔的旁邊,卻見那血肉模糊的軀體上竟然還掛著絲純粹愉悅的笑,簡直讓人渾身發毛。
  
  他終於忍不住拼命奔出去狠狠吐了出來。
  
  而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孩攻擊力極強,一時間沒有人敢上前去動他,更大的原因當然是他手中的那把匕首,他就那麼坐在牆角抱著腿,只留出一對黑乎乎的眼睛望著外面的世界。
  
  最終還是幼小的軀體終於挨不住疲勞睡過去後,其他人才把明天抱了出來,明天夫婦當即抱著渾身是血的孩子失聲痛哭。
  明天殺人這件事當然不能算是過錯,先不說對方是個變態殺人魔,明天又是個才5歲的小孩子,單是從錄影來看明天也不過是為了自衛。
  
  但是這樣的孩子的確太危險了。
  
  最終的決定便是把這孩子催眠,讓他完全喪失這段時期的記憶,讓一個小孩子留有這樣的記憶也的確太過殘忍,之後定期都要有一定檢查,而眾多心理學家也覺得明天的體內本身就有什麼暴躁因數,是個危險人物。
  明天當然什麼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在醫院醒了,只知道自己發燒了。
  
  後來明天開朗的性格漸漸變得沉寂又自閉,父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去檢查也確信催眠很有效,明天並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
  但是孩子的性子卻終究是變了個樣,母親時常拿著兒子3歲剛進幼稚園時所照的全家福發呆,看著那笑容燦爛的小孩,便無法控制的捂住嘴痛哭出聲。
  
  小孩子沒有自覺,但明天非常喜歡熱血向的民工漫畫,後來識字了又喜歡小說,裡面的主角英雄是多麼的讓人心生嚮往啊,那麼偉大、受到讚譽,別人向他呼救,也有著去拯救別人的能力。
  
  能拯救幫助別人的能力……好棒。
  
  好棒,好棒,如果他也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就好了,能去幫助別人,能回應別人的呼救,能得到他人希冀崇拜的眼神……好棒。
  
  明天什麼也不記得,但有時做夢,卻夢到一雙雙怨毒的眼睛,仿佛在說你為什麼不救我們,你為什麼還活著。
  然後還有一個人會摸著他的臉,誇獎他說你是個有前途的乖孩子。
  
  當然,夢醒之後他什麼也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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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疼這個孩子嘛,他那麼渴望去幫助他人的心情我一直都知道,所以看到德哈隆意外死了,索性讓這個人去成為德哈隆成為勇者,我想讓他開心一點。”神大言不慚的說著謊話,語氣中透出一絲歎息,“只是我沒想到他的心裡其實已經扭曲成那樣子,他更在意的似乎還是那些幫助他人後的滿足虛榮感,一切的起點就不太對頭。”
  
  恩斐的表情沒有變,心中卻又有點犯癢。
  ……果然人類還是全部毀滅好了。
  已經嘗過一次世界死寂的苦果的魔王陛下,又不禁蠢蠢欲動起來。
  
  “…那塞勒瑞特呢?”恩斐靜默良久,又問,“本應是紅龍的德拉貢是為什麼變成了塞勒瑞特?因為我的重生和明天的穿越?”
  聞言,神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他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一個一個都對同性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最執著的莫過於德拉貢,那傢伙的執著比他兒子還要過分。
  
  “……這個世界最初的變數其實就是德拉貢。”神的語氣不覺帶上了一絲敬佩的情緒,“他愛上了初代的勇者,但是初代的勇者卻喜歡同為勇者的一位女性。”
  
  “德拉貢非常高傲,他扯不下臉面去對已經向另外一人表白並得到回應的勇者……去乞求那份愛情。”
  “但是偏執的紅龍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放棄呢,他要勇者,從身到心完完全全的勇者。”
  
  “德拉貢是在我之後研究時空的第一人,他沒有破開時空的界限,但是跨過了時間的長度——他回到了過去,從某種角度來說也就是重生。”神抬眼看了恩斐一眼,“還是德拉貢給我的啟發,要不然也不會有你的重生,你重生的方法還是我向他學來的,就像你最初想要養成勇者一樣,德拉貢找到了還是小孩的勇者,從小就和他生活在一起,勇者也的確沒有愛慕上同為勇者的女性,而是與德拉貢在一起了,但是……初代勇者死了。”
  
  “——塞勒瑞特其實是德拉貢與初代勇者的兒子啊。”神嗤笑了一聲,“龍族的寶貝可真不少,虧塞勒瑞特還一個勁兒的強調自己高貴的純種紅龍的身份,他自己就是個人龍混血的雜種。”
  
  “德拉貢已經沒有力量再去切開時間了,勇者最後交代他要好好守著這個世界,但是德拉貢怎麼還會願意呢?很乾脆的把所有的一切交給了他的兒子,任著塞勒瑞特去自生自滅,紅龍的深情只對自己執著的愛人,對自己的兒子又薄情的讓人心寒,而塞勒瑞特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人龍混血的孩子,對德拉貢抱有極度憧憬的同時,對於讓自己父親變得沉寂的人類勇者又憎惡不已,說塞勒瑞特是被德拉貢給活活逼死的都不為過。”
  
  “也就是因為這個世界有德拉貢作為最初的偏差,我才能讓你在這個世界重生,讓明天的靈魂穿越到這個世界,若沒有德拉貢讓這個世界的定理產生最初的裂痕,我也不可能做那麼多。”
  
  就此,除去他一開始就想找樂子看的不懷好意外,神可真的是把什麼事都託盤而出了。
  
  恩斐沒有再讓神等多久,很果斷的答應了對方的交換:“我幫你,你幫我給明天找一具身體,最好是‘明天’的身體或者是‘德哈隆’的身體。”
  
  神挑眉:“你不問他在哪裡?”
  
  恩斐搖頭笑了笑:“不,他一直在我身邊不是嗎。”
  
  明天和他一樣回到了現實世界,只是任何人都無法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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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明無聊的跟在恩斐身後飄啊飄啊飄啊,漸漸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唯一不滿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能離開自己的家,要不然肯定會做一隻稱職的背後靈,時時刻刻都跟在恩斐身後。
  
  有時候戀愛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可能你對一個人本來沒有多少愛慕的好感,但聽說對方喜歡你後,卻開始不自覺地觀察這個人,然後漸漸發現了對方越來越多的優點,最後就稀裡糊塗的喜歡上了。
  所以有時候看著“自己”能與恩斐嬉笑著說話打鬧,小明心裡落寞的同時總是有點發酸,但迅速又被自己給壓了下去。
  
  該知足了明天,別忘了這可是懲罰,你是在贖罪,這樣有個恩斐時刻在你眼前晃悠就該知足了。
  
  ……恩,該知足了,別奢望太多了,你連奢望的資格都沒有。
  
  小明晃了晃腦袋,又覺得恩斐似乎能看到他了,但這樣錯覺的次數太多,最初的驚愕與興奮到現在也已經無蹤。
  每次與那雙灰藍的雙眸去對視,對方眼裡肯定是沒有他倒影的毫無焦距。
  
  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呢。
  飄在沙發上看著恩斐優雅的雙腿交疊讀報的身影,小明有些晃神。
  
  這樣子的恩斐看起來與一個現代人毫無區別,深色的牛仔褲搭配寬鬆的白色T恤,一頭金髮沒有被剪掉,簡單的束起搭在左肩,戴了一副據說只有50°的眼鏡,看起來……就算是一身平民裝也跟個優雅貴族似的!
  小明隔著一毫米的空氣摸了摸恩斐的臉,這一毫米的距離他永遠無法跨過。
  
  “這樣的日子會有多久啊……”恩斐如今對現代的知識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以男人的性子絕對不可能一直住在別人家裡,無論在哪個世界,恩斐都不是會依附於他人的簡單人物,而他卻無法離開這間屋子。
  …恩斐會走吧,說不定哪一天之後就無法再見到他了,又只剩他一個人了;而就算恩斐不走,也肯定會逐漸變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生老病死生命無法逃避,總有一天恩斐會死去,而類似靈魂幽靈的他卻會一直活著,一直活著。
  
  小明又產生了錯覺,剛才恩斐抬了抬眼,仰起脖子正好看著上方,小明不禁又覺得那灘平靜的灰藍和他相撞了。
  小明捂住臉,夠了別再奢望什麼了,好好享受現在奢侈的平靜就該知足了。
  
  所以當那天小明還沒睜開眼的時候,就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不是一直都飄在恩斐上空休息的嗎,怎麼……怎麼現在感覺身下軟軟的?
  
  手指動了動,果然是軟的!這觸感不知道有多久沒感覺到了,分明就是……就是躺在床上的感覺!
  這時小明心中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懼,身體?他有有身體了?他……他又穿越了?
  
  再三用力的按了按指尖,那感覺果然就應該是床單,身體沉沉的躺在床上,這種踏實的享受到重力的感覺一時讓小明有些失神。
  
  …呵、呵呵,他一定是在做夢QAQ。
  
  小心翼翼的睜開一條眼縫,頓時覺得更不對了,這不是他的房間嗎?
  這時也顧不得是不是恐懼或者防備,小明一咕嚕就爬了起來,然後真的傻了。
  
  他正半坐在床上……握握拳,硬的;戳戳腮,軟的;用手去碰床頭櫥的鬧鈴,他能摸得到……
  
  小明踉踉蹌蹌的下了床,一時間竟像忘了該怎麼走路,呆呆的站在那兒不動。
  
  ……是誰跟他開的玩笑?
  
  小明扶著牆壁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透過透明的窗戶,外面車水馬龍的喧囂也非常熟悉,的確就是他們社區。
  小明怔怔的注視著眼前的玻璃,不敢置信的舉起手在眼前握了又握,雖然不是非常清晰,但……看得出來,小明顫抖的摸上自己的臉,這幅面容,是德哈隆的面容,那紅色的眼睛太過刺眼。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哢嚓一聲。
  小明反射性的回過頭去,赫然撞進了那一片灰藍。
  
  那人看到已經起來的人也微微一愕,稍後勾出笑容,朝他伸出手。
  
  陽光鋪滿地面,就像那人的微笑,那樣的溫暖又祥和。
  
  “你好明天,我是恩斐•馮瑟。”
  
  

130、全文終

  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坐在恩斐的旁邊,小明眼神遊移的不太敢去看對面那曾經自己的容貌,而對面的德哈隆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那副身體他只用了五年,他離開的時候更是一個瘦巴巴的小不點,但……但還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呃,我……我是明天……”→這是用著德哈隆身體的小明。
  “你好!……我、我是德哈隆……”→這是用著小明身體的德哈隆。
  
  小明撓牆,這氣氛真尷尬。
  
  他的手正與身側的恩斐十指交握,不留一絲空隙,因為對面還坐著個人,小明尷尬的想要抽出來,但恩斐卻抓的太用力。
  第一天恩斐就對德哈隆說出了兩人的關係,德哈隆這時雖然也覺得特別……就是有點羞的尷尬,但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反而急忙揮著手表示理解:“沒事沒事,你們……你們就握著……咳握著握著……握著好啊握著……”
  
  …這叫什麼話!
  小明紅著臉想要破口大駡,德哈隆摸了摸鼻子,乾巴巴的扯了扯嘴角。
  
  恩斐突然開口說:“我們打算離開。”
  
  德哈隆一愣:“離開?”他當然不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天恩斐突然把小明抱回來,只說小明也從那個世界過來了,其他的沒有多解釋,怪不得他看著恩斐懷裡的那個人總覺得有點眼熟,不就是曾經的自己長大了的模樣……恩,真帥,不愧是自己的身體,德哈隆無不自戀的嘖嘖了兩聲。
  
  小明輕咳兩聲打斷還想再說什麼的恩斐,眼神有些閃躲的看向德哈隆,最終,握緊拳垂下了頭:“就像我現在佔據了你的身體已經生活了20多年,你也用著我的身體活了小半輩子……我的心裡並不是一點牽掛都沒有,但用著‘明天’的身體活了這麼久的人是你,陪了爸媽這麼多年的人是你,考取了重點大學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不是我。”小明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抬起頭。
  
  “德哈隆,請你好好孝順他們兩老人家,拜託你了。”
  
  這話說得真可笑,德哈隆用著他的身體過的很好,而他呢?
  
  先不說惡魔之名的惡跡斑斑,就連德哈隆最在乎的麗娜也和原著一樣死於非命,而那個兇手還正是他身邊的這個人,如此還提出這般厚顏無恥要求的自己,讓小明刷新了自己的骯髒與自私的下限,那天恩斐對德哈隆敘述所謂那邊世界的狀況時小明在場,所以他自然知道現在德哈隆腦子裡有著怎樣的認識。
  果然。
  德哈隆聞言急忙站起來對小明揮手。
  
  “不用這樣!好好孝順爸媽也是我應該做的,就像我搶了你的家庭,麗娜對你的好我也不會妒忌,你當然也不用拜託我或愧疚什麼,而且我的身體你不是也用的也非常棒嗎!”德哈隆的臉上露出滿足又幸福笑意,“本來只要麗娜過的好好地我就感到非常滿足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成為勇者打敗了魔王,更是那什麼得到了唯一的巨劍最年輕有為的傭兵?要是我可做不到這些,你也算是讓德哈隆這個名字風光了一回,你做的這些我可比不上呢!”
  
  ……不,都是假的…
  
  德哈隆真誠的讚揚還有隱約的一絲崇拜讓小明的情緒又有些失控,即使他的道德感非常極端,但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的三觀的確還正,至少恩斐在這種情況下心裡就不會有一絲起伏,反而會含笑接受對方的讚揚。
  恩斐•馮瑟的魔王之名當之無愧,無論是明天還是恩斐都是道德感極為偏頗的瘋子。
  
  真切的渴望幫助別人,但同時不介意這幫助是建立在傷害之上。
  真切的希望世界和平,但這和平的代價卻是真切的期盼世界毀滅。
  
  而現在的這些話和打算都是恩斐教他怎麼做的,小明心裡的怯懦的確是……如果還有可能,的確是想…………就算沒有資格,也想得到新生。
  
  恩斐及時重重一掐小明的手,將小明的頭攬在自己的肩膀,對著疑惑的德哈隆露出一個微笑:“他只是有些激動,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你是在5歲的時候穿越到這邊5歲的身體,但明天卻是在他18歲的時候才穿到了那邊,時間和空間是錯亂的……所以對於他來說,對父母和家的感情有些深。”
  德哈隆聞言一愣,對於小明的愧疚感頓時更深了。
  
  面對著德哈隆愈發愧疚的眼神,小明呆不下去,他的確不是什麼值得人喜歡的好人,懦弱、逃避、偏頗,在德哈隆的映襯下更加的無用與骯髒,恩斐竟然會說喜歡他這種話真是……耗光了幾輩子的RP才換來的。
  小明一下子站了起來:“…那麼爸媽以後就拜託你了…………德哈隆,對不起。”
  
  德哈隆只當小明和他一樣對佔據了對方的身體有著抹不去的愧疚。
  
  “都說了沒事了!……呃,今晚不和爸媽再一起吃頓飯再走?我就說你是恩斐的朋友,不過你最好先戴一副隱形眼鏡,金發藍眼還正常,但紅眼在這個世界可是真的沒有。”
  
  小明搖搖頭,眼簾的陰影在下半邊臉一顫一顫:“不用了,現在走就好……我知道這個家庭現在很和睦,你做的比我好太多了……真的謝謝。”
  
  在門口送著並肩而立小明與恩斐,德哈隆想了想又問:“留個聯繫方式吧,今後你們怎麼打算的?”
  封閉的樓道裡,卻突然大風呼嘯,弄得德哈隆下意識的抬起胳膊擋住了眼。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前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們會離開這個世界,祝你幸福,德哈隆。】
  
  -
  
  想讓神回到這個世界自然不是那麼容易,相反的,一旦做到,那麼“時空”對於恩斐來說便不是那麼不可捉摸了。
  至少對於現在的恩斐來說,想要在各個世界穿梭並不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情。
  
  兩個道德感偏頗的人從某種角度來說都受到了教訓,惡魔對於小明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告誡,而達成過讓世界毀滅以世界平和的恩斐,也曾經嘗到過那讓人最終自殺的死寂味道。
  
  兩人擁有的力量、經歷、思想,都已經不適合留在和平的世界。
  
  所以兩人一直是穿梭在並不平凡的位面裡,包括他們自身在的魔法體系的《龍鳴嘶吼》,還有遠古巨獸橫行的時代,包括一個以“修真”為體系的世界,甚至還有一個全都是獸人的次元……
  
  小明和恩斐會去幫助別人,爛好人一樣不求回報,小明遏制住自己的欲望,恩斐遏制住自己的妄想,追求一個平衡點,小明得到自我滿足,恩斐盡可能的讓他在的地方的人們得到平和。
  
  “明天哥哥!恩斐哥哥呢!”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抱住小明的大腿燦爛的微笑。
  
  小明拍拍女孩的後背蹲下身,笑出聲:“你找恩斐有什麼事?”
  
  小女孩趁機在這個帥氣的大哥哥臉上啃了一口,看小明怔怔無奈的摸摸沾了口水的臉,露出調皮的笑容:“約爾森腿受傷了,我想找恩斐哥哥幫約爾森治好!”還不待小明回話,小女孩又在小明的另半邊臉MUA的一啃,趴在小明的耳邊撒起嬌來,“還有告訴明天哥哥一個秘密,其實約爾森的傷不重,我主要是來找明天哥哥的。”
  
  小明嘖了一聲,單臂抱起小女孩朝約爾森家裡走去:“來找我做什麼?”
  
  小女孩抱著小明的脖子嬉笑道:“因為我喜歡明天哥哥啊,將來我給明天哥哥當新娘好不好?”被一個小女孩告白的感覺可真是哭笑不得,小明心裡撓著牆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索性一個聲音及時解了圍。
  一抬眸,映入眸中的果然是那一片靜謐的灰藍。
  
  恩斐把小女孩從小明懷中抱了出來放到地上,蹲下身溫和的看著女孩搖了搖頭:“那可不行啊,你明天哥哥的戀人是我,我們已經是伴侶關係,你將來是不能嫁給他的。”
  
  然後……
  
  然後小女孩竟然狠狠的瞪了一眼恩斐,哭著跑了。
  
  小明在身後扶額:“……恩斐,你會教壞小孩子的。”
  
  迎來的是男人一如既往的溫和一笑,卻比剛才對小女孩的溫和多了幾絲溫度。
  
  -
  
  這個世界他們呆的時間也不短了,恩斐前幾天說又找到了一個力量波動還算適中的位面,打算最近就離開這個世界。
  當他們對這個城池的人說出要辭行時,幾乎所有人都出來送他們,這些人民說的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捨不得小明和恩斐走,真的感謝他們兩人的幫助,真的希望他們有機會能再來居住。
  
  劃破時空的魔法當然不可能在城內進行,恩斐和小明謝絕了無數的臨別贈禮,一直走到了附近的密林深處。
  恩斐在那裡鎖定目標,小明跳到樹幹上,仰頭望著星空。
  
  “…恩斐。”
  “怎麼了?”聽到小明的呼喚,恩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
  
  小明沒有看他,雙眸望向遼闊的星空,眸底隱隱有些落寞:“……你說我這些年救助的人,有我殺死的人多嗎。”
  手心閃爍著黑光的魔法停住,恩斐跳上了樹幹,又聽小明繼續問。
  
  “還有當年離開的時候……德哈隆那愧疚和感激的模樣,真是…………太可笑了。”小明止住了想要說話的恩斐,蹭蹭屁股讓開身邊的位置讓恩斐坐過來,在男人坐下的瞬間又抬頭啃了一下恩斐的嘴唇,“你就別再說了,什麼對德哈隆來說善意的謊言才是真正為他好、對他幸福這些話,我聽得耳朵都快生繭了……你就當我今天突然多愁善感吧。”
  
  每次要離開一個世界的時候小明的情緒都會有些不正常,或許是臨別時那些真摯感激的目光刺激到了他。
  恩斐傾身吻了吻小明的眉角,握住小明的手,肩膀相貼,享受著夜晚的靜謐,沒有再說話,今夜離開的打算被推遲到了明天,夜深,風涼,小明打個響指在旁邊升起一個火球,暖洋洋的,有些昏昏欲睡。
  “……恩斐,你怎麼喜歡上我的啊。”這個問題小明真的想問很久了,這也不知道是和恩斐一起度過的第幾個世界,借著迷迷糊糊的睡意,問了出來,“你看我吧,缺點一大堆,罪惡一大堆,要說優點其實真的沒幾個,你對我好的都讓我覺得有些害怕了……”
  
  小明握了一下身邊恩斐的手,暖暖的,帶著真實與活著的溫度,這時才感到多少安下了心,他的心底盤旋著陰霾與不安,自從再度擁有了身體和恩斐確立了關係開始就一直很不安,從來沒有消減過,內心深處自己是個罪人不配獲得幸福的想法仍然根深蒂固,雖然這的確也是事實。
  
  實際行動遠遠比千言萬語更有效,一隻手抱住了小明的後腰,一個輕柔的吻隨之印下。
  
  小明以為這又會和以前一樣,或者是他先困得睡著第二天起來又一如往常,要不就兩人乾柴烈火的打場野戰,野戰過後仍舊該幹啥幹啥。
  
  但這次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我是在囚禁你的時候愛上你的。”
  “…………沒看出你有做S的潛質。”
  
  恩斐灰藍的雙眼更加幽深了一些,說話的聲音很輕,舔著小明的耳垂,瘙癢又熱氣氤氳:“密林的深處,木質的小屋,窗邊傾瀉的陽光柔和,木質的躺椅上,黑髮的少年神情安詳……他會艱難的抬起眼,艱難的動動唇,無論我何時推開木門他都會在那裡,然後對我說,歡迎回來。”
  
  小明認真琢磨了一會:“…安全感?”
  恩斐聞言輕笑:“差不多。”
  
  小明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其實就算換了個人,只要在那種場景下,你都會‘愛’上對方吧。”
  恩斐從不對小明說謊,他認真的帶入思考了一下,竟然沒有完全否認:“不一定會愛上,但有可能。”
  聞言,小明倒也沒覺得生氣或不爽,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後表情又猛的變得有些怪異,睜大了眼看向恩斐:“……等會,你不會…?”
  
  看出了小明在想什麼,恩斐衣袍下的手突然抽動了一下。
  
  見恩斐沒回答,小明的表情真的有些錯愕了:“不會吧,你真的想過…?!”
  
  恩斐沒有告訴過小明,他更喜歡的的確是那個動彈不得癱瘓的少年,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依靠他,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他,期盼他回來的那個人。
  
  ……

  當然現在這樣的生活也不錯就是了。
  
  身體不自覺的和恩斐拉開了點距離,小明這次是真的顫巍巍的咽了口唾沫:“你、你不會還想把我……把我…………像、像以前那樣…?”
  
  看小明這幅模樣,恩斐樂了,眯起眼有模有樣的把小明從頭打量到腳:“其實我真的想過。”見小明震驚的表情,恩斐好心的補充道,他可從不對這個人說謊,“而且現在我也仍在想著。”真的時不時的就在想著,懷念著木屋那美好的生活。
  
  見小明跳起來就想跑,恩斐也不急:“要跑?”
  
  兩個字,小明身子一僵,瞬間就蔫了,他也不管恩斐到底是怎麼喜歡上他又只是碰巧的了,反正這個人現在對他是真好,但、但……
  
  “…你以後會不會一個控制不住真的把我那啥了?”
  恩斐認真的思考兩秒,在小明驚恐的眼神下肯定的點點頭:“有可能。”
  
  “……臥槽。”
  “別說髒話。”
  
  小明痛苦的閉閉眼:“…等你以後真的有這打算提前跟我說一聲……”
  “你提前準備逃?”
  
  …這對話太詭異了QAQ。
  
  “……要、要不咱們打個商量。”為了這顆時不時可能爆發的定時炸彈,小明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恩斐笑意盈盈表示洗耳恭聽。
  “你看那種場景其實不也是一種情趣PLAY嗎,要不等你實在忍不住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就真的當死人配合你玩一段時間,等那段時間過去了,咱們繼續再好好過日子你說成不QAQ。”
  
  “恩…”恩斐煞有其事的斟酌了兩秒,“看你表現。”
  
  “…臥勒個大槽!”
  
  “都說了別說髒話。”對著一米外緊緊貼著樹幹跟防狼似的小明,恩斐招了招手,“來,表現從現在開始。”
  小明反射性感到腰一痛:“野外不乾淨!”
  
  “我不會讓你生病的。”
  “…蟲子多!”
  “你覺得我會讓蟲子進去?”…這個進去悲痛的不言而喻。
  
  “……你前面說的真的是真的?”但就在恩斐主動靠過來的時候,小明突然收回了嬉笑。
  
  對面陪伴他不知多少年的金髮男人仍舊溫和,嘴角淺笑,灰藍柔和,但那副認真的態度絕對不是作假。
  恩斐過去抱住了小明,真真切切的歎息出聲:“是真的……明天,我從不對你說謊。”
  
  小明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寂半響,兩人站在半空的樹幹上,互相伸出手擁住對方的後背,擁抱的力道很輕,很溫柔,絕對不會弄疼對方,卻也桎梏的無比堅固。
  
  小明發出了苦笑,像是自暴自棄:“那我也認真的,真的想那麼做了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不逃,我不會逃開你的,你對我好,你救了我,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的確是個罪人。”
  
  小明仰起頭吻住恩斐的唇,紅眸中一片清澈:“癱患著被人伺候著也沒什麼不好……不過記得多帶我出去逛逛,成天在屋子裡憋著我可受不了。”
  
  良久,才響起了恩斐回應的聲音。
  他只說了一個字,抱的很緊,說的很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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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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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覺得紅龍結局好虐,但兩個結局都編排的很合理,難得的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