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上) - 十四郎/十四十四

其實這是一篇BL文.
男穿女的BL文


  亭中兩人對坐,兩人似是喝酒喝到盡興之處,白帝一口喝乾杯中酒,笑著笑著,突然嘆了一口氣。身邊那人心思玲瓏,立時便猜出他地心事,當即安撫道:“如今兩界交戰,君心中憂慮,何不與吾分擔?”

“倘若計都兄是我天界之人就好了,以計都兄的神勇,那些修羅就是千軍萬馬地衝來,我等亦有何懼?”

“君這個主意倒是很妙!可惜吾生得這般五大三粗,不似爾等天界人美貌細緻,否則,吾就助君一把又能如何?!”

  羅計都再也想不到,這一句酒後的玩笑話,竟從此將他的命運完全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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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計都澀然道:“為何總叫吾計都兄?吾莫非看上去比君大很多?”
“這是小弟的尊稱……並沒別的意思……你若不喜,我日後只喚你計都便是。”

  羅計都笑了一聲,似是對那聲計都好生歡喜,隔了半晌,又道:“吾等修羅沒有陰陽雌雄之分,兩情相悅之後,便可自行選擇牝牡,修羅界女子容貌艷麗……君應當有所耳聞。”
“吾亦可選擇牝牡,倘若身為男性,那這付容貌便沒有變化,倘若身為女性,吾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便要脫胎換骨……到時君還要與吾兄弟相稱?”

  白帝心中煩亂,隨口笑答:“到時便喚你計都妹妹也可。”
  羅計都爽朗大笑,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吾去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君自來涼亭,吾新生後來與君相會。”

  白帝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場面一時陷入尷尬地沉寂裡。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抬頭對他微微一笑,溫言問道:“計都,你還記得上次喝酒,你說過什麼嗎?”
  羅計都又是一愣,上次他喝高了,與他說了也不知多少話,他哪裡能每句都記得。
  白帝慢悠悠說道:“計都答應我,要為天界效力。此等恩情猶如山高海深,小弟永遠也不會忘記,銘刻心中。”

  羅計都最後一愣,緊跟著卻見白帝寬敞的袖袍颯颯一展,眼前似有無數花瓣飄落,香氣氤氳。他心頭有根弦猛然抽緊,然而到底是不相信的,怔怔看著對面那丰神俊朗的少年,此人面沉如水,竟看不到半點心事。
  花瓣層層疊疊摔落,將他埋在最深處,羅計都高大的身體砰地一聲摔在地上,香甜地睡死過去。

  白帝抓著他的領口,將他提起,看了良久,面上突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又歡暢,又釋然。又好像——馬上就會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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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琉璃盞做心,琉璃碎片為身,施展神力,一時間屋內光芒大盛,不可逼視。玄武捂住眼睛,隔了一會,只聽白帝輕喟:“成了!從今日起,便做一琉璃美人吧!”

文案:

  我一定能成仙,她說。
  他上下看看她,冷笑:確實能成仙,懶仙。
  她心安理得地舒了一口氣:懶仙也是仙。
  他無語。
  很好很強大,誰說懶人不能成仙~


  【第一卷‧人如青葱】


  第一章:轉世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了。
  到底是被斬首於街市上,還是病逝於床榻……她居然想不起來。
  四個陰差抓住捆在她身上的鐵鏈,她不由自主被他們拖著向前飄飄蕩蕩。
  天上腳下無數陰火流竄,偶爾會落在道旁的曼珠沙華上,瞬間騰起半人高的綠色火焰。碧火紅花,分外妖嬈。
  道旁還有無數岔道,許多與她一樣著白衣的新死之人,被陰差們拉著向前飄。有的哭有的笑,也有人喃喃自語著什麼。然而就算是再怎樣痛悔自己的死,也會被這死寂的氣氛消耗光。
  最後,只能默默無聲地按照順序,依次前進,通過遙遠的那扇邑都大門。
  帶領她前進的陰差停了下來,等候入門。
  她懶洋洋地抬眼四望,看看灰暗的天空,看看流竄的陰火,再看看如血一般紅的曼珠沙華。花如龍爪,妖嬈之外,卻還帶著一絲猙獰。
  正看得發呆,卻聽身後幾個陰差說道:“這下可不知要等多久,幾個新鬼聒噪的很,不如先喂他們喝點忘川水吧。反正到輪迴的時候還是要喝的。”
  忘川?她回頭,卻見一個陰差從懷裡取出一盞漆黑的酒甕,走到道旁,撥開紅花,果然露出一彎清澈的河流。
  她說不上那河水是什麼顏色,只覺斑斕璀璨,裡面溶溶包含了不知多少東西。
  陰差舀了一甕,走過來掰開一隻新鬼的嘴,不顧他的哭喊,硬給灌了下去。那鬼先是哭得厲害,慢慢地,卻不動彈了,面上浮出一種茫然呆滯的神情,猶如初生的嬰孩。
  這樣連喂數鬼,哭聲就漸漸歇了。她見酒甕中還留著一些水,不由伸出手。
  “給我看看。”她說。
  那陰差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好大膽,敢使喚你大爺。你再說一次試試。”
  她只是伸手:“給我看看。”
  陰差更不說話,抬手掄起板子就要打,卻被押解她的那些陰差慌忙攔住。
  “歇住!你知曉她是誰?!不可魯莽!”
  那陰差猶自不服,冷笑道:“我倒想知道她是誰!倘若是什麼貴人星官,又怎會用鎖魂鏈捆住?”
  一旁另外幾個陰差將他拖到一旁,低聲道:“只因她死法不為律條所容,否則誰敢栓她?另她神智未開,否則此刻便教你神魂俱滅。后土大帝都對她忌諱三分,何況是你?”
  那陰差倒被唬住了,轉頭仔細打量她,只覺她姿容秀美,卻神情茫然,只是眉宇間偶有煞氣出沒,著實有些古怪。
  見她還伸手問自己要酒甕,他無法,只得乖乖遞了上去。
  她丟了蓋子,急衝衝地把手塞進去撈,一撈上來,卻是零碎的片段,皆是他人生前的回憶。
  再撈,卻是一個魔頭的回憶,燒殺掠奪,無惡不作,最後斬首於街市。
  繼續撈,又是一個寂寞宮女,空對滿樹紅花,鬱郁而終。
  一連撈了幾次,卻總沒有歡樂的,不是纏綿病榻就是孤獨一生。
  她只覺這些片段熟悉卻又陌生,她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生前的自己又是做什麼的,不知為何,就是想不起。
  陰差們見她似明非明,心下不由惶恐。此人天資聰穎,任性乖張,要在此時被她窺破了什麼,反而不好對付。只得賠笑道:“姑娘,快進門了。不如等到了裡面,判官斷了生死簿再看罷?”
  她乖乖點頭,把酒甕還給那人,四個陰差帶著她飄飄忽忽,轉眼便來到了高聳華美的邑都城門前。
  兩隻巨大黝黑的怪神守在門口,見了他們,便是一攔。
  “牌子拿來。”
  陰差趕緊笑吟吟地掏出朱紅牌子,上面寫了她的姓名以及生平要事。怪神大略一看,臉色微變,仔細看了看她,她卻絲毫不知,只低頭玩自己的衣帶。
  “還未開智麼?怎麼能捆得她來?”怪神小聲問道。
  陰差搖了搖頭,把手放在脖子上,輕輕一送。怪神頓時了然,猶帶顧忌地看著她,向兩旁退去,一面道:“請進。”
  陰差們提著沉重的鎖魂鏈,將她拉了進去。卻見城內亭台樓閣比比皆是,與人間並無二樣,只不過居民皆為陰差,偶有老鬼做助手開茶館,都是沒有輪迴之人。
  她只覺一切都很新奇,左看右看,倒忘了忘川水的事情。
  一直被引到一座華麗樓台前,樓台的層層青瓦猶如鳳凰的翅膀,向上展開。上面祥雲籠罩,飛閣流丹,層樓疊翠,真是人世間看不到的奇景。
  “姑娘請進。”陰差們恭恭敬敬地將她請了進去,有兩人替她鬆開腰上的鐵鏈,先進中門和判官復命去了。另兩人留下看守著她,等候在大廳內。
  青面獠牙的小鬼慌張地端了茶過來,她看那小鬼頭頂的肉瘤長得稀奇,不由伸手去摸,小鬼嚇得面如土色,當場哭了出來,一疊聲叫:“饒命饒命!”
  陰差趕緊喝退小鬼,強笑道:“姑娘莫怪,他剛當值沒見過世面。就饒了他一次吧。”
  她乖乖點頭,又道:“我只覺得他頭頂的肉瘤有趣,不能摸麼?”
  陰差只有苦笑,心道:你是眾鬼的剋星,誰敢讓你摸一個指頭呢?
  當下此間無話。卻說那兩個去覆命的陰差,把公文朱牌交給了判官,大鬍子判官也沉吟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過得一會,他才沉聲問道:“如何銬了她來的?”
  陰差道:“她既為人,自然是死了之後把魂魄銬了。”
  “蠢材。”判官皺眉,“誰問你這個!本官不知道她下世為人麼?”
  陰差連忙笑道:“大人英明。小的原糊塗了。按說不該用鎖魂鏈銬她,但她在人間乃是自裁而死,倘若不銬,則有違律條。好在她神智未開,懵懵懂懂,也乖乖被帶進地府了。倒是要問大人,此次該讓她入何輪迴?”
  判官摸著鬍子,沉思半晌,才道:“自裁……看起來她仍未得道啊,戾氣太重,還需要磨練才是。這次還是走原路,多加苦厄,直到她悟道開明為止。倘若再不明智,繼續自裁……你帶話過去,下次便讓她投入地獄道,由其自生自滅罷!”
  那陰差得命,正要下去傳話,卻聽判官身後的帷幕裡傳來一個聲音:“等等。”
  陰差與判官急忙回身拜倒,口中稱:“見過后土大帝。”
  那似男似女的聲音說道:“寡人思索一番,覺得苦厄未必能悟道。她性格本身就乖張偏僻,如一直重壓,只怕煞氣更重。”
  判官垂頭道:“不知大帝有何意?”
  后土在帷幕後說道:“前幾世都給她痛加磨難,結果煞氣不消,神智不明,只怕不是良策。不如用雅樂安逸感化其,先感其心,再投入天道輪迴令其修仙,方是上法。”
  判官有些為難:“她這一世為自裁,要投入天道只怕……何況修仙之路艱辛,成功者何其稀少,到時無法成功,反而浪費了大帝的美意。”
  后土沉吟半晌,方道:“你且先將她留在地府,每日以修仙養性之書教導她。如此過一段時日,再看該投入哪一道。”
  “臣,遵旨。”
  陰差領了旨意出來,見她坐不住,在大廳裡到處亂看亂摸,對什麼都好奇無比,不由在心中暗嘆一聲。要將這個煞星留在地府,他們以後有的怕了。
  他堆了笑,走上前道:“恭喜姑娘,后土大帝有旨意,讓姑娘先住在地府裡,清閒一段時日,再說轉世輪迴。”
  她似懂非懂,怔怔地看著他。陰差心中叫苦,賠笑說:“就是……讓姑娘先在地府玩幾天,看看書散散步,等時間到了再送姑娘轉世。”
  她便點了點頭,手裡摸著墻上掛的那幅九天玄女圖,道:“我喜歡這裡,就住這裡好了。”
  陰差只得點頭:“姑娘既喜歡這裡,是我等的福氣。”
  他回頭吩咐小鬼去二樓打掃客房,回頭又道:“姑娘,還有一件好事。大帝憐你神智混沌,忘記世事,便賜給你一名。”
  她懵懂,茫然不知何事,一旁的陰差早將她輕輕拉的彎腰,囑咐道:“大帝賜你名,要跪下接受。”
  她卻不跪,只瞪眼看著陰差,他實在無法,只得說道:“大帝賜汝名為璇璣,日後,喚璇璣者,便是姑娘了。”
  她茫然地點頭,轉頭見小鬼從樓上下來,她又笑嘻嘻地去抓他頭頂的肉瘤,惹來一陣鬼哭狼嚎。
  璇璣就這樣懵懂地在地府暫住了下來。表面上說是給判官打雜,端茶倒水,然而實際上有幾人敢使喚她?只能由她在邑都裡整日遊蕩,只求她別惹事就萬歲了。
  判官每日閒下來便會帶一些修仙養性,講世間道理的書給她看,所喜她識字,天份又高,常常舉一反三,旁徵博引,令人咋舌。
  時日久了,判官也不由感嘆后土大帝的英明。倘若當初讓那個懵懂的魂魄直接轉世,她只會一次又一次無意地犯錯,甚至不知究竟錯在何處。如今她博覽群書,於修仙一事興趣濃厚,倒也一掃先前的呆氣,露出點天份中的聰穎來了。
  她好像一塊頑石,剛從河底撈上來,五官輪廓完全模糊一團,靈竅不開。現在用世事道理,仙人聖賢的故事教導她,細心雕琢她,終於漸漸嶄露頭角,藏在內裡的靈秀呼之欲出。
  只有一條,令人頭疼。
  她懶,懶得出奇,懶到天怒人怨。
  只要能躺就絕不坐著,能不動心思考就不思考,成日只喜歡坐在忘川邊上發呆,一會撈一把出來看看,嗅嗅,再拋回去。
  眾人都知道她想尋找的是什麼,但誰也不敢告訴她,她的前世記憶全部被后土大帝收走了。他要她斬斷之前的一切戾氣,從頭再來,獲得新生。
  這日判官又找了她半天,卻不見人影,招來看守她的陰差,回說璇璣在忘川岸邊看花,呆了一下午,都沒動一下。
  他心中有火,自己提著書去河邊找她,打算好好斥責一頓。這幾個月與她共處下來,兩人都有了點師徒情分,只因她好學聰敏,判官原本戒備的心態也放鬆起來,真正把她當作學生來教。天底下沒有老師會不為學生的憊懶而生氣。
  出得邑都城門,果然見那一襲單薄白色身影在忘川邊坐著。他悄悄靠近,卻見她盯著岸邊如火如荼的曼珠沙華看,兩眼發直,不知想些什麼。
  他正要出言喚她,璇璣卻不回頭,輕道:“老師。”
  判官嘆了一聲,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與她一同看那鮮血凝成的彼岸花。良久,他才道:“看什麼?”
  她淡淡說道:“看那顏色。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總覺得應當是時常看到的,卻想不起來。”
  判官心中微驚,口中卻道:“前世已經過去了,休要再為這些俗事煩惱,否則有違我教導給你的那些道理。”
  璇璣“嗯”了一聲,“也對,老師的話總是對的。我一直覺得很有道理。雖然我很明白這些道理,但不知為何我覺得那些道理很遙遠,覺得很難做到。”
  “哦?你覺得哪些事情是你難以做到的?”
  “你告訴我,要修身養性,不要著眼於俗事過往,也不要妄想前瞻。那些事情容易讓人著魔,心不淨,無法修道。六根被污,就望不到形之外,容易沉迷聲色。”
  她摘了一朵彼岸花,放在手上揉碎,鮮紅的汁液順著她纖細的手指間流下。
  “可是,人生了心就是要想的。生了眼是為了看,生了口是為了說,生了耳是為了聽。如果這些都放棄了,我究竟該看什麼呢?我不明白老師說的成仙境界心中空明是什麼,成仙了之後……是什麼都不知道了麼?”
  判官委實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刁鑽問題,不由怔了半晌,方道:“非也,心中空明是似是而非,知道卻又不知道,明白卻又不明白。”
  “那他們究竟確實的知道什麼呢?”她問得認真,“知道了,難道還能裝做不知道嗎?仙人們過得快活麼?”
  判官皺眉:“璇璣,你這是在鑽牛角尖。快活?你以為聲色中的快活是真正的大快活大歡喜麼?”
  她垂頭,輕道:“我明白老師的意思。我只是不懂罷了。倘若無為無心,那何必要存在呢。我參不透,想了很久,覺得自己一定做不到。生了心便是要想的,讓我不去想因由,那生它為何?老師,你一定對我很失望。”
  判官見她雙目清明,然而裡面霧煞煞,似懂非懂,有一種奇異的神情。他不由心驚更甚,深知此人聰明得過分,不知哪天真能被她想起來前因後果,到時候墜入地獄道成魔,就再也無法翻身,也枉費了天帝和后土大帝的一番苦心。
  他沉默良久,心中終於成了一計,忽然拍手道:“璇璣的意思為師明白了!”
  她急忙瞪圓了眼睛,奇道:“老師明白什麼了?”
  判官笑道:“我便讓你看看自己的前世吧!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不由大喜,手舞足蹈地,連話都不會講了。
  判官從岸邊撈起一把土,撒進忘川中,道:“慢慢的看,下次不許再問這些了。”
  她急忙湊身上前,卻見忘川中波瀾起伏,灩灩水色漸漸凝聚成型,變成一個白衣女子。一見那女子的容貌,璇璣便是一愣。
  是她自己。
  但似乎又不是。
  她面上殺氣甚重,雙眸猶如碎冰,寒意滲人。忽然輓了個劍花,裙袂一轉,不知刺中什麼,鮮血濺了她滿身。然後,她收功回劍,將臉一抹,左頰上便留下一個血痕。她忽然露出一個奇異的笑,仿佛痛快淋漓。
  璇璣只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那笑,那染滿鮮血的白裙,那雙碾碎冰雪的雙眸……她耳邊仿佛響起了熟悉的號角聲,金戈鐵馬,排山倒海的呼喊聲。馬上的將軍三頭六臂,周身有火焰圍繞。
  阿修羅!那是修羅道!
  她猛然在黑暗處抓住了一點靈感的光輝,正要脫口而出,身後忽然被人大力一推,頓時撐不住,噗通一聲摔進忘川裡,喝了好幾口苦澀的忘川水。
  好像落水的大貓,她驚慌失措地往岸上爬,雙手剛撐到土地,心中便恍惚起來,前塵後事一下子化成煙霧,從她心中一點點消失了。她茫然地歪頭看著岸上的判官,心中有什麼想對他說,卻又忘了他是誰。
  “你……”她喃喃,“我……”
  奇怪,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了。到底是什麼呢?那到底……
  判官喚來陰差,用鎖魂鏈套住她拉上岸,朗聲道:“璇璣,你在地府待了三月有餘,如今神智已清,本官先送你入輪迴轉世。望你來生勤加修仙,早日回歸天庭。”
  說罷,眾人便架著她來到輪迴道上。陰差見璇璣迷迷糊糊,心知是喝了忘川水的緣故,不由小心翼翼地說道:“判官大人,這……要讓璇璣姑娘入什麼道?還是和以前一樣,去修羅道麼?”
  判官搖頭:“非也,她已今非昔比,心智馬上便要頓開。如此關鍵時刻,只要把持不定便會成魔。故此本官施計點化她,令她飲下忘川水進輪迴。修羅道再不能去,否則前功盡棄。如今人世間修仙者眾多,以仙人為尊,便放她去人道吧。只要有誠心,來日定的結果。”
  人道輪迴大門已然打開,裡面光華萬丈,不可逼視,隱隱然有千萬條道路蛛絲盤結。璇璣受了那光的照耀,整個人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成一顆寶珠。
  判官親自拈了那寶珠,走進輪迴大門,將她拋進那萬丈紅塵中,心中默念道:“倘若你我師徒有緣,日後自能在天庭相見。望你保重。”
  是夜,首陽山少陽峰掌門人夫人產下兩女,彼時室內光芒萬丈,猶如白晝。掌門人禇磊於生產前夜做了一個夢,只見碧玉玲瓏,星光璀璨,便依次為兩女取名:玲瓏,璇璣

  第二章:少陽

  此時正值盛夏三伏時節,午後熱浪滾滾,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一片,教人透不過氣。少陽峰後山別院的小花園裡卻是涼風習習,參天的大樹把毒辣的日光都遮擋了去,風過林間,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響,仿佛最好的催眠樂曲。
  一個年約十歲的小丫頭坐在池塘邊的大青石上,烏黑油亮的長髮沒有束,就隨意披在背後。她手裡捧著一本大冊子,正懶洋洋地看著。
  “……又南三百里,曰耿山,無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獸焉……”
  她斷斷續續地背著萬妖名冊,沒背幾句便發懶,脫了鞋,玉白的腳趾伸池塘裡逗弄裡面覓食的金尾大鯉魚,一面調侃道:“有獸有魚,又獵又撈,做了好吃!”
  “什麼好吃?”一個少年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似乎含著笑意。
  小丫頭懶洋洋地把腳縮回來,套上鞋襪,也不回頭,說了一聲:“大師兄,好吃什麼?”
  杜敏行走到她身邊,先疼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才笑問:“所以,我問你呀。你剛才一個人嘟噥什麼呢?”
  小丫頭把手裡的大冊子翻給他看,“在背萬妖名冊,好沒勁。”
  杜敏行見她憊懶的神色,不由失笑:“怪不著師父師娘成日說你懶,不肯上進練功。連萬妖名冊都不願背,你也懶得過分了。”
  小丫頭也不說話,只是低頭玩著裙帶上的玉佩,過一會,才老氣橫秋地說道:“唉,每天都是練功練功,搞得腿疼腰酸,不曉得有什麼用。我就不信成仙的人都像那些師兄一樣每日大汗淋漓的,臭死了。”
  杜敏行聽她的孩子話,又笑了起來:“練功是為了強身健體,你也沒見過成天病懨懨的神仙吧?身體強健了,才能修煉內功仙法,不然你怎麼御物飛行,斬妖除魔?”
  她倒再也沒歪理可辯,心裡只覺大師兄說的有道理,但要她舞劍練拳,卻是一萬個不能。
  杜敏行也沒打算和一個小女娃講大道理。
  這丫頭和玲瓏不同。你給玲瓏說道理,她不愛聽的就會辯,辯不過就會乖乖聽話;但你給這丫頭說道理,說個三天三夜破了嘴皮,她連連點頭稱是,轉身便忘了,照樣我行我素,懶的天怒人怨。
  “師娘今天把斷金送給玲瓏師妹了。”他一邊用柳枝逗著池裡的鯉魚,一邊說著,“你姐姐從今天開始就不必練拳蹲馬步,可以練劍了喲。”
  “哦。”她反應平平,心不在焉。
  “褚璇璣。”他忽然認真地叫她名字。
  璇璣愣了一下,不甘不願地跳下青石,對他躬身行禮,道:“璇璣在,大師兄有何指教?”
  杜敏行板著臉,問道:“為什麼不願練功?”
  她咬著嘴脣,面上又是固執又是稚氣,過了半晌,才噘嘴道:“爹娘和師伯師叔們說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明白不等於能做到。我想不通為何要練,你問我一千遍,我還是不通。”
  杜敏行只有嘆氣,他對兩個小師妹向來一視同仁,當作自己親生妹妹一般來疼愛。只是玲瓏外向活潑一些,不由得眾人多寵她。說實話,以他的好脾氣,都幾次忍不住想把璇璣揍一頓以泄憤懣,更不用說師父師娘了。誰會對一塊小頑石有好感?你罵你吼,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真教人挫敗。
  “師父剛在練武場上大發雷霆。”他露出些許擔憂的表情,“說你一連十日都沒去練功了,把少陽峰的律條丟在腦後。眼下叫我來尋你,說要重重懲罰你。你自己看看該怎麼辦?”
  璇璣一聽爹爹發火,終於有點恐懼了。她揪著衣角,囁嚅了一會,才小聲道:“不能……不去麼?就說沒找到我……”
  杜敏行搖頭:“師父這次是鐵了心的。你雙胞姐姐玲瓏都繼承了師娘的神器斷金劍,你卻連一套玄明拳也打不完整。他身為掌門人,怎麼能一直袒護自己的女兒呢?這次要不重重罰你,讓其他弟子心裡怎麼想?”
  璇璣委屈地說道:“幹嘛管別人怎麼想……律條律條……我們又不是獵狗,幹嘛要律條!”
  杜敏行從懷裡掏出黑鐵如意,輕輕拋向空中,那柄足有兩尺長的漆黑大如意在半空中晃了兩下,便穩穩地停在那裡。
  他縱身躍上去,彎腰對她伸手:“來,別嘮叨啦。快去見師父。大師兄和師娘會幫你求情的。下次可不能再這樣懶了!”
  璇璣心裡有一千萬個不願,然而實在抵不過父親積日的嚴威,只得慢吞吞抓住大師兄的手,一面在心裡琢磨著見了父親怎麼說話,一面可憐兮兮求他:“大師兄……我不想被打……”
  杜敏行見她說得可憐,心裡也一軟,柔聲道:“好啦,大師兄一定幫你說好話!只是你下次再這樣連續十日不練功,大師兄也不會再幫你了!”
  璇璣沒答話,杜敏行心裡暗嘆,右足微微一沉,黑鐵如意頓時掉頭往山頂練武場飛去,一轉眼兩人便消失成一個小黑點。
  首陽山共有大小十幾處練武場,分別給不同支派的弟子們修煉用。少陽派乃為天下修仙大派之一,弟子眾多,福澤豐厚。從上上代掌門景陽仙人開始,少陽派便分成了七個分堂,首堂曜日由掌門人禇磊執掌,剩下六個分堂如清虛、旭陽等,則由掌門人其他師兄弟執掌。
  少陽派分支既多,弟子又雜,所喜上下齊心,皆以修仙養性為首任,不參與其他門派相爭之事,得道之宗師於名利一事看的甚淡,想來這也是少陽峰幾百年來固若金湯的緣故。
  此時,掌門人禇磊正在峰頂大練武場監督門下弟子練招。其夫人何丹萍也在認真指點女弟子們拳法的招式。午後練武場熱得和蒸籠一般,人人揮汗如雨,但偌大的練武場,除了偶爾發招時的呼叫,竟是鴉雀無聲,人人自危。只因方才禇磊因為小女兒璇璣不學上進,成日偷懶而大發了一場脾氣,弟子們知道這個掌門人脾氣暴躁嚴厲,生怕不小心觸了逆鱗,於是隻能咬牙苦練,縱然傷了筋骨也不敢呼痛。
  何丹萍先看了兩個弟子互相喂劍招,見她們練得不錯,便徑自走到場邊喝了一口茶。抬頭看看日色,午時的修煉眼看就要結束了,杜敏行卻還沒把璇璣帶過來,回頭看看禇磊的臉色,青中帶黑,想必他也正強壓著怒氣。
  她心中暗嘆一聲,走過去柔聲道:“大哥……璇璣這幾日總叫心口悶,想必是身體不適。你也別太生氣了。她年紀還小,過於強求,只怕不好……”
  禇磊卻不答話,只是冷笑,抬眼見自己大女兒玲瓏正顫巍巍捧著她娘親的斷金,認認真真地擺劍招,小臉熱的通紅,卻不叫一聲苦,不由冷道:“年紀還小?玲瓏與她是雙胞姐妹,她都能練劍了,璇璣呢?!都是你平日太寵她了!寵的她無法無天,不學無術!”
  何丹萍知道丈夫這次是氣惱了,否則他平日絕不至於這樣對自己說話。既然如此,她再說什麼維護的話,也只是火上澆油,只得閉口不談。
  對面,年方十一歲的玲瓏剛擺完了姿勢,便拖著劍雄赳赳氣昂昂地找她六師兄鐘敏言,叫道:“喂!和我拆兩招!”
  鐘敏言正在那裡蹲馬步,清秀的臉上濕漉漉地,全是汗水。他皺眉道:“我不叫喂!”
  玲瓏跺腳急道:“快點!陪我拆招呀!”
  他就是不依,話裡卻帶了一點笑意:“我也不叫快點!”
  玲瓏和她爹一樣,是個暴躁脾氣,說了兩遍他還不動,便火了,急道:“你再不陪我拆招,我可直接刺上來了!”
  鐘敏言見她動氣了,便收勢回宮,噗哧一聲笑道:“你叫我一聲好人敏言大哥,我才陪你練,否則你就把我刺成馬蜂窩,也別指望。”
  玲瓏使勁跺腳,叫道:“鐘敏言!你就會說混話!你不陪我練,肯定是沒把瑤華劍法學好!我不找你了!”
  “好啦好啦。”鐘敏言向旁邊的女弟子借了一把劍,拈了個劍訣,笑道:“陪你練就是了,真是大小姐脾氣。”
  玲瓏是個心急的,見他擺好了架勢,揮劍就上。她人小力薄,這一下差點把劍脫手而出,鐘敏言趕緊架住,失笑道:“劍都握不緊,拆什麼招?”
  玲瓏臉上一紅,正要反駁幾句,卻聽禇磊在後面說道:“敏言,你過來。”
  鐘敏言趕緊收起嬉笑的神情,一本正經過去躬身:“師尊有何吩咐?”
  禇磊森然道:“你大師兄去找你小師妹,到現在還沒來,只怕是他心軟,被那刁鑽丫頭說動了。現在你去看看,見了她什麼也別說,直接抓過來。”
  鐘敏言在肚裡暗叫倒霉。整個少陽峰,他和誰都能談的來,偏偏最煩那個禇璇璣,兩人總也不對盤,說兩句他就想揍人。這會偏叫他去喊人。
  他飛快盤算著要怎麼拒絕,支吾道:“師父……我……我……在陪玲瓏師妹拆招…”
  說完師父卻沒反應,他偷偷抬眼一看,卻見他臉色鐵青望著前方的天空,他也跟著回頭,卻見大師兄杜敏行帶著璇璣御物飛了過來。
  一時間,練武場的弟子們都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好戲。璇璣在師兄弟姐妹間名聲一直不如玲瓏好,她為人古怪,不好相處,所以,看好戲的人還是居多,更有甚者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只等看她怎麼被罰出醜。
  璇璣戰戰兢兢跳下黑鐵如意,見練武場裡氣氛不對,父親冷冷在前看著自己,她便躊躇了半天不敢過去。
  杜敏行收起黑鐵如意,摸了摸她的頭頂,輕道:“別怕,來,快去拜見師尊。”
  璇璣實在無法,只得被他拉到禇磊面前,跪下說道:“璇璣拜見掌門人。”
  禇磊哼了一聲,森然道:“你居然還知道參拜掌門人!我還當你眼裡根本沒這個少陽派呢!”
  璇璣知道他正在氣頭上,哪裡敢說話,只得低頭茫然地玩著衣服帶子。這會她心裡再覺得自己沒做錯,卻也不敢倔強了。
  “你倒是說說,你成日窩在後山別院搞什麼鬼?每日除了偷懶睡覺,可有做一點修行之人該做的事情?!”
  璇璣不敢抬頭,身旁的杜敏行急忙賠笑道:“師尊息怒。弟子放在在後山花園內找到小師妹,她正在背誦萬妖名冊,可見並無偷懶。小師妹還是認真修行的,只是她體質單薄,於練功一事欲速則不達,請師尊明鑒!”
  禇磊冷笑道:“就是把天下萬山民俗總則都背下來又如何?待到下山之日,難道就瞪著妖魔空背書嗎?不能御物飛行,不懂劍法不會仙術,修什麼仙?!”
  杜敏行還要再說,卻被他揮手打斷:“你退下!不用再說!”
  他只得垂手退到場外。
  禇磊看了璇璣半晌,卻不說話。
  看著她秀美的儀容,他心中委實對這個女兒充滿憐愛。禇磊一輩子專心修行,於夫妻生子之事看得很淡,好容易中年得了一對雙胞胎女兒,兩個都是冰雪堆成的美人胚子。璇璣長得更像她娘,纖細柔弱,他本來也不忍在練功之事上對她苛求。但一來,璇璣憊懶得太過,到如今連馬步也蹲不好,二來,他身為掌門,怎可放縱自己親女,以後如何服眾?
  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有氣,冷道:“你且站起來。我要看看你玄明拳練得怎麼樣了,就在這裡,當著眾師兄弟姐妹的面,不用害羞。”
  璇璣哪裡會練什麼玄明拳,只怕連架勢怎麼擺都忘了,但掌門人吩咐,她只得站了起來。
  一時間,場內安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午後灼熱的風拂過璇璣的長髮,她背後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成千上百雙眼睛都釘在她一個人身上,她竟好似僵住了,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何丹萍不忍愛女當眾受辱,上前正要說話,禇磊卻用手勢止住。他轉頭說道:“是不是不會練?那我問你,這些年,你究竟做了什麼?”
  璇璣還是沒有說話。強烈的日光直射在她臉上,令她有些發虛。隔了太遠,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之前幸災樂禍的,這會也忍不住捏了把汗,她如再這樣沉默下去,師尊只會更生氣。
  “禇璇璣,說話。”禇磊的聲音很輕,好像一塊薄冰突然碎裂。
  璇璣猛然跪倒在地,沉聲道:“我不會!請掌門人責罰!”
  禇磊居然哈哈大笑起來,“責罰?!好一個責罰!你竟知道責罰二字!”他倏地收住笑聲,森然道:“你聽著,今晚家去,收拾一些衣物,明天開始,你就住在北山太陽峰明霞洞裡罷!什麼時候讓你出來再出來!”
  眾人都是大吃一驚。須知那明霞洞足有千丈深,裡面漆黑猶如地獄,終年潮濕陰冷,蟲蛇眾多,平常弟子在裡面呆上一刻便要發瘋,更何況是這種根本不定期限的懲罰!她還僅是個年方十一歲的幼女,無論如何,這種懲罰都過於嚴重了!
  何丹萍當場便落下淚來,玲瓏在一旁按捺不住,衝上去跪倒在地,急道:“請求掌門人饒了妹妹一回吧!她身體不好,進明霞洞會死的!”
  杜敏行及鐘敏言一干敏字派年輕弟子也跪倒在地,求情道:“師尊請收回成命!小師妹年齒尚幼,只怕不堪如此懲罰!師尊請網開一面!”
  禇磊猛然拂袖,慍道:“都起來!此事我心意已決,不必再說!”說罷轉身望著璇璣,她臉色有些蒼白,卻並沒什麼恐懼之色。
  他怒意雖盛,心裡到底還是不忍,嘆道:“璇璣……世上有很多人只能做普通人,生老病死,一輩子平庸地過去。但你不能。你是少陽峰的弟子,修仙是你終生的目標。你……怎能甘心做個普通人?”
  她沉默半晌,才輕道:“難道……我們居然不是普通人麼?”
  禇磊聞言啞然,良久,方道:“你……且去吧。”
  他望著這個小女兒單薄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朽木不可雕也。
  但這塊朽木是他女兒,就算不能雕,他也定要雕出個形狀來。
  杜敏行還想求情,禇磊卻拂袖而去,一直走到練武場邊,才沉聲道:“敏行,今晚到我房裡來。我要看看你陽厥功練到第幾層了。”
  杜敏行一聽陽厥功三字,不由欣喜若狂。這是少陽峰最深厚的法術,尋常弟子年滿二十方能練習,只有特別出類拔萃的,掌門人或者山下的師伯師叔們才會提前傳授此法。如今他才十八歲,師父所謂看他陽厥功練到第幾層,根本是個幌子,其實便是打算傳授他此法了!
  周圍的年輕弟子都羡慕地看著他,紛紛過來道喜。杜敏行更是激動得差點站不住,這下一打岔,便把璇璣的事情忘到腦後了

  第三章:禁閉(上)

  當夜,璇璣收拾了一些衣物,準備明日一早就上明霞洞。
  何丹萍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替她裝些可口乾糧,又道:“以後可要勤奮練功了吧……可別再惹你爹生氣了。一個人呆在明霞洞裡,可別胡思亂想,也別怕,娘一定早點接你下來。”
  璇璣悶悶地點頭答應。
  玲瓏手腳麻利地先把她披散的頭髮盤成丫髻,又孩子氣地說道:“璇璣你別怕,過兩天我也去洞裡陪你!乖乖等著我!我照顧你。”
  何丹萍本來在拭淚,聽她這話又失笑,柔聲道:“傻孩子,明霞洞哪裡是人人都能去的!璇璣,你也別怪爹爹無情。那明霞洞乃是先代祖師們為了鍛煉自己的意志力而設的地方,專門為了不擅長集中力的弟子準備。爹爹讓你過去,也是為你好。身為掌門人的女兒,不說要替爹爹面上增光,至少別給他丟臉。像今天在練武場上那樣的,不能再發生了,明白嗎?”
  玲瓏不等璇璣開口,便搶著說道:“爹爹就知道面子面子!妹妹身體明明不好,不適合練功,他都不知道心疼!”
  何丹萍皺眉道:“玲瓏,你少說兩句!爹爹的事情你插什麼嘴?”
  玲瓏兀自不服,噘嘴到一旁嘀嘀咕咕去了。
  何丹萍握著璇璣的手,又道:“洞裡陰冷潮濕,記得多穿點。你六師兄會每日給你送飯上去,要是生病了,一定要告訴他,我們好接你下來。”她到底是慈母心腸,絮絮叨叨又交代了許多,都是繁瑣小事。
  直到幾個小弟子過來喊吃飯,她才停口不說,只嘆了一聲,摸摸璇璣的腦袋。
  “師娘,師父說他今日在小陽峰用飯,順便與和陽師伯他們商量下個月的簪花大會,今晚就不回來了。請師娘和兩個師妹自便。”
  一個弟子在門外說著,聽聲音,是老六鐘敏言。
  玲瓏一聽是他,便笑嘻嘻地掀開簾子跑出去,道:“那小六子今天可以和咱們一起吃飯了。”
  鐘敏言悄悄對她做個鬼臉,卻不說話。何丹萍輓著璇璣走出來,笑道:“你這孩子,鐘師兄比你大了三歲呢!這樣沒大沒小!敏言,你大師兄和你師父不在別院,今天就把幾個師兄弟都叫來家裡吃飯吧,大家一起,也熱鬧。”
  鐘敏言笑答了個是,這才站直了身體。他是敏字輩弟子中排行最小的一個,在他下面便是玲瓏和璇璣。他人長得俊,又聰明伶俐嘴巴甜,所以師父師娘都很喜歡他,玲瓏更是每日纏著他打打鬧鬧。
  他見璇璣臉色蒼白地站在師娘身旁,幾乎透明的小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心裡不由一陣厭惡。
  他不喜歡禇璇璣,她總是面無表情,從來不笑,好像一個木頭人。和她靠近了,也不由自主跟著鬱悶起來,空氣都變得懶惰凝固。他自己天生能言善道,口才了得,連師父都能說動,但就是沒辦法給璇璣講道理。她很可惡,聽的時候連連點頭,你以為她多虛心,結果轉身就我行我素。
  鐘敏言認定她城府深厚,兩面三刀,從那以後再也不和她說話了。還是玲瓏好,小女娃,就該天真潑辣,不然和木偶有什麼區別?
  他本來轉身要去叫師兄們過來吃飯,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回頭,輕道:“對了,師父有幾句話要轉告璇璣師妹。他說:別想著再偷懶耍賴,好好在洞裡反省練功。下次再查,你要還不會玄明拳,就別想出洞了。”
  璇璣“哦”了一聲,依然沒多大反應,鐘敏言本想看看她痛哭流涕的樣子,這會覺得好生沒趣,只得走了。
  結果鐘敏言這番傳話,讓晚飯氣氛變得異常沉重。師娘眼圈紅紅的,想必方才又偷偷哭了一場,連玲瓏也苦著臉,一句話不說。鐘敏言心中懊悔,便偷偷用腳踢二師兄陳敏覺,要他說點笑話改善氣氛。
  老二陳敏覺在拜師學藝前,是個給說書人做助手的小混混,從小聽了一肚子奇談笑話,嘴上功夫甚是了得。他見眾人都不敢說話,在場除了師娘又是自己輩分最大,不由清了清嗓子,故意神秘兮兮地說道:“喂,最近咱們派要出一件大事,你們知道麼?”
  玲瓏最機靈,急忙接口道:“我知道!就是下個月的簪花大會嘛!”
  陳敏覺笑吟吟地摸著沒有鬍子的下巴,搖頭晃腦道:“簪花大會是不假,但你可知這次簪花大會的重頭戲在哪裡?”
  玲瓏蹙起眉頭想了一會,道:“重頭戲?不是天下五大門派各自派出精英弟子,互相切磋武藝仙法麼?敏字輩的師兄們還沒到參賽的年紀,難不成大師兄被選上了?”
  陳敏覺卻不說話,只是搖頭,面上掛著那可惡的神秘的微笑,性急的玲瓏真恨不得抓著他的衣領逼他快說。
  何丹萍笑道:“你們大師兄是很難得的英才,但也沒到參加簪花大會的年紀。那個要年滿十八才行的。敏覺別賣關子啦,快說罷。”
  陳敏覺不慌不忙,先問道:“那你們知道,簪花大會為何要叫簪花二字麼?”
  鐘敏言答道:“這個我倒是知道。那比武大賽奪魁者,會由點睛谷的容谷主親自在他衣襟簪上一朵牡丹花,所以名為簪花。”
  陳敏覺笑道:“錯啦!那花可不是你奪魁了便能輕易簪上!否則你看上上次簪花大會,容谷主不是沒給那個浮玉島的奪魁者戴花麼?須知這花不光指牡丹花,更是指奪魁者奪魁之後所要面臨的最後一個挑戰。”
  眾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所謂最後一個挑戰,不由紛紛好奇相問,連璇璣也瞪圓了眼睛看著二師兄。何丹萍自然心中了若明鏡,她只是笑,也不說穿,讓孩子們樂一樂。
  陳敏覺吊足了眾人的胃口,這才道:“所謂最後一個挑戰,就是讓比武大賽奪魁者去鬥一隻大妖魔!當然,那妖魔是前輩們事先捉好了的,已經去了大部分元氣,否則尋常弟子再厲害又怎能將它制服?但你們也千萬不要小看受傷妖魔的能力,縱然它元氣大傷,功力只剩兩三成,也少有年輕弟子能獨立將它打倒。不然光只切磋武藝,簪花大會又何須弄得那麼隆重?自這個比賽開始以來,真正能把牡丹花簪上的,不超過十人。所以,它可沒你們想的那麼容易!”
  眾人紛紛唏噓,這才明白簪花大會居然有如此精彩內容。玲瓏聽得津津有味,連聲問道:“那二師兄你知道這次簪花大會的那隻妖魔是什麼嗎?”
  陳敏覺說道:“這個暫時還不清楚。但聽說之前鹿台山有天狗搗亂,搞得民不聊生,我猜這次八九不離十是這個。”
  玲瓏滿是趣味,只纏著陳敏覺再多說一些,他苦著臉嘆道:“小師妹,再多我也不知道啦!你不如問問師娘,她一定更清楚簪花大會的事情。”
  何丹萍點頭道:“老二說的對,倘若無法戰勝那妖魔,便不能簪花。當年你們師父也參加了簪花大會,他年紀最小,卻資質過人,幾乎是壓倒性地奪魁。結果也在妖魔這一關吃虧,差點送了命。到現在他身上還留著那道長疤呢!”
  “那爹爹當年對戰的是什麼妖魔?他得到牡丹花了嗎?”
  “那是很有名的妖魔,叫肥遺。它在西北盤踞了整整三年,令那裡顆雨未落。最後你們的師公和其他各派的眾位長老費盡全力才將它制服,作為當年簪花大會的壓軸戲。你爹爹與它鬥了兩天兩夜,最後才贏了,出來的時候渾身都乾裂,差點便要死了。然後我……”
  她忽然打住不說,面上微微一紅。她怎麼好對這些小輩說,然後她不顧一切衝過去,抱著他哭。他卻抓著那朵好容易得來的牡丹花,顫巍巍地簪在她髮際,笑道:“很早就想說了……香花配美人。如今…可算找到能配得上你的花了。”
  唉,那些甜蜜的往事,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褪了顏色。只有在她心底,這些珍貴的記憶還是那麼鮮亮,仿佛昨天才發生過。
  晚飯吃完,眾人又閒聊了一會,安慰了一下璇璣,便告退各自休息去了。
  何丹萍這一夜又不知流了多少心疼的淚水,抱著女兒說了多少擔心話,只恨一夜似乎特別短,眼看著天就亮了。
  璇璣提著小包裹,打開門,就見半山腰枕霞堂和陽師叔的幾個弟子站在門口,身上都整齊地穿著白底紅邊的長袍,見了何丹萍,他們恭敬地行禮,一面道:“參見掌門夫人。我等奉掌門之命,送璇璣師妹入住明霞洞。”
  枕霞堂專管對破戒弟子的刑罰,禇磊讓他們來接璇璣,可見其鐵面無私。何丹萍少不得又落淚囑咐幾句,這才牽著哭成淚人的玲瓏站到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璇璣用繞金繩捆起來,扶上黑玉轎,四人分四邊站在轎欄上,齊齊運法,那沉重的轎子便懸空浮了起來。
  “璇璣,一定別怕!娘很快就去接你!”何丹萍在地下使勁向她揮手。
  璇璣蹭到轎邊,臉色發白,所幸並無悲傷恐懼的神情。她見母親和姐姐哭得厲害,心中雖然不解,卻也微微酸楚,於是大聲說道:“我會好好的!娘,姐姐!別擔心我啦!”
  話音剛落,那黑玉轎子騰空而起,瞬間就成了一個黑點,再也看不到了。
  關於明霞洞的傳說,璇璣只是有所耳聞,並沒真正去過,故此對這個懲罰並沒覺得可怕。相反她還很慶幸,無論如何,關禁閉總比被打強。她可不要挨爹爹的巴掌,那才叫恐怖。
  娘給她收拾了兩個包袱,一個是衣物一個裝滿了乾糧,她的袖袋和胸口也塞滿了東西,那是玲瓏給她解悶的小玩具。只可惜她現在被綁著,沒辦法仔細看看。
  卻說明霞洞在太陽峰上。太陽峰乃是首陽山最矮的一個山峰,奇怪的是這裡沒多少樹木,卻是野獸出沒最多的地方,而且天然形成的山洞也極多。明霞洞就是裡面最深最大的一個。
  黑玉轎載著她,不出一刻便來到了明霞洞口。璇璣把腦袋伸出轎外看,卻見這裡是一方平地,周圍多為松柏,奇異的是,明霞洞口前三尺的土地寸草不生,顏色深紅如同乾涸的血液。
  那四個枕霞堂弟子將黑玉轎落下,一人替她松了綁,另一人提著她的兩個包袱,下了轎,才道:“璇璣師妹,我們還要送你入洞一程。”
  她乖乖點頭,卻沒問為什麼要送,難道怕她跑走麼?
  誰知進了山洞才明白,原來洞內安置了一扇玄鐵門,高有十丈,門上的鎖比她大腿都粗,不管是進去還是出來,沒鑰匙就只能幹瞪眼,簡直就是地牢,枉費它有個明霞的好名稱。
  打開鐵門向裡走了不到一刻,光線已然暗了下來,五步內勉強能看清人臉。璇璣四處張望,卻見洞頂洞壁生滿了青苔,所喜沒有蝙蝠,想來是有人定期驅除。
  再走一段,忽聽前方水聲叮咚,想來是有地下泉眼在此。
  璇璣萬沒想到明霞洞裡這麼多名堂,不但洞口有鐵門緊鎖,進來之後還要劃上一刻的船,這才到了目的地。此時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把手放到眼前,使勁瞪也看不到。
  那四人啪啪擦亮火石,點了火把,卻見這裡被人搭了個簡陋的石屋,裡面石床桌椅都是原始的青石塊。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塊平整點的石頭,上面鋪了一層潮嘰嘰的稻草,連被子也沒有。
  那四人留了一把火石,幾根蠟燭給她,道:“那,璇璣師妹便在此靜心修煉吧。我等要先行離開了。”
  璇璣胡亂點了點頭,那四人把包袱放在床上,見她滿面茫然失落的神色,到底不忍,便將火把留給了她,又道:“師妹保重!望你早日得道。”
  他們離開之後,洞裡很快就恢復了安靜,或者說,死寂。
  璇璣從來沒在這種安靜到可怕的環境裡呆過,好像呆久了,自己的心跳聲也成了打雷,甚至能聽見血管筋脈蠕動的聲響。
  她怔了半天,便轉身走進石屋,先摸了摸“床”上的稻草。不出所料,根本就是濕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她只好從包袱裡拿了幾件衣服鋪在上面,試著躺了躺,硬梆梆地,很是難受。
  她從小都沒怎麼吃過苦,眼下環境大異,終於覺得委屈起來,想哭,但轉念一想,這裡就她一個人,就算哭破了喉嚨也是沒意義,只好吸了吸鼻子,繼續發呆。不知娘什麼時候會來接自己,現在她真是不想呆在這個地方,一點也不想。
  不知過了多久,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光怪陸離做了許多夢。依稀是爹要打她,娘護著她,再一晃,鐘敏言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譏誚地看著她,說道:“活該,誰讓你偷懶!”說完,他忽地變做了大師兄杜敏行,摸著她的腦袋,保證一定替她說好話。
  她正要求他讓爹爹放自己出洞,忽然玲瓏提了一桶水朝她迎面澆來,叫道:“你又做白日夢,快醒醒!”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眼前漆黑一片。她花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是火把燒光了。好容易摸索著爬起來,只覺渾身冰冷,寒意蝕骨,身下稻草的潮氣透過衣服一直送過來,她小小的身軀忍不住陣陣發抖,趕緊找了好幾件衣服披在身上。
  沒有聲音,沒有一點聲音。這可怕的安靜與黑暗,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她在石床上縮成一團,卻總也抑制不了身體的顫抖,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寒冷發抖,還是因為那無邊無際的空寂恐懼。
  又過了很久,她才想起枕霞堂的弟子們留了蠟燭和火石給自己。她在床上摸索半天,終於找到火石,啪啪打了幾下,點燃蠟燭。有了光明,她便稍微安心了一些,縮在床上盯著那橘紅色的小火苗發呆。
  蠟燭只有四根,她不能一直用,所以這樣計算來,她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得生活在黑暗裡。其實可以向鐘敏言要,但這個人對自己一直沒好感,肯定不會答應,與其開口了自取其辱,不如乾脆不說。
  洞裡的時間是凝固的,根本不動,她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無事可做,她平時也是無事可做整天發呆,但真讓她一個人這樣待著,她卻又發不了呆了。只好把玲瓏給她的玩具掏出來看,卻是彈弓啊,泥巴捏的小鳥啊,還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撥浪鼓。
  這玩意拿來有什麼用?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百般無奈之下,只有繼續睡覺。可是石床冷得徹骨,她在上面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被一種異樣的孤寂感衝刷得瑟瑟發抖。
  懷裡的撥浪鼓落在床上,發出一個清脆的響聲。她摸黑把它抓起來,攥在手裡。過一會,便輕輕轉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小小的撥浪鼓發出響亮的聲音。
  在這樣死寂陰暗的地方,只剩下這麼一點聲音陪著她了。
  她繼續轉。
  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看到了熱鬧的新年景象。
  大師兄用扎著大紅綢的鼓槌擂著夔皮大鼓,玲瓏則在後面蹦蹦跳跳,拍著她的小腰鼓。空氣裡有娘做的甜甜的紅豆糕的味道,爹他們指示著年輕弟子們把地窖裡藏了一年的好酒拿出來拆封。
  她其實也喜歡熱鬧的景象。她喜歡在熱鬧的場景裡做一抹小小的背景顏色,而不是無情地被剔除,所有人都忘了她,無視她。
  璇璣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終於再次沉沉睡去,想不起這些惱人的無奈的事情。

  第四章:禁閉(下)

  鐘敏言是少陽峰敏字輩男弟子中輩分最小的,而敏字輩又是整個少陽派最年輕的一輩弟子。因此,很多雜事師兄們懶得處理的,都會交給他,他每日比其他弟子要忙碌數倍。
  所以,忘事也是在他身上經常發生的。
  這天吃完午飯,他早早來到練武場,提著劍還沒揮幾下,早有幾個師兄過來和他切磋。二師兄陳敏覺最狡詐,劍招上眼看要輸給小師弟,忽然開口道:“敏言啊,以後是不是你給小師妹送飯?”
  鐘敏言心中一驚,劍招立即露出一個破綻,陳敏覺趁虛而入,手腕一轉,將他的劍擊落,笑道:“你輸了。這就趕緊去送飯吧?不然師娘知道了會心疼的。”
  他居然忘了!鐘敏言灰溜溜地奔出練武場,去廚房拿飯。只因璇璣極少出現在練武場,他也懶得關注這個小師妹的事情,早上新學的仙法又複雜,他只顧著練招,竟把她被禁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淨。
  真煩,禇璇璣一定和他有仇,她關禁閉,害他也跟著倒霉,每天要往那個可怕的明霞洞跑三趟,午後修行的時間也被迫縮短了。
  他雖然平時愛開玩笑,什麼事都笑眯眯地好像不放心上,其實卻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輩分最低,平時就不怎麼受到重視,總被人使喚做這做那,所以他在練功的事情上面極其嚴格,到了苛刻的地步,發誓一定要超過大師兄,再不讓人小看自己。眼下因為要給璇璣送飯,午後修行的時間等於減半,讓他怎麼能不惱。
  廚房大娘倒是早給璇璣準備好飯菜了,放在籃子裡,見他來了便笑吟吟地遞給他,說道:“喏,快去吧。可別讓璇璣丫頭餓著。怪可憐的。”
  可憐個鬼!可恨才對!她偷懶受罰,居然還連累別人!
  鐘敏言走到半路,悄悄把蓋子揭開,卻見裡面放著兩盤菜,一碗白米飯,還有一杯水果湯。他偷偷撿了最大的一塊糖醋排骨塞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哼,就不給那丫頭片子吃!
  明霞洞裡沒有光線,所以鐘敏言早準備了火把。好容易划船到了石屋,裡面卻黑漆漆地,沒聲音。他冷冷說道:“禇璇璣,吃飯。”
  沒人理他。
  鐘敏言有些著惱:“禇璇璣!”他提高了喉嚨。
  還是沒人理他。
  鐘敏言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趕緊跳上岸奔進石屋,火把一揮,卻見那個小女孩在石床上縮成一團,似乎是睡著了,手裡還抓著一根撥浪鼓。旁邊的石台上,有一灘燒盡的燭淚,還有三根沒燒的蠟燭和一把火石。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去推她,說道:“禇璇璣,醒醒,吃飯了。”
  璇璣迷濛地睜開眼,卻見眼前火光明亮,鐘敏言滿面不耐煩地看著自己,他手裡還提著一個黑色大籃子。
  “吃飯。”鐘敏言把飯菜放在石台上,回頭一看,她卻縮在那裡不動,不由有氣,“你要是不吃,就說一聲,省的我每天飛來飛去,浪費時間。”
  璇璣只覺渾身發冷,動都不想動。這人一向對自己惡狠狠地,好像欠了他一屁股債一樣。待要與他吵起來,卻又沒那精力;待要較真不吃,只怕娘會傷心。她猶豫了半天,只好從床上爬下來,裹著一堆衣服端起飯碗。
  好在飯菜還有餘溫,甚是可口。她吃了大半,抬頭見鐘敏言盯著自己,便輕道:“你也想吃麼?”
  鐘敏言被她說中心事,臉微微一紅,哼了一聲:“你快點吃吧,我好趕緊回去練功。”
  璇璣喝了一口湯,道:“你現在就可以走。晚飯的時候再過來收拾舊碗碟,這樣就不會浪費你多少時間了。”
  他倒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半晌,才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想有人多陪你說話麼?”
  璇璣卻沒回答,只是飛快把飯吃完,碗碟放進籃子裡遞給他:“吃好了,你帶走吧。”
  鐘敏言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了,他訕訕地接過籃子,還想再說什麼,見她冷得臉色發青,心中不由一軟,柔聲道:“我晚上給你帶棉被和厚衣服過來吧?”
  璇璣正求之不得,他既自己提了出來,她便乖乖點頭。
  他甚少見到這個小魔女如此柔依乖巧的模樣,與印象中那頑固不化兩面三刀的東西倒是大異,這會便有些舍不得離開了。左右看看,又道:“那……你還想要什麼?書?還是玩具?一個人這樣呆著,很難熬的。”
  她搖頭:“不用了,不麻煩你。”
  鐘敏言只好上船,沒劃幾下,又跑回來,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沒好氣地說道:“衣服先借你,不許弄髒了。晚上我會再給你帶幾本書和蠟燭。小丫頭恁地嘴硬。”
  璇璣垂頭不說話,他也確實不擅長和這種陰陽怪氣的人相處,只好急急地走了。
  到了晚上,他果然遵守諾言,不但帶了兩床棉被,幾件厚衣服,還提了一摞書,一卷宣紙,墨塊硯台毛筆之類的,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木頭筆架。這些東西一擺,清冷的石屋終於有點溫暖的味道了。
  “這些蠟燭你先用著,用完了我再給你帶。師娘要我代話給你,說洞裡濕冷,你要注意每天練功,否則會落下病患。這裡是玄明拳的拳譜,千萬記得要練。”
  他一面說,見璇璣又是一個勁點頭,不由微微譏諷地笑道:“這會答應著,回頭又要當作耳旁風了吧?”
  璇璣卻不隱瞞,說道:“是的,我不想練功。但我也不想讓別人動不動就對我生氣。難道點頭不對麼?”
  鐘敏言乾笑兩聲:“歪理歪理。要被人知道你兩面三刀,說一套做一套,別人只會更生氣吧。”
  “那也沒辦法。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吼,我也不想練功。”
  “為什麼不喜歡練功?你不想成仙嗎?”
  “想,可是我懶。”
  鐘敏言覺著自己再和她說下去只怕又會興起想掐死她的念頭。他真沒見過這種人,懶的理直氣壯毫不羞愧,一面還妄想成仙。
  “哦,那你大約只能成一種仙。”他說著,一邊把蠟燭放在她床上。
  “什麼仙?”璇璣到底是孩子,居然沒聽出這是假話,興致勃勃地問道。
  鐘敏言勾起嘴角:“懶仙。你就繼續這麼無所事事下去吧,說不定哪日天庭就派人下來接你,封你做個懶仙了。”
  原來還是在嘲諷她。璇璣有些失望,沉默半晌,方道:“我不想練功,但我一定會成仙。”
  “是是,你就等著成懶仙吧!”鐘敏言轉身上船,懶得再和她說下去了。
  石屋又恢復了死寂。璇璣怔怔看著案上的燭火,繼續每日的任務:發呆。
  一定能成仙。她剛才好像是這麼說的。
  其實連她自己也納悶,這狂妄的自信心到底是從哪鑽出來的,讓她脫口而出狂言。她不會拳法,沒有仙力,連劍也不會握,可她就是覺著自己應該能成仙。
  可能鐘敏言說得對,她只能做個懶仙罷了。
  別的神仙做不了,這個懶仙,舍她其誰?
  卻說這邊廂璇璣一個人胡思亂想,那邊廂忙著辦簪花大會的少陽派上下眾人早已把她的事情忘在腦後。
  八月十四,中秋節前一天,五大派的掌門及各支派要人齊聚少陽峰頂,為簪花大會做最後的篩選。與往年一樣,抽籤決定五人去大荒地捉妖魔,作為比武結束後的重頭戲。
  說起簪花大會,別人都還不怎麼的,玲瓏卻是最激動的一個。整日裡就看她跑出跑進,到處找她爹娘。只因簪花大會五年才辦一次,整個少陽派包括最年輕的男弟子鐘敏言都曾見識過,故此雖然興奮卻也能控制住。玲瓏卻是生平第一次參加這種比武大會,五年前她才六歲,當時的比武情形她哪裡能記得。只是她興奮之餘又替璇璣難過,她一個人關在黑漆漆的明霞洞裡,這熱鬧場面,她可是看不到了。
  這天她纏住她娘一早上,磨著要一起去頂峰看抽籤,好容易被何丹萍用一塊桂花糕勸住了。誰知她前腳剛走,後腳玲瓏就鼓動著鐘敏言陪她一起上峰頂。
  “不行啦,我馬上要給璇璣送飯。再說師娘都說了小孩子別去湊熱鬧,那裡都是得道的長老高人,不小心衝撞了誰都不好。”
  鐘敏言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
  玲瓏急道:“那你送完了再去!咱們上去看一下就下來,好不好?我保證很乖,絕對不鬧事。”
  鐘敏言一面往籃子裡裝菜一面道:“送完了飯我可要去練功了。你也別急啦,再過半個月什麼熱鬧都盡你看,再不會有人攔著你的。”
  玲瓏哪裡忍得住,抓著他的袖子一頓好哥哥好敏言的叫,都快扭成麻花了。
  “就陪我去一下嘛!看看抽籤嘛!敏言大哥!好大哥!求你了,帶我去啦!”
  鐘敏言素來對這種死纏爛打的招數沒轍,只好嘆道:“我的小祖宗,你先放手。要讓師兄們看到了,我的皮可保不住要被師父揭了。我先給璇璣師妹送飯,回來再去,好不好?”
  玲瓏見他答應了,不由心花怒放,又道:“咱們先上去看看,很快就下來,然後你再去給璇璣送飯吧!就看一下,省得你怕被人發現!”
  鐘敏言沒辦法,只好丟了籃子由她拉著自己往峰頂跑。
  少陽峰頂是掌門禇磊執掌的首陽堂,亦是招待來訪之人的大廳。要上去只有兩條路:用放在懸崖邊的白玉長圭,御物飛上去;要麼就乖乖爬樓梯,一圈一圈繞上去,起碼要花半個時辰。
  這是少陽派的傲氣,不輕易接待無能之輩,要麼你乖乖回去,要麼你就乖乖爬上來。少陽頂峰高聳入雲,怪石嶙峋,尋常人一般也就望而生畏了。
  “爬上去?”鐘敏言臉色好像苦瓜,望著有一大半隱藏在雲霧中的石階,他的腿就發顫。
  “當然是飛上去!”玲瓏撅著嘴,“我才不爬台階!要花好久!”
  “誰飛?你會御物?”
  玲瓏嘻嘻一笑,指著他的鼻尖說道:“別裝啦!當然是你!以為我沒看到呢!那天是誰在後山背陰的地方偷偷御劍飛行?我可還沒問你呢!你要是還裝,我就告訴爹爹去!”
  鐘敏言臉色一紅,“居然被你看到了……可別告訴師父!師妹乖,別告訴任何人,知道麼?”
  玲瓏奇道:“為什麼不願讓爹知道?你已經會御物飛行,比四師兄他們厲害多啦。爹聽了高興還來不及呢!”
  鐘敏言正色道:“這個風頭出了好處不多,壞處卻是大把。師父縱然是高興了,其他還沒學會御物飛行的師兄們卻少不得一頓罵。他們被罵了,這怒氣朝誰身上出呢?”
  玲瓏若有所悟,點頭道:“你說的也對啊……可是這些事好複雜…大人們平時都想那麼多嗎?”
  鐘敏言失笑:“想的比這個可多多啦!來,別廢話了,不是要上去看熱鬧嗎?再不去可來不及給璇璣送飯了。”
  他走到山崖邊,不出所料,那裡放了一排白玉長圭。他撿了個半舊的,左腳微微一沉,長圭有些遲疑地載著他浮了起來,似乎還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地駕馭。他試著飛了兩圈,這才回來對大呼小叫的玲瓏伸手笑道:“上來吧,小祖宗!上去之後可千萬不能這樣嘰嘰喳喳了。”
  玲瓏滿心歡喜。要不她怎麼就喜歡和鐘敏言玩,還是小六子最好,什麼都順著她,說話又好聽。
  在他御風上行的時候,玲瓏忽然想到了什麼,抓著他的袖子孩子氣地說道:“小六子,你可不能像以前的三師兄五師兄那樣,受不了苦偷偷下山逃回家喲。”
  鐘敏言差點從長圭上一頭栽下,好容易穩住身體,他苦笑:“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喊苦要回家了?再說,我家……我也沒家可以回啦,爹娘都在瘟疫中死了。少陽峰就是我家了。”
  “那我們打勾。”玲瓏伸出小指,眨巴著漆黑的大眼睛,說道:“小六子要和我們永遠在一起,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鐘敏言卻失笑,輕聲道:“都是小丫頭片子們的玩意,我們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就算不打勾,也會做到。”
  玲瓏最容不得別人質疑反駁自己,當下皺眉道:“不管!就要拉勾!”
  鐘敏言伸出胳膊,“喏,勾勾胳膊吧。拉勾小手指是小女娃的行當,我才不做。”
  玲瓏笑吟吟地用胳膊勾住他的胳膊,兩人都孩子氣十足,說道:“要是以後不遵守這個誓言偷偷下山,便讓小六子滿嘴的牙都掉光,做個沒牙老公公!”
  發過誓,兩人都大笑起來,覺得十分好玩。他倆一個十四歲,一個才十一歲,都是天真爛漫尚未完全解世事的年紀,所謂的永遠,在他們眼中只是個虛幻的事物。在他們心中永遠就和馬上要舉辦的簪花大會一樣,近在眼前,一忽兒就過去了。那裡面既沒有挫折,也沒有悲傷。
  卻說兩人攀上雲霧繚繞的峰頂,頂上是一座巨大的碧綠玉石鋪成的天台,晶瑩溫潤,十分美麗。二人貓腰從旁邊的樹叢中穿梭,就見天台周圍密密麻麻站了一圈少陽派大弟子,顯然是負責看守的人了。玲瓏沒想到抽籤也這麼正式,一時倒被唬住了,低聲道:“這下完了,看守這麼嚴,還怎麼偷看?”
  鐘敏言看這個形式,偷看是絕無可能的了。他低頭沉吟一番,忽生一計,捏了捏玲瓏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行事。跟著,他咳了一聲,從樹叢中長身站起,拍拍衣服上的塵土,大搖大擺地朝天台走去。玲瓏懷裡好像揣了個小兔子,突突跳得厲害,她不曉得鐘敏言搞什麼鬼,卻覺夠刺激,好玩的緊,便乖乖跟在他身後向前走去。
  不出所料,剛要上台階的時候,迎面便有兩個大弟子攔上來,說道:“師尊說過,現正與其他各派掌門舉行抽籤事宜,任何人不得打擾。”
  鐘敏言不慌不忙,笑道:“是真字輩的兩位師兄罷?我們是奉了玉陽堂的影紅師叔之命,來給掌門夫人帶一句話。”
  那二人聽得是影紅師叔,臉色便是一苦。
  原來少陽派共有七個分堂,分管不同職能,而楚影紅執掌的是玉陽堂,即為專門訂律條的堂口。整日裡穿著白衣服系綠腰帶在首陽內山來回巡邏,看其他門下弟子是否犯規的,就是玉陽堂的弟子們。楚影紅是個笑面虎一樣的人,她在同輩的師兄弟中年紀最小,今年也不過三十七,但連掌門也讓她三分。
  一來她丈夫乃是枕霞堂的和陽長老,專管刑罰;二來她本人雖看上去溫柔和善,實則難纏到底。任何人一旦觸犯律條,便鐵面無私立即加以懲罰。你若見她和善向她求情,她面上笑吟吟地答應你,回頭便加重十倍的刑罰給你。
  當年少陽峰和南山軒轅派有齟齬,都靠她出面迴旋,一個女子將南山軒轅派眾多前輩說得啞口無言,最後軒轅派掌門人柱石道人親自來少陽峰向前任掌門人賠禮,兩派許諾永遠交好,同氣連枝。
  這樣一個奇女子,讓當年的掌門人讚不絕口,保舉她做下任掌門的呼聲也很高。掌門斟酌再三,卻還是放棄了才華橫溢的她,選擇了穩重寡言的禇磊。好在她並無野心,自甘清閒,做起了玉陽堂主。但一直到今天,老弟子們還說,只要她一振臂說要走,少陽峰起碼會有三分之一的人選擇追隨她。不得不承認她的能力非同小可。
  既然是這麼厲害的影紅師叔要傳話,加上掌門夫人與她又素來交好,那二人哪裡敢攔,當下便乖乖讓開。
  玲瓏沒想到這麼輕易便給他們混進去了,對鐘敏言更是刮目相看。這人說起謊來真是臉不紅心不跳,和真的一樣。她抬頭偷偷看了一眼鐘敏言,他還在裝正經,可眼底全是調皮笑意。
  玲瓏隔著袖子使勁捏一把他的胳膊,正要誇他做得好,卻聽那兩人又追上來,叫道:“等一下!”
  他二人心中一驚,只當謊話暴露了,不得不硬著頭皮把臉轉過來。

  第五章:抽籤

  那二人一直跑到面前,才道:“方才好像看見影紅師叔跟著掌門和掌門夫人進簪花廳了,師叔是什麼時候讓你們帶話的?”
  鐘敏言強笑道:“卻是上午的事了,只因我另有事情在身,所以竟沒來得及去找掌門夫人。”
  那二人道:“既是如此,那便不用進去了。掌門夫人和影紅師叔既然都在簪花廳,有什麼話想必也說過了。你倆回去吧,馬上要抽籤,各大門派掌門及長老都在裡面呢,可不能打擾他們。”
  鐘敏言再口舌玲瓏心思百轉,卻也想不到什麼藉口,只得灰溜溜地轉身要走。誰知玲瓏冷冷說道:“真是不知好歹啊。紅姑姑若有什麼話可以當面和我娘說,用得著我們來傳話麼?這點道理也不懂,非要人說出來才行!”
  那二人見是玲瓏,不由氣短。轉念一想或許是影紅師叔和掌門夫人之間有什麼不愉,便讓掌門之女玲瓏來傳話,這也不是沒有的。女人之間,總有一些子麻煩事,就喜歡彎彎繞不說個清楚,厲害如掌門夫人和影紅師叔這樣的也不能脫俗。
  想到這裡,他們又只好再讓開,猶豫著放他們過去。
  一直穿過碧玉台,繞過前門大廳走到後院,鐘敏言才噗哧一聲笑出來,輕輕敲著玲瓏的小腦袋,說道:“你還真是胡來!害影紅師叔平白無故為你背個多疑的黑鍋。”
  玲瓏嘟著嘴,氣鼓鼓地:“誰讓他們拿著雞毛當令箭!就算是抽籤又怎麼了?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防賊似的。我們能做什麼啊!”
  說話間,簪花廳已近在眼前。它雖取名為廳,實則為一個高樓。樓前有一彎碧水,一片竹林,修長優雅的白鶴三三兩兩在水前覓食休憩。大約是因為碧玉台看守十分嚴密,簪花廳前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鐘敏言見玲瓏大刺刺地要往裡面闖,趕緊拉住,道:“可不能驚擾各位。咱們趴在窗下,留個耳朵偷聽便是了。”
  說著二人貓腰輕手輕腳地走到西廂的一個窗下,那窗戶虛掩著,清雅的茶香與沉水香從縫隙裡蔓延出來,甚是好聞。
  卻聽裡面有人說話,正是少陽峰掌門禇磊。
  “……抽籤一事,還是按照往年的規矩來吧?諸位請將名寫在竹篾上,然後由內子來抽。前五人便負責摘那朵花了。”
  摘花?玲瓏一時沒反應過來。鐘敏言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妖魔。她立即會意,原來是抽籤誰去捉那作為重頭戲的妖魔。
  禇磊話音剛落,卻聽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笑道:“褚掌門好生小氣,這次簪花大會在你們少陽派辦也罷了,抽籤卻也要讓貴夫人來抽,真是天時地利啊。”
  禇磊被此人不冷不熱說了幾句,居然不動聲色,只笑道:“宋道長言重,抽籤一事自是正大光明安排在這裡,內子不在抽籤人選之中,故讓她來抽。倘若您認為不妥,不如推舉另一位抽籤人,在下絕無異議。”
  那人卻道:“我們都是客,客隨主便,哪裡能有什麼異議!來來!快些抽籤!早些把這簪花大會辦完,回家睡覺!”說完,頓了頓,又道:“這少陽派原可不算在內了。前幾次摘花人都沒他們的份,這次也罷了吧!”
  禇磊聽他話裡的意思居然是指責他們徇私舞弊,心中不由大怒。但他修養極好,面上居然紋絲不動,正要淡淡把這話堵回去,卻聽角落裡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說道:“宋道長何須心急,反正簽在這裡,你還怕它們不長眼睛自己走了不成。你們軒轅派資格老,弟子強,自是不將摘花放在眼裡,倒不如把機會讓給我們浮玉島吧?”
  宋道長陰陰一笑,卻不說話了。禇磊也是一笑,也不說話了。何丹萍便將竹篾發到各人案前,笑道:“請諸位將姓名寫在竹篾上,之後放進這大竹簍裡。被抽中的前五位,便要麻煩各位去摘花了。”她自笑語盈盈,仿佛根本沒聽見宋道長之前的牢騷。
  玲瓏聽得不清楚,還想把腦袋再抬高一點,鐘敏言趕緊輕手輕腳把她拉下來,低聲道:“別動,裡面都是得道的高人,小心被發現了。現在我且考考你,所謂天下五大派是哪五大派?”
  原來他怕玲瓏好奇過分,被人發現他們在偷看,於是特地找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她果然中招,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說道:“你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告訴你吧。五大派就是中原少陽峰,南山軒轅派,北洋浮玉島,西荒點睛谷,東海離澤宮。五大派每個都歷史悠久,弟子眾多,天下人趨之若鶩。只是近來軒轅派有式微的跡象,弟子一年不如一年。但他們畢竟打著天帝天道的說法,實力深厚,依然不可小瞧。離澤宮是近五十年才興起的新派,現在勢頭越來越猛,看起來想趕超咱們少陽峰呢。可我覺得那宮裡的人都古怪的緊,搞不清到底是男是女……浮玉島和點睛谷咱們再熟悉不過了,可不用我給你說了吧?”
  鐘敏言眉開眼笑,裝模作樣地連連點頭,忽又輕道:“別的不說,還記得咱們兩年前去浮玉島玩兒麼?沒想到一個小島上居然有那麼美麗的花海。可是那島主夫人一出來,所有的花都沒了顏色……”
  玲瓏斜眼乜他,“好啊,原來你們這些師兄們,平日裡就注意這些了!改天我告訴爹爹去,說你們心不在焉,美女當前就不顧練功了!”
  鐘敏言知道她是說笑,這會也不好陪她打鬧,只能笑道:“還說我,當初看呆的人是誰?”
  玲瓏嘆了一聲:“真是。我再也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人了……”說完兀自不服,又噘嘴道:“當然除了我娘之外!”
  鐘敏言故意要逗逗她,便作勢要趴上窗台往裡看,口中說道:“那我看看島主夫人這次有沒有來,再將她看個夠!”
  玲瓏咯咯一聲笑出來,急忙推他,道:“小心點睛谷的那幫老爺子們把你拖出去打!”
  她還沒說完,只聽裡面傳來“咦”的一聲。二人嚇得急忙縮在窗台底下,屏息等待,動也不敢動。
  何丹萍這時說道:“請各位將竹篾放進這竹簍裡吧。”
  於是眾人紛紛把寫上了姓名的竹篾投進竹簍裡,到了宋道長面前,他卻不動,只將那竹篾放在手上把玩,彎成各種形狀。
  何丹萍便笑問:“宋道長還未寫好麼?”
  宋道長搖頭,怪聲怪氣地說道:“想來軒轅派本是客,不該說什麼。但少陽峰既為此次簪花大會舉辦方,便不該藏私。你少陽派明明還有兩人沒將名字寫在這竹篾上,卻指派著我們先投,到底是什麼意思?”
  何丹萍臉色微變,正色道:“不知宋道長什麼意思?我少陽派七大堂,七人都在這裡,宋道長口中的兩人不知是誰?”
  宋道長冷笑道:“原來不是少陽峰的弟子!那想必便是偷窺的鼠輩了!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如此大膽!”
  他寬大的道袍微微一擺,袖中急射出數十道寒光劍氣,夾雜著凄厲的鳴聲,直直朝玲瓏他們躲著的窗台那裡砸去。這一手叫做袖萬劍,乃是軒轅派得意絕技之一。在座眾人也沒想到他說動手就動手,一出手還是如此凌厲的招式,不由都駭然。
  眼看那面墻都要被劍氣震得粉碎,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灰色人影閃電一般竄過去,居然搶在了劍氣之前!只聽轟地一聲,花廳的墻被劍氣砸了個粉碎,煙塵亂卷,眾人紛紛驚呼,沒想到那一下厲害如斯。
  宋道長臉色發青,半晌才冷笑道:“不愧是褚掌門,好身法,好本事!”他瞪眼看著煙塵中那個天神般的男子,那人毫發無傷,臉色如常,竟仿佛閑庭漫步一般輕鬆。他手裡提著兩個臉色發青的小孩兒,正是玲瓏和鐘敏言。
  何丹萍一見愛女無恙,心中激動,竟也忘了責備,趕緊過去撫著她的頭頸,連聲問道:“沒事吧?可有受傷?”
  玲瓏受了驚嚇,抖著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何丹萍心疼得急忙摟著她到旁邊安撫去了。一旁的鐘敏言則沒這麼幸運,一見禇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他不由自主腿軟跪了下來,口裡只低聲道:“師父……”
  禇磊皺了皺眉頭,沉聲說道:“先起來,到一邊去!待會再說。”
  鐘敏言心中一沉,知道抽籤之後師父必然會嚴究此事。玲瓏也罷了,最多罵她一頓,自己只怕和璇璣一樣,得去明霞洞呆上一段日子。
  一想到璇璣他才突然想起自己中午還沒給她送飯,眼看這天色都快午末了,小丫頭想必餓得發慌,她又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那個陰暗無聲的地方,還餓著肚子……他不由後悔起來,當初便不該答應玲瓏的胡鬧。
  他無聲地退到花廳角落,就見何丹萍小聲責備著玲瓏。她臉上還帶著受驚的神情,然而已不如先前那般蒼白了,似乎對母親的責備還有點不服氣,一會噘嘴一會齜牙。
  卻說禇磊無聲無息在袖萬劍的威力下救了兩人,這一手自然讓在座眾人心中讚嘆不已,不愧是中原少陽派的掌門,名不虛傳!他面上卻絲毫不露出來,只是將那裝滿竹篾的簍子放到紅木案上,笑道:“小徒頑劣,讓各位見笑了。竹篾已經寫完,那現在便開始抽籤吧。”
  眾人知道他面冷,素來是個嚴肅正經的人,面上越是淡淡的,心中只怕越惱火。這次他弟子偷窺抽籤,可說是讓少陽派出了個醜。眾人就算想打趣一番緩和氣氛,卻也不知該說什麼,眼見何丹萍過來要抽籤,便都閉嘴不說了。
  誰知那何丹萍剛要把手伸進竹簍裡,卻聽宋道長冷笑道:“好啊好啊!這青天白日大庭廣眾,少陽峰居然也開始耍賴了!你平白無故讓兩個弟子來偷窺抽籤就是管教不嚴!既來了卻又包庇行事不讓他們也抽一份,就是不合規矩!我看這簪花大會也不必辦了吧!”
  禇磊不由大怒,此人三番四次挑釁,出言不遜,若不是看在他為軒轅派四大長老之一的份上,他老早就翻臉了。前代掌門和軒轅派掌門柱石道人雖口頭應承兩派從此上下一體,同氣連枝,但上百年的齟齬,又豈是幾十年就能消除的!
  他當下就森然道:“不知宋道長有何指教?”
  宋道長摸著自己稀疏的山羊鬍子,白皙圓滿的面上帶著幾絲怪笑,說道:“指教就不敢當了。但簪花大會一直以來的規矩便是這樣訂的,但凡到場者都有抽籤的權利。倘若有事無法前往,由他人代簽名也是可以的。我想問問褚掌門,方才那兩個少陽派弟子,難道你便打算當作木頭人,剝奪他們抽籤的權利麼?”
  禇磊強壓怒氣,沉聲道:“那兩個小徒年紀尚幼,一個十四,另一個還只得十一。連御物飛行尚不熟練,又何來抽籤的資格!就算抽中了,摘花任務於他們也是白白送死罷了!”
  宋道長搖頭道:“非也非也!褚掌門護犢之心我們也是理解的。那個女娃是你的愛女吧?早聽聞褚掌門兩個女兒小小年紀便功力非凡,少陽派上下都愛惜不已的,想必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小娃子更是要磨練一番才能成才,你如何平白無故護著不放?卻將這抽籤的規矩擱在哪裡?”
  禇磊一直都是忍了再忍,這會被他幾句酸話一說,哪裡還忍得住,厲聲道:“宋道長的意思是我包庇袒護了?!今日我便……”那話還未說完,卻被何丹萍拉住,硬是壓了回去。她柔聲道:“大哥,別發火。別讓天下群雄笑話咱們少陽峰!”
  禇磊額上青筋都綻了出來,深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卻聽旁邊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我寫!我要參加抽籤!”
  眾人轉頭一看,卻是玲瓏。她小臉有些蒼白,可眼裡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竟是將摘花一事當作刺激的任務了。她見爹娘沒反應,不由急道:“我要抽籤呀!爹!娘!規矩不是這樣的嗎?見者有份!我為什麼不能參加?”
  “胡鬧!”禇磊只覺頭疼欲裂,真想將闖禍的兩個小鬼拋下少陽峰由他們自生自滅去。何丹萍嘆道:“玲瓏,摘花任務不是遊戲,上千年的大妖魔,連你爹爹對付起來都吃力無比,何況是你們?快別任性,下山去吧!”
  玲瓏的倔脾氣上來卻是不管不顧的,哪裡曉得父母的憂心。她跑到竹簍前,急道:“不!我要參加!娘,我也有參加的資格呀!前幾日你不是把斷金都給我了麼?難道你都是哄我的?我也不想一輩子都讓爹爹來保護照顧呀!”
  宋道長拍手笑道:“說得好!果然虎父無犬女!褚小姐真真讓人敬佩!”
  何丹萍見這個勢頭,若是不讓玲瓏他們抽籤,只怕這簪花大會是辦不成了。她心中委實不願讓女兒和愛徒涉險,只得求助地看著丈夫。禇磊沉吟一番,見玲瓏的神情興奮,小臉都漲紅了,完全把危險拋在腦後,心中不由暗嘆,忽然生了一計。
  他轉頭喚來鐘敏言,道:“既是讓你們也參加抽籤,便把名字都寫上去吧。你來寫,敏言。”說罷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鐘敏言仔細揣摩他的意思,覺著依稀是那個意思,可他自己不能理解又不敢確定,只好猶豫著蹭過去,拿起筆,又抬頭看了一眼禇磊。他微微點頭,鐘敏言終於明白了,心中不由疑惑更深,卻不敢多問,只好埋頭寫了兩個名字,投入那竹簍裡。
  這下宋道長也沒什麼可說,玲瓏更是興高采烈,自己莫名其妙撞來這麼大個機會,說不定就能跟著眾人下山去見識傳說中的大妖了。
  何丹萍心神不寧地把手伸進竹簍,根本不敢碰放在上面的一層竹篾,生怕一不小心抽到玲瓏,好容易從裡面拈了一根出來,翻開一看:“浮玉島主東方清奇。”
  角落裡站起一個大漢,長髮垂肩,濃眉劍鼻,身材高大,端的是英武相貌。他哈哈一笑,整了整袖子,上前一揖,朗聲道:“倒讓在下搶先了!各位,承讓!”那聲音低沉渾厚,卻是方才搶白宋道長的那人。
  眾人紛紛回禮,那宋道長笑道:“恭喜東方老弟啊,拔得頭茬。”
  東方清奇笑回道:“不錯,托宋道長的福。只盼後面再來幾個浮玉島的才好!摘花任務都由我們包下了。”
  說話間,第二根簽已經抽出來,何丹萍念道:“少陽派玉陽堂主楚影紅。”
  話音一落,便有一個苗條的身影走到大廳正中四面作揖,脆聲道:“承讓!僭越!”眾人恭喜聲更響。楚影紅年輕時本就是著名的美人,如今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存,雪膚花貌,多年的閱歷更讓她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利索幹練,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她一直走到大廳正中那一排五個太師椅旁,對坐在第一把椅子上的東方清奇拱手笑道:“這次要多靠東方大俠指點了。”
  東方清奇急忙還禮道:“楚女俠過贊!在下慚愧。這次剿除妖魔,須得大家齊心協力方是。”
  這邊他二人在寒暄,那邊何丹萍已抽出第三根竹篾,翻過來一看,臉色卻大變,半晌,才喃喃念道:“少陽派弟子……鐘敏言。”說完,她求救似的望向禇磊,不知該怎麼辦。
  眾人皆嘩然,沒想到居然真抽中了那小輩弟子。剎那間唰地一下,數十道目光齊齊定在鐘敏言身上。好在他臉色雖然蒼白,卻還維持著氣度,聽到自己的名字便毫不猶豫走到那一排椅子前,拱手垂眼道:“弟子不肖,請諸位前輩見諒!”眾人見他如此不慌不亂,倒在心底感嘆起來,此子日後必成大才。
  禇磊本以為抽到他們的機會渺茫,誰知命運弄人,你越不想讓它發生的事情,往往發生的最快。好在這個平時嬉皮笑臉的小徒弟在此時倒鎮定穩重,長了不少臉面,他心中不由起了惜才之意,正要過去勉勵他一番,卻聽何丹萍又念到第四根竹篾:“少陽派掌門禇磊。”
  他一聽有自己,吊起的一顆心便放了一半,朝那一排太師椅走去。楚影紅正摸著鐘敏言的腦袋和他溫言說話,見禇磊來了,便笑道:“掌門,有你在我便放心了。不然只怕保不得這孩子呢。”
  鐘敏言急忙跪在禇磊面前,不敢說話。禇磊淡道:“起來。你且不用怕,也不用動手,只管跟在我身後就好。這次也算給你開個眼界,只是回來之後要罰你在明霞洞禁閉一個月。”
  鐘敏言心中感動,含淚道了個是,站起來之後便被楚影紅笑吟吟地拉著和東方清奇說話去了。
  這邊眾人紛紛說著勉勵的話,有的還打趣,說這次的摘花任務都由少陽派包了。那宋道長臉色難看,乾脆閉嘴一個字也不說。
  何丹萍稍稍放下心來,知道丈夫去了,必然能全力護得鐘敏言,他一向是個面冷心熱的。這最後一根竹篾,卻不知會抽中誰。她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從竹簍裡撈起一根竹篾,翻過來,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她不可置信地瞪著那根竹篾,好像要用目光把它看穿一般。
  眾人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楚影紅輕問道:“萍姐?怎麼了?”她心中亦有不好預感,該不會這麼倒霉,連玲瓏也被抽中了吧?
  良久,何丹萍才抬起頭來,眼中淚光瑩然,纖細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那模樣,竟好像馬上便要支持不住暈過去一般。她翻過那竹篾,斷斷續續地念道:“少……少陽派弟子……褚……璇璣。”
  眾人嘩然。

  第六章:面具

  鐘敏言聽到璇璣也被抽中,臉色更白。他偷偷看了一眼師父,他面上雖然沒什麼波動,眼裡卻醞釀風暴。
  眾人見此次摘花任務只有三個得道高人,另兩個還是孩子,不由議論紛紛。更兼五人組裡有四個都是少陽派的人,這個摘花任務,當真可以說是給少陽派包辦了。
  卻說璇璣的名字被念出來,別人也還好,反應最激烈的卻是何丹萍。她一是驚二是奇三是怒。驚的是居然真把兩個小輩給抽中了;奇的是璇璣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竹簍裡;怒的是若非宋道長在那裡挑釁,事情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想到那孱弱的什麼也不會的璇璣居然要出行摘花任務,她做母親的心裡便是鑽心一疼。璇璣連馬步都不會蹲!這一去分明就是送死。究竟是何人把璇璣的名字放進去的?
  楚影紅見她神色不對,急忙快步上前扶住,柔聲道:“萍姐,沒事的。我和掌門一定拼死保護璇璣他們,不讓這兩個孩子受一點傷。”
  一旁的玲瓏卻又鬧了起來,急道:“怎麼會是妹妹!妹妹什麼也不懂,她怎麼能去?!為什麼不是我?爹爹,娘親!我可以替妹妹去呀!讓我去吧!”
  禇磊臉色難看,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你不能去,乖乖留在少陽峰練功。敏言——”他回頭喚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去明霞洞,把璇璣帶過來。”
  鐘敏言只得答應個是,轉身走出了簪花廳。
  他想不通。
  想不通為什麼師父會讓他把玲瓏的名字換成璇璣。同樣都是他的女兒,他似乎偏心得太過了。雖然他自己也是平日和玲瓏交好,對古裡古怪的璇璣沒有好感,但想到那個在黑暗中蜷縮在石床上瑟瑟發抖的女孩子,他心裡就忍不住難受。難道……難道掌門覺得讓璇璣去送死比較能接受嗎……?!
  鐘敏言一下便為璇璣不平起來,想到是自己把她的名字寫在竹篾上,便更加悔恨。他在內心暗暗發誓,就算拼了命也要護住璇璣的安全,她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他亦有一份責任。
  當然,他還不知道,他心裡那個“可憐的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苦命女孩,因為等不到午飯,便把乾糧全吃了,捂著圓滾滾的肚皮躺在床上悠哉悠哉睡午覺呢。
  鐘敏言聲勢浩大的劃水聲和叫嚷聲把璇璣從好夢裡硬生生拉了出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兀自迷迷糊糊,耳邊只聽他在嚷嚷:“禇璇璣!禇璇璣!快和我出去!”
  他喊魂一樣的叫法讓璇璣慌了神,趕緊點亮蠟燭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卻見鐘敏言從船上跳下來,一溜煙跑過來,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外拽,嘴裡急道:“別睡了!有啥委屈晚上再說,隨你責罵我絕不反抗。快!現在和我走。”
  璇璣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被他拽著踉蹌幾步,小心翼翼問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了?其他四派攻打咱們少陽峰了嗎?”
  “呸!你這……嘴吐不出象牙的……”鐘敏言順口就要罵她,不知怎麼的又縮回去,只道:“這次摘花任務有你。和我上少陽峰頂就知道了。”
  璇璣懵懵懂懂,但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帶自己離開這裡,這下正好,她也受夠了這陰冷的山洞了。生怕鐘敏言生氣了反悔不帶她出去,璇璣把嘴閉得死死的,一個字也沒問。
  卻說峰頂簪花廳裡還在混亂不堪,何丹萍擔心過度暈了過去,楚影紅忙著照料她。玲瓏還纏著她爹要替妹妹去,無奈他就是不答應。
  禇磊當初讓鐘敏言把玲瓏的名字換成璇璣,自有他的想法。
  自己的女兒,他怎會不了解。玲瓏好大喜功,愛出風頭,而且往往不自量力。倘若寫了她的名字,不抽中也罷了,抽中的話,她跟去,見了妖魔豈有不動手的道理?以這孩子的性格,肯定不會乖乖躲在後面,她年紀尚幼,功力還淺,和妖魔對仗那就是死路一條。他怎可能眼睜睜看著她送死!
  而璇璣就不同。這孩子怕麻煩,什麼事都喜歡躲後面,而且她性子懶,不會問東問西找麻煩。他讓鐘敏言換上璇璣的名字時,當然也不希望能抽到她,但既然抽中了,那璇璣和玲瓏比起來,卻是個好人選。至少她會躲,不會衝上去拼命,這樣小命可以保住,他也可以心無旁騖地戰鬥。
  另外,璇璣性子疏懶,不求上進,這次帶她出去見見市面,刺激一下她,也是個好處。
  一瞬間,他轉了這許多念頭,這才下定決心暗示鐘敏言把玲瓏寫成璇璣。此刻木已成舟,就更無反悔餘地了。
  他見玲瓏纏的厲害,不由皺眉道:“我還沒追究你私自攀上頂峰偷窺抽籤的事呢!還敢和我倔嘴!從今晚開始罰你不得出後院,練功也自在家裡練,不許踏出院門半步!”
  玲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楚影紅急忙過來笑吟吟地勸道:“大好日子的,哭什麼?留著點精神看簪花大會吧!紅姑姑一定給你們抓個最大最好看的妖魔回來!”
  玲瓏只是不依,扭麻花似的還哭。楚影紅推著她,輕道:“快,去看看你娘!她都擔心的要命呢!不想要媽媽了嗎?”
  玲瓏這才跑到何丹萍身邊,摟著她脖子哭訴委屈,再也不敢鬧了。
  這時一個童顏鶴發神采湛然的道人過來施禮道:“褚掌門,此次摘花任務非同尋常,帶著兩個小輩確實不易,不如重新再抽一次吧?妖魔凶猛,如不悉心準備嚴加防範,恐生不虞。”
  禇磊見是點睛谷的恆松道長,不由還禮道:“多謝道長美意。抽籤一事想必是上天註定,再來一次也無甚意義。相信以我三人之力,捉拿一隻妖魔還不至過於費力。”
  恆松知道他傲骨錚錚,特別剛才給宋道長那麼一鬧,這時候要他重新抽籤自然是絕不應承的。他嘆了一聲,又道:“少陽派和浮玉島都是天下大派,貧道絕無輕視的意思。但事關緊要,貧道不得不囉嗦兩句了。褚掌門可知這次你們要應付的是何種妖魔?”
  禇磊道:“難道不是天狗麼?忽然在鹿台山那裡出沒,吃了不少人。這次將它捉來,也是替天行道。”
  恆松正色道:“天狗乃是其一。據貧道了解,如今那裡又來了一隻妖魔名叫蠱雕的,翅膀張開足有五丈,叫聲好像小兒夜啼,平日專躲在水下,趁人不備竄出來將人抓回巢穴中吃了。鹿台山的人請來了不少獵手與修仙之人,有一次成功抓住了天狗,不防半夜讓它逃了,從那日開始它便與蠱雕聯起手來。如今已吃了不下百人,再也無人能將它倆收服了。如今真正參與這摘花任務的只有三人,三人收服兩隻大妖魔。褚掌門,請三思!”
  禇磊聽他這樣說,不由沉吟起來。誰知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嗤笑,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說道:“好謹慎!還道是什麼厲害妖魔,原來只是小小的天狗和蠱雕。居然還要重新抽籤!可笑可笑!”
  他二人望去,卻見是離澤宮的副宮主。離澤宮出道極晚,卻發展迅速,短短幾十年間便取代了原本的青竹山,成為五大派之一。他們自有一套修行方式與俗不同暫且不說,光是那衣著打扮便透著十成的詭異。無論長幼上下,統一都身著青袍,臉上掛著一張修羅面具,既看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尊卑。
  眾人知道離澤宮的人都是這種脾氣,其實倒沒甚惡意的,當下一笑了之,也不計較。倒是玲瓏見他們一幫子人戴著鬼怪面具,有高有矮,看上去很是嚇人,不由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
  恆松道長問道:“副宮主既如此說,想必是有什麼方法對付的了。還望賜教。”
  副宮主格格怪笑,道:“本宮哪裡有什麼可以賜教的!道長折殺了!本宮只是幼時曾聽聞如何對付一些凶猛妖魔的偏方,料想道長與褚掌門見識多廣必定是聽過的,故此不敢獻醜。若您二人居然沒聽過,那本宮又豈敢吝嗇。”
  他語速又快,口舌又伶俐,話語又婉轉刁蠻,分明是個女子作風。可看他外表,肩寬窄腰,喉結微顫,又分明是個男子。玲瓏哪裡見過這等怪人,不由看呆了。
  聽他這樣說,禇磊與恆松道人互望一眼,不由都道:“請宮主賜教。”
  副宮主也爽快,便道:“天狗怕醋,只要用一鍋醋潑它腦袋,便會暈過去。那蠱雕平日是躲在水裡的,只要用幾個麻袋做成*人的模樣,裡面塞滿了鹽投進水裡。它見了便會來啄。但鹽水會刺傷它的眼,令它看不到東西。等它竄出水面的時候,便可以捕捉了。”
  就連恆松道長這般見多識廣的,也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偏方,雖忍不住懷疑,但他說的有條有理,倒真不防一試。
  那副宮主又道:“蠱雕狡猾的很,會難抓一些。若擔心出了水面抓不到它,便準備了火把,趁夜去它巢穴捉。它的眼睛三天之內是好不了的,會在巢穴裡養傷。那眼睛見不得光,你們只用火把往它那裡丟,封住洞口別讓它逃了,這樣便手到擒來。”
  禇磊對那副宮主深深作揖,道:“多謝宮主!在下感激不盡!”
  副宮主怪笑幾聲,卻不說話了。
  正好鐘敏言帶了璇璣過來復命。那小丫頭懶洋洋地,頭髮也沒梳好,散了一綹在背後,滿面困意,想是睡覺的時候被強行叫起來的。她進來誰也不看,只是揉眼睛,忽然見到禇磊在前面,不由一怔,立即苦下臉和鐘敏言一起跪下,道:“參見掌門人。”
  禇磊雖不待見她這種憊懶模樣,但好幾日沒見,她臉色蒼白,清瘦了許多,想必在明霞洞中甚苦。他也忍不住有些心疼,那火氣不自覺地就消了,溫言道:“起來。璇璣,你今日起不必呆在明霞洞了。明天隨我們下山做摘花任務,晚上趕緊收拾好東西,明白麼?”
  他只道小孩子都喜歡出去玩,必然歡喜無比。誰知那璇璣愣了半天,才小聲道:“咦?我也要去?為什麼是我……那個……我能不去嗎?”
  禇磊奇道:“你不想下山見識一下麼?”
  她很痛快地搖頭:“不想。”
  禇磊這才想起這小女兒一貫的德行。她姐姐和其他師兄都下山去過很多地方了,要帶她去,每次只回一句:懶,不想動。他不由來火,皺眉道:“不去也不行,抽籤抽中了,豈是兒戲?你若再這樣憊懶下去,便住進明霞洞一輩子別出來罷!”
  璇璣一聽要一輩子住在明霞洞,嚇得趕緊點頭答應。禇磊滿腔慈愛都被她搞得烏煙瘴氣,不耐煩地揮手讓她下去,自己和其他人商議簪花大會的事情了。
  璇璣慢吞吞走到角落,見玲瓏摟著娘撒嬌,見她來了,急忙衝過來,抓著她的手叫道:“好妹妹!你出來啦!這些日子可辛苦吧?”
  璇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開始挺辛苦,後來也習慣了。每天就是睡覺吃飯,沒什麼。”
  那何丹萍一見璇璣出來,忍不住就淚如泉涌。她又不好和璇璣明說此去有多麼危險,只能摸著她的腦袋,默默嘆氣,心中暗暗埋怨禇磊鐵石心腸。
  玲瓏先親熱地和璇璣說了好一會話,忽然想起什麼,便拉著她的手,小聲道:“璇璣,你要是不想下山,就和爹爹說,咱倆換換,我替你去。”
  璇璣搖頭和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爹剛才說了,我要是不去就得一輩子住明霞洞了!好姐姐,我可不想一輩子都住那種地方。又冷又濕,黑漆抹烏的,我待了這幾天,渾身都疼。”
  玲瓏聽她這樣說,急得狠狠跺腳,把手一甩,掉臉跑了。
  璇璣不知哪裡得罪了自己的姐姐,又不好去追,只能坐在角落裡發呆。
  她本來就是睡著午覺,這會叫她過來也沒什麼事,不由靠在娘身上打瞌睡,腦袋一晃一晃,眼看就要又睡著。迷濛中,腳下似乎有個什麼東西在動,她懶得看,閉上眼睛睡自己的。可那東西卻順著自己的褲腿爬了上來,隔著夏天單薄的綢褲,它冰涼而又柔軟。
  她不由睜眼一看,卻見一條通體銀白的小蛇正盤在她膝蓋上,鮮紅的信子刺啦啦顫抖著,倒三角的腦袋一會歪過來一會歪過去,很有些憨厚可愛的感覺。璇璣嚇了一跳,急忙要喊娘親,誰知回頭卻沒人,原來大人們都忙著商量摘花事宜和簪花大會了。
  沒辦法,她正要把它丟下去,卻聽頭頂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別碰它,會咬你。有劇毒。”
  璇璣早已出手捏住那蛇的七寸,聽他這樣說,才抬頭,就見對面站著一個與自己差不多高的人,穿著青袍,身材瘦弱,臉上還戴著一個修羅面具。
  她也不知這是什麼地方的人,只好傻傻地看著他的面具。那人見小銀蛇被她滿不在乎地捏住七寸,眼看就要沒命,不由急道:“放開它!”
  “是你的呀?”璇璣看了看手裡的小蛇,它好像快不行了,於是趕緊丟給那人,“給你了。”
  那人趕緊捧著寶貝蛇一頓看,好在沒死,還留著一口氣。他把蛇小心放回腰間皮囊,這才回頭怒道:“為什麼,要捏它?!”
  璇璣聽他說話不甚熟練,都是三個字三個字往外蹦,想必不是中原人,於是學著他的腔調,說道:“因為它,是自己,爬過來。我以為,它一定,會咬我。”
  那人冷道:“沒看好,小銀花,是我錯。但你也,不可以,殺死它。惡女人!”
  璇璣無緣無故被罵惡女人,不由詫異莫名。好在她生性疏懶,根本不想在這事上花精力,被罵了也就聳聳肩膀,完全不往心裡去。倘若是玲瓏,只怕這會早就打起來了。
  那人見她不但不說話,反而打起瞌睡,不由更尷尬,冷道:“怎麼會,讓你去,摘花。”
  璇璣忽然睜開眼,奇道:“咦?你剛才不是三個字三個字往外說了呀!原來你還會兩個字的!”
  那人只覺和她完全無法溝通,還道她是故意裝傻賣乖,不由指著自己的面具怒道:“你以為,我是誰?!居然敢,嘲笑我!”
  璇璣心不在焉地問道:“哦,你是誰呀?”
  那人怒道:“看面具!”
  璇璣被他吵得茫然起來,只好乖乖看著他的面具。
  那人冷笑道:“這下,知道了嗎?說說,你對它的,看法。”
  離澤宮修羅面具天下聞名,令人聞風喪膽,他就不信有人不認識它。
  璇璣很認真地看了半晌,這才小心又小聲地說道:“好醜。”
  刺啦——他聽見自己血管爆裂的聲音,“你……你給我,記住!”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她的鼻子,氣得聲音都變了,“你……你叫什麼?!名字!”
  璇璣搖了搖頭,正要告訴他娘說不能隨便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卻聽前方有個人用古怪的音節叫了一句什麼,那人立即轉身要走,想想卻又不甘心,回來對她厲聲道:“給我記住!我,叫,禹司鳳!禇璇璣,我想起,你的,名字了!你給我,等著!”
  璇璣滿頭霧水地看他跟著那幾個同樣穿青袍戴面具的人走出簪花廳,到現在也沒明白為什麼他要發那麼大的火。
  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問她對那個面具的看法的,她也是實話實說呀……
  外面的這些人和事,真是好麻煩。

  第七章:下山

  第二日那五人就下山啟程去鹿台山了。其他四派的要人告辭的告辭、做客的做客,只等摘花回來,簪花大會正式開始。
  卻說出發的時候,眾弟子都送到山門下,唯獨玲瓏沒到。由於禇磊罰她不得出後院一步,她就真賭氣沒出來。只苦了何丹萍,一面要為小女兒擔心,一面又心疼大女兒,還要操勞大會的事情。果然賢妻良母難做。
  由於璇璣和鐘敏言尚不會御物飛行,楚影紅和東方清奇便一人帶一個,將他二人挾在身前,飛的又快又穩。鐘敏言還好,他自己偷偷練過飛行,璇璣就完全是第一次了。楚影紅還擔心小女娃害怕,兩手將她抓得緊緊地,一面安慰她:“別怕,紅姑姑在,絕對摔不下去的。”
  她低頭看璇璣,卻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望著腳下輕紗一般浮動的雲霧,哪裡有一絲害怕的神情。
  她心中暗暗稱奇,早知道掌門這兩個女兒,一動一靜,脾氣大不相同。玲瓏和她熟悉些,每日纏著她說話練功,是個鮮活明快的小妮子,也頗有練功的天分。璇璣她幾乎就沒接觸過,時常耳聞掌門為了她的懶惰無賴發脾氣,她只當是個刁蠻的討厭丫頭,誰知親身接觸過,倒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見璇璣看的津津有味,便笑道:“你不害怕嗎?第一次飛那麼高。”
  璇璣搖頭,說:“你不會讓我摔下去的。”
  楚影紅對她這種帶著孩子氣的老氣橫秋很有趣味,便逗她:“你就這樣確定?我可不是你爹娘。”
  璇璣卻不說話了,只低頭看著腳下青翠的山巒起伏而過,那乳白色的雲霧籠罩在上面,就仿佛美人身上的輕紗。
  楚影紅默然打量著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師兄弟們聚在一起喝酒,桓陽師弟大約是喝多了,拍著手笑道:“你們成日說褚師兄的大女兒玲瓏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依我看呀,倒也未必!可有誰見過那小女兒璇璣?不說別的,單那一身遇變不驚,目下無塵的味道就是個辦大事的料!”
  她以前只認為是醉話,並沒往心裡去,然而現在,她想起“遇變不驚,目下無塵”八個字,卻意外地覺得貼切。
  楚影紅忽然笑了起來,一把將不明所以的璇璣扣緊在胸前,笑道:“喂,想不想來點好玩的?”
  說完,她卻不等回答,左腳向前用力一踏,腳下的吞雲劍便如同脫了韁的野馬似的,上竄下跳,最後猛然一松,從天上直標標地摔下來。眼看快摔到地上,劍身猶如蛟龍一般,翩翩一擺,擦著山頂那榆樹頂斜斜飛過,殘落的樹枝和葉子在劍後飛了滿天。
  一隻在樹上休憩的雲雀來不及逃,剛剛振起翅膀,便被楚影紅的袖子一拂,輕輕巧巧地抓在手裡了。
  “給你。好玩麼?”她笑吟吟地把雲雀塞進璇璣的袖子裡,一面控制著吞雲劍,讓它緊緊貼在樹頂飛,那些樹葉一遇到銳利的劍氣,嘩啦一下便往兩旁退去,好像碧綠的波浪。她們就像在樹頂破浪前行,濃密的枝葉就是大海的浪花。
  璇璣覺得一切都很新奇。
  御劍飛行、這樣從高處往下看的感覺、四面八方的風,毫無遮擋地吹在臉上的感覺、還有袖子裡那隻雲雀柔軟顫抖的感覺,帶著小生靈特有的驚惶與稚嫩。她眼前的一切都豁然開朗,連頭髮尖都可以感受到自由的味道。那是與整日困在少陽峰後山別院完全不同的體會,她覺得自己好像多了解了一些東西,但具體是什麼,她卻說不上來。
  所以楚影紅問她喜不喜歡這樣玩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點頭了。楚影紅摸著她的腦袋,笑道:“你若喜歡,便要學會自己來飛。只有自己飛,才能明白其中的妙處。”
  璇璣懵懂地點頭,心裡忽然覺得,就算練功也沒什麼煩的了。她第一次有了想學會御物飛行的想法。
  她喜歡那種自由,那種一切都坦白開來,無拘無束的自由。
  當然,她並不知道,晚間在客棧休息的時候,楚影紅找到了禇磊,向他要人。
  “掌門,我想讓璇璣來玉陽堂跟著我學習,您意下如何?”
  楚影紅這個要求提出來,讓禇磊又是驚又是喜。驚的是她居然選中了璇璣,他本以為她會收玲瓏為徒弟。喜的是她是個才華橫溢,見識廣博的高人,璇璣跟著她必然能學到很多東西。
  他當下便笑道:“如此,真是小女的福氣了。只是璇璣從小就憊懶,還望師妹多加督促,不嚴不足以成才。”
  楚影紅卻正色道:“掌門師兄,有些孩子是需要重壓才能練成,但有些孩子卻是絲毫也不能壓。各人有各人修煉的法子。我看璇璣就很好,假以時日,必然能成大才。”
  禇磊知道這個師妹稀奇古怪的見解極多,他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沒反駁,只道:“小女便交給師妹來教導了。我去叫她過來進行拜師禮吧?”
  楚影紅忙笑著攔住:“不急。等簪花大會過去再說。”
  她心中自有一番計較,璇璣這人性子疏懶,卻極聰明。這種人絕不能逼她去做什麼,她是自有一套想法的,只能引導她,誘惑她,讓她對練功一事產生興趣。所喜璇璣年紀還小,若再大一些,就更難管教了。這會若挑明了收她為徒,她反而會產生逆反心理,應當放一放。
  楚影紅和禇磊在樓上商討拜師的時候,璇璣他們三人正在樓下喝茶。東方清奇拉著小二一口氣點了十幾道菜,這才拍著鐘敏言的肩膀,笑道:“這孩子不錯呀,能撐到現在,不容易啦。”
  鐘敏言被他大掌一拍,整個人就砸在桌上不能動了。璇璣見他臉色發黑,比苦瓜還苦,不由輕聲問道:“怎麼啦?你不舒服嗎?”
  他搖了搖頭,還沒說話,東方清奇就笑道:“讓他試了試浮玉島的特技翩若驚鴻,也難為他了。我的那些徒弟,有的年紀比他還大上許多,一遇到這個招數就暈過去呢!小子不簡單吶!”
  璇璣眨巴著眼睛,她沒聽懂。
  鐘敏言有氣無力地說道:“東方島主帶著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最後原地轉了一百零八圈……我…嘔……我快死了……”
  璇璣同情地看著他,說道:“那你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鐘敏言搖頭:“都撐到這一步了。我就在這兒坐坐就行……”
  東方清奇哈哈大笑:“有骨氣!我喜歡!能撐到這一步不容易啊!褚老弟的徒弟就是不一樣,比我那些沒用的徒弟好多了!要不你跟我回去,做咱們浮玉島的弟子吧?我和褚老弟說說。”
  鐘敏言聞言大急,正想著要怎麼拒絕,卻聽後面傳來禇磊的笑聲,道:“東方大哥愛說笑,浮玉島的弟子們個個人中龍鳳,又豈是我這些頑劣弟子能比得上的。”
  說著,他和楚影紅一起走了過來,笑吟吟地坐下,道:“久等了,抱歉。”
  東方清奇又道:“褚老弟好福氣呀。少陽派中人才輩出,真讓你老哥我眼紅。”
  禇磊與他是生死之交,此人說話一向如此豪放直白,他早就習慣了,這下便笑道:“這是什麼話!你家島上人還少麼?單是翩翩和玉寧兩人,就夠你誇口了。前陣子還聽說他二人在藍田斬了作惡的蠻蠻妖,還和我哭窮。這次簪花大會,他們會來吧?”
  東方清奇聽他說起自己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也不由自豪起來,點頭嘆道:“豈有不參加簪花大會的道理……這兩個孩子,確實是好苗子呀。日後浮玉島交給他們,我也安心。”
  說罷他又拍了拍臉色灰白的鐘敏言,道:“這孩子也不錯!小小年紀,居然能受得住我的翩若驚鴻。不簡單!下次的簪花大會,就是他們這一輩出風頭嘍!褚老弟也不要假惺惺地和你老哥哭窮啦!”
  眾人大笑起來,卻聽咕咚一聲,原來鐘敏言還是沒能撐下去,被他三拍兩不拍,一頭栽地上暈過去了。
  楚影紅趕緊扶他上樓休息,讓璇璣在房裡照料他,好好囑咐了一番,才下樓去。
  樓下傳來眾人說笑的聲音,酒香襲人。璇璣在凳子上乾坐了半天,肚子裡餓著慌,又心癢癢想下去聽他們說些好玩的故事。回頭看看鐘敏言,他在床上睡得正香,只是臉色蒼白,想必那個什麼翩若驚鴻的御劍術真是很可怕。
  她餓得眼前發黑,所喜桌上放了一些飯菜,是楚影紅留給他倆的。她等不到鐘敏言醒過來,便自顧自吃了起來。
  正吃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璇璣一回頭,就見鐘敏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她看。她吞下飯菜,遲疑地問道:“你……要吃一點嗎?”
  鐘敏言又被她說中心事,紅著臉搖頭,小聲道:“我頭暈,你自己吃吧。”
  璇璣“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吃。
  鐘敏言見飯菜都被她吃的差不多了,忍不住又道:“那個…湯你一個人能喝完麼……”
  璇璣終於明白他其實是想吃飯的,只好嘆了一口氣:“想吃怎麼不直說呢。這裡還有一點飯菜,別計較,來吃吧。”
  鐘敏言本來放不下面子問她要吃的,但剛才頭暈,把能吐的都吐了,這會他餓得夠嗆,只好推開被子下床。誰知腳底軟綿綿的好像棉花,沒半點力氣,才踏地上就要摔倒。他呆了半天,忽然翻身上床又躺下,悶聲道:“我不餓,不吃了。”
  話音剛落,好像故意和他唱反調一樣,他的肚子很響亮地叫了起來,發出一個綿長的呻吟聲。
  他僵住了。
  璇璣呆住了。
  半晌,她走到床邊,推了推他,道:“喂,吃飯吧。”
  鐘敏言裝睡著了,不理她。
  她再推:“吃飯。明天還要趕路呢。”
  他被搞得一肚子火,騰地坐起來急道:“不吃!”
  一回頭,卻見璇璣手裡端著一個大碗,裡面是湯泡著飯,上面還放了一點青菜。她坐在床邊,用勺子把飯搗碎,道:“我喂你吧,張嘴。”她舀了一勺米飯加湯,遞到他嘴邊。
  鐘敏言怔怔地看著那個勺子,好像它是什麼妖魔鬼怪,他瞪得眼睛溜圓,滿身殺氣。
  “張嘴。”璇璣好像在哄小孩。www.800xiaoshuo.com
  鐘敏言的臉一下子炸紅了,覺得又羞又惱,又怒又愧,自己居然落魄到要一個小丫頭來喂飯的地步了。更可悲的是他居然被那飯菜的香味吸引,控制不了地張嘴把它吞下去。
  唔,好吃。
  可問題不在這裡!
  他把氣出在璇璣身上,惡狠狠地瞪她,惡狠狠地吞飯,好像和它們有仇似的。
  “好吃嗎?”璇璣很遲鈍,根本沒發現他殺人一樣的目光,很好心地問他。
  鐘敏言沒理她,他嘴裡塞得滿滿的,吃得猙獰。食物的魅力真的很大,他現在居然覺得這丫頭長得溫柔可愛,可能是因為吃飽了,心滿意足。
  他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好像兩把小扇子,又濃又密,在她白的透明的臉上投注了兩道弧形陰影。她的眉毛彎彎的,好像新月,據說這是心胸開闊的人才有的眉型,也對,她好像成日就沒什麼煩惱,永遠那麼心不在焉地。
  她和玲瓏是雙胞姐妹,兩人長得很像,但玲瓏要比她耀眼許多,也討喜許多。對於璇璣,他以前幾乎沒什麼印象,要不是某日偷聽到那些師兄們評論那些女弟子,他可能到現在對她的認知都是白紙。
  那些師兄說玲瓏好像玫瑰花,鮮艷嫵媚,長大了必定是個美人,而且是辣美人,有刺的那種。
  後來又說了幾個女弟子,都是門下有名的美女。最後不知是誰說起了璇璣,說她:那才是個美女,那種風骨和氣質,過個兩年必定我見猶憐。你們說的那些,沒一個稱得上細緻,需知道真正的美人是精緻文雅的。玲瓏師妹是朵玫瑰花,那璇璣師妹就是琉璃美人,需要仔細品味才能出風韻的。
  琉璃美人。
  他見到她晶瑩剔透的雙頰,第一次覺得這稱呼用在她身上真是太正確了。當然,倘若她那種疏懶頑劣的脾氣能改一改,就更好。
  璇璣把最後一口飯送進他嘴裡,忽然發現他的臉猶如滴血一般紅,不由問道:“你不舒服嗎?是不是要發燒了?我叫爹上來看看吧!”
  她丟了碗,要下樓去叫人,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急道:“不用!”
  他的手滾燙得猶如烙鐵,璇璣心中一驚,只能茫然地瞪著他。
  鐘敏言飛快把手抽回來,蒙頭就睡,低聲道:“我好了,想睡一會。你下去吧,讓師父別記掛我。”
  璇璣知道他一向是忽冷忽熱情緒多變的,也沒說什麼,徑自替他吹了蠟燭便下樓了。
  果然第二天鐘敏言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對她甚至比以前更冷漠,要不是禇磊下來了,只怕他是連招呼也不願打的。
  璇璣只當他怕東方島主再用什麼翩若驚鴻來試他,也沒當一回事。正好楚影紅在說鹿台山的妖魔事件,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了。
  “就這兩日,鹿台山又被吃了五個人。我就不信,那兩隻妖魔有那麼厲害!”楚影紅把早上剛收到的情報攤在桌上,三個大人相顧無言。
  良久,東方清奇才道:“須得加緊行程趕過去,否則被吃掉的人只會更多。”
  禇磊嗯了一聲,道:“這樣章台山便不用去了,先往西直奔鹿台山。影紅……只有下次再去探望你嬸子了。”
  楚影紅點頭道:“應當的,除妖才是第一等大事。”
  當下諸人又商量了一下分工事宜,吃了早飯正要走,卻見客棧門口徐徐走進來一行青袍客,每人面上都戴著一個修羅面具,正是離澤宮的人。
  璇璣見了這裝扮便是一愣,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諸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離澤宮的人,不由有些驚訝。卻見那一行青袍客先進了客棧,先把角落裡的桌椅用手巾之類的擦了個乾淨,又自取出一套白瓷茶具,一套青竹酒具,兩隻白玉碗,一雙銀筷子放在桌上。這種異常排場的舉動惹得客棧中人人盯著他們看,他們好像也不以為意。
  過一會,又有人叫:“副宮主到。”
  就見門外四個青袍客抬著一架涼竹椅走了過來,上面坐著一人,長髮如雲,身量修長瘦弱,卻正是那日在少陽峰頂指點他們捉拿妖魔的離澤副宮主。
  禇磊一行人見這種情勢,要裝做沒看見自己趕路卻是不能了,正打算過去拜見,卻見迎面走來兩個青衣小童,齊聲道:“褚掌門,東方島主,楚堂主,鐘小俠,褚小姐。副宮主有請。”這般有條不紊,把五個人都說到了。
  眾人便跟著小童過去,那副宮主早已站在桌旁等候,見他們來了,便拱手笑道:“失禮失禮,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諸位。本宮本想悄悄回去的。”
  禇磊還禮,道:“副宮主莫非是有急事要回離澤宮?”
  副宮主嘆了一口氣,道:“按理說本宮應該在少陽峰幫忙處理簪花大會事宜,只是昨日忽然收到宮中急件,有些私事不得不趕著回去處理。本宮已經向貴夫人請辭,萬望褚掌門不要介意。一旦本宮的事務處理完畢,便立即趕回少陽峰,絕不敢耽誤。”
  眾人都道:“不妨事,宮主的事情重要。”
  這下又寒暄一番,副宮主極力留他們一同喝酒。楚影紅見天色,快巳時了,便起身笑道:“我等趕路去鹿台山除妖,只怕不能陪宮主盡興了。來日簪花大會,必然陪宮主痛飲三杯!”
  副宮主聽說,便不再強留,只笑道:“好!本宮有要事在身,否則也該陪同你們前去。這樣吧,小徒司鳳還有些本事,精通治妖門路,諸位帶著他一起上路,摘花一事便事半功倍了。絕不至於拖大家的後腿。”
  禇磊本欲推辭,但想到這個副宮主向來脾氣古怪,如一味拒絕他的好意,到時候反而鬧得不爽快,便答應了。
  副宮主拍了拍手,道:“司鳳,你陪褚掌門他們去捉妖。完事後直接回少陽峰,不必趕回離澤宮了。”
  話音一落,眾人眼前一花,就見一個瘦弱的青袍少年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半跪在副宮主面前,垂首道:“弟子遵命。”
  璇璣只覺這個名字很熟悉。司鳳…司鳳……到底在哪裡聽過呢?她很努力地回想,忽見那少年轉過身來,對爹爹作揖,他面上帶著一個修羅面具,腰上別著一個描金花皮囊。那模樣讓她一下想了起來,不由指著他“啊”了一聲,道:“是你呀!”
  副宮主笑道:“褚小姐認識劣徒?想必是他曾得罪過您。劣徒脾氣古怪,小姐不要與他計較才是。”
  璇璣搖了搖頭,道:“不,也不是……”
  司鳳對她微微一揖,點了點頭,沒說話。那冷漠有禮的模樣和上次大不相同,讓璇璣覺得自己很可能是記錯人了。
  這邊副宮主又說了兩句客套話,眾人這才告辭出門,御劍往鹿台山飛去了。

  第八章:鮫人

  要往鹿台山,必去鹿台鎮。這是一句俗話,許多旅人商賈都愛掛在嘴邊的。
  鹿台鎮聞名天下靠的不單是鹿台山的嶙峋怪石,難若登天,更因為鹿台鎮盛產的美酒——果子黃。
  據說這酒乃是用鹿台山腳下獨有的一種果實釀造的,封口後放入地窖中,過得年余再取出來,撇掉浮沫,倒入琉璃碗中,酒色如同琥珀,深黃明艷,更兼果子異香撲鼻,所以古人便取名:果子黃。通俗達意。
  眾人一行來到鹿台鎮的時候,午時已過,鎮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與昔日繁華景象大為迥異,想來便是因為近日妖魔鬧事吃人,故而人心惶惶,連擺攤的小販也愁眉苦臉,大嘆近來賺不到錢。
  褚磊四下裡觀望一番,見到這蕭條景象,也忍不住嘆氣:“妖魔作祟,連累普通百姓也不得安生。”
  東方清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褚老弟何必愁眉苦臉,我等今日來此,不正是為了斬妖除魔麼。”
  說話間,楚影紅早已在小販那裡打聽到了消息,回來笑道:“師兄不必憂慮。方才我問了那小哥,他說那兩隻妖魔通常在夜間出沒,白晝甚少傷人。咱們不如先找個客棧休息一下,夜間上山探訪也不遲。”
  眾人點頭稱是。鐘敏言見眾人都往前走去,璇璣卻還在那個賣小吃的攤位前發呆,便過去推了她一把,低聲道:“發什麼呆!快走啦!”
  璇璣“哦”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從袖袋裡取出一個銅板,指著鍋裡的蒸糕,一本正經地說道:“老闆,給我兩個。”
  鐘敏言皺眉道:“這會吃什麼蒸糕!到客棧還要吃飯呢!就你事多!”
  璇璣將裝著蒸糕的紙袋捧在手裡,輕輕咬一口,燙的差點吐出來,嘴裡含糊說道:“吃飯……和零食是兩回事。”
  鐘敏言被她氣得無話可說,只一個勁翻白眼。
  璇璣輕輕吹著蒸糕上的熱氣,忽然發現走在前面的禹司鳳時不時回頭看自己,隔著一個面具都能感覺他眼神很是不善。她把手裡的蒸糕舉高,以為他也想吃,他卻厭惡地拋給她一個白眼,然後悄悄放慢腳步,退到璇璣身邊,在她耳邊輕道:“惡女人,真能吃,像豬。”
  她又無緣無故被罵了,可惜嘴裡塞滿了蒸糕,說不出話,只好瞪圓了眼睛茫然地回望他。
  他卻仿佛心情突然好了起來,輕輕一笑,加快腳步跟上褚磊,抱拳道:“褚掌門,晚輩不才,曾在,鹿台鎮,住過一段,時日。如不嫌棄,晚輩,願為,諸位前輩,指路。”
  褚磊還未說話,旁邊的楚影紅便笑道:“那就勞煩你了,你叫……”
  “晚輩禹司鳳。”
  “那好,司鳳。”她說道,“帶我們去鎮上最好的酒家,我們要嘗嘗聞名天下的果子黃。”
  “是,前輩,請隨我來。”
  咦?不去客棧了嗎?璇璣好容易把蒸糕塞完,這才發現他們進了一個門口掛黃旗子的酒家。鐘敏言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嘆氣。想到自己答應師父,這一路上要多照顧小師妹,只得說道:“你啊,要是能有玲瓏一半的機智,我也不至於這麼辛苦的看管你了。”
  璇璣微微一笑,沒說話。
  卻說眾人進了酒家,本以為和外面一樣蕭條冷清,誰知竟是高朋滿座,人來人往,甚是熱鬧。
  禹司鳳與小二交談幾句,便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雅座。他自己又下去,不一會便領上來一個中年男子,卻是鎮上的獵戶,聽說他們是來除妖的,便答應了禹司鳳的雇傭,特來為他們夜間指路。
  “這位是,王大叔,在鎮上,做了,十幾年的,獵戶了。他,曾親眼,見過,那,兩隻妖魔,也,參與過,前幾次的,剿殺,應該,會對咱們,有幫助。”
  禹司鳳說完,轉頭對那個王獵戶點了點頭,那人才道:“說起來,這些日子已經沒人說要除妖了。前幾次實在鬧得太大,死了好多人,大夥都寒心了。咱們這些打獵的也罷,白天還能結伴上山,那些過路商賈就慘了,沒路可繞,若是幾十上百的大隊伍還好,遇上單個的小商人,那是白往妖怪嘴裡送啊!鎮上好多人回不了鄉,盤纏也快花光,這不是要把人逼死麼!”
  楚影紅柔聲道:“這位大哥莫要擔心,我們此次來,就是為了除妖,還鹿台鎮一個安寧。茲事體大,還需要大哥為我們指點迷津。”
  王獵戶抓了抓虎皮帽,憨憨一笑,“大妹子說話好聽,我是粗人,聽不太明白。總之你們是來除妖,幫鎮上人的大忙,有什麼要我做的,只管吩咐便是。別客氣見外!”
  褚磊問道:“那有勞這位大哥夜間替我們指路,不知那兩隻妖魔經常出現在何處?老巢在哪裡?”
  “它們一般是在亥時子時那會出現,子時一過就返巢。經常出沒的地方有好幾處,不過都在有水的地方,那隻老鴰子厲害著呢!專門躲水裡拖人!天狗的巢在後山腰那塊,老鴰子精的很,一天換一個地方,沒準!”
  褚磊聽說,便沉吟半晌。楚影紅道:“掌門可是擔心一時找不到它們?”
  他點了點頭:“想不到蠱雕如此狡猾,如此就算用鹽水刺傷它的眼睛,也不知能否找到巢穴徹底除害。”
  楚影紅笑道:“我倒有一個法子。既然它們躲得隱秘,咱們要找還花力氣,倒不如引它們自己出來。”
  她拍了拍手,將對面三個埋頭苦吃的小孩子叫過來,一個一個吩咐:“璇璣你去買三隻鍋,另外再買一罐蜂蜜和二十支松脂火把。敏言和司鳳兩個男孩子一起,到市集去買鹽和醋,有多少買多少,再雇一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晚上替咱們抬上山。”
  說完她從荷包裡掏出一疊銀票,一人分一些,再吩咐:“方才來的時候看到拐角那裡有錢莊,先把銀票換了,再去買東西。帳可都要算仔細嘍,不許私吞!”
  說著,她格格笑了起來。
  東方清奇見她分工細緻,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奇道:“楚女俠可是有了妙計?”
  楚影紅笑道:“妙計談不上。我只是想,那天狗是最有名的饞鬼,咱們與其上下找它,不如在水邊烤著肉,用香味讓它自己出來。不管蠱雕是否跟著,咱們好歹也是先除一怪。”
  她從包袱裡取出紙墨,依著王獵戶的話,在紙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三人一邊喝著果子黃,一面商討夜間的行動安排。
  這邊三個孩子已經下樓去錢莊換完銀子分頭行事了。璇璣一早就買好了楚影紅吩咐的東西,懷裡抱著一堆東西,艱難地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聽街角那裡梆子一陣亂響,有人大叫:“來看呀!活的妖怪!來呀來呀!活妖怪!”
  璇璣雖然身在修仙門派,從小萬妖名冊要求倒背如流,但真正的妖怪她還真是一次都沒見過。眼看街上不多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那裡去,她也忍不住捧著東西往前走,努力伸出脖子往人群裡張望。
  她個子小,只能勉強看到人頭上面多出的一截琉璃邊,依稀是個巨大的一人多高的魚缸,四角包著青銅,裡面裝滿了水。水中不知養了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地攪動,水花四濺,周圍的人一會發出驚呼,一會又發出感慨,卻沒人敢湊近了。
  “哇……真的是尾巴……魚尾巴……啊,是個雄的!”
  “他看過來了!往這裡看了!”
  人群一下發生躁動,紛紛往後退。璇璣被撞得七葷八素,手裡的東西險些全摔了,周圍的人好像都在把她往前擠,她讓啊躲啊,只覺後面忽然被人一推,她胳膊上掛著的蜂蜜罐子一下摔在地上,咣當一聲——碎了。
  “啊。”她怔怔地看著滿地的蜂蜜,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猶豫,只聽頭頂一陣水花巨響,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只覺渾身一涼,被琉璃大缸裡濺出來的水淋了個濕透。
  今天她頭頂有霉星飛過麼?
  璇璣默默擦去臉上的水,眼角余光瞥到旁邊的琉璃大缸裡有什麼東西在亂舞著,好像是一隻巨大的白色的魚。
  一回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璇璣心中猛然一驚,手裡的東西再也捧不住,嘩啦一下全掉在了蜂蜜上。
  在缸裡瘋狂翻騰撞擊的,居然是個人……不,也不全是人。他上半身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寬肩細腰,一頭烏黑的長髮在水中盤旋,猶如水藻一般,蒼白的臉在長髮後忽隱忽現,眉目看不太真切,隱約只覺他目光灼灼,朗若明星。
  而從腰往下,便合成一條長長的魚尾。尾巴上的鱗片是銀色的,鰭尾猶如輕紗一般,在水中微微一蕩,便掀起無數個氣泡漩渦。
  他忽然發現了她,緩緩游過來,雙手撐在琉璃缸上,隱在水藻般的長髮後面的兩隻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這樣看著她,一直看著。
  好像從很久很久的從前,他就已經熟悉她,了解她,就用這種安靜的眼睛融融地看著她。那裡面藏了無數的秘密和千言萬語。
  璇璣愣在當場,心中又是熟悉又是迷惘,只能眼怔怔地與他對望,一時間忘了周圍所有的。

  第九章:司鳳

  “褚璇璣!”
  身後傳來一聲大吼,璇璣猛然回神,轉頭一看,卻是禹司鳳和鐘敏言,兩人手裡都捧著一堆東西,身後還跟著幾十個人抬麻袋。
  “啊,你們……都買好了?”她怔怔地問。
  鐘敏言走過來,皺眉看著地上的蜂蜜和那些已經不能用的火把和鍋瓢,“你到底在幹什麼?”他質問的聲音都無力。天啊,早知道這死小孩什麼事都做不好!根本不能指望她!
  璇璣攤開手,嘆一口氣:“不是我的錯。”她說得理直氣壯。
  “你還說!”他發飆了。
  “那我馬上去買新的。”說完她轉身就要走,卻被禹司鳳攔住。
  “這是……?”他望著那隻巨大的琉璃魚缸,目光在面具後閃爍。半晌,伸出手在缸上輕輕一觸,卻仿佛觸到了什麼刺人的東西一般,又縮了回來。
  璇璣說道:“他們說是妖怪……長魚尾巴的妖怪。”
  鐘敏言聞言也轉頭過去看,卻見缸中那個人尾巴一甩,游了開去。他嚇了一跳,倒退好幾步,才誇張地叫道:“真的是妖怪!魚尾巴的!”
  禹司鳳慢慢搖頭,良久,才低聲道:“不是妖……這是鮫人,南海中,的鮫人。”
  璇璣“啊”了一聲,“我知道鮫人。據說他們很擅長織布繡花,一到月圓之夜還會唱歌,聽到的人都是如痴如醉。而且他們哭的時候,眼淚會變成珍珠。”
  她如數家珍,說得一本正經,剛說完,只聽前面又開始敲梆子,有人在大叫著什麼,人群一下子往那裡集中過去。
  璇璣被撞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摔倒,胳膊上忽然被人一拉。她抬頭,卻見禹司鳳站在面前,手裡握著她的胳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琉璃缸,若有所思地不知想些什麼。
  那邊敲梆子的人已經開始說話了:“各位父老鄉親,可多虧了咱們縣太爺英明神武,召集各路英雄豪傑,苦戰一個月,終於把山上吃人的妖魔給逮住啦!如今請了法師將此妖孽封在法器琉璃缸裡,不日便送上京。大夥要看要砸,可得趁早!”
  此話一出,群情激昂。妖魔在鹿台山作祟,害苦了一方百姓,人人都恨之入骨。一聽說抓住了妖魔,哪管真假,早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往缸裡砸。那隻鮫人在水中飄來蕩去地躲,看上去甚是可憐。
  “咦?作祟的妖魔不是天狗和蠱雕嗎?又不是鮫人。”璇璣莫名其妙,眼見那隻鮫人被一顆大石頭砸中,水中頓時紅了一片,也不知砸到了什麼地方。她心中頗為不忍。
  “他只是,替罪羊,而已。”禹司鳳冷冷說著,“妖魔,作祟一方,衙門,無法,和上面,交差,只能,隨便找個,鮫人,來充數,暫時,給上面個,交代。”
  “那真正的妖魔怎麼辦?就這樣貼出公告說妖魔已除,人們安心上山,還不是會被吃?”鐘敏言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一直在首陽山生活,以修仙為終生目標,於塵世間一切法律規則人情都不太了解。
  禹司鳳淡淡說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如今,他們,也只能,先把上面,的責難,對付過去,至於,再死人,那,就用別的,對策了。”
  鐘敏言搖了搖頭,見那尊琉璃缸中血水模糊,鮫人也不知藏在了哪個角落,心中忍不住難過,嘆道:“希望今晚捉妖順利,至少……還他一個清白。”
  “有我在,必然順利。”禹司鳳說得自傲極了,換來鐘敏言一個冷哼。
  璇璣用閃閃動人的眼神崇拜地望著他,“你好厲害呀,懂很多東西呢!”
  禹司鳳咳了一聲,隔著面具也看不出他是不是臉紅了。
  “我不過,是,經常,在外面,走動,見得多,而已。”他把懷裡抱著的鹽袋往上提了提,“走吧,咱們先把,蜂蜜,火把,之類的,補齊了,再回酒樓。”
  說完,他袖子微微一顫,兩指夾著一顆淺紅的藥丸,趁眾人不注意,用指力把它彈進琉璃缸裡。能不能活到明天,就看這隻鮫人的造化了。
  他默默轉身,走遠。
  回到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紅霞萬里,映得眾人臉上都是火紅火紅。
  楚影紅見璇璣的頭髮濕漉漉的,袖子還在往下滴水,忍不住奇道:“你這孩子,難道是去河裡買了蜂蜜嗎?怎麼弄成這樣。”
  璇璣搖了搖頭,“我是在街邊看到一個……”
  話還沒說完,就被禹司鳳打斷:“她,走路,不看人,被人家,當頭潑了,一身,的刷碗水。”
  不是呀!璇璣訝然地瞪著他,他說謊!
  禹司鳳淡道:“她簡直,和,沒有魂,一樣。走路,也在發呆。”
  璇璣眨了眨眼睛,猶豫著要不要反駁,腦袋上卻被楚影紅用力一揉,她笑嘆:“你這孩子,好歹也對其他事情上點心。快把頭髮擦擦乾,咱們馬上找個客棧,換身衣服再走。”
  璇璣呆了半天,終於“哦”一聲,決定不戳破禹司鳳的謊話。
  臨走的時候,禹司鳳湊到她面前,低聲道:“別,和他們,說,鮫人的,事情。”
  “為什麼?”璇璣很好奇。
  他輕聲道:“這些大人,都不喜歡,異類。咱們就,救不了,他了。”
  “啊?你是說打算救他嗎?”
  他點了點頭,“我,自有辦法。你看、看著吧。”
  璇璣嘻嘻一笑,學著他磕磕巴巴的強調,說:“好、好、好咧!”
  說完就被他用指節狠狠敲了一下腦門子,痛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卻又是輕輕一笑,袖子微微一拂,轉身跟著大人們出了酒樓。
  璇璣忽然發覺這個男孩子也沒剛開始認識的那麼討厭,不由追上去,問道:“司鳳,你多大了?”
  他猛然一怔,說話的強調都變了:“你……你叫、叫我、什麼?!”
  她微微一笑:“司鳳呀,你不是叫禹司鳳嗎?我沒叫錯呀。”
  不是這個問題!他無語。半天才道:“你、你問、問我這個、做什麼?!”
  “我們不是同伴嗎?不可以問?”
  他沉默了一會,才道:“那、那你,先說。”
  她很爽快:“我叫褚璇璣,今年十一歲。”
  “小屁孩,一個。”他嗤之以鼻。
  “你也是小屁孩呀。”她笑,“你又不是大人。”
  他哼了一聲:“誰說的,我,十三歲,早就是,大人了。”
  切,才十三歲,有什麼好驕傲的。她還沒告訴他,大師兄都十八歲了,連鐘敏言都比他大一歲呢!
  “司鳳你臉上為什麼一直戴著面具?不悶嗎?”璇璣伸手想去摸摸那猙獰的面孔,卻被他冷冷推開。
  “不關,你的事,別碰。”
  璇璣有些訕訕地縮回手,說真的,被人這樣硬邦邦的拒絕,她還真有點下不來台。
  他大概也覺得自己說話不好聽,頓了一會,才道:“這個面具,誰也,不能碰。也不能,隨便,摘下來。”想了想,又補充:“這是,離澤宮的,規矩。”
  璇璣聳了聳肩膀,“我還沒看到你長什麼樣呢。萬一以後在路上見了,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多尷尬呀。”
  他很久沒說話,只是耳朵慢慢紅了。過一會,輕聲道:“我認得你,就行了。”
  那是什麼意思呢?璇璣一點也不明白。
  鐘敏言一直在前面默不作聲地聽他們說話,忽然轉頭過來說:“我聽說離澤宮的人滿了十八歲就可以摘下面具,只是遇到重大場合還是要戴上。是這樣嗎?”
  禹司鳳冷冷說道:“原來你,挺了解的。這是,我派的,規矩。我不想,多說。”
  鐘敏言見他這麼傲氣十足的,心中不由微微厭惡,雖然一路過來,對他的廣聞博見很是佩服,但此人的品性脾氣委實糟糕透頂,恨不得把鼻孔翹到天上去。
  剛才聽他和璇璣聊天,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他就很不爽了。璇璣是個心不在焉的貨色,她不在乎,他卻在乎的很!怎麼能讓離澤宮的人爬到少陽派頭上來!
  “反正我也不感興趣!”他硬邦邦地堵回去,轉頭不說話了。
  禹司鳳被他這樣一嗆,也硬著脖子裝啞巴,跟著不說話了。
  璇璣無奈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默默溜到楚影紅身邊,聽大人們說晚上捉妖的安排。

  第十章:捉妖(一)

  到了客棧,楚影紅便立即開始仔細交代各人的分工。
  捉妖的事情當然是交給三個大人,孩子們只要負責點火把之類的雜活就行了。禹司鳳來過鹿台山,看地圖指路的任務便交給他。鐘敏言和幾個獵戶負責點火把和丟鹽袋,對天狗潑醋的重要任務也是他來做。
  “那我呢?”璇璣聽了半天,也沒說到她,不由小聲問。
  褚磊淡淡看她一眼,“你只要躲在後面看就行了。不許亂跑。”
  意思是她什麼都不用做?璇璣兩眼放光,難得爹爹通情達理一次,什麼也不要她做了!
  楚影紅見小丫頭偷偷開心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搖頭,說:“璇璣當然有事做。你呀,負責把這兩隻兔子涂上蜂蜜烤熟。”
  她丟給璇璣兩隻還沒剝皮的兔子。看起來是剛獵的,耳朵上還凝結著血珠。璇璣嚇了一跳,最後苦著臉提著兔子問:“連皮也是我剝嗎?”
  “是呀。來,這個給你。”楚影紅塞給她兩隻陶瓷小瓶子,上面還拴了一圈紅繩。
  璇璣認得它,不由奇道:“啊,這不是軟香酥嗎?”
  軟香酥是少陽派自製的丹藥之一,性子相當猛,只要一小匙放進飯菜或者茶水裡,便可以讓一個有十年以上修真之力的人變得手無縛雞之力,三天后才能恢復。它本身是沒有任何味道顏色的,奇怪的是一旦加入飯菜茶水裡,便會散髮出一股清甜香氣,誘人食慾,所以取名軟香酥。
  楚影紅笑道:“你呀,烤兔子的時候別忘了加點料。一瓶軟香酥對付一隻烤野兔,足夠了。”
  璇璣腦中靈光一現,道:“啊,原來不是咱們吃烤兔子呀!紅姑姑,兔子是給那兩隻妖魔準備的,對嗎?”
  楚影紅點了點頭,“咱們用這兩隻兔子引它們出來,這樣咱們就占據主動位置啦。”她見璇璣似懂非懂,腦袋點個不停,不由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為什麼叫我紅姑姑?你姐姐玲瓏都要叫我一聲師叔呢。”
  璇璣淡道:“因為師叔不如紅姑姑好聽。”
  她只怕是不能理解這小丫頭的想法。楚影紅失笑,又把捉妖任務仔細交代了一下,各人便回房整理東西,待亥時一到便出發。
  夜間的鹿台山比白天的還難走。早有人說過,要翻過整個鹿台山,比登天還難。從山腳到山腰,都是怪石嶙峋,懸崖陡峭,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山腰往上開始有草木,別的不多,地荊棘卻多的要死。天色暗又看不清楚,往往一腳踩上去鮮血淋漓才發覺那是一大片地荊棘。
  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後面挑著鹽和醋的挑夫便傷了兩個,無奈只能放棄兩袋鹽和一桶醋。
  話說鐘敏言見璇璣走得氣喘吁吁的,好像馬上就要翻下去,忍不住說道:“喂,你難道真的一點內功心法也不會?累成這樣!”
  璇璣搖了搖頭,也不知是承認還是否認。她好像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等等啊!別往那裡走!”鐘敏言見她歪歪倒倒地朝一大片地荊棘那裡靠,急忙伸手拉住她,“讓你不學東西!體力簡直比普通人還差!”
  她有些茫然地抬頭,彼時月色朦朧,她的臉龐也顯得模糊,仿佛罩了一層厚厚的紗。只有兩隻眼睛,湛若秋水,亮的不可思議,裡面霧煞煞,似明非明,簡直不像平時的褚璇璣。
  鐘敏言怔了一下,忽然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摸,變色道:“你發燒了!”
  璇璣自己也摸了摸額頭,輕聲說道:“我……我只覺得很累……有些喘不上氣……是發燒了嗎?”
  鐘敏言想起她渾身濕漉漉的樣子。大家都是修真之人,身體比常人強健許多,所以誰也沒在意這件事。但璇璣不同,她根本就是個半吊子的修仙者,只怕連完整的心法都背不出來,衣服濕了又拖了很久才換,難怪會著涼發燒。
  “你這樣不行!”他急急說著,“還是回去吧!捉妖可不是兒戲,你這麼虛弱,萬一被傷到了怎麼辦?”
  璇璣沒說話。
  前面早有人被他的嚷嚷吸引了過來,楚影紅見璇璣面色有異,立即抬手在她額上一摸——“丫頭生病了!掌門,不如把她送回去吧?”她憂心地說著。
  褚磊抬頭看了看望不見頂的高山,問道:“大約還要走多久?”
  打頭的王獵戶道:“快了,翻過這個坡子,前面就有個大水塘。”
  他嘆了一聲,回頭看看璇璣,目光裡又是責備又是愛憐。這個小女兒平日裡懶惰不練功的惡果終於出來了,在這種緊要關頭拖大家後腿。這會又不好派人送她回去,萬一路上遇到妖魔,只有死路一條。
  他低聲道:“璇璣,堅持一下吧。馬上就到了。”
  她點了點頭,堅持著往前走了兩步,忽聽後面鐘敏言急道:“別往那裡走!”
  她一呆,只覺腳下一陣劇痛——她踩中地荊棘了!
  肩膀忽然被人猛然一扳,她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帶的倒退數步,腳下的傷口踩在地上,痛得她噯喲直叫。
  “把鞋子脫了。”褚磊抱著小女兒,皺眉說。
  璇璣苦著臉,她今天果真是被霉星附身了,怎麼什麼霉事都找上她?她齜牙咧嘴地甩掉鞋子,依言把腳翹了起來,眾人只見她雪白的腳底上血肉模糊,也不知被扎了多少個洞,想想都替她疼。
  “掌門,讓我看看。”楚影紅走過來,就著火光細細查看她的傷口,跟著便從腰後的牛皮包裡抽出一根細長的鑷子,柔聲道:“別怕,我先幫你把刺挑出來。”
  璇璣只能點頭。她自己都覺得丟人了,爹爹說得沒錯,她什麼也不會,最擅長的就是拖後腿而已。
  回頭見鐘敏言和禹司鳳都站在後面看著自己,她便低聲道:“抱歉……總是給你們添麻煩。”
  鐘敏言哼了一聲,礙於褚磊,他只能小聲嘀咕著:“你也知道自己是個麻煩啊……”
  楚影紅替她把刺挑出來,又上了些藥,用自己的手絹緊緊包住她的腳,才道:“璇璣只怕是不能走路了,得找個人背著她。”
  褚磊道:“我來吧。”
  她搖頭:“不行。我們三個人不能背她,妖魔不知什麼時候就出來,我們不可分心。”
  說著,她回頭對鐘敏言招手:“敏言,你來背著你小師妹。待會到了水塘邊,一定看好周圍。只怕血腥味會引得它們突然攻擊。”
  鐘敏言肚子裡一百個不願意,但師叔的話,他又不好反駁,只能過來輕輕把璇璣背起來,一面低聲道:“真是個累贅,早知道你就留在客棧別出來,多好!”
  璇璣又是發燒又是受傷,這會渾身無力,軟軟地靠在他背上。聽見他抱怨,她不由輕聲道:“是我的錯……下次,我一定乖乖待在客棧,不出來了。”
  鐘敏言向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聽她這樣說,肚子裡的怨氣也發不出來了,只好低聲道:“哪裡還會有下次!以後也不帶你出來了。”
  璇璣默然。
  她靜靜靠在鐘敏言的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起伏,心中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她一直都不喜歡修行,懶得練武,懶得打坐背心法,覺得那樣很傻。她也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呆在少陽峰,足不出戶,見識不到外面的風浪。但她沒有想過,總有一天,她會像這次一樣,因為這個那個原因,離開少陽峰的庇護,離開父母的照顧。
  她剛剛發現,離開了她賴以生存的一切,自己居然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真正是個麻煩累贅。大話誰都會說,她以前也可以大言不慚,說自己一個人也能自保。如今呢?她真的能自保嗎?
  唉……她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一面懶惰著,一面自保呢?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她嚴肅地思考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
  抬頭看看蒼穹中的一彎明月,璇璣第一次感到迷惘。每個人都有自己追求的東西,爹爹想修煉成仙,玲瓏想稱霸少陽,鐘敏言想得到爹爹的認可……那她呢?她要的是什麼?
  她不知道。

  第十一章:捉妖(二)

  背上的女孩子慢慢睡著了,鼻息香甜,滿臉安詳。鐘敏言卻在肚子裡一個勁哀嘆。
  他從小就是個傲氣的孩子,偏偏輩分在少陽一干弟子中最小,就算傾盡全力,也比不過上面的師兄們。這次能參加簪花大會的捉妖任務,他委實是很欣喜的,一心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表現,獲得師父的青睞。
  結果他卻是來背人的——他回頭看看璇璣,她的臉紅撲撲的,睫毛微顫,不知做著什麼夢。唉,如果來的人是玲瓏,一切就不同了。說不定他還能和玲瓏來個雙劍合璧,與妖魔鬥上幾招呢!
  為什麼師父會讓他寫璇璣的名字,為什麼被選上的偏偏是這個一點用也沒有的璇璣呢?
  他向來是看不起她的,但如今這種鄙夷裡還摻和了一些憐憫與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像一隻受傷的小鴿子,溫溫軟軟,安靜地靠在他背上,讓他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玲瓏玲瓏……還是玲瓏好。這丫頭沒能來捉妖,這會一定在少陽峰大發脾氣吧?想到她神采奕奕的模樣,他忍不住想笑,鬱悶的心情好像也平和了些。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頭頂一陣利風刮過,唰地一下,樹葉翻飛,月色驟然暗了下來。
  “不好!”褚磊低叫一聲,他身經百戰,經驗老練,立即將手腕一翻,袖中紅光乍現,飛速地閃了一下,發出尖銳的鳴聲,猛然竄了出去。只見一道紅光在空中一劃而過,留下一串殘留的熒光。
  那是他養的靈獸——紅鸞。少陽峰的人修煉到十年之上,便可馴服普通妖魔,每日喂以後山靈泉水、崑崙山玉枝草果,令其妖氣轉為靈氣,為自己所驅使。
  褚磊的紅鸞已經養了二十年以上,端的是凌厲無比。從袖子裡一衝而出,凄厲地鳴叫著,眾人只見那道紅光射向空中一團黑影,兩下裡一撞,眨眼就沒了蹤影。
  鐘敏言還看著發呆,耳邊早有人提醒:“快!你們兩個帶璇璣去前面的山洞裡躲起來!”
  他猛然一驚,這才反應過來是妖魔出現了。眼見前面幾步之遙有個山洞,當下再也不做多想,背著璇璣快步奔過去。正要將她放在地上,自己出去看情況,卻見禹司鳳從洞口跑了進來。
  “別出去!”他沉聲說著。
  鐘敏言心中煩躁,冷道:“不用你管我的事!”說完推開他就要走。不防他突然出手,閃電一般抓住他的手腕,一翻一轉,手指緊緊扣住了他的脈門。
  “我說了,別出去!”禹司鳳的聲音更冷,“你,不是它們,的對手!”
  鐘敏言更不答話,另一手悄然拂上,中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點,正要按下去,禹司鳳卻如同觸電一般放開手後退數步。
  “少陽派,千萬指功!”他有些驚訝,“你居然,會這個!”
  據說千萬指功修煉方法極其殘酷,每日要在沸水與冰水中反覆操練,尋常人往往不著要領,一遍下來手掌上的皮膚便皆盡脫落,痛不可當。唯有不懼苦楚,反覆修煉,才能到出手如電,柔軟如綿的境界。
  他一直以為鐘敏言不過是個普通弟子,沒想到他自有一番本事。
  鐘敏言一拂不中,身形一轉,手指在洞壁上刻意一摸,只聽辟啵一響,一塊凸出的岩石輕輕地裂開,幾塊碎石滾到了地上。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禹司鳳。
  禹司鳳沉默片刻,道:“你,不如,留著力氣,幫你的,師父。和我打,沒有意義!”
  “那就別攔著我!”鐘敏言皺眉。
  禹司鳳淡道:“你現在,出去,有什麼用?不過是,擾亂,他們的,心神,害他們,分心,照顧你。等抓到,天狗,再出去,也不遲。”
  話音剛落,只聽洞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好像千萬隻貓聚集在一起叫春,又像一群狗在撒嬌,更像滿城的嬰兒在夜啼。那聲音,嬌滴滴卻又血淋淋,叫人一聽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蠱雕!”禹司鳳叫了一聲,一陣風跑到洞口。鐘敏言不甘示弱,跟著奔過去。
  卻見洞外火光大盛,獵戶們遵循吩咐,把眾多火把都插在洞口,防止妖魔衝進洞裡傷害三個後輩。紅鸞在空中,追著一團巨大的黑影又是啄又是抓,半空中不停有黑色的羽毛掉落。
  禹司鳳撿起一根,卻見那根毛比尋常樹枝還要堅硬,根根漆黑油亮,閃爍著鐵質的寒光。從羽毛頂端到根部,足有他兩個手掌長。
  他忍不住道:“這是……!快成精了!好老的、蠱雕!只怕有、危險!”
  鐘敏言本來就緊張無比,又聽他磕磕巴巴說話,心中更是煩躁,板著臉道:“你就不能好好說人話!說的不累聽的都累!”
  禹司鳳噎住,想反駁,但自己說中原話委實不流利,到時候還會被他笑,只得裝聾子。
  紅鸞追著那隻巨大的蠱雕啄了一陣,漸漸力乏,動作也不如先前靈敏。果然片刻間就被蠱雕瞅準了破綻。它猛然張開翅膀,竟足有十丈多長,鋪天蓋地,將月色都遮掩了去。紅鸞被它用翅膀一逼,被迫讓到角落,來不及翻身,眼看蠱雕巨大倒鉤般的爪子對準它抓下來。
  楚影紅急道:“不好!掌門快把它收回來!”
  褚磊正要催動咒言,忽見紅鸞靈敏地打了個轉,巧巧避開了那一抓。眾人剛剛松一口氣,忽聽腦後風動,一團黑影從樹林中一撲而上,夜色中看不清楚,似乎是個豹子大小的動物。它足下生風,一躍而起,居然翻過眾人頭頂,趁著風勢撲向紅鸞。
  紅鸞對付蠱雕已然吃力無比,誰想後面冷不丁又殺出個妖魔,它躲閃不及,硬生生被它撲下,紅毛散了一地。
  東方清奇也禁不住吃驚:“是天狗啊!這下可糟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按照計劃行事,這兩隻妖魔出來的太快,鹽袋和醋幾乎是白準備了。三個人對付兩隻妖魔,實在有些吃力,何況那隻蠱雕,好像……
  “影紅!”褚磊叫了一聲,楚影紅何等機靈,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一個翻身,從散了一地的雜物裡抄起兩個醋罈子,當頭往那隻咬住紅鸞不放的天狗身上砸去。
  它聽得風聲,一躍而起,醋罐砸在地上,匡當一聲碎開,刺鼻的酸味彌漫開。那隻天狗似是十分忌諱醋味,長叫一聲,嘴裡的紅鸞頓時咬不住,脫落下來。
  褚磊搶前一步,抄手將紅鸞一撈,塞回袖中乾坤。抬頭再看,那隻天狗已經撲向楚影紅了。
  這隻天狗看上去年歲不高,身上的毛尚是淺淺的黃色,齜牙咧嘴,看上去有七八分像豹子。楚影紅見它撲來,後面還跟著蠱雕,立即往旁邊縱身閃躲,一面又把手裡的醋罐丟過去。
  天狗曉得這東西的厲害,急忙閃開。醋罐在它腳下碎開,它一躍而起,正中早在一旁守候的東方清奇的下懷。他哈哈一笑,喝了一聲:“長!”手裡的寶劍猶如一道銀龍,猛然伸展開,天狗在空中躲避不及,硬生生中了一劍,哀號一聲,摔落下來。
  褚磊早已提了一個醋罐在旁等候,見它摔下,立即扒開罐蓋,“霍拉”一聲,罐中的醋正中,潑了它一頭一臉。
  天狗發出一聲奇怪的輕吼,軟軟地摔在地上,爪子抽了兩下,便再也不能動了。
  三人均是大喜。他們這一連串動作可謂電光火石,配合的天衣無縫,只要中間稍出差池,楚影紅難免重傷。
  東方清奇用捆妖繩將這隻天狗捆的結結實實,三人這才一起抬頭,望著半空中那隻發出嬰兒般啼鳴的蠱雕。
  天狗還是小問題,最關鍵的是,這隻快要成精的蠱雕該怎麼對付?

  第十二章:捉妖(三)

  似是知道他們心中想什麼,蠱雕發出沖天的鳴聲,令人牙酸。它翅膀一揮,竟是要逃走,知道自己孤軍奮戰,會吃苦頭,不如暫避鋒芒。
  褚磊哪裡會讓它逃,一揚手,一排閃著藍光的尖銳暗器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蠱雕去路被這麼一阻,三人早已爭取到時間,紛紛御劍飛了起來,三麵包抄,斷了它的去路。
  鐘敏言和禹司鳳躲在洞口抬頭看,卻哪裡能看清是什麼招式!一來天暗,二來動作太快,只見漫天的劍光閃爍,將蠱雕團團圍住。雖然一時傷不得它分毫,卻也讓它無處可逃。
  “沒想到這蠱雕這麼厲害!”鐘敏言也是第一次看到大妖魔,忍不住驚嘆,“要是捉不住怎麼辦?”
  禹司鳳緊緊盯著那三人的動作,慢條斯理地說道:“不。一定能,捉住!”
  話音一落,只聽楚影紅清叱一聲:“著!”,手裡的劍正中蠱雕的左眼,黑血濺了她一身,又腥又燙。那隻蠱雕痛得厲聲嘶吼起來,聲勢驚人,簡直像平地炸開驚雷。那兩片巨大的翅膀狠狠一刷,整個身體猛然拔高數丈,轉身就要飛走。
  褚磊不等它逃,立即拋出捆妖繩,纏住它的爪子,三人齊力往下拉。然而竟抵不過它的一掙之力,三人險些被它拉得從劍上掉下去。
  鐘敏言驚呼一聲,拔劍就要上前幫忙,誰知禹司鳳比他更快,青衣一振,人已在劍上。足尖在劍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仿佛沒有重量一般,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他袖子一展,竟從裡面飛出另一把劍,又被他輕輕一點,飛的更高。
  鐘敏言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從袖子裡拋出五六把劍,就這樣輕輕鬆松攀了上去。正與蠱雕纏鬥的三人猛然見到他,都是一愣。楚影紅心中擔憂,急道:“你上來做什麼!快回去!”
  禹司鳳也不說話,袖子一攏,忽然撒出一大片白色的東西,粉粉絮絮,好像下雪。
  三人與那蠱雕都是措不及防,被潑了滿身。楚影紅反應最快,伸手在肩上一抹,放在舌尖上輕輕一嘗:是鹽!
  好小子!三人都是大喜。
  果然那蠱雕眼睛裡被撒了鹽,不由驚痛,厲聲啼叫起來。它一隻眼被刺瞎,另一隻眼又被鹽蝕傷,瞬間就成了睜眼瞎,翅膀一下失了準頭,從半空中倒頭栽下來。
  “快攔住!”東方清奇大吼一聲,手裡的劍猛然伸長,噗嗤一下,戳進它柔軟沒有防備的腹中。正要大聲歡呼,不防蠱雕狂掙亂飛,壓低身形到處亂竄,似是想在樹林中找個地方躲起來。
  它爪子上還套著捆妖繩,繩子分成三股,分別栓在褚磊三人的腰上。受傷的妖獸,橫衝直撞起來的力量是極其可怕的,三人拼盡全力居然也拉它不住,一會上天一會下地,腳下的劍早飛了,直被拖得頭昏腦脹。
  褚磊見情形不好,正要揮劍斬斷捆妖繩,卻聽楚影紅驚叫一聲。原來她到底是內力不足,強撐了半天,後繼居然無力,被蠱雕這麼一拖,狠狠摔在地荊棘上,半個身體流血不止。
  後面的東方清奇正伸手要去拉她,後背卻被蠱雕的翅膀狠狠一掃,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砰地一聲撞在山洞前的石壁上,頓時沒了聲音,也不知是生是死。
  褚磊見一轉眼三人傷了兩人,心中暗叫不好。他不敢託大,急忙揮手將三根捆妖繩斬斷,先將楚影紅從地荊棘裡拉出來查看傷勢。所喜地荊棘沒有毒,雖然半個身體一直流血,卻不過是皮外傷,不算嚴重。
  “蠱雕呢?”楚影紅有氣無力地問著,一面咬牙挑出肩上的倒刺。
  褚磊搖了搖頭:“今日只怕捉它不住。先前沒想到,原來竟是這樣一頭快成精的老妖。準備不足,只有留待下次了。”
  楚影紅嘆道:“好歹是……廢了它兩隻招子……掌門不用管我,快去找它的老巢。它如今受了重創,必然不如從前。”
  褚磊正要說話,忽聽山洞裡鐘敏言驚叫起來,兩人急忙轉頭,卻見那隻滿頭鮮血淋漓的蠱雕直直朝山洞裡飛去!
  璇璣還留在洞裡!眾人都是大驚,楚影紅提了一口氣要起來,卻痛得臉色發白。褚磊按住她:“你稍稍歇息,照顧清奇。我去!”
  他行動如電,一閃身就追到了洞口,卻不見鐘敏言和禹司鳳。這兩個傻小子,想必是慌亂中背著璇璣往洞裡跑了。如此只有更糟!洞內狹窄,不好施展手腳,如果被發狂的蠱雕追上,三人便是死路一條!
  他心急如焚,當下便飛快往山洞裡追去。
  卻說剛才蠱雕飛進山洞的時候,鐘敏言只急得頭髮都要豎起來。待要衝動拔劍,又怕傷到躺在旁邊的璇璣;如果要逃出去,這隻蠱雕如此巨大,堵著洞口哪裡也去不了。
  正是焦急的時候,忽見眼前青影一閃,禹司鳳飛身而過,一把抄起璇璣甩在背上,回頭衝他大吼:“愣什麼!快跑!”
  他一下反應過來,再也顧不得其他,兩人甩開膀子朝山洞深處狂奔。
  蠱雕瞎了眼,看不到前面的路狀,卻能聞到璇璣身上的血腥味,這味道對它來說有如最美味的佳肴,當下不由精神一振,巨大的翅膀揮了兩下,緊緊跟在他們後面,追了上來。
  “它要追上來了!”鐘敏言回頭見蠱雕離自己只有不到三丈的距離,只嚇得渾身發軟。
  “叫什麼!沒用的、東西!”禹司鳳恨恨地說,“這裡!”他猛然一拐,原來山洞中還有一條小岔路,蠱雕的翅膀在這裡伸展不開,如果想吃他們,只有走進來,這樣他們就能爭取更多時間了。
  鐘敏言被他一喝,心中又愧又羞,衝動之下一把將劍拔出來,厲聲道:“你們先走!我今天非要把這隻扁毛畜生殺了不可!”
  說完他一躍而上,捏著少陽峰最常見的空明劍訣,腳下一轉,手腕一揮,穩穩地刺了出去。但真正作戰,誰會等他把劍訣捏全,姿勢擺好。蠱雕聽到劍風,長啼一聲,長隼如鐵鉤,狠狠啄了下來。
  鐘敏言萬料不到它動作這麼快,只來得及狼狽躲開,胸前的衣裳卻已被利風割裂,皮膚微微刺痛。他咬了咬牙,硬是捏出第二式劍訣,斜斜刺上去,直挑蠱雕的腹部。
  禹司鳳見他這般不要命的攻擊,急忙厲聲道:“不要鬥!快過來!”
  話未說完,卻見蠱雕翅膀一展,在洞內旋起一股颶風,碎石亂飛。鐘敏言劍招剛喂了一半,手裡的劍就被碎石砸落了,大大小小的石頭鋪天蓋地砸將過來,他連躲是躲,還是被砸中好幾塊,頭上鮮血直流。
  他這才明白此等妖獸不是自己的水平能應付的,正要閃身進旁邊的岔道,耳後忽生利風,原來是蠱雕的爪子抓了上來。
  這一下當真是電光火石,生死不過一念之間。鐘敏言眼睜睜地看著爪子上的倒鉤抓向自己,那漆黑閃亮的鉤爪,每一根都比他的胳膊還粗。
  難道今天命喪於此?
  他來不及多想,只覺胳膊被人狠狠一扯,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斜著飛了出去。眼角余光瞥見一道青影——禹司鳳!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根短劍,精光閃爍,搶到鐘敏言身前,雙臂一展,穩穩地劃了個圓。只聽喀嚓一聲,蠱雕的一根鉤爪硬生生被他斬斷,而那兩根短劍也跟著斷了開來。
  這隻老鴰子,好硬的爪子!
  禹司鳳趁蠱雕呼痛的時機,回頭厲聲道:“還呆什麼!把她、帶進去!”
  鐘敏言這次被他一喝,當真是心甘情願了,再也不敢猶豫託大,閃身就進了岔道,把璇璣放在岔道最裡面的位置。
  正要回頭出去幫他,卻聽禹司鳳悶哼一聲,被蠱雕的翅膀刷中,整個人倒飛出去,而隨著他身體摔落的,還有一張猙獰的修羅面具。
  他臉上的面具掉了!

  第十三章:蠢動

  鐘敏言見他的情勢危險之極,一個不好便要被抓的開膛破肚,當即飛奔過去,扯下腰帶拋出,穩穩地纏住他的腰身,再奮力一扯——他忘了控制力道,待禹司鳳狠狠撞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想起只須用五分力就夠。
  已經遲了。兩人摔在一處,都痛得大叫。好在這一摔,都落在岔道裡,這裡空間窄小,蠱雕暫時飛不進來,只能在岔道外面狂吼亂竄,一雙翅膀幾乎要把山洞給掀翻。
  鐘敏言逃過大難,還心有餘悸,顫聲道:“沒想到……這麼厲害!”
  身旁的禹司鳳“唔”了一聲,跟著便是呼痛,想必剛才一摔之力甚大,傷了筋骨。他冷道:“它,快成精了!連你師父,也不是,對手。何況你!方才、真是!”
  鐘敏言臉上一紅,自己也覺得慚愧,訕訕地不說話。
  禹司鳳吃力地坐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躺在裡面的璇璣,輕聲道:“這麼鬧,她居然,沒醒。”
  鐘敏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那個小丫頭在地上蜷成一團,睡得很香很沉。手指頭畏縮地放在臉頰旁,雙頰如玉,睫毛微顫,不知做著什麼夢,眉頭皺的很緊,看上去甚是辛苦。
  “真是豬一隻。”他嘆氣,不知怎麼的,又有些想笑,有些安心。至少他們還是護著璇璣平安了,這隻大累贅。
  禹司鳳抹了抹臉,忽然僵了一下,“我……面具……”他急忙在周圍的碎石裡翻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鐘敏言笑道:“早掉啦,別找了。”
  禹司鳳頹然坐回去,半晌,才低聲道:“師父,會罵死我。”
  鐘敏言盯著他蒼白的臉看。大概是因為常年戴著面具,他的臉色比常人都要白許多,而且是有些病態的蒼白。然而縱然蒼白,卻也掩不住他天生的清俊之色,那雙眉,那雙眼,那鼻子那嘴脣……鐘敏言在心中很無語,這小子原來長這麼好看!www.800xiaoshuo.com
  不是那種女子般柔弱的好看,而是清朗的,豐秀的。清澈的眼和微抿的脣,還有那種帶著傲氣和少年特有青澀的神情,讓人想到青竹,或者是仙鶴,總之是一些很秀氣很清雅的東西。
  鐘敏言見他懊惱個半死,嘴裡嘟嘟囔囔說個沒完,不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喂,是不是男人啊?不就是露個臉!別和娘們似的嘮叨!剛才面具不掉,掉的就是你的命!你師父不會這麼恐怖吧!”
  禹司鳳恨恨道:“你才是、娘們!”
  他中原話說的不好,這幾個字被他這樣咬牙切齒,聽起來更有一種滑稽的味道。鐘敏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最後連禹司鳳自己也撐不住笑了。他們倆經過這一遭,也算是性命之交,早把之前的齟齬給拋到了腦後。這種危險環境下,居然開始談笑風生,各自說起門派裡的趣事來。
  這岔道雖然狹窄,卻也不深,走幾步就摸到頂頭的洞壁了。蠱雕縱然一時進不來,情況也實在是很危急的。
  但他們幾個就算把命都拼了也對付不過它,如今也只有窩在這裡聊天等外面的大人過來救他們。
  兩人談了一會,只覺蠱雕在外面折騰的聲音漸漸小了,想來它受了傷,這會也終於累了。如果它能自己出洞便是萬幸,否則他們還不知要在這裡等多久。
  “你,受傷了?”禹司鳳見鐘敏言胸前血跡斑斑,忍不住問。
  鐘敏言在胸口抹了一把,嘆道:“小傷,被抓了一道口子而已。倒是你,剛才被它翅膀一扇,沒事麼?”
  禹司鳳搖頭:“皮外傷,而已……”
  話音剛落,卻聽身後璇璣似乎叫了一聲什麼,兩人急忙回頭,卻見她不知何時滿面苦楚之色,臉色赤紅,額上汗水涔涔,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
  鐘敏言嚇得急忙湊過去,伸手在她臉上一摸——燙的要命!趕緊拍了拍她的臉,低聲叫她:“璇璣……璇璣?!喂!醒醒啊!聽到我說話嗎?”
  她全然不聞,仿佛在忍受著什麼巨大的痛楚,牙齒把下嘴脣咬出一個深深的血印。
  禹司鳳飛快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脈門上一搭:“心跳好快!”他皺眉,“不像是,生病呀……”這種情況,倒有些像是走火入魔。奇怪,她明明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怎麼可能突然走火入魔?
  他正要仔細搭脈,不防璇璣的手腕一翻,當真快若閃電,五指如鉤,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痛得一個驚顫,不可思議地低頭,這個小丫頭居然睜開了眼!
  她目光無神,定定地看著他,卻好似穿透了他的身體,穿透了陰暗的洞壁,不知望向遠方何處渺茫的地方。
  “璇璣!”鐘敏言大叫她的名字,誰知她一點反應也沒有,面上那層可怖的紅暈漸漸消退,她的臉色變得猶如新雪一樣白,眉宇間煞氣出沒,看上去甚是詭異。
  “……找、死。”她怔怔望著那未知名的地方,從嘴裡極慢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鐘敏言沒聽清,“你不要嚇人了好不好!褚璇璣!”他大吼。
  話音剛落,只聽外面的蠱雕忽然尖聲啼叫起來,猶如一萬隻初生嬰兒同時放聲大哭,這種浩大的聲勢,又是在狹窄的山洞裡,一陣陣傳過來,簡直比潮水還要可怕。
  鐘敏言二人幾乎是立即氣血沸騰,張口欲嘔,偏偏捂住耳朵也沒用,那聲音直衝著他們的胸口而來,若不是拼命提著一口真氣,只怕當場就要噴血而死。
  “不好!”禹司鳳勉強叫道,“它!要、要進來了!”
  只叫了一聲,整個人便撲倒在璇璣身上,再也動彈不得。原來他方才被蠱雕的翅膀一扇,還是受了內傷,方才只是強撐,如今經脈再受重創,他縱然有天大的機智本領,也到底是個才十三歲的小孩而已。
  “喂!不會吧!你怎麼也倒下了!”鐘敏言慌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岔道口黑影一晃,那隻蠱雕居然將翅膀收了,貼著墻縫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被嚇得不輕,待要拔劍再與它鬥,手裡的劍卻早掉在了岔道外面——何況,他哪裡能鬥得過它!手足無措,肝膽俱裂……這是……要死了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璇璣,她還是靜靜躺著,方才的痛苦神色消失了。
  也好,至少不是在痛苦中死去的。
  他閉上眼,猛然撲倒在璇璣身上,用身體緊緊護住她。
  她的身體簡直像燒紅的烙鐵,燙的不可思議。鐘敏言微微一怔,忽見她閉著眼,方才抓住禹司鳳的那隻手慢慢抬了起來——

  第十四章:魔影

  璇璣自己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知覺。
  她正做著一個古怪的夢,夢裡的一切都好像矇著一層厚厚的紗,不讓她看清。依稀是自己在河畔,沿著河畔層層疊疊,不知長了多少鮮紅如血的花。
  她伸手去摘、揉碎,看著那猶如鮮血般的汁液順著手掌流到地上,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和熟悉感。
  忽然有人坐到了她身旁,喚她:“璇璣,如今你可明白了?”
  明白什麼?她茫然。
  “你要看看嗎?”他還在問。
  看什麼?她還是不明白。
  “只有這一次,下不為例。就讓你好好看看吧!”那人說完,往水裡投了一顆小石子。水面漸漸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最後變成無數會動的畫面。
  她到底是好奇的,忍不住湊過去細細一看——她的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翻涌。
  唔……那是……那是?那是!
  她猛然怔住,一種熟悉又遙遠的感覺席捲而上,她迫不及待地伸手——要抓住什麼!
  鐘敏言怔怔地看著璇璣抬高的那隻手,十指尖尖,皮膚白皙得好似透明一般,在黑暗中散髮出一種奇異的銀光、銀光?!
  他來不及多想,身後的蠱雕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仿佛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又是害怕,又是興奮,只猶豫了片刻,便毅然用利隼啄了下來!
  鐘敏言緊緊閉上眼,耳邊只聽一陣奇異的風聲,像微風穿過竹林,又像綿綿的風吹翻了樹葉,輕柔而且輕快。
  他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一道銀色的影子忽然竄了出來,快到不可思議,伴隨著它的動作,那風聲便響一下。它繞著蠱雕打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由於動作非常快,乍一看上去,簡直就像在蠱雕周圍套了一隻銀色籠子。
  那是什麼?他駭然地瞪圓了眼睛,被一種奇異的壓力壓得動也不能動。
  眼看那隻蠱雕被銀色的影子圍住,似乎還試圖掙扎擺脫,卻只是徒勞。銀色的影子越收越緊,那蠱雕也漸漸動彈不得,身體被它輕輕觸碰一下,便抖的不能自抑。
  鐘敏言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從一隻蠱雕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正在吃驚,忽見璇璣那隻散髮著銀光的手輕輕一揮,山洞裡忽然光芒大作,他眼睛一陣劇痛,急忙用力閉上。
  耳邊只聽“嘶嘶”兩聲響,背後忽然被什麼滾燙的東西潑上來,驚得他一個寒顫。
  然後便是寂靜,無比的寂靜。
  鐘敏言閉目等了很久,再也沒聽到半點聲音,便遲疑地睜開眼。入目便是璇璣熟睡的小臉,不再蒼白,不再赤紅,恢復了正常的臉色——不,甚至還要更好,臉頰上兩團嫩嫩的紅暈,更映得她烏眉紅脣,秀麗無比。
  可是他心中只覺得恐懼。
  剛才的是什麼?那是什麼?!蠱雕呢?!他猛然回頭,卻見岔道裡空無一物,方才那隻巨大的蠱雕,居然憑空消失了!只留下滿地的黑血,無窮無盡地蔓延出去,如今看來,簡直像個黑色的夢。
  他死死地盯著那一大片血跡,怔怔地,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是什麼?璇璣是什麼?
  他胸口漸漸變得窒悶,眼前慢慢浮起一層層的金星,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璇璣,她臉色紅潤,正做著好夢,嘴角甜甜地揚起。他卻覺得那天真的笑容裡都帶著無盡的殺機。
  眼前忽然一黑,他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耳邊依稀聽見褚磊的喊聲,他動了動嘴脣,卻發不出聲音,跟著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客棧裡了。鐘敏言只覺渾身上下都好像被泡在溫暖的水裡,暖洋洋地,忍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身後立即有人低聲道:“不要動。”
  他急忙睜開眼,發現自己只穿著中衣,盤腿坐在床上,身後似乎有一雙手掌抵在背心,那暖洋洋的感覺就是從掌心中傳遞過來的。
  他無力地眨了眨眼睛,低聲喚道:“師父……我……”
  褚磊沒說話,一直到將他全身的真氣都過了一遍,理順了糾結的筋脈,這才收功。半晌,他才道:“我去遲了,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三個人都是滿身的血,暈了過去。好在你和司鳳受傷不重,也算萬幸。”
  鐘敏言還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問道:“璇璣呢?”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心中電光火石一般,在山洞中的那些經歷猛然浮現出來:銀光、遍地的鮮血、璇璣面上心滿意足的微笑。
  可怕!那情形是如此詭異,如今再回想都覺得恐怖。
  他顫聲道:“師父……璇璣她……還好嗎?”
  褚磊起身,走到窗邊,沉默半晌,才道:“她很好,燒已經退了。大夫說過一會便會醒過來。”說完,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敏言……山洞中發生了什麼?”
  鐘敏言聽他一問,禁不住便是一顫,抿著脣說不出話來。
  褚磊又道:“我趕到的時候,全然沒有蠱雕的影子。先前看你們滿身是血,以為你們受了重傷,如今看來,那些血不是你們身上的……敏言,發生了什麼事?蠱雕呢?”
  鐘敏言呆呆地坐在那裡,也不知該不該把璇璣的事情告訴他。想了很久,他才一咬牙,搖頭道:“師父……我與司鳳力戰蠱雕卻不敵,後來氣力不足都暈了過去,我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褚磊不疑有他,便嘆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溫言道:“你做的很不錯,不虧是我的徒弟!”
  鐘敏言一怔,他第一次被師父這樣誇獎,禁不住歡喜至極,含笑揉了揉鼻子。
  “司鳳已經醒了,如今正和你師叔還有東方島主在樓下。你也下去吧,給他們說說當時的經過。”
  鐘敏言答應了一聲。
  下樓之後,果然看見楚影紅他們坐在角落裡。禹司鳳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左手也上了板子,看起來傷的不輕。見到他來了,他還笑:“原來,已經能,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個,十天呢!”
  鐘敏言搖了搖頭,走過去坐到他對面,“璇璣還沒醒嗎?”他問。
  禹司鳳道:“沒。你說得,不錯。她真的是,一隻豬。”
  鐘敏言只有苦笑。
  “對了,我當時,暈過去了。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鐘敏言沉吟半晌,還是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暈過去了。”
  楚影紅在旁邊笑道:“好啦,都別這麼死氣沉沉地!不管怎麼說,你們這些孩子都完好無損。捉妖任務也算完成了,只等把那隻天狗帶回去,看簪花大會的熱鬧吧!”
  她身邊坐的是東方清奇,這位仁兄比較倒霉,被蠱雕拖著狠狠撞上石頭,不單右手骨折,還斷了好幾根肋骨,現在從上到下包得嚴嚴實實,動一下就齜牙咧嘴地呼痛。
  “哎呀哎呀,我們當真是老了!”他感嘆,“這次在老蠱雕身上吃了大虧,以後可不能再託大嘍!”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楚影紅見褚磊神色鬱郁,似是滿腹心事的樣子,便低聲道:“掌門還在想蠱雕的事麼?”
  褚磊嘆了一聲,“不知究竟是誰搶先一步把它解決的。如果世上當真有此等高人,比較起來,咱們五大派之類的說法,無疑是坐井觀天……”
  東方清奇用那隻沒斷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朗聲道:“褚老弟,多少年了,你這多疑的性子還是沒變。姑且不說我們是不是坐井觀天,你我當時都在場,哪裡還見到有別人?更何況那山洞深不見底,也不知是不是通到其他地方。那蠱雕也許是順著山洞逃走了也不一定。你若是擔心,待我養幾天傷,咱哥倆再去那山洞走一遭,必將那隻孽畜殺了不可。”
  鐘敏言的嘴脣微微一動,似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話。

  第十五章:珍珠事件(一)

  由於簪花大會時間緊迫,不好在路上多做耽擱,褚磊便先自捆著妖魔御劍送回少陽派。楚影紅和東方清奇都帶傷,不宜多動,便留在鹿台鎮,半月之後再回少陽派觀看簪花大會。
  褚磊一走,小孩子們頓時覺得輕鬆不少。這個少陽派的掌門人,從來都是不苟言笑,像一塊可怕的石頭,有他在,孩子們都不敢放開了說笑。留下的楚影紅和東方清奇,一個風趣一個幽默,都沒什麼架子,所以孩子們的膽子也大了不少。
  捉妖的事情一解決,便輪到孩子們的秘密行動了——拯救那隻被冤枉的鮫人。
  先前跟隨他們上山的獵戶們回來之後,將妖魔已除的消息傳了出去。鎮上的居民自然是有的信有的不信,之前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也沒除掉的妖,怎麼可能來兩三個人就輕鬆搞定?更何況那尊關著鮫人的琉璃缸還在衙門前面展示著,據說作祟的妖魔中有一隻專門躲在水裡,必然說的是它了。
  獵戶們苦於沒有證據,爭辯數日未果,也懶得說了。
  卻說璇璣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睡到後來,楚影紅都急了,以為她又出了什麼狀況。可是看她的臉色有紅有白,請人來把脈也說不是生病,那她為什麼還不醒?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璇璣終於在第三天中午醒過來了。一直在旁邊照料她的楚影紅喜得不行,連聲問她身體怎麼樣。
  小丫頭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眉頭忽然一皺,嘆道:“紅姑姑,我好餓。”
  楚影紅笑道:“當然會餓!你都睡了三天啦!”她扶著璇璣坐起來,又道:“想吃什麼?告訴紅姑姑,我叫人給你做。”
  “隨便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填飽肚子。”
  璇璣下床穿鞋子,忽然想到什麼,問道:“司鳳和六師兄呢?對了,紅姑姑你們到底有沒有捉到那兩隻妖魔啊?”
  楚影紅一面替她綰頭髮,一面道:“早就捉到啦!他們倆在下面吃飯呢,正好你梳洗完了,下去一起吃。”
  此時,鐘敏言和禹司鳳確實在樓下,不過不是吃東西,而是在秘密商討下午拯救鮫人的計劃。本來鐘敏言不願意摻和這事,但被禹司鳳一通聲調古怪的長篇大論給說動了。
  他們雖然以修仙為終生目標,卻從來不會忘記行俠仗義。如今鮫人就是落魄的弱者,整個鎮子的人只有他們幾個知道妖魔的真相,不正是做英雄的大好時機麼!
  說到底,他們還是小孩兒,安分不得,逮著機會就想做一些大事。
  “那就,說定了!”禹司鳳壓低聲音,甚至連頭都埋了下來,一付“我們在商討軍國大事”的神秘模樣,“待會兒,我,先去引開,他們的,注意。你就過去,打碎,那個缸!”
  鐘敏言連連點頭,陪他一起埋著腦袋說英雄偉業,“如果有官差過來阻攔,你就放煙霧彈。我帶著鮫人離開。……對了,別忘了蒙上臉,萬一被人認出來,是個麻煩事!”
  “你說得,對!不能被人,認出來!”禹司鳳低頭在腰間的小皮囊裡摸了半天,掏出兩塊黑布,遞給他一個,“你一張,我一張。咱們,吃完飯,就行動!”
  “行動什麼啊?”後面脆生生響起的問話讓兩個少年僵了一下。
  禹司鳳回頭勉強笑道:“沒、沒什麼……”忽然見到身後的人嬌小玲瓏,膚澤瑩潤,不是璇璣是誰?他忍不住驚喜:“你、你醒了呀!”
  璇璣點了點頭,坐在兩人對面,“剛才醒的。你們在說什麼?”
  禹司鳳本來就不太想帶她一起行動,上回說的那些話是哄她的。畢竟救鮫人的事情需要有敏捷的身手,這丫頭什麼都不會,最擅長的是拖後腿。
  於是他想了想,才猶豫著說道:“是……唔……是……”
  璇璣卻一拍手,笑道:“是說去救鮫人吧?什麼時候?我也一起好嗎?”
  她覺得這事很好玩,居然不想偷懶了。
  禹司鳳苦著臉,望向鐘敏言,誰知他臉色有異,似乎有些緊張,甚至還帶著些須恐懼,直勾勾地盯著璇璣。他奇道:“你,看什麼?”
  鐘敏言微微一驚,抹了抹臉,輕道:“沒什麼……多一個人多一個力量,帶著她也好。”
  鐘老兄,這不像你一貫的作風呀!禹司鳳吃驚地看著他,他卻肯定地點了點頭:“帶著吧帶著吧。不然留她一個人,說出來給師叔他們知道了,更麻煩。”
  禹司鳳只好默認了。
  璇璣笑吟吟地要去拍鐘敏言的肩膀,一面說:“難得你這麼爽快答應……”
  話沒說完,只見他極恐懼地往後一縮,好像她伸過來的不是手,而是什麼怪物的爪子。
  璇璣一愣,禹司鳳也愣住。然而反應最大的還是鐘敏言,他咳了一聲,有些狼狽:“我……呃,大概是那天捉妖太緊張了,現在還沒恢復……我們吃飯吧!吃完了就行動。”
  她手上有什麼嗎?璇璣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和以前一樣,小小的,軟軟的,沒什麼區別啊。鐘敏言是怎麼了?
  這時候楚影紅點好了菜,坐過來笑道:“你們幾個小孩兒,好像在商討什麼機密大事一樣。掌門走了,個個都開心的像猴子。”
  “咦?爹爹已經走了?”難怪沒看到他。璇璣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輕鬆。
  楚影紅點頭:“簪花大會更重要,他身為一派之長,相當忙啊。對了,下午我要和東方島主去先前的那個山洞一趟,蠱雕莫名其妙消失,一定要查出原因。你們就留在客棧裡,別亂跑,別惹麻煩,知道嗎?”
  天助我等!三個小孩心懷秘密,都強忍著不表現出來,乖乖地點頭答應。這下家裡徹底沒大人了,鹿台鎮還不是他們的天下?
  果然,飯後楚影紅和東方清奇早早出門了。
  三個小孩在屋裡重新部署拯救計劃,還為該計劃取了個名字:珍珠事件。因為鮫人哭出來的眼淚會變成珍珠。
  “計劃稍微變一下。我和璇璣躲在琉璃缸不遠的地方,司鳳你扮成普通路人,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用你的彈指功把琉璃缸彈碎。這時候大家肯定會驚慌失措,司鳳你看準時機,放煙霧彈,我和璇璣就趁亂出去把鮫人救走。回頭我們在鹿台山腳下那片湖水前會合。”
  鐘敏言一本正經地計劃著,邊說還邊在紙上畫草圖。最後三人都把自己該做的事情背個滾瓜爛熟,禹司鳳又分給璇璣一塊黑布蒙臉。
  他自己先試了試,蒙上黑布,回頭忽見璇璣盯著自己看,他臉上一紅,結巴道:“你、你看、看什麼!”
  璇璣歪著腦袋打量他半天,“啊,你什麼時候把面具摘下來的?不是說不能摘嗎?”
  禹司鳳臉色一暗,“面具,壞了。被妖魔,弄壞的。”他見璇璣亮晶晶的大眼睛還釘在自己臉上,不由又尷尬又害羞,“你、你怎麼、這樣看人!中原的,女孩子,真是!”
  何況他早就沒面具戴了吧!剛才在樓下她就應該看到了,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害他忐忑了半天,以為自己長得醜,誰想原來她根本是沒注意!天知道這死丫頭的眼睛平日裡到底看什麼!
  璇璣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在他快要惱羞成怒的時候,舒了一口氣,笑道:“司鳳,原來你長得這樣好看。我喜歡你這樣,以後別戴面具啦!遮住了多可惜?”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禹司鳳臉色一陣綠一陣紅,這下真的是一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半晌,他吐出一串語調古怪吐詞詭異的話,想必是他家鄉那裡的方言。說完他起身就走,走到門口,背對著他們擺手:“快、走吧!”
  璇璣慢吞吞跟上去,忽聽鐘敏言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璇璣,你……”他低聲說著,話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幽然的,陰郁的。
  什麼?她好奇地看著他。
  “不,沒什麼。”鐘敏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這次不要再拖我們後腿了。”

  第十六章:珍珠事件(二)

  午後的鹿台鎮很熱鬧,大約是因為居民們相信了衙門的公告,妖魔已經被捉住,所以恢復了往日的生機。街邊的小攤,雜耍賣藝,小吃等等,猶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冒了出來。
  璇璣從這個攤子走到那個攤子,一會看看木頭玩具,一會摸摸各種石頭樹根雕刻品,悠哉悠哉的樣子不像是要救人,倒像是來逛街的。
  鐘敏言在後面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喂,先辦正事好不好?想逛街以後有的是時間逛。”
  璇璣塞了一口蒸糕,模糊不清地說:“我知道啊,但你們倆看上去好緊張啊,好像要做壞事一樣。大家都看著你們呢。”
  兩人急忙往周圍看,果然好多人盯著他們,有的還竊竊私語。
  禹司鳳臉色都變了,急忙拉著璇璣耳語:“那怎麼辦?他們、他們,是不是,知道,我們要、要做什麼?”
  璇璣聳了聳肩膀:“他們怎麼會知道。只要你們倆別再鬼頭鬼腦的,一付馬上要去做壞事的心虛樣,當然沒人看你們啦。”
  她塞了一根糖葫蘆給他,“喏,吃吧。”
  禹司鳳遲疑地把糖葫蘆塞進嘴裡,臉色突然一緩:“唔,好吃!”
  “真的嗎?”鐘敏言也拿了一根,“好甜!……不對,好酸!”他苦著臉吐了出來,“哪裡好吃啊!”
  璇璣和禹司鳳哈哈大笑,最後連鐘敏言也摸著腦袋呵呵笑了。
  “這下不害怕了吧?”璇璣慢條斯理地說,“要做大事,穩重才是關鍵嘛……這是爹爹常說的。如果害怕,就一定做不好的。”
  禹司鳳露出嚮往的神情:“褚掌門,說的對。璇璣也,說的對。師父他們,以前,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原來,一個,好的門派,不單是,修仙,還要學,做人的,道理。”
  鐘敏言每次聽到他結結巴巴的說中原話就忍不住要笑他,乾脆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那你幹脆加入咱們少陽派吧!順便也把中原話好好學學!”
  被璇璣這樣一弄,他二人再也不如先前那樣緊張。
  拐過街角,衙門就在前面了。巨大的琉璃缸還放在那裡,圍觀的人少了許多,但不知為何,周圍看守的官差卻比上次多了兩倍,幾乎要把琉璃缸給圈起來。
  “官差太多,要盡量避免衝突。”鐘敏言躲在暗處仔細觀察了一番,“來,璇璣,咱倆先過去。”
  他拉著璇璣的袖子,裝作普通路人的樣子,站在琉璃缸前面踮腳觀望。
  琉璃缸中的水不比當日清澈,大概是被人砸了太多東西進去,變得渾濁昏黃,水面死氣沉沉,沒半點波紋,也不知那個鮫人是不是還活著。
  “它……是不是死了呀?”璇璣輕聲問。
  鐘敏言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前面看守的官差便笑道:“死不了!小妹妹,你不知道,妖魔沒那麼容易死的。過兩天還要押解上京呢!”
  璇璣“哦”了一聲,很誠懇地抬頭看著他,“叔叔,我能靠近一點看嗎?我還沒見過妖怪呢。”
  那官差猶豫了一下,“只怕……不好吧。這妖怪醜的很,小妹妹看了會做噩夢的。”
  璇璣眉頭輕蹙:“就看一眼,好不好?”
  那官差抵不過漂亮小女孩的哀求,終於還是心軟放她進去了。
  璇璣走到琉璃缸前面,這是她第二次靠近這隻鮫人了。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用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哀傷,奇怪的是,這種哀傷是平靜的,好像他並不在乎自己被這樣對待。
  她伸手在琉璃缸上輕輕敲了敲,缸裡的水忽然發生變化,似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游動。緊跟著,一張蒼白的臉顯現了出來,緊緊貼在缸壁上。
  他好像知道是她來了,也不動,只是靜靜看著她。半晌,脣角一勾,居然給了她一個微笑。
  璇璣忍不住“啊”了一聲,後面的官差急忙把她抱開,一面又道:“嚇著了吧!這妖魔忒狡猾!”
  說完他狠狠在缸上踢了一腳,那張蒼白的臉很快就消失在渾濁的水中。
  璇璣驚魂未定,輕聲道:“他臉上……好多傷!”
  官差笑道:“早叫你別看啦。好了,乖乖回家吧。”
  璇璣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琉璃缸,這才轉身走了。鐘敏言跟在她後面,兩人找了個胡同躲了起來,一面把黑布蒙上。
  “你看到他了?”鐘敏言問。
  璇璣點了點頭:“他身上好多傷,不過有些不像是被石頭砸的。可能有人用鐵鏈捆過他,好像還有鞭子的痕跡……”
  “他受過虐待?!”鐘敏言有些憤怒了,“這隻鮫人也太沒用,如果是妖,怎麼能這麼輕易被別人虐待!”
  璇璣嘆了一口氣:“他看上去很虛弱呀……不說這些了。好像司鳳那裡要開始了!”
  兩人屏息躲在墻後觀望,不遠處禹司鳳對他們做了個隱蔽的手勢,兩人立即會意,把黑布罩在了頭上,只留眼前兩個窟窿。
  禹司鳳裝作路過的人,駐足在琉璃缸前看了好久,跟著便慢慢退到人潮後面,瞅準了一個空隙,從皮囊裡捏出一顆鐵彈丸,傾注了真氣,無聲無息地彈了出去。
  眾人只聽得“嗖”地一響,跟著那琉璃缸啪嚓一下碎了,渾濁的水傾瀉而出。一時間,現場大亂,人們躲的躲,叫的叫,發呆的發呆,連看守的官差也亂了,沒頭蒼蠅似的到處找可疑人物。
  禹司鳳趁機搶身上前,出手如電,先將琉璃缸周圍緊守的幾人點了穴道,跟著把早已準備好的煙霧彈拋在地上。
  “撲”地一聲,淺紫色的煙霧平地而起,味道辛辣之極。這下人們更是亂成一鍋粥,不明所以的官差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拼命大叫:“看好琉璃缸!看好妖怪!”
  就在他們扯直了喉嚨喊叫的時候,璇璣和鐘敏言早已偷偷把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鮫人抱走了。
  待煙霧終於散開,人們揉著滿眼的淚水,再來尋找時,才發現碎裂的琉璃缸裡什麼也沒有了,只剩缸底大大小小的石頭,無聲地嘲笑著他們。

  第十七章:珍珠事件(三)

  鹿台山腳下有一片大湖,據傳蠱雕曾躲在裡面拖人,所以到現在都沒人敢過來逗留。
  璇璣二人把鮫人背到湖邊,輕輕放在岩石上。鐘敏言一路狂奔過來,居然忘了提氣,這會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蹲在地上喘氣,一面斷斷續續地說:“璇璣……你、你先……照顧他……”
  璇璣蹲在那鮫人身邊,見他渾身是傷,居然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不由嘆道:“你……疼不疼?我這裡有藥,可以給你。”
  鮫人只是靜靜看著她,仿佛聽不懂她的話,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璇璣扯了扯鐘敏言的袖子:“怎麼辦,他好像聽不懂我的話呀?”
  “你……管、管他聽不聽的懂!該、該敷藥敷藥、該放生放生!”鐘敏言終於躺倒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璇璣從腰上的皮囊裡取出少陽派獨門金創藥,瞪著他滿身的傷痕看了半天,上面又是血又是水,髒兮兮的,有的地方都翻開了皮肉,被水泡的發白。
  她趕緊把自己的手絹撕成兩半,沾著湖水替他把傷口洗乾淨,這才替他上藥。好在最近由於捉妖,受傷的人很多,皮囊裡還留著剩下的紗布繃帶,足夠替他包裹結實。
  替他上好藥,璇璣松了一口氣,乾脆學鐘敏言,坐在草地上,下巴抵著膝蓋,呆呆地盯著鮫人看。
  這雖然是她第三次近距離觀察鮫人了,但畢竟前兩次是他在水裡。如今沒有水,他看上去更顯蒼白頹廢。一頭水藻一般的長髮糾結著垂在胸前背後,和常人的發色不同,鮫人的頭髮黑的猶如檀木,黑中帶紫,在陽光下看來尤為絢麗。
  他的眼睛是湖水一般的淡青色,眼眶比常人要狹長,更顯目光深邃。挺直的鼻梁下,是薄薄的脣,大約是受了太多折磨,脣色蒼白,樣子很是狼狽。
  然而無論怎樣看,他都是一個有著獨特魅力的“人”。或許不如禹司鳳清雅,或許不如鐘敏言俊朗,但任何人只要見過他一眼,就忘不了他。忘不了那雙淡淡憂傷的淡青色眼睛,忘不了他身上獨有的那種柔和安寧。
  璇璣看著看著就看傻了,隱約覺得他清澈的眼裡有了笑意,她猛然一回神,拉著鐘敏言的衣服叫:“你看你看!他在笑啊!是不是覺得自由了很開心?”
  鐘敏言撐起腦袋看看他,“哪裡有笑!你看傻了吧!”
  他活動活動筋骨,從草地上一躍而起,左右看了看,道:“司鳳那小子,怎麼還不來!該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了吧?璇璣,要不你去前面看看?”
  璇璣根本沒聽他說話,她正把蒸糕寶貝兮兮地捧到鮫人面前。
  “你餓嗎?”她小心問著,“想吃嗎?”
  鮫人還是不說話,只淡淡看著她。璇璣把蒸糕放到嘴邊咬了一口,示意這個東西可以吃,然後把那個沒咬過的遞到他嘴邊,充滿期待的眼神簡直閃閃發亮。
  他還是不動,好像木頭一樣坐在那裡。
  “他不喜歡吃咱們的東西吧!”鐘敏言也被吸引了過來,“他是鮫人,應該吃鮫人的東西。”
  璇璣奇道:“那鮫人吃什麼?”
  “呃……”鐘敏言很認真地思索一番,“鮫人生活在水裡,和魚差不多……應該是吃小蟲子小蝦吧!你還不如挖點蚯蚓喂他呢!”
  蚯蚓?!璇璣不由滿頭黑線,對面的鮫人好像也汗了一下,但還是撐著不說話。
  “鮫人,和人類,吃一樣的,東西。”禹司鳳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鐘敏言急忙跳起來,“怎麼樣?有人發現嗎?”
  禹司鳳搖著頭走過來,先看了看鮫人,見他身上纏滿了繃帶,不由溫言問璇璣:“是你,做的嗎?”
  璇璣點了點頭,“就是不知道人類的金創藥對他有沒有用了。”
  他笑了笑:“有用的。放心吧。”
  見她手裡拿著蒸糕,他又笑:“不過。鮫人,不愛吃,這些零食,你就,別費心思,了。”
  璇璣“哦”了一聲,似乎甚是可惜,只好自己把蒸糕裝好,留著晚上當宵夜吃。
  鐘敏言看了看周圍,說道:“怎麼辦?把他放生在這個湖裡嗎?會不會被人發現?”
  禹司鳳蹲在鮫人面前,仿佛看到一個熟悉的朋友一般,抬手替他理好亂糟糟的長髮,柔聲道:“你別怕。先在這裡,住幾天。別,讓人抓住。一個月,之後,會有人,來接你的。”
  那鮫人似乎能聽懂他的話,眼睛眨了眨,表示同意。鐘敏言不由大是驚訝:“他能聽懂司鳳的話呀!咦?難道鮫人聽不懂正宗中原強調,反而喜歡西邊方言味的中原話?”
  禹司鳳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又回頭對鮫人說道:“記得,我的話。很快,會有人,來的。”
  璇璣問道:“司鳳,你怎麼知道有人會來接他?”
  禹司鳳愣了一下,這才淡淡說道:“我們,離澤宮,有,專門的人,負責處理,這些受傷,和未成年,的弱妖。不是天下,每個門派,都像,你們少陽,那樣,排除異己,的。”
  鐘敏言聽了這話有些光火,但轉念一想他說得也確實沒錯,如果是師父或者師叔他們見到這個鮫人,別說救了,只怕會親自動手把他們抓起來。
  他自覺理虧,又不想承認,只好哼了一聲,走到旁邊不說話了。
  璇璣輕聲說道:“我不排除異己,我只幫助想幫的人。無論是妖還是人。”
  禹司鳳默然。過了一會,他輕輕在鮫人身上推了一把,道:“你去吧。這瓶丹藥,給你,餓了,就吃一顆。對傷口,也有好處。”他把一個紫色陶瓷小瓶子用繩子栓在他腰上。
  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璇璣,忽然抬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清朗的嘯聲。
  那聲音簡直是他們想象不到的美妙,乍一聽,讓人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每個毛孔都在瞬間張開,被一種舒暢清爽的東西過上一遍,渾身都松了下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璇璣,忽然將身體一縱,銀色的魚尾在日光下猶如輕紗,夢幻般地揮了一揮,光華流溢,就這樣輕輕巧巧地跳進了湖水裡,連水花也沒有濺起一滴。
  三人眼怔怔地看著那漣漪越蕩越大,鮫人雪白的身影終於再也看不見,耳邊還流淌著他的歌聲,那樣纏纏綿綿,一直飄蕩到九天之外去,所有的雲彩都在瞬間陶醉了。
  不知過了多久,璇璣才從這幻夢一般的歌聲裡驚醒,再往湖面上看,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唔,他……剛才唱的是什麼?”鐘敏言還有些愣愣地,“真好聽啊,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
  禹司鳳淡道:“他是在,感謝我們。很多人,都說,鮫人,用歌聲,迷惑心智。其實,是他們,自己心中,有鬼。對鮫人,來說,聲音是,他們,最美的,寶貝。所以,他們會把,這個寶貝,獻給,恩人。”
  璇璣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胳膊,上面的雞皮疙瘩還沒退。
  她呆了半晌,忽然笑道:“珍珠事件算不算圓滿完成?”
  對面二人先是一愣,跟著都笑了,三人極有默契地同時伸出手,一起叫道:“完美落幕!我們是英雄!”
  我們是英雄!
  那天下午,這幾個字一直在湖面上飄蕩。
  三個十幾歲的孩子,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做英雄的快意。
  回到客棧之後,他們還興奮的臉上泛紅,到最後楚影紅一個勁問他們下午到底做什麼了,結果誰也不說話,只是笑。
  這是三個人的秘密,從現在開始,一生的,友誼的秘密。

  第十八章:往事

  楚影紅後來和東方清奇又去山洞裡找了好幾次,都是一無所獲。
  山洞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是連通了別的地方,走半個時辰也就到頭了。他二人找的很仔細,連洞中所有岔道都查看過,卻連一根蠱雕的羽毛也找不到。
  只有當初璇璣他們幾個藏身的岔道裡,地面上一大灘乾涸的黑血,無聲無息,看上去那麼的詭異,仿佛訴說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東方清奇在附近查找了很久,“似乎沒有逃走的痕跡。”他說著,一面走到楚影紅身邊,和她一起蹲在地上靜靜看那一灘血跡。
  “你看這個。”一直不說話的楚影紅指著血跡,“發生了什麼才能讓那隻妖魔流這麼多的血?”
  他想了想,“你我一人刺中它一劍,興許是傷口流出來的。”
  他自己說完,也搖頭,“不,那兩個傷口不至於血流成河。”
  楚影紅出神地看了良久,忽然輕道:“會不會……是憑空忽然失蹤了?這裡的痕跡看來,就像是一個更大的什麼東西把蠱雕給生吃了一樣。”
  此話一出,兩人都同時陷入沉默裡。
  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修仙者,見過的妖魔也是成千上萬。這隻蠱雕雖然不算體型最大的妖,卻也能排在最難對付的前十名裡,如果世上還有比它更厲害的,甚至能令它毫無反抗辦法,被一口吞掉。那——究竟會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世間眾多輪迴道,天道為貴,修羅道為煞,餓鬼道最殘,地獄道為烈。妖仙人鬼諸多眾生,他們沒有見識過的確實太多太多,思來想去也不知所以然,但能輕而易舉殺妖魔於無形的,六道中唯有天道與修羅。
  可是要讓他們相信這個小小的山洞裡,突然出現一個神仙或者修羅,專門為了殺妖,殺完就消失,那簡直比相信母豬能開口說話還要困難。
  兩人又在山洞裡摸索良久,最終嘆了一口氣,決定放棄。
  “回去吧。”東方清奇開口,“咱們在鹿台鎮耽誤了太多時日,只怕趕不上簪花大會。”
  楚影紅點了點頭,目光卻轉向他系著木板繃帶的胳膊。
  知道她的意思,他笑吟吟地把繃帶扯了,木板丟地上,五指靈活地伸張,忽然擺個架勢,往洞壁上一拍。
  沒有碎石,沒有聲響,當他的手掌移開時,洞壁上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手掌痕跡。他竟是空手在岩石上按出手印,輕鬆的模樣,就仿佛捏碎一塊豆腐似的。
  楚影紅也禁不住流露出佩服的眼神,笑道:“島主的綿柔掌功力又深厚了。”
  東方清奇哈哈笑了幾聲,用另一隻手在受傷的胳膊上敲兩下,道:“少陽的金創藥果然名不虛傳,多虧了它,才能好的這麼快。”
  楚影紅隨他一併往洞外走去,一面又道:“島主功力精湛,內息真純,方能數日之內痊愈。說起來,本次簪花大會,浮玉島卻不知會派哪位新弟子?”
  “慚愧,弟子挑選全由內人決定,在下並不知情。”說起自己的妻子,他陽剛的面上終於也露出一絲柔情,平日裡略微不羈的神情也變得溫和,“不過想來翩翩和玉寧必然少不了的。”
  這兩人乃是浮玉島年輕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浮玉島功夫與少陽派渾厚古樸的套路不同,講究綿、柔、輕、巧,更有雙劍合璧的功夫,用於男女雙修。上次簪花大會上,翩翩和玉寧雖然未能奪魁,但一紅一白,紅如烈火,白似新雪,雙劍合璧的那種風流美妙,委實令在場所有人記憶猶新。今年的簪花大會,他們也是奪魁呼聲最高的人選。
  楚影紅想起五年前那場美妙絕倫的比試,也露出了微笑,“還記得當年小翩翩只有五歲,來咱們少陽峰玩兒,頭上扎著大紅綢,只追著敏行要蘋果吃。如今一晃眼,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東方清奇忽然露出古怪的神情,咳了兩聲,才低聲道:“那是玉寧,楚女俠。”
  “呃?”楚影紅第一次露出尷尬的神情,“那……翩翩是……?”
  “玉寧是女弟子,翩翩是男弟子……”東方清奇也有點尷尬,“楚女俠不必介懷,甚至連浮玉島的同門師兄弟也會弄混。”
  誰讓他的夫人,古靈精怪,非要給一個小男娃取個女孩的名字,搞得翩翩現在聽見別人問自己名字就鬱悶。二十多的大小夥子,成日裡被人“翩翩”來“翩翩”去,確實很是個問題。
  “呵呵,是我糊塗了……”楚影紅賠笑兩聲,方把一場尷尬化解了去。
  “這次簪花大會,尊夫人也會到場了?”
  東方島主點了點頭,笑:“上次內子身體不適沒能來,這些年一直耿耿於懷。今次必然是要來的,想必這會已經帶著眾弟子到了少陽峰。”
  楚影紅聽他話語裡頗有急切的意思,一定是急著趕回去與夫人相聚,不由柔聲道:“島主夫婦伉儷情深,真教人羡慕。”
  東方清奇哈哈大笑,“楚女俠與和陽先生何嘗不是神仙眷侶!”
  楚影紅聽他提起自己丈夫,心中也不由一甜。
  當年先師挑選繼任者的時候,她也是野心勃勃,覺得新掌門舍我其誰。誰想先師叫了她進去,只說了一句:“影紅,你太聰明了。聰明到令它成為你的弱點。”
  她出去之後還茫茫然不知所以,不料三日後先師駕鶴仙去,留下一紙遺書:命褚磊為下任新掌門。
  那個時候,她只覺得天崩地裂。生性高傲的她哪裡能受這種恥辱,當晚就要召集親信朋友離開少陽自創門派。
  也就是那時候,師兄和陽來了,與她在少陽峰頂傾心詳談了整整一夜。他那種風輕雲淡打動了她。和陽就像天上的雲,溫和,大度,清雅。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讓她甘心臣服做小的,或許只有他。
  第二天從峰頂下來的時候,他們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過了半年,成婚。
  這麼多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們卻一點也沒變,仿佛時光還停留在那個朝陽萬丈光芒的清晨,他握著她的手,輕輕跳過攔路的大石。
  她也漸漸明白先師的遠見,褚磊確實比她更適合做掌門人。
  她是一把刀,沒有倒鞘的利刃。那種鋒利不僅僅會傷害敵人,也會傷害到自己。
  和陽就是她的刀鞘,將她滿身的尖刺和銳利都柔和地藏起來。
  如果沒有他,今日的楚影紅會是何等模樣?
  回憶起這些往事,她不禁又是感慨又是微笑,蠱雕的事也暫時拋到了腦後。
  回到客棧,三個小鬼滿面得色,不知做了什麼好事,一個個神秘兮兮的。
  看著他們,好像就看到當年的自己。
  這些孩子,終有一日也會成人,肩負起光大門派的沉重任務。其間或許會發生誤會,甚至決裂。但只要有共同的信念,一定可以一直走下去。

  第十九章:回家

  在客棧中休息一晚,第二天眾人就啟程回少陽峰了。
  這次捉妖,花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璇璣還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長時間,真有點想念。
  不知道玲瓏怎麼樣了,她沒能來捉妖,是不是還在生氣?
  媽媽應該不會再擔心了吧,說不定還做了一堆好吃的等她回去呢!
  回去之後再也不用住那個可怕的明霞洞了,還有簪花大會的熱鬧可以看,璇璣忽然覺得日子挺美好的。
  楚影紅見她在前面一直偷偷笑,不由問道:“你呀,從昨天笑到今天了。來告訴紅姑姑,到底有什麼開心事?”
  璇璣把身體靠近她的胸膛,望著腳下流竄而過的雲彩,輕聲道:“什麼都開心,我從來不知道出來玩會這麼開心。還有,出來之後想到還能回去,就更開心。”
  楚影紅哈哈一笑:“小丫頭想家了呀!這才出來半個月,等你十六歲的時候,要下山歷練,那可是出門幾年呀!”
  璇璣急道:“那……我可以不出去嗎?或者,出去幾個月再回來看看。”
  楚影紅搖頭:“璇璣,人總是要長大,脫離家人的庇護。雖然你是女孩子,但也要學會做個有用的人,不能再像這次一樣拖大家後腿了。這不單是對你自己的磨練,也是為了保護你想保護的人,難道你願意見到自己的親人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甚至死去嗎?”
  璇璣的嘴脣動了動,無話可說。
  這次的事情確實給她打擊蠻大的,她以前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懶得往外看一眼。後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原來她真的什麼都不會。
  楚影紅見她半天沒說話,遂也不說話。
  有些事說多了反而不好,尤其是她這樣的孩子。
  隔了半天,小丫頭忽然在懷裡動了動,像一隻溫軟的小動物,輕輕柔柔拉住她的手,低聲道:“紅姑姑,我想做個有用的人。不想再拖大家的後腿。”
  楚影紅心中極是欣喜,反握住她的小手,柔聲道:“紅姑姑會教你很多東西。回到少陽峰之後,就和紅姑姑一起學吧。”
  璇璣默默點頭,半晌,忽然抬頭,“紅姑姑,我想先學踩著劍飛。好不好呀?”
  楚影紅失笑:“好……什麼都依你。不過璇璣,這不叫踩著劍飛,叫御劍飛行……”
  說著,她有意腳下一重,腳下的劍便猶如蛇行一般在空中扭曲打轉起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身邊腳下的雲霧好像白色的紗,被利劍割開,從她們的頭髮上擦過去,從手指縫裡調皮地鑽過去。
  璇璣開心得大笑起來。
  在笑聲中,眾人回到了闊別半月之久的少陽派。
  到了少陽峰,楚影紅就和東方清奇上頂峰去找掌門人。
  算算時日,還有兩天簪花大會就要正式開始,各門派的人應該陸陸續續到齊了。這期間要忙的事情太多,眾人的住宿、比武場的整理、天狗的安置等等,都大意不得。
  大人們忙正事,小孩子就自己一邊玩。
  璇璣一下地就急著回家找媽媽和玲瓏,鐘敏言自然也要去拜見師母,至於禹司鳳,他本來想去找師父,卻被兩人硬拉著走了,說是要介紹玲瓏給他認識,從鐵三角變成鐵四角的好朋友。
  無奈拗不過他們,禹司鳳只好相隨。其實他也不敢那麼快找到師父他們,自己的面具壞了,還被好多人看到了臉,還不知他們要怎麼責罵,能拖一時是一時。
  璇璣一回到熟悉的院落就左右看,一面叫:“娘,玲瓏!我回來啦!”
  話音剛落,門被人猛地踹開,一個嬌小的身影飛快撲出來,用力粘在她身上,險些把她撞個趔趄。
  “璇璣璇璣璇璣!我想死你了!總算回來了!”玲瓏緊緊抱住她的脖子,扯著嗓子喊,震天響。
  “玲瓏……我喘不過氣……耳朵也要聾了……”
  璇璣小聲的抗議顯然沒任何效果,玲瓏巴在她身上,從頭摸到腳,激動的眼淚汪汪,一個勁問:“危險嗎?你沒事吧?我擔心死了,一直都睡不好!快讓我看看胳膊腿是不是好生生的!”
  “我沒、沒事……”被她折騰的頭昏腦脹,玲瓏的本事比妖魔可厲害多了。
  玲瓏又摟著她大喊大叫了半天,這才發現站在璇璣身後兩個呆若木雞的男孩子。
  “啊,小六子!”玲瓏又開始打了雞血一樣的興奮,衝過去一把抱住他,也是從頭摸到腳,確認他的手腳都還存在。
  鐘敏言早就知道她的德性,只有苦笑,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柔聲道:“我們都沒事,你就別叫了。整個首陽山就聽你一個人在吼。”
  禹司鳳在後面咳了一聲,確實!他小聲嘆氣:“唉,中原的,女孩子!”
  虧那些師兄弟成天嚮往中原女孩子的溫柔靦腆,如果讓他們知道璇璣的懶惰玲瓏的潑辣,只怕眼珠子也要掉下來。
  玲瓏早就看到鐘敏言身邊這個清秀俊朗的少年了,她耳尖,聽到他的嘀咕,不由柳眉倒豎,喝道:“你說什麼!中原的女孩子怎麼了?!”
  禹司鳳摸了摸鼻子,很識時務,“不,沒什麼……”
  玲瓏撅起嘴,學著他的古怪腔調:“不,沒什麼~~中原話都說不好,還說什麼中原女孩子!喂,你是誰啊?”
  禹司鳳大感頭疼,要躲也不是,要答又不情願,正鬱悶著,鐘敏言好心幫他解圍了。
  “這是離澤宮的弟子,叫禹司鳳。我們在半途遇到了離澤宮的副宮主,讓司鳳過來幫咱們捉妖。他是我們的好朋友,一路上幫了我們好多,玲瓏你別這麼氣衝衝的。”
  璇璣急忙點頭,她終於找到插嘴的機會了,“對啊對啊,玲瓏!司鳳是好朋友,你會喜歡他的。”
  玲瓏狠命跺腳,急道:“我不喜歡!才不喜歡!討厭死了,憑什麼他能去捉妖,你們都能去,就我要留在家裡發呆!討厭!我都快悶死了!”
  璇璣只好一個勁勸她。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院門那裡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師妹別鬧了,叫師父知道,他又會罰你。”
  玲瓏一聽爹爹就腿軟,只好不甘不願地揉著眼睛,恨恨道:“大師兄就會用爹爹來嚇我!”
  璇璣急忙回頭,果然來的人是杜敏行。半月不見,他氣色倒比以前好了許多,一洗先前儒酸書生的味道,出落出一種溫雅穩重的氣派來。
  他見到璇璣,不由微微一笑,柔聲道:“璇璣,你們總算回來了。師娘和玲瓏師妹成天念著呢。”
  璇璣在整個少陽派,除了爹媽和玲瓏,最親的就是大師兄杜敏行,見他來了趕緊迎上去,大師兄叫個不停。
  杜敏行疼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進去吧,給我們說說捉妖的經歷。這位……小兄弟是……?”
  禹司鳳見他望著自己,再看看璇璣拉著他胳膊的那隻手,不知怎麼的有點反感,當下拱手淡道:“在下,離澤宮,弟子,禹司鳳。”
  杜敏行微微一笑,並不在意他的冷淡,只勸著幾個孩子進屋說。
  玲瓏一聽要說捉妖經歷,興奮的第一個衝進屋子,還回頭對他們招手:“快進來呀!璇璣,小六子,司鳳!我要聽你們說捉妖的事情!”
  這樣一高興,早忘了和禹司鳳之前的爭執,很爽快地接收了這個新的好朋友。

  第二十章:簪花大會(一)

  “只見師父袖袍一振——你們道怎麼的?原來他放出了那隻紅鸞!說時遲那時快,紅鸞就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嗖地一下就衝向了那隻蠱雕!三下兩下,紅光滿天,就見老鴰子的毛下雨一樣的往下掉……”
  鐘敏言說得口沫橫飛,簡直像在說書。他口才一向好,不單玲瓏聽的魂不守舍,連杜敏行都津津有味。璇璣更是連連點頭,好像她真看到這一幕似的。
  只有禹司鳳在旁邊不冷不熱地給他潑涼水:“紅鸞的毛,掉的,更多吧,而且,它後來,被天狗,撲下來,受傷了。”
  “我正要說呢!”鐘敏言瞪了他一眼,很不樂意他扯後腿的行為,“後來……紅鸞到底修行不足,被天狗咬住了。不過師父和師叔立即行動了!只見千萬道劍光乍閃,就好像千萬條銀龍,齊齊咬向老鴰子的要害……”
  “是天狗,而且,不是劍光,是醋罐。”禹司鳳很好心地提醒他。
  鐘敏言繼續瞪他,“是醋罐!千萬隻醋罐砸向了天狗的腦袋!”
  “兩隻而已。”
  鐘敏言跳起來,“喂,你什麼意思!不帶這樣扯後腿的!”
  禹司鳳淡道:“我只不過,說實話。”
  “你……”鐘敏言好想揍人啊。
  “哎呀,好啦好啦!”玲瓏等的急死了,連連擺手,“司鳳少說兩句!讓小六子說嘛!我想知道爹爹他們後來怎麼制服那隻蠱雕的呀?沒見他們帶回來嘛!”
  鐘敏言插腰大笑:“哈哈哈!你這算問對人了!他們都沒見到,只有我看到了!”
  “那快說呀!”
  鐘敏言清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才道:“那隻蠱雕被師父他們重創,逃進了山洞。噯呀,那叫一個驚險啊!你道為甚?因為我們幾個都在山洞裡呆著呢!眼看老鴰子飛進來,我立即把璇璣抓在背上,領著司鳳掉頭往裡面跑!”
  “是我,背著璇璣。你在發呆。”
  不理他,不理他!
  他繼續說:“誰知我們怎麼跑,也跑不過老鴰子。眼看它的鐵爪要抓下來,我當即把璇璣放進岔道裡,回身一招金鵬展翅,一劍把老鴰子的鐵爪削斷……”
  “削斷,爪子的,人是我。你差點,被它弄死。”
  “老鴰子的爪子那叫一個硬,爪子斷了,我的劍也斷了。失去了武器,我看情形不好,立即帶著受傷的司鳳躲進岔道裡。璇璣那丫頭最沒用,關鍵時候開始發燒生病,把我們嚇死了!幸好後來……!”
  他忽然猛地打住,說到精彩的地方斷開了。
  “後來怎麼了?你說呀!”玲瓏急得都快冒火了,見鐘敏言還在發呆,不由問禹司鳳,“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禹司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暈過去了。”
  他望向鐘敏言,也很想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蠱雕消失了,他們卻安然無恙。
  鐘敏言咬著脣,呆了半天,神色複雜地望向璇璣,她絲毫不知,也在興奮地等待答案。
  他心中一顫,要怎麼說,是她殺了蠱雕……不,是吃了它!所以她好的那麼快,睡了那麼多天……他永遠也忘不了當時她那心滿意足的笑容,那比一萬個噩夢加起來還要可怕。
  “後來……後來我也暈了。”他磕磕巴巴地說著,“所以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應該是師父趕來除了它吧……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客棧了。”
  “切——”
  大家發出一陣掃興的噓聲。
  鐘敏言急道:“喂,沒看到不是罪過吧!我要是有師父的本領,當然能看到後面!”
  玲瓏對著他一個勁刮臉:“不害臊!叫你先前吹牛!沒看到就沒看到嘛!”
  “我……!”他本想爭辯,忽又縮了回去,抿著脣再也不說一個字。
  眾人又說了一會閒話,眼看天色暗了下來,杜敏行說道:“晚膳時間到了,一起去後山梅亭院吧,師娘剛才說晚上一起在那裡用膳。”
  說完他看了看禹司鳳,又笑:“司鳳也一起吧。離澤宮還沒派人過來,想必明天才能到。”
  禹司鳳一呆,原來師父他們還沒來!他立即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玲瓏抓著鐘敏言的頭髮,一個勁嚷嚷:“小六子,你猜娘今天晚上讓廚房做了什麼好東西來犒賞你們呀?”
  鐘敏言心情不好,但又不忍讓玲瓏失望,便勉強笑著猜:“是八寶鴨子?還是翡翠魚船?唔,不會是五彩牛柳吧?”
  玲瓏刮著他的臉,吃吃地笑,連連搖頭,要他再猜。
  璇璣靈機一動,“是不是桃仁山雞丁?”
  她記得以前一起吃飯的時候,自己和鐘敏言都喜歡吃這道菜,往往沒兩下就吃個精光。娘知道他們的口味,一定會讓廚房做的。
  玲瓏揪了揪她的小辮子,“你真是鬼靈精,怎麼就讓你猜到了!不過今天的菜是娘親自下廚哦,哼哼,如果有一點剩下的,你們知道……”
  她瞪著禹司鳳,總覺得這中原話說不好的人喜歡和人唱反調。
  禹司鳳只好低頭再摸摸鼻子,告訴自己好男不和女鬥。
  當下眾人一行往後山梅亭走去,路上還遇到了其他師兄弟,一起說笑著談起捉妖的經歷,個個都羡慕鐘敏言能有這種待遇。
  這樣說說笑笑,鐘敏言的心情終於好了一點,興頭一起,又開始說書。
  一路說到梅亭院,璇璣最迫不及待,推開門就跑了進去,果然見何丹萍坐在椅子上滿臉急色地等他們。
  她大叫一聲:“娘!”
  跟著就撲進她懷裡,久久都不肯鬆手。
  還是家裡好啊。
  她暗嘆。
  何丹萍一見愛女無恙,早已喜形於色,將她攬在懷裡仔細查看頭頸手腳,一面柔聲道:“早上還和你爹說呢,還不回來。晚上可終於回家了。聽說你生了一場病,如今好了沒?”
  璇璣一個勁點頭:“早就好了。紅姑姑說我睡了三天呢,不過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何丹萍摸摸她的腦袋,微嘆:“你這孩子,總讓人操心。”
  “我這不是沒事嘛。”她笑吟吟地,忽然想起什麼,急忙轉身把鐘敏言和禹司鳳拉過來。
  “娘,路上多虧六師兄和司鳳照顧我。司鳳是離澤宮的人,懂好多東西啊,我很佩服他。”
  她誇的禹司鳳臉都快紅炸了,只好含羞帶愧給何丹萍行禮:“見過,掌門人,夫人。”
  何丹萍慈祥地打量著他,柔聲道:“別客氣,謝謝你一路上照顧璇璣。來,都坐下吧。司鳳,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
  鐘敏言撇嘴:“他才不會拘束呢,專門和人唱反調的。”
  禹司鳳瞪了他一眼。
  何丹萍含笑看著鐘敏言,輕道:“敏言也長大了許多,不再是以前那個毛頭小子了。看來這次捉妖是很好的經驗,年輕人還是多出去見識東西才好。”
  她還在這邊與弟子絮絮叨叨,那邊玲瓏已經等不及了,連聲嚷嚷:“娘你就別說那麼多啦!快上菜!我們都餓得要死!”
  今日愛女無恙歸來,何丹萍心情極好,竟然又下廚做了幾個小炒,吃的眾人舌頭都快掉下來。
  而先前被玲瓏懷疑會唱反調的禹司鳳,吃的比所有人都多,吃得撐死。

  第二十一章:簪花大會(二)

  第二日清晨,何丹萍便去峰頂與丈夫一起置辦簪花大會事宜。
  一幫小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吃過早飯便帶著禹司鳳出去觀賞首陽山的風景。
  首陽山共有大小七個支峰,最大的便是少陽峰。而曾幽閉璇璣的明霞洞,則坐落在北面的太陽峰,那裡怪石嶙峋,地勢險要,尋常人攀爬難若登天。掌管刑罰的枕霞堂也在太陽峰上,由和陽長老執掌。
  七峰中,風景最為秀麗的卻是小陽峰。它雖不如其他六峰挺拔高聳,卻端的是綠意茵茵,景色秀美之極,常有奇珍異獸出沒,後山更有靈泉涌現,靈泉周圍長滿了金黃的崑崙玉枝草果,幽香融融。
  楚影紅執掌的玉陽堂便坐落在小陽峰上。
  其他五峰有清陽、丙陽、季陽、越陽、仲陽,分別有其他五位長老執掌,分管不同的分堂。
  六峰六堂緊緊簇擁著最高的少陽峰,門派上下固若金湯,有條不紊。禹司鳳逛了一圈下來,也忍不住發自內心的讚嘆,也算明白了為什麼少陽派在五大門派中居於首要的位置了。
  “師父以前,常說,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少陽派,三樣都有,難怪,名貫天下。”
  他磕磕巴巴地說著,一旁的玲瓏沒事就衝著他笑,笑他古怪的口音。
  璇璣把玲瓏拉回來,省的她把禹司鳳笑的惱羞成怒。
  “玲瓏別笑啦,司鳳他不是中原人,能這樣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咱們連半句西邊的方言也聽不懂呢。”
  璇璣望向禹司鳳,笑問:“司鳳,離澤宮是什麼樣子的?好玩嗎?”
  一提到自己的門派,禹司鳳不由自主挺起胸膛。
  “離澤宮,是建在,大海旁的。”他說,“雖然,不像少陽,那麼多,分堂。但宮裡,上下齊心,如同,一家人。宮前朝海,建了一支,巨大的,白玉闕。我和,師兄弟,經常,爬上去,看海。有時候,還會下海,捉一些,稀奇古怪,的魚蝦,打牙祭。”
  他滿面嚮往的神情,似是想起什麼美好的回憶,脣角微揚。
  玲瓏拍手笑道:“聽起來好好玩啊!司鳳,下次我和璇璣去你們離澤宮玩好不好?你捉新鮮的魚蝦,我們一起打牙祭!哦,還要帶上小六子!”
  禹司鳳神色微妙地一變,搖頭:“不可。離澤宮,從來不許,女子入內。”
  玲瓏不服氣地撅嘴:“好奇怪的規矩!我就不信離澤宮沒有女弟子!”
  後面的杜敏行插口道:“離澤宮確實不收女弟子,而且聽說規矩極嚴,普通弟子不得隨意與外界女子接觸。想來宮主是個嚴謹守禮的君子。真教人欽佩。”
  “什麼啊~~”玲瓏就是不服氣,“什麼君子,根本是看不起女人嘛!我就不信他們不結婚不生孩子!”
  “確實,進了,離澤宮,就等於,一生不得,嫁娶。”
  禹司鳳淡淡的話語,讓在場眾人都愣住了。
  鐘敏言忍不住急道:“喂,司鳳!難道你也……?”
  他默默點頭,下意識往璇璣那裡看了一眼,她卻專注地看著手上把玩的崑崙玉枝草果,好像根本沒在聽。他心中一黯,竟覺得酸楚。
  鐘敏言誇張地叫起來:“難怪你們每個人都要戴面具!是為了這個原因?如果讓人看到真容,是不是要被責罰?不會吧~~難道第一個看到的人要嫁給你?天啊,我……那我……”
  他嚇得臉都黃了。他可是第一個看到司鳳真容的人!兩個男人怎麼成親?!
  禹司鳳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這種規矩!只不過……”
  只不過,他失去了再戴面具的資格而已。可是他不願讓他們知道,不想他們為自己擔心。
  他搖了搖頭,笑道:“第一個,看到我,容貌的人。會是我,一輩子的,兄弟。”
  鐘敏言動容,緊緊握住他的手,“好!司鳳,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兄弟!”
  璇璣弱弱地扯了扯禹司鳳的袖子,指著自己的臉,小聲問:“那我呢?我呢?”
  玲瓏笑吟吟地撲上去,“對呀!還有我!我們都看到了喲!”
  鐘敏言哈哈大笑:“那還不簡單!我們四個都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好……兄弟姐妹!”
  眾人笑了一陣,杜敏行早在靈泉附近搭好了火堆,正在上面烤著幾條魚,回頭招呼他們:“笑夠了就來吃東西吧!嘰嘰呱呱喊了一路,也不嫌口乾。”
  他們一起跑過去,見架子上就烤著三條小魚,鐘敏言道:“這麼點東西怎麼夠啊。大師兄,好歹也多抓兩條嘛!”
  杜敏行笑道:“方才叫你們抓魚,都偷懶在那邊玩,現在吃的時候嫌少。自己去抓吧!”
  玲瓏神氣地拍拍掛在腰上的斷金,皺起鼻子:“瞧我們抓山雞野兔來給你看!小六子,咱們走!”
  獵兔子山雞用斷金寶劍?禹司鳳無言地搖了搖頭,拍拍她的肩膀,“等等,我先,做一個東西。”
  眾目睽睽之下,他先從樹上掰下一段樹枝,用手試了試韌度,跟著從小皮囊裡掏出幾根粗粗的牛筋,牢牢地系在上面。跟著抓起一把小石頭,一裝,一拉,對準一棵樹,手一松。
  只聽嗖地一聲,對面的樹上立即破了個洞,樹皮碎開,露出裡面雪白的樹幹。
  玲瓏不由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禹司鳳把自己做好的彈弓遞給她,笑:“用這個,更方便。”
  玲瓏接過來,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半天,才抬頭對他甜甜一笑,柔聲道:“司鳳你真的懂好多東西呀。謝謝。”
  他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在意。自己又掰了幾截樹枝,用匕首削好形狀,一人分了一把,一起興衝衝地去林子打山雞野兔。
  “眼珠子要掉下來了!”鐘敏言見玲瓏一反常態,跟屁蟲似的跟在禹司鳳後面,眼睛不離他的臉,心中不由一陣窩火,“不就是做了把彈弓嘛!我也會!”
  玲瓏白了他一眼,“快打兔子去吧!廢話那麼多!”
  說完她賊忒兮兮地跑到璇璣身邊,拉著她說悄悄話。
  “喂,那個禹司鳳……人蠻不錯的。”
  璇璣正努力把石子對準牛筋,一面答道:“是呀,司鳳是很好的人。”
  “你也喜歡他?”玲瓏挑眉。
  “喜歡呀。”
  璇璣說了一聲,等了半天,玲瓏卻沒聲音了。抬頭一看,她肩膀挎著,一臉鬱悶。
  “你怎麼了?”她奇怪。
  玲瓏跺了跺腳,撅嘴道:“算啦,才不和你這丫頭搶!讓給你就是了!”
  說完就想跑,璇璣急忙抓住她,“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什麼讓不讓?”
  玲瓏紅著臉,忸怩半天,“就是……你不是喜歡他麼……我讓給你……”
  璇璣茫然地瞪圓了眼睛,“我喜歡他,為什麼你要讓?我也喜歡你和六師兄呀!你怎麼把自己讓給我……好奇怪……”
  玲瓏面上登時恢復了神采,咯咯笑著去揉她腦袋,“你真是個小丫頭!娘說的沒錯,你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兒!好啦,不說這個,咱們打兔子去!”
  她拉著璇璣朝禹司鳳那裡跑,直接把鐘敏言無視在腦後,氣得他一把丟了彈弓,轉身回去和大師兄一起坐著,不和他們胡鬧了。
  “怎麼了?”杜敏行見他神色鬱郁,以為打兔子不順利。
  “沒事!反正我是不受歡迎的!”他冷冰冰地說著,一面使勁往火堆裡加樹枝。
  杜敏行在這方面也是不甚通,只當幾個人鬧了口角,沒當一回事,當下分給他一條魚,兩人吃起來。

  第二十二章:簪花大會(三)

  璇璣陪玲瓏和禹司鳳逮了一會兔子,回頭忽見鐘敏言不見了,不由奇道:“呃,六師兄呢?”
  玲瓏是小丫頭愛俏心性,這會突然對禹司鳳好感大增,哪裡還管鐘敏言,只顧追在禹司鳳後面,看他拉彈弓打兔子,那模樣真是帥呆了。
  璇璣問了兩聲,都沒人回答他,對面玲瓏還和禹司鳳討論彈弓要怎麼拿才打得準。她只好左右看看,卻見遠遠地,鐘敏言和大師兄一起坐在靈泉前,不知說著什麼。
  她本來就懶得打兔子,乾脆把彈弓塞給玲瓏,自己跑過去一起偷懶了。
  “咦,璇璣怎麼也出來了。不打獵了嗎?”杜敏行見她從林子裡出來,更是奇怪。這四個孩子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璇璣坐到他身邊,隨手拿起最後一根烤魚,咬一口,燙的直嘶氣,“我……不會打,也不好玩。”
  杜敏行知道她一貫的德行,便笑道:“慢點吃,不夠的話,我再抓兩條魚去。”
  這邊鐘敏言已經吃完了一條魚,他正生著悶氣,一聽要抓魚,便擼著袖子自告奮勇:“我來抓!”他正沒事分散注意力呢。
  說著他就跳進了潭裡,水面上咕嘟咕嘟升起一串大氣泡,半天,沒了動靜。
  璇璣急忙湊到水潭邊,等了良久,還是沒動靜,她不由急道:“六師兄?六師兄!”叫了好幾聲,還是沒人理他,她登時變色,回頭拉住杜敏行的衣服,“大師兄!他怎麼不出來?!”
  杜敏行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地說道:“沒事,敏言精通水性,別擔心。”
  璇璣盯著潭中央看,不知又等了多久,他還是不出來,這下連杜敏行都有點擔心了,正要脫了外衣下水找他,忽聽水面上嘩啦一聲,鐘敏言濕淋淋地冒出一顆腦袋,咧嘴對他們笑。
  “看!我捉到一條肥魚!”他把胳膊舉高,手裡果然牢牢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足有兩尺多長,確實蠻肥的。
  璇璣湊過去,“六師兄上來吧,我拉你。”
  鐘敏言頭髮衣裳盡濕,大滴的水珠順著他俊朗的輪廓往下滑落。日光下,竟讓她覺得炫目,不禁微微眯起眼。他隨手抹了一把臉,對她微微一笑,抬手把魚輕輕拋到她腳下。
  “接住,小丫頭。師兄給你抓的魚。”
  他一個猛子又扎進潭裡,繼續抓魚去了。
  璇璣怔怔地看著在腳下撲騰的肥魚,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臉上火辣辣地,被日光曬得滾燙。她極輕極緩地在面上摸了一下,仿佛是觸到什麼刺手的東西,猛然縮回來。最後,抿了抿脣,把手塞回袖子裡。
  杜敏行把那隻魚去了魚鱗內臟,正架在火上烤,忽聽樹林裡傳來一陣爭執的聲音,原來是玲瓏和禹司鳳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還男子漢大丈夫呢!都不肯讓女孩子!就讓我來打有什麼不行嘛!”玲瓏一面埋怨一面走過來,狠狠往璇璣身邊一坐。
  禹司鳳皺眉:“你什麼都,不會。怎麼,讓你打。”
  “那你可以教我呀!從頭到尾都凶巴巴,先前還以為你是好人呢!”玲瓏瞪他一眼,滿臉夢想幻滅的模樣。
  禹司鳳乾脆不說話了。他還真不知怎麼應付這位大小姐,和她一起簡直頭疼的很。剛才也是,一晃眼璇璣和鐘敏言都不見了,就剩他一人面對這女魔頭,他鬱悶的要命。
  回頭見璇璣一個人坐那邊對著火上烤的肥魚發呆,他便湊過去,問她:“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
  璇璣這才回神,笑了笑,“我不會打獵,也懶得動。你和玲瓏不是玩得蠻開心嗎?”
  “開心個鬼……”他咕噥一聲。
  “沒抓到,山雞野兔,可惜。這隻魚,是你們,抓的嗎?”他用手指在上面飛快摸了一下,熟練地翻個面繼續烤。
  璇璣點頭,“是六師兄抓的,他說……”
  他說這魚是給她抓的。
  她忽然覺得蠻開心,想笑,可又覺得傻。
  “你怎麼,總叫他,師兄,太生分了。”禹司鳳取出鹽巴,敲碎了細細撒在魚身上。
  璇璣默然。她當然也想像玲瓏一樣,直接叫他名字,甚至開玩笑的叫小六子。不過估計她剛說出來,鐘敏言就會發脾氣,然後不理她了。
  她知道玲瓏是不同的,所有人都喜歡她。她卻不同。
  “小六子呢?”玲瓏發了半天脾氣,終於想起鐘敏言了,左右看半天。
  “他在潭裡抓魚呢。方才氣呼呼的回來。”
  杜敏行這時才把自己那條魚慢條斯理地吃完。
  “他有什麼好氣的,應該生氣的是我才對!”玲瓏白了禹司鳳一眼,起身跑到潭邊,放開喉嚨喊,“小六子!小六子!快上來啦!”
  話音剛落,鐘敏言就抓著兩條魚出來了,抬頭似笑非笑看著她,半天,才慢悠悠說道:“你終於想到我了,怎麼,有事?”
  玲瓏跺腳:“你說什麼廢話!快上來!魚都快烤焦了!”
  鐘敏言把魚丟給杜敏行,一提氣就上了岸,渾身上下濕淋淋地,一個勁往下滴水。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臉,又把衣角擰乾,這才坐下來,和禹司鳳一起分那條大魚。
  “你剛才怎麼不聲不響跑了?”玲瓏替他把頭髮散開,隨意用手整理。
  鐘敏言沒說話,玲瓏卻一拍手,笑道:“啊,你一定是猜到我們打不中野兔山雞,所以回來抓魚,對不對?還是小六子聰明!”
  鐘敏言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是啊,抓魚就是為了伺候你這大小姐!”
  他把魚肚子上的肉割了一大塊,遞到她碗裡,一面又道:“真是拿你沒辦法,喏!趁熱吃!”
  玲瓏笑眯眯地抓著他濕漉漉的袖子甩啊甩,“就知道小六子最好!最聰明最體貼!”
  鐘敏言被她一笑,哪裡還有脾氣,當真是心花怒放。
  忽然見到璇璣還呆呆地坐在那裡,也不動,他便割下另一面的魚肚子,遞給她,“快吃呀,傻子。魚冷了,可是有腥味的。”
  璇璣勉強一笑,小聲道:“謝謝……六師兄。”
  雖然沒有山雞野兔,鐘敏言抓上來的魚卻也夠他們吃個飽。
  眾人正一面吃一面說笑,忽聽後面傳來一陣說話聲,似是有什麼人正往這裡過來。
  他們一齊回頭,卻見楚影紅領著幾個玉陽堂中弟子,身後跟著五六個穿青袍帶面具的男子,正一面說笑一面過來。
  “人說首陽山最秀麗的地方是小陽峰,如今有幸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當真是鍾靈毓秀,世外仙境。”
  打頭的那人含笑說,語速雖然與常人無異,口音卻很古怪,有點像禹司鳳。
  楚影紅笑道:“宮主太客氣,離澤宮連綿數裡,雄偉壯麗,見者無不驚嘆,那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她說完,一抬頭,卻見前面大大小小幾個孩子,吃得滿面油光,一個個呆呆地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也是一愣,奇道:“璇璣,玲瓏,敏言……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玲瓏最機靈,搶著說道:“我們帶司鳳看小陽峰的景色,他第一次來少陽派,我們當然要盡地主之誼。”
  她剛說完,卻聽那個當頭戴面具的青袍男子笑道:“多謝諸位熱情款待小徒,他涉世未深,不會說話,得罪之處,還請莫怪。”
  咦?小徒?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向禹司鳳。
  他臉色蒼白,慢慢起身,走過去,屈膝一跪,沉聲道:“弟子,禹司鳳,參見師父。”

  第二十三章:簪花大會(四)

  那青袍男子尚未開口,身後另一個身量瘦小些的青袍者忽然上前兩步,指著禹司鳳的鼻尖,厲聲道:“你的面具呢?!”
  禹司鳳被他這樣森然一喝,心中更是一顫,到了嘴邊的話,竟說不出來。
  那人冷道:“禹司鳳,你可知這是犯了離澤宮大忌?我且問你,離澤宮十三戒,你是不是根本不放在眼裡?”
  禹司鳳撲倒在地,顫聲道:“弟子知錯!甘願受罰!”
  那人便道:“也罷。待回到離澤宮,再由宮主定奪!”
  話未說完,青袍男子卻淡道:“莫急。司鳳,我問你,面具怎麼會掉的?”
  禹司鳳心中惶恐之極,當下低聲道:“弟子……奉副宮主,之命,協助、褚掌門,五人、捉妖。與妖魔、互鬥時、不慎,面具被毀。弟子、學藝不精,求師尊,責罰!”
  青袍男子“哦”了一聲,忽然抬頭,眾人只覺他面上雖然戴著面具,卻是目光如電,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竟令人心中生畏。
  他緩緩開口道:“面具被毀之後,你並未做任何補救措施,卻讓更多人見到了你的真容,是麼?”
  禹司鳳渾身都在發抖,沉默半晌,終於慢慢點頭。
  方才厲聲斥責他的青袍客忽然低聲對那青袍男子說道:“宮主,雖然他犯戒並未出於自願,但究其根本依舊是罔視戒律,放任自流。”
  宮主點了點頭。一時間場上無人說話,也不知禹司鳳到底會受怎樣的責罰。
  誰知身後忽然站出來一個小小身影,朗聲道:“司鳳他是為了救我們,才犯了律條的。當時情況危急,他也是出於無奈,你們不要責罰他!”
  眾人一齊回頭,卻見璇璣面不改色地站在禹司鳳身後,一雙明澈的眼靜靜望著宮主猙獰的面具,既不害怕,也不緊張。
  玲瓏見她不聲不響跑出去幫禹司鳳說話,又見對面那些離澤宮的人形容詭異,心中不由發怵,急忙悄悄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亂說。
  璇璣卻淡道:“司鳳救了我和六師兄的性命,算來是我們的恩人。怎麼能讓恩人因為這個受罰,六師兄,你說對不對?”
  鐘敏言本來就猶豫著要不要上去為禹司鳳辯解兩句,畢竟師叔在這裡,他不敢放肆,這會見璇璣當頭出來了,又提到自己,哪裡還按捺的住,急忙點頭,大聲道:“是啊!司鳳是我們的恩人,更是我們的好朋友!他說了,第一個看到他真容的人就是一輩子的好兄弟。既然是好兄弟,我們就不能看他平白無故被罰!求宮主三思!”
  宮主笑了笑,溫言道:“司鳳,你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禹司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宮主於是說道:“小徒的玩笑話,讓二位當真了。此乃離澤宮家務事,本宮不願多說。多謝二位對小徒的情誼……司鳳,起來,回宮再說。”
  禹司鳳立即起身,默默走到青袍面具的隊伍裡,再也沒有把頭抬起來。
  宮主對楚影紅拱手,歉道:“讓諸位見笑了。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去拜見褚掌門吧。”
  楚影紅的嘴脣微微一碰,終於把求情的話吞了回去,展顏笑道:“弟子們出言無狀,得罪莫怪。宮主請。”
  當下眾人又往少陽峰頂行去。
  “宮主!”有人在後面清脆地叫了一聲,“我不明白,究竟是人命重要,還是面具重要。對與錯,總是要說個清楚的。與面具比起來,難道放任別人的危險不管,就不算做錯了嗎?”
  宮主聽了這句話,忽又停下,回頭去看。
  果然又是璇璣,直直站在場中,毫不畏懼地看著他。
  他若有所思,與她對視片刻,只覺她目光澄澈,只是裡面似乎……
  “對與錯,本就難以斷定。”他淡道,“褚小姐年紀尚幼,只怕不明白其中緣故。倘若世間所有的事都可以皂白輕易劃分,又何來許多爭執。”
  璇璣搖頭:“對宮主來說,司鳳擅自讓我們看到了真顏是錯。對我們來說,司鳳卻是朋友和恩人。就算對錯難以劃分,總有輕重之分,他救人兩條命,還抵不上一條戒律嗎?”
  “離澤宮的戒律豈由你擅自界定!”後面尖嗓子的青袍客又吼了起來,還沒說完,立即被宮主揮手截斷。
  “褚小姐重情重義,不虧是褚掌門的女兒。”宮主慢悠悠地說著,“但此事乃為離澤宮家務問題,不便外人插手。”
  楚影紅只怕鬧得難看,急忙沉聲道:“璇璣,此事與你無關,莫要亂說!”
  璇璣淡然道:“離澤宮戒律確實與我無關。但好朋友的事就與我有關。你們人多,我自然不能做什麼,總之對與錯我心中有數。偌大的離澤宮,居然不讓人說實話麼。”
  “你……!”衝動的青袍客又要吼,終於硬生生憋回去,轉頭不看她。
  “璇璣,不要說了!”杜敏行面色凝重地把她拉到身後,對宮主抱拳行禮,“小師妹年輕氣盛,得罪了宮主,還求宮主莫要放在心上。”
  那宮主居然大笑起來,拍手道:“好!好!果然虎父無犬女!楚堂主,少陽派當真後生可畏,讓人羡慕啊。”
  眾人聽他話語裡並無任何嘲諷惱火的意味,終於松了一口氣,好在這個宮主心胸寬大,否則駁了離澤宮的面子,兩邊都不好看。
  “司鳳。”宮主忽然喚他名字。
  禹司鳳急忙垂頭出列,跪在地上道:“弟子在。”
  “你確實與褚小姐鐘少俠成為了好朋友?”
  他問的奇怪,卻讓禹司鳳一凜。猶豫半晌,終於說道:“是!弟子生平,從未,知曉,朋友,是何物,見到他們,才明白,什麼叫,情投意合。”
  宮主沉吟半晌,忽然說道:“既然如此,那第十三戒從此與你無關。今日本宮令你們心滿意足……”
  他在禹司鳳、璇璣、鐘敏言三人身上均凝視片刻,目光灼灼,教人心底發顫。
  “他日便無反悔餘地。”
  禹司鳳渾身大戰,手指在地上用力一抓,竟抓出五道深深的痕跡。他額上汗水淋漓,不知是因為敬畏還是什麼別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抬頭,深深望了一眼宮主,緊跟著便垂頭,低聲道:“弟子遵命。”
  宮主點了點頭,袖袍輕輕一揮,將他穩穩地托起來,一面轉身離去。
  “褚小姐,世間萬事並無絕對的青紅皂白。你性情直率,將來難免遭遇挫折。還望你將來不要事事追究對錯。須知千萬人便有千萬對錯……言盡於此,謹慎謹慎。”
  說罷,眾人終於走遠了,只剩幾個孩子怔怔站在原地,不解他方才說的究竟是何意。
  “璇璣……”玲瓏心有餘悸地抓住她的手,埋怨,“你膽子真是太大了!怎麼能和那個面具怪人爭辯那麼多!他還是離澤宮宮主呢!讓爹爹知道,真是不要命了!”
  璇璣垂下眼睫,小聲問:“我……剛才說錯了?可,明明是他們沒理。”
  杜敏行看她一眼,搖了搖頭:“宮主最後不是說了,世上並無絕對的對錯。你何必還爭。”
  “黑與白從來勢不兩立,世上又怎會沒有絕對的對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杜敏行心中一凜,忍不住深深看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璇璣天資聰穎,只是性格乖張,認定了自己的道理,那麼自己就是對到底,旁人怎麼說都沒用。
  他知道,這樣的性子其實很危險。只是她一來年紀小,二來生性懶惰,讓人只顧著惱火她的漫不經心,很容易忽略她這種近乎偏執的想法。
  她年紀還這樣小,與人爭論的時候已經是有條不紊,不卑不亢,眉宇間自有一股狂傲煞氣,還不知稍長一些之後會變成何等模樣。
  他猶豫了一會,才道:“對錯永遠只在人心。璇璣,你不是別人,怎知別人心裡的對錯呢?怎能用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
  璇璣愣了一下,跟著漫不經心的一笑:“那別人也莫要將對錯強加在我身上。”
  杜敏行一時語塞。
  危險,她很危險。再這樣下去,一旦遭遇無法輓回的挫折,那便是成魔之兆。
  杜敏行嘆了一口氣,正要好好教導她一番,卻聽玲瓏在前面笑道:“好啦好啦!反正司鳳也不用受罰了,宮主也沒怪璇璣,簪花大會照樣開始,你們還苦著臉幹嘛啊!快,把魚吃完,回頭去房裡換新衣服,娘給咱們訂做了好幾套衣服吶!”
  說完拉著璇璣和鐘敏言就跑,一面還回頭叫他:“大師兄,你再不過來,我們可要把魚都吃光了喲!一片魚鱗都不留給你!”
  杜敏行回頭一看,璇璣在玲瓏的嘰嘰呱呱之下,笑得天真無比,整張小臉仿佛玉雕出來一般,分明只是個單純的孩子。
  他在心中微嘆一聲,只盼是自己想多了。
  “你還好意思說,魚都是我和敏言打上來的。”
  他笑著,走了過去。

  第二十四章:簪花大會(五)

  第二日,萬人矚目的簪花大會終於正式拉開帷幕。
  據傳,簪花大會原身本是少陽派七峰的自家比試。千年之前少陽派並未像今天一樣七峰如一家,而是各自劃分地盤,形如散沙。
  少陽一直傳到五百年前賁陽掌門一代,終於七峰同氣連枝,合力抵抗外敵——南山軒轅派。彼時軒轅派勢力如日中天,由南山為中心,四面拓展,吞沒了大大小小幾十個修仙門派。
  而他們不可抵擋的勢頭終於在少陽門前吃了大虧。
  興許誰也沒想到,自身岌岌可危,內鬥不斷的少陽,在關鍵時刻竟能團結一致,固若金湯。
  軒轅派自然是未能得償所願,少陽也損失慘重,雙方都是元氣大傷。也是從那時開始,軒轅與少陽的齟齬就此落下,直到今天也未曾冰釋。
  雙方陷入冷戰階段。
  賁陽掌門雄才偉略,為了恢復少陽往日的聲威,乾脆宣告天下,從此少陽七峰之爭不再閉關,邀請天下修仙者一同挑戰,勝者可向少陽提一個力所能及的要求。
  他還邀請了點睛谷數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前來評判比武勝負。
  漸漸地,七峰比武的名聲傳了出去,聞者都興致勃勃前來挑戰。五年一次的比武,少陽始終勝多敗少,而七峰的比試,也成了天下諸多大派比武交流的時機。
  少陽自此重振聲威,上下團結一致,七峰合一,再無任何爭執。而原先的比武,更名為簪花大會,演變成今日的五大派年輕精英弟子比試,勝者可在胸前簪一朵牡丹花的模式。
  軒轅派卻從那次攻打少陽之後一蹶不振,再也沒有擴大過版圖勢力。
  至今簪花大會已經辦過上百次,勝者各派都有,尤其以近兩年發展迅猛的浮玉島和離澤宮為首。
  上次的大會勝者出自浮玉島,所以本次浮玉島弟子可以免去首輪比試,直接進入第二試。
  此時少陽峰頂演武場已經整理乾淨,七個巨大的擂台周圍都掛滿了各色綢緞,隨風飄飄灑灑,甚是壯觀。
  五大派掌門人分別坐在場外太師椅上,時不時低聲交談兩句。別人倒還好,只有軒轅派掌門人一聲不吭,鼻孔朝天誰也不看。褚磊知道他們一貫的德行,也不去搭理,只與其他三派的掌門含笑交談。
  擂台下一圈空白之地,站滿了本次參加大會的年輕弟子。其他派倒還算尋常,只有離澤宮,清一色的青袍面具,引得諸多未見過世面的少年弟子們紛紛觀望。
  再外一圈的空地,便是觀戰弟子與外人的所在了。由於少陽派敏字輩的弟子都還沒到參賽年齡,所以他們也只能作為觀戰者,和其他各派觀戰弟子一起,努力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看。時不時還傳出說笑聲。
  “喂,快看那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子!是點睛谷的吧?難得,點睛谷也會出美人啊!”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就知道看哪個女的漂亮!”
  “你還不是在看?哦……你不看美人,你看美男……”
  “去死!小心讓掌門聽見,割你舌頭!”
  璇璣聽身後許多人都在議論究竟哪個女的漂亮些,哪個男的俊秀些,不由抬頭問杜敏行:“大師兄,你覺得誰好看呀?”
  杜敏行苦笑一聲,“你別和那些無聊的人學。咱們修仙者,容貌排在最次的。你還不如問我覺得誰最厲害呢。”
  “那大師兄覺得誰最厲害?”鐘敏言耳朵尖,聽見他們說話,立即湊熱鬧。
  “唔……”杜敏行沉吟了一會,忍不住望向內場一紅一白兩個身影,又道:“上次浮玉島的翩翩和玉寧,雙劍合璧的功夫委實驚人。只不過當時年紀還小,氣力不足,所以輸給了同門的師兄。我覺得這次他們兩個獲勝希望很大。”
  “哪裡哪裡?什麼翩翩玉寧?我也要看!”玲瓏手裡抱著一大堆零食,狠命地擠進來,剛好聽見杜敏行說的話,她立即來了興趣。
  鐘敏言一把從她手裡搶了一包五香牛肉,一面笑著躲開玲瓏的花拳繡腿,一面道:“喏,就是在浮玉島弟子中最顯眼的兩個啦,一紅一白,男的俊女的俏。他倆的雙劍合璧,當真又厲害又好看。只不過今天第一試沒有浮玉島的人,要到明天才能看到他們呢!”
  玲瓏巴在欄桿上,眯眼望了好久,最後一撅嘴:“也沒什麼好看的。要說好看呀,誰也比不上浮玉島的那位夫人。”
  璇璣奇道:“什麼夫人?”
  鐘敏言遞給她一包蠶豆,又道:“那年叫你一起去浮玉島玩,你偷懶不肯去,當然不知道。夫人就是東方夫人,東方島主的妻子。不過她叫什麼名字,從什麼地方來,沒人知道。不過她的美真是艷冠天下,那回我和玲瓏一直回來了,還念念不忘呢。東方島主有這麼個美女做老婆,真有福氣。”
  璇璣聽他說得這樣好,忍不住開始嚮往,也學玲瓏巴在欄桿上,伸長脖子看,一面又問:“那這次大會島主夫人來了嗎?在哪兒?”
  鐘敏言指著掌門人坐的那塊地方,“就在東方島主身邊。啊,她這次頭上蒙了紗……也對,她這種美女,如果不把臉遮起來,是要造成恐慌的。”
  璇璣極目望過去,果然見東方清奇身邊坐著一個頭戴白紗的窈窕女子。
  她穿著淺紫色的外衫,長裙委地,一頭黑綢般的長髮垂在肩下。也不見她有露出臉或者做什麼動作,但單這樣一看,便覺移不開目光,心中暖洋洋癢絲絲,巴不得多看她幾眼。
  玲瓏在她耳邊輕道:“看呆啦?唉,只戴著紗你就看呆了,也不枉上次我和小六子目瞪口呆,差點在吃飯的時候把人家的碗碟給砸了。”
  璇璣這會只盼來一陣風,好把她的面紗吹開,看看到底是什麼模樣。
  正看得發呆,忽見內場一人走了過去,白袍長靴,寬肩細腰,是個年輕男子。他走到掌門人的那塊地方,拱手說了兩句什麼,轉身正要走,那東方夫人卻忽然對他招手,似是要他過去。
  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卻抵不得她一直招手,終於還是過去站在她身邊,動也不動了。
  “那人是誰?”璇璣看得累了,轉頭塞了一把五香豆去嘴裡嘎嘣嘎嘣咬,和玲瓏咬耳朵說話。
  “是浮玉島的一個大管事,上次去島上見過他,長得還不錯咧!就是臉上有道疤,有點嚇人。他不是浮玉島的弟子,不會武功的,平時替浮玉島打理日常生活,聽說很能幹呢!”
  玲瓏說到興頭上,乾脆把自己從各處聽來的關於“江湖名人”的小道消息都倒了出來。
  “看到那個沒有?穿黑衣服鑲白邊的,那個人是點睛谷的弟子,上次簪花大會打不過翩翩和玉寧,當場痛哭流涕呢!”
  “啊,還有那個!軒轅派的混賬,上次比武打不過咱們,就放暗器。結果被爹爹當場抓住,他還嘴硬咧!沒想到今年還能來參賽。軒轅派的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玲瓏惡狠狠地,咬牙切齒。
  話音剛落,卻聽演武場四周鼓聲雷動,猶如千萬層浪潮撲面而來,一陣陣一浪浪,幾乎要把人的心都從胸中震出來。
  群情立即激昂起來,因為大家都知道,簪花大會正式開始了。

  第二十五章:簪花大會(六)

  鼓聲過後,眾人還在紛紛喊著自家門派必勝的口號。一時間場內喧嘩聲大作,說什麼也停不下來。
  褚磊緩緩起身上台,右手微微一揮,只這一個動作,便讓場內的聲音猛然停止,靜的連一根針掉地上都清晰可聞。
  璇璣知道他又要說一些門面話,大人們不管做什麼事情之前,都喜歡說門面話的。
  她不愛聽這些,乾脆拉著玲瓏聽她說更多的小道消息。
  “聽說點睛谷的容谷主,年輕的時候是富家子弟,娶了三妻四妾呢!結果他人到中年忽然想修仙,就毅然拋妻棄子,來到了點睛谷。他的三個妻妾帶著孩子追了過來,結果他居然狠心一個都不見。男人呀……嘖嘖~~”
  玲瓏說得搖頭擺尾,好像她真看到一樣。
  璇璣忍不住問:“那後來呢?他始終不見她們嗎?”
  杜敏行一隻耳朵聽師父說場面話,一隻耳朵聽她們說小道消息,聽到這裡,他便低聲道:“最後他見了。後來其中兩個妻妾居然被他說動,甘願留在點睛谷一起修煉成仙。剩下的那個……獨自帶著孩子們回家,聽說一年不到就病死了。”
  璇璣不由默然。
  玲瓏冷笑道:“男人都是這樣自私的。拋妻棄子居然也想成仙,不知道他成仙的時候那個死掉的老婆會不會來找他!”
  杜敏行皺眉:“玲瓏,你小聲點!老一輩的是非,你又清楚多少?”
  玲瓏被他一吼,瞪圓了眼睛想發作,但一想現在情況特殊,只得把火氣憋回去,噘著嘴不說話了。
  “大師兄……”璇璣勸了一句。
  杜敏行搖了搖頭,“無論容谷主的做法是否有失妥當,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旁人沒資格插嘴。更何況他如今已有所成,在各派高手中更是德高望重的人物。人生難免歧途,他至少後來走上了正道,我們這些做小輩的,怎能妄論?”
  璇璣知道這個大師兄要麼不說話,要麼就長篇大論,一想到他要和自己就這個問題討論幾個時辰,她就頭皮發麻,趕緊打岔:“啊……那個,大師兄,你看!爹爹好像講完了!”
  果然褚磊的場面話已經說完,緊跟著四角夔皮大鼓又敲了起來,點睛谷的容谷主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朗聲道:“開始取號!”
  因為剛才聽了玲瓏的話,璇璣忍不住多看他兩眼,只覺他頭髮銀白,穿著一襲做工精緻刺花細密的棕色緞面長袍,果然舉手投足之間,氣派與別家不同,而且面容甚是年輕俊朗,稱得起童顏鶴發四字。
  卻不知他那兩個跟隨來修仙的妻妾還在嗎?
  璇璣在場上看了一圈,內場靠裡的位置安置了一圈軟凳,專為各派長老堂主之類的前輩準備,少陽派的剩下六個堂主都在那裡。這些人作為各個分擂台的評判人,擁有第一場到第三場比試結果的生殺大權。
  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到想象中的婦人,只得作罷。
  當下內場眾人紛紛去那盒子裡取號,所謂的號就是摺疊好用火漆封口的紙片,每人領了號一拆開,記下號碼,立即去軒轅派趙掌門那裡登記名字。
  六十個參賽的年輕弟子很快就取完了號,緊跟著是長老們抽號,選擇負責評判哪個擂台。
  待抽號完畢,立即有人用黑漆木盤端著早已排好的比試表遞上來。
  東方清奇輕輕將它展開,快速掃了一眼,當即朗聲報道:“甲子,乙醜,兩位去赤字擂台。丙寅,丁卯,兩位去青字擂台……”
  如此這般,將前七個比試的人選一一點出。
  璇璣見上去的人一個都不認識,不由沒了興趣,想回去睡覺,又怕大師兄說自己,何況因為比武正要開始,周圍簡直人山人海,她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擠出去。
  她乾脆背靠著欄桿,埋頭吃玲瓏帶過來的零食。
  正把牛肉往嘴裡塞,忽聽號角聲陣陣傳來,想必是比試正式開始了。
  鐘敏言他們看得興奮無比,一會為這個打氣,一會為那個惋惜。玲瓏跟他們叫嚷了一陣,低頭一看,自己的妹妹正努力吃東西,頭也不抬一下,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捏著她的臉說道:“你好歹也看看吧!裡面有咱們的師兄呢!”
  “哦,是哪個呀?”璇璣吃得滿嘴是紅油,腮幫子鼓鼓的,回頭好奇的看。
  鐘敏言在她腦袋上用力敲了一下,嗔道:“你真是豬,就知道吃吃吃,睡睡睡!看赭字擂台!端平師兄在上面吶!”
  原來是端字輩的,差了好遠,她怎麼會認識。敏字輩的她還不是每個都熟呢!
  璇璣百無聊賴,一副“我應付應付”的樣子,懶洋洋地抬眼看過去。
  少陽派參賽弟子雖然服飾沒有統一,但袖邊領口都繡著少陽特有的鳳鸞花紋。想來那個高個子滿臉麻子的男子就是什麼端平師兄了,他的武器是兩柄短劍。
  短劍是旭陽堂桓陽師叔那邊擅長的武器,這個端平師兄應該是桓陽師叔的得意弟子。兩柄短劍當真用的得心應手,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一忽兒猶如水底蛟龍暗藏鋒芒,一忽兒又如同玉鳳揚翅銳不可當。
  和他比試的那個穿黑衣的年輕人幾乎招架不住,不停地往擂台邊上退,若不是擂台周圍有繩索連著,他只怕早就摔下去了。
  “贏定了!”鐘敏言興奮的滿頭汗,好像上去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璇璣正看得無聊,捂嘴悄悄打個呵欠,忽見那個黑衣人手腕一揚,袖子裡刷地蹦出一個又黑又長的物事,在地上一刷而過,帶起一片灰塵。
  哦,他是用鞭子的!璇璣來了點趣味,只見那人被逼到角落裡,忽然腰肢一扭,從一個極奇怪的角度鑽出了空隙,手裡那根鞭子好像長了眼睛,直標標刷向端平師兄。
  眾人齊聲驚呼,端平卻不慌不忙,手裡的短劍驟然合成一個十字,一夾,一帶,嗖地一聲,竟將那根鞭子剪成了兩截!
  這一招可謂乾淨利落,觀戰的桓陽長老不住點頭,得意非凡。
  “那個用鞭子的,是哪個門派的呀?”璇璣小聲問玲瓏。
  “他是點睛谷江道長的弟子,叫烏童。因為姓烏,所以什麼都要用黑色的,也算個小有名氣的人。”杜敏行很好心地告訴她,“可惜他的鞭子,偏遇到了用短劍的剋星,這場只怕要慘敗。”
  璇璣只覺這個叫烏童的人,雖然看上去跌跌撞撞,馬上就會倒下,卻總也倒不下去。
  他躲避的身法十分詭異,像一隻滑溜溜的泥鰍,無論如何也抓他不住。
  眼看端平手裡的短劍又要刺上他的喉嚨,他脖子忽然一仰,居然硬生生朝後翻了過去,一旦站穩,忽然從袖中取出數張漆黑的紙片。
  “那是什麼?”玲瓏大聲問。
  杜敏行忽然皺緊了眉頭,那個……好像是……?
  “是咒符呀!”鐘敏言大叫起來,“他居然連咒符都能用?!”
  那可是高深的仙術,年輕的修煉弟子極少能用的,只因一旦咒語念錯一個字,咒法往往傷及自身。而且咒法的力量不容易掌握,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見烏童取出咒符,忽而一舉拋向空中,那些紙片好像活的一樣,整齊地排在四方五角上,他念動真言,果見那幾張咒符越升越高,幾乎是一剎那之間,原本晴朗的天空暗了下來,烏雲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情形甚是詭異。
  玲瓏第一次見到有人用咒符,不由有些恐懼,把身體微微縮在鐘敏言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看。
  “五雷大法!是五雷大法呀!快躲開!”
  有人認出了這個咒法,立即尖叫起來。璇璣他們還懵懂無知,但有知道厲害的人,早就擠成一團拼命往外跑。
  五雷大法是召集四方的雷神,轟下天雷萬道,乃是極厲害高深的驅妖之法,誰也想不到有人會在簪花大會上用它。以往的大會也有人用咒符,但不過是些小型的,五雷大法一旦成功,必然禍及場地周圍,被雷劈一下的滋味,可絕對不好受!
  璇璣看好多人都往外面擠,正要相問,胳膊卻忽然被杜敏行抓住,他一手抓著她,一手抓著鐘敏言,急道:“快離開這裡!危險!”
  璇璣被他拉著,只跑了兩步,只聽台下的桓陽長老長嘯一聲,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緊跟著,眼前忽然萬道白光劈下,刺眼之極。
  她本能地捂住眼睛,耳邊聽到刺啦啦,轟隆隆幾聲巨響,地面都開始劇烈震動。她一個趔趄,險些要摔倒,耳邊忽又聽到娘親的尖叫,爹爹焦急的喊聲,真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正要抬眼看看發生了什麼,忽覺頭頂一震,似是被什麼東西打中了,不疼不癢,只是有些麻麻的,她不由一呆,用手去摸,只覺頭上一顆珠花碎了開來,落在她掌心,早已變得焦黑扭曲,冒出青煙了。
  這是怎麼了?她放下手,茫然地望向周圍。
  卻見地上不知何時多了無數個黑漆漆的窟窿,和她可憐的珠花一樣,冒著青煙。
  很多人都抱著腦袋躺倒在地,玲瓏他們也躺在地上,只有她一個人站著,攥著那朵被雷劈焦的珠花,不知所措。

  第二十六章:簪花大會(七)

  “璇璣——!”
  有人叫了她一聲,甚是凄厲。
  她下意識地要往出聲的地方看去,忽覺眼前一花,腳下居然沒了力氣,膝蓋一曲,跪坐在地上。頭頂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流了下來,把眼前的東西都染成了紅色。
  這是怎麼了?好奇怪……
  身體忽然被人大力地拉起,杜敏行焦急的臉出現在眼界裡,隔著一層艷紅,他的臉有些看不清。
  “流血了!玲瓏,快,拿藥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嗡嗡地,好像隔了十幾層棉花。
  緊跟著她的頭髮被人撥開,什麼清涼的東西涂了上去,後來又有人替她包紮好,用濕巾子替她擦臉。
  “喂!你說話啊!怎麼樣了?別嚇人!”
  鐘敏言輕輕拍打她的臉頰,嚇得臉都青了。
  璇璣眨了眨眼睛,裡面那層艷紅淡了些,她抬手摸摸包紮完善的腦袋,懵懂極了。
  “我……怎麼了?”她低聲問。
  “你被雷劈中了……現在還好嗎?”玲瓏哭得哽咽難言,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可是……一點也不疼啊……”她試著動了動,骨碌一下坐起來,眾目睽睽之下動動肩膀動動胳膊,“就是剛才覺得好暈,現在好多了。”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毫無異常地站起來,除了頭頂裹一圈繃帶,倒和平時沒兩樣。
  杜敏行猶自擔心,扶住她輕道:“真的沒事?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說。”
  被雷劈了一下居然還活蹦亂跳的,想來不是她運氣好,就是烏童的咒法不到位,殺傷力不強。
  璇璣摸了摸頭頂的傷處,那裡麻麻的,摸上去也沒感覺,雖然流了點血,但一點都不疼。
  她把掌心那顆珠花亮出來,“可能是劈到了珠花上,所以我沒大礙吧……”
  杜敏行搖頭,正要說話,忽聽赭字擂台上人聲躁動,幾人一齊回頭,卻見本門端平師兄躺倒在地,渾身上下的衣服好似被火燒過,又黑又破,好在人沒受大傷,只不過暈了過去,一時半會醒不過來。
  內場的大夫們替他把脈,下面的年輕弟子們心有餘悸,有的罵有的嘆,更有脾氣火爆的,揪住旁邊的烏童就要揍。
  那烏童被人揪住要打,居然笑嘻嘻地,也不在乎。眼看拳頭要落到他臉上,台下桓陽長老猛然喝道:“住手!通通退下擂台!不得放肆!”
  少陽派諸多弟子縱然不甘,卻也不敢違抗上命,只得恨恨放開他,嘟嘟噥噥地下台了。
  桓陽長老鐵青著臉,蹲下身子先看了看自己愛徒,確認他並無大礙,這才抬頭,目光如電,在烏童臉上一掃而過。
  “年輕人,居然會用五雷大法。點睛谷果然藏龍臥虎。”他冷冷說著,“這一場,少陽輸,點睛勝!”
  烏童滿不在乎地微微一笑,衝他一揖,在點睛谷弟子們的歡呼聲中就要下台。不防桓陽長老在後面森然道:“等等!”
  他回頭,笑吟吟地說道:“老爺子還有什麼指教?晚輩洗耳恭聽。”
  此等場合,按照禮數他該叫他一聲桓陽長老,那一聲老爺子,委實不尊重之極。不單台下褚磊臉色一變,連點睛谷的容谷主面子上也不好看,暗暗搖頭。
  桓陽長老好城府,居然不動聲色,凝視他片刻,方道:“年輕人有此成就固然可喜,只不過五雷大法乃是殺招,煞氣逼人,在此比試場合用來,不免小題大做。好在你有所收斂,否則傷了場外之人,又當如何?”
  烏童哼哼一笑,“在場都是修仙之人,自然能閃躲開。倘若有人被傷,那也只怪他學藝不精,並非晚輩的過失了。”
  桓陽冷然道:“簪花大會的本意不是讓年輕弟子殺戮,而是點到即止。望你日後慎用五雷大法。”
  烏童聳了聳肩膀,未置可否,徑自跳下台走了。
  “喂,璇璣……”玲瓏抱著她,恨恨地和她說悄悄話,“他拐彎抹角罵你學藝不精,回頭我非狠狠治他一頓不可!”
  “不、不用了吧……”璇璣知道她向來喜歡生事,“我確實學藝不精,躲不開天雷……不怪他。”
  “話不是這麼說。”一向做老好人的杜敏行這回也怒了,眉頭皺得死緊,“簪花大會是點到即止的友好比試,他卻用殺招獲勝,此為勝之不武。而且還傷及台下無辜。如此絕非修仙者博愛的行徑!”
  玲瓏恨道:“就是!而且還傷了我妹妹,我非剁了他不可!”
  鐘敏言見她蠢蠢欲動,趕緊拽住,低聲道:“你能做什麼呀?哪裡鬥的過他!此事自有師父他們擺平,我們不好插手的!”
  玲瓏跺腳急道:“小六子就會說喪氣話!難道天下就他一個人會用咒法!哼,我也會!看誰的咒符多!”
  “就算,比咒法。你也,贏不了他。”
  禹司鳳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了過來,璇璣急忙轉身,卻見他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眼神卻溫柔,憐憫地看著她頭上裹的繃帶。
  “啊,司鳳……”她叫了一聲,忽然想起自己剛被雷劈中的時候,有人叫了她一聲,現在想來,應該是他。
  “我、我沒事的。”她結結巴巴地說著,“不疼不癢,頭也不昏,就是流了點血……那個人的雷威力不大……”
  禹司鳳搖了搖頭,走過來看了看她的傷勢,目光冰冷,低聲道:“他居然傷了你。”
  我沒事的……璇璣還想解釋,不知為何,見到他猶如寒冰碾碎的眼神,登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玲瓏指著他的鼻子吼,“我贏不了他,你能贏?!”
  禹司鳳也不看她,只在璇璣頭上輕輕摸了一下,說道:“我也,贏不了。我們幾個,都贏不了。何況,場外鬧事,你父親,也難做。”
  玲瓏聽到他提起褚磊,滿肚子的邪火登時消了一半,卻還不服:“你要是真關心璇璣,咱們幾個就一起去對付他,不信贏不了!”
  璇璣趕緊拉住她的手,急道:“好姐姐,我真沒事,你可別再惹事了。萬一把爹爹惹怒,咱們又要被關在明霞洞了!我是再也不想去那裡的。”
  玲瓏被她這樣軟語哀求,也只好作罷。
  正好眼看那個烏童下了台,不去內場站著,卻跳出場外,想來是不想觀看其他比試,先回去休息,當真傲氣十足。
  玲瓏一看到他那張充滿奸人意味的假笑臉就來火,見他走過來,便卯足了勁用眼神凌遲他。
  大概是她眼神太熱烈,烏童很快就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一轉頭,剛好對上玲瓏怒焰滔天的目光。他微微一怔,似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漂亮的小女娃要這麼看自己,目光微微一掃,正好看到站在旁邊的璇璣,她頭上包了繃帶,臉上還留著血跡,想必是被自己剛才的五雷大法打傷的。
  他登時了然。
  再看看玲瓏火大的樣子,他很欠扁地一笑,用手指在臉上刮了一下,示意他們修行不足,丟人。
  “我忍不住了!”玲瓏壓低聲音吼,“現在就要去揍死他!”
  她捏緊腰上的斷金,恨不得千萬劍下去把他刺成馬蜂窩。
  璇璣死死抓著她的袖子,不給她動。她抬頭,就見烏童蔑視地對她一笑,轉身便走遠了,她甚至能猜到他嘴裡此刻正低聲說著什麼,比如少陽派不過如此,掌門人的女兒弱不禁風之類。
  她咬了咬下脣,還是不動。
  “我有辦法,挫他銳氣。”禹司鳳忽然低聲開口。
  話一出口,幾個孩子一起看向他。
  “反正,簪花大會,還有,好幾天,誰也,不知道,未來幾天,會發生,什麼。”他笑得風輕雲淡,“或許,他吃壞了,東西,拉到脫力,也可能,被毒蛇,不小心,咬了一口,不可運功,也或許他,初來乍到,不熟悉,少陽峰的,地形,把腿,摔斷了……”
  所有人都眨巴著眼睛等他做結論。
  “總之,一切,都有,可能。”他冷冷笑,像個小小的魔鬼。

  第二十七章:簪花大會(八)

  第一日的比試終於結束,這一試立即淘汰了一半人數。簪花大會與別家不同,只要輸一次,便沒有輓回餘地,所以弟子們也是使出渾身解數,為自家門派爭光,以防太早被淘汰。
  到了晚間,終於忍氣忙完大會事宜的褚磊夫婦,第一件事就是趕來看女兒璇璣的傷勢。
  何丹萍忍了一天的眼淚,在看到璇璣滿頭紗布的時候終於落了下來。
  “傷得重不重?痛嗎?”她把女兒攬在懷裡,眼淚簌簌往下掉。
  璇璣正在吃飯,塞了滿嘴的小炒肉,模糊不清地說道:“娘,我沒事,一點都不疼。你看!”她用手敲了敲傷口,果然面不改色。
  何丹萍急忙抓住她的手,輕嗔:“不要亂動!萬一傷口又破了怎麼辦!”
  褚磊輕輕把她的紗布揭開,想查看傷勢。誰知紗布上還留著血跡斑斑,她頭上卻一點傷痕都沒有,只有頭頂一塊頭髮被血浸透,結成了餅,下面的頭皮好好的,連個小口子都看不到。
  他心中不由稱奇,一時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沉吟半晌,終於還是嘆氣:“也是你自己學藝不精,該受此劫。倘若你能有旁人一半努力,今日也不至於狼狽至此。”
  璇璣一聽他又要責怪自己,不由意興闌珊,連飯也吃不下去了,只把小炒肉在嘴裡嚼了又嚼,不說話。
  玲瓏撅嘴道:“爹爹真偏心,妹妹都被劈傷了,不去怪別人,還要說她……”
  她話沒說完,被褚磊一瞪,立即住嘴,賭氣往嘴裡死塞東西。
  褚磊替她把紗布包好,溫言道:“好在傷口不大,身體也無大礙,五雷大法的威力到得場外想必已經被化解了大半,過兩天就好了。”
  說完他皺了皺眉,又道:“那個烏童……小小年紀,居然能用咒符,將來必然不是個簡單人物。只是上次簪花大會怎麼沒見過他?”
  何丹萍笑道:“大哥你也是關心則亂,那烏童今年才滿十八,剛到參賽的年紀呢。上回咱們去點睛谷,江道長還讓他為咱們倒茶,你可忘了吧!”
  褚磊恍然大悟,“哦?!是上次那個倒茶之人?那時他看上去不過是個頑童,當真後生可畏,幾年不見,出落得這般厲害了!”
  何丹萍嘆了一聲,替璇璣把臉上的飯粒捻下去,道:“咱們這場比試,也算是慘敗。但若論拳腳招式,端平未必會輸。”
  褚磊搖頭:“修仙之人,拳腳招式不過用來防身,仙術咒法才是關鍵,端平技不如人,輸的也不冤。咱們派弟子,須得年滿二十方開始修習仙法,那江道長倒是個開明之人,早早便讓弟子們學了。”
  說到這裡,他不禁沉吟。
  何丹萍與他老夫老妻,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由笑道:“大哥可是想提前讓弟子們修習仙法?”
  玲瓏一直拉長了耳朵聽他們說話,一聽這樣說,急忙湊過來叫道:“真的?!爹爹要讓我們提前修習仙法嗎?明天就學好不好!”
  褚磊在她額頭上一敲,失笑道:“偏你是個急性子。此事暫時不用再提,待我與諸位分堂長老商討之後再做決定。”
  玲瓏知道他這樣說,就表示必然可行了,喜得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撒嬌:“爹爹,你看妹妹被那個惡人傷這麼重,你也該懲罰他一下才對,不然咱們少陽派多沒面子啊!”
  褚磊板著臉,冷道:“你也知道沒面子。不過這面子是你們自己學藝不精丟掉的,和人家沒關係。”
  玲瓏急道:“那他年紀比我們大嘛!等我和妹妹到了十八歲,比不過人家你再說也不遲呀!”
  褚磊笑道:“就你們這憊懶模樣,只怕到了八十歲也不如人家。”
  他身為掌門人,事務繁重,來這裡說了一會話便要走。臨走見玲瓏還在生氣,便道:“你莫打什麼鬼主意,簪花大會可不許你們胡鬧。這次的事情江道長已經道過歉,暫且放下吧。你要還氣不過,就好好修煉,下次簪花大會把他打敗也就是了。”
  玲瓏默不作聲裝乖小孩,等爹娘一走,立即拉過璇璣,見她吃得滿臉是米粒油光,不由用自己的手絹替她擦,一面老人精似的嘆氣:“真是個小孩兒,真不知是用臉吃還是用嘴吃。”
  璇璣把小炒肉吞下去,道:“像你剛才說的,我們本來就是小孩兒嘛。”
  玲瓏往周圍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這才壓低聲音道:“不說這個啦。司鳳不是叫我們晚上去後山嗎?東西準備好沒有?”
  璇璣急忙從門後把鏟子麻繩找出來,“這些是要做什麼?陷阱嗎?”
  “我怎麼知道他有什麼鬼主意,反正準備好就走吧!”
  玲瓏拉著她就出門,左右看看沒人,兩人鬼鬼祟祟往後山那裡跑。
  果然鐘敏言和禹司鳳早早就到了,等得不耐煩,見她倆跑來,鐘敏言急道:“我的大小姐們,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才來!”
  玲瓏撅嘴:“爹爹過來訓了幾句話,人家嚇得要死,你還要埋怨!”
  鐘敏言趕緊賠笑,抓著她的袖子柔聲道:“被罵了?好啦,是我不對,別氣了。苦瓜臉可不適合我們玲瓏大小姐。”
  玲瓏被他哄得撲哧一笑,跺腳道:“你就愛亂說!我才不和你摻和。剛才爹爹說啊,要提前教咱們仙法,開不開心?”
  鐘敏言心花怒放,笑得傻了。
  對面禹司鳳見璇璣臉色發白,以為她傷口疼痛,便輕道:“我這裡,有宮裡的,良藥。替你,敷上吧?”
  璇璣默默搖頭,一把將頭上的繃帶扯下,淡道:“沒事了,根本沒傷口,一點也不疼。”
  禹司鳳柔聲道:“你不太,開心。是你爹爹,又說你了?”
  璇璣搖頭,把手裡的鏟子麻繩舉起來,問道:“司鳳,你讓我們帶這些,是要挖陷阱嗎?”
  他笑道:“說對了,一半。看它,你還,認識它嗎?”
  他從皮囊裡掏出一條銀色小蛇,只有食指粗細,碧眼銀鱗,纏在他手腕上,倒三角的腦袋晃來晃去,鮮紅的信子一吐一吐,憨厚可愛之餘,又帶著一絲猙獰。
  璇璣“啊”了一聲,當然記得!是之前差點被她捏死的小銀蛇嘛!
  “它叫……?”她想不起名字。
  “叫,小銀花。”禹司鳳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有些得意,“它是,我養的,靈獸。從小,一起長大。別看它,個子小,很能幹的。”
  仿佛是聽見了主人的誇獎,小銀花發出噝噝的聲音,搖頭擺尾,不可一世。
  璇璣見它可愛,不由笑道:“我能摸摸它嗎?”
  禹司鳳點了點頭,捉住她的手腕,輕輕放在小銀花的身上。它大約很少被外人摸,明顯的不安起來,腦袋昂起,直直地盯著璇璣。
  “噓……別怕。璇璣是,好人。”禹司鳳低聲安撫它。
  璇璣只覺手指的觸感又涼又軟,忍不住咯咯一笑,問道:“司鳳,你要小銀花做什麼呀?”
  他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好像兩塊上等黑水晶。
  “咱們今晚,挖個陷阱,我保證他,明後天,百分百,會摔進去,跌斷了腿。”
  旁邊一直說笑的鐘敏言二人這會也被他的話吸引過來了,玲瓏奇道:“別派弟子很少有來後山的,你怎麼能保證他一定會摔倒你的陷阱裡?”
  禹司鳳點了點頭,招手把他們都湊過來,四顆腦袋聚在一起。
  他低聲道:“這事要,你們幫忙。不是要幫,璇璣,報仇嗎?聽我說,如此這般……”
  他嘰裡咕嚕說了好久,終於商定好了計劃,孩子們便甩開手,嘻嘻哈哈地挖起陷阱來了。

  第二十八章:簪花大會(九)

  第二天簪花大會照常開始,只不過年輕弟子之間討論的話題變了,從哪派能獲勝,變成了到底誰能捉住那條價值百金的小銀蛇。
  原來一早起來,各派弟子客房門口都張貼了一張尋蛇告示,據說離澤宮某位弟子丟失了自己的靈獸銀蛇,自己從小與銀蛇一起長大,感情深厚,這會遍尋不著,心中萬分焦急云云。據說他開價黃金一百兩,誰要能替他把銀蛇找回來,那黃金百兩眉頭也不皺,回到離澤宮就雙手捧上。
  本來各派弟子過來觀戰的人數為多,閒著沒事的人也多,聽說有黃金百兩可以拿,人人都躍躍欲試,禹司鳳的房間從一大早到現在都沒斷過人。
  “口說無憑啊,萬一我們找到了那條蛇,你卻給不出黃金,那該如何?”
  來的人是軒轅派的弟子,在禹司鳳房裡糾纏好久了。
  旁邊的玲瓏本來就厭惡軒轅派的人,見他們痴纏了一早上,不由按捺不住,冷喝道:“要找就找,不找就快走!別耽誤了時辰!”
  那幾人立即就要發作,禹司鳳揮了揮手,淡道:“只要能,找到銀蛇,這訂金,一半就先,付上。”
  他手腕一揚,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輕輕打開,裡面鋪著一層淺藍色絲絨,上面是一顆小指大小的淺綠色珠子,晶瑩剔透,十分漂亮。
  他捻起那顆珠子,回頭對鐘敏言使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把四面的窗戶用黑布蒙上,屋內頓時暗了下來。
  然而奇異的是,另一種比日光柔和,比月光還要明亮的淡淡的綠光從禹司鳳手中閃耀出來。他把珠子放在掌心滾了一圈,那綠瑩瑩的光芒映在他臉上,他的雙眼也是晶瑩剔透。
  “南海,深處的,夜明珠。”他低聲道,“市面價值,黃金,六十八兩。就用這個,做訂金!”
  軒轅派那幾個弟子一見到夜明珠,眼睛都亮了,比夜明珠還亮。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摸,卻被禹司鳳含笑一掩——“找到了,銀蛇,才可送上。”
  那幾人立時點頭,恨不得馬上飛出去把所有的蛇都抓回來。
  剛跑到門口,卻聽門口一人笑道:“誒——!慢慢慢!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這裡既是我們少陽派的地盤,便該由我們先來找才對。”
  後面幾人連聲稱是。
  玲瓏一聽他們的聲音,不由掩嘴一笑。是二師兄他們來捧場了!
  果然很快進來幾人,是敏字輩的幾個年輕弟子,有二師兄陳敏覺,四師兄馮敏聲,五師兄歐陽敏離。
  陳敏覺手裡還抓著先前搶著出去的兩個軒轅派弟子,嘴裡說個不停:“慢來慢來!老兄,你也夠笨。首陽山這麼大的地方,多少禁忌之地,你亂闖亂跑,萬一犯了咱們的規矩,多麻煩不是?倒不如咱們合作,我們指路,你們找蛇。這酬金嘛,就五五分好了。”
  那兩人本來要發作,聽他這樣說,倒覺得有點道理,只甩開他的手,惱道:“說便說,不要動手動腳!五五分我們太吃虧,至少是三七分。”
  陳敏覺小時候算是個混混,一個人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嘴皮子功夫沒人比得過他。當即他一笑,道:“老兄也忒貪心了,我們好心為你指路,卻只能落個三分。倒不如你們自去吧,到時候找不到銀蛇反而闖了禁地,我可不管嘍!”
  軒轅派二人猶豫了一下,才道:“那便四六分,總之五五分絕對不可。”
  陳敏覺還要再辯,忽聽門外一陣喧嘩,緊跟著一個聲音朗聲道:“我一人獨要十分。”
  眾人一齊回頭,卻見烏童靠在門上似笑非笑,圍觀的人都忌諱他,紛紛為他讓路。
  據說今日第二試,他又抽了個頭號,大勝軒轅派的一個弟子。先前奪冠呼聲最高的翩翩和玉寧,如今名聲都不如他響亮,甚至有人認定本次簪花大會的勝者必然是他。
  陳敏覺見要釣的魚上鉤了,便嘻嘻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點睛谷的烏童先生!先生既然來了,我等哪裡還有爭執的餘地,讓給你便是。”
  他對四師弟二人揮了揮手,三人一副悻悻的模樣,不甘不願地走了出去。
  那兩個軒轅派的還在猶豫,卻見烏童笑吟吟地走過來,看了看那顆夜明珠,道:“不錯!不過我更想知道什麼靈獸值得你為它花黃金百兩?”
  禹司鳳還未說話,那兩個軒轅派的便急道:“你問這許多作甚!要是不做,就不要礙著別人好生意!”
  烏童回頭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二人立即噤聲。
  “這樁生意我接定了,二位請回吧。或者,咱們找個時間切磋一下,看誰更適合?”
  他淡淡的一句話,很快就讓兩人灰溜溜地走了。
  玲瓏見他這樣囂張,心中有氣,不由說道:“不要你來接!你昨天傷了我妹妹,還沒找你算賬呢!”
  烏童微微一愣,這才發現禹司鳳後面坐著的兩個小女孩正是昨天那兩個。他見玲瓏容色嬌艷,更兼言語潑辣,不由笑道:“莫非靈獸是小姐你的?不然與你何干?”
  玲瓏怒道:“當然不是我的!但是我好朋友的!我們不喜歡你,快走開!”
  烏童眉頭一挑:“小姐此言差矣,這種事自然是能者多勞,難不成還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嗎?”
  玲瓏還想再說,卻被禹司鳳打斷:“我知道,這位大哥。聽說他,昨天今天,連勝。玲瓏,來的人,只有他,本事最大,不如,先放下,恩怨。找到小銀花,是要緊。”
  玲瓏大怒,一把拉起璇璣,森然道:“反正是你的蛇,你愛找誰找誰!我就不待見他怎麼了?!璇璣,我們走!”
  她拉著璇璣往外疾走,一直繞過迴廊,見周圍沒人,兩人不由都笑出聲,兩隻手一拍。
  “成功上鉤了!”
  原來司鳳說,烏童這種人勝負心極重,觀其面相,又是個多疑的。如果被他認出玲瓏和璇璣,只怕會生疑,所以乾脆先自己挑明身份,這叫險中取勝。
  既然此人勝負心中,就證明他世俗的很,見到這種事,必然會插一腳。說不定他方才躲外面看了好久,直到確認不是騙局,才大搖大擺進來。畢竟黃金百兩,對他們這些清貧的修仙弟子來說,是個太大的誘惑。
  既然一切按照計劃進行,那接下來就是司鳳出招的時候了。他會用密音傳小銀花,讓它引誘烏童去後山陷阱那裡,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玲瓏璇璣兩人相視一笑,都覺得好玩的緊,趕緊收拾收拾,跑去後山等著看熱鬧了。

  第二十九章:簪花大會(十)

  果然,那烏童揭了告示,又懷揣禹司鳳畫給他的小銀花的圖,袖子裡還裝滿了小銀花愛吃的米果子,胸有成竹地出發了。
  禹司鳳和鐘敏言見他走遠,立即關了房門,偷偷找捷徑去了後山。
  玲瓏璇璣二人早就躲在樹叢裡等著看熱鬧了,見他二人來,急忙招手示意他們不要發出聲音。
  四人一起擠在草叢裡,只留出眼睛,滴溜溜地盯著陷阱那塊看。
  過了不多會,忽見前面銀光一閃,小銀花行動如電,從草尖上一竄而下,在陷阱周圍游個不停。
  再過一會,烏童慢悠悠地尋了過來,他一眼見到在地上游動的小銀花,不由喜形於色,急忙掏出懷裡那張畫圖,對比著看了半天,似乎確定是它,他立即附低身體,慢慢從袖袋裡掏出米果子,丟了兩顆過去。
  小銀花一聞到自己愛吃的米果子的香味,立即搖頭晃腦地游了過去,毫不客氣一口吞倆。烏童不由大喜,又拋了兩粒出去,只是這次近了一些。
  小銀花毫不懷疑,游過去再吞下。
  烏童又拋了兩顆。
  “原來他是想把小銀花引誘過去呀……”玲瓏貼著鐘敏言的耳朵,低聲道。
  他點了點頭,“太狡猾了……要是不過去怎麼辦?”
  禹司鳳搖了搖頭,“不會的,放心吧。”
  果然烏童這次拋在那裡的米果子受到了冷遇。小銀花似乎發現那裡有人,一下子警覺起來,嗖地一下,如箭一般退了回去,只在陷阱周圍打轉,這回無論他怎麼丟米果子,它都不上當了。
  “死畜生……”他低咒一聲,只得收了米果子,悄悄起身。
  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沒人,他便輕輕一提氣,右足在地上一點,雙臂一展,整個人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有如突然被驚起的大雁。
  禹司鳳見他這種瀟灑身姿,也忍不住贊了一聲:“好功夫!”
  話音剛落,他便輕輕落在了陷阱邊上,踏前一步,出手如電,眼看就要捉住小銀花。
  誰知他快,小銀花更快,身體一顫,竟猛退了四五尺。他這一抓沒落實,只得往前走兩步。剛好踩到了陷阱中心,他毫不知覺,正要再去抓,忽覺腳下一空,整個人不由自主往下掉。
  他大吃一驚,左手急忙在草地上抓了一把,雙足在陷阱壁上一點,又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居然沒摔進去!
  “可惜!”鐘敏言低叫一聲。
  璇璣微微一笑:“未必哦,看,中了!”
  話音未落,只聽烏童驚叫一聲,身體猛然被什麼東西拉了上去,倒掛在樹枝間,兩手亂揮,袖裡的米果子撒了一地,被小銀花在下面吃了個痛快。
  “有陷阱?!有陷阱啊!”他大叫。
  原來禹司鳳覺得一個陷阱不夠,只怕困不住他,便在陷阱周圍藏了繩索,踩陷阱一塌,他必然會跳起來,必然踩中旁邊暗藏的繩索,這下他雙腳立即被捆了個結實,倒掛在樹上,要下來,可沒那麼容易。
  “哈哈,成功了!成功了!”玲瓏興奮的臉蛋通紅,憋不住,很想衝過去罵他一頓出氣。
  鐘敏言急忙拽住:“這會出去可就前功盡棄了!千萬不可讓他知道是咱們做的!來,咱們回去吧!”
  玲瓏嘻嘻哈哈地望著烏童狼狽的模樣,心情大爽,勾著鐘敏言的脖子,整個人賴在他身上,嘴裡直說:“我們真是天才!天才呀!”
  “是是是,天才小姐。”鐘敏言一時興起,一把將玲瓏背在背上,飛快往回跑,喜得玲瓏咯咯大笑,沒一會兩人就跑遠了。
  璇璣蹲在禹司鳳身邊,輕聲道:“小銀花沒事吧?會回來嗎?”
  他笑著點頭,兩人一起往回走,一面道:“晚上它,自己會,回來的,放心,一般人,捉不住,它的。”
  璇璣笑道:“司鳳真是厲害,好像懂很多東西,又懂計謀。”
  他臉上一紅,喃喃道:“也、也沒什麼啦!”
  璇璣在臉上一刮,笑:“就是中原話總也說不好!也、也沒什麼啦!”
  她學他的腔調,倒也有八九分像。
  禹司鳳臉上更紅了,過了一會,忽然輕嘆一聲,低聲道:“簪花大會,結束後,我要,回去了。”
  “以後不能出來嗎?對了,你師父還說要責罰你嗎?”璇璣想起那個古怪的宮主,覺得不太穩妥。
  他輕道:“還能,出來。不過,要很久了。師父沒有,責罰我。以後也,不會。放心吧。”
  璇璣點了點頭,“那就好。司鳳,你以後要常來看看我們呀。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來的。”
  他嘴脣微微一動,似是想說什麼,最終卻沒說出來,只是溫柔一笑,答應下來。
  “只要你,不會忘了,我。”他抬手,輕柔地替她捻去發間糾纏的一根野草,“我們以後,一定能,再見的。”
  以後,是多遠的以後呢?他們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難道用一輩子來分別?
  璇璣默默看著他,日光下,少年的臉色猶如新雪一般白皙,雙眼狹長幽深,靜靜地看著她,只看著她一個人。
  那幽幽的風聲,那搖曳的青草,那炫目的藍天白雲,他都不看。
  整個世界,他只看著她。
  她心中沒來由的一顫,竟忘了要說什麼。
  少年卻微微一笑,柔聲道:“回去吧。簪花大會,還有,好幾天呢。”
  她默默點頭,心中某個角落,卻輕輕響起了一聲嘆息,輕得仿佛像雨水打在桃花上,很快就消失了。
  璇璣抓住他的袖子,一時不想放手,兩人就這麼慢慢往回走。
  身後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把她不由自主往前一推,野草樹葉飛了滿天。
  她回頭笑道:“看,好像下雨!”
  話音剛落,忽見後面一塊大石,旁邊似乎站了一個人,白衣烏發,頭上戴著白色面紗。
  她不由一怔,只覺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到底在哪裡見過。
  那人似乎在說著什麼,只是對面那人被大石擋住,她看不到。
  她仿佛在說什麼激動的話,渾身都在顫抖,忽然忍不住,張開雙手緊緊抱住對面的人。又是一陣風過來,她白色的面紗被吹了開來,露出鮮紅欲滴的脣和光潔如玉的下巴。
  璇璣如遭電擊,猛然想起這人是東方島主的夫人,玲瓏嘴裡的那個大美人。
  她在和誰說話?抱的是誰?
  難道是東方島主夫妻倆躲這裡談情說愛?
  璇璣只覺不便多看,正要轉身走,忽然大石後那兩人都閃了出來,都穿著白衣,一個窈窕一個修長。兩人糾纏在一起,東方夫人忽然仰頭,輕輕把面紗揭開,輕輕吻住了那人的脣。
  “啊!”璇璣忍不住叫了一聲。
  不是東方島主!她吻的是那個浮玉島的管事!
  她嚇傻了,腦子裡亂糟糟,一時想不起這是叫偷情還是叫通姦。
  禹司鳳見她一驚一乍,不由笑道:“看到,什麼了?”
  他跟著回頭,自然而然,一眼就見到了那兩個糾纏親密的身影,當即臉色大變,急忙拉著璇璣掉頭走,低聲道:“不要看!快走!不然、麻煩!”
  一直拉著她跑回自己的客房,鐘敏言和玲瓏早就到了,見他倆跑的氣喘吁吁,好像後面有鬼在追,玲瓏不由拍手笑道:“好哇,你們倆去哪裡說悄悄話了?居然這麼遲才回來!瞧這滿頭大汗的樣子!”
  璇璣搖了搖頭,還為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感到震驚。
  禹司鳳卻苦笑一聲,道:“沒……什麼。我餓了,去吃飯嗎?”

  第三十章:簪花大會(十一)

  璇璣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度過那個晚上的了。她一直處於震驚和茫然的狀態,還有點懷疑自己是看錯了。
  她不敢相信,東方島主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別人偷情,偷的人還是自己的大管事,會有什麼表現。這一路上大家去捉妖,璇璣知道他是個隨和風趣的好人,他如果曉得這事,一定很痛苦吧。
  大概是因為璇璣很少有心事可想,甚至想到連吃飯也不香。玲瓏終於看不下去了,用筷子在她額上一敲,皺眉道:“你傻啦?想什麼呢!飯也不吃,一個勁咬碗幹什麼?”
  璇璣一呆,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捧著碗,沒在吃飯,卻是在啃碗。
  她急忙打個哈哈,夾了一筷子菜塞嘴裡,說道:“我……我好餓啊……”
  玲瓏瞪著她,“你很不對勁哦,下午到底和司鳳做什麼了?”說完她很懷疑地望向禹司鳳,他滿臉無辜,猛往嘴裡塞白飯。
  “我……我是擔心,烏童發現是我們設的套。”璇璣終於想出了個好理由。
  禹司鳳很配合的點頭,“是啊,是啊!他,也算,是個,聰明人。也不是,想不到。”
  鐘敏言見他倆一唱一和,心中好笑,便說道:“怕什麼呀。他若是來,咱們來個死不認賬,看他能怎樣!”
  玲瓏把鼻孔仰到天上去,哼一聲:“就是!這裡可是少陽的地盤!看他敢怎樣!”
  話音剛落,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玲瓏做賊心虛,一下跳起來躲在璇璣身後,急道:“是他來了?!好快!”
  禹司鳳好笑地看她一眼,放下筷子去開門,跟著卻是一怔。還真教玲瓏說中了,門口站著的人當真是烏童。
  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工夫才能脫身,大概一脫身就來找他了,渾身狼狽不堪,頭髮亂糟糟,衣服上雜草樹葉泥巴…什麼都有。
  然而他外表狼狽,表情卻一點也不狼狽。
  他居然在微笑,冰冷的微笑。
  “喲,”他說,“原來是這麼回事。離澤宮什麼時候和少陽派走這麼近了。”
  禹司鳳見計謀被人識破,便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話攤開了丟出去。
  “少來,這套。你若不服,大可去,你家大人,那裡哭訴。讓他來找,我師父,懲罰我。”
  烏童朝屋子裡看了一眼,鐘敏言和玲瓏挑釁地朝他做鬼臉,只有璇璣,乖乖地低頭吃飯,看也不看他。
  他冷笑一聲,道:“少陽派技不如人,原來是把精力花在這些歪門邪道上了。也難怪!”
  玲瓏登時毛了,怒道:“你放尊重點!設計整你的人是我,別扯到少陽派身上!你傷了我妹妹,想一句話也不說地賣乖?!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烏童上下看她一眼,半天沒有說話,最後一拱手,冷然道:“如此,少陽派大小姐的款待,烏某銘記於心,改日必然加倍奉還!告辭!”
  說完他雙足一點,整個人猶如一隻仙鶴,輕飄飄地飛出了禹司鳳的院落。
  “我怕你不成!放馬過來!”玲瓏追過去,破口大罵。
  鐘敏言一把拉住她,皺眉道:“玲瓏!不要衝動。我看這個人心胸狹窄,陰險狡詐,你千萬小心,不要著了他的道。”
  “我才不怕!他來一次我揍一次!”她還在逞強。
  “傻子!”鐘敏言忍不住在她頭上一敲。“說到底,你也是個女孩子。穩重些沒壞處的。你看人家璇璣,還是你妹妹呢。你這個做姐姐的該和人家學學才是。”
  笨啊……璇璣和禹司鳳同時在心頭暗嘆,這不是火上加油麼!
  果然玲瓏氣得柳眉倒豎,當胸狠狠推他一掌,似是要大罵,不知怎麼的,眼眶忽然一紅,哽咽道:“我就是不如她好!不要你管我!”
  她跺了跺腳,轉身就跑了。
  “呃,玲瓏!”鐘敏言極少見她這種樣子,一時竟呆住,作不得反應。
  禹司鳳拍了拍他的肩膀,“還不,快去追。說你呆,還真是,呆頭鵝。”
  鐘敏言抓了抓頭髮,嘆氣:“她脾氣真壞,怎麼每次都這樣!”
  禹司鳳聳聳肩膀,反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快去吧。”他推他一把。
  鐘敏言把臉一沉,道:“我才不去!每次都不聽人勸,憑什麼都要我去賠笑討好!”
  他居然也賭氣轉身走了,不過是相反的方向。
  這下輪到禹司鳳發呆。
  “他們倆,真是。”禹司鳳苦笑一下,回頭望向璇璣,她又開始發呆啃碗,臉上神情迷迷茫茫,也不知想些什麼。
  “還在想,下午的事?”他湊過去,柔聲問。
  璇璣“啊”了一聲,如夢初醒,急忙扒了幾口飯,連聲道:“沒有沒有,我在吃飯!”
  忽然發現屋裡只剩自己和禹司鳳,她奇道:“咦?玲瓏和六師兄呢?”
  她果然是一隻豬。禹司鳳在肚子裡暗笑,他在她背上輕輕一拍,笑道:“早走啦!在你,發呆的,時候。好奇怪,你怎麼,那麼容易,就發呆。”
  璇璣放下碗,愁眉苦臉,“我、我是想,如果東方島主知道自己的妻子這樣……他會怎麼辦。我不希望他難過,因為東方島主是個好人。”
  禹司鳳嘆了一聲,“還能,怎麼辦。休妻、閉口不談、或者,殺了姦夫。我看,他現在還,不知道。要是,不想他,難過,就別對,任何人說,這件事。不然,你我,有大麻煩。”
  璇璣學他,也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東方島主會覺得丟人,甚至遷怒到咱們身上?”
  他點頭,忽又搖頭,淡道:“島主,未必,會做什麼。但若是,島主夫人,就什麼,都可能。做壞事的人,為了掩蓋,自己的,壞事,往往會做,更壞的事,去掩蓋。”
  璇璣似懂非懂,輕聲道:“司鳳你懂很多東西,好多道理我以前都沒聽過,從來沒人和我說過這些。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無知很討厭很固執?”
  禹司鳳眯起眼,忽然想起那日他見到師尊,六神無主,等待著回宮後的嚴厲懲罰。所有人都不敢求情,只有她一個人站出來為自己辯護。
  他再也忘不了那一刻她白色纖細的身影,簡直像銳利割破陰霾的陽光,無所畏懼,利索乾脆。她的長髮在風中飄舞,那樣一絲絲一縷縷,柔弱得仿佛用一根指頭就可以折斷她。
  可是只有她,只是她。他從來也沒想過,竟然會是她。
  他笑了笑,低聲道:“固執是,有些的。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說完,手指眷戀地在她琉璃晶瑩的臉頰上輕輕一觸,仿佛觸摸到了無價之寶,不敢逗留,很快就縮了回去。

  第三十一章:簪花大會(十二)

  由於第二試上又淘汰了一半的人數,這最後的複試便剩下了十五人。於是今日的抽號,有一張是空號。
  抽中空號的人,自動進入決賽,而不用參加今天的複試。所以大家都叫它幸福票,意味著比旁人多休息一天。
  當褚磊把取光了號碼的扁平盒子送下去的時候,人人都在翹首等待,看誰抽中了那張幸運的空號。
  點睛谷的容谷主把紙攤開,一面朗聲道:“各自報號吧。”
  那十五個剩下的弟子們紛紛將火漆封好的紙片展開,一時間有人皺眉有人嘆氣,忽然有人“啊”了一聲,眾人一齊望去,卻見烏童把手裡的紙片舉高,似笑非笑地說道:“我是空號。”
  喧嘩聲四起,眾目睽睽之下,他將那張空白的紙片展開,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送到了容谷主面前,笑道:“谷主,請過目。”
  眾人見抽中空號的居然是他,說不嫉妒羡慕也不行了。此人當真是本次簪花大會的一匹黑馬,之前從來也不知有這麼號人物,誰想他前兩次初賽輕鬆而過,本次比試又抽了個空號,當真是老天爺厚待之極。
  容谷主雖然面無表情,眼中卻有掩不住的欣喜之色,當即把那張紙片接過來,緩聲道:“你且下去吧。”
  烏童嘻嘻一笑,也是得意非凡,轉身便走。和前幾次一樣,他好像對其他人的比試一點興趣也沒有,直接跨過欄桿,徑自回自己的院落了。
  走到一半,他下意識地往玲瓏那裡望了一眼,不出所料,她還是用那種要殺人的眼神瞪著他。他勾起脣角,眉尖一挑,丟給她一個輕佻的笑容,立即見到了預期中的反應,她漲紅了臉,捏緊腰間的那柄寶劍,看樣子如果不是旁邊的人拉住她,她一定會衝過來的。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烏童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玲瓏!你冷靜點好不好!”鐘敏言與她拉扯半天,好容易才制住她,自己倒累得氣喘吁吁。
  玲瓏抬頭冷冷看他一眼,把胳膊抽回來,淡道:“干卿底事。”
  鐘敏言一時語塞,臉漲的通紅。禹司鳳怕他倆鬧得嚴重了,正要來勸,卻聽鐘敏言說道:“真是個難伺候的大小姐,這世上除了我,想必也沒人能忍受你了。”
  玲瓏急道:“誰要你忍受了!我做我的大小姐,你繼續做你的鐘大俠,誰要你來理我了!”
  說著眼眶又紅了。
  鐘敏言柔聲道:“可我就是愛忍受你,自找罪受,可也奇怪的很。”
  玲瓏啐了一聲,背過身去,好半天才道:“油嘴滑舌,就討厭你這樣!”
  鐘敏言笑著過去攬住她肩膀,在她腦袋上一拍,笑道:“還和我鬥氣麼?難道六師兄當真和你賭氣過?難道六師兄說的話不是為你好?”
  玲瓏白他一眼,嘴角卻已經染上了笑意,在他手上一掐,嬌嗔:“什麼都不好!死小六子!反正我也不像女孩子,有勞你忍受了呢!”
  鐘敏言忙道:“像!哪裡不像了!死氣沉沉我說十句她回不了半句的那種才可惡呢!好啦,這次是師兄錯了,你可別再和我賭氣哭鼻子了。”
  “誰哭鼻子了!”她笑吟吟地,眼角還掛著眼淚,臉上卻已經笑開,像一朵朝陽的花,艷麗奪目。她在他鼻子上一刮,道:“你才哭鼻子!”
  鐘敏言見終於哄得這位大小姐笑了,心中也暗松一口氣,跟著開心起來,拉著她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滿場就他倆說的最多最響。
  禹司鳳見他二人終於相安無事,便回頭對璇璣笑道:“他們倆,好像,兩個,小孩兒。”
  說完,卻不見璇璣回答,只見她臉色發白,長長的睫毛垂下,微微顫抖,一雙手更是不停地揪著衣角,明顯一付心神不寧的樣子。
  他何等聰明的人,當即明白了八九分,只是之前一直沒想到會是這樣,一時竟做聲不得,怔在當場。心中一忽兒甜,一忽兒酸,一忽兒又苦澀,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隔了半晌,他才低聲道:“璇璣,不開心?”
  璇璣眨了眨眼睛,搖頭:“沒有……我是覺得,六師兄和玲瓏感情真好。”
  禹司鳳彎起脣角,“敏言……是個,好人。我也,很喜歡他。”
  璇璣渾身一顫,咬著嘴脣再也不說話了。
  他心中喟然一嘆,抬手想去摸她的長髮,伸出去一半,卻猶豫著收了回來。
  “還會有,更好的人。”他低聲道,“世上,有很多,好人。”
  璇璣抬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看著他,似乎在問,還有更好的嗎?還會有比六師兄更好的人嗎?
  有的!他幾乎脫口而出。很想問問她,在她心中,自己是怎麼樣的。是真正的好朋友,還是一個戴著面具玩著怪蛇的傻小子,抑或者,她會有一點點喜歡他?
  但他最後只是笑了笑,澀然地把眼睛移開,輕道:“以後,你長大,一些,就會,知道的。”
  這天的比試,四個人都沒怎麼仔細看。鐘敏言和玲瓏忙著說笑,禹司鳳和璇璣忙著發呆想心事,到最後比試結束,人潮退去,他們才驚覺,慢慢跟著走回自己院落。
  璇璣走到一半,忽聽後面有人叫她:“丫頭!怎麼沒精打采?”
  她一驚,急忙回頭,卻見東方清奇笑吟吟地站在那裡,對她招手。
  她一下子就想起那天下午看到的事情,一時呆住,好半天,才輕道:“東方島主……”
  “什麼島主!叫我叔叔吧!”他走過來疼愛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晃,方才楚女俠還向我問起你,好像找你有事呢。”
  紅姑姑找她?璇璣說道:“我……我看完了比賽,正要回去。”
  東方清奇一提到比賽,眼睛就是一亮,“怎麼樣,看到我家的翩翩和玉寧沒有?該不會看傻了吧!哈哈哈!”
  那倒是沒看到……不過她不敢這麼說,只有唯唯諾諾應付兩句,忽然想到什麼,試探著問道:“東方叔叔,您的妻子呢?”
  東方清奇笑道:“她領著受傷的弟子去治療了。怎麼,小鬼頭,想見我內人?”
  看樣子他果然不知道。
  璇璣抿了抿脣,猶豫著說道:“是、是啊,我聽玲瓏說,東方叔叔的妻子是天下第一美人……”
  雖然聽多了稱讚的話,但從小孩兒嘴裡說出,他格外受用自豪,柔聲道:“那晚上去我那兒吃飯,內人剛好帶了一些浮玉島的小菜,你也嘗嘗。對了,叫上玲瓏敏言司鳳他們!”
  “呃……不,不用了。”她急忙拒絕,“爹爹好像晚上有事,下次我和玲瓏他們去浮玉島玩兒吧,我還沒去過那裡呢。”
  “那好,一言為定。”東方清奇絲毫沒有發覺她的怪異,在她頭上又是一揉,笑道:“我還有事忙,先走了。你早些回去吧,看看楚女俠有什麼事找你。”
  璇璣默默望著他的背影。
  這個可憐的男人,一生英雄,偏偏在情路上坎坷。
  這會見到他挺拔的背影,心中竟有些哀戚,不知什麼緣故。

  第三十二章:拜師

  回到自己的院子,老遠就看到門口站著兩個穿白衣鑲紅邊的女孩子。璇璣瞪著看了半天,才想起那是玉陽堂弟子的服飾。
  玉陽堂是紅姑姑執掌的,看來紅姑姑果然找她有事。
  她慢吞吞走過去,門口那兩個女孩子一高一矮,見到她都笑道:“新的小師妹來了!師父在裡面等你好久了呢!快進去吧!”
  新的小師妹?她一頭霧水。
  那二人見她還在發呆,不由催促:“快進去吧!別叫師父等太久,她發脾氣才可怕呢。”
  璇璣“哦”了一聲,正要進去,想了想,忽然抬頭對她們微微一笑,柔聲道:“謝謝姐姐。”
  那二人見她如此可愛可憐,心早已軟了,一個個都歡喜玉陽堂要多個美貌小師妹。
  璇璣推門進去,就聽裡面傳來說笑聲,有紅姑姑的,還有爹和娘的。她怯怯地探頭進去,就見這三人都在,旁邊還坐著鐘敏言和玲瓏。
  玲瓏眼尖,早就看到了璇璣縮頭縮腦躲在門口,一下跳起來叫道:“妹妹來了!怎麼躲在那裡呀!快過來!”
  說完跑過去,親親熱熱地把她拉到那三個大人面前,笑著說道:“師叔,妹妹來了。”
  璇璣安安靜靜叫了一聲:“爹爹,娘,紅姑姑。”
  褚磊眉頭一蹙:“你怎麼沒大沒小的,什麼姑姑嬸嬸!”
  璇璣被他一吼,立即縮著肩膀不說話了。
  楚影紅急忙笑道:“師兄別怪她,是我要璇璣叫我紅姑姑的,這樣親切。我也真拿她當親侄女兒看呢。”
  說罷便對璇璣招手:“過來我這裡,幾天不見,似乎長高了呢。”
  璇璣被她攬著頭頸,整個身體都埋在她懷裡,受用的很,像一隻貓,就差沒甩尾巴喵喵叫了。
  何丹萍笑道:“什麼時候和我家丫頭變得這樣要好,我這個做娘的竟不知道。”
  楚影紅揉了揉璇璣柔軟的長髮,柔聲道:“我先前竟不知她是這樣一個好孩子呢,不由得人不疼她。”
  這邊玲瓏見楚影紅對璇璣這樣親熱,便拽著她的袖子撒嬌:“那我呢?師叔,我也叫你紅姑姑好不好?”
  楚影紅正要說話,旁邊的褚磊早已皺眉道:“一個兩個都這樣沒規矩,不許鬧,今日有正事要辦,安靜點坐下。”
  玲瓏是標準的見到老子如同老鼠見到貓,一點脾氣沒有,乖乖地坐了回去。
  褚磊清了清喉嚨,低聲道:“璇璣,算算你也十一歲了,在少陽峰上虛度了這麼些年,毫無長進。”
  璇璣以為他們這麼多人今天聚起來就是要責備自己的,當即就垮下了臉,沒心思和楚影紅親熱了。
  “好在,你師叔覺得你是個好苗子。”褚磊話鋒一轉,“既然你在少陽峰學不到什麼,想必這裡不適合你,不如跟著你師父去小陽峰吧,正式拜她為師。以後不許再偷懶懈怠,明白麼?”
  此言一出,不單璇璣呆住,連鐘敏言和玲瓏都怔住了。
  “爹爹,你要趕妹妹走?”玲瓏第一個叫起來,“我不幹!為什麼要她離開少陽峰!你要趕,不如把我和妹妹一起趕到小陽峰去算了!”
  “胡鬧!”褚磊臉色一沉,厲聲道:“什麼趕不趕!都是少陽派的弟子!你閉嘴,坐回去!”
  玲瓏氣得要哭,顫聲道:“明明就是要把妹妹單獨和我們分開,還說不是趕。小陽峰那麼遠,見一次面都要花上半天,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見著呢!”
  何丹萍嘆道:“玲瓏,少說兩句!這是好事,怎麼又哭又鬧,真是個孩子脾氣。”
  鐘敏言也拉著玲瓏的手,示意她不要激動,好容易才勸的她又坐回去。
  “璇璣,願意和紅姑姑一起去小陽峰嗎?”楚影紅摸了摸璇璣的腦袋,柔聲問。
  她呆了一會,才道:“願意啊,不過……我也舍不得玲瓏和六……和大家。”
  楚影紅笑道:“傻孩子,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只要你想,每天都可以回來找他們啊。”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終於點頭:“好,那我就和紅姑姑一起去小陽峰。”
  楚影紅本來怕她不願意,準備了好多說辭,沒想到她答應的這麼爽快,不由喜形於色,回頭對褚磊道:“掌門,那簪花大會結束後,我就將璇璣帶走了。”
  褚磊點了點頭,“璇璣,既然要跟著師叔去小陽峰,就不能再姑姑長姑姑短了。她正式收你做玉陽堂弟子,你當叫她一聲師父才對。”
  璇璣有些不情願,不過還是小聲叫了:“師、師父。”
  楚影紅喜得抓住她的手,笑成了開花饅頭。
  何丹萍在一旁笑道:“光叫師父還不夠,拜師要磕頭的,還要奉茶,這才是成了拜師禮。大哥,你說呢?”
  褚磊點了點頭,楚影紅忙道:“這個不急,等到了玉陽堂,再行正式拜師禮吧。”
  她知道璇璣這種孩子,自有想法的,看著很柔順,但決不能逼迫她做不喜歡的事。如果拜師的事情先讓她反感了,那她就算做了師父,也沒辦法把她教好。
  當下這事就算定了,三個大人都是心滿意足。褚磊與何丹萍一直為了這個懶惰的小女兒傷腦筋,罰也舍不得重罰,放任自流又是害了她,好在楚影紅願意收她做正式弟子。楚影紅見識廣博,多才多藝,相信知道怎麼教導璇璣,比他們兩個死板的教導好了不知多少倍。
  正在歡喜,忽聽玲瓏說道:“爹爹,那我也要去小陽峰,拜師叔為師!”
  眾人都是一愣,尤其是鐘敏言,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怎麼辦才好。
  何丹萍嘆道:“這孩子今日只管胡鬧,少陽峰呆的好好的,何必要去小陽峰。”
  玲瓏急道:“那妹妹為什麼要去!我不管,我不要和妹妹分開!她去那裡我也要去!”
  褚磊把臉一板,喝道:“不許胡說!這幾日忙著簪花大會,沒來得及看你劍招喂的如何,卻有精力在這裡胡攪蠻纏!下回檢查你的功課,只要一招不到位,你就去屋子裡面壁思過,不叫你不許出來!”
  這話說的重了,玲瓏受不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跺腳吼道:“爹爹偏心!爹是大壞蛋!”吼完就跑了出去,鐘敏言礙於師尊在場,追也不敢追,急得胸口都要燒起來。
  褚磊見何丹萍心疼,便道:“不用管她!寵的太過,簡直無法無天了!冷她幾日再說。”
  何丹萍見丈夫開口,也只得作罷。
  就這樣,離簪花大會決賽還有兩天,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璇璣成了楚影紅的弟子,從此結束了少陽峰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當然,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第三十三章:決賽(一)

  簪花大會到了第四日上,觀戰的人越發多了,很多是從其他小門派中趕來觀看學習的。也有周圍的居民喜歡湊熱鬧,早早就趕來看這最精彩的決賽。
  前三場比試刷掉了絕大多數的弟子,如今只剩下七人,加上幸運抽中空號的烏童,一共八人,將在最後這兩日決出勝負,進行簪花。
  這天早上璇璣還沒睡醒,就被大師兄杜敏行他們拖出了房間,據說是早點過去搶好位子,不然被人山人海擠在後面,可就啥也看不到了。
  “我好困……”璇璣坐在據說是“絕佳”的好位置上——其實就是在前面堆了幾塊石頭,他們幾人坐在上面,又舒服又高。她一個呵欠沒打完,身子就開始歪歪倒倒,左右晃,一下撞在杜敏行身上,眼看又要睡著。
  “你這時候好歹也振作一下吧。”杜敏行苦笑,“上面有咱們少陽的弟子吶,你也要為他們打氣才對。”
  璇璣揉了揉眼睛,勉強坐直身子,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她左右看看,大師兄,二師兄,還有六師兄他們幾個都在石頭上坐著,獨玲瓏不見蹤影。
  “玲瓏呢?她跑哪裡去了?”她忍不住問,玲瓏可是一直盼著來看決賽呢。
  她不提這名字還好,一提起來,鐘敏言的臉就和苦瓜一樣,長嘆一聲,一個勁搖頭。
  杜敏行小聲道:“你們昨天是不是吵架了?早上我和敏言去叫她的時候,差點當頭被她潑了一身水,一個字也不說就關門,怎麼叫都不出來了。”
  難道還是為了昨天那事?璇璣也忍不住想嘆氣,輕道:“我去叫她。”
  鐘敏言見她跳下石頭,急忙跟上,“我也去!”
  杜敏行到底年歲大一些,這幾日也算看出了點端倪,當下一把扯住他,“敏言就不要去了,坐下。”
  鐘敏言不敢忤逆大師兄的話,只得不甘不願地坐回去。
  卻說璇璣好容易擠出人群,摸到玲瓏的房門口。卻見她門口地上濕漉漉的,房門緊緊閉著,大師兄說的果然不假。
  她微嘆一聲,走過去輕輕敲門,“玲瓏,是我。開門呀。”
  隔了半天,玲瓏的聲音才傳出來,“你別管我!都走!”
  璇璣嘆道:“你到底為什麼生氣呀……是不是,不想我去小陽峰?”
  玲瓏悶了半天,才哭叫:“誰說我生氣了!我才沒!反正……反正你就是不想和我一起,要離開我!你走你的!別管我!”
  誰說她是小孩兒?玲瓏明明更孩子氣!
  璇璣推了推門,裡面反鎖了,推不開。她只好在門檻上一坐,把兩手插進袖筒裡,慢悠悠說道:“我沒有不想和你在一起。可是爹爹不喜歡我留在少陽峰,他看到我就生氣,我看到他也害怕,這樣更沒意思。玲瓏,我不像你,我對那些劍法啊,武功啊,一點興趣都沒有。你說,一個少陽派掌門人,說出去多響亮的名頭,卻有我這麼個沒用的女兒,爹爹不覺得丟人,我自己也難堪。還不如去小陽峰,他見不著我,我見不著他,這樣都好受些。”
  “那你為什麼要討厭學劍法武功?你要是怕學不好,我可以教你呀!從頭仔細教你!你不要走嘛!”
  玲瓏大哭起來。
  璇璣抿了抿脣,懶洋洋靠在門上。
  初升的日光已然破開雲層,萬道金輝落在山頂。那白茫茫的雲,無邊無際,一圈一圈,一朵一朵,在山頭上歇息一下就走,誰也不知道它們要去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會停下慵懶的腳步。
  或許它們自己也不知要去何處,想要什麼。它們沒有根,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卻也空虛的很。
  她記得有一次聽見爹爹和娘私下談話,說起她們姐妹倆。對玲瓏自然是讚不絕口,可是提到她的時候,兩人只有嘆息。
  她就這樣無緣無故,平白成了一塊恥辱。
  為什麼不肯修行呢?
  很多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她也永遠沒有回答,興許在她的潛意識裡,這種修行根本是無意義的。人就是人,仙就是仙,不同的輪迴,不同的眾生,沒有好壞高低。他們活了這樣一輩子,到頭來所有的回憶裡只有修仙二字,生為人的一生都蹉跎了。
  褚璇璣,你簡直像個沒有心的人——大師兄有一次被她氣慘了,無奈吐出這一句話。
  “璇璣……你怎麼不說話了?”玲瓏在屋裡怯生生地問。
  她怔了一會,才道:“玲瓏,我已經拜師了,一定會去小陽峰。所以我留在少陽峰的日子也不多了,你不想在最後這幾天陪我嗎?”
  屋裡沒聲音了。
  她暗嘆一聲,起身要走,沒走幾步,忽聽房門一響,有人飛奔而出,緊緊撲在她背上,一面哭一面道:“好嘛!我陪你,我陪你!每次都是這樣,你心裡從來都沒有我!”
  璇璣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那就不要哭了,你哭起來難看的要命。不是想去看決賽嗎?這會一定已經開始了,錯過了精彩,你回頭又要埋怨了。”
  那隻手狠狠打了她一下,跟著縮回去。璇璣笑吟吟地回頭,就見玲瓏揉著眼睛,兩隻眼睛都腫的像桃子了,也不知她哭了多久。她一邊揉,一邊恨恨地說:“你哭起來才是難看的要死!壞丫頭!旁人對我都是好言好語的,就你會欺負我!”
  璇璣嘻嘻一笑,抓住她的手,搖了搖:“別說那麼多啦!快走吧!六師兄急得頭髮都快白了。”
  玲瓏把腦袋不可一世地揚起來,哼道:“他急和我有什麼關係!急死他才好!”
  璇璣未置可否地彎了彎脣角。
  當璇璣終於把玲瓏帶回來的時候,前兩場比試早結束了。人山人海的觀戰者,喧囂聲震天,想必剛才一定有許多精彩。
  “沒事,還有兩場呢。”璇璣看玲瓏扁著嘴,後悔沒早點來,不由安慰她。
  “璇璣!玲瓏!這邊這邊!”二師兄陳敏覺眼尖,早早見到她倆,趕緊招手讓她們過來。
  鐘敏言一見玲瓏終於肯來了,忙不迭地跳下去迎她,卻被她一個白眼憋了回來。
  “有你們那樣一大早去拉人的麼!”玲瓏一坐下來就精力十足地開炮了,“正做好夢呢,都被打斷了!”
  鐘敏言笑道:“你做什麼好夢?難道是夢到你親親好敏言大哥?”
  玲瓏啐他一口,似嗔似喜,“誰夢到你,臭美!我是夢到璇璣了!我和她一起去了小陽峰,說不出有多快活。”
  鐘敏言調笑:“你們兩個人有什麼快活的,加上小爺我,才叫錦上添花!”
  玲瓏刮著他的臉,說他不害臊。這樣一笑鬧,總算把先前的齟齬給化解了。
  杜敏行笑道:“真是有精神,還說起不來。可要小點聲音,第三場就要開始了。”
  話音剛落,卻聽四方號角一齊響起,這第三場比試即將開始。玲瓏正偏著腦袋看究竟是何人上場,忽見一紅一白兩道身影齊刷刷躍上擂台,紅的如烈火,白的如碎雪,當真搶眼之極。
  台下眾人轟然叫好,原來這一場竟有玉寧和翩翩。

  第三十四章:決賽(二)

  翩翩玉寧兩人是浮玉島東方清奇的得意門生,從六歲起就修行雙劍合璧的功夫,到如今二十餘歲,吃住行幾乎都在一起,連脾性也幾乎一樣,所以才能心有靈犀,將雙劍合璧使得出神入化。
  璇璣之前也聽說了這兩人的名字,但如此這般近距離相對,還是第一次。
  那穿白衣的是玉寧,身量稍矮一些,長髮斜斜綰個髻,目光冷澈,面容秀麗,更奇的是她手中一柄寶劍,足有三尺多長,從劍柄到劍鞘,都是通體雪白,不知是何等材料製成。
  璇璣一直覺得女子穿白衣最好看,不單清爽,而且飄逸。此刻見玉寧站在場上,衣衫長袖隨風獵獵而舞,說不出的瀟灑動人,心中不由有些羡慕。
  翩翩便是旁邊那個穿紅衣的瘦長男子了,雖然貌不驚人,卻生的一雙好眼睛,漆黑靈動,硬是為他添了一絲英氣,加上紅衣烏發,別有一種男子嫵媚氣息。他手中的劍要粗一些,式樣與玉寧的一般,只不過通體艷紅,簡直像剛從劍爐裡拿出來的。
  “我以為多好看呢……”玲瓏盯著翩翩看了半天,回頭和鐘敏言咬耳朵,“原來還不如咱們家小六子!小六子,改天你也穿一色紅衣,把劍鞘劍柄改成紅色的,必然比他好看多了。”
  鐘敏言忍不住失笑,一本正經地點頭:“那你也穿白衣配白劍,咱倆來個雙劍合璧,做少陽派的翩翩和玉寧。”
  玲瓏笑著拍他幾下,“你會什麼雙劍合璧!人家那是打小練的!”
  話剛說完,卻聽下面又起歡騰之聲,卻是翩翩和玉寧這場比試的對手上台了。
  “啊!是端正師兄!”玲瓏指著上面那個面容憨厚的少年男子興奮的大叫,“端正師兄!原來他這樣厲害!”
  當下眾人再也顧不得討論翩翩玉寧好不好看的問題,個個卯足了勁吶喊鼓氣。端正似乎聽到了自己同門的聲音,回頭往這裡微微一笑,引來更多的叫好聲。
  “咱們少陽派除了他還剩下誰呀?”玲瓏問。
  杜敏行想了想,“這次是端字輩的師兄們參加,前三次比試淘汰了大半,還有端慧師兄昨晚吃壞了肚子,不能繼續比試,那剩下的就只有端正和端明兩個師兄了。”
  玲瓏一聽只剩下兩個人,不由撅嘴道:“這些師兄忒不濟事,就剩了兩個!”
  陳敏覺笑著插嘴:“小師妹,話可不是這麼說。你看先前參賽六十個弟子,軒轅派的弟子都淘汰光了,浮玉島也只剩下翩翩和玉寧,咱們少陽派能留兩個下來,已經是出類拔萃啦!更何況端明師兄方才贏了點睛谷的弟子,是四強之一了呢!”
  玲瓏這才稍微舒服了點。
  本次比試,判決人是離澤宮副宮主,他還和上次見到的一樣,慵懶地靠在椅子上,沒骨頭似的,所有人都盯著他手裡的羽毛扇子,只待他一揮下來,比試就開始。
  卻見他不慌不忙,先扇了兩下,才笑道:“比試還沒開始,別這麼劍拔弩張地,記住點到即止,若是用了超出限制的仙法咒符,我可是會發脾氣的喲!”
  話一說完,那扇子就揮了下來,眾人都沒反應過來。連翩翩和玉寧還有端正也愣了一下,這才互相抱拳,擺開了架勢。
  鐘敏言見端正師兄擺的是玄明拳的開門招式,不由問道:“端正師兄沒有武器嗎?赤手空拳對付兩柄劍,很吃力吧!”
  杜敏行搖了搖頭,他其實也不知道端正用的是什麼武器。
  一旁的玲瓏忽然驚叫一聲:“啊!快看!”
  眾人一齊望去,卻見翩翩和玉寧二人拔劍在手,雙劍搭在一起,擺個十字。他二人面對面站著,一紅一白,衣衫獵獵舞動,當真好看的緊。
  三人兩面,互相對峙,良久,都一動不動。
  玲瓏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們出招,低聲道:“他們怎麼不動啊?”
  杜敏行還是只有搖頭,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們還是不動,台下觀戰諸人都急了,紛紛發出詫異的噪聲。那副宮主搖著扇子,笑道:“莫急莫急,肅靜肅靜。”
  話音一落,卻見三人行動一致,恍若三道閃電,齊齊出發,在空中撞上,一觸即退,誰也看不清他們到底做了什麼動作。但見端正的一幅袖子被割裂,玉寧的衣衫下擺多了一個腳印。
  “哇,這算什麼!”玲瓏叫,“根本看不清呀!”
  沒人回答她,因為大家都和她一樣看不清。
  於是璇璣很好心的解釋:“是這樣的,端正師兄本來想借勢去搶玉寧手裡的劍,卻被翩翩擋住,一劍削向面門。他為了閃躲那一劍,便用袖子去纏,於是他的袖子就被割斷了。玉寧跟著上來要刺他,卻被他把招式化解了,還被踹上一腳。”
  說完,她眨眨眼睛,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又乖乖說道:“就是這樣了。”
  玲瓏結結巴巴地道:“璇、璇璣,你……你能看清?”
  她點頭,“能啊,動作也不快嘛。”
  玲瓏默然。
  鐘敏言“切”了一聲,“別聽小丫頭亂說,她哪裡能看清!連大師兄都看不清呢!”
  我確實能看清啊……璇璣在肚子裡辯解一句,不過,她懶得說出口。
  這下初次交手,雙方都對各自的實力有了一些了解。大概知道端正和以往能輕鬆取勝的對手不同,翩翩玉寧二人面上都多了一絲凝重的神色,忽而將劍一撤,齊齊旋身,竟好似排練好的一般,足尖在地上一點,同時後退數步。
  端正卻不容他們找時間喘息,一個箭步搶上,身子一側,巧巧躲過翩翩斜下裡刺來的劍,緊跟著手腕一抬,居然還要去搶玉寧的劍。這次她已有準備,哪裡容他近身,當即後退,躲過一招擒拿手,那邊翩翩的劍又已送到面門,迫得他不得不退。
  台下眾人哪裡能看得清他們究竟有什麼具體招式,只見端正的黑影在一紅一白兩道影子間來回穿梭,有如巧燕,往往一觸即退。那紅的影子利落剛硬,仿若暗夜魔魅,險險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穿插進來,衣袖揚動,劍光藏匿其間,當真是綿裡針,海中花。
  那白的影子飄逸輕揚,輕功絕佳,滴溜溜繞著端正打轉,劍光將周身籠罩,仿若金鐘罩,花中刺。
  一紅一白,進退有致,左右錯落,飄飄然仿佛兩隻蝴蝶,果然像別人說的,養眼之極。雖然看不清他們到底做了什麼……呃,也算一個小遺憾吧。
  “到底誰占了上風呀?”玲瓏根本看不清具體動作,急得直叫。
  杜敏行他們只有默默搖頭。璇璣輕道:“是端正師兄占了上風呀,他把玉寧的劍搶過來了。喏——”
  她手一指,果然只見端正倒退好幾步,手中閃閃發亮,攥著一柄通體瑩白的寶劍,穩穩地捏了個劍訣,而對面的玉寧臉色古怪,手腕上殷紅一片,想必被他傷到了。
  眾人都是嘩然。

  第三十五章:決賽(三)

  “端正師兄!”下面少陽派的弟子一疊聲地歡呼起來,玲瓏更是在大石頭上跳來跳去,險些栽下來。
  翩翩一見搭檔被傷了手腕,立即收劍,將她手上的傷看了看,才問道:“如何,傷到手筋了沒?”
  玉寧臉色蒼白,定定地看著端正,仿佛他是什麼妖魔,良久,才低聲道:“沒有。只是……兩三天不能握劍了。”
  翩翩“桄榔”一聲,把劍收回劍鞘,對端正一拱手,朗聲道:“世兄好功夫,我二人甘拜下風。”
  此話一出,證明這場比試端正贏了,四強之中又多了個少陽派的。下面的少陽弟子歡呼聲幾乎要把天都給掀翻過去。
  端正微微一笑,手裡的劍輕輕巧巧耍個花式,白光繚亂,緊跟著“嗖”地一聲,輕輕拋向對面的玉寧。她抬手一接,神色複雜,嘴脣蠕動,似乎是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端正沉聲道:“上回簪花大會,端正不才,輸給二位。這次承蒙二人多讓,端正僭越了。”
  說完他轉身,對台下朝他齊聲歡呼的少陽同門一拱手,憨厚的面上滿是笑容。
  “這才叫揚眉吐氣!”鐘敏言激動的臉都發紅,“端正師兄真是好樣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報什麼仇呀?”玲瓏連聲問他。
  杜敏行笑道:“上回簪花大會,你和璇璣還小,沒看到。端正師兄第一場比試就輸給了翩翩和玉寧,左腳的筋被玉寧挑斷一半,幾乎要成跛子。幸好和陽師叔細心照料他半年,這才痊愈。他如今能做出這麼快的動作,不光是奇跡,更是端正師兄豁出命去修行才換來的。”
  “哇,這個玉寧原來這麼狠!”玲瓏憤慨了,“端正師兄這次應該也把她的手筋挑斷一半才對!”
  杜敏行搖了搖頭,“睚眥必報,非修仙者所為。更何況玉寧身為女子,男子漢大丈夫,理應讓著些才對。這場比試贏得漂亮,他昔日的努力也不算白費。”
  說話間,三人已經下台。端正早早就被群情激動的少陽同門團團圍住,連褚磊也被驚動,特地過來勉勵他。
  玉寧捂著手腕,早有人替她包紮。旁邊的同門與她說什麼,她似乎都沒聽見,始終用一種複雜古怪的眼神瞪著端正,好像他是什麼怪物。
  這一次比試,沒有任何花樣詭計,端正完全是硬碰硬,壓倒性地贏了他二人。至此,雙劍合璧的美妙,在簪花大會上也要絕跡了,再過五年,翩翩玉寧二人都過了二十五歲。簪花大會規矩,參賽弟子年紀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先前奪冠呼聲最高的他們,終於也以失敗告終。
  東方清奇倒是看的開,一個勁安撫兩個失落的弟子,一面笑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簪花大會不過是個過程,以後的結果是什麼,還要看你們自己努力。不用難過了,今次的失敗也算一個教訓,以後你二人會更強。”
  翩翩先前在台上還是滿不在乎的模樣,然而他到底傲性,勝負心也重,雙劍合璧輸給赤手空拳的人,劍還被人奪走,委實難堪。這會聽見師尊的安撫,眼眶也禁不住紅了,顫聲道:“弟子……遵命。”
  一言未了,卻見端正排出人群,朝這裡走來,手裡還拿著一個黑漆木盒子。
  “刀劍無情,很抱歉傷了玉寧姑娘的手腕。這是少陽特製的金創藥,對傷口極有好處。萬望二位能收下。”
  東方清奇笑道:“你太客氣!呵呵,玉寧,快收下,謝謝你世兄!”
  玉寧垂下眼睫,慢慢接過金創藥,低聲道:“謝謝……端正世兄。”
  端正又是一笑,溫言道:“涂上藥之後用繃帶系緊了,明日就不會再痛。如此,在下告辭了。”
  他轉身便走,玉寧睫毛微微一動,似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一旁的翩翩見她這種模樣,笑道:“有什麼話要與他說,可要趁早。再過兩日,咱們就要回浮玉島了。這一去,還不知何年何月再見。”
  玉寧臉色蒼白,半晌,低聲道:“不用你……操心。”
  翩翩只笑了笑,再也沒說話。
  “依我看呀,端正師兄和那個惡女玉寧,之前大概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齟齬。”玲瓏眨著大眼睛,看了半天,才一本正經地得出這個結論。
  “你怎麼知道?”璇璣很好奇。
  玲瓏賊忒兮兮地壓低聲音,“你沒看她看端正師兄的眼神!那是正常的看嗎?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依我看吶,肯定是她喜歡咱們端正師兄,結果師兄看不上她,所以上回她惱羞成怒,把端正師兄給傷了。”
  “還有這種事。”璇璣覺得不可思議,玲瓏的想象力真是豐富,根本不合邏輯嘛!
  “怎麼不可能!這些大人呀……哼哼!他們的事情要多複雜有多複雜。”
  杜敏行見她搖頭晃腦說得天花亂墜,不由笑道:“是你的小腦瓜想得複雜吧。成天沒事想這些,端正師兄和玉寧從來也沒接觸過,哪裡有什麼齟齬。別亂猜了,馬上今天最後一場比試要開始了。”
  青字擂台已經整理乾淨,負責這場比試的判決人楚影紅也已經站到了擂台邊上,朗聲道:“請二位上青字擂台!”
  話音剛落,就見兩個黑影同時躍上擂台,玲瓏一看清其中一人的相貌,禁不住“啊”了一聲,“是他!那個混蛋!”
  眾人定睛去看,卻見那人烏發修眉,面色蒼白,容貌雖然清秀,眉宇間卻另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陰冷狡詐,正是烏童。
  他的對手是同門點睛谷的一位師兄,兩人都是一身黑衣,長髮垂肩,乍一看像一對雙胞兄弟。
  “點睛谷的弟子都這麼陰陽怪氣,討厭死了!”玲瓏恨烏及屋,討厭一個烏童,便連所有點睛谷的弟子都討厭上了。
  “記住,點到即止。不許使用過於強大的咒法仙術,不許傷人性命,一旦有這種情況發生,便剝奪參加簪花大會的資格。”
  楚影紅特地把這條規矩強調出來,一面看著烏童。他先前的行為她還心有餘悸,為此他們這些長輩特地為簪花大會多訂了這條規矩:不許使用類似五雷大法的咒術,防止上次失控的局面再現。
  烏童把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個嘲諷的笑,顯然並不在意。
  楚影紅見他頑固狡詐,心中實在不喜。點睛谷也算老資格的大派,向來講究修身養性、與世無爭,教出來的弟子從來都是謙謙君子,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點睛谷有這種頑劣子弟,卻不知幾位點睛谷的有德長老如何容得下他。
  號角聲很快響起,烏童的比試開始了。
  少陽派弟子紛紛給他喝倒彩,他先前傷了璇璣的行為很讓他們憤慨,這下都同仇敵愾,把以前討厭璇璣的念頭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去,一個個喊得十分帶勁。

  第三十六章:決賽(四)

  “我今天就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玲瓏把胳膊一抱,打定主意,如果烏童敢再用五雷大法,她就衝上去把他的臉給劃花!
  “還是靠後些比較保險。”杜敏行是個保守派,不願惹麻煩。回頭看看幾個小孩子都不肯退,他只得把身體往前傾一些,護住他們,省的刀劍法術無眼,再傷著哪個都不好看。
  號角一停,烏童便對那師兄抱拳,淡然道:“請於師兄賜教。”
  他今日換了兵器,腰上別著一把烏金劍,細細長長,抽出在手,捏個劍訣,劍尖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果然是件利器。
  他騰出另一隻手,捻住劍尖,輕輕一掰,那劍身登時彎了個圓圓的弧度。手一松,馬上彈直,嗡嗡輕響,居然是一柄細長的軟劍。
  對面那姓於的男子一見他亮出這件兵器,臉色立時有些凝重。他微一抱拳,袖袍一展,手中卻多了兩柄短劍——他原來也是個用短劍的。
  楚影紅見他二人互相行過禮,便朗聲道:“聽我號令——開始!”
  話音一落,那兩道對峙的黑影立時閃動,電光火石一般,眨眼就絞在了一起。烏金劍貼著於劍豪的胸膛往上挑,卻被他兩柄短劍一撩,釘在當中,急促間居然抽不出來。
  “他師兄更厲害些呢。”鐘敏言見烏童的招式略弱,一開始就出於下風,不由喜形於色,“這下他肯定要輸了!”
  話未說完,只聽場上“滋滋”兩聲令人牙酸的響,烏童的烏金劍居然硬是從兩柄短劍中抽了回來。他不敢再攻,收劍回防,不料於劍豪比他更快,腳下一沉,回身居然來了個“倒栽楊柳”,短劍凌厲的光芒在他胸前一劃而過,倘若躲的慢點,便是致命的重傷了。
  “好!”玲瓏第一個叫好。
  只見烏童狼狽地踉蹌幾步,終於站穩,抬手在胸前一摸——衣服被挑破一道長口子,隱約還留了一點血。他冷笑一聲,把血跡隨意在身上一揩,森然道:“於師兄好快的劍,竟是要殺了我呢!”
  那於劍豪微微一笑,道:“比武場上刀劍無眼,師弟自己小心。”
  烏童心知自己拳腳劍招不如人,他半途入門點睛谷,從小沒有這些基礎,因此往往落後與人。倘若不是有仙法護身,也得不到江長老的青睞。
  上回與少陽派的一個弟子比試,他情急之下用了五雷大法,誰想引來眾人不滿,竟新立了不許使用此類仙術的法則。此刻台下千萬雙眼睛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想必大半都盼著他立時輸了,傷在對方劍下才好。
  想到這裡,他心頭便是一狠,更不說話,只將招式一變,手裡的軟劍登時猶如靈蛇一般,彎彎曲曲地揮了出去。
  這不是點睛谷的功夫!於劍豪果然也是一驚,待要急速讓過,卻不防那柄劍像活的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時竟摸不準往哪裡避讓才好。
  這一猶豫,動作便凝滯了一瞬。烏童瞅準時機,腰身一扭,那劍竟擦著他的臉,一刺而出!於劍豪大吃一驚,猛然往後一躍,倒退了好幾步,一直撞在擂台的欄桿上,這才停下。
  他抬手在臉頰上一抹——滿手的血。剛才要不是他那一劍沒刺準,這會自己的眼珠想必已被他挑出來了。
  他心下忍不住驚駭。果然師父說烏童此人奸詐無比,只有他對不起別人,絕不許旁人欠他半分,典型的睚眥必報。他用的又不是點睛谷的功夫,下的又是詭異殺招,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功夫。
  當下他說道:“師弟!此為正式比武,怎可用別家的功夫?何況……!”何況剛才他使的那招倒栽楊柳,根本沒有用上半分力氣,根本也重傷不了他。他卻下了狠手,那一劍沒將他眼珠挑出來,卻在他臉上開了個極深的口子,血流披面,劇痛無比。
  烏童卻冷冷一笑,用他方才的話抵回去:“比武場上刀劍無眼,師兄要小心才是。”
  於劍豪臉色一沉,厲聲道:“我讓你三分,你卻登堂入室!也罷,那便看看誰的劍快一些!”
  他身形一變,卻猶如展翅的仙鶴一般,手中的短劍仿佛一瞬間變成了千萬把,情急間分不清是真是假。
  烏童更不相讓,迎上去便是一架。
  兩道黑影一觸即退,忽而又纏鬥在一處,一時間只聽場上刀劍碰撞聲不絕於耳,兩人都用了全力。一個是點睛谷正宗功夫,瀟灑自如;另一個卻是旁門左道的外家功夫,詭異靈活。
  玲瓏只見烏童手裡的劍點點黑光,好像在他周圍開出一朵朵黑色的梅花,兩人一時分不出上下風,她急得叫道:“姓於的!加把勁啊!輸給你家師弟,丟不丟人?!”
  場上兀自纏鬥的兩人哪裡聽得見她喊什麼,只要一分心,便是殺身之禍。
  倒是台下的少陽弟子聽見玲瓏這樣喊,都有模有樣地學著她,幾十人一齊吼:“姓於的!輸給你師弟,丟不丟人?!”
  “於家師兄,不要輸給他!”
  “將這個大逆不道的弟子斬於劍下!”
  他們這樣一吼,別的門派有喜歡湊熱鬧的,也跟著吼起來。這下大多數人都為於家師兄鼓勁,剩下的少數人也學著叫起來,一時間,場上竟全是為於劍豪喝彩的聲音,各門派的掌門也不好阻止,只得暗自搖頭。
  那纏鬥在一處的兩人忽地驟然分開,烏童連翻兩個跟頭,袖中忽然拋出數張漆黑的紙。
  玲瓏眼尖,駭得大聲叫道:“快躲!他又要放五雷大法了!”
  說罷她抓住璇璣,一骨碌滾下大石頭,蹲在下面不動了。
  杜敏行哭笑不得地把她倆拉起來,“不是五雷大法,你看!”
  他指向擂台,玲瓏戰戰兢兢探頭出去,卻見那幾張咒符,有的變成水箭,有的變成火龍,確實不是五雷大法。
  “啊!五行術!他能同時放出水和火呢!”玲瓏驚奇地瞪圓了眼睛。
  杜敏行點頭道:“確實……而且他的功夫也不像是點睛谷的,看起來倒像是半途入門的弟子,先前不知在何處學了這些雜七雜八的本事。”
  這邊他們在說話,那邊於劍豪為了躲避仙術,委實狼狽之極。
  五大門派通規,所有子弟年滿二十方可修習仙術咒法,他還沒到可以學習的年紀,只懂一些粗淺的召喚之術,哪裡能應付烏童這麼厲害的水火之龍。普通的兵器招式在它們面前就像豆腐做的,一晃過去,他手裡的短劍一個斷了一個被燒裂開,再也不能用。
  好容易躲過水箭飆射,他躲到擂台角落,聲嘶力竭地吼:“烏童!這是犯規!比試不可使用這些法術!”
  那烏童面沉如水,竟仿佛沒聽見他的慘叫,手指猶如蘭花一般,美妙地一擺,在半空中搖首擺尾的火龍立即受了召喚,呼嘯著撲向手無寸鐵的於劍豪。
  這要被它撲中,於劍豪不死也是半死。一時間場上喧嘩大作,楚影紅立即便要施以援手阻止這場出格的比試。
  誰知她還未動,那火龍卻在於劍豪的頭頂自己散開了。
  烏童放下捻咒的手,捏個劍訣,更不停頓,足下一點,便要刺向還在發愣的於劍豪。
  “犯規!他犯規了!”台下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叫聲。
  他心中一凜,轉頭望去,卻見又是玲瓏,叉著腰,惡狠狠地叫嚷:“他犯規!這場比賽應該算他輸!太卑鄙了!”
  他心中對少陽派這幫小鬼委實厭惡到極致,先前害他被倒吊在樹上,出盡洋相,這筆帳他還未算呢!
  想到這裡,他足下一頓,裝作被絆倒的樣子,劍尖一晃,竟直標標往玲瓏那個方向刺了去!

  第三十七章:瘋魔一時

  誰也沒想到他竟會突然絆了一下,眼看那劍就要刺中玲瓏,旁邊的人實在來不及救助。
  玲瓏自己也沒想到,她已經嚇傻了,僵在那裡。
  眼前劍光一閃,她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忽然身體被人狠狠一撞,她居然一頭從大石上栽了下去,後腦著地,眼前金星亂蹦。
  緊跟著,什麼熱熱的東西滴在她臉上,她猛然一驚,下意識地抓緊擋在自己身前那人的衣服——是璇璣!
  “啊!”她低叫一聲,眼怔怔地望著那柄烏金劍,它刺穿了璇璣的右肩,猙獰地凸出來,鮮血淋漓。滴在她臉上的血,便是從劍上流下的。
  璇璣!她想叫,卻叫不出來,卻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帶哭腔的顫音。
  璇璣面上全是冷汗,臉色煞白,忽然抬手一把抓住那劍,五指如鉤,烏童這會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要抽劍,居然被他抽不出。他不由一怔。
  璇璣猛然回頭,目光灼灼,定定地看著他。他心中一凜,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你……”她顫聲道,“你……莫要太囂張……”
  烏童見她血流如注,臉色如紙,顯然已快支持不住,當下一狠心,用力去拔那劍,一面道:“誤傷了小姐,是我的錯!”
  誰知這一拔,還是拔不出來。她死死攥著劍尖,森然瞪著他,手腕漸漸用力。
  他駭然地望著自己的烏金劍,在劍尖那裡彎成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弧度,跟著“啪”地一聲,他手裡的抗力猛然消失,整個人倒退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望向烏金劍,卻發覺劍尖居然被她硬生生徒手折斷了!
  烏童登時呆住。
  璇璣用兩根手指捏著劍尖,不知是他眼花,還是日光太強烈,他隱約見到她掌心有銀光吞吐,連帶著那四寸多長的漆黑劍尖,也發出銀色的光芒。
  “你也死一次試試!”她冷冷說道,手腕優雅地一轉,手裡的劍尖猶如閃電一般飛了出來。烏童根本看不清她的動作,只覺眼前一花,那道銀光射向自己,待他看清的時候,劍尖已到眼前。
  要死!他猛然閉眼,等待那劍尖貫穿自己的頭顱。
  誰知等了良久,卻沒有任何動靜,他驚駭地慢慢睜開眼,卻見那根劍尖早已失卻威力摔落在腳下,而這個重傷的小丫頭,半邊身體都被血浸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璇璣!”玲瓏這時才反應過來,沒命地抱住她,“璇璣!璇璣你不要死!”
  她叫了半天,璇璣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死死閉著眼睛,臉色青白,當真如同死了一般。
  她只嚇得神魂俱滅,失聲痛哭起來,哪裡還顧的上旁邊的罪魁禍首烏童。
  直到這時,周圍的人才從這一系列的突變中反應過來,叫嚷的叫嚷,看人的看人,把脈的把脈,全部圍了過來。
  杜敏行見玲瓏哭得幾乎要暈過去,不由扶住她,抬手把璇璣抱在懷裡,先在她鼻下比一比,這才嘆道:“璇璣還活著,你不要再晃她,否則傷勢會加重!”
  他急急從懷裡取出金創藥,顧不得撕開衣服看傷口,先倒上去堵住血水再說。
  他的手忽然被人攔住,抬頭一看,卻是楚影紅和褚磊夫婦。
  “不要擅動!”楚影紅神色凝重,先點住她傷口周圍的穴道,將血止住,一面吩咐呆在一邊的玲瓏:“不要呆著!快讓開!”
  褚磊一把將小女兒抱起,三人再也顧不得混亂的現場,急急帶著重傷昏迷的璇璣離開了。
  玲瓏哭得哽咽難言,急急追過去,鐘敏言和杜敏行也擔心地跟了上去。
  誰也想不到這場比試竟是以這個結尾收場,紛紛嘩然。
  待眾人把於劍豪扶下台的時候,才想起要找那個罪魁禍首烏童算賬,誰知找遍了整個山頂也找不到他的人,原來他知道事情不好,也深悔自己一時衝動,方才竟偷偷跑了。
  於劍豪被扶到點睛谷容谷主面前,抱拳愧道:“弟子無用……師父……”
  容谷主搖了搖頭,“不怪你,你已經很好了。江長老!”
  一聲說完,對面早已排眾而出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滿面羞愧之色,對他深深一鞠,低聲道:“屬下……管教無方……實在無顏面對谷主……”
  容谷主四處看了一下,冷道:“烏童呢?”
  江長老微微一頓,“想是知道自己闖禍,已經……逃了。”
  容谷主冷冷一笑,“哼,逃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護短啊,江長老!”
  江長老垂著頭,一句也不敢說。
  “也罷,今日他犯下彌天大罪,從此點睛谷再也沒有烏童此人。為了彌補過失,點睛谷退出本次簪花大會!”
  點睛谷一干弟子見谷主發怒,誰也不敢說話,只得跪下答應。
  這下,烏童被趕出了點睛谷,點睛谷退出本次簪花大會,變故之大,委實讓人感慨。
  而這一切,璇璣都不知道。
  她正做著一個古怪的夢,夢裡的自己正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古樸的青銅鏡裡映出的人影,又熟悉,又陌生。眉眼看著是她,可是年紀卻大上許多,面上表情冷冽凝重,眼中猶如寒冰碾碎一般,寒意滲人。
  那滿台的胭脂花粉,滿床的綾羅珠翠,她卻看也不看,自將長髮盤在頭頂,然後系上紫雲盔,黃金甲。鏡中赫然出現一位英氣十足的女將。
  她是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從生到死都在做的事,沒有反悔,沒有猶豫。
  她就是為了這件事生的。
  她來到了硝煙彌漫的戰場,千萬鐵蹄,猶如烏雲蓋頂。棋手高高舉起巨大的旗幟,上面的花紋華麗而古怪,在風中獵獵作響。
  冷肅的號角聲仿佛是許多人在哭,從四面八方響起,豬婆龍皮做成的大鼓,敲一下天旋地動,轟轟轟轟,有如雨點急落,整個大地都在震撼。
  天火崩落,一團一團從蒼穹落下,隨著天火降落的,還有密密麻麻的大軍。
  他們從天上來,從另一個輪迴而來,跨過寬廣的天河,一再侵犯神聖的領土。
  當頭躍過一匹飛馬,張開翅膀從她頭頂飛過,將她的紫雲盔踢翻,三千青絲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馬上將軍三頭六臂,周身有烈火焚燒。
  她張口咬住一綹不聽話的頭髮,回手便是一劍。
  鮮血四濺。
  很好,暢快淋漓。
  耳邊似乎有人在急急叫她:“璇璣……璇璣——”
  她手中緊緊握住一個物事,一時竟想不起前因後果。
  那聲音還在,“璇璣……璇璣!醒醒啊!”
  她猛然睜開眼,入目是青紗帳,還有兩三張流淚而關切的臉。
  “啊!她醒了!醒了!”玲瓏大叫,喜得緊緊抓住她的手,眼淚流的卻更凶,“你……你覺得怎麼樣?能說話嗎?還疼嗎?”
  璇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天,才輕道:“我……我好像……不疼了。”
  說著便要起身,何丹萍急忙按住她,“不要動!傷口還沒好!”
  璇璣這才發覺半邊身子都木了,動不得。她頹然躺回去,正要說話,忽覺手裡死死握著什麼東西,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塊碎木頭,她不由一呆。
  玲瓏怯生生地說道:“那是……抱你進來的時候,你死死抓著門框不肯鬆手,最後……門框被你抓裂了……”
  璇璣呆住。

  第三十八章:告別青蔥歲月(一)

  “玲瓏,你妹妹剛醒來,別總和她說些有的沒的。”何丹萍見璇璣臉色不對,急忙把大女兒輕輕推開,自己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藥,柔聲道:“來,先喝藥,喝完再好好睡一覺,就沒事啦。”
  璇璣確實也沒力氣想自己哪裡來的這麼大勁,隨手把碎木頭一丟,就著母親的手,喝了一口藥。
  “娘,好苦哦……”她皺著眉頭撒嬌。
  玲瓏笑眯眯地塞給她幾顆用紙包好的糖漬梅,“就知道你要叫苦,來,吃一顆梅子。真是個小丫頭。”
  她丟了一顆去她嘴裡,一面撐在床前,笑問:“怎麼樣?甜不甜?是我自己做的哦。”
  璇璣點了點頭:“甜……唔,就是太甜了點……”
  她趕緊一口氣把藥都喝了,省的玲瓏再喂自己梅子。不曉得她做這個糖漬梅,到底放了多少糖,甜的嚇死人。
  “現在就睡吧,什麼也別想。”玲瓏小大人一樣,把她扶著躺回去,又替她整理被子枕頭,絮絮叨叨,好像老媽媽。
  璇璣忍不住笑出聲,“玲瓏你和娘越來越像了。”
  玲瓏把眼睛一瞪,“我是你姐姐,所以你要聽我的。乖,快睡。爭取早點好起來。”
  璇璣剛醒過來,一時還睡不著,見娘端著藥出去了,她便拉著玲瓏的手,輕道:“你沒事吧?那個人……沒傷到你?”
  玲瓏眼睛一紅,撅嘴道:“我沒事。你好好的跑出來做什麼!真是……差點被你嚇死……”
  她揉揉眼睛,把淚水縮回去,又道:“我比你結實多了,被刺一劍有什麼了不起。你這麼虛弱,還要逞強,大家都嚇死了,我……我們還以為你會死……”
  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心驚落淚。
  璇璣沒說話,只輕輕摸了摸她的手,半天,才輕道:“我也不知道怎麼的,看到他刺過來,就自己衝上去了。你放心,下次不會啦。而且,我也沒事嘛。”
  “還有下次?!”玲瓏瞪她,“才不許有下次!還說沒事,你都睡了五六天啦!沒事會睡這麼久?娘每天都哭,紅姑姑他們每天都來看你,都擔心的要命。”
  “啊,我睡了五六天?”璇璣也忍不住吃驚,她以為只不過做個夢的時間而已。上次在鹿台山也是,他們說自己睡了好幾天,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簪花大會都結束了?”
  玲瓏點了點頭,“早結束啦。那個混賬烏童刺了你一劍就逃了,點睛谷谷主大概是覺得丟人,所以點睛谷弟子都退出比賽了。最後是咱們派的端正師兄贏了,前天鬥了那隻天狗,他也贏了,東方島主親自給他簪了牡丹花呢。”
  璇璣輕輕嘆了一口氣:“想必過程很精彩……我卻沒看到。”
  “誰有心思看呀,我也沒怎麼看,都在這裡看著你呢!”玲瓏摸了摸她的腦袋。
  “司鳳他們……都走了?”璇璣又問。
  “昨天才走的。他也是每天來看你,就是不進來,只在門外看著……你一直不醒過來,最後他沒辦法,只好回去了。”玲瓏頓了頓,又道:“司鳳好擔心你的,臨走還囑咐我們,你好了之後要記得給他寫信。”
  璇璣閉上眼,心中浮起一股淡淡的哀傷。她沒來得及和他告別,想必他走的時候一定很難過,就算可以通信,可是,畢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這個有著美麗雙眼的少年,既高傲,又善良。下次再見,會是什麼樣子呢?
  玲瓏見她閉著眼睛,以為她累了,便輕手輕腳站起來,打算出去。
  璇璣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柔聲道:“玲瓏,再陪我說一會話,好麼?我睡了好久,現在睡不著。”
  玲瓏坐回去,一遍一遍摸著她的額頭,嘆道:“陪你說話是沒問題,但你還是多休息吧。這樣傷口才能好的快。”
  她搖了搖頭:“我現在一點也不疼,就是木木的,動不了。玲瓏,爹爹他們……沒和點睛谷鬧什麼不愉快吧?”
  玲瓏現在提到點睛谷就是咬牙切齒,恨道:“鬧什麼不愉快!爹還和他們有說有笑的呢!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要是我呀,就把他們每個人肩膀上都刺個洞,讓他們也嘗嘗是什麼滋味!”
  璇璣抓著她的手,道:“玲瓏,你總是這麼衝動。你聽我說,那個烏童逃就逃了,以後就算再見,你也別招惹他了。我看這個人心胸狹窄,不是善於之輩。這次他能刺我一劍,下次說不定就能殺人,咱們犯不上和這種人過不去。”
  玲瓏惡狠狠地說道:“不要!難道就這麼放過他?!我會好好修行,以後如果見到他,一定卸了他的膀子,給你報仇!”
  璇璣嘆了一口氣,玲瓏的性子就是這樣,暴躁易怒,一般人勸不動她。她乾脆住嘴不說,只道:“總之……你小心一點。”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何丹萍從藥房回來,見她倆還在嘰嘰咕咕,便在門外笑道:“玲瓏,你妹妹受傷體虛,別和她說那麼多話,傷神。出來吧,讓她再睡一會。”
  玲瓏答應一聲,又把璇璣臉頰上的發絲撥到一旁,柔聲道:“璇璣,你好好休息。過幾天其他師兄們都要來看你呢,他們也急得要死。”
  璇璣點了點頭,終於也覺得疲乏,漸漸睡了去。
  過了幾日,她的傷勢好的越發快了。
  楚影紅過來給她換藥和繃帶的時候,發覺她肩上的血洞居然已結了一層新皮肉,不由笑道:“這孩子,雖然身體弱了些,傷口好的倒真快。平常人這種傷,起碼要臥床一個多月呢。”
  璇璣試著動了動受傷的那條胳膊,只覺手指有些不靈活,心下驚道:“紅姑姑,我……我的手好像……被灌了鉛。是不是傷到筋脈了?”
  楚影紅忙道:“沒有,那一劍刺的倒巧,居然沒傷著筋脈骨頭。你運氣不錯呢。現下是沒完全長好,好了之後就沒問題啦。別多想。”
  璇璣點頭,正要說話,卻聽窗外玲瓏笑道:“紅姑姑呀,咱們能進來看看璇璣嗎?大夥都來啦!”
  楚影紅替璇璣披上衣服,這才道:“都進來吧,可別太吵。你們這幫小鬼頭,成天吵吵嚷嚷的。”
  話音一落,一群人就涌了進來,七七八八,敏字輩的師兄都來了。玲瓏打頭,她最神氣,先衝到床邊,看了看璇璣,才道:“我們保證不吵,絕不讓妹妹累著。”
  楚影紅把熱水和換下的繃帶藥膏端出去,笑道:“好好好,讓地方給你們這些小鬼。”
  眾人一聽說,都“呼”地一下圍到床邊,看著璇璣,七嘴八舌,這個問疼不疼,那個問暈不暈,一時間房裡熱鬧無比。
  璇璣自小以來就沒受過這麼熱烈的對待,這會竟不知所措。
  還是大師兄杜敏行有眼色,急忙說道:“輕點輕點,別嚇著小師妹。早說了讓你們別湊一天來!”
  二師兄陳敏覺笑道:“湊一天才熱鬧。小師妹,一個在這裡悶著很無聊吧?有什麼想吃想玩的,告訴二師兄,保證幫你辦的妥當。”
  眾人都“切”一聲,“又來吹牛!她受了傷,怎麼能亂吃東西!再說了,你那裡哪有什麼好東西!”
  陳敏覺卻不惱,只說道:“你們怎知我沒好東西?看看這是什麼?”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根筒狀的物事,前後都用透明琉璃封口。
  他把那東西遞給璇璣,道:“你對著這頭往裡面看。”
  璇璣依言看去,卻見這東西雖然小,裡面卻是大有花樣,五彩繽紛,光怪陸離,每轉一下,裡面的景致就變一下,當真稀奇的緊。
  陳敏覺得意地笑道:“這叫萬花筒,早些時候我下山,有個賣古怪貨品的老丈給我的。怎麼樣,很好玩吧?”
  眾人見璇璣看得有趣,紛紛拿過來看,都大呼有意思。
  陳敏覺搖頭晃腦,得意之極。

  第三十九章:告別青蔥歲月(二)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玲瓏叫了半天,終於從鐘敏言手上把萬花筒搶過來,對著裡面著迷地看了半天,舍不得放手。
  “二師兄你稀奇古怪的東西還真多!”她叫,“還有什麼別的呀?”
  陳敏覺笑道:“多著呢!玲瓏小師妹要是喜歡,下次便去我那裡看看吧……對了,這些東西只能借,不送人的。”
  “什麼呀,小氣鬼!”
  玲瓏翻他一個白眼,終於還是戀戀不捨地把萬花筒遞給了璇璣。
  這邊陳敏覺拿出了小玩具,那邊其他人也紛紛取出自己帶的東西,攤在床上,有木頭玩具,有書,還有一個精緻的九連環。
  玲瓏眼尖,忽然發現一堆禮物中,有一把小巧的匕首分外顯眼。她一把抓起,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半天。那匕首是鍍金的鞘,雖然小,花紋卻著實精緻。鞘上刻了一個虎頭,虎牙虎眼栩栩如生,更可喜的是兩隻虎眼是用綠色琉璃做的,轉動的時候瑩瑩發亮,像活的一樣。
  “這個好看!”她把匕首抽出來,用手一彈,嗡嗡輕響,匕首身澄若秋水,吹發即斷,倒不是普通玩賞的事物。
  “誰送的呀?這把匕首真好!”
  玲瓏愛不釋手。
  鐘敏言咳了一聲,低聲道:“是我送的。”
  玲瓏瞪圓了眼睛:“小六子,你什麼時候有這麼個好東西?我以前怎麼沒看見?”
  鐘敏言臉上一紅,眼睛裡倒有些得意之色,故意裝作很自然的樣子笑道:“好東西若輕易被你瞧見,就不是好東西了。你以為六師兄什麼都沒有嗎?”
  玲瓏輕輕打了他一下,又把匕首看了半天,這才遞給璇璣,一面奇道:“你怎麼會送一把匕首呀?”
  鐘敏言笑了笑:“上回和師父他們去鹿台山捉妖,在鎮上武器店看到的這把匕首。說是兩年前就有人來訂做,但一直沒人來拿。鐵匠師傅沒辦法,才將它拿出來賣。畢竟用匕首的人不多,價格一降再降,不過我去買的時候,還是嫌貴,和他砍了半天價才要下。這是個好東西呢!”
  璇璣仔細端詳那柄匕首,放在手裡摩挲半天,才抬頭笑道:“謝謝六師兄,好漂亮的匕首。”
  鐘敏言卻正色道:“不是送給你玩的。你想想,這次簪花大會,你受了多少次傷?再想想咱們去鹿台山捉妖,你又什麼表現?不說修行如何,好歹你也是個修仙者,身上連個像樣的防具都沒有,萬一遇到什麼危險,只有白白送死的份了。匕首送給你,做個防身的兵器,別像這次……被人刺了一劍卻沒東西抵擋。”
  璇璣平時最不耐煩聽這些大道理,就算從他嘴裡說出來也一樣。當下只淡淡“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鐘敏言知道她這德行,只能嘆一口氣,又道:“我才懶得像師父大師兄那樣教導你。送你匕首不過是希望你拿來防身,可沒別的意思。你別不耐煩。”
  璇璣抿著脣,抬頭對他有點害羞的一笑,這才真心實意地道謝:“謝謝六師兄。”
  鐘敏言哼了一聲,對她的脾性簡直無話可說。
  玲瓏在他頭上一敲,撅嘴道:“你哼什麼!不許你欺負璇璣!”
  鐘敏言見到她,那是渾身就舒坦呀,立馬笑開了,“誰敢欺負玲瓏大小姐的妹妹,那才叫活得不耐煩!快,告訴我是哪個不長眼的,師兄替你教訓他去!”
  玲瓏也被他逗笑了,只管抓著他胡鬧。
  陳敏覺跟著湊熱鬧打趣:“嘩,玲瓏師妹出招了!好一招魚過龍門!直取六師弟的一雙招子……呃呃?六師弟反擊一招猴子偷桃,居然卸去了大部分功力!好哇,好哇!”
  眾人知道他嘴上功夫向來是一流的,又道璇璣由於受傷,沒能看到簪花大會最精彩的部分,便紛紛叫他來講。
  陳敏覺大方的很,更不推辭,當下清了清嗓子,擺個說書的架勢,朗聲道:“如此,便聽先生我一一講來~~!話說當日決賽,那叫一個精彩……”
  他只說的口沫橫飛,高潮迭起,比當日鐘敏言吹牛皮的功夫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那原本有十分精彩的決賽,從他嘴裡出來就變成了一百分,連看過決賽的弟子們都聽的津津有味,鐘敏言和玲瓏更是抓耳撓腮,喜的一個跳起來,一個坐下去。
  一整個下午,就在他有聲有色的說書裡過去了。
  最後還是楚影紅看不下去了,進來趕人。
  “這群小鬼頭,不是說叫你們不要吵著小師妹嗎?都當作耳旁風!”
  眾人見師叔進來趕人,只好收聲起立。正好陳敏覺也說的口乾舌燥,當下便笑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今天可要收攤回家了,兄弟們,別累著小師妹,咱們都撤吧!”
  師兄弟們紛紛點頭,又和璇璣道了保重,這才出去。玲瓏還意猶未盡,扯著陳敏覺的袖子,連聲道:“二師兄!二師兄!明兒再來說呀!可別忘了。”
  陳敏覺心道,哪裡還有下次!面上卻連連點頭,笑答:“好咧好咧!明天繼續!”
  玲瓏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人。
  楚影紅進來,笑著在她腦袋上一敲:“你也出去吧,留在這裡讓你妹妹不好睡覺。你娘還等著你去吃飯吶!”
  玲瓏被她一說吃飯,才發覺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她笑著吐了吐舌頭,回頭拉著璇璣的手,道:“璇璣,我去吃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再來陪你說話!”
  說完她一溜煙走了,只留下璇璣對著滿床的禮物發呆。
  “我看看我看看。”楚影紅笑吟吟地坐到床邊,拿起那些禮物一一放在手裡把玩,笑道:“這幫孩子,挺大方的麼!送了這麼些好東西。”
  璇璣點了點頭,忽然又搖了搖頭,嘆道:“這麼多東西,我要玩到什麼時候呀……”
  楚影紅將那把匕首放在手裡看,一面漫不經心地說道:“怎麼會沒時間玩,你才多大。”
  “我不是很快就要和紅姑姑……不,師父你去小陽峰嗎?要開始修行,大概就沒時間玩了吧。”
  璇璣苦著臉,在她心裡,所謂的修行就是飯也沒時間吃,覺也沒時間睡,哪裡還有時間玩玩具。
  楚影紅一愣:“修行是修行,玩耍歸玩耍。”
  她忽地了然,失笑摸了摸她的頭髮:“你這丫頭,不會以為我是惡魔師父?成天用鞭子在後面趕著你們修行?”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璇璣在心裡偷偷說,不過她沒敢說出口。
  “璇璣,所謂的修行呢,首先你要去喜歡它才行。人不能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因為肯定不長久,也肯定做不好。”楚影紅點了點她的鼻子,“你並不是討厭練功,只是掌門人教導的方法不適合你,所以讓你不喜歡修行。倘若紅姑姑讓你覺得,修行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你還會不願意嗎?”
  修行怎麼會有意思呢?璇璣睜圓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怎麼沒意思?”楚影紅笑道:“你想想呀,學會御劍,就可以在天上飛,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一眨眼就到了。你可以上午去鹿台山喝果子黃,中午回少陽峰吃午飯,下午再去浮玉島看花海。天下五湖四海奇山秀水,都隨你看遍玩遍。學會了仙法呢,你可以自己打獵捉妖,遇到看不順眼的人,還可以小小懲罰他們一下。等你成為有本事的人,就會覺得世上很多東西都那麼有趣,以前沒看過沒聽過的事情,太多了。你再也不怕別人欺負,也不用擔心一點小風寒就發燒,喜歡的不喜歡的,可以大聲說出來……這些,還沒有意思嗎?”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確實蠻有意思的。不過……
  “紅姑姑,我好懶的。我不想到處玩,我就愛呆在家裡發呆。我也不喜歡和人爭辯,和人家打架什麼的……”
  她越說越小聲,自己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夠嗆了。
  楚影紅不以為意地一笑:“你想要偷懶,也要有偷懶的資本呀。有本事的人偷懶,那叫情趣,沒本事的人偷懶,就叫無藥可救。等你學成了,再有人叫你做這個做那個,你就御劍,嗖地一下飛走了,飛別處去偷懶,也算理直氣壯嘛!”
  飛別處去偷懶,這個想法很不錯。璇璣一下對了胃口,咯咯笑了起來,拉著她的手,道:“好呀!紅姑姑,那我要修行!你什麼時候帶我去小陽峰啊?”
  “得等你的傷完全好了。”她把放在桌上的藥端過來,喂她喝,又道:“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養傷,不要亂動。好的越早呢,紅姑姑就越早帶你去小陽峰。”

  第四十章:告別青蔥歲月(三)

  璇璣的傷終於在一個月之後好徹底了,右肩上被貫穿的那個血洞結成了一個粉色的疤,褚磊說可能一輩子也消不掉。但她受如此重傷,居然好的這麼快,已經是奇跡了,自然不做奢求。
  關於璇璣被烏童刺傷的事情,雖然大人們表面上都風輕雲淡,和和氣氣,但璇璣還是從玲瓏那裡聽來了一些小道消息。
  “你知道嗎?現在五大派都出了通緝令耶!”
  玲瓏一來,就神神秘秘地拉著她說悄悄話。
  “什麼通緝令?”
  “通緝烏童啊!爹爹和容谷主都放話了,黃金五百兩的懸賞,要捉烏童呢!而且不許其他門派收留他,一旦得知,就是和五大派作對!”
  玲瓏興奮的臉都紅了,“沒想到爹爹原來這麼厲害!我先前還以為他一點都不關心你呢!結果玩了這麼大一把!”
  璇璣愣了一會,才道:“這樣……不太好吧?他只是一個人,五大派聯合起來捉他一個……”
  玲瓏瞪她,急道:“我的小姐啊!你也不能這麼做老好人吧?!你怎麼不想想自己肩膀上那個洞?他刺你的時候怎麼想不到今天的後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璇璣搖了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烏童給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總覺得把他逼到絕路,不是好事。”
  玲瓏把腦袋一仰,不可一世:“他能怎麼樣?!和五大派作對?我就不信了!”
  沒有什麼不信的……璇璣暗暗皺眉。從烏童一系列的行為來看,他是個有野心有能力,而且剛愎自用又心胸狹窄的人。最可怕的是,他的報復心極強。他們幾個不過是小小懲罰他一下,不傷體膚,他卻能做出舉劍刺玲瓏的舉動。
  這種人,一定是內心極度自卑扭曲,不容別人一點的不是。這次通緝,能捉到也罷了,若是捉不到,以後此人必定是個大患。
  “玲瓏,你聽我說……”
  她還想提醒玲瓏,卻被她一把抱住,“好妹妹,別總說這些無聊事啦!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咱們出去玩好不好?你都快去小陽峰了,以後還不知能不能常見面呢!”
  被她這麼有點哀怨的一說,璇璣才想起自己確實沒幾天就要走了。
  唉,當真要告別少陽峰的一切了。她的屋子,她寫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字,她最喜歡睡在上面發呆的大床……
  “還發什麼呆!走啦!”
  玲瓏拖著她,跑出了門外。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陽光燦爛,白雲有如最輕薄的絲,在天邊懸著,天空澄澈,一望無際。
  玲瓏輓著她的手,兩人一直走到後山腰。那裡有一片空地,和小陽峰靈泉那塊有點像,也有一汪潭水,不過小一些,水裡也沒靈性。
  不過最讓璇璣驚奇的是,水潭前現在聚集了好幾個敏字輩的師兄,抓魚的抓魚,剝兔子皮的剝兔子皮,抬頭見她倆來了,紛紛拍手笑道:“還當你們不來了呢!怎麼這會才到!還好還好,東西還沒架火上!”
  玲瓏笑吟吟地拽著璇璣跑過去,問道:“二師兄,今天這個聚會,你們準備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呀?”
  陳敏覺正把整理好的魚和兔子串在樹枝上,一面道:“你就知道吃吃吃。看看就知道啦!你二師兄我,想當年可是跟著天香樓的大廚學過兩年廚藝,這會保證吃的兩個丫頭舌頭也吞掉!”
  旁邊早有人插嘴:“別聽他滿嘴胡話!他不把東西烤糊都算不錯了!這種事,還是要大師兄來才放心!”
  “喂喂,不帶這樣拆人招牌的!”陳敏覺很鬱悶的抗議。
  璇璣望了一圈,沒見鐘敏言和杜敏行,不由問道:“大師兄和六師兄呢?”
  “他倆去拿好東西了。”陳敏覺嘻嘻一笑,賊眉鼠眼的,“今兒是為璇璣小師妹做餞別會,沒有那東西,怎麼有興致?”
  “到底是什麼呀?神秘兮兮的!”
  玲瓏一頭霧水,璇璣卻猜到了幾分,只是抿嘴笑。
  兩人乾脆蹲下來,幫忙清理魚鱗,把東西串在樹枝上。
  忙活了一會,就聽有人叫:“哎呀!來了來了!怎麼樣?帶來沒有?”
  玲瓏和璇璣急忙回頭,就見對面杜敏行和鐘敏言回來了,兩人笑眯眯的,都把手背後面,不知拿著什麼好東西。
  老五歐陽敏離也是個急性子,急忙跑過去,巴著勾著,硬是把兩人藏在身後的東西掏了過來。原來卻是兩個酒罈子,紅色宣紙封蓋,一湊近便聞到一股醉人的果香。
  “啊,果子黃!”璇璣認得這個味道,當時幾個大人在鹿台鎮都喝了不少,她還有點心動呢!
  “大師兄你們去鹿台鎮了?”
  難道就為了買果子黃?
  杜敏行笑道:“是呀,早聽敏言一直說果子黃果子黃,說得我都饞了。早上便讓他指路,一起飛到鹿台鎮買兩壇回來嘗鮮。”
  說罷他拍了拍鐘敏言的肩膀,又道:“這小子不錯,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摸摸把御劍飛行都學會了!飛的還不賴!”
  鐘敏言臉上一紅,卻有些顧忌,偷偷朝陳敏覺那裡看一眼。二師兄到現在還沒學會御劍,只怕他聽了會多心,但見他並無什麼特殊神色,他才稍稍安心下來。
  這邊眾人把酒打開,登時香飄萬里,委實香得心曠神怡。玲瓏的口水都要滴下來,連聲催促幾位師兄生火烤肉,好容易烤的油脂滴下,色澤金黃,眾人便圍著火堆坐成一團,先把酒斟滿,舉碗碰。
  “來,乾杯乾杯!為咱們的璇璣師妹餞行!”
  陳敏覺叫的最響,把碗在璇璣的碗上用力一撞,其他人跟著學,都在她碗上用力撞,險些把她的碗給撞破了。
  被他們感染了情緒,璇璣也笑了開來,但她卻不敢像那些師兄,一口喝乾。她從來沒喝過酒,見酒色醇黃,香氣撲鼻,她先小小抿了一口,登時苦了臉。
  原來這酒聞起來香甜,喝起來卻辣的要命,刺喉嚨,好容易吞下去了,就在肚子裡團了火,燒的火辣辣。
  玲瓏豪氣十足,一口喝完,回頭見璇璣這副可憐樣,不由哈哈大笑,“你這個膽小鬼!喝酒而已,又不是喝毒藥!快!喝下去喝下去!”
  璇璣沒辦法,只得把眼睛一閉,心一橫,一口喝乾了碗裡的酒,只辣的眼淚直流。
  誰知那酒在肚子裡團的久了,滋味居然不同,暖洋洋熱乎乎,整個人好像都要融化,輕飄飄的,舒服極了。
  璇璣吃了一口烤兔子肉,這邊又有人給她加了酒,個個都勸她喝。
  這下她再也不推辭,全部答應下來,一碗接著一碗,喝到後來都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了。
  耳邊聽得鐘敏言在說話:“……去了小陽峰,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以後可要勤加修煉,我們還等著看你成女俠呢!”
  她心中又甜又苦,滋味竟比果子黃還要複雜。這一去小陽峰,雖說同是少陽派,但平時大家都有事,哪裡能像住一起的時候這樣常見?說不定真的一年只能見一次,甚至一次也見不到。
  那天紅姑姑問她要不要去小陽峰,她答應的很爽快,要去。或許她潛意識裡,也想尋找一種和眼下不一樣的生活,更加自由的,更加恣意。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喜歡的事情,而不是一直窩在家裡,提心吊膽等著爹娘的責罰眼淚。
  “我……我也有追求的……”她小聲說著,沒有人聽見。
  “你在說什麼?”
  玲瓏湊過來問她,滿嘴酒氣,她也喝多了,臉蛋比抹了胭脂還要紅。
  璇璣搖搖頭,舉高手裡的碗,大聲道:“等著吧,等我成為女俠!不會教你們失望的!”
  大家一齊歡呼起來,紛紛舉碗,一口喝乾裡面的果子黃。
  然後把碗一砸,往地上一躺,胡天胡地,亂侃的亂侃,睡覺的睡覺。
  璇璣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果子黃微澀的滋味還留在脣齒間,好像少年人的味道,熱辣卻青澀,甜蜜卻惆悵。
  這一切,都要過去的。
  她想,然後閉著眼睛,沉沉睡去,再也不知其他的。


  【第二卷‧桃之夭夭】


  第一章:相逢時

  入冬之後,首陽山飄飄揚揚下了三四場大雪,七座峰頭都是銀裝素裹,白雪皚皚。
  雪景雖然好看,但在行動上卻頗為不便,時不時有新入門的小弟子們踩空摔倒而受傷的情況發生。
  這天一大早,何丹萍就帶著十幾個年輕弟子,清掃少陽峰各庭院門前的積雪。掃出來的雪統一堆在道旁,足有一人多高,可想而知這幾場雪有多大。
  這幾年少陽派又收了不少新弟子,敏字輩不再是最小的一輩,其下又多了文字輩的新弟子,儼然是揚眉吐氣,翻身做師兄了。
  眼下少陽峰積雪嚴重,何丹萍帶出來的十幾個弟子有些不夠用,於是便吩咐在一旁指導新弟子掃雪的敏字輩老二陳敏覺:“敏覺,你去前山入門弟子院那裡,再叫幾個人,把演武場那塊掃一下,不然出太陽結冰,有段時間不能過去了。”
  陳敏覺如今也是年方二十多的青年了,以前他總喜歡裝老,去摸沒鬍子的下巴。這會下巴上終於長出了山羊鬍子,他又覺得難看,每天首要的事情就是去刮。不過多年的習慣動作,一時還改不了。
  當下他又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笑道:“師娘,不如讓六師弟他們去吧?他剛閉關出來,想必閑的很。”
  何丹萍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知道你師弟剛出關,你也好意思偷懶。也罷,你去叫他吧。想必玲瓏也和他在一起,讓他倆帶人去清理演武場。”
  陳敏覺嘿嘿笑兩聲,摸著腦袋走了。
  自從四年前簪花大會結束之後,師父就一改以前嚴謹務實的風格,不論輩分,親自教導天分高的弟子。不單大師兄提前學到了最高深的心法陽闕功,連這個六師弟鐘敏言居然也被看好,不但學會了瑤華劍法,還跟著師娘學了許多咒法仙術。
  他這個二師兄反而成了敏字輩裡最不出奇的,到現在也只會御劍。仙法什麼的,一根毛也沒學到。
  他不是不嫉妒,有時候夜裡忽然夢醒,也會嘆息自己天分不高,師父師娘偏心,所以總想著法子去整鐘敏言。然而若論真心,他還是替這個小師弟感到高興,大家都是一派的人,分什麼先後?
  一年前師父把陽闕功提前傳給了鐘敏言,又恐他為雜事分心,耽誤了修行,便命他到太陽峰明霞洞閉關修行。
  明霞洞的名聲,少陽派的人都知道,四年前,小師妹璇璣曾在裡面關了幾天,出來之後惶恐可憐。然而明霞洞除了是用來懲罰犯規弟子之外,還是給修行弟子用來閉關練功的好地方。
  鐘敏言倒也硬氣,足足在裡面閉關了一年,三天前才出關,頭髮都結的不成樣子了,聽說他衝破了最難的第一關,功力比以前不可同日而語,但到底有多厲害,他卻不知。
  陳敏覺一路走到後山別院,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會鐘敏言肯定不會在自己的院子,肯定和玲瓏泡在一起玩。
  隨著他們幾個小孩子年歲漸長,昔日裡的天真爛漫也慢慢變成了矜持內斂。唯獨玲瓏和鐘敏言,還是那麼沒心沒肺地鬧著笑著。不過看樣子,師父師娘很樂意將他倆湊做一對,少陽峰上下也幾乎公認這對金童玉女,所以平日裡倒沒有閒人為這個磕牙,時常談起,也是問到底何時給他們個正名,婚期如何。
  果然一走近玲瓏的小院子,立即就能聽到裡面咯咯的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他倆又不知在玩什麼,笑這樣開心。
  陳敏覺笑吟吟地推門進去,道:“你們倆,總這麼逍遙呀。又在說什麼笑話?也說給我聽聽?”
  屋裡兩個人一齊抬頭,正是玲瓏和鐘敏言。他倆穿著家常小襖,身邊放著火盆,正在下棋。玲瓏一見是二師兄,立即笑吟吟地招手:“二師兄!正說熱鬧點好呢!你也過來下一盤?”
  她如今已年滿十五,身量漸成,一掃先前的嬌蠻稚氣,顯露出一些少女的的味道來了。一頭黑鴉鴉的長髮隨意在耳後綰個髻,耳珠上塞著兩顆拇指大小的珍珠,烏發紅脣,笑容可親,端的是個明艷動人的美人。
  陳敏覺見她請,倒也不客氣,走過去隨意掃一眼棋盤,摸了摸下巴,說道:“這一局……師妹是快輸了吧。”
  玲瓏哼了一聲,“未必。我就不信贏不了小六子!”
  她捻起一顆白子,在盤上看了半天,只覺自己式微已成定勢,東西南北中都被封死,這顆棋子就是放下去,也沒什麼用。
  但玲瓏天生一付不服輸的脾性,別人越說她要輸,她越不承認。她看了一會,乾脆隨手把棋子往東南角一丟,撅嘴道:“就放這裡,看你怎麼破!”
  陳敏覺嘆了一聲可惜:“哎呀,怎麼能放這裡!可惜可惜,本來還可扳回失地!”
  玲瓏急道:“你怎麼不早說!”
  她偷偷看一眼鐘敏言,只盼他沒注意,自己伸手就要把那顆棋子抓回來。那手剛伸出去,就被人輕輕一打,對面的鐘敏言似笑非笑抬頭看她,開口道:“落子無悔。”
  玲瓏後悔死了,又要面子,乾脆把胳膊一抱,倔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要悔了?誣陷我!”
  鐘敏言也不理她,看了看陳敏覺,又道:“觀棋不語真君子,二師兄,你可別提醒她。”
  陳敏覺笑道:“我本來就不是君子。說起來,你們別下棋了,有事情做。師娘叫我來找你們呢。”
  玲瓏這會快輸了,巴不得耍賴,趕緊跳起來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這幾天下大雪,把路都給堵了。師娘怕演武場結冰,叫你們帶幾個新弟子去清理。”
  玲瓏聽說,立即披上大氅,把狐皮帽子一戴,回頭就對鐘敏言招手:“走吧!還呆著幹什麼?掃雪去呀!”
  鐘敏言無奈地一笑,只能起身隨她走到門口,嘴裡又說:“咱們回來接著下那盤棋,你要輸了,明天就下廚做飯去。”
  原來他倆下棋打賭,誰輸了明天就去廚房做飯。
  “誰怕誰呀!回來繼續!肯定是我贏!”玲瓏嘴上是不會服輸的。
  陳敏覺在後面聽他倆鬥嘴,也忍不住發笑。眼見鐘敏言經過自己身邊,竟然比自己都高了半個頭,心下倒有些感慨,一年前這小子還沒自己高呢,眼下居然全長開了。
  鐘敏言從小就是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子,加上他聰敏嘴甜,所以很得師父師娘的喜歡。如今他已經十九歲,剛過冠禮年紀。那天從明霞洞裡出來,沒看得仔細,今天湊近了看,只覺他英氣逼人,當真十九歲的小夥子,寬肩窄腰,神采飛揚,玉樹那個什麼臨風……
  陳敏覺越發覺得嫉妒起來,本想說兩句酸話,忽而想起什麼,卻道:“對了,師父前兩天說,年關要過,打算安排幾個弟子下山歷練去。這幾天師叔師伯他們就要帶合適年紀的弟子上少陽峰,聽說璇璣師妹也會來呢。”
  提到璇璣這個名字,鐘敏言也罷了,玲瓏卻立即激動起來,回頭急道:“真的?!妹妹要來?”
  “嗯,師父說的。但具體有沒有她,還沒定論。”
  玲瓏喜得幾乎跳起來。
  自從四年前璇璣跟著紅姑姑去了小陽峰,居然就再也沒見過她。雖說每年過年,少陽派上下都會團聚在一起,但由於人數過多,她總是和璇璣錯開來,加上平日裡修行加倍,再也不能隨意到別的地方玩,結果就是她們分開了整整四年,一次都沒見過。
  這下聽到璇璣會來少陽峰,她激動的連蹦帶跳,抓著鐘敏言的手,連聲道:“小六子!璇璣要來了!你聽見了嗎?妹妹要來了!”
  鐘敏言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道:“我聽到了,咱們先去掃雪,回頭再說這個不遲。”
  他拉著玲瓏的手,往演武場那裡走。心中忽然浮起一張瑩潤如雪的臉,微顫的睫毛,永遠漫不經心的表情。
  四年了……原來過了這樣久。
  不知這個讓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的丫頭,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第二章:重回少陽峰

  晚飯時候,一直忙得不見人影的褚磊居然回來了。鐘敏言正被何丹萍留下來吃飯,塞了滿嘴的菜,抬頭看到師父,他差點一口全噴出來,趕緊收拾收拾,起身行禮:“弟子見過師父。”
  褚磊看上去精神不錯,面上甚至很罕見地帶了一絲笑容,對他擺了擺手,“起來,吃飯。”
  何丹萍笑道:“大哥,這兩天都在忙著訂年輕弟子下山歷練的名冊吧?定下了沒有?”
  玲瓏早盼著爹爹回來問他了,這下也忍不住問:“爹爹,是不是有璇璣呀?”
  褚磊沉吟了一下,才道:“初步的名冊倒是定下了,只是人數過多。方才和幾位師兄弟商量了一下,打算各峰保舉三人下山,各自篩選完畢,年前定下來。過完年就下山。”
  玲瓏急道:“爹,你說這麼多,到底有沒有妹妹啊?我都四年多沒見著她了!”
  褚磊笑了笑,“那就看她這幾年修行如何了。倘若算出類拔萃的,楚師妹必定保舉她。若還是不行,我也無法干涉。”
  何丹萍嘆道:“那孩子一向疏懶,只怕……”
  褚磊也搖了搖頭,他何嘗不是四年多沒見小女兒?但修行者修仙乃是首要,她若是不行,也沒辦法。
  “這次咱們少陽峰,我選了敏言和玲瓏兩人。本打算讓敏行也去的,但想到明年新的簪花大會要開始,敏行興許要閉關修行,便算了。”
  玲瓏一聽有下山歷練的人有自己,當下喜得抱住褚磊的脖子,一個勁叫:“好爹爹!好爹爹!我總算可以下山玩兒啦!”
  何丹萍笑道:“你就知道玩,十五歲的大姑娘了,還像個孩子。這次下山不比從前,你要穩重點,不許惹事。敏言,替我看著她,別縱容她胡鬧。”
  鐘敏言連忙答應下來。
  “哼,他敢!”玲瓏翻了個白眼。
  “敏言是你師兄,怎麼可以沒大沒小?”何丹萍嗔怪地看著女兒,“如今你們不是小孩子了,那驕縱的脾氣也收斂些,出門在外,不要給少陽派丟人。”
  玲瓏只怕娘親要囉嗦下去,趕緊一疊聲地答應下來。
  當下各峰堂主清點下山歷練弟子名冊,各自選出三人,於年前把正式的名冊交了上去。
  楚影紅去送名冊的時候,褚磊正在演武場,不懼風雪,指導弟子們喂劍招。
  “掌門,名冊我送來了。”
  楚影紅走過去,忽見一個新進弟子腳下一滑,眼看要摔倒在地,她便伸手一扶,笑道:“注意點,地上有冰。”
  褚磊急忙接過名冊,只見上面各個分堂保舉的三人,小陽峰玉陽堂赫然寫著褚璇璣三字,他心中又驚又喜,問道:“璇璣已經可以下山了嗎?”
  楚影紅笑道:“自然。璇璣就算回到少陽峰,也可算出類拔萃的了。”
  褚磊大喜,“此話當真?”
  “影紅何時打過誑語。”
  楚影紅笑了笑,又道:“師兄還記得嗎?當初接她去小陽峰,我便說了,璇璣是個特殊的孩子,不可用常理待之。”
  褚磊一生修行,從來未曾想過不能常理待之的問題。他自小就是這麼過來的,手下的徒弟也是這麼過來,有天分的自然留下,沒天分的被淘汰離開少陽。
  不可否認,他心中一直認為璇璣是個沒有天分的,朽木不可雕也。誰知竟然有人將這塊朽木雕成了鳳凰,說不驚喜是不可能的。
  “既然名冊已經定下,那麼年後就安排他們下山事宜吧。”
  褚磊把名冊放進袖子裡,心下感慨不已。
  楚影紅見玲瓏他們幾個在演武場上擠眉弄眼,朝這裡望,知道他們想聽到些什麼,於是笑道:“璇璣也在小陽峰待了四年多,想必掌門一定盼著一家團聚。不如我這就讓璇璣上少陽峰,下山前也好趁著過年聚一聚。”
  褚磊本欲拒絕,但他亦想見見璇璣,看她是否真如楚影紅所說的那般出類拔萃,於是點頭道:“也好,內子這幾日正提到璇璣。便讓她回來吧,年後隨她姐姐師兄一起下山。”
  那邊玲瓏他們拉長了耳朵聽,只聽見什麼“璇璣,回來,下山”之類的話,喜得叫道:“果真有妹妹在!太好了!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楚影紅聽到幾個年輕人在歡呼,笑了笑,拱手對褚磊道:“那我馬上便去讓璇璣收拾一下,回少陽峰。掌門,我告退了。”
  她這一走,玲瓏他們早沒心思練什麼劍了,就連褚磊也沒心思再指導弟子,只隨意說了兩句就讓他們自己練。
  他坐回椅子上,輕輕吹了吹茶上的熱氣,眼前一片氤氳。
  再過一會,離開四年的小女兒就要回來了,卻不知她變成了什麼樣?是否和玲瓏一樣,變得高挑苗條,成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會不會稍微開朗了一些?
  璇璣和玲瓏雖然是孿生姐妹,長得卻不像。玲瓏更加艷麗一些,璇璣卻是琉璃美人一般的精緻柔弱。他實在想象不出璇璣眼下已經變成何樣,抬頭忽見玲瓏不練劍,只在那裡鬼頭鬼腦朝這裡看,他今日心中高興,竟不想責罵她,只是招了招手,溫言道:“玲瓏,過來。”
  玲瓏趕緊跑過去,急道:“爹爹,是不是妹妹她快回來了?!”
  褚磊細細打量她一番,眼前的少女身量苗條,神采飛揚,他試圖從玲瓏身上看到一些璇璣的影子,一時竟看得出神。
  玲瓏急得頭髮都快掉了,抓住他的手一頓搖,“爹爹!是不是妹妹要回來了呀?你倒是說句話!”
  褚磊回神,笑道:“確實,你師叔已經去小陽峰叫她了,想必一會就到。”
  玲瓏又驚又喜,連忙問道:“那是不是這次下山的弟子裡也有她?”
  褚磊點了點頭,還有些不可思議,“你師叔說她在小陽峰出類拔萃,下山的弟子裡第一個便是她。這次讓她回來,一家人過個年,年後你們就一起下山去吧。”
  玲瓏猛然跳起來,心中的高興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竟恨不得當場翻幾十個跟頭,或者大叫幾聲才來得舒坦。
  她回頭使勁招手,又笑又叫:“小六子!大師兄!你們快過來呀!璇璣她……璇璣她馬上要回來了!”
  眾人一聽,紛紛丟下劍,一齊跑過來,高興的高興,拍手的拍手。
  鐘敏言笑道:“不知道她是不是成了女俠,這下可要好好看看。”
  杜敏行依然是個穩重的,只微笑著說道:“做不做女俠還是其次,卻不知小師妹是不是還那麼心不在焉的,只盼她開朗些才好。”
  “不錯不錯,”陳敏覺搖頭晃腦,“她那個脾氣,確實要改改了,不然下山等於沒下。”
  這邊眾人在七嘴八舌說璇璣,那邊看山的弟子過來報告:“掌門,有人從小陽峰御劍而來。沒經過大門也沒遞牌子,不知是何人……”
  話音剛落,眾人只見頭頂劃過一道白光,定睛再看時,早已有一個綠衣少女站在了演武場中央。
  彼時又開始下雪,密密麻麻的鵝毛雪花,隔著那麼遠,居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覺她衣衫單薄,身形窈窕,一身淺綠色的衣裳在風雪中輕輕擺動,真怕她就這樣被風雪吹碎了去。
  她將腳底的劍收回劍鞘,緩緩上前幾步,肩後的黑髮軟軟地浮起來,耳旁簪的一朵白色珠花也在風中顫顫巍巍。
  然而她的臉頰和雙手卻比那珠花還要白皙,竟像是用琉璃與冰雪堆砌而成的人。
  “啊,那是……”玲瓏輕輕叫了一聲。
  那少女走的近一些,盈盈下拜,低聲道:“玉陽堂弟子褚璇璣,拜見掌門人。”

  第三章:古怪的修行

  說罷,她起身含笑。眾人只覺她眉眼清俊,觀其輪廓依稀像是印象中的那個璇璣,但仔細看去怎的又不像了。
  這少女烏發膚白,笑容溫柔,在這樣凜冽嚴寒的天氣中,竟讓人有如沐春風的舒暢感。
  玲瓏最先反應過來,大叫一聲:“璇璣!”可腳下卻有些猶豫,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地撲上去。四年的斷層,終於顯露其崢嶸,她忽然覺得不知如何與眼前的少女親近。
  璇璣對她微微一笑,把手攤開,柔聲道:“玲瓏,怎麼不過來?”
  這下她再也沒有疑問,滿心歡喜地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你……你是璇璣?你是璇璣?!天啊,怎麼變成這樣了!我、我剛才都不敢確定是不是你!”
  她拉著璇璣跑回去,獻寶似的一個勁嚷嚷:“是璇璣呀~!爹爹、小六子、大師兄、二師兄!真的是璇璣!”
  嚷完又從頭到腳把璇璣摸了一遍,滿場就看她最活絡。
  “長高了!和我一樣高呢!”
  玲瓏和她比了比身高,眾人見她倆一銀一綠站在雪中,都是豆蔻年華的嬌艷少女,此情此景倒也賞心悅目。
  褚磊笑咳一聲,終於也平息了初見的驚喜波瀾,對璇璣招了招手,“璇璣,你過來讓爹好好看看。方才怎麼不通報一聲就跑上來,害我們擔心。”
  璇璣走到他面前,她也是四年未見家人,這次一見,只覺玲瓏變得更漂亮,而爹爹卻兩鬢斑白,有些老了。
  她輕聲道:“我急著上來看大家,忘了通報。下次不會了。”
  她倒是沒了小時候那種讓人無奈的憊懶勁,應答也得體起來,惹得眾人都笑說:“這下看上去倒果真有些女俠的味道了!師叔真會教導人呀!”
  杜敏行見她在風雪中衣衫單薄,只穿著一件碧綠春裝,袖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不由溫言道:“怎麼穿這樣少,受涼了怎麼辦?”
  她卻不甚在意地一笑:“沒事,一點也不冷。”
  玲瓏把她的手抓起來,果然溫暖和軟,奇道:“你現在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嗎?”她記得以前一到冬天,璇璣就會裹成狗熊,還一個勁喊冷,她本來就懶,於是越發不想動了。
  璇璣卻不說話,旁邊的陳敏覺笑道:“師妹這話問的不好,璇璣師妹去了小陽峰四年,一定跟著師叔學到許多本領。內功深厚的話,這點寒冷算什麼呀!”
  玲瓏瞪圓了眼睛:“你學了陽闕功?你怎麼……學這麼快!”
  “不知道是不是陽闕功……”璇璣想了想,“我記得到了小陽峰,不是喊熱就是喊冷,那兒的氣候和少陽峰不太像。後來師父就問我要不要學冬暖夏涼的偷懶法子,我就問冬暖夏涼還有什麼偷懶法子?她說有啊,冬天穿衣多最麻煩,學了這個法子呢,就可以偷懶不用穿棉衣,還不會覺得冷。夏天流汗最多,傷神,學這個法子就不會覺得很熱……所以我就跟著她學了,開始不覺得,後來確實冬暖夏涼起來了。”
  眾人聞說都是絕倒,原來楚師叔就是用這個方法來勾引璇璣學內功!難怪她說什麼不能用常理待之,想想璇璣的德行,要和她說什麼修仙內法,平步青雲,只怕她早就睡著了。也只有楚師叔能想出這麼刁鑽的主意,居然把璇璣教的有模有樣。
  連褚磊聽她這樣說,都撐不住邊笑邊搖頭。他委實想不到用這種方法教徒弟,也想不到璇璣只有這樣教才能學會。
  “那你還學了什麼呀?快說說!”玲瓏搖著她的手,很好奇。
  璇璣又想了想,“唔,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學踩著劍飛……師父說叫御劍。開始我飛不快,師父就說,如果我能在一個時辰之內在鹿台山和首陽山之間來回三次,她就給我放假三天。來回的次數越多,放假的天數就越多……”
  眾人又是絕倒。杜敏行苦笑道:“真沒想到,師叔居然這樣……引誘小師妹學功夫。”
  璇璣看著他,似乎在問“這是引誘我學功夫嗎?”杜敏行和她的眼神一撞,心中竟然一顫,有些尷尬地趕緊避開,臉上卻慢慢紅了。
  “如此說來,你只學了陽闕功和御劍飛行?”褚磊似是覺得不滿,內功和御劍自然是要學,但修仙者往往要斬妖除魔,一點防身功夫都沒有,等於寸步難行。
  璇璣搖頭:“我還學了很多……不知道名字的。師父也沒說過。”
  她蹙著眉頭,似乎連陽闕功都不知是什麼。
  “那快說說呀,快!還有什麼?”
  玲瓏比誰都急,印象中什麼都不會的妹妹,四年不見,她卻突然變得什麼都會了,連自己總也學不好的陽闕功都練得像模像樣。她又急又想聽,她到底還學了什麼是自己沒學過的。
  “哦,還有變法術!”璇璣認真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來,急忙說道,“我去了之後,屋子裡連個燭火也沒有,向師父討,她卻告訴我好多嘰裡咕嚕的咒語,說讓我自己點火照明。我念了有半個多月,總算能變出火,把蠟燭點亮了。”
  眾人這次連倒都倒不下去了,一個個聽的目瞪口呆。一是沒想到楚影紅會這樣教她學功夫,二是沒想到璇璣居然連仙法都學會了。
  少陽派弟子,練拳腳功夫只要下下苦功,三五年總會有所小成。練陽闕功這樣的內功心法,只要埋頭不聞窗外事,每天鑽心研究,最後也能突破第一關。但那仙法,卻不是人人都能學會的。有人往往窮其一生,每天念咒語畫咒符,把嘴皮念破手心磨破,也招不出一粒火星子。這便是各人的仙緣了,沒有仙緣者,一生也只能做個半吊子的修仙者,對輕而易舉學會仙法的人只有望塵莫及。
  褚磊這下才真是又驚又喜,急道:“你學會了五行術?!此話當真?”
  璇璣為難地扭了扭衣帶——她從小一遇到為難的事就有這麼個習慣動作,到現在居然也沒改。
  “五行術是什麼我也不清楚……”她慢悠悠說著,“不過變法術我倒是學會了,師父說也不是很難,只要每天念幾遍咒語別忘了就行……”
  她見眾人臉色奇怪,立即住口,心下茫然不知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口說無憑,你且讓我看看。”褚磊還有些不信,大約是小女兒什麼都不會的印象太深了,這下變成會了很多,一時不敢接受。
  璇璣“哦”了一聲,慢吞吞地抬起手,卻不見她畫符拋咒符,只將掌心朝天,口中飛速地默念著什麼,只見空中飄落的雪花,一靠近她的身體便被吸了過去,紛紛團聚在她手心上,最後凝結成一個巴掌大小的雪球,緩緩落在她掌心,被她輕輕一捏,碎了開來。
  褚磊長身而起,朗聲道:“好!很好!”他哈哈大笑,心中暢快無比,最不成才的小女兒,他多年來心頭的一個結,終於在此時解了開來。
  “你沒有畫符,哪裡來的法力?”陳敏覺兀自驚訝不已,結結巴巴地問著。
  不過問完他就明白了,原來璇璣身上那件綠色的春裝,仔細看去,上面用暗銀的線密密麻麻繡了無數花紋,從頭到腳,不知有多少種類的咒符,她根本不用畫符,只需念動咒言,仙法自然隨心而動。
  他這下終於拜服,笑嘆:“小師妹當真成了女俠!可喜!可嘆!”
  璇璣嘿嘿笑了兩聲。說實話,師父帶她去了小陽峰,好像確實教了她蠻多東西,但要她一一說來,卻又說不出。反正她雜七雜八的教,她就雜七雜八的學,何況在她心裡,有些東西根本不是學,而是玩。所以到後來,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會什麼,不會什麼。
  褚磊心情大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道:“走吧,去後山梅亭院看你娘。她這幾天都在念著你呢。敏覺,你把幾個師兄弟也叫來,晚上一起吃頓飯。”
  陳敏覺立即答應一聲,興衝衝地去叫人了。
  玲瓏見妹妹被爹爹攬著朝前走,不知怎地,想過去像以前一樣說點笑話,和璇璣親熱親熱,可她腳下居然邁不出去。
  那少女苗條纖細的背影居然有些陌生,那麼遙遠,她似乎趕不上。
  她抿了抿脣,垂頭跟在後面。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她抬頭,卻見鐘敏言微微一笑,柔聲道:“慢吞吞的,快走吧。有什麼悄悄話,晚上再偷偷說也不遲。”
  她心中一動,終於含笑點頭,和他手牽手,一起往後山走去。

  第四章:過年(一)

  當下回到後山梅亭院,見到何丹萍,自然又是一番歡喜感慨。
  到了晚飯時節,眾人都來了,話題第一次以璇璣為中心,嘰嘰喳喳,熱鬧無比。何丹萍說了一會,忽見平時最喜歡熱鬧的玲瓏默默坐在一旁吃飯,居然一個字也沒說,不由湊過去低聲道:“怎麼了?不舒服嗎?天天盼著妹妹回來,現下她回來了,怎麼倒成了悶葫蘆?”
  玲瓏勉強一笑,“哪裡……我、我只是太高興了……不知道說什麼。”
  鐘敏言在旁邊笑道:“她姐妹倆向來話最多,師娘不必擔心,等晚上睡一起,想必話說的明早都起不來。”
  何丹萍於是也沒放心上,只笑了笑,便回頭繼續和他們說笑。
  玲瓏卻沒了胃口,拽著鐘敏言和他說悄悄話。
  “小六子,你是不是也覺得璇璣變了很多?”她問。
  鐘敏言自從璇璣出現之後,就一直暗中觀察她,當下搖了搖頭:“就是變大了些,倒是脾氣一點沒變。”還是那麼漫不經心,目下無塵,看她那傻笑的樣子就知道,這會一定早就魂游天外,不知發什麼呆了。
  玲瓏卻輕聲道:“我、我覺得她變了好多。變得好漂亮,好厲害……和以前的妹妹好像不是一個人。”
  哪裡有!鐘敏言又看了一眼璇璣,她根本是和以前完全一樣麼!臉龐或許有些不同,是長大了,眉目更加清秀脫俗,至於“好漂亮好厲害”之類的,他委實沒看出來。畢竟四年過去了,她要是什麼都沒學會,才會教人下巴脫臼。
  “你想多了,”鐘敏言溫言道,“主要是四年不見,你覺得陌生吧。待會和她說說話就好了。”
  玲瓏只是搖頭,自己也說不上來那種焦躁煩悶的心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心底一直盼著見到妹妹,但或許她盼的是那個四年前的,小鴿子一般柔弱無助的妹妹,而不是眼前秀美的少女。
  鐘敏言說得沒錯,璇璣確實在發呆。她好像從小就不習慣人多熱鬧的地方,不知如何應付,眼下人人都在說她的事,為她開心,她卻覺得他們嘴裡那個威風凜凜的女俠是個陌生人,不是她褚璇璣。
  她在小陽峰的四年,並沒有想當初想象的那樣度日如年,而是嗖地一下就飛過去了。
  紅姑姑每天都陪她“玩”,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很自由。後來她終於能在冬天穿著單薄的春裝不會發冷,終於能御劍在一個上午來回鹿台山幾十次,終於能把法術變得出神入化的時候,紅姑姑就摸著她的腦袋,柔聲說:“璇璣,你真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紅姑姑可沒什麼能再陪你玩的了,以後自己下山去玩吧。什麼都不用再怕了。”
  所以在她心裡,這四年就一直是在玩,至於爹爹他們嘴裡說的什麼陽闕功,五行術,她是聽都沒聽過,但她又不敢說,爹爹積年的余威讓她覺得這時候保持沉默最好,省的被他們知道自己玩了四年,只怕立即就會把她踢回去,自生自滅了。
  正想得出神,忽聽杜敏行笑道:“小師妹如今學有所成,師父也可以安心讓他們幾個下山歷練了吧?”
  眾人都朝褚磊望去,但見他摸著鬍子,微微一笑:“這事我居然忘了交代,今日欣喜,正事也忘了說。璇璣,玲瓏,敏言。”
  他叫了三個最小弟子的名字,三人立即答應著起身等候吩咐。
  “如今你們都已將本派基本心法練成,師父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教你們,剩下的經驗,便靠你們自己去摸索了。過完年,你們便隨其他分堂的弟子一起下山歷練吧,遇到哪裡有妖魔作祟歹人作亂,記住修仙者的責任,不可讓百姓受苦。一年後記得回來。”
  三人都恭恭敬敬說了個是。
  褚磊笑道:“師父以往囉嗦多話,想來這些嘮叨你們也不愛聽。總之下山之後一切注意,記住你們是少陽派的弟子,不可做令門派受辱的事情。其他的,自己修煉吧。”
  何丹萍也笑道:“大哥今日心情好,難得對這些孩子和顏悅色的。罷了,吃飯的時候,何必說這些。過完年才走呢,璇璣他們還要在山上待個把月,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三人這才坐下,繼續吃飯。
  杜敏行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師父,這次讓徒弟也跟著師弟師妹下山吧,他們年輕氣盛,徒弟也好在旁邊提點。”
  褚磊搖頭,“不可,明年簪花大會輪到你參加,須得勤加修煉才是。當年你們那些年輕弟子不也是獨自下山麼,不必找人作陪。年輕人遇到挫折,也是個好事。”
  杜敏行只得稱是,回眼看了看璇璣,她正垂頭吃飯,額發濃密,將一張小臉遮去大半,當真可愛可憐。四年不見,昔日的小孩兒一躍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他竟舍不得把視線離開。
  一旁的璇璣仿佛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一抬眼,正與他對個正著。杜敏行耳根又是一熱,只對她微微一笑,隨即將目光移了開去。
  晚飯後,眾人又敘了一會舊,這才各自回房休息。
  何丹萍攬著璇璣的肩膀,笑道:“璇璣今天回來了,是願意和娘一起睡,還是回你自己以前的院子?那裡可是一個椅子也沒動過,都給你留的好好的呢!”
  璇璣正要說話,玲瓏卻急道:“娘!我要和妹妹一起睡!我、我有好多話想和她說啊!”
  何丹萍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笑嘆:“你呀,妹妹變了許多,你卻一點都沒變,還是個小爆竹樣的性格。好吧,帶妹妹去你那裡吧,晚些時候我讓人多送一床被褥過去。”
  玲瓏不由分說,抓住璇璣的手,笑道:“妹妹,和我走。咱們以後睡一起,再給我說說小陽峰的事情嘛。”
  說完拉著她就跑,又把鐘敏言丟在那裡,完全無視了。
  不過他也早就習慣玲瓏的性格,並不以為意,只對褚磊與何丹萍拱手行禮道:“弟子告退,師父師娘請早些休息。”
  卻說玲瓏一個衝動,把璇璣拉到自己的房間裡,當著她的面,居然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只乾瞪著她的臉發呆。
  “玲瓏?你怎麼了?”璇璣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她一下子回神,猶豫了一下,才道:“璇……璇璣,你渴不渴?餓不餓?我這裡有茶水和零食。”
  璇璣早就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著喝,一邊笑她:“什麼時候變這麼客套,四年沒見你,居然成了大家閨秀呢。”
  玲瓏白她一眼,終於找回一點以前熟悉的感覺,“你才是大家閨秀。我只是……太久沒見你,不知道說什麼。”
  璇璣熟門熟路,喝完茶,自己脫了衣服鞋子爬上床,撐著腦袋笑:“這有什麼不知道的。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就和以前一樣嘛!”
  真的和以前一樣嗎?玲瓏心中默然,只得也爬上床,和她面對面躺著,久久,居然還是不知說什麼。

  第五章:過年(二)

  “我常常想著你們。”璇璣打了個呵欠,低聲說,“小陽峰的弟子房間都好大好空,我一個人睡在個大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沒點聲音。那時候我就總想著你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黑暗裡,玲瓏靜靜聽著她的聲音,過去那種感覺依稀又回來了。對面的女孩還是那麼柔柔軟軟,需要自己保護,完全以自己馬首是瞻。
  她輕輕握了握璇璣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貼著她的額頭,閉上眼,低聲道:“我也……時常想著你。怕你在那邊不習慣,被人欺負……我又不在你身邊。”
  “玲瓏……”璇璣叫她一聲。兩人忽然都笑出聲,四年的隔閡仿佛一瞬間被打破。
  “可是你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我來保護了。”玲瓏幽幽說著,“四年不見,你好像什麼都學會了,我卻還是老樣子,仙法半半拉拉,陽闕功總也衝不過第一關,連小六子都把我甩了好幾條街了。”
  璇璣睜開眼,盯著她看了一會。玲瓏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推她一把,嗔道:“看什麼!”
  她哈哈一笑,翻個身,好像一隻懶洋洋的大貓,手腳柔倦地伸展開,白皙的手指在臉上揉了兩下,慢吞吞地說道:“我學沒學會東西倒是不清楚,不過你變成大美人我卻有眼睛能看見。”
  玲瓏臉上一紅,卻暗自喜悅,咳了兩聲故作正經地問她:“我……哪有變成什麼大美人?我變了很多嗎?”
  “變了很多。”璇璣猛然坐起來,伸手在她下巴上一摸,粗聲粗氣地說道:“妞,給大爺笑一個!”
  “去你的!”玲瓏翻她一個白眼。
  兩人靠在一起,只覺溫暖馥郁,心中喜悅,就像回到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時候。一個犯了錯,一個護著對方,悄悄躲在黑暗裡面,兩手緊緊握著,誰也不想離開誰。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快到新年,少陽派上下從弟子到師父都放下平日裡的苦修,把過年放做頭等大事來對待。各分堂自有任務來做,下山買東西的買東西,打掃的打掃,做新衣服的做新衣服,個個都忙得不亦樂乎。
  敏字輩的弟子們早已不是小孩子,自然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偷懶玩耍。一大早鐘敏言他們就被安排去打掃峰頂了,璇璣和玲瓏也沒歇著,她倆的任務是去酒窖,把藏了一年的梨花釀搬出來,給廚房備用。
  璇璣向來有個賴床的惡習,以前在少陽峰還不敢明目張膽地睡,結果到了小陽峰沒人管她,她樂得睡到天昏地暗。誰知這會又回到少陽峰,人人聞雞起舞,她也不得不被玲瓏從床上拖起來,半睡半醒地往酒窖走。
  “別揉眼睛了!都紅得像兔子了!”玲瓏一把拉下她的手,“這些年怎麼還沒把這個懶惰的毛病改掉!快清醒點!”
  璇璣昏昏沉沉地跟她往前走,頭點的都快落到地上,差點一頭撞上墻。
  “看看你!沒點樣子!”
  玲瓏又重新抖擻起姐姐的架子,一本正經地說她。還沒開口,卻聽後面有人叫她:“玲瓏師姐!”
  兩人一齊回頭,卻見兩三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跑過來,打頭的是個大眼睛,滿臉神氣活現的漂亮丫頭,和小時候的玲瓏那種神氣有七八分像。
  “咦,是文英啊!有什麼事嗎?”
  原來這些小孩子就是新收的文字輩弟子,一個個天真爛漫的很,由於玲瓏最神氣最漂亮,又喜歡扮大姐頭,所以很多小女孩喜歡和她一起玩,平時沒事就來找她。
  那個叫文英的女孩子正要說話,忽然見到旁邊滿臉迷惘神色的璇璣,愣了一下。璇璣這四年一直呆在小陽峰,所以少陽峰的新弟子都不認識她。
  玲瓏連忙介紹:“這是璇璣師姐,是我的妹妹。她一直跟著楚師叔在小陽峰修行,這次回來過年。”
  那幾個孩子趕緊恭恭敬敬地請安:“見過璇璣師姐!”
  璇璣隨意點了個頭,揉著眼睛一邊去了。她還沒睡醒呢。
  “找我什麼事?有人欺負你們?”
  玲瓏很神氣地問,以為又有不長眼的野小子欺負自己的師妹了。
  文英急忙搖頭:“不是呀!玲瓏師姐,馬上不是要過年了嗎?我們想熱鬧點,正好文玉師妹說她以前學過歌舞,所以咱們商量著,過年搞個歌舞什麼的,大夥樂一樂。”
  玲瓏眼睛一亮,笑道:“小妮子倒出的好點子!不錯呀!聽起來很好玩的樣子!”
  文英嘿嘿一笑,“所以啦,要師姐在師父那裡說動說動……我們怕師父不喜歡……他老人家一向比較……那個什麼、正經嚴肅。”
  玲瓏立馬拍了拍胸脯:“沒事,包在我身上!你們只管排練去!”
  文英聽她這樣說,當即喜道:“謝謝師姐!其實就我們這些小孩兒耍子,也沒什麼意思。師姐師兄們也準備點什麼樂子,這才更好玩嘛!”
  玲瓏是個愛熱鬧的,豈有不參加的道理,連聲道:“沒錯沒錯!回頭我問問鐘師兄他們,定然不輸給你們這些小鬼頭!”
  那幾個小鬼嘿嘿笑幾聲,纏著她說了好一會話,這才告辭走了。
  玲瓏回頭找璇璣,正要和她說準備點什麼玩意來耍,卻見她靠在樹上——睡著了!
  “你這小鬼!還是那德行!”
  於是這話讓玲瓏嘮叨了一整天。
  好容易搬完了酒,回到院子,璇璣直喊腰疼頭疼,要去睡覺,兩人吵吵嚷嚷地推開門,卻見何丹萍坐在裡面,低頭縫著什麼,見她倆回來了,她便含笑招手:“快過來,都試試新衣服。”
  她展開手裡縫的東西,卻是兩件新衣裳,一件水綠一件粉紅。
  玲瓏趕緊奔過去,拿在手上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直道:“這是新款的石榴裙呀!娘,是你做的?”
  何丹萍笑道:“娘只會拿劍,哪裡會做衣裳。這是買了布料叫山下的裁縫給做的。我見兩條裙子光溜溜沒什麼花色,便給你們繡些花樣子上去。都試試,看合身不。”
  玲瓏趕緊搶了那條粉紅的,一面道:“妹妹打小不愛這些嬌艷顏色,綠的給她吧。”
  何丹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妹妹還沒選,你怎知她不愛紅的?”
  璇璣急忙表態:“我是喜歡綠色的,我就要那條綠的。”
  她倆分別換上了新衣服,身量上倒是很合適,只不過綠色的那條,一朵芍藥只繡了一半。
  “璇璣先脫了吧,等我把花繡完,明天給你。”
  何丹萍見愛女穿上新衣裳亭亭玉立的模樣,心中甚是欣喜。
  璇璣看看身上的衣服,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來繡。還有咒符沒畫上去呢。”
  說著她就脫下衣服,拿起針線,十分熟練地繡了起來,差點把玲瓏的眼珠子看掉下來。
  “璇璣?你什麼時候學會繡花了?”她不可思議地問,印象中這個小妹妹是個連走路都不長眼睛的小冒失呀!
  “哦,因為師父說我懶,肯定會忘了畫符,所以讓我每買一件新衣裳首要的事情便是在上面把符樣繡出來。這麼些年,我都習慣啦,連師父都誇我手藝好呢!”
  璇璣難得有一件可以誇耀的事情,得意洋洋,果然三兩下就把一朵芍藥給繡完,精緻無比。
  跟著再取出暗銀線,比了比大小,飛快地把咒符從頭到腳繡上去。
  二人平常只見劍走偏鋒,劍光閃爍,何嘗見過下針如飛。璇璣的手簡直像被仙人下過咒,快的驚人,十指纖纖,猶如一雙白色大蝴蝶,不過兩柱香的時間,咒符便全部繡完。
  璇璣松了一口氣,把衣服一攤,笑道:“這下就好了。”
  兩人都是訝然。

  第六章:過年(三)

  之後幾天玲瓏都和幾個師兄神神秘秘,不知商量著什麼,時不時還和幾個文字輩小鬼湊在一起嘰嘰咕咕。
  這下沒人在璇璣面前耳提面命,一會說她太懶一會說她沒精打采,她樂得成天關門睡大覺。
  再過幾天就是大年三十,昨晚下了一場大雪,把新掃出來的路又給堵上了。早早就有人來拉璇璣去掃雪,她只躺在床上矇著頭裝沒聽見。
  “怎麼還是這樣懶散。”過來叫她的人忍不住失笑,“璇璣,起床了。”
  她模模糊糊答應一聲,就是不起來。
  沒過一會,只覺有人在拍自己,她發出一聲懊惱的嘆息,喃喃道:“你們去掃就夠了……掃雪……還要那麼多人……”
  那人柔聲道:“所謂聞雞起舞,修行之人怎可偷懶。快,起床了。”
  璇璣還是懶懶的不想動,但心中只覺什麼不對勁,說話人的聲音低沉溫和,不像是玲瓏,她把被子一拉,卻見大師兄杜敏行站在床邊,氣宇軒昂,正含笑看著她。
  她就是再疏懶,這會也忍不住臉紅,急忙坐起來,低聲道:“怎麼是大師兄來叫我。”
  杜敏行見她起身,便讓到了外屋,背對著她,笑道:“玲瓏這些天忙的不見人影,師娘找不到她,所以便叫我來。”
  璇璣不好意思叫他在外面久等,趕緊梳洗一番換了衣裳,這才隨他出門,又道:“玲瓏在忙什麼啊?”說完還是忍不住打個大呵欠。
  杜敏行見她腮邊黏著一簇頭髮,一時情動,抬手替她捻下,道:“大概是打算過年的時候玩點什麼來耍,她和你不同,總愛這些熱鬧的。”
  璇璣絲毫不覺,徑自推門走了出去。
  杜敏行眯起眼,怔怔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一時竟分不出她和四年前那個孩子,誰才是真實的。
  他心中的璇璣是值得心疼,偶爾讓人無奈生氣的小丫頭,或許,不是這個慵懶依舊,卻有如貓一般輕盈柔軟的少女。
  白駒過隙,時間把很多回憶都淘走,又送來許多新的回憶。乍見她的那一瞬間,她穿著碧綠的春裝,漫天的風雪都變作春風溫柔,她便是春風中最悠閑美麗的一朵芍藥將離。
  “璇璣。”
  他在脣間輕輕吐出這個名字,舌尖都有一種醇酒般的酥麻感,令他忍不住戰慄。
  她卻沒有聽見。
  她走遠了。
  大年三十在眾人的期盼下,終於到來。這天一大早,七峰的師徒們都聚集到少陽峰頂,為迎接新的一年而準備儀式。
  峰頂的碧玉台早已被人清掃乾淨,半點殘雪都沒有。玉台四角各架一面夔皮大鼓,旁邊垂著兩根龍骨鼓槌,早有人在前面站定,儀式開始便要敲動。
  每年的新年儀式,都少不了玲瓏的身影。她最愛出風頭,早早就和一群年輕女弟子排演好了,腰上掛著鮮紅的小腰鼓,隨時準備載歌載舞。
  一直到了晌午時分,七峰的人陸陸續續才算來齊了,各自站在分配好的位置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互相說話打趣,甚是熱鬧。
  璇璣他們幾個敏字輩的弟子站在偏西的位置,剛好能看到西角那面巨大的夔皮大鼓。今年輪到鐘敏言來敲鼓。他今天特意換上紅白相間的鼓手短打服,不懼嚴寒,兩條胳膊露在外面,雙手攥著鼓槌,肌肉賁張,甚是英武。
  鐘敏言本就生的秀氣,近年身量漸長,更是猶如漸漸成型的美玉,往大鼓旁一站,當真是玉樹臨風,周圍的女弟子沒一個不在看他,竊竊私語著關於他的一切隱私秘密。
  璇璣也在看他,從回到少陽峰到現在,她好像都沒什麼機會近距離觀察他。不知是他在刻意躲避,還是她漫不經心錯過機會,居然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過。
  年輕弟子間,關於他和玲瓏的事情傳的很多,都說等玲瓏滿了十八歲,他二人就會成婚。這一對金童玉女,完全成了首陽山的一段佳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裡面又藏著多少浪漫情懷!
  那些傳聞對璇璣來說,聽了的效果只是淡淡一笑。其實她比所有人都還要早早知道,鐘敏言心中喜歡的人是誰。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斷了自己懵懂迷茫的情懷。
  只道當時是年少。那時候,他們誰也不懂感情。她眼中只有一個他,他身邊卻有很多人。他會記得很多人,為很多人動容掛心,卻獨獨沒有她。如今,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他卻已經情有獨鐘……答案,早在四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定下了。
  當年那些少女懵懂的心思,淡淡的憂傷失落,現在看來只有澀然一笑。
  其實,這樣就很好。非常好。
  遙遠的碧玉台,褚磊將手一拍,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安靜下來。緊跟著,四面夔皮大鼓齊齊作響,猶如驚濤駭浪一般,須臾間席捲而來,衝破了所有的隔閡冷淡,眾人的心齊齊隨著那令人振奮的節奏躍動著。
  咚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那浪潮拍打著四肢百骸,血液飛速流轉,腦子裡嗡嗡直響,心跳漸漸加快,身體快要不是自己的,快要融化在密密麻麻的鼓點裡,成為裡面歡騰跳躍的一個響聲。
  鐘敏言渾身是汗,手裡沉重的龍骨鼓槌也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用力將它拋出去,再拋出去,換來激烈的樂章。
  他用力敲下最後一聲鼓點,筋疲力盡,猛然回首,卻見台中央那群著紅衣的少女齊齊歡呼,動作一致地敲起腰間的小腰鼓。同夔皮大鼓渾厚低沉的聲響不同,她們是這般清脆靈活,像溪水拍過沿岸的岩石。
  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紅衣,他眼裡只有一個人。
  玲瓏穿紅衣最鮮艷,笑成了一朵花,身體柔軟地舞動著,手裡鼓槌上的紅綢翻飛,好像她一雙小翅膀。
  咣咣咣,咣咣咣咣……
  新雪又漸漸落下,一片片一顆顆,落在紅衣上,分外顯眼。
  她手裡的紅綢陡然劃做一個弧,腰肢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鼓聲歌聲舞蹈,同時定在那裡。
  場上人聲鼎沸,叫好聲如海。
  迎接新年的儀式,就此結束。
  璇璣記不得那天自己喝了多少梨花釀,總之到後來,大家都把它當作了水,一海碗一海碗的灌下去。
  文字輩小師妹小師弟最活躍,歌舞雜耍樣樣都來。
  玲瓏拉著幾個師兄準備的秘密節目也嶄露頭角,引來笑聲不斷。
  紅姑姑的劍舞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的像一場夢。
  璇璣安靜地坐在角落,安靜地給自己斟一杯酒,再安靜地喝下去。
  渾然不覺,有人安靜地看了她一天。

  第七章:下山

  新年一過,下山歷練的年輕弟子便陸陸續續離開了首陽山。
  璇璣玲瓏他們也在第三天離開,具體要去什麼地方是沒有規定的,但一年之中不許回少陽派卻是鐵打的規矩。
  三人先在山下的客棧中住了一晚,商量日後要走的行程。
  “不如咱們先去浮玉島吧?”玲瓏很興奮,完全沒有下山歷練的自覺,只當是出來郊遊。
  鐘敏言剛練完一套瑤華劍法,頭髮上滴著汗珠,湊過來看她畫的地圖,搖頭道:“還是別去了。咱們又不是出來玩的。不如先定個要去的方向,打聽一下哪裡有妖魔歹人作祟是正經。”
  玲瓏把垂在胸前的小辮子玩了又玩,撅嘴道:“可是人家想去看東方叔叔嘛!再說,上回璇璣都沒瞧見東方叔叔的妻子,人家還約定了咱們以後有空就去玩呢!璇璣,你也想去,對不對?”
  她趕緊拉同盟。
  璇璣看了看地圖,研究一會,說道:“浮玉島在東方,咱們如果御劍去那裡,也不過半天的功夫。我有個主意,咱們這一路上,乾脆放棄御劍,用腳走過去好不好?這樣路上就得有幾個月的時間,說不定能打聽到關於妖魔歹人作亂的消息呢。”
  玲瓏嚇了一跳,急道:“這怎麼行!用腳走……要走到什麼時候啊!路上萬一沒客棧,沒地方洗澡……髒死了,我才不要!小六子~~~你說啦!”
  她又跑去拉鐘敏言做同盟。
  誰知鐘敏言居然不幫她,沉吟了半晌,點頭道:“璇璣的主意不錯,就這麼辦。只是去那裡要跨過大海,到時候再御劍飛上去就是了。有陸地的地方咱們就慢慢走,這才是歷練啊,玲瓏。”
  “……”玲瓏見沒人幫她,只好沉默,最後賭氣不吃晚飯,自己回客房了。
  “六師兄,我姐姐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一個人憋著倒不好了,你去勸勸她吧。”
  璇璣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面在地圖上添加玲瓏沒寫到的地名,一面說著。
  誰知等了半天,沒人說話,她詫異地抬頭,卻見鐘敏言正看著自己,她一愣,“怎麼了?”
  鐘敏言笑了笑,道:“不,我是覺得……其實你確實變了很多,璇璣。”
  璇璣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奇道:“我……人長大了,肯定會變的。”
  她以為鐘敏言說自己長相變了很多。
  鐘敏言搖了搖頭,輕道:“不是說這個。你以前那種讓人頭疼的脾氣好像收斂了不少,好像會的東西也變多了,看來師叔教了你很多東西。”
  璇璣沒說話,低頭看了看正在畫的地圖,仿佛忽然驚覺他說的對,自己在無意中,似乎真的學了很多東西,以前不明白背地圖有什麼用,現在才發覺能派上用場。
  鐘敏言慢吞吞地說道:“我還記得上回咱們一起去鹿台山捉妖,你當時狼狽的樣子。連司鳳都頭疼的很呢……”
  說到司鳳,他二人都有些沉默。
  半晌,璇璣才小心問道:“六師兄……你們、和司鳳這幾年有聯繫過嗎?”
  鐘敏言一怔,忽道:“沒有……你呢?我記得當時司鳳提醒了玲瓏很多次,讓你傷好之後給他寫信,你寫了沒有?”
  璇璣的臉一下子變苦,隔了半天,才小聲道:“我……忘了。”
  “你怎麼就忘了?!”鐘敏言跳起來,終於憋不住斯文,暴露出真正的性格來,“真是個豬腦袋!”
  “我去了小陽峰才想起忘了問玲瓏怎麼給司鳳寫信……”璇璣撐著下巴,很無奈,“後來忙著和師父學這個學那個,就忘了。”
  “真是什麼事都不能指望你!算了算了,我還是上去!省的被你氣死!”
  鐘敏言轉身就走。
  “等等呀……”璇璣叫住他,“那……現在也可以問玲瓏嘛!”
  鐘敏言回頭嘲諷地一笑:“四年了,她怎可能還記得。你們姐妹倆……”他指了指腦袋,“都差不多一個德行。”
  他自己怎麼不聯繫司鳳?璇璣很鬱悶,這大概就是師父說的遷怒吧。鐘敏言總是這樣,反正千錯萬錯,他鐘大爺是沒錯的。
  她低頭把地圖補完,也覺得有些倦,自行上樓休息了。
  第二天見到玲瓏,她果然和沒事一樣,想來昨天鐘敏言安撫得很到位,她大小姐一早就笑成一朵花,破天荒地為他們叫了早點,自己在樓下等著。
  見到璇璣下樓,她趕緊招手:“璇璣!這裡這裡!咱們吃完早飯就出發吧?”
  璇璣從懷裡掏出地圖,看了看,道:“咱們往東方走的話,就要先渡婆蘇河,過了河應該有鎮子,看看那裡的情況再說。”
  “行!都聽你的。”玲瓏笑得甜蜜蜜,和昨天不可同日而語。
  鐘敏言還真有點本事。她抬頭看一眼他,他裝作不知,低頭努力喝豆漿,結果喝嗆到,拼命咳嗽。
  “看看你,吃飯也不老實。”玲瓏趕緊幫他拍拍,儼然是個賢妻良母。
  鐘敏言咳嗽還沒停,忽見客棧外走來兩三個穿著蓑衣的男子,風塵僕僕地,其中一個走到掌櫃那裡,問道:“請問,從這裡去首陽山,還有多少天路程?”
  三人聽其口音,像是個外地的,不由都朝那裡望去。
  掌櫃的笑道:“客官是要去首陽山呀!不遠不遠,順著鎮子後面那條路一直上去,大約再走個兩三日,便可見到少陽派的大門了。敢問客官,可是貴鄉有甚妖魔鬧事,所以來請少陽的仙人們除妖?”
  那人嘆了一聲,連連搖頭:“正是。我等是東邊望仙鎮人士,前些日子鎮上鬧鬼,一到半夜就聽見鬼哭狼嚎,嚇得人人都不敢出門。如此鬧了三個月有餘,鎮上的老弱婦孺病的病死的死,實在不能這樣下去了。後來聽個雲遊道士說首陽山少陽派乃是聞名天下的修仙之地,所以我等特來請仙人驅鬼。”
  那掌櫃的聽說,便沉吟道:“唔,從來只聽說陰陽永訣,鬼神一事不常見。倘若是妖魔作祟,山上的仙人們倒是拿手的。若論到驅鬼,只怕……”
  一語未完,卻聽後面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那幾位大叔,我們願意為貴鎮驅鬼!請過來一敘。”
  眾人急忙望去,卻見大堂裡坐著三個年輕男女,眉目俊秀,氣質不俗,正是璇璣他們幾個。
  原來璇璣聽說是望仙鎮,查了地圖,正在東方,與他們的行程一致,玲瓏又是個愛熱鬧的,聽說要驅鬼,趕緊將他幾人喚了過來。
  那幾人見他們腰上都佩劍,想必也是有道之人,趕緊過來唱喏,互相報上姓名,原來他三人乃是兄弟,都姓趙。
  鐘敏言抱拳道:“我們是少陽派下山歷練的修行弟子,還請趙大叔將鬧鬼情況詳細說來,如能相助,我們自然鼎力而為。”
  那趙老大便嘆道:“小哥有心了,方才那掌櫃的說,修仙之人於驅鬼一事只怕不太熟悉……”
  玲瓏笑著打斷他:“哎,話不能這麼說!所謂眼見為實,如果不去看看,又怎麼知道我們做不做的來。大叔先把情況說一說吧!”

  第八章:望仙驅鬼(一)

  原來望仙鎮後面是一座山,山上長滿了一種叫做祝余的草,味美鮮甜,平時可以拿來做菜,吃上一頓便可以三天不吃飯,所以望仙鎮的人甚少自己種植食物,全靠那漫山遍野的祝余草生活。
  誰知三個月前,有人上山采摘祝余的時候,發現後山南面大片的祝余草都被拔光了,有的甚至像惡作劇一般,連根拔出,也沒人吃,任由它們枯萎。
  後來情況漸漸嚴重,整片後山的祝余草全部枯死,發展到了前山,眼看就剩一小塊地方還留著祝余草。那草對鎮上的人來說就是唯一的食物來源,倘若枯死,便沒的吃喝了。
  吃喝倒還是小事,更詭異的是自從祝余草枯死之後,山上便開始鬧鬼,半夜總聽見鬼哭,聲勢浩大,往往鬧上一整夜,到天明方休。
  青壯年男子也罷了,那些膽小的孩子婦孺,常常被嚇得整夜不能入睡,久而久之,便生病。到如今,鎮上的人已病倒大半。最可恨是有大膽的年輕人,三五個成群在半夜時分去後山看到底是什麼回事,去了便再也沒回來過,更為鬧鬼一事添上一抹恐怖色彩。
  璇璣三人聽說,哪裡會害怕,個個都年輕氣盛,躍躍欲試,當即就答應去望仙鎮驅鬼,催著趙老大他們趕緊出發。一行人連飯後茶水也不喝,直接奔向東面的渡口,朝望仙鎮那裡去了。
  到了渡口,三人包了一艘烏篷漁船,晃晃悠悠渡河。
  漁船艙中窄小,加上趙老大三人也擠在裡面,玲瓏便不高興了。她嫌那幾個老丈醃臢,口氣不好聞,於是拽著鐘敏言去船尾說悄悄話。
  趙老大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對璇璣賠笑道:“應當租一條大些的船,沒的連累小姐們陪我們這些糟老頭擠這小船。”
  璇璣笑了笑,淡道:“趙大叔不要放心上。出門在外,哪裡有許多方便。不如給我說說,鎮上到底有沒有人見過那鬼長什麼樣子?”
  趙老大想了想,猶豫著說道:“沒大人見過,倒是我那個小孫子,才四歲,前幾天嚷嚷著見到會哭的鬼,說長了三個頭,還有翅膀。這……他到底是個小孩兒,我們也不拿他的話當一回事。”
  璇璣沉吟半晌,正好這時玲瓏拉著鐘敏言回來了,聽趙老大這樣說,她不由臉色發白,湊過來悄悄拉了拉她的衣服,貼著她的耳朵輕道:“璇璣呀……難道真的是長了三個頭的有翅膀的鬼?那……多可怕!”
  鐘敏言早聽見她的耳語,當下笑道:“怕了?那方才是誰逞英雄先接了下來?要不你到了鎮上就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和璇璣驅鬼罷了。”
  玲瓏急道:“亂說!我才不怕!我……我也去!”
  趙老大賠笑道:“小姐是修仙的,自然不怕。只盼諸位驅鬼成功,還我望仙一個寧靜。”
  鐘敏言道:“我聽老丈方才說那鬼長了三個腦袋,還有翅膀,想必不是什麼鬼,興許是妖鳥。早些年我們在鹿台山,也遇到叫聲像鬼哭的蠱雕。倘若是妖,那麼必然手到擒來。”
  玲瓏乾脆把隨身行禮裡的萬妖名冊拿出來翻,一面道:“我倒是記得有記載長了三個腦袋的妖鳥,卻想不起叫什麼名字了。”
  璇璣也湊過去和她一起看,忽然看到什麼,立即點住,“是不是這個?”
  三人往她手指的那張圖看去,卻是瞿如鳥,三首鳥身。
  玲瓏趕緊把圖遞到趙老大面前,問道:“老丈您看看,是不是像這個?”
  趙老大眯著眼睛看半天,最後搖頭嘆氣:“慚愧,我們並沒見過肇事的鬼……只有讓我那小孫子來看了。”
  玲瓏是個急性子的,趕緊出艙看天色,一面又問:“那什麼時候才能到望仙鎮啊?船都渡了一早上了。”
  趙老大笑道:“還早,下午過了河,還要走上十幾里路,腳程快些,還要明早才能到咧!”
  玲瓏一聽說明天才能到,急得在船頭走來走去,最後一跺腳,叫道:“小六子!璇璣!咱們飛過去吧!這樣慢吞吞游啊走啊,要等到什麼時候!”
  鐘敏言和璇璣互看一眼,他們都很了解玲瓏,她這個大小姐能撐到這時候大概已經到極限了。
  當下鐘敏言起身對趙老大拱手,歉意道:“抱歉,老丈,我們先行一步了。在望仙鎮等候諸位。”
  趙老大奇道:“船還在水上……小哥!這……怎麼先行……?”
  玲瓏笑道:“我們自有辦法。告辭了!”
  話音一落,三人便同時消失在船頭,眾人追到船頭一看,只見三道白光在天空劃過,眨眼就沒了蹤影。他們這些山野之民何曾見過御劍飛行的修仙者,只當是神靈顯聖,趕緊跪在船頭不停叩首。
  而御劍飛走眨眼就到瞭望仙鎮的璇璣三人,自然是沒看到有人朝他們跪拜。
  玲瓏一落到地上,就忙著找人問情況,誰知偌大的望仙鎮,大白天的,街上居然一個人也沒有,空空盪蕩,好像死城。
  “不會吧……白天又不鬧鬼,怎麼沒人……”
  玲瓏在街上走了一會,忽見前面有一個掛著半舊旗子的酒家,開了半扇門,三人趕緊跑過去。
  玲瓏沉不住氣,一進去就嚷嚷:“掌櫃的!掌櫃的!”
  叫了半天,裡面卻沒人答應,三人定睛一看,卻見大堂裡桌椅散亂,灰塵遍布,想是客人走的匆忙,連桌上的酒杯茶盞也沒來得及收走。
  璇璣挑了一條沒壞的凳子,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這才坐下輕道:“可能因為鬧鬼,所以酒家也沒了生意,乾脆棄店走了。”
  說著她打個呵欠,平常這時間,她都是在午睡,現在出門在外,睡不起來,也蠻頭疼的。
  玲瓏也坐到她身邊,摸摸肚子,苦著臉嘆氣:“我……我餓了。這鬼地方一個人也沒有……好討厭……”
  鐘敏言苦笑道:“我的小姐們,出門在外不比家裡,都別嬌氣了成不?”
  他從包袱裡取出乾糧水壺,遞給玲瓏,“喏,先吃點東西吧。回頭捉了妖,再去大鎮子吃些好的。”
  玲瓏嫣然一笑,這才乖乖地接過乾糧,先分了一大半給璇璣,笑道:“妹妹多吃點,你也餓了吧?”
  璇璣拿起乾燒餅,正猶豫著從哪頭啃比較軟,忽聽樓上一陣腳步聲,似是有人在走動。三人立即丟下乾糧,身形如電,齊齊跑上樓,只見走廊上人影一閃,見到他們便飛快地躲進了房間,砰地一聲用力關上門,灰塵洋溢。
  玲瓏哪裡忍得,一個箭步竄上去,抬腳就把門給踢壞了,一面厲聲道:“什麼人!是人是鬼,都給我出來!”
  話音一落,卻聽裡面傳來哭聲,有人顫聲道:“女大王饒命!饒命!”
  三人定睛看去,卻見屋子裡大大小小躲著十幾個人,有的甚至趴在床底,只露出個腦袋,滿臉惶恐地看著他們。
  鐘敏言趕緊拉開玲瓏,拱手道:“抱歉,驚擾了各位。我們是少陽派的修行弟子,聽聞貴鎮鬧鬼,所以前來驅鬼除妖。”
  那些人聽了,這才顫巍巍地出來。
  原來他們都是這個酒家的人,只因鎮上鬧鬼,沒生意可做,又舍不得回鄉,所以都留在這裡。只盼早晚把鬼除了,好繼續做生意。
  當下眾人把誤會冰釋,那些人知道璇璣他們是來捉鬼的,興奮得端茶的端茶,做飯的做飯,一面又收拾客房給他們住。
  等熱騰騰的飯菜終於吃到嘴裡的時候,玲瓏才滿意地嘆了一聲,笑道:“其實出來歷練……也蠻好玩的嘛!”
  鐘敏言只是苦笑,她大約忘了,方才叫苦叫的最響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第九章:望仙驅鬼(二)

  飯畢喝茶的時候,璇璣便找到酒家的主人,問道:“請問大叔可知鎮上有一戶姓趙的人家?三個兄弟都姓趙的那戶。”
  店主想了想,恍然道:“哦,莫非是鎮北趙家莊那邊的?唉,那裡的情況比咱們這兒還要糟,還沒有田地,連吃飯也成問題呢。”
  鐘敏言一口喝乾茶水,道:“那還煩請大叔替咱們指個路,我們要去趙家莊一趟。”
  店主忙不迭地答應著,吩咐夥計去後院備馬車,一面又賠笑道:“三位客官去捉鬼,可需要準備符水狗血?我這便讓他們去準備……”
  玲瓏哈哈大笑,插著腰神氣十足地說道:“什麼符水狗血,那都是無良道人用來騙人的!你們呀,還真當那些東西有用?修仙者除妖驅鬼,只憑一把劍便足矣。以後你們若再遇到那些混賬,用狗血符水騙吃騙喝,當用大棒子趕出去才對!”
  那店主見她明艷無儔,神采飛揚,早已心馳神搖,連連點頭稱是。
  鐘敏言悄悄把她拉下來,低聲道:“玲瓏,各家有各家的竅門,狗血符水未必便是騙人。天下之大,我等見識的能有多少?還是別把話說滿了吧。”
  玲瓏把鼻子一哼,正要和他辯,旁邊的璇璣卻笑道:“說的是呢。師父也曾和我說過,狗血符水是民間的偏方,都是驅邪的。雲遊道士常用這個法子,不一定是騙人的哦。”
  玲瓏見他倆自從出來之後,處處和自己唱反調,搞得自己像無理取鬧一樣,不由老大不痛快,冷道:“是呀,反正我總是錯的,你倆總是對的。幹嘛還和我一起?你們倆自己走吧!”
  說完她自己先跑出去,不管他倆了。
  鐘敏言把眉頭一皺,嘆道:“多少年了,還是這個倔脾氣,旁人怎麼說都沒用!”
  璇璣本想說點什麼,但轉念一想這種時候自己不好插嘴,便乾脆做悶葫蘆,一直出得門外,她忽然回頭一笑,朝對面還在鬧彆扭的兩人笑道:“我先走一步,上山看看狀況。咱們晚上在趙家莊會合。”
  玲瓏還沒來得及反對,她便早已化作白光一道,消失在視野之內了。
  “都是你不好!”玲瓏對鐘敏言大發脾氣,“把妹妹氣得自己跑走了!她要是出什麼意外,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說罷她也御劍而去,只留鐘敏言在原地哭笑不得。
  有時候,和玲瓏在一起快活的無與倫比,但有時候,他也會覺得疲憊。
  玲瓏像一團跳動鮮艷的火,和她一起總不會膩悶,但和火靠得太緊的下場,卻是被灼傷。
  很多年了,和她一起生活,一起成長。他為了不被灼傷,往往一退再退,直到把自己的身軀埋在土裡,甚至忘了自己是誰,似乎他的存在就是為玲瓏而活的。
  真的,有些累。
  他在心中長嘆一聲,第一次不想追上去,自己慢吞吞朝北面趙家莊那裡去了。
  望仙鎮北面的山有個很有趣的名字,叫做海碗山。只因山的形狀像一隻倒扣過來的大海碗,因此而得名。
  璇璣御劍而飛,不出片刻便到了海碗山,落在後山的半山腰。
  這裡的情況其實比趙老大說的還要嚴重。璇璣繞著樹林邊緣走了一段,發現沿著林子邊緣往上的半面山坡,堆滿了枯草,細長的猶如韭菜一般的葉子,應當就是祝余草了。
  那些枯草或被連根拔出,或斷成四五截,亂七八糟地鋪在地上,厚厚一層。看起來就像是有好幾個巨人在這裡胡鬧玩耍過,惡作劇一般地把大片的祝余草田給毀壞。
  她彎腰撿起一截被扯斷的祝余草,用手輕輕一搓,上面的泥塊簌簌落了下來。看起來這些草不像是被利器斬斷,切口這麼扭曲不平滑,應當是被扯斷的。
  她指上加力,試圖也扯斷一下試試,結果用了七分力才將這截枯草弄斷。
  她心下有些驚訝,看起來,在這裡搗亂的東西不太好對付。
  璇璣丟下枯草,正要再去別處尋找線索,忽然迎面撲來一陣大風,地上的枯草紛紛被吹得飛了起來,漫天都是,將視線給模糊了。
  她急忙用袖子遮住臉,卻聽頭頂一陣凌厲的風聲劃過,似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飛過去。當下她再也顧不得被風迷眼,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銀光如同劍一般閃過,卒地一下,眨眼就沒了蹤影。
  是妖!她嗅到風中的腥味,立即御劍而起,順著味道追上去。
  追得片刻,果然見到前面林中銀光閃爍,似是什麼東西在飛速地游動前進。見到它扭曲盤轉,行動間似乎像蛇,璇璣忽然一愣,記憶裡似乎曾見過這樣的景象,一條銀蛇……
  正想得出神,忽聽腦後風動,她急忙拔劍一擋,“叮”地一聲,一個東西撞在她劍上,力道極大,手裡的劍幾乎握不住,虎口一陣酸麻,差點就把劍給丟了。
  “誰?!”她叫了一聲,急急停在空中四處張望,然而晴空澄澈,腳下綠林萬里,哪裡見得到半個人影!
  轉頭再看時,那閃爍著銀光的妖物早已不見了。
  璇璣又找了一會,還是沒有頭緒,只得御劍飛回趙家莊。
  一落地就見到鐘敏言和玲瓏,兩人背對著對方,一句話也不說,就站那裡。
  她心中苦笑一下,迎上去問道:“找到趙老丈的家了嗎?”
  玲瓏和鐘敏言齊聲道:“找到了,就在那邊……”
  話音未落。兩人忽然一愣,又見對方和自己指著同樣的方向,不由訕訕地把手縮回去。
  鐘敏言淡道:“方才見過了趙老丈的孫子,給他看過了那張圖,他一會說像,一會又說不像。想來小孩子說話總沒個準的,咱們還是等晚上自上山看吧。”
  璇璣點了點頭,又將自己在海碗後山的遭遇說了一遍,他二人聽說妖物如此厲害,都只有沉默。
  “怎麼辦?是不是咱們對付不了的老妖?”玲瓏怯生生地問著。
  鐘敏言皺著眉頭只是不說話。
  璇璣順了順頭髮,道:“晚上看看再說吧……既然它不傷人,想必也不是什麼壞妖。把它趕走就行了……”
  一語未了,忽然有一個東西從她袖子裡滾出來掉在了地上。
  玲瓏彎腰拾起,奇道:“這是什麼?……米果子?”
  她把那顆黃澄澄的小零食舉高,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這顆又熟悉又陌生的米果子,心中都是疑惑迷茫。
  璇璣猛然想起那個從腦後襲擊過來的暗器,莫非,居然是米果子?
  她把米果子拿過來,放在掌心看了又看,一時有些迷惘。

  第十章:望仙驅鬼(三)

  她見過這種米果子,黃澄澄,香噴噴。
  曾有一個少年,笑吟吟地玩著它,將它拋給一條小銀蛇。少年有著蒼白的臉龐,漆黑深邃的雙眼,時常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
  然而她卻知道他是個好人。
  她後來再也沒遇見過這樣的人。那麼溫和卻敏感,鐵骨又傲氣。
  是他嗎?會是他嗎?
  “你又發呆……這時候就別發呆了好不好?”玲瓏忽然御劍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摔下去,這可是在天上飛吶!”
  璇璣猛然回神,對她微微一笑,道:“我在想……”
  “在想是不是司鳳,對嗎?”玲瓏嘿嘿笑著打斷她,一面抱著胳膊,任由夜風把她的衣衫長髮吹得高高揚起。
  “想也沒用呀!誰叫你四年都不給人家寫信!那會都告訴你傷好之後給他寫信,人家叮嚀了好幾遍呢!結果你卻忘了。真是個豬腦袋!”
  璇璣只有苦笑,他們說的沒錯,有時候自己還真是個豬腦袋。忘了誰也好,怎麼會忘了給司鳳寫信。
  玲瓏看她鬱郁不歡的樣子,便笑道:“算啦,忘都忘了!如果下午那人真是司鳳,咱們馬上不就能見到了嗎?別難過了,他想必也不願看到你這麼沒精打采的模樣。”
  璇璣搖了搖頭,怔怔望著遠方深邃幽藍的夜空。
  她不是難過,她只是後悔,自己又一次無緣無故,辜負了一個人。四年裡一點音訊也沒有,他一定很不高興,否則下午怎麼會不願見她?
  “我說,你那顆豬腦袋只適合發呆,不適合想事情。”鐘敏言不知什麼時候也靠了過來,有些嘲諷地說著,“一臉苦瓜樣,還是呆呆的樣子更適合你。”
  璇璣果然一呆,換來鐘敏言和玲瓏拍手大笑,紛紛道:“就是這樣啦!這種樣子最適合你!”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難道她真的適合呆呆的樣子?
  當然,這個問題不適合放在現在思考。海碗山就在腳下了,三人一齊降下去,衣袂飛揚,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什麼味道!”玲瓏忽然捂住鼻子皺起眉頭,“又腥又臭!”
  璇璣也捂住鼻子,輕道:“還是下午那種味道。是妖怪!”
  鐘敏言一把拔出劍,渾身戒備,低聲道:“注意周圍,好像有東西。”
  三人一齊朝下面望去,然而夜色濃重,下面黑糊糊,什麼也看不清,只覺越往下腥味越重。玲瓏實在受不了,張口欲嘔,艱難地說道:“不行……!我不想下去了!”
  璇璣猛然停下來,從懷中取出一根爆竹,手指一撮,招來小小的火苗,點燃了丟下去。
  只聽“砰”地一聲,四下裡驟然大亮,滿山遍谷猶如白晝,下面黑鴉鴉地聚集了一群不知名的東西,一見到亮光,齊齊受驚飛起,發出“瞿如,瞿如”的怪叫。
  三人只覺腥風撲面而來,中人欲嘔,急忙要往高處飛去,誰知下面那群怪鳥卻飛的更快,一眨眼,黑鴉鴉地一大群就圍了上來。夜色中只覺它們兩眼猶如猩紅的火焰,密密麻麻無數點聚集在一起,好不可怕。
  玲瓏見它們團團圍上,嚇得尖叫起來,抽出腰間的斷金劍,一揮而出。
  那斷金乃是神兵利器,這麼多年被她用在手裡,早已得心應手,當下被她這麼一揮,登時發出一聲清朗的劍鳴,一道弧形的金光激射而出,瞬間就打散一大片怪鳥,腥臭的血猶如下雨一般紛紛落下。
  玲瓏在慌亂中只覺有什麼東西砸在身上,她下意識地一抓——毛茸茸血淋淋,卻是一隻鳥頭。一根脖子上連了三顆腦袋,一時還沒死絕,三雙血紅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叫得越發凄慘了,幾乎要哭出來,嘴裡只是嚷嚷:“小六子!小六子!你在哪裡?!”
  鐘敏言就在她身邊刺殺受驚飛撲過來的怪鳥,聽她這樣哭叫,急忙飛過去,手臂一伸,將她抱過來放在自己身後。忽聽腦後風動,他捏了個劍訣,心隨意動,劍上登時灌注真氣,化作無數道劍光,將那些怪鳥射落在地。
  “沒事吧?!受傷了嗎?”他急轉方向,避讓過大群怪鳥,一面高聲問著。
  玲瓏死死抱著他的腰,哽咽道:“我……沒事。就是……嚇了一跳……”
  如今這副可憐模樣,哪裡還像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玲瓏。她大概只是嘴上逞能,其實本性還是個膽小的丫頭。
  鐘敏言嘆了一口氣,回頭一看,卻不見了璇璣的蹤影,他出了一身冷汗,急道:“璇璣呢?!”
  玲瓏一聽找不到璇璣,登時忘了害怕,四處張望了半天,卻不見她的蹤影,她急得又哭起來:“快……!送我回自己的劍那裡!我要找她!她……她一定是被這些怪鳥被撲下去了!”
  鐘敏言揮劍又驅退一大批怪鳥,橫衝直撞地,硬是在空中殺出一條血路。玲瓏遠遠地瞧見自己的劍被一隻怪鳥抓在爪子裡,發出微弱的青光,立即將身體一縱,抬手抓住劍柄,另一手將斷金一揮,那隻鳥登時被切成了四五截,嘶吼著摔下去。
  她將身體一扭,穩穩地站在劍上,抹去臉上的血水,厲聲道:“這些鳥要是敢傷了妹妹,我就把它們碎屍萬段!剁成肉泥!”
  說的這麼厲害,剛才又哭又叫的是哪個?
  鐘敏言也沒心情和她打趣,只四處張望,希望能看到璇璣綠色的身影。忽見頭頂一團黑影漸漸變大,兩人一齊抬頭,就見那些怪鳥棄他們於不顧,都往上飛去,聚在一起,吱呱亂叫,震耳欲聾。
  眼看它們聚成了一團巨大的黑球,居然還有怪鳥不停朝上飛,擠進去,好像裡面有什麼誘人的物事一般。兩人都看得呆了。
  忽聽那圓球中心有人清叱一聲,緊跟著三道火龍從裡面迸發出來,群鳥慌亂地閃躲,卻還是有無數只被當場燒死。三條火龍在周圍轉了一圈,追逐著那些三頭怪鳥,一時間焦糊味掩蓋了腥臭味,變得更難聞了。
  兩人只見沖天的火光中心,穩穩地站著一個綠衣少女,正是璇璣。她正閉目念咒,大約是這御火之術過於猛烈,她有些承受不住,額上滿是冷汗,雙手也在微微顫抖。
  “三條火龍!她在玩命?!”鐘敏言知道厲害,立即飛身上去幫忙。
  奇怪的是,那些怪鳥分明見到玲瓏和鐘敏言,卻不撲上,璇璣周身有火龍圍繞,稍微靠近就會燒焦,它們卻依然舍不得離開,嘶吼著繞她打轉,就是不肯放棄。
  這種情景鐘敏言曾見過,他猛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幕,那受了重傷的蠱雕,拼死也要進到岔道裡來吃璇璣。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妖魔鬼怪總和她過不去?
  他放出劍氣,射落大片的怪鳥,正要叫璇璣過來,忽見十幾隻怪鳥沖天而起,從璇璣頭頂沒有火龍盤旋的地方撲下!
  “妹妹小心!”
  玲瓏尖叫一聲,正欲上去,誰知璇璣被那些怪鳥一撞,竟毫無抵抗能力,周身的火龍瞬間熄滅。
  二人眼睜睜地看著她從劍上摔落,一頭栽了下去。

  第十一章:與他重逢

  璇璣掉下去的一瞬間試圖抬手抓住寶劍,但繞著她飛的怪鳥實在太多,推搡擁擠,她竟一動也不能動,手指在劍柄上一勾,沒勾住,滑了下去。
  耳邊只聽得玲瓏尖叫一聲,她來不及聽仔細,便狠狠朝下墜。
  那些怪鳥嘶吼著撲上去,瞬間就把她圍在中間,成了個小圓球,一起下落。璇璣在其中左右躲避利爪的襲擊,無奈數量實在太多,她腰上的另一柄寶劍又被卡住,死活抽不出來,沒幾下便覺胳膊背後肩膀劇痛無比,也不知被抓出了多少道血痕。
  她只能緊緊抱住腦袋,省的被它們給抓得毀容了,那才叫一個糟糕。這會真氣不足,又在下墜,再也喚不出半條火龍,只能勉強用剩餘的一點真氣護住周身,摔到地上的時候不至於殘廢。
  怕只怕落到地上之後這些怪鳥還不放棄,來捉咬她,那時候她絕對是任由宰割,沒半點力氣反抗了。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不遠處有人吹了個響亮的口哨,三長一短,她勉強躲開怪鳥的利爪,朝那個方向望去,卻哪裡能看清!恍惚中只覺一道銀光激射而出,快若閃電,在空中扭曲了幾圈,好像一條蛇。
  她心中猛然一緊,但見那道靈活的銀光飛快撲上,在那些怪鳥的背上跳來跳去,只要被它碰一下,那些鳥就會失去力氣再也飛不動。
  對面的口哨聲還在吹動,仿佛在吹著什麼調子古怪的歌曲,忽長忽短,時徐時急,那道銀光便隨著他的調子時而扭轉身體,時而騰躍飛起。只是眨眼工夫,繞著她打轉的那些怪鳥就被擊落大半。
  璇璣終於得空,將腰身輕輕一扭,腦袋不經意撞在旁邊一隻怪鳥身上,頭上的束髮玉環立即斷開,三千青絲傾瀉而下,在空中劃過一道好看的弧度。這會她也顧不上整理,隨手將長髮一抓,右足在樹上一點,化解了下墜的力道,輕飄飄落在地上。
  還有不知死活的怪鳥撲上來要抓咬,她抽出寶劍就要迎上。誰知耳後忽然有利風響起,她急忙將身體壓低,只聽“撲”地一聲,一件物事釘入對面的一隻怪鳥胸口,當場擊碎胸骨。
  緊跟著,破空聲連續響動,想是有人在後面用彈弓不停彈射,在這等深夜中,那人眼光居然極毒,打一隻中一隻。到後來璇璣根本不用出手,只呆呆在旁邊看著就好,眼看那人一忽兒工夫就把剩餘的十幾隻怪鳥用彈弓打死了,地上早已積滿這些怪鳥的屍體,厚厚鋪了一層,腥臭味血腥味難聞之極。
  這會就連璇璣也忍不得,趕緊抓起掛在腰上的香囊使勁嗅,生怕多吸一口氣晚飯就要全吐出來。
  “姑娘沒事吧?”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的樹林裡傳出,璇璣急忙回頭,卻見一株白楊樹後站著一個穿青袍的男子,手裡抓著一根有尋常彈弓兩倍大小的黑鐵彈弓,想來方才用彈弓射殺怪鳥的人就是他了。
  璇璣搖了搖頭,走過去幾步,喃喃道:“我……我還好。謝謝你。”
  彼時月色昏暗,她靠近幾步,只覺那人身材修長,烏發濃密,聽其聲音像是個年輕男子,只是臉上模模糊糊看不清。
  那人遙遙對她微微一揖,溫言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姑娘的同伴想必很快就會趕到,在下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璇璣心下一動,急道“等……等一下!你……轉過來……你、你是……?”
  那人轉身,這下璇璣終於看清,他面上赫然戴著一隻修羅面具!她渾身大震,猛然抬手指著他,卻憋不出一個字。
  那人又溫言道:“在下離澤宮弟子若玉。不知姑娘還有指教否?”
  若玉?原來不是他……但不管了,反正都是離澤宮的!
  “司鳳在哪裡?”她問的很直接很簡單,連想都沒想。
  若玉愣了一下,似乎是不知怎麼回答,大概也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這……姑娘你……”
  “你認識司鳳嗎?”她可能是覺得自己問的不好,於是換個問法。
  “姑娘……呃……”
  “你見過司鳳嗎?”再換個問法。
  “我……在下……”
  “就是那個司鳳呀……你應該見過的吧?”怎麼還聽不懂?她都問這麼直白了。
  樹上忽然傳來一聲嗤笑,兩人一齊抬頭,卻聽樹上那人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問問題呢!真是個怪人。”
  那聲音軟綿綿嬌滴滴,似是個女孩子,璇璣正要定睛看個仔細,忽見兩個身影從樹頂一躍而下,站定在她面前。卻是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女的應當就是方才說話的那個,穿著白衣,寬袖窄肩,面容姣美,一雙大眼睛水靈靈地,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男的……穿著青袍,身量修長,正背著雙手背對著她,不知在看什麼。
  璇璣心中又是一動,只覺那人的烏發,背影,站姿……無一不熟悉。她正要開口,卻聽那人對著半空輕輕吹了幾聲口哨,眨眼工夫,方才救了她的那道銀光又竄了回來,被他的袖子一攏,鑽進去沒了動靜。
  耳旁只聽那人長嘆一聲,低道:“原來,你還記得我。”
  說罷,他轉身,面上赫然也是個修羅面具。
  璇璣幾乎要跳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急道:“你……那個……你怎麼……”
  她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禹司鳳輕輕一笑,柔聲道:“慢點說,怎麼四年不見,輪到你結巴了。”
  “啊!司鳳你會說中原話了!”她指著他的鼻子,大叫。
  我本來就會說……他在肚子裡無奈地反駁,又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誰知璇璣根本沒聽見他的問話,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面上猶如春花開放,笑了開來,急道:“真的是你!真的是司鳳!你怎麼又戴著面具?萬一我認不出來怎麼辦?”
  禹司鳳喉頭一顫,半晌,才低聲道:“你還是認出來了……不是麼?”
  “沒有啊!你要是不說話,我還不敢確定呢!”璇璣拉著他的手搖啊搖,還像小時候那樣,一點也不顧忌。
  禹司鳳慢慢把手抽回來,耳根卻漸漸紅了,又是半天,才道:“我認得你,就夠了。”
  璇璣根本沒聽他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叫著司鳳司鳳,最後叫得旁邊的若玉撲哧一笑,連帶著那個姣美的少女也掩嘴偷笑。
  禹司鳳輕輕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含笑道:“還是沒變,和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也是下山歷練嗎?”
  璇璣正要說話,卻聽後面傳來玲瓏和鐘敏言叫她的聲音,原來他兩人找過來了。

  第十二章:相見歡

  “璇璣!璇璣!你在哪裡?!”
  玲瓏喊得最響,還帶著哭腔,顫巍巍的,似乎隨時會背過氣去。璇璣聽她這樣喊,自己沒事都忍不住出一身冷汗。她好像在喊魂啊……
  “我……我在這兒。”她趕緊跑過去,對那兩個焦急萬分的人招手。
  “你怎麼樣?!”鐘敏言一個箭步躥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從頭看到腳,她身上的衣服被劃破好幾個口子,血痕道道,所幸都不是重傷。他確定了這點之後,才松一口氣,忽然發覺自己情態不對,急忙放開她,自悔方才太衝動。
  玲瓏完全是個衝動派的,見到璇璣就撲上去抱著不撒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絮絮叨叨,好像小老太婆。
  璇璣一手抱著她,一面苦笑道:“我……我沒事啦。玲瓏……真的沒事。你、你看,有人看著吶!別哭了……司鳳也在……”
  那二人正在激動,聽到司鳳這個名字,這才發覺後面樹林裡站著三人,其中兩人都是青袍面具。鐘敏言抑不住激動,急忙上前握住一人的手,道:“司鳳!四年不見,你過得怎麼樣?……你怎麼會在這裡?”
  玲瓏顧不得還紅著眼,也跟過去急急問道:“是你救了璇璣?好司鳳!謝謝你!”
  那人苦笑著道:“在下離澤宮若玉……”
  禹司鳳在旁邊咳了一聲,佯怒道:“一個個都認錯人。誰說是我一輩子的好兄弟?”
  鐘敏言尷尬地放開若玉,回手捶了禹司鳳一拳,禹司鳳反手給他一拳,兩人的手忽然握在一處,一起笑出來。
  “敏言,你長高了,也壯了!這些年修行有成果吧?”禹司鳳拍著他的肩膀,赫然是老友見面的模樣。
  鐘敏言笑道:“你小子不也一樣!個頭和我一樣了……唔,似乎說話也流利了?!不再是結巴。”
  你才結巴!禹司鳳在肚子裡狠狠反擊,面上卻不得不風輕雲淡,到底是當著同門面前,不好放肆。他說中原話不再結巴,是因為這四年沒日沒夜地學習……只為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拙於表達,從而失去一些寶貴的東西。
  他們幾個人隔了四年重逢,自然有無數話要說,一時竟也顧不得是在深山老林,月黑風高,恨不得立即席地而坐,說到天亮。
  一旁的若玉倒是不在乎,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幾個敘舊,那白衣少女卻忍不得,隔了半天,好容易趁他們停了一個空擋,急忙插嘴道:“司鳳……這裡好冷,咱們回去再說吧,好不好?”
  禹司鳳卻沒回答。
  玲瓏一來就注意這個白衣少女了。女子最喜歡比美,尤其見到和自己差不多姿容的,早就暗地明地打量她不知多少回了,這會見她又和禹司鳳言談親熱,心中不由老大不爽。
  在玲瓏的心裡,司鳳是屬於璇璣的。她認定了璇璣喜歡司鳳,司鳳也鍾情於璇璣,這會居然插進來一個又嬌又甜的女人,她怎麼能不反感!
  當即就撅嘴道:“司鳳,這位姑娘是誰呀?”
  那少女大約也是個不省事的,見玲瓏容貌出眾,談吐中有刺,也不爽起來,輕哼一聲。
  若玉是個老實人性格的,當下笑著介紹:“這位姑娘是浮玉島的陸嫣然陸姑娘,我與司鳳出門歷練的時候正好與陸姑娘遇上,她和自己的同門走失,所以暫時與我們組隊同行。”
  玲瓏一聽浮玉島三字,不由多看她兩眼,笑道:“我們正要去浮玉島看東方叔叔呢,真巧。不過在這裡遇到了鬧鬼的事情,所以留下來調查。對了,這位大哥是……?”
  若玉只得再自報家門:“在下離澤宮弟子若玉,褚大小姐,褚二小姐,鐘少俠,多承指教。”
  他這般講究禮數,每個人都報到,儼然又是個杜敏行式的人物。
  少陽派三人立即對他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好像坐久了確實有點冷……不如咱們回去吧?司鳳,你們住哪裡?”
  璇璣起身,拍了拍身上亂七八糟的塵土雜草,問道。
  禹司鳳笑道:“和你們住一個地方……也是趙家莊。我們也是聽說這裡鬧鬼,所以過來看看。”
  璇璣猛然想起下午莫名其妙彈過來的米果子,還有那道在林間穿梭的銀光,不由恍然道:“噢,那你是不是下午就看到我了?怎麼不叫我呀!那道銀光……是小銀花吧?它現在變得好厲害呢!”
  禹司鳳頓了一下,半晌,才輕道:“四年沒有聯繫……我想,你可能忘了……我。”
  他不想說,自己在離澤宮等了四年,卻沒有收到隻字片語,那樣的心情,他不願再回憶起來,真的不想。
  璇璣終於感到貨真價實的愧疚,低頭歉意道:“對不起……我……我就是個豬腦袋,我給忘了……你罵我吧。”
  忘了……他在心中苦笑一聲,淡淡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柔聲道:“先回去吧。回去再說。”
  這番回去,又是一場熱鬧相逢,幾個年輕人只管趙家莊的人借了兩盞油燈,就坐在空屋裡,說了大半夜。
  一直說到天邊發白,眼看就天亮了,陸嫣然實在撐不住,打個呵欠,膩聲道:“我要去睡了……司鳳,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調查妖魔作祟的事情呢。”
  鐘敏言一聽妖魔作祟,便道:“原來你們也是來調查此事的,怎麼樣?有頭緒嗎?那些三頭怪鳥到底是怎麼回事?”
  禹司鳳道:“那些鳥叫瞿如,是妖的一種,雖然長得猙獰,卻沒什麼害處,也甚少攻擊人。聽說它們喜歡吃祝余草根,所以我們懷疑可能是這裡大片的祝余草把它們引來的。”
  玲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它們嗅到這裡有祝余草,所以過來吃呀!不害人就沒事了。”
  禹司鳳搖頭:“也不能過早下定論,多少年過去,這裡從來也沒遇過大規模的瞿如鳥來吃祝余草,不排除有人控制它們。至於目的是什麼,我們還沒查出來。”
  玲瓏急忙道:“那我們和你們一起查!反正我們也是出來歷練的,人多力量大嘛!一起也熱鬧!”
  禹司鳳和若玉還沒說話,卻聽一旁打呵欠的陸嫣然呵呵笑了一聲,慢悠悠說道:“你們少陽派這次下山的弟子,都沒什麼特長呢。幾隻瞿如都對付不了,萬一扯後腿,怎麼辦?”
  “呃,陸姑娘,你別……”
  若玉趕緊老好人地過來打圓場。結果還是遲了,玲瓏跳起來指著她的鼻子,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看看!”
  陸嫣然卻微微一笑,伸個懶腰,道:“沒什麼好說的。快去睡覺吧,還要調查呢。別到時候起不來,我們可不等你們……”
  玲瓏哪裡忍得住,咣當一聲抽出斷金,森然道:“你看不起我們?不如現在就去外面,看誰扯誰的後腿!”
  陸嫣然急忙閃到禹司鳳身後,咯咯笑道:“好凶的姑娘……誰和你動刀動槍的……留著點力氣對付妖魔吧。”
  玲瓏是個直脾氣的,哪裡遇過這種刁鑽油滑的女子,當即只氣得渾身發抖。
  鐘敏言攬住玲瓏的肩膀,淡道:“不必多說,玲瓏。日後便見分曉,何必多逞口舌之利。”
  玲瓏哼了一聲,這才收劍回鞘,狠狠瞪她一眼。
  “司鳳……”璇璣拉了拉他的袖子,像一隻小貓。
  他的表情隔著面具看不到,聲音卻是溫柔的:“咱們一起。乖,去睡覺吧。醒了給你看小銀花長大的樣子。”
  璇璣終於被哄得開心點頭,腳不沾地,看也不看旁邊的兩個陌生人,自己去睡覺了。

  第十三章:陸嫣然

  這一覺璇璣足睡到下午還沒起來,而早早就起來的其他五人,終於在天黑前忍不住跑去敲門喊人了。
  當玲瓏好不容易拽著滿臉迷糊的璇璣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晚飯時間。鐘敏言只急著要去海碗山再看個究竟,早已不耐煩,皺眉道:“出來了還這麼憊懶!修行之人怎麼能睡這樣久!”
  璇璣還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見有人說話,好像還是和自己說,便揉著眼睛抬頭朝那裡呆呆一笑,鐘敏言被她笑得沒脾氣,只好鬱悶地蹲到一邊,不說話了。
  玲瓏撅嘴道:“昨天妹妹受了傷,多睡會怎麼了?就是睡到明天早上也沒事!你嚷嚷什麼!”
  說完璇璣又衝她呆呆一笑。
  玲瓏嘆道:“看你這迷糊樣!得了,我帶你去用冷水洗把臉吧。”
  這邊玲瓏帶著璇璣去梳洗,那邊趙家莊的趙老大他們已經回來了,正張羅著飯菜,叫他們過去上席,一面要聽他們說昨天捉鬼的經歷。
  鐘敏言總算逮到發揮口才的餘地了,滿桌就聽他一人在那裡繪聲繪色地說,只把那些瞿如鳥形容得比蠱雕還厲害,他們幾個就是混亂中殺出血路的英雄豪傑,如何艱難,如何凶險。聽得趙家莊的村民一愣一愣地,都替他們捏把冷汗。
  “那……那些怪鳥突然來襲,到底是什麼原因。諸位少俠可有調查清楚?”趙老大總算找到一個可以插嘴的時機,小心翼翼地問道。
  “呃,這個嘛……”鐘敏言一時不知用什麼說辭好,愣在那裡。
  禹司鳳淡道:“我們懷疑是有人在後面控制妖魔作亂,只是還沒查到是何人。老丈放心,不將此事解決,我們不會離開望仙鎮。”
  鐘敏言急忙點頭道:“不錯不錯!我們今晚還會去那裡查個究竟。趙大叔你只管放心,有我們少陽弟子在,必定不會讓妖魔擾亂百姓安樂。”
  趙老大聽了這番保證,才安下心來,滿面笑容地給他們敬酒夾菜。
  一旁的陸嫣然聽鐘敏言說大話,只管低聲笑,倘若玲瓏在這裡,或許早就吵起來了。鐘敏言雖然也反感她,但一來她是女子,二來他比玲瓏穩重些,當下只是低頭喝酒,也不看她。
  誰知他越是冷漠,陸嫣然卻越來勁,當即嬌滴滴地說道:“少陽派好大的名頭呢,大叔只管安心。我們都不用出場,只少陽派三個字放出去,那些妖魔就聞風喪膽了。”
  這話說的甚是刺耳,連若玉都忍不住暗暗搖頭。鐘敏言眉頭微微一皺,還是不說話。
  “要是咱們浮玉島,或者離澤宮報上名號,可沒這等威風呢~~”
  她還沒說完,卻被若玉的咳嗽聲打斷,他賠笑道:“這個……今日月色皎潔,夜涼如水,正是調查妖魔作祟的好時機。咱們也該準備準備,出發了。”
  “哼,算你有點自知之明!”
  玲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眾人回頭一看,果然是她牽著璇璣走過來。她剛才也聽到了陸嫣然的挑釁,乾脆順著她的話說下來,反將她一軍。
  陸嫣然於是嫣然一笑,柔聲道:“浮玉島不過是個不知名的小派,哪裡敢和少陽派爭鋒呢。”
  玲瓏把懵懂的璇璣按坐在椅子上,一面把頭一昂,哼了一聲:“客氣客氣,承讓了。”
  陸嫣然心中老大不爽,只覺在玲瓏那裡占不到什麼便宜,回頭忽見璇璣額發濕漉漉地,想必是方才用冷水洗了臉,果然比方才清醒點,只是看上去還是一付呆樣。
  她輕輕笑道:“璇璣姑娘起得這樣遲,咱們這就要出發了呢。可惜了一頓宴席,要不讓大叔給留著,晚上回來了再熱給你吃?”
  璇璣正夾了一個筍片要送進嘴裡,聽她這樣說,不由一愣,咬著筍片,抬頭看她。
  “可是我現在很餓。”她實話實說,又塞一口飯。
  “再遲些就要來不及了……這可怎麼是好。司鳳……?要不咱們先去吧?反正璇璣姑娘昨天受了傷,今天想必也使不了什麼力氣。”
  陸嫣然說得很誠懇。
  璇璣看了看天色,咽下飯菜,淡道:“還未到亥時,去得早也沒用。你要是急,自己先去吧。”
  “……”陸嫣然見沒人響應她,只好閉嘴不說話。
  她很不高興,本來她和禹司鳳他們二人組隊,只有她一個女孩子,那兩個大男人自然途中對她諸多照顧。誰知這會突然冒出什麼少陽派弟子,打著老朋友的旗號橫插一腳,搶了她的風頭。若單有一個鐘敏言也罷了,他也是個美男子,偏偏有兩個礙事的姐妹,司鳳看上去還對她們和顏悅色。在她看來,玲瓏可惡,璇璣痴傻,沒一個順眼的。
  陸嫣然自小在浮玉島弟子中算得上容貌出眾的,加上她精明討喜,眾多師姐師兄都對她百依百順。她早已習慣眾人把她捧在手心裡的日子,容不得有別人搶走她的榮耀。
  這回和自己組隊的同門走失也是由於和她們鬧矛盾,一氣之下離隊出走,誰知在海碗山這裡遇到了瞿如襲擊,她被路過的禹司鳳他們救下。那若玉是個老好人性格的,對她溫柔體貼,禹司鳳雖然平常沉默寡言,卻也從未刻薄過她。她終於找到被人捧在手心照顧的感覺,結果還沒得意兩天,玲瓏他們就來了。
  她見玲瓏容貌艷麗,言語潑辣,知道是個不好惹的。那個鐘敏言似乎還特別護著她,若是和一個大男人鬧了矛盾,老沒意思。
  再看看璇璣,似乎是個文靜懦弱的主,看上去還呆呆的,反應奇慢,於是認定了是個軟柿子。哪曉得沒說幾句話就被她風輕雲淡地嗆回來,果然出來歷練前,師父他們說少陽派的弟子不好惹的話是真的。
  陸嫣然不好再說話,只撐著下巴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在桌子上敲來敲去,敲的人心浮氣躁。
  玲瓏為了氣她,特地吃得慢慢的,一面還和顏悅色地給禹司鳳他們夾菜,笑道:“原來這就是祝余草,味道真是不錯。敏言,司鳳,若玉,璇璣,多吃點。”
  她獨獨漏了陸嫣然,很明顯是和她過不去。
  若玉見她們幾個女孩子鬥氣,男人們不好插嘴,也只得低頭吃飯,再不打圓場。
  對面不明所以的趙老大他們聽玲瓏誇祝余草美味,便都道:“姑娘喜歡便好。只可惜了海碗山上大片的祝余草,再過得半月,整個莊裡的人可都沒的吃嘍!”
  禹司鳳抬頭看看天色,一口喝乾杯中的酒,起身拱手道:“時候不早了。老丈去休息吧,我們幾個這便要去山上了。”
  趙老大忙道:“少俠們辛苦!只是真的不需要馬匹火把嗎?村裡許多年輕人都願意幫忙……”
  鐘敏言擺手笑道:“什麼也不用!大叔們只管安心睡覺,我們今日必然將原因調查出來!”
  璇璣一聽要走,趕緊塞下最後一口飯,抹了抹嘴就站起來。旁邊的禹司鳳見她匆匆忙忙的樣子,不由一笑,溫言道:“不急。看看你……”
  他抬手替她捏下一粒黏在腮邊的米飯,“還是個小孩兒。”
  我本來就是小孩兒呀……璇璣本來想這麼說,但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十五歲,實在算不得小孩了,趕緊吞回去。
  她看了看禹司鳳,忽然發覺他臉上有什麼不對勁,左看右看,卻也找不出到底有什麼不對勁。
  昨天遇到他的時候,已經深夜了,她又是隔了四年才與他相逢,興奮中沒注意他臉上的面具到底有什麼不一樣。這時屋中火光透亮,她終於發覺了些微的不同。
  旁邊的若玉,臉上也是修羅面具,和四年前司鳳臉上的一模一樣。可是現在司鳳的面具卻變了,依然是猙獰的修羅臉,可是那張臉,左邊流淚,右邊微笑,如今在火光下一看,委實詭異之極。
  “司鳳,你的面具怎麼……?”她喃喃問著。
  話未說完,禹司鳳和若玉都是一震。
  “他……”若玉張口,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只是苦笑。
  禹司鳳抬手,輕輕在面具上一摸,良久,方道:“只不過換了個面具罷了。不值一提……不說這些了,咱們準備走吧。璇璣,待會就讓你看小銀花。”

  第十四章:瞿如的真相(一)

  當下六人一齊御劍朝海碗山的方向飛去。鑒於上回沒有任何準備,魯莽地闖過去,結果吃了大虧,這次六人都帶齊了所需的東西,一直御劍飛到後山,停了下來。
  “又是那種味道。”玲瓏捂住鼻子,皺眉,“昨天殺了那麼多,今天居然還有。”
  禹司鳳對璇璣做了個手勢,她立即會意,六人散開,在半空圍成一個大圈子,個個擺好架勢,隨時準備開打。璇璣從懷中取出小爆竹,點燃了丟下去。
  又是“砰”地一聲,四下裡亮若白晝,半山腰上密密麻麻攢動著無數黑點,都是三頭的瞿如鳥。很顯然昨天殺了一大批絲毫沒有效果,它們今天又聚在這裡。
  瞿如鳥受到光亮的刺激,一齊展翅,撲騰著飛起來。六人正要待它們飛上來殺個痛快,卻發覺這些鳥並不像昨天那樣撲上,而是在低空盤旋,吱呱亂叫,沒一會又降下去,沒了聲息。
  “喲,它們也知道厲害呢!”玲瓏調笑一句。
  一旁的陸嫣然哼哼一笑,嬌聲道:“是呀,都被少陽派的氣勢嚇回去了。”
  玲瓏裝作沒聽見。璇璣見瞿如鳥不飛上來,乾脆又點了好幾根爆竹,通通丟下去,劈裡啪啦一陣亂響,激起大片的拍打聲,眾人只覺腥風撲面,那些鳥果然又飛了上來!
  “散開!”禹司鳳叫了一聲,六人齊齊往後退去,將大批飛起的瞿如鳥圍在中央,一時間劍光繚亂,就像當頭在上面罩了一張鐵網,不小心撞上去的瞿如不是死就是傷。
  玲瓏有了昨天的經驗,眼下再也不害怕,簡直殺得興起,手裡的斷金仿佛也感應了主人的興奮,發出清朗的鳴聲,漫天劍光中,只有她的最華麗,金色弧形的那道光橫掃出去,便落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瞿如。
  陸嫣然遠遠地見到她這種模樣,又忍不住笑道:“玲瓏姑娘何不悠著點,這些鳥和母雞差不多,殺得再多,也沒什麼用。仔細髒了你的寶劍。”
  玲瓏被她三番四次挑釁,早已一肚子邪火,當即喝道:“你給我閉嘴!怕了就滾回去找你師父!少來這裡嘰嘰喳喳!”
  “喂,你說話放尊重點!”陸嫣然也怒了,俏臉上猶如攏了一層寒霜。
  “你才要尊重點!”玲瓏火氣上來,手裡的劍用力一揮,那道金光將幾十隻瞿如碾碎,卻不散開,直直飛向陸嫣然。
  陸嫣然哪裡肯示弱,立即捏了劍訣,手腕一轉,十幾道劍氣飆射而出,與玲瓏金色的劍光撞在一起,登時起了個漩渦,將周圍熙熙攘攘的瞿如卷了進去。她二人見對方都出手,當下再也不手軟,居然顧不得殺瞿如,你來我往,就在空中鬥起劍法來。
  “玲瓏!不要節外生枝!”
  鐘敏言急急叫著,由於六人的圈子忽然多出兩個缺口,剩下的四人頓時吃力起來,又要忙著應付亂竄的瞿如,又要防止她二人受傷,簡直是手忙腳亂。
  玲瓏在空中一個漂亮的翻身,讓過陸嫣然的劍氣,一面厲聲道:“你應當叫她不要節外生枝!陸嫣然,我忍你很久了!”
  那邊的若玉也忙著勸服陸嫣然:“陸姑娘!眼下收拾妖魔是正經,切不可因小失大……”
  “你們都見到了,是她咄咄逼人!少陽派好大的名頭!莫非我會害怕不成!”
  陸嫣然也不肯相讓。
  這邊鬧得不可開交,那邊璇璣和禹司鳳還忙著對付越來越多的瞿如,漸漸吃力起來。璇璣動作漸巨,只覺背上被抓裂的傷口又崩了開來,手腕不由一軟,差點把劍給丟了。眼看後面又飛來幾隻瞿如抓向自己,她只得咬牙回擊,一面暗暗凝聚真氣,試圖放出仙法。
  那些在下面亂飛亂撲的瞿如突然嗅到她身上鮮血的味道,登時興奮起來,再也不朝其他方向亂竄,紛紛聚集在一起,要像昨晚那樣將璇璣裹在當中。
  她見情勢不好,當機立斷丟了寶劍,雙手一搭,捏印就要放仙法。
  忽聽對面禹司鳳開始吹口哨,三長一短,緊跟著他袖中跳出一團銀光,見風即長,猶如鬼魅一般,在那些瞿如的背上跳來跳去,被它沾一下,瞿如鳥就紛紛脫力往下掉。
  禹司鳳吹著古怪的調子,控制著小銀花的行動,一面騰身而起,袖袍一展,激射出無數道幽藍暗光,想來是他的暗器,大約還是涂了毒藥的,繞在璇璣周圍的瞿如鳥被他這樣一攪,登時現出個突破口來。他飛身而入,一把拉住璇璣的手,將她提起放在自己身後。
  “司鳳……”她叫了一聲。可惜周圍瞿如鳥的聲勢太大,她說的話想必他聽不見。
  禹司鳳在她身前,反手用力在她手上捏了一下,“看到小銀花了吧?”他大聲問。
  璇璣一愣,急忙點頭:“看到了!不過……看不清。”
  周圍的瞿如鳥團團飛過來,將兩人圍在中間不停抓咬,全靠他一柄寶劍左右抵擋,進退有致。他一面吃力地應付著眾多的妖鳥,一面居然還有精神和她打趣:“待會你就能看清了!”
  璇璣見他喘息加劇,想來一個人對付這麼多瞿如委實吃力。但她剛才把劍給丟了,這會真氣又凝聚不起來,幫不了他。耳邊忽聽得他悶哼一聲,左臂上硬生生被利爪抓了幾道,連皮帶肉扯下來,鮮血登時把他的衣服給浸透了。
  她只覺耳朵裡嗡嗡直響,心中亂到了極致,又是無助又是茫然。紅姑姑的話一下子在她腦中想起,她當日說的:璇璣不能一直做累贅啊,萬一將來你的親人和朋友為了你遇到危險,你就忍心看他們送死?
  她當然不忍心!
  四年前下山,大醉一場,她在多年的茫然中,終於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麼。
  那麼多的人說她沒有心,沒有目標,但她卻希望他們都能幸福。
  她不喜歡見到他們難過,不喜歡見到他們受傷流血。
  其實她最不喜歡的,是要和他們分開,無論什麼原因。她喜歡在幸福的背景中做一抹小背景色,而不是被拋棄,或者……被迫分別。
  眼前忽然泛起一種淡淡的銀光,興許是月色,興許是司鳳手裡的劍發出的光輝,她不清楚。胸口散亂的真氣忽然能夠匯聚起來,仿佛千萬條江河最終流入大海一般。
  她閉上眼,捏印念訣,右手探出,五指微微蜷起,猶如一朵快要綻放的蘭花,指尖仿佛涂了一層銀沙,閃閃發亮。

  第十五章:瞿如的真相(二)

  在前面苦苦支撐的禹司鳳,忽然覺得身後有溫暖的風拂過來,與迎面撲過來的腥風兩相糾纏,將他的長髮卷得高高揚起。
  他急急回頭,卻見璇璣閉目念訣,雙手結印,在她身後有十幾條火龍蓄勢待發,每一條都張牙舞爪,猙獰之極。他不由一愣,只當這四年中她學了不少東西,於是輕道:“先解決東邊的。”
  她的右手微微一轉,身後的火龍呼嘯著傾巢而出,幾乎是一瞬間,東邊聚集的瞿如盡數被燒成了灰燼。
  “北面。”他說。
  巨大的火龍呼嘯著掉頭,張開巨口,將驚慌逃竄的瞿如們一口吞下,連渣滓都沒剩一點。
  “西面也是你的。”他笑,也跟著丟了手裡的劍,從袖中抽出數張咒符。
  火龍們吞下了東西北三面的瞿如,似乎有些不足,呼嘯著在四面八方流竄,追逐那些落群的瞿如。忽然半空中落下無數冰箭,每一根猶如牛毫粗細,食指長短,密密麻麻地,將那些往南方逃竄的瞿如們盡數射落在地上。
  這南面,自然就是他的了。
  殘留下來的瞿如再也不敢撲上,拍拍翅膀,沉了下去,聚在一起朝北方逃去。禹司鳳收了式,急道:“快追!果然是有人控制它們!”
  璇璣還有些跟不上調子,四處看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火龍有那麼大的威力,居然一下子就把那些可惡的怪鳥給燒成灰了。
  禹司鳳叫了一聲,見沒人答應,回頭一看,卻見玲瓏他們還在那邊自相殘殺,鐘敏言和若玉一個忙著勸一個忙著拉,顯然忙得要死。
  他心中暗嘆一聲,隨手抄起袖中的鐵彈珠,用力一彈,將那兩個女孩子纏在一起的劍給彈開。玲瓏只覺一股大力撞在劍上,虎口一陣劇痛,不由抬頭怒視著禹司鳳,叫道:“你做什麼?!居然要幫這個壞女人?!”
  禹司鳳淡道:“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等這事解決了,隨你們鬧。”
  陸嫣然早就後悔招惹了玲瓏,方才和她鬥的一身是汗,聽禹司鳳這樣說,便連連點頭,委屈道:“是啊,我也一直說大局為重,可是玲瓏姑娘……”
  “你還說!”玲瓏又要上去,被鐘敏言死死拉住,不給她動。
  “不要鬧了!玲瓏!還記得下山的時候你答應過師父師娘什麼?!”
  玲瓏被他一吼,便想起下山前,爹爹和娘親特地找她談天,都說她脾氣直容易衝動,下山之後一定要收斂脾氣。她當時很認真地答應了,結果一遇到事情就忘。
  她把劍一收,心中的確有些後悔,但兀自不服氣,冷道:“罷了,不與你計較!浮玉島原來都是這樣的人,我今天算見識到了!”
  陸嫣然柳眉倒豎,又要發作,轉念一想她少陽派劍法果然厲害,和她鬥了半天都沒討到什麼便宜,只好悶不做聲,御劍飛到禹司鳳身邊,見璇璣和他站在一把劍上,於是笑道:“怎麼,璇璣姑娘連自己的劍也弄丟了?”
  璇璣正要說話,禹司鳳卻道:“何必再說這些廢話。眼下瞿如都逃往一個方向,想來是有人在後面控制。你們要是鬧完了,就一起去追吧。”
  陸嫣然委屈地撅了撅嘴,被他冷漠的態度刺傷,乾脆掉頭去找溫柔一派的若玉訴苦了。
  璇璣扶著禹司鳳的肩膀,穩穩地向前飛。忽然想到什麼,連忙問道:“司鳳,小銀花呢?”
  他卻不說話,只將右手輕輕一揮,璇璣見自己的胳膊上忽然多了一團軟綿綿銀光潾潾的物事,仔細一看,果然是小銀花。它大概剛才動的過多,顯得有些疲憊,銀白的身軀軟軟地蜷成一團,倒三角的腦袋豎起來,懶洋洋地看了看璇璣,吐吐信子,當作打招呼。
  這四年它果然長大了些,先前只有小指粗細,如今大約有成*人半個手腕那麼粗了,身上銀色的鱗片密密麻麻,甚是美麗,這樣一團團在胳膊上,還真有點重。
  璇璣抬手要摸摸它,卻被它靈活地躲過去,一面仰頭,疑惑地朝她吐信子。
  “它不認得我了。”璇璣輕輕說著。
  “認得的。只是……近情情怯。”禹司鳳微微一笑。
  她並沒聽出裡面的一語雙關,只怔怔地看著小銀花,它在她胳膊上盤了一會,大概覺得舒服,又蜷了起來,把腦袋擱在她的手心,冰冰涼。
  “你看你看!”她高興得把手舉到他面前,“你說得對呀,它果然還是認得我的!”
  你這樣的人,誰會忘記呢?禹司鳳默默想著,將小銀花收回袖子裡。只覺她的雙手扶在肩上,溫軟輕柔,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苦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卻說眾人追著殘餘的瞿如,一直追了大半個時辰,只隨著它們彎彎繞繞,翻過了大半個海碗山,還沒到盡頭。最後還是鐘敏言發現他們飛了半天,又飛回原地了。
  “什麼人在後面操縱?!太狡猾了!”他恨恨地罵了一聲。
  禹司鳳忽然將劍一降,落在地上,其他人急忙跟上來,若玉道:“怎麼?不追了?”
  他搖搖頭,“這樣追到天亮也追不上。若玉,你帶了判官筆嗎?”
  若玉微微一愣,半晌,登時了然,笑道:“你要用那個法子?”
  他沒說話,只是將衣帶解開,脫去血跡斑斑的外套,若玉把腰上別著的葫蘆遞給他。他一把將塞子拔下,對著胳膊上的傷口倒下,裡面流出來的水帶著一股辛辣的酒氣,一澆在傷口上,他便疼得一顫。
  玲瓏見他們行事古怪,一個用酒沖洗身上的血跡,一個用判官筆在地上走圈,畫出後天八卦的圖形,不由奇道:“司鳳……這是要做什麼呀?”
  若玉輕輕把手指放在脣邊,打個噤聲的手勢:“不要說話,看著就好。”
  禹司鳳將一葫蘆的酒液都倒光,反手將葫蘆丟給若玉,右手握劍,面向正南方。刷地一聲,劍走偏鋒,踏上震位。
  眾人只覺他身形詭異,似舞非舞,在八卦各宮進退有致,忽而旋身,忽而揮劍,全無章法,然而行動間又瀟灑異常,都有些看呆了。
  乾宮開天門
  兌卦統雄兵
  巽風吹三樂
  震動五雷兵
  艮寅塞鬼路
  坤地留人門
  坎水涌波濤
  離宮架火輪
  禹司鳳在後天八卦中左回右旋,一步三顫,衣衫在空中獵獵作響,恍若游龍。忽然清叱一聲,念道:“行壇弟子入中宮!”緊跟著身形一閃,翩若驚鴻,從坤到艮,定睛再看時,他已站定在八卦中位。
  踏九州,踩九州。
  踏到黃河水倒流!
  他猛然停住,汗水涔涔而下,身後的白衫早已濕透,忽而脫力,跪在了地上。
  璇璣和鐘敏言急忙上前攙扶,他卻擺了擺手,半晌,才道:“我看到躲在後面的操控者了。”
  眾人都是訝然,他指向正南方,“在那邊。海碗前山,半山腰的山洞裡。”
  說完,他再也無力繼續,直接躺在了地上,大口喘氣。

  第十六章:瞿如的真相(三)

  由於禹司鳳幾乎脫力,連劍都握不穩,很顯然是無法繼續追查了,於是眾人便商量著留一個人在這裡照顧他,剩下的去海碗前山,調查操縱瞿如的人。
  禹司鳳累得說不出話,鐘敏言儼然就成了小頭目,他一本正經地吩咐著:“璇璣你留下照顧司鳳,若是他能動了再飛來援助我們。若玉,咱們好好計劃一下待會的行動順序。”
  若玉點了點頭,一旁的玲瓏也不甘示弱,搶著說道:“我要打頭陣!好好看看是什麼人幹下這等可惡的事情!”
  鐘敏言看了她一眼,在肚子裡暗暗嘆一口氣,面上卻和顏悅色地道:“你是女孩子,不可以在第一個。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會……我怎麼和師父交代?”
  女孩子怎麼了?!玲瓏最恨別人看不起自己,動不動就用男女之別來把她劃分到弱者那一邊。正要和他爭辯一番,卻見他神情溫柔,大有憐惜容忍之意,那火氣哪裡還發的出來,早變成了滿臉的桃花色,囁嚅了半天,最後默認了。
  一直在旁邊裝啞巴的陸嫣然忽然噯喲一聲,軟綿綿地嘆道:“還是我留下照顧司鳳吧……方才似乎岔了真氣,胸口有點疼呢……”
  玲瓏白了她一眼,冷笑道:“這就岔了真氣,浮玉島的功夫不過如此嘛。”
  陸嫣然本想找個藉口留下來和禹司鳳單獨相處,誰知立即被玲瓏嘲笑一通。她別的毛病倒也罷,唯獨聽不得別人說浮玉島如何不好,當下把臉一板:“我沒事!去就去!這次教你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劍法!”言下之意剛才和她鬥的時候,沒有使出真正的本事。
  你就吹吧!玲瓏懶得和她做口舌之爭,又翻了個白眼。
  有時候,女人之間的鬥爭更加殘酷刻薄。鐘敏言和若玉互看一眼,紛紛在心中確定了這個想法。
  “我們先去了,璇璣,你好好照顧司鳳。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會在子時左右趕回來。要是出了意外,我們會放信號,見到信號……你就帶著司鳳趕緊回趙家莊,千萬彆強撐著過來,知道嗎?”
  鐘敏言語重心長地交代了一番,也不管璇璣是搖頭還是點頭——反正在他眼裡都沒差,她肯定是聽了就忘的。
  四人這才御劍往前山飛去,留下躺在地上半昏半睡的禹司鳳,還有捂著傷口發呆的璇璣。
  此時夜已然深了,月色如水,透過光禿禿的高高的枝椏,流淌了一地銀白。地上堆滿了瞿如們四分五裂的屍體,還有大片大片的鮮血乾涸在地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這幅景象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人感到愉快的。璇璣覺得寒意滲人,方才匯聚在胸口那股浩浩蕩蕩的真氣,這會好像跑的沒影了。她茫然地對著月光伸出手,指尖慘白,再也沒有方才銀色的光輝。
  她記得學仙法的時候,狀態最佳,真氣充沛之時,也不過能喚出三四條火龍,那已是極致了,往往要休息好幾天才能復原。方才……她真的叫出了十幾條巨大的火龍?那不是在做夢吧?
  要是師父知道她今天這樣出風頭,只怕會樂得跳起來,她總算也出息了一回,雖然還沒搞清到底是怎麼出息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微微彎起脣角。
  “你在笑?”躺在地上的禹司鳳忽然輕輕開口了。
  璇璣一愣,趕緊湊過去,問道:“你醒了?現在覺得怎麼樣?能動嗎?”
  他搖了搖頭,忽然打個噴嚏,嘆道:“我只覺得好冷……”
  璇璣這才發覺他連外套也沒穿,自己居然就這樣任他躺在地上,忘了照顧。她大是慚愧,趕緊給他披上血跡斑斑的外套,一面握住他冰冷的手,把自己不多的真氣傳過去一些。
  “現在好些了嗎?”
  她問。
  禹司鳳卻輕輕一笑,揶揄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如果沒人和你說,你就絕不會去做。”
  什麼意思?她茫然地瞪圓了眼睛看他。
  他這樣躺在地上,仰頭望著她秀美的輪廓,少女瑩潤的肌膚在月色下猶如羊脂玉一般潔白細膩。她其實一點也沒變,那雙眼睛,和四年前的一模一樣,你永遠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專注地看著你,還是隻在發呆。
  “你……”他忽然低聲開口,竟然帶著一絲魅惑,“你不像看看我不戴面具的樣子嗎?”
  她又是一愣,緊跟著點了點頭:“我想看,可以嗎?”
  他的聲音忽而含了笑:“現在……不可以。”
  司鳳今天晚上好奇怪啊……璇璣茫然地咬著指甲,呆呆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其實你可以趁我不能動的時候揭開來,我也不會知道。為什麼剛才不揭呢?”
  那是因為……
  “我……我怕你生氣。”還有,她壓根沒想到要去揭面具。
  他在心中苦澀地一笑,“我對你發過脾氣嗎?”
  璇璣趕緊從善如流:“那……那我揭了!”說罷抬手就要去摘面具。
  “不要揭。”他說。
  到底要不要揭啊?璇璣完全被搞糊塗了,他今天果然很奇怪!難道被瞿如把腦袋撞壞了?一會這樣一會那樣的。
  禹司鳳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半晌,輕道:“你真是個傻瓜。”
  好吧,她或許本來就是個傻瓜……璇璣無語地看著他,兩人一時都無話。
  “璇璣。”他忽然動了動,頭頂在她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好像一隻受傷的大貓,“你為什麼……會忘了我呢?”
  她又哽住。今天晚上讓她無言的時候太多了,她簡直不知道怎麼應付這種複雜的局面。睡在腳邊的這個少年,明明很熟悉,可是,為什麼又覺得他這樣陌生,甚至,有一些悲哀。
  “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忘了。”她只有給出保證。
  “還會有以後嗎?”他不知是問她,還是問自己,“褚璇璣,你真是個沒有心的人。”
  她還能說什麼呢?
  他忽然緊緊抓住她的手,那樣緊,甚至讓她覺得疼痛。璇璣駭然地看著他,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聲道:“不要再忘了我。你若是……我……”
  她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事,大錯特錯的。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可是,她似乎差點就要失去他。她想起四年前那個下午,他用那麼專注的眼睛看著她,凝視她,只有她一個。她卻輕而易舉地忘了那個眼神。
  她的心底忍不住一陣顫慄,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竟然就這樣風輕雲淡地辜負了這個看著她的少年。
  “你……我……”她喃喃地,不知該說什麼。
  “你要說什麼?”他的眼睛在面具後亮的出奇,好像兩顆星星。
  她抿了抿脣,輕道:“我、我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不說這些了,你能扶我坐起來嗎?”
  璇璣急忙輕輕托著他的後背,將他扶起靠在樹幹上,見他渾身都軟綿綿,居然真的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不由奇道:“你……方才跳的是什麼舞?”好像還念著什麼古怪的口訣,司鳳總是懂很多她從來沒聽過見過的東西。
  他低聲一笑,“我不告訴你。”
  壞人。她委屈地看著他。
  禹司鳳似乎心情好了很多,仰頭靠在樹上,輕輕吹了幾聲口哨,聽起來似乎是他們那邊的民謠,調子輕快纏綿。沒吹一會,他袖裡的小銀花就憋不住鑽了出來,在地上婆娑起舞,銀光閃閃,甚是神氣。
  璇璣見它跳的好看,早就忘了剛才的古怪,忍不住拍手歡笑。
  禹司鳳靜靜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輕輕笑起來。
  “傻瓜,你真是個傻瓜……”
  他喃喃說著,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第十七章:瞿如的真相(四)

  兩人靠著樹幹坐了一會,體力也漸漸恢復了。
  禹司鳳試著動了動胳膊,將外套穿起來,一面道:“你這四年好像學了不少東西。方才的御火術,很漂亮。”
  璇璣突然被誇,忍不住得意洋洋,嘿嘿笑道:“那……那是!”
  她沒好意思問什麼叫“御火術”,更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平時她最多隻能叫出三四條火龍。司鳳很少誇人的,她才不要再被他笑話。
  他又笑了,忽而抬手在她鼻子上一刮:“瞧你得意的。”
  璇璣幫他將衣帶結好,傷口上藥包紮起來,一切忙完之後,夜色更深了,銀白的大月亮已經攀到了蒼穹中央,好像個玉盤子扣在頭頂。
  禹司鳳忽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唔,大概……快過子時了吧。”
  “敏言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被他這麼一說,璇璣才猛然想起鐘敏言他們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的話,禁不住跳起來急道:“哎呀!不好!他們說如果過了子時還不回來,就是遇到危險了!我們……我們要怎麼……”
  “別急。”禹司鳳試著站起來,只覺手腳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好容易能站直了,但要御劍卻是萬萬不能的,“他有交代什麼嗎?”
  “好……好像是說,如果遇到危險就放信號,叫我們看到信號就趕緊回趙家莊……”璇璣猶豫地說著。
  禹司鳳沉吟半晌,“還沒任何信號,想來……”
  話音未落,卻聽天空“砰”地一聲,炸開一枚艷紅的煙花,絮絮落落淌下來,紅得像血。他們都認得這種信號爆竹,是遇到危急時刻才會放的預警。
  玲瓏他們果然在前山遇到了危險!
  兩人駭然對望一眼,當下再也顧不得手腳酥軟傷口疼痛,急急朝前山御劍飛去。
  海碗前山遠不如後山那樣平緩多樹,而是長滿了嶙峋的怪石,其間密密麻麻,不知藏了多少山洞。玲瓏四人在前山繞了半天,也搞不清禹司鳳方才一番怪舞,看到的究竟是哪個,最後都飛的有些累了,只得停在一塊大石上暫做休息。
  “簡直比太陽峰的山洞還多,這樣找下去,一年也找不出來。”玲瓏捶了捶酸脹的小腿,解下腰間的水袋,仰頭灌了一口。
  鐘敏言四處觀察了一番,沉吟道:“這裡有些不尋常。後山鬧的那麼厲害,這邊居然一點聲響也沒有,未免安靜的古怪。想來那幕後操縱者就在附近,還是加把勁繼續找吧。”
  玲瓏聽他這樣說,便抖擻了精神,再灌一口水,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道:“走吧!咱們繼續!今晚非把他找出來不可!”
  陸嫣然靠在石頭上,軟軟地嘆了一聲,“這裡山洞這麼多,怎麼找啊……不如今天先回去,明晚再來嘛。”
  鐘敏言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玲瓏嗤笑道:“體力如此不濟,還修仙呢!”
  陸嫣然哼了一下,悠悠說道:“是呀,我只是小女子,哪裡比得上女野人精力旺盛,活蹦亂跳。”
  “你說誰是女野人?!”玲瓏指著她的鼻子,柳眉倒豎。
  陸嫣然又是嫣然一笑,“我是說你嗎?幹嘛這麼敏感。”
  玲瓏又跳了起來。
  這邊兩個小女子鬥氣耍嘴皮子,那邊鐘敏言聽得不耐煩,只轉頭問若玉:“方才司鳳是怎麼找出幕後操縱者的?”
  若玉笑道:“那是巫術的一種,司鳳跟著宮主學了幾天,只是學的不精,把體力給透支了。”
  “他還會巫術?!”鐘敏言又訝異又佩服,這個兄弟雖然比自己小那麼一歲,但懂的東西還真不少,他滿以為自己四年勤勉修行,終於可以超過他,誰知還是被他比了下去。
  “若玉也會嗎?不如試著找出究竟在哪個山洞?”
  若玉急忙搖頭,連聲道:“慚愧……在下不會這些。司鳳天賦異稟,我等尋常離澤宮弟子只有望塵莫及。”
  玲瓏正和陸嫣然鬥嘴鬥的累了,聽他這樣謙虛,不由笑道:“若玉太謙虛,說起來,你的鐵彈弓很厲害呢。對了,司鳳以前也用過彈弓,他是和你學的吧?”
  她想起小時候的荒唐事,那會因為司鳳給她做了個彈弓,她就芳心大動,誰知他居然是個壞脾氣,把自己氣個半死,那突然冒出來的好感,也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小時候的事還真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若玉點頭道:“不錯,司鳳一直是個好學的人,他那天見我彈弓做的漂亮,便央著要拿去玩。誰知他玩了沒幾天,自己便也會做了。想來宮主和副宮主他們對司鳳青眼有加,也不是沒緣故的。”
  眾人聽他這麼說,都忍不住感慨。陸嫣然更是喜形於色,她本來就對那個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禹司鳳大有好感,眼下又聽說他這麼些厲害事跡,只喜得心頭甜絲絲,恨不得馬上就見到他,和他說兩句話。
  玲瓏最見不得她這等春心勃發的模樣,當即冷笑道:“也不知司鳳和妹妹現在在做什麼呀……喔,他們四年沒見,一定有許多悄悄話要說。哼哼,某些人就不要再妄想了。”
  “關你什麼事!”陸嫣然惱羞成怒。
  “切,你激動什麼,又不是說你!”
  “你……”
  鐘敏言只聽得一個腦袋三個大,正要叫她們不要再吵,忽聽東南邊傳來一陣翅膀的拍打聲,似是有什麼大群的鳥在飛動。眾人頓時噤聲不再吵鬧,紛紛躲在大石後面望去,只見先前逃竄而走的幾十隻瞿如鳥,這會聚在了一起,在一片嶙峋怪石下盤旋徘徊,似乎是想進去,又不敢,只在那裡熙熙攘攘,到處亂飛。
  “我記得那邊是有個山洞的!”玲瓏猛然想起那片尖利的岩石下藏著一個小小的山洞,只因它過於窄小,尋常人要彎腰吸腹才能勉強進入,他們便放棄了在其中的搜索,“壞人肯定是躲在那個洞裡!”
  鐘敏言上下看了看,沉聲道:“玲瓏,你和我去洞前挑釁。若玉你帶著陸姑娘繞到後面,看有沒有別的洞口連通,不要讓他逃了!”
  眾人一齊答應,當即便分頭行動。
  玲瓏早已忍不得,搶在鐘敏言身前,身形如電,直飛了過去。在洞口徘徊的那些瞿如沒料到旁邊忽然殺出一人,紛紛亂了陣腳,被她手裡的斷金三兩下揮出,登時死傷大半。
  鐘敏言緊緊跟在她身後,將剩下的十幾隻正要往洞內逃的瞿如斬於劍下,兩人在空中仿佛心有靈犀,同時換了個方位,鐘敏言停在洞口,從懷中取出一串爆竹,點燃之後用力丟進洞裡。
  只聽一陣驚天動地的炸響聲,青煙彌漫,一道黑影從洞口猛然竄出,動作快若閃電,眨眼間就要往旁邊的山洞裡鑽。

  第十八章:瞿如的真相(五)

  鐘敏言怎會讓他逃走,劍光在手中一挑,卒地射了出去,釘在那黑影身前的岩石上——那人硬生生停住,片刻也不猶豫,身體一縱,便往山後躍去。
  兩人在那一瞬大略看清了他的輪廓,只覺矮小佝僂,竟生的不成*人樣,像猴子多一些,手腳並用地,猴子都沒他靈活,在彌漫的青煙裡飛快跳躍,彈指間就翻過了岩石。
  “若玉!”鐘敏言高叫一聲,與玲瓏急急追了上去,只盼守在後面的兩人能把那人攔住。
  若玉和陸嫣然早已嚴陣以待,一見到黑影朝這裡逃來,若玉立即抓了一把鐵彈珠,灌足真氣,盡數射出。那人聽得身前利風響動,曉得厲害,不敢硬撞,只好放棄下面的山洞,轉頭朝左邊逃去。腳下剛一動,只聽“簇簇”幾聲悶響,那一把鐵彈珠,居然彈無虛發,全部釘入了堅硬的岩石裡。
  那人知曉今天遇到了難纏的對手,只怕情急間是逃不掉,乾脆停了下來,轉頭目光灼灼,朝他們那裡看去。
  鐘敏言和玲瓏正好趕了過來,雙方匯合,見那人攀在岩石上,不再動彈,不由奇道:“如何?將他拿下了?”
  若玉搖了搖頭:“謹慎!只怕是有詐!”
  說話間青煙已然散去,那人的面容樣貌也在月光下變得清晰。卻見他凸額凹嘴,兩眼大如銅鈴,黑少白多,整張臉上似乎還布滿了傷疤,猛地一看簡直和鬼怪無異,尤其現在還是深夜,他這一張臉,足把玲瓏與陸嫣然兩個少女嚇得花容失色。
  鐘敏言也是心中一顫,卻捏了個劍訣,直指著他,厲聲道:“你是何人?!為何要操縱妖魔作亂,危害附近居民?!”
  那人卻不說話,只咯咯冷笑兩聲,聲音尖利枯澀,仿佛夜梟。
  那兩個女孩聽見他的笑聲都是一抖,冷不防他忽然高高躍起,直直朝陸嫣然撲了上來!她一見這怪人猛然湊近,臉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扭曲著,在月色下分外詭異,不由驚得渾身僵住,手裡的劍無論如何也揮不出去。
  那人張開雙手,十根指甲漆黑如墨,根根都有兩三寸長,也不知是不是喂了毒,一把朝她臉上抓過去。這一抓要是中了,不死也是毀容。
  陸嫣然嚇得僵了,鐘敏言和若玉離得遠,待要救急卻已來不及。耳邊只聽得“當”地一聲脆響,璀璨的金光在眼前乍然一亮,卻是玲瓏斜下裡插進來一劍,替她擋住了那十根可怕的指甲。
  “這種時候發什麼呆!不要命了?!”
  她大吼,反手一劍將那人逼開,剛好鐘敏言和若玉急急趕到,與他鬥在了一處。那人身形詭異,也不知使的是什麼功夫,觀其動作,倒更偏向野獸一些,全無章法,卻招招簡單致命。三人纏鬥在一起,片刻間無法脫身,玲瓏本想上去相助,回頭見陸嫣然臉色蒼白,顯然還處於驚嚇狀態,不由過去拖著她離遠一些,省的無故被傷。
  “……你……”陸嫣然驚魂未定,神色複雜地看著玲瓏,半晌,才低聲道:“謝……謝謝你。”
  玲瓏把手一擺:“你別拖後腿就行了,謝什麼!”
  說罷她縱劍追了上去,和鐘敏言他們一起將那怪人困在劍光之下,不容他逃脫。
  陸嫣然抿了抿脣,想要惱火地反駁她,就像先前那樣,偏又說不出話。她自知理虧,白白被人施捨了一次人情,還是她最不喜歡的那個女人。當下也縱劍飛去,放下先前相爭刻薄的心思,再也不鬧了。
  那怪人見四人上來一起圍攻,自知不妙,只怕再過幾招迫得他們放仙法,到時候上天入地也逃不走了。正好玲瓏手裡的斷金一揮而出,那道璀璨的金光,比月色還要明亮,偏是殺人不見血的死光。
  他見玲瓏一劍揮出,肋下便存了個破綻,當即一咬牙,不退反而迎上,一張怪臉急衝衝地湊過去,也把玲瓏給嚇了一跳,手裡的劍差點掉下去。
  然而饒是如此,金光還是將那人的右胳膊齊齊切斷,骨肉分離的悶響令所有人都感到牙酸。鮮血猶如泉水一般噴了出來,那人倒也硬氣,一聲不吭,將身體猛然一低,趁著玲瓏發呆,鑽了個破綻居然逃了出去。
  “不好!”若玉急叫,揚手發了十幾顆鐵彈珠,試圖阻止他的去路,然而那人受了傷動作卻更快,在岩石上幾個翻身,兔起鶻落,鐵彈珠只打中他身後的岩石,隨著岩石碎塊的飛濺,他也一閃身鑽進了洞裡,不見蹤影。
  “要追嗎?”若玉回頭問鐘敏言。
  他皺眉看了看附近大大小小的山洞,只怕都是相連的,那人對這裡的地形一定比他們熟悉,敵暗我明,只怕不好對付。但若是就此罷手,委實不能,等於前功盡棄了。他一咬牙,沉聲道:“追!今天一定要捉住他!”
  自從被玲瓏救下之後就一直不說話的陸嫣然忽然輕聲道:“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他不亂跑。”
  說罷她也不等別人相問,便舉起了手裡的劍,閉目念訣,這一念足足念了有半柱香的時間,好容易念完,卻見劍身閃閃,發出動人的青色光芒。她手腕一轉,將劍尖依次點向周圍大小十幾個山洞口,凡是被她劍尖點中的,洞口都染上了一層清輝,薄軟稀疏,也不知是什麼物事。
  若玉倒是有些驚奇:“原來陸姑娘會做劍網!浮玉島的功夫果然厲害!”
  陸嫣然自是卯足了勁去做的,這一番消耗極大,額上滿是汗水,聽他這麼說,心中也覺得自豪,笑道:“算不得什麼厲害,我只會一些皮毛。但也足夠讓他花上一番功夫才能破洞而出。咱們這就追進去,來個甕中捉鱉。”
  玲瓏先前是有些看不起她的,以為她只會動嘴皮子,躲在男人後面作怪,見她露了這麼一手,倒也有些佩服。她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當下就贊道:“好厲害的功夫!下回也教教我吧?”
  陸嫣然這時才是真正的嫣然一笑,輕哼道:“看你資質如何了,女野人。”
  “呸!你才是女猴子!”
  玲瓏翻她一個白眼,然後兩人忽又同時笑了起來,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幾番變故,不知不覺把兩人的敵意消去,看對方頓時覺得順眼多了。
  那兩個男人見女人們終於停止戰鬥,撥雲見日,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氣。
  鐘敏言道:“走吧,別讓他再逃了!”
  當下眾人一齊朝那人閃身而入的山洞飛去,陸嫣然留在最後,將這個山洞口也設了劍網,這才放心地朝山洞深處跑去。
  山洞中潮濕陰暗,沒走幾步便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了。鐘敏言點了松脂小火把,另一手緊緊地握著劍,渾身戒備,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一會,陸嫣然忽然輕道:“等等……聽!那邊有聲音!”
  四人屏息順著她指的方向聽去,只覺遠遠地似乎是有人在用力撞墻,砰砰直響,然而那聲音很輕微,若不是洞中聚聲,根本是聽不見的。
  “怎麼?”玲瓏有些沒反應過來。
  陸嫣然笑道:“老鱉上鉤了!他這會一定是想出去,卻撞上了劍網。咱們快去!”
  玲瓏還有些將信將疑,不知她那個劍網到底能有多大威力,看上去薄薄的,萬一被撞破可是大不妙。
  四人在山洞裡歪七扭八地跑,越往裡倒是越寬敞,不知有多少岔道。幸好有陸嫣然在,她設的劍網自有感應,跑得兩柱香時間,便覺洞中有了光亮,想必是快近洞口了。
  鐘敏言用手在火把上一捂,滅了火光,耳邊只聽得那碰撞聲越來越響,還夾雜著罵人的聲音,想必是那人出不了山洞,急得罵娘。
  他大喝一聲:“還想跑?!”一個箭步竄上去,果然見那人手忙腳亂地撞著洞口,那無形的劍氣網看著薄弱,居然十分堅硬,無論如何也撞不開。
  那人見他們追了上來,山洞狹窄,自己再也沒有路可以逃,便靠在岩壁上不動彈了。

  第十九章:瞿如的真相(六)

  為了此人,眾人都是忙了兩天兩夜,追得一身臭汗,見到他哪裡還能壓住火氣。玲瓏衝上前就想教訓他,一面厲聲道:“看你還往哪裡跑!”說著手裡的劍就要刺上去。
  若玉急忙攔住,“褚小姐莫要衝動!正事要緊!”
  那人另一手死死捂著斷臂處,鮮血將半邊身體都染濕了,居然不喊一聲痛,倒也讓他們有些佩服。
  鐘敏言將劍一收,沉聲道:“你是何人?為什麼要操控那些瞿如?”
  那人只是呵呵冷笑,半晌,才嘶聲道:“何必廢話,殺過來便是。”
  若玉止住其他人的暴躁,上前一步,溫言道:“閣下未免固執,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等只想相問一句,為何在此地擾亂民生?有何目的?倘若閣下肯實言相告,我可擔保絕不傷害閣下性命。”
  那人低笑一聲,譏誚道:“你們這些人,向來是兩面三刀,過河拆橋的。一句話,要殺便殺,老子絕不皺一下眉頭。”
  “話可不能這麼說。”若玉微微一笑,“在下離澤宮若玉,旁邊諸位也都是天下名門正派的高徒,從來說一是一。只要你說出幕後是誰主使,究竟有何目的,我等便絕不食言。”
  那人慘然一笑:“呸!天下名門正派都是藏垢納污,再沒有比你們更髒的!”
  “和他說什麼!他想死就成全他!”玲瓏勃然大怒。
  若玉見他如此固執,一時倒不知說什麼才好。一旁的陸嫣然娉婷而上,對他微微一福,笑道:“這位大哥何必說氣話。其實你就咬死了不說,我們也大約猜得到。我瞧你這模樣,想必不是人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有些茫然,鐘敏言是個反應快的,立即明白這不是罵人的話,那麼,意思就是——“不錯!他是妖物!”
  玲瓏“啊”了一聲,在她心裡,一直以為妖怪不過是瞿如或者天狗那種樣子的,倒是沒想到也有化成*人形能說人話的妖。就著洞口的月光看對面那人,確實有五分像野獸,方才她只當是長得怪異,沒想到居然真是個妖。
  那人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陸嫣然又道:“我以前曾聽說,世上有許多身為人形也能開口說人話的妖,大多分散開來,各自生活。也有專門搗亂的,霸山稱王,霸水成煞,經常被修仙者剿殺傾巢。你雖然不肯說後面的主使是誰,我們也能猜到,想來又是一群烏合之眾,試圖危害百姓的。本想給你個機會,讓你活,你卻不要。那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話一說完,眾人都舉起手中寶劍,劍尖直指著他,劍氣充沛,打算將他立斃於劍下。
  那人凄然長笑,低聲道:“該我時運不濟。也罷,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可怕!”
  他忽地伸手入懷,取出一截半長物事,手指一撮點燃了,作勢要扔上來。
  玲瓏他們只當他是要使詐,到底經驗不足,齊齊捂著頭臉往後急退。卻見那人手臂忽然一轉,手裡的東西卻是朝洞口拋去!
  那劍網雖然能擋住人和妖,卻對死物毫無反應,眼看那東西被拋了出去,“轟”地一聲炸開,在半空四濺出星星點點的血紅熒光。
  玲瓏見他放出的居然是預警信號,想必是周圍還有其他的同夥,忍不住朝洞口張望過去。
  那人厲聲吼道:“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拖一個人走黃泉路!”
  吼完,他雙手暴長,沒命地朝玲瓏撲上來,顯然是打算拉她同歸於盡。玲瓏方才一失神,早被他搶了先機,眼看那人就要抓住自己,再也來不及揮劍,只驚得目瞪口呆。
  說時遲那時快,鐘敏言和若玉兩人同時出手,那人慘呼一聲,被數枚鐵彈珠擊中胸口要害,鐘敏言手裡的劍也準準地貫穿了他的腹部。
  玲瓏只見眼前那人迅速放大,成了個血人,嚇得兩腿發軟,背心忽然被人大力一拽,回頭一看,卻是陸嫣然。她一付我來還人情的樣子,皺眉道:“這種時候發呆,你是想死呀!”儼然把上回玲瓏救了她的那套說辭派上了用場。
  玲瓏呆了一下,那個謝字又說不出口,只好垂頭裝啞巴。
  鐘敏言收劍,將上面的血水甩掉,一面道:“這事說到底還是沒調查清楚。但好歹除了一害。咱們得把屍體帶回去給趙大叔他們看看,交差。”
  若玉見那隻妖物倒在地上,沒了氣息,身下一大灘血,看上去有些凄涼,不由嘆道:“妖物能成*人形直立走路,開了喉嚨能說話,實在是不容易。只可惜生性太惡,落得這個下場倒也不冤。但我見他方才的舉動,似乎是還有同夥在,看起來倒不像是單純的作亂,不知後面有什麼計劃是咱們不清楚的。”
  陸嫣然撤了劍網,眾人都湊到洞口朝外看,只見外面荒山野嶺,也不知還有多少山洞,一時間哪裡能找的完,不由都在嘆氣。
  鐘敏言道:“算了,看起來操縱瞿如的就是這隻妖,他的同夥想必這會也已經逃走了,近期是不會再來。咱們後面再調查吧,總能找出蛛絲馬跡。”
  他彎腰將那具妖屍提起來,眾人紛紛御劍從洞中飛了出去,剛行過一大片岩石,卻見前面急衝衝地飛來一劍兩人,卻是璇璣帶著禹司鳳趕來了。
  玲瓏趕緊迎上去,急道:“妹妹怎麼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麼意外?”
  璇璣瞪圓了眼睛,“咦?不是你們放的預警信號嗎?怎麼……”
  鐘敏言笑道:“哪裡是我們放的!看看,是他!”
  他把手裡的妖屍晃了晃,鮮血簌簌落了下來,璇璣見他那種猙獰可怖的樣子,也忍不住背後發麻,喃喃道:“這是……操縱瞿如的人?怎麼死了……”
  玲瓏嘿嘿一笑:“什麼人!他才不是人,是妖!他自己找死,不肯說出指使人是誰,我們當然要成全他!”
  璇璣默然無語,禹司鳳問道:“那此地的瞿如作亂,可算擺平了?”
  鐘敏言點了點頭:“這麼說也沒錯吧。他應當還有同夥,但暫時是不敢來望仙鎮了。我想咱們先離開望仙鎮,一路再探訪消息,總能調查清楚的。”
  禹司鳳見他手上的妖屍一動不動,奇道:“他真的死了?可是……”
  鐘敏言滿不在乎地又晃了晃,笑道:“早死絕了!一劍穿心,又被若玉的鐵彈珠打個胸口開花,大羅金仙也活不成!”
  話音剛落,卻見他手上被他三晃兩不晃的妖屍忽然手腳一動,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把鐘敏言用力一推,從他手上掙脫開來,一頭摔了下去。
  “啊!”鐘敏言自己也嚇了一跳,正要急急下去追,卻聽禹司鳳說道:“妖沒那麼容易死的。快去追!”

  第二十章:瞿如的真相(七)

  眾人一直追到下面的時候,才發現那妖扎手紮腳仰躺在岩石上,這次又不知流了多少血,眼見是真活不成了。
  “你居然還想逃!”玲瓏雖然嘴裡惡狠狠地罵著,到底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慘狀,心中有些不忍,掉頭道:“小六子……你……還是給他一個痛快吧!”
  那人死死瞪著銅鈴大小的眼睛,瞳孔中泛出幽綠的色澤,慘笑道:“你……你們……不用假……假慈悲。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我……自問心無愧。你們這些人……做了……什麼事……你們……”
  話未說完,鐘敏言早已一劍將他的頭顱斬了下來,皺眉道:“都要死了還在狡辯!你害得望仙鎮的人那麼苦,還問心無愧!”
  陸嫣然見那顆妖怪的腦袋在地上一彈,落在自己腳下,嚇得幾乎跳起來,叫道:“哎呀!你怎麼……把他頭給斬了!”
  若玉上前將那顆頭顱提起,扯出一塊方布包好,一面嘆道:“也是給他個痛快。看他這樣子,或許後面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隱情,算了吧。”
  眾人見到這種情態,也委實說不出什麼話,本來是一場漂亮勝仗,最後卻沒勝仗的好心情,莫名其妙變得陰郁起來,竟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般。
  當下無話,六人御劍飛回趙家莊。雖然臨走前交代趙老大他們不用擔心,只管睡覺,但有誰能睡得著?都是燈火通明,等他們回來。
  鐘敏言一落地,就將那顆腦袋往地上一放,道:“趙大叔,幸不辱命,海碗山鬧事的妖,我們給您捉來了。”
  趙家莊的老小一聽捉到了妖,一齊歡呼著出來看,見到那顆血淋淋猙獰無比的腦袋,都是恐懼又興奮。
  鐘敏言又把經歷大略說了一遍,最後笑道:“總算將這搗鬼的妖殺了,以後大叔大娘們都可以放心。我們有時間一定回來再看看。”
  眾人又是感慨一番,最後將那顆腦袋找地方埋了,說回頭找個道士貼符鎮邪,也算一件功德。這裡的人被瞿如騷擾了三個多月,個個不堪忍受,如今事情終於解決,也算落下心頭一塊大石,又聽說鐘敏言他們隔天就要走,便顧不得夜色朦朧,全莊老小都開始準備宴席,酬勞幾個年輕弟子,直鬧到了第二天正午時分,才漸漸散去。
  鐘敏言他們精神倒還好,三個男人忙著喝酒敘舊,玲瓏和陸嫣然忙著聽,偶爾插嘴,璇璣忙著靠在玲瓏身上睡覺,鼻息輕微。
  “陸姑娘昨天說,有妖會聚集在一起,此話是否當真?”
  若玉還記著陸嫣然說的話,這會忍不住發問。
  陸嫣然正自斟了一杯酒在喝,她這一夜喝了不少酒,臉上紅撲撲地,當真是一張芙蓉面,兩彎柳葉眉,嫵媚到了極致。聽若玉問,她便笑道:“其實我也說不準,只不過有次聽島主說過,大荒地有妖魔出沒,都是成群結隊地,所以我就拿話套他,想不到還真說中了。”
  禹司鳳沉吟半晌,輕道:“大荒之地多異人,各國自有各國的風情通俗,未必是妖魔,只不過長得怪異不像常人罷了。”
  玲瓏奇道:“長得不像人,怎麼還會是人?”
  禹司鳳笑了笑,“天下奇聞異事多著呢,很多地方的人長得雖然不像人,卻也不是妖。他們有自己的風俗習慣,和咱們也差不多。”
  玲瓏變色道:“那……咱們這次殺的……是不是也……?”
  此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如果殺的是妖,他們還能理直氣壯說為民除害,倘若殺的是個人,那滋味可不太好受。尤其是鐘敏言,他親手把那人的腦袋砍下來的,想到自己是砍了個人的腦袋,他簡直恨不得把劍給丟了。
  “他做了該殺的事,就算是人,也該殺。”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眾人轉頭,卻見璇璣不知何時醒了,臉上還帶著一些迷惘的神色,淡淡說著。
  鐘敏言皺眉道:“話不能這麼說,妖和人不一樣……怎能因為人做了壞事就去殺……”
  “那妖做了壞事就可以殺?”璇璣輕輕問著,漫不經心。
  “那個……不一樣……”鐘敏言一向自傲的口才這會不知跑哪裡去了,明明心裡知道是不一樣的,但到底哪裡不一樣,他居然說不出來。
  玲瓏道:“非我族類,其心必殊!反正不是人,肯定不是好東西!”
  璇璣淡道:“沒什麼不一樣的。不是人就不是好東西,那世上不是人的太多了。不管是人還是妖,或者別的,只要做了該殺的事,就該殺。只要沒做錯事,就不該殺。”
  “呃,你……”鐘敏言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話來,“你……你又怎麼知道他們該不該殺?”
  璇璣揉了揉眼睛,帶著濃濃的睡意,輕聲道:“我自然知道,心中有數。”
  鐘敏言無話可說,最後擺了擺手,“真是豈有此理!強詞奪理!罷了罷了,我困了,去睡覺。明天還要趕路呢!”
  玲瓏見要鬧得不歡而散,急忙拉住璇璣的袖子,低聲道:“妹妹,你是在故意說氣話嗎?”
  璇璣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我說的是實話。”
  玲瓏也無語。
  若玉連忙打圓場,笑道:“何必說這些掃興的話,來,再喝一杯酒!鐘少俠也來喝一杯,歇會再去睡吧!難得大家這樣高興。”
  鐘敏言不好意思駁了他的面子,只得含笑舉杯,輕輕一碰。
  酒過三巡,方才一場小小的風波也消失無形,禹司鳳有些醉了,捏著酒杯笑道:“敏言,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鐘敏言道:“我們是計劃一直向東邊走,看看沿途風土人情,順便解決一些妖魔作祟的事情。最後到浮玉島看望東方島主。”
  禹司鳳聽完便沉吟不語,玲瓏拍手道:“司鳳,若玉,陸姑娘,反正你們也是出來歷練的,不如咱們一起吧!不要分開行動了,不然多沒意思!”
  若玉只是呵呵笑,卻不說話,扭頭看著禹司鳳,顯然只聽他的意見。禹司鳳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也好,咱們一起。正好我和若玉也沒什麼目的地,隨你們一起遊山玩水也有趣些。”
  玲瓏見他答應了,不由喜形於色,又去拉著陸嫣然,兩個姑娘不再鬧彆扭,倒覺得脾味相投起來,有些舍不得分開。
  “嫣然也和我們一起吧!人多才熱鬧嘛!”玲瓏握著她的手,很顯然說的是真心話。
  陸嫣然有些感動,柔聲道:“謝謝你,玲瓏。先前對你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還有璇璣……也很抱歉。”
  玲瓏很瀟灑地一揮手,“說這些舊話幹什麼!我早忘啦!”
  陸嫣然微微一笑,“不過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決定去找我的同門,和他們道歉,然後一起回浮玉島。所以……我不能和你們同行了。”
  眾人都是一愣,玲瓏急道:“你怎麼……這會說要走?!”
  陸嫣然正色道:“我以前總覺得別人應當讓著我,有些事情我做不好也無所謂,但現在發現大錯特錯。我不想再做被人照顧的累贅,我希望能像玲瓏和璇璣一樣,做個獨當一面不輸給男人的俠女。所以我要回去和同門道歉,從頭開始。何況我下山歷練的時間也快到了,找到他們就要回浮玉島。玲瓏你們不是也要去浮玉島嗎?到時候我們還會再見的。我請你們吃島上最美味的佳肴。”
  玲瓏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意已決,便不再強求,抓著她的手笑問:“那好吧,咱們浮玉島再見。嫣然打算什麼時候走?去哪裡找同門?”
  “我打算先去西邊找,他們應當是在太華山附近逗留。剛好和你們要去的東邊相反方向。眼下這裡的事情已經解決,我明天一早就動身。”
  眾人不再多說,紛紛斟酒喝乾,只當為她送別。
  一直喝到下午,這才各自歪歪倒倒地去休息了。

  第二十一章:一路同行

  果然第二天一早起來,陸嫣然便已經走了。玲瓏早早便起,將她一直送到望仙鎮外,才依依不捨地回來。
  彼時鐘敏言他們都已經起來了,正和趙老大一邊吃早飯一邊聊天。玲瓏左右看看,沒見璇璣,不由嘆道:“妹妹果然還是沒起來吧。”
  鐘敏言喝了一口粥,哼道:“她哪天要是知道聞雞起舞,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
  玲瓏瞪了他一眼,撅嘴道:“你總和妹妹過不去,真討厭!”說完自己跑去房裡叫醒璇璣,拽來吃早飯。
  飯畢,禹司鳳自從懷裡取出地圖,輕道:“出瞭望仙鎮往東,應當是荒無人煙的森林。咱們沒必要從裡面徒步走過去,直接御劍飛去高氏山,那附近有洪澤湖,聽說風景是絕佳的。”
  玲瓏聽說有玩的,自然忙不迭地點頭。若玉笑道:“那兒有個鍾離城,也算是個有名的大城呢。敏言你們平常都在首陽山修行,沒去過繁華地段吧。”
  鐘敏言點了點頭,“師父交代過,修行者要心沉如水,不貪戀紅塵絢爛。”
  “小六子別總沒事師父交代師父交代嘛!既然出來了,就應當玩個夠。若玉,鍾離城有什麼好玩的呀?”
  玲瓏一發話,鐘敏言就裝啞巴,乖乖做言聽計從狀。
  若玉笑道:“我只聽說每年二月間,那裡會搞一場大的祭祀,全城的人都會出來,熱鬧非凡。算算日子,雖然咱們去的早了幾天,倒也無妨。”
  玲瓏一聽有熱鬧瞧,哪裡還坐的住,三口兩口就把早飯塞下去,塞的差點噎死,擦了擦嘴就要去收拾東西離開。璇璣見她這麼急,只當是有什麼要緊事,也趕緊把剩下的半個燒餅塞嘴裡,結果硬生生噎住了,急得用手在桌子上一個勁拍著。
  “慢點,來,喝點水。”禹司鳳急忙把茶杯遞到她嘴邊,給她一點一點灌下去,見她臉色緩和下來,便苦笑道:“真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哪裡有你這樣吃飯的道理。”
  璇璣好容易把嘴裡的東西全咽下去,這才張大了眼睛,輕道:“有什麼急事嗎?咱們待會要去哪兒啊?”
  禹司鳳只有繼續無奈的笑,見她額發上沾著一些棉絮,忍不住替她捻下來,柔聲道:“什麼時候你可以專心聽人說話,那太陽才是真從西邊出來。”
  說完,見她還是那樣茫然地看著自己,便輕聲道:“不管去哪兒,你只管跟著我便好。”
  她乖乖點頭,又換來他微微一笑:“……只要不怕我將你賣了。”
  司鳳最近很古怪。璇璣回屋收拾東西,一面回想自從見到他以來發生的這些事情,他好像一點也沒變,還是懂很多東西,有條不紊;但又好像變了很多,總是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雖說隔了四年,她覺得一切如初,沒有什麼不同的,但或許對他而言,還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吧。
  一旁的玲瓏早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過來手腳麻利地替她裝包裹,見她這樣心不在焉地,把一件衣服包了又包,裹了又裹,裹成一個布坨,不由笑著捉弄她:“你在想什麼心事呀?來,和姐姐說。”
  她一付我是你知音的模樣,拉著璇璣的手,坐在一旁,眼睛撲閃撲閃,亮晶晶。
  璇璣猶豫了一下,才道“玲瓏,你有沒有覺得司鳳好像變了很多?”
  玲瓏早知道她是要說司鳳的話題,自己這個妹妹別的方面還好,偏偏某些方面比三歲的小孩還不通,當下調笑道:“哪裡變了?你先說說。”
  “他好像會說一些讓人不明白的話,態度也和以前不一樣了……是不是我多心了?”璇璣很擔心是自己太敏感。
  玲瓏忍不住偷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地:“確實是你多心了。在我看來司鳳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嘛。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怎麼會!”璇璣趕緊為自己辯白,“我……我很喜歡他啊!司鳳好像什麼都懂都會,厲害的不得了,而且對我們又那麼好,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玲瓏嘆了一口氣,“那……可能就是他不喜歡你了。”
  呃,難道這才是真相?璇璣恍然大悟,果然是因為自己四年沒聯繫他,所以他很憤怒,所以那天晚上他才會說那麼古怪的話,所以……他的態度才會變!
  玲瓏見她把自己的衣帶扭來扭去扭成麻花,肚子差點要笑破,她強忍著笑,又嘆了一口氣:“說起來,他到現在都不肯摘下面具,確實是生疏了呢。大概還在怪你四年不給他寫信吧。算了,璇璣,這種事不能強求的。你以後也別再惹司鳳生氣,多和他說說話,男人嘛,是要女人去討好才舒服點的。記得要多討好他,明白嗎?”
  原來如此!嗯,討好他,討好他……
  終於把東西收拾完,謝絕了趙家莊的人不停的輓留,五人一起同行,御劍飛往更東面的鍾離城。
  在青冥中御劍,講究的是心無雜念,否則很容易從劍上摔下去,那可是萬丈高空,摔下去的滋味不會很好受。以前璇璣御劍飛的最快,又高又穩,只因她心裡從來沒什麼雜念可想,今天不曉得怎麼搞的,飛得又慢又低,好幾次歪著身子要從劍上摔下去,嚇得禹司鳳一直守在旁邊,一面回頭叫玲瓏:“今天璇璣狀態不佳,玲瓏你帶著她飛吧?”
  玲瓏心中有鬼,只裝沒聽見,扯著鐘敏言飛在老前面,若玉見這些兒女私事自己不好插手,也乾脆裝耳聾,早飛得不見蹤影了。
  “算了,你上來。”
  禹司鳳將璇璣一托,輕輕放在自己身後,穩穩地往前飛去。飛了一會,只覺她緊緊抓著自己的袖子,手指繞啊繞啊,把他袖子上的花紋扭成一團,他不由失笑:“你在想什麼心事?”
  璇璣囁嚅了半天,終於抬頭,眼睛亮晶晶,很認真地問道:“司鳳,我該怎麼討好你,你才會開心呀?”
  他猛地一呆,腳下的劍立即打滑,差點兩人一起摔下去。
  為什麼會問這個?!禹司鳳很鬱悶,低頭看看璇璣,她果然是一本正經真當作個問題來問。他在心中苦笑,面上卻淡道:“誰教你這些的?”
  璇璣只當他還是不開心,急得扯著他的袖子道:“司鳳,四年沒寫信是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要麼你罵我兩句吧,打我兩下也沒問題!”
  他在面具下微微一笑,捉狹道:“打罵兩下,就能讓我四年的氣消了嗎?”
  那要怎麼做?璇璣很無奈。
  “我……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賠給你。”
  他還是笑:“錢可以買四年的回憶嗎?”
  這下她徹底無語了。
  四面八方的風一齊吹上來,她的頭髮拂過他的頸項,酥麻冰涼。她這個人,永遠是這樣無心,無心犯錯,無心留怨,將別人弄得翻天覆地,自己卻漫不經心一頭霧水。
  有時候,真的應該小小懲罰她一下,讓她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可是……
  她的手軟綿綿地扶上來,像一隻失寵的小貓,還沒有喵喵叫,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便足以讓人怦然心動了。
  真的不忍心。
  即使明知道那種楚楚可憐的背後,永遠是無心的,但還是不忍心。
  興許真的像師父說的那樣,他遇到了命裡的魔,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心甘情願入魔了。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緊緊地,低聲道:“璇璣,其實我一點也沒生你的氣。只要你……何妨四年,就算十四年,四十年,那又如何!”
  他終於將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說完只覺胸口像揣了小兔子,突突亂跳。等了半天,後面的女孩子卻不說話,他只得回頭看她,卻見她低頭沉思,良久,才抬頭燦然一笑:“四十年太久了,司鳳,我們以後四天也不要分開。”
  真的嗎?
  他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第二十二章:有女高氏

  正如若玉說的那樣,鍾離城是個大城,其繁華氣派,與先前的鹿台鎮望仙鎮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光看那高聳的城樓,就是一種端麗氣派,盡數用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一條寬敞的大道從城門後延伸出去,兩旁是各類民居,亭檐飛翹,猶如展開的雙翅。
  城內人潮熙攘,別有一番紅塵喧鬧景象。玲瓏和鐘敏言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致,什麼都新奇,什麼都感興趣,兩人是閑不住的,早就跑的沒影了,最後還是若玉花了半天工夫才從街邊玩雜耍的人群裡把他們挖出來。“那個人好厲害!練得是什麼功夫?”玲瓏兀自在興奮,指著那個在攀刀山的賣藝大哥連聲問若玉。
  若玉只是笑,“雜耍的而已,做不得真。”
  “話也不能這麼說。”鐘敏言摸著下巴,直盯著那人攀刀山的動作,怎麼看那些刀都是寒光閃閃,不像假的,“師父說民間異人最多,想不到這裡就有一個。這等不懼刀槍的功夫要是學來,想必增益不少。”
  若玉乾脆苦笑起來,連帶著旁邊的禹司鳳也呵呵直笑。正巧這個雜耍班子收場了,方才攀刀山的瘦長男子敲著梆子,一是要錢,二是賣他那些所謂的祖傳秘方,金剛丸之類的。
  鐘敏言和玲瓏信以為真。一人掏錢買了好些,一面向那人詢問刀槍不入的秘訣,三人在那裡搖頭晃腦。說得熱烈。
  禹司鳳扭頭,忽然發現璇璣停在一棟兩層地民居前。呆呆地看著人家飛翹的屋檐。她今日換上了一身白色春衫,銀色繡邊,腦後斜斜輓著一個髻,對插一雙嫩黃珠花,越發顯得膚色瑩白。人比花嬌。路過的人無一不駐足回首看她,只可惜她絲毫不知自己是多麼美麗。“你在看什麼?”禹司鳳走過去柔聲問她。
  璇璣回神,抓著垂在胸前地小辮子玩,一面道:“我是覺得,好像見過這種房子。
  那種上翹的屋檐,似乎還應該再有好幾層,一層層延伸開來,層樓疊翠。下面掛著銅風鈴,風一吹應當會發出清脆地響聲。屋檐上蹲著的嘲風獸成天張大個嘴。偶爾累了便會從溜下來偷懶。
  不知為什麼,她就是對這種景象感到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她大約不知道自己埋頭苦想的神情有多動人。一旁早有心懷鬼胎的人尋找機會上來搭訕了。
  “這位姑娘,可是第一次來鍾離城?”果然。有人過來了。璇璣一轉頭,就看見一個白衣公子。大約有二十上下的年紀,眉清目秀,大冷天地手裡拿著把扇子,做出一付風流倜儻的模樣,正對她微笑。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啊。”
  那人見她肯和自己搭腔,不由喜形於色,將扇子啪地一收,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可有榮幸替姑娘領路賞玩?啊,忘了自報家門,在下……”話沒說完,璇璣就蹙眉道:“我認識你嗎?”
  那人一呆,“這個嘛……我和姑娘就當……”
  “原來你也不認識我。”璇璣定定望著他,“那……你找我有事?”
  “呃……姑娘……”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璇璣轉身就走,連個眼神也不留給他。他這樣一個終日遊蕩於本城花叢的豪門公子,哪裡受過女人的委屈,當下急急追上去,道:“姑娘請留步,在下是誠心……”
  “哦,那麼說來,你是成心的?”一張猙獰的修羅面具出現在他視線裡,半邊哭半邊笑,說不出的詭異。那人唬了一跳,倒退數步,冷不防又撞上一人,回頭一看,卻見一張俊朗的臉,對著他似笑非笑,正是鐘敏言。
  “你是成心要對我家小師妹做什麼?”鐘敏言把剛買來的金剛大力神丸放在手上拋來拋去,旁邊地玲瓏也學他,抱著胳膊惡狠狠地瞪他。
  那人見她有這些稀奇古怪看上去惡狠狠的同伴,便只得摸摸鼻子不說話了。再看看他帶出來的幾個據說是武藝高深地隨從,都被擠在外面,若玉一隻手就擋住了他們,根本過不來。
  他只得作揖抱拳,惶恐道:“在下鍾離城方亦真,向各位大俠見禮了。”
  一聽他報上姓名,擠在旁邊看熱鬧的人便發出一陣喧嘩,有那好事地人早叫道:“原來是方老爺地二公子呀!難怪這樣當街勾搭人家姑娘家……”
  方亦真臉上一陣紅一陣綠,只恨不得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才好。若玉到底是個穩重些的,將那些隨從交給鐘敏言他們阻攔,自己上前作揖,溫言道:“方公子既然出自豪門世家,又對我們這般客氣禮讓,我們便卻之不恭了。那麼,還煩請公子帶路,讓我等領略一下鍾離風光。”
  他竟是將計就計,乾脆賴上了這個富家公子。此人既然愛出頭做小討好女孩子,便讓他討好個夠。
  果然方亦真地臉比苦瓜還苦,要答應又不願,要拒絕又不敢,只得唯唯諾諾地點個頭,躬身道:“那……各位請隨我來……”
  豪門公子到底是豪門公子,出門坐的車都從上到下透出一股財大氣粗的味道。一輛車裝了他們六個人,還綽綽有餘。
  玲瓏和璇璣是不管事的,反正威脅強迫應酬之類的苦活交給那些男人,她倆只管拿小案上的時鮮水果和點心來吃。玲瓏更是熟門熟路,好像自己家一樣,從旁邊的大白瓷茶壺裡倒了涼茶來喝。
  方亦真只在心中哀嘆平白無故招惹了一群魔星,由他吃由他喝,他又哪裡敢說一個不字。
  若玉見他神色惶恐,便笑道:“多謝方公子美意,我等感激不盡。還煩請公子指路,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方亦真見他雖然帶著可怖的面具,然而言語溫和,似乎沒什麼惡意,這才稍微放寬了心,道:“眼下就要到二月,二月間來鍾離城的人,都是為了去高氏祠堂祈福。那裡依山傍水,風景是最佳的。”
  玲瓏一聽依山傍水,便問道:“是在洪澤湖附近嗎?”
  方亦真見她容貌艷麗,神采飛揚,也是個極出色的少女,一時忍不住心馳神搖,笑道:“姑娘說的對,真是廣聞博見。”
  玲瓏又哪裡知道他是在討好自己,采花的老手段了,她只當被人誇獎,得意洋洋。
  禹司鳳忽然道:“我以前聽聞,高氏祠堂祭拜的並非虛幻天神,而是一個真正的神仙。此事當真?”
  方亦真點頭道:“這位大俠果然了解。高氏祠堂拜的是一位女子,夫姓高,於是稱為高氏。城裡有人遇到苦難,只要誠心去祠堂禱告,往往隔天便見效,所以祠堂一直香火不斷。方圓千里的人聽說這等神跡,便也聞風而來。那高氏女子是二月的生辰,所以每年二月鍾離城這裡便會全城聚集起來,做一個供奉大會。”
  若玉奇道:“怎麼不拜她的忌辰?莫非果真是一地自有一方風俗麼?”方亦真與他們說了這許多話,漸漸地不再害怕,當下笑道:“這位大俠有所不知,高氏女子尚未仙去,只在高氏山中仙居。每年二月這個供奉大會,還會挑選幾個有仙緣的年輕男子去服侍她呢!”
  “哇,這可不是大享……”玲瓏的話說到一半,趕緊吞回去。她本來想說那個女神仙每年招幾個年輕男子過去,當真大享“男”福,但這裡的人信仰濃厚,此話說出來也難聽,所以急忙閉嘴。
  若玉和禹司鳳對望一眼,很顯然他們也從未聽說過有招人去服侍自己的“神仙”,這個熱鬧,倒一定要看看了。

  第二十三章:神仙的召喚

  高氏祠堂就坐落在洪澤湖的岸邊,高氏山腳下。
  雖然二月供奉大會還沒到,但祠堂前早已人滿為患,就連湖裡都積滿了各式畫舫小船,岸上更是擠得連路都走不了。
  馬車遠遠地停在對岸,眾人下了車,只見對岸矗立著一座華美的殿堂,足有兩三層樓高,殿前五根石柱,上面張燈結彩,彩綢翻飛,端的是氣派非凡,便是尋常豪門貴族,也沒這般景象。
  鐘敏言見對岸人頭攢動,不由皺眉道:“怎麼這麼多人,供奉大會不是還沒到麼?”
  方亦真笑道:“鐘少俠有所不知,這幾日高仙姑便會顯聖,在祠堂內留下名冊,點選今年去山中服侍她的人呢。所以大家都聚在這裡等待,只盼被仙姑選上,得享仙緣。”
  眾人聽了都默不作聲。他們自小都是為了修仙而修行,五大派從古到今,從上到下,真正成為仙人,或者見到仙人的,少之又少。哪裡曉得在這高氏山,居然就住了個真神,每年還要挑選年輕男子,當真聞所未聞。
  只怕這裡面有什麼隱秘,或許那根本不是仙人,而是個妖物……又或許根本是吹噓出來的神奇。但鍾離城的人男女老幼都虔誠之極,懷疑的話說出來未免不中聽,萬一犯了眾怒,就太沒意思了。
  當下禹司鳳含笑道:“既然仙姑近日挑選有緣人,方公子為何不去呢?”
  我本來是要去的,誰知遇到你們這些惡霸……方亦真在肚子裡嘀咕一句,面上卻愁容道:“家父年邁,不敢遠行。”白痴都能聽出他說的是假話。看他的樣子就曉得他肯定也想被選上。
  “說這麼多幹嘛!既然有熱鬧看,怎麼不去看!”玲瓏把小辮子往後面一甩,拉著璇璣的手就要走。
  鐘敏言見對岸熙熙攘攘。只怕擠過去要費一番功夫,趕緊拉住玲瓏。回頭笑道:“方公子,這仙緣來了,擋都擋不住。誰叫你遇上了咱們。為了報答你地指路之恩,我們這便把你送進去吧!”
  說罷他對若玉丟了個眼色,若玉立即會意。笑吟吟地將一頭霧水的方亦真一提,揪著他的背心就朝湖裡跳。
  “等……等等!大俠!大俠……好漢!大哥!小地知錯了!”方亦真只當他們要把自己丟湖裡,嚇得亂嚷亂叫起來,碧青的湖水在眼前猛然放大,他本能地閉上眼睛,卻沒感覺到摔進水裡,整個身體驟然一輕,竟好像是飛了起來。
  他駭然地睜開眼,只見自己被人提著。雙腳穩穩地站在一把劍上,湖水在腳下波濤粼粼,竟真地是在飛!飛過洪澤湖!
  頭頂傳來一個笑吟吟的聲音:“方公子。這樣雖然魯莽了些,卻比坐馬車有趣多了吧?”
  他茫然地點了點頭。一時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們會飛……他們難道也是神仙?
  祠堂前的人紛紛目瞪口呆。眼見湖上騰雲駕霧一般飛來幾個人,身形如同鬼魅。只在祠堂門口微微一繞,緊跟著便驟然升上去,停在了祠堂的屋檐上。
  若玉將方亦真輕輕一放,他兩腳發軟,一屁股坐在嘲風獸後面,這體驗太刺激,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鐘敏言五人便坐在屋檐上,四處觀察,一面笑道:“這裡當真風景不錯,前面是水後面是山,高仙姑真會選地方呢。”
  那些還忙著擠在祠堂門口地人紛紛嘩然。坐在祠堂屋檐上,那可是大不敬,但那幾個人方才是飛過來的,看上去又個個眉清目秀,形容古怪,興許也是什麼山鬼地神,於是誰也不敢出聲斥責,只在下面議論紛紛。
  “這……大俠們……這裡可不好坐啊……”方亦真面色如土,顫聲道:“從來沒人敢上祠堂屋檐的……”說罷他自己就站了起來,但那祠堂足有兩三層樓高,屋檐又是傾斜的,他剛站起便覺頭暈,很沒用地又抱著嘲風獸的腦袋蹲了回去。
  鐘敏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朗聲道:“方公子,你可知天地之廣闊,天為被地為床,天下又有哪裡是不可以坐的呢?”
  我是好子民,和你們這些惡霸哪裡能相提並論!方亦真在肚子裡罵的都快出火了,面上又不敢露出半點,只能惶恐地說道:“話雖然是這樣說,但衝撞了仙姑,在下委實不能承擔……”
  可惜沒人理他,璇璣和玲瓏取出從馬車裡帶出的點心果子,分給眾人,居然就坐在祠堂屋檐上,大吃大嚼起來。
  此處地勢高,前面又是一望無際地湖水,只可惜寒冬臘月,沒什麼景致可看,只有北風呼呼地吹著,將眾人的衣衫長髮都拂動起來,也把方亦真凍得瑟瑟發抖。
  “仙姑什麼時候會來?”璇璣把點心塞嘴裡,含糊地問著。
  眾人都望向方亦真,只有他知道。他臉色發青,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氣地,顫聲道:“我……我不知道。諸位大俠,我們……還是下去吧。萬一仙姑來了,這、這可是大不敬……”
  “怕什麼,有我們呢。”玲瓏翻他個白眼,她最看不起這種唯唯諾諾的膽小男人了。
  “說起來,她要點名來選人,她怎麼會知道別人叫什麼呢?”璇璣又問。鐘敏言沉吟道:“她如果真是神仙,自然什麼都知道地。”
  難道神仙就什麼都知道?璇璣瞪圓了眼睛,心底只覺並不是這樣,但至於為什麼不是這樣,她也說不清。
  “大概她每天沒事就在城裡挨家挨戶閒逛吧!”玲瓏咬了一口梨子,“神仙反正也沒什麼事做,就家長裡短地嘍!沒事看看這家,敲敲那家,時間長了當然知道。”
  原來如此呀!璇璣恍然大悟。
  方亦真聽他們幾個胡說八道,再也憋不住,大聲說:“仙姑是得道的聖仙,天底下怎會有她不知地事情!自然一應百靈!你們什麼也不知道……別在這裡亂說好不好?”
  鐘敏言見他火了,便笑道:“方公子不必動怒,實不相瞞,我等乃是天下修仙…話未說完,忽然一陣香風吹過。那香是從來也未聞過的味道,竟像是一千種花的香氣,再加上一千種香料的香氣,再糅合了春風的柔秋風的清,只嗅得一下,便讓人如痴如醉,心中登時澄澈空明,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方亦真臉色一變,急道:“仙姑來了!”
  眾人只聽腦後一陣環佩叮噹,竟真像是有人緩緩行來,紛紛回頭,然而身後半個人也沒有,只見一團極淡的淺紫色煙霧飄過,祥光籠罩,瑞氣團聚,在屋檐那裡微微一停留,眨眼便消失了。
  空中緩緩飄下一張淺紫色小箋,剛好落在屋檐上,鐘敏言拾起,只覺那小箋上也充滿了那種蘭麝香氣,纏綿溫軟。小箋上的字跡娟秀整齊,卻只寫了四個人名,想必就是她點選的人名了。
  祠堂下面的人喧嘩聲更大,終於有人忍不住叫道:“紙上寫的是誰?!快念啊!”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紛紛跟著叫嚷起來。鐘敏言清清喉嚨,從善如流:“那我念了!容良玉。居兆炎。莊景……方亦真……”
  眾人都是一驚,想不到,裡面竟然有方亦真的名字。等在祠堂下的人聽說仙姑留了名字,紛紛跪下磕頭,而被點中的,或自己來,或有家人朋友來,個個都喜得熱淚盈眶,急急回家報訊去了。
  方亦真也顧不得自己還是在屋檐上,喜形於色,連聲道:“居然有我!真的有我!天啊……這……”
  這邊眾人鬧成一團,那邊禹司鳳忽見璇璣站了起來,怔怔望向方才那“仙姑”來的方向,眉頭微蹙,似乎在想什麼。
  “怎麼了?”他問。
  璇璣搖了搖頭,抬手作勢在空中一抓,似是要抓住風尾,往鼻前一送,輕輕嗅了一下。
  “妖氣。”她淡淡說著,“我嗅到了一些妖氣。”

  第二十四章:仙姑娶夫

  鑒於自己被選上做了仙人的侍者,方亦真整個人是容光煥發,與先前大不相同,甚至完全忘了鐘敏言他們的“惡行”,彬彬有禮地請他們去自家府上一住。
  玲瓏很不待見他那模樣,當即搖頭道:“不用了!鍾離城又不是沒客棧,幹嘛要去你家。”
  方亦真被她一通搶白,頓時有些難堪。一旁的若玉急忙笑道:“方公子的好意,不能不領。說到底,也是人家一番好客之情。”
  方亦真主要還是舍不得那嬌滴滴的美貌璇璣,巴望這幾天能多和她相處,於是拱手道:“客棧雖好,但到底不是自家。在下一片誠心,請各位大俠不要拒絕。”
  眾人見若玉開口了,便也不再反對。又隨他坐那個巨大無比的華麗馬車,招搖過市地回去了。
  “他是一片成心,不許璇璣拒絕!”玲瓏和鐘敏言咬耳朵,每次看到他偷偷摸摸朝璇璣那裡看,她就恨不得把他踹下馬車。
  鐘敏言抬眼往璇璣那裡看去,她正靠在窗邊發呆,窗外的光亮為她柔美的輪廓鍍上一層邊。或許有不熟悉的人,往往會為這種寧靜安詳的美麗所吸引,然而在他們這些和璇璣一起長大的人看來,她這種神情只代表兩個含義:犯困,或者發呆。
  他微微一笑,低聲道:“不用擔心。他什麼也做不了。”
  或者應該說,面對璇璣這樣的人,普通人都是什麼也做不了的。
  很快就到了方府,雖說之前就知道方亦真是富家子弟,但見到方府的奢侈之後。眾人還是忍不住驚訝。可以用玲瓏的話來形容方府地奢華:裡三層外三層全是房子,好容易走到頭了,以為可以出去。掉個臉才發現還有一半沒走完。
  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鍾離城的人,早早得知方亦真被選上給仙姑做侍者。紛紛過來道賀,當真是喜氣洋洋,誰知方府居然沒有半點喜氣,黑鴉鴉地,下人過來牽馬都垂著頭。不敢高聲說話。
  方亦真見馬廄中拴著幾匹陌生的馬,不由問道:“二虎子,府上來人了?”
  那叫二虎子地馬童急忙低聲道:“二少,老爺交代你一回來就趕緊去正廳吶!東城容家,居家,還有城北的莊家都來人了!好像在商量什麼不得了地大事呢!”
  方亦真奇道:“哦?這次被選上的人怎麼都來咱們家了!”他回頭對鐘敏言他們做個請的手勢,道:“各位請隨我去偏廳一坐,在下有別的事,馬上便回。”
  才把客人領到家裡就要告退。這是什麼規矩?玲瓏正要說話,卻被鐘敏言攔住,他笑道:“無妨。方公子請去,不要耽誤了正事。”
  玲瓏見方公子走遠了。便道:“你們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好好的來他家做什麼?”
  鐘敏言眨了眨眼睛。又是一笑:“笨,你沒看出這裡情況很怪嗎?外面地人都是歡呼連天的。按說是個好事,可家裡卻很沉悶。再說了,你不想看看那個所謂的高氏仙姑到底什麼模樣?”
  “哦,原來你們是想把那個仙姑的事弄清楚呀!哼,搞的神神秘秘,其實就是想湊熱鬧嘛!”
  鐘敏言被她說中,嘿嘿笑了兩聲。
  正好下人過來領路,帶他們去偏廳,坐定上茶,門口便沒人了。
  玲瓏湊到門邊看看外面,一面對他們招手:“快來!這裡真的蠻怪異的呀!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呢!”
  若玉沉吟半晌,道:“在這裡乾坐也沒用,只怕他家出大事,到時候趕人,咱們可瞧不上熱鬧了。不如去偷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玲瓏一聽這等好玩事,推門便要出去,卻被鐘敏言一把拉住:“等著,咱們不能全去,只能去兩個,萬一來人了,也好藉口去更衣洗手。”
  說罷他回頭看了看禹司鳳,這幾人裡他最服的就是他,當即笑道:“讓司鳳和若玉去吧。咱倆都是閑不下來的,萬一惹事便麻煩,乖乖坐著等就好。若玉搖了搖頭:“我輕身功夫不行,還是敏言你和司鳳去吧。”
  禹司鳳起身擺手:“都別爭,我和璇璣去。她地輕身功夫最好,也安靜。你們幾個都在這裡等著,萬一有人問,還要多變通。”
  當下他就帶著璇璣,大搖大擺從門口出去,他倆輕身功夫好,動作又快,一路上遇到許多下人竟沒一個發現的。很快就被他們摸到了正廳,兩人齊齊躍上房梁,學那些小賊,揭開一片琉璃瓦,拉長了耳朵聽裡面說什麼。
  “……這事我們也是剛剛知道。方老爺,你說如何是好?”
  一個皂衣老者滿臉愁容,連聲哀嘆。
  兩人把正廳內的人打量一遍,那幾個年紀大地想必是各家長輩,那四個站在一旁滿臉茫然之色的年輕人,應當就是這次被選中地幸運者了。
  禹司鳳見他們四人都是年方二十左右地青年,個個都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可算出眾的美男子了,原來那仙姑選侍者,還是看容貌地。他心下有了個計較。
  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的,想必就是什麼方老爺,腮下長著濃黑的絡腮鬍子,一邊摸一邊沉吟,半晌,方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此話當真?”
  一旁有個老婦抹淚道:“千真萬確!其實仙姑立下大功德,我們本不該有什麼不敬。但方老爺您想想,過去幾年,每年都送去四個孩子,後來可曾有人再見過?”
  說起來,似乎還真沒人見過。方老爺越發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得掉頭問那個皂衣老者:“居世翁可否再將經過講一遍?”
  那老者嘆道:“那人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近日投靠我家。聽聞小兒被選中去做仙姑的侍者,便說出了三年前他的經歷……”
  原來城裡也不是沒人對仙姑每年要求送四個年輕男子給她做侍者的事情感到奇怪。於是便有一些大膽的人,趁少年們被送上去的時候偷偷跟在後面。老者的遠房親戚便是其中一個。
  據說那些少年到了仙居,便有吹打彈唱的花鼓隊出現,還會突然多出四頂花轎,十幾個轎夫。四個少年被強迫換上鳳冠霞帔,簡直就像嫁娶新婦一樣,被人晃晃悠悠抬著飛上山。那些看熱鬧的人只覺撞破了極可怕的秘密,誰也不敢留在鍾離城,於是連夜都逃走了。
  若非那個遠房親戚實在窮困潦倒,是不會回來的。
  “我等只當小兒是送去仙居修身養性,得道仙緣,哪裡知道竟是做這等……事情!想來那仙姑將年輕男人攝去,也不知是用什麼法子取他們的精血,難怪再也見不到上山的孩子!”
  皂衣老者說完,早已忍不住涕淚交流。
  在座眾人聽他這樣說,也相顧駭然。那四個年輕人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屋頂上的兩人互看了一眼,璇璣用眼神問禹司鳳該怎麼辦,他沉吟良久,這才輕道:“我有辦法。但一來危險,二來只怕這些人不識好歹。”
  他想了想,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鐵彈珠,對準正廳的大花瓶,輕輕彈出。只聽咣當一聲,那花瓶立時碎了一地,唬得廳裡的人紛紛叫嚷:“不好了!仙姑來了!”
  鬧嚷了好一陣,還是方亦真大膽些,從花瓶的碎片裡摸出那個鐵彈珠,登時想到偏廳裡還有一些異人在等候,眼睛便是一亮。
  禹司鳳貼著璇璣的耳朵,輕道:“咱們回去吧,明晚就有好玩的事情做了。”

  第二十五章:嫁衣少年(一)

  兩人輕飄飄地回到偏廳,案上的茶水剛換了一澆,玲瓏他們正等得不耐煩,見他倆進門,立即圍上去問道:“如何?打探到什麼?”
  禹司鳳擺手示意他們輕聲,走到裡面才笑道:“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原來那個仙姑竟比男人還厲害,每年要娶四個丈夫呢!”
  他這便把方才在正廳偷聽到的事情轉述過來,玲瓏聽得一個勁咋舌,連聲道:“還有這樣的事情!那個仙姑果然是妖怪了?”
  璇璣道:“說起來,今天早上在那個祠堂,仙姑來的時候,我好像有聞到妖氣。”
  鐘敏言皺眉:“妖氣還能聞到?那你說說到底是個什麼味道的?”他可從不曉得妖氣可以用聞的。
  璇璣愣了一下,“呃,味道……”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一聞就應該知道了吧。
  “你們從來沒聞過妖氣嗎?”
  鐘敏言大笑:“我是沒聞過,也不相信有誰能聞到。”他在璇璣額頭上輕輕一彈,又笑:“你怎麼總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真是個怪小孩。”
  璇璣摸著額頭,一頭霧水。
  禹司鳳輕道:“妖氣自然是可以聞到的,修行深厚了就能感覺出來。姑且不說那仙姑是不是妖怪,就算是真正的神仙,做這種事,咱們也不能輕易罷休。”
  鐘敏言點了點頭,“修仙者就應當斬妖除魔。為民除害!”
  他和禹司鳳相視一笑,都想起四年前那個珍珠事件,還有那一句歡快的:我們是英雄!
  是的。他們是英雄,現在。也要繼續做英雄。
  既然確定了要幫鍾離城的人,五人便聚起來商量對策,要找一個萬全地法子,不被那什麼仙姑發現的。
  正商量著,只聽外面迴廊傳來一陣喧囂。眾人急忙坐回原位,悠哉悠哉地端著茶喝,下一刻門被人用力打開,一群人撲進來,倒地不起,一面磕頭一面泣道:“求諸位大俠救命!救命!”
  他們幾個到底是年輕人,哪裡見過這等陣勢,趕緊手忙腳亂地一個個攙扶起來,若玉笑道:“各位不必這樣。有什麼苦衷,請儘管說。我們盡力而為就是了。”
  當頭的方老爺哽咽著,果然又把那仙姑地事情說了一遍。最後又叩首在地,哀求道:“那仙姑委實神通廣大。我等平民不敢與之相爭。只求大俠開恩,救救小兒!”
  禹司鳳上前輕輕一托。將他扶得站起來,一面道:“大叔請起。諸位放心,我們必然將事情調查清楚,還鍾離城一個清淨!”
  說罷,他走到那四個年輕人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上下前後打量半天,忽然將哆嗦的方亦真往前一推,回頭問鐘敏言:“我與他身量相似麼?”
  鐘敏言早知他地意思,和若玉兩人笑嘻嘻地走過去,一人拉過一個,也問:“與他們身量相似不?”
  餘下諸人不解其意,茫然地看著他們。玲瓏一拍手,急道:“哎呀,真是的!明天晚上仙姑要來接人,就讓她來接咱們好了!你們各自把自己的兒子藏好,別讓她看見!”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當下感激不盡,磕頭的有,流淚的有,語無倫次地也有,一時間廳裡亂七八糟,鬧得不可開交。
  禹司鳳他們好容易勸走了激動的老人家,方老爺自然是殷勤留住,連聲吩咐下人準備宴席,打掃最好的客房,恨不得把自己的主房都讓出來給他們。
  只有那莊家老爺還在哭哭啼啼,原來他們五人裡只有三個男的,剩下那個莊景沒人頂替。玲瓏見他家哭得可憐,乾脆自告奮勇拍胸道:“我來頂替他啦!別看我這樣,也是很有本事的哦!”
  若玉搖了搖頭:“不好,玲瓏的面相扮男子只怕不像,而且你活潑好動……”
  玲瓏急得跺腳道:“哪裡不像!哪裡活潑好動!”“哪裡都是……”禹司鳳小聲嘀咕一句,四年了,這女魔王還是老樣子,和爆竹一樣,點一下就炸開了。
  “你說什麼!”果然玲瓏瞪了上來,禹司鳳繼續低頭裝聾子啞巴,不說話。
  “我看,璇璣更合適一些。”若玉把一臉苦瓜色的莊景推到璇璣面前,比了比,“雖然身量上有差異,不過把鞋子墊高一些,夜色濃厚的話,一時也看不出來。”
  璇璣正樂得自己沒事做,聽他把自己提出來,趕緊搖手:“我……我才不要!讓玲瓏去吧,她喜歡這些事……”
  若玉正色道:“這是行俠仗義地美德,璇璣難道要推脫?”
  好大的帽子扣下來啊……璇璣苦著臉,好像不答應就是不行俠仗義似的。
  “就這麼定下吧!璇璣你扮作莊景,玲瓏你做後應,到時候偷偷上山。記得別打草驚蛇,省地那仙姑先發制人,到底是她的地盤,咱們得小
  鐘敏言很瀟灑地擺手,定下了這個計劃。璇璣嘴脣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反對,默然接受了提議。
  這下才是真正地賓主皆歡,一場酒席直開到了月上中天,連璇璣都喝高了,捂著滾燙地臉,懵懵懂懂地跑到中庭去看月亮。
  今晚是新月,一勾掛在天涯,彎彎的——很像一張被人啃了大半邊地燒餅。璇璣默默想著,身子一歪,顧不得地上冷,靠在迴廊欄桿上昏昏欲睡。
  忽聽前面有人在輕輕說話,似是玲瓏的聲音。她在笑,甜蜜蜜的。
  “……討厭……懶得理你呢!”璇璣睜開眼,只見兩個人影在廊前晃動。這般花前月下,自然是旖旎芬芳。她自覺不好多待。正要起身迴避,卻見玲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我可困了,你也早些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說完她自己回房了。璇璣見鐘敏言一個人留在中庭,更覺得不好多留。趕緊悄悄地爬起來往回走,剛邁開第一步,卻聽鐘敏言道:“哎,是璇璣?”
  她僵了一下,只好乖乖轉身,叫了一聲:“六師兄。”她慢吞吞走過去,見鐘敏言仰面躺在地上,手放在腦後,大約是喝多了。眼神比平日裡銳利許多,仿若冷電。
  “你怎麼知道是我?”她問,剛才她自信沒發出一點聲音。
  鐘敏言微微一笑。“你身上總帶著蘭花香囊,那味道一聞就知道是你。”
  是這樣嗎?她把香囊放鼻子前聞了聞。也沒聞出什麼特別的味道。
  他大約是覺得剛才的話說得太親熱。低咳了一聲,才一本正經地說道:“這麼晚了怎麼不去睡?你平日裡不是早早就上床地嗎?”
  璇璣“哦”了一聲。抓抓腦袋,“喝多了,想吹吹冷風。”
  鐘敏言沒說話,璇璣也不知道說什麼,兩人一個躺一個站,呆了半天,終於還是璇璣忍不住,道:“我還是去睡覺了。”
  “哎,等等……”鐘敏言忽然喚了她一聲。
  璇璣轉身,他的臉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唯獨一雙眼,亮煞煞,看上去有些驚人。
  “你……那個……”鐘敏言想了一會,終於找到話題,“明天晚上咱們去高氏山,你就跟在我們後面,別亂闖亂出聲,知道嗎?”
  璇璣乖乖點頭。
  “如果遇到什麼危險,一定要叫我們,曉得嗎?”
  再點頭。
  “叫你先跑你就先跑,叫你躲起來你就躲起來,不要逞強,明白嗎?”
  還是點頭。
  鐘敏言忽然轉頭瞪她,“你總點頭,其實根本沒聽進去吧。”
  “沒有,”她淡淡說著,“我聽著呢。”
  鐘敏言凝視她半晌,忽而輕輕一笑,將手張開,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一面輕道:“你這樣的人,哎,你這樣地人……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呢?”
  他搖著頭,又是笑又是嘆。
  璇璣怔怔地,忽然輕聲道:“你討厭我嗎?”
  “不,不是討厭。”他搖頭,眯起眼睛似乎在沉思,過一會,才低聲道:“我不討厭你,只是不知怎麼和你這種人相處。誰說……我討厭你呢?”
  璇璣默然,隔了一會,轉身便走,輕道:“我困了,去睡覺。六師兄也早點睡吧。”
  他大約是喝多了,今晚會和她說這樣多地話,仔細想想,從小到大,他都幾乎沒好好和自己聊過天,他們倆總是說不到幾句就沒話可講,不是他生氣就是她鬱悶。
  “褚璇璣。”他又叫了一聲,有些含糊,“你那個秘密……放心,我……誰也不知道……你、你到底是……”
  “什麼?”璇璣很好奇,轉身一看,他卻睡著了。
  果然是喝多了。璇璣無奈地把若玉他們拽來,送他回房,自己也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十六章:嫁衣少年(二)

  身上的男子袍服很大,有些不舒服。腳下穿的墊高了底的鞋,很不習慣。大概是因為第一次一個人行動,璇璣很有點坐立不安,將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又一
  一旁陪著她的莊家夫人柔聲安撫她:“姑娘可是身上不適?要不睡一會吧?”
  睡?璇璣看看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了,仙姑說不準馬上就派人來接,哪裡來的時間睡。
  她束了束寬鬆的腰帶,起身走兩圈,腳底厚厚的鞋子非常不舒服,只怕行動上會不便。不過那也沒辦法了,不能上也要硬著頭皮上。
  “大嬸,仙姑接了人之後,是直接上山?中途會和其他被選中的人碰面嗎?”
  莊家夫人想了想,“聽說會在半山腰的喚神台停一下,換上……鳳冠霞帔,再有花鼓隊吹著,抬著花轎上山。”
  她還當真是娶新郎啊。璇璣往梳妝檯前一坐,鏡子裡那張臉用東西涂黑了一些,眉毛也畫粗了,莊家夫人還怕被人看出來,特地給她在人中上貼了兩撇鬍子,這樣猛地一看,還真和莊景有七八分相似。
  莊家夫人見她百無聊賴,便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聊天,正聊到一半,卻聽門外一陣喧嘩,緊跟著老管家敲門進來,惶恐地叫道:“夫人,姑……公子!仙姑派人來接了!”
  那莊家夫人雖一直做著心理準備,但這一時刻當真到來的時候還是不禁慌了神。急道:“姑……我的兒,你這一去,可要自己保重。我們……”
  璇璣起身,學男人的姿勢對她拱手行禮。道:“娘,孩兒這便要去了。無法繼續侍奉二老,請恕孩兒不孝。”
  這話說的老管家和莊家夫人都忍不住垂淚,仿佛真是自家孩子要離開一樣。
  當下眾人熙熙攘攘,領著璇璣出門。只見門口停著一輛油壁車,奇異地是馬上居然沒人,璇璣剛到,那馬車門便自動開了。
  璇璣上了馬車,車門又自己合上,停了片刻,容得她與莊家諸人告別,這才緩緩駛離莊府。這馬車沒人駕駛,卻行的又快又穩。不出片刻便離開了鍾離城。璇璣揭開窗簾,探頭出去望瞭望周圍,只覺車身是被一股淺紫色的煙霧包裹著。彌漫著一股香甜地味道。
  妖氣。璇璣捂住鼻子,微微皺起眉頭。和上回在高氏祠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看來那什麼仙姑。真是個妖怪。
  馬車在山路上跑了一段,忽然慢了下來。璇璣只聽頂前面隱約有絲竹之聲。竟真地是有花鼓隊吹拉彈唱,再過一會,馬車便全然停下,車門忽然一開,外面有個女聲,脆生生地說道:“請貴人下車,更衣上轎。”
  璇璣這會再也躲不得,乾脆下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卻見外面站著一排宮裝女子,面戴白紗,每人手裡提著一隻精緻琉璃燈,另一手捧著白色布匹,躬身等候。四輛大紅花轎便靠在一旁,前面各有一隻花鼓隊,見他下來了,便吹得越發歡快起來。
  為首的宮裝女子款款迎上,對她一個萬福,脆聲道:“恭迎貴人,請貴人更衣。”
  說罷她抖開手裡的大紅嫁衣,後面兩個女子,一人捧著鳳冠,一人捧著各類首飾及蓋頭。其他諸位女子紛紛展開手裡的白色布匹,隔離出一個簡易的屏風,供她更衣。
  此刻雖然夜色昏暗,但那嫁衣鳳冠在琉璃燈地映照下,竟是珠翠環繞,美不勝收。璇璣心裡咯噔一聲,只有些不願,但事到如今也沒回頭路了,只得隨那些女子去到屏風後面,換上嫁衣鳳冠。
  不知道司鳳他們在這裡換上嫁衣是什麼心情……璇璣默默想著,這大約可算人生一大奇特體驗了,為了除妖,付出的還真不少。
  好容易將那複雜的衣服給穿戴整齊了,頭上的鳳冠足有七八斤重,脖子被壓得酸疼酸疼的。璇璣小心翼翼扶著它,只怕它半途滾下來,那是很糟糕的。
  為首的宮裝女子見她不哭也不說話,不由笑道:“這位貴人倒是個安靜穩重的呢,不比前幾年的,個個聽說要換嫁衣,都哭著鬧著要回去。”
  璇璣見她和自己說話,不好不答,只得粗著嗓子道:“為何要哭鬧?大家不是都盼著被仙姑選上麼?”
  那女子喜道:“正是如此。能服侍仙姑,那是大造化,尋常人求也求不來地,更何況與她做了夫妻,真是三生有幸呢。”
  夫妻?她一下娶四個丈夫呢!一年換四個,也叫三生有幸?
  璇璣清了清嗓子,正要問她其他三人來了沒有,忽聽前面傳來又一陣花鼓絲竹,方才與她說話的那個女子立即迎上去,把方才對她說的那番陳詞濫調又說了一遍。
  看起來其他三人是同時到了。
  璇璣被人扶進花轎,耳朵裡聽見鐘敏言叫得最響:“別碰我……呃,這個別脫……不要碰!好了好了,我自己來!自己換!”
  若玉地拒絕很斯文:“各位姑娘,請容在下自己更衣。”
  禹司鳳很冷淡:“不必服侍,退下吧。”
  璇璣把窗簾揭開一點點,偷偷望出去,就見他三人都穿好了鳳冠霞帔,三個修長的身影,烏發紅衣,倒也沒什麼不協調地感覺,竟還別有一種嫵媚滋味。禹司鳳和若玉地修羅面具還戴在臉上,居然沒人提醒他們摘下,真是奇怪。
  仿佛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禹司鳳的臉略朝這裡轉了一下,又很快轉回去,背對著她,再也沒回頭。
  他是害羞?璇璣突然有些想發笑,一個大男人,被迫穿上嫁衣嫁給女人,確實蠻鬱悶地,更何況司鳳他們性子都很高傲,這會想必正窩著火吧。
  吉時很快便到,四人進了花轎,宮裝女子提著燈,居然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在前面引路。
  花轎跟著騰空而起,飛過黑鴉鴉的樹林,夜風嗖嗖,將轎簾和紅蓋頭都吹了起來,底下的絲竹聲聽起來突然變得極其遙遠。月色慘淡地照映進來,四人見轎子沒人抬,卻飛的極快,心下都有些駭然,只怕那高氏仙姑是個成精多年的老妖,以他們的實力,不知勝算幾何。
  這般晃晃蕩蕩,飛了大約有三刻,荒山野嶺中,忽然出現了燈光。璇璣一把扯下蓋頭,探頭出去,卻見周圍奇峰秀林,在月色中分外雄偉,而最高的高氏山峰上,居然矗立著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一定就是高氏仙姑住的地方。
  她這哪裡是什麼隱居,分明是占山為王啊!只怕皇帝也沒她這般逍遙奢華。
  花轎帶著四人,穩穩地停在那巨大的宮殿前。殿前也站著一排宮裝女子,提著琉璃燈,笑吟吟地說道:“四位貴人都接到了?”
  方才打頭的女子道:“接到了。這便可以拜天地送入洞房了。”
  那些宮裝女子聽說,便嘻嘻哈哈地將轎簾拉開,把璇璣四人扶下來,簇擁著往宮殿裡去。
  璇璣頭上矇著塊紅布,什麼也看不見,只覺身邊香風陣陣,裡面也不知藏了多少妖氣。地上鋪著的水晶磚,亮閃閃,晃得人眼花,都不知該往哪裡走,幸好旁邊有人領著,否則真是要暈頭轉向了。
  又走了一段,依稀是進入了一個大廳,裡面燈火通明,香味更加足了,聞一下便目澀骨軟,輕飄飄地,好似飛在雲裡。
  妖氣!璇璣頓了一下,一定是那個仙姑!她就在這裡。
  領路的人停下來,笑道:“仙姑,四位貴人已經帶到。吉時也已到,可以成大禮入洞房了。”
  上面有人“嗯”了一聲,那聲音竟是說不出的美妙動人,只聽一聲,四人的心跳便驟然加快了,仿佛喝下了最甜美的酒,臉上著火。
  緊跟著一陣環佩叮噹,仙姑走了過來,璇璣垂著頭,只看見地上出現一雙淺紫色的錦緞鞋,上面還繡著兩朵精緻的花。那雙鞋在每個人面前停了一下,看來那仙姑是在打量他們。沒人說話,大廳裡安靜的只聞自己的呼吸聲,四人的心跳加速,被這種沉悶的氣氛逼得,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不知等了多久,那美妙猶如天籟一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很好。成禮吧。”
  緊跟著後面排山倒海般,吉官一聲聲唱喏:“吉時到——一拜天地!”
  後面有人推了她一下,璇璣不由自主跪在蒲團上,成天地之禮。眼角余光瞥到旁邊的人,蒼白的雙手,尾指上套著一個鐵指環,正是禹司鳳。似乎感覺到她在看自己,那隻手微微一動,伸過來,緊緊握住她的。
  璇璣心中一顫,竟不知是不是該縮回來。

  第二十七章:激變

  正是心神激盪的時候,卻聽那仙姑曼妙的聲音響起,仿佛在唱歌。
  “我何德何能,竟惹得天下修仙大派的弟子前來拜天地。”
  璇璣和禹司鳳都是劇烈一震,鐘敏言反應最快,眼見被人識破,抬手便扯下悶氣的蓋頭——他不爽很久了,為了這身可笑而且不倫不類的嫁衣。
  眼前忽然紫影一閃,有個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在他面前停了一下。鐘敏言只覺臉上被人用手掌輕輕一摸,那掌心柔嫩綿滑,被摸了一下只覺心馳神搖。他猛然一怔,卻見面前立著一個紫衣美人,整個人仿佛是被籠罩在一團艷光裡,眉目如畫,美的令人不敢逼視。
  出於男子本能的反應,他一時沒有出手攻擊,呆了一瞬。然而只那一瞬,也沒看她如何出手,他忽覺胸口氣血翻涌,竟是真氣岔了的跡象,大驚之下倒退數步,兩腳一軟,跌跪在地上,鮮血順著脣角流了下來。
  “敏言!”若玉他們也都紛紛扯下蓋頭,取出藏在內衣裡的兵器,要上前相助。紫衣美人咯咯一笑,身形轉動,像一團紫色的雲,滴溜溜在剩餘三人面前來回一轉,璇璣只聽若玉和禹司鳳也發出痛呼,竟是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四個人就傷了三個。她也有些不知所措,正要拔劍上前,忽然那團紫雲飄到了自己面前,璇璣只見一張美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在眼前猛然放大。不由也是一怔。緊跟著臉上也被她摸了一下,滑膩膩的,還帶著一股蕩人心魂的香氣。璇璣只當自己也要受傷。腳下一動便要逃開,誰知胸口真氣卻一動不動。沒任何反應。她不退反進,一劍揮出,對面地紫衣美人卻像煙霧一樣散開,顯然沒受到任何傷害。
  璇璣見那團煙霧飄去了台上,也不追趕。趕緊先提著沉重的嫁衣朝禹司鳳他們那邊跑,拔劍擋住那些圍上來的宮裝女子與吉官們,想必他們也是成精地妖,為高氏仙姑做事的手下。
  “沒事吧?”璇璣一劍擋開數人地攻擊,回頭相問,頭頂的鳳冠重的要命,她直接丟到了地上。
  鐘敏言臉色灰白,調息了半天,才低聲道:“好厲害的功夫……我的真氣居然提不起來。”旁邊地禹司鳳和若玉雖然戴著面具看不到臉色。但光憑想象也能想得出來比鐘敏言好不到哪裡去。
  “璇璣,你快逃走吧!”禹司鳳扶著劍站了起來,替她架住腦後突襲的一刀。由於沒有真氣,他只覺虎口劇痛。撞擊之下差點把劍脫手而出。
  “快!快走!”鐘敏言和若玉也勉強與那些小妖鬥在一起。鐘敏言滿臉是汗,看上去十分痛苦。一面厲聲吼著:“你快走!玲瓏應該還正往這裡趕來,你……你帶著她快逃!”
  璇璣急道:“這種時候還說廢話!我就眼睜睜看著你們送死不成!”
  禹司鳳輕道:“我看那個妖女不像是要殺我們的樣子。你和玲瓏先逃走,回少陽派找掌門人他們來對付……她太厲害了,我們都不是對手!”
  璇璣只覺他說的有道理,但要自己這會趁亂逃走卻是一萬個不能。
  鐘敏言怒道:“你這個臭丫頭到現在還是一付死賴脾氣!叫你聽話你和沒聽見一樣!你快給我滾!聽到沒有?!”
  璇璣嘴脣一動,正要說話,卻聽台上那個紫衣女子吃吃笑了起來,柔聲道:“其實這位少俠說得對,我不會殺你們。不然剛才你們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她又朝璇璣那裡看了一眼,她臉上汗水涔涔,將那些黑色的塗料衝淡,露出瑩白的肌膚,人中上的鬍子也掉了半撇,分明是個容貌秀麗的女孩子。
  紫衣女子笑道:“原來竟是個女地,難怪殘陽掌對你沒作用。”
  雖然不知道那個殘陽掌是什麼東西,但一眨眼就能傷了三個人,可見其威力不小。聽這個名字,似乎是隻對男人有效,璇璣是女的,所以逃過一劫。
  禹司鳳念及此,立即揮劍逼開眼前的小妖,繞到璇璣身後,用力推了她一把,道:“快走!不要留下!”
  他如今真氣喪失,又哪裡推得動她,自己反而一個趔趄要摔倒。璇璣趕緊扶住他,耳邊聽得那紫衣女子柔聲笑道:“女地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修仙者,令我事半功倍。都不許走,給我留下。”
  她說給我留下的時候,音調軟綿綿,竟仿佛是在撒嬌,讓人不由自主想聽從她地話,為她留下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紫衣美人竟然變成了無數個人影,將他們幾個團團圍住,如同鐵圈一般,這下璇璣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逃不走了。
  禹司鳳見事情發展到最糟糕地地步,也只有默然嘆息,不知這妖女要拿他們怎麼樣炮製。
  璇璣把劍一收,說道:“鍾離城的人把你當作神仙一樣供起來,對你百依百順。你怎麼能做這麼過分地事情?”
  那紫衣美人咯咯笑了兩聲,卻不說話,只吩咐:“你們,把他們幾個押下去。女的丟進地窖,男的送到我臥房裡。”
  鐘敏言一聽送到臥房幾個字,只驚得臉色煞白,想來這妖怪果然是采陽補陰的那一類,難怪一年要四個年輕男子。這下要是被她送到臥房,著了道,只怕就要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他雖想拼死反抗,無奈手腳都沒力氣,如今也只有幹瞪眼。
  周圍的小妖一擁而上,抬的抬搶的搶,嘻嘻哈哈地就要把他們幾個分開弄走。忽聽劍聲如龍鳴,劍光驟然閃起,那些小妖有不知厲害的,一撞之下就是頭破血流,登時嚇得叫嚷著四處逃竄,再也不敢來抬人了。
  璇璣捏了個劍訣,收了劍氣,瞪著那紫衣美人,半晌,才道:“你休想碰他們一下。死妖怪。”
  紫衣美人笑道:“這位姑娘人長得俊,劍也挺俊的,借我看看好麼?”
  話音一落,璇璣只見周圍無數道紫色的身影撲了上來,她揮劍而上,奈何那些人影一被劍砍中,立即就像煙霧一樣散開,過一會又聚集在一起,怎麼也殺不幹淨。璇璣左旋右擋,漸漸氣力不濟,耳邊忽聽若玉低叫一聲:“小心背後!”
  她急忙揮劍擋住背後,誰知面前突然竄出一個紫影,抬掌一劈,正中她的胸口。璇璣眼前猛然一黑,一口氣喘不上來,喉頭髮甜,只覺這口血要是噴出來,就止不住了,只得硬生生吞回去,手裡的劍早被人搶走,拋上了高台。
  紫衣美人接住那柄劍,左看看右看看,聲音曼妙地笑道:“小姑娘,還嫩的很呢。”

  第二十八章:紫狐

  璇璣只覺胸口疼得厲害,氣也不敢喘大了。禹司鳳見她似乎站不住,急忙把自己的劍塞進她手裡,暫時充當拐杖,一面輕道:“莫要和她鬥。我看她的身影虛虛幻幻,利器也無法造成傷害,想必真身不在這裡,這只是她的虛像。只是虛像就這麼厲害,那找到真身豈不是死定了?璇璣不由心灰意冷。
  紫衣美人柔聲道:“其實你們不要害怕,我從不殺人。只是需要借你們一些精血,助我功力大成。”
  禹司鳳沉吟半晌,道:“你是采陽補陰的妖……想必不是蛇就是狐狸了,對不對?”
  她微微一笑,“這位少俠懂得不少呢。不錯,我是紫狐。”
  紫狐?眾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只覺她容姿艷麗,委實不能逼視,更在那艷光之下有嫵媚到了極致的風騷,原來這就是赫赫有名的狐妖。
  “你既然能修煉得道成為人身,其過程一定無比艱辛。怎麼成了人之後反而要做下惡事?”
  紫狐只是笑,並不說話,過了片刻,似乎有些倦了,將璇璣的劍丟在地上,輕道:“我不愛聽大道理。尤其是從人嘴裡說出來的,你們自己兩面三刀背後拆墻的事情,還會少麼?”
  禹司鳳不由默然,過了一會,又問:“你怎知我們是修仙弟子?”
  從喚神台到這裡,他們自信沒有露出一絲破綻,也沒人發現他們不是紫狐點名的那四人。誰知拜天地的時候居然被她識破,那破綻到底是露在什麼地方?
  紫狐柔聲道:“你問這樣多,是想拖延時間嗎?”
  禹司鳳被她說穿心事。頓了頓。這妖果然神通廣大,在她面前什麼手腳都施展不開。興許今日真是要喪命於此了。
  “罷了,反正也很久沒有人與我說過話。”紫狐笑了笑,“我既然是要采陽補陰,自然對那陽是要千挑萬選的。人品外貌是在其次,最關鍵是生辰八字……”
  禹司鳳何等聰明。她只開了個頭,他立即猜到了意思,當即接口道:“被你選中的人都是陽時陽刻出生,命中帶火!”
  “你真是很聰明呀。”紫狐笑吟吟地看著他,似乎有些春情盪漾,“我竟舍不得先對你下手了。不如養在花園裡,陪我耍子吧。”
  說完她下台來,伸手要去輓他,禹司鳳急退數步。躲開了她地手。
  紫狐也不逼他,歪著腦袋,盯著他看一會。才道:“你的面具我曾見過,原來你們是離澤宮的弟子。你們那個混賬宮主。居然還死守著這套規矩。我還當他早已看開了呢。唔,等等……”
  她將禹司鳳臉上地面具仔細打量一番。忽而露出一絲嘲諷的笑,低聲道:“難得呀,已經很久沒見到這種面具了。想不到……你還真捨得……”
  “住口。”他冷冷地打斷了她地話,“你既然知道離澤宮,就該明白離澤宮的人不能得罪。你占山為王,恣意作亂,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紫狐竟似也有些忌諱,身體輕輕一縱,跳回了高台,一面笑道:“好神氣,中了殘陽掌,無論是人還是妖,至少三天都會運不了功。你能如何?不過我可以給你個面子,那小姑娘便放她走吧,你們幾個卻要留下陪我。”
  說完她寬大的袖子一揮,璇璣只覺一陣狂風撲面而來,妖氣團團將她圍住,令她動彈不得。不知過了多久,那妖風終於消散開來,璇璣緩緩睜開眼,發現大殿變得空盪蕩,紫狐也好司鳳他們也好,都沒了蹤影,只剩她一個人,握著禹司鳳的劍,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卻說璇璣他們四個人被帶上高氏山,只留玲瓏一人跟在後面觀察情況。先前她還能遠遠地跟在馬車後面,一直到了喚神台,見他們換上了嫁衣,被花轎抬著飛起來,她不由大急。
  空中沒有遮擋,她要是御劍上去追,必然會被人發現,那就前功盡棄了。但如果不追上去,她又好生不甘。正在焦急萬分的時候,忽聽耳後有人輕輕一笑,聲音低沉,竟是個男子。
  她嚇了一跳,急忙轉身抽出斷金劍擺好架勢,誰知身後只有風聲泠泠,黑鴉鴉地參天大樹,哪裡有半個人影半天,只當是自己聽錯了,暗暗吐一口氣,卻不敢把斷金收回去,只在周圍走來走去,尋思究竟下一步該怎麼辦。
  沒走幾步,頭頂忽然又傳來一聲輕笑,還是那個聲音。玲瓏心中大駭,厲聲道:“什麼人!?”手裡的斷金毫不猶豫地揮出去,只見金光一閃,對面一株碗口粗的大樹立時斷成了兩截,轟然倒地,枝葉亂飄,卻依然沒半個人影。
  月色慘淡,林中偶爾有夜梟啼鳴兩聲,周圍十分安靜,靜的甚至讓她汗毛倒立。
  “是……是人是鬼?!出來!”她又揮了一劍,對面的大樹便遭了殃,被她這樣胡亂揮劍,也不知倒了多少株。
  玲瓏砍了半天,連根毛也沒找出來,自己倒累得氣喘吁吁。“還是個火爆脾氣,一點也沒變。”
  那聲音忽然又在她背後出現,玲瓏頭也不回,身體猛然一轉,將斷金用力丟了出去,只見後面一道黑影閃電般讓開,斷金擦著他的肋下,釘進了一株大樹中。玲瓏快步上前,正要將劍拔出,忽覺月色一暗,那人竟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仿佛一隻烏鴉,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斷金劍上,低頭看著她。
  彼時林中夜色昏暗,她也看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模樣,只覺一雙眼睛亮若星辰,有些熟悉,一時竟想不起究竟是誰。
  那人低聲一笑,輕道:“想不到他辦事倒是利索,你這便隨我去吧。”
  玲瓏大怒,抬手要去抽劍,然而無論如何也抽不出來。失去了斷金的玲瓏,基本就等於一隻鳥被人縛住了翅膀,任人宰割了。她氣急之下卯足了勁去抽劍,那人卻足尖一點,仿佛沒有重量一般,又飛了起來。
  玲瓏這下用力過大,斷金被一把拔出,她卻也收不住勢,往後急急踉蹌,眼看便要摔倒。
  肩上忽然被人一扶,她下意識地要用劍刺他,誰知那人出手如電,點了她右肩的穴道,斷金咣當一聲摔落在地。玲瓏驚呼一聲,卻被那人捂住了嘴。
  他貼著她的耳朵,輕輕在她臉上一吻,冰冷地吻。
  “可算捉住你了。”
  他說。
  玲瓏只覺後頸被人輕輕一擊,登時眼前發黑,暈了過去。

  第二十九章:采陽補陰

  璇璣在空盪蕩的大殿裡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出口。這裡岔道極多,一排一排的長廊,她幾乎把每個長廊裡的房間都搜索個遍,裡面都是半個人影也無,不知那個紫狐究竟把人帶到了哪裡。
  當時他們都是矇著蓋頭被人領進來,什麼也看不見,只覺這裡極大極寬廣。不過璇璣很快就發現,就算沒矇著腦袋,她也會分不清路。只因這裡的房間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走廊的格局,長短橫寬,完全是一個模子,比最困難的迷宮還要難。
  她一個人,忍著胸口的疼痛,在殿裡找了足有半個多時辰,終於有些忍不住,扶著一尊青銅燭台,緩緩滑坐在地上。胸口疼的厲害,好像要炸開一樣,裡面似有狂潮澎湃,若不是她強忍著,將那口鮮血咽下去,只怕早已噴血氣絕了。
  她閉目,緩緩調息真氣,將胸前淤積的鮮血慢慢化開。
  不知怎麼的,想起剛到小陽峰的時候,冬天來的早,她每天都恨不得裹著棉被出門,有時候穿衣服過多,自己都覺麻煩,於是師父就說教她一個偷懶的法子,可以冬暖夏涼。
  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什麼偷懶的法子,而是少陽派最高深的內功陽闕功。她大約花了一年多的功夫,終於有了起色,在第二個冬天來臨的時候,可以輕鬆穿上春裝,在漫天風雪中御劍而飛,臉色不變。
  得知她學會了陽闕功。師父那天很高興,拉著她喝了很多酒,最後大約是喝多了。喃喃說道:“璇璣呀,看到你。紅姑姑就想到自己小時候。好多人都以為我是個笨蛋,只有師父願意好好教我,最後終於學有所成,好歹沒給他老人家丟臉。不過呢,紅姑姑那時候可不像你。有許多好朋友,還有個好姐姐。我那時候是獨來獨往,人稱獨行俠呢!”
  那時她有聽沒懂,只瞪著眼睛看她,於是師父就笑:“誇你呢!傻瓜。一個人在世上孤零零的,其實很可憐。所以,有了朋友就一定要珍惜,好好對他們,絕不要辜負他們。紅姑姑在長大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已經有些遲了。所以,你不要學我。世上能找到心甘情願為你付出的朋友,那是非常難得的。”
  後來過了這麼久。她也早忘了那天地對話。現在為何會想起呢?
  禹司鳳,鐘敏言。若玉。玲瓏,大師兄他們……甚至陸嫣然。是不是都可以算她的朋友?大家一起患難,一起歡笑,危急的時候他們擋在自己前面,這一路過來,自己全靠他們照顧,不求回報地照顧。
  她忽然有點明白師父的話了,她學了這樣久,終於學到了一身本領,那不是用來炫耀地。
  正如她當初去小陽峰修行的初衷,是希望大家能永遠過這樣簡單又溫馨的生活,她可以有力量保護他們,再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現在應當就是她回報這份友情的時候了。
  璇璣睜開眼,胸口的劇痛似乎緩和了一些。她咬牙勉強站起來,看看周圍,每一處地景色都是一樣的,現在被她抓在手裡的這根燭台,她記得自己是第四次經過它身邊了。
  到底要怎麼才能找到司鳳他們呢?
  璇璣提著劍,在大殿中來回走動,經過高台的時候,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妖氣!她心中一凜,順著味道找過去,卻見帷幕後面的屏風,裂開一道小口子,妖氣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難怪她找了半天都是在走迷宮,原來這大殿根本是用來唬人的,後面自有密道通向老巢,想來紫狐就是把人帶到裡面去了。她當即精神一振,揮劍將巨大的琉璃屏風劈成兩半,果然後面有一道暗門,大約是走得急了,只關了一半,她提劍跳了進去,順著妖氣追上。
  鐘敏言他們被紫狐攝走,只覺一路飄飄蕩蕩,忽明忽暗,完全看不清道路,最後仿佛行至一個陰暗地房間裡,身下一軟,被人放在了一張大床上。正是惶恐時,只聽卒卒幾聲響,眼前驟然大亮,卻是那紫狐將蠟燭點上了。
  眾人見她姿容艷極,在燭光下更是蕩人心魂,禁不住都閉上眼,只怕多看下去會亂了心智。
  只聽那紫狐輕輕一笑,在床邊坐了,抬手去摸鐘敏言的臉頰,一面柔聲道:“莫怕,如此良辰美景,何不放開心懷,你我做一對逍遙夫妻。”
  哪裡是一對!鐘敏言不敢說話,更不敢動,直挺挺地躺那裡裝死。腦中想起二師兄陳敏覺說過的那故事,說以前在青丘山附近有狐妖作祟,常常變成絕色地美人,誘得一些好色之徒與她交媾,攝取對方精血,化作自己的功力。而那些被攝取了陽氣地男子雖然不死,卻也成了廢人,瘦地皮包骨,乾屍一般,撐不了幾年也會一命嗚呼。
  他那時候年紀小,一聽這故事就會渾身發毛,偶爾想到那些變成乾屍的男子,就會睡不著覺。後來有一次給師父聽到了,將二師兄罵了一通,他猶自害怕,跑去問師父是不是真地,他卻沒否認,只說以後行走江湖,須得提防美貌且狐媚的女子。
  沒想到今天居然就給他碰到了一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會那狐妖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的胸口,眼看要探進去,他只嚇得渾身都僵了,心中連叫我命休矣。
  旁邊的若玉忽然說道:“既然要做夫婦,便當有些誠意。你將我二人放在這裡是什麼道理?難道就讓我們在旁邊乾瞪著?”
  鐘敏言只覺狐妖的手縮了回去,心中登時長舒一口氣,若玉兄,大恩大德啊!
  紫狐柔柔笑道:“你這位少俠倒解風情,夫妻還沒做,卻懂得喝乾醋了。只是我與離澤宮有些交情,一時先不動你們。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又有何懼。”
  說罷她將紗帳一放,把鐘敏言隔在了外床,自己鑽了進去,也不知在裡面搗鼓些什麼。
  只聽禹司鳳說道:“等等,你方才在大殿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如何知道我們是修仙弟子的?”
  帳內的紫狐膩聲道:“這等時刻,何必說這些煞風景的。罷了,依你,都依你。你等命格八字,在我眼中猶如透明一般,不是陽時陽刻出生,內息又豐澤,上回去祠堂又被我撞見……唔,你說,這豈不是緣分?”
  原來她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了,居然不拆穿,乖乖等他們自投羅網!果然數千年得道的老妖手段絕不尋常,今日一個美人劫,只怕是躲不過去了。
  禹司鳳還想與她插科打諢拖延一些時間,忽然喉下被人一點,中了啞穴說不出話來。他心中焦慮,又聽紫狐嬌滴滴的聲音貼在耳邊,膩膩的,教人從頭髮根到腳趾頭都要軟下來。
  “狡猾的人……我的親親好相公,少說一點吧。”
  他只覺那柔軟的身體靠上來,鼻息間滿是香甜,心下卻是越來越冷。

  第三十章:亭奴

  璇璣順著那條密道走了不到一刻,忽覺前面沒路了,摸上去是厚厚的石壁。奇怪,難道密道居然是死路?造出來擾亂視線的?
  她不肯放棄,在石壁上來回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凸起,往上摸索,居然是一根黑鐵燭台。以前師父說過,如果遇到死路之類,就多注意周圍的物事,用手推一推,興許便能發現新路。
  她將那根燭台用力往下一掰——沒反應;往上一推——還是沒反應。
  原來師父說的也不一定是對的。璇璣頹然地靠在石壁上,只覺密道中暗不見光,陰森森地甚是可怖。她從懷裡取出火石,將那個燭台點亮,幸好上面還留了一些油,可以燃燒。
  誰知油燈剛被點亮,卻聽後面“喀”地一聲,似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璇璣急忙回身,只見對面的石壁上開了一道縫,原來那燭台機關是用火來開的,只要點亮了燭台,機關就會被破解。
  事不宜遲,只怕司鳳他們被妖怪攝去久了,會出意外。當下璇璣就閃身進了岔道,沒走一會,眼前忽然有了光亮,周圍豁然開朗起來,竟似是一個山洞,裡面鐘乳滴水,地泉清澈,隱約還發出一種淡淡熒光。
  她聽前面有水聲淙淙,不由加快了腳步,剛好旁邊有一塊大石攔路,她心中焦急,顧不得看腳下,輕輕一縱。躍過地下的積水,翻了過去。
  只聽“嘩啦”一聲,她一時不查。原來那大石後是一大灘地下泉水,這一縱居然摔進了水裡。下半身全濕了,泉水冰冷徹骨,璇璣縱然有陽闕功護身,還是凍得打了個寒顫。
  前方水潭突然有了動靜,似是有人從水底浮上來。璇璣只當是紫狐發覺了。立即握劍凝氣,戒備地瞪著前方,只待她一出來便發招。
  幽藍的水面漣漪漸漸擴大,只聽“潑啦”一聲水響,一個雪白的身影從水裡一躍而起,在空中輕輕一個搖擺,巨大的魚尾猶如白紗一般,甩了一下,緊跟著又落進潭水。濺起無數水花。
  璇璣吃了一驚,那是人?還是巨大地魚?
  正在疑惑,忽聽前面有一個人聲幽幽響起。“你怎麼會來這裡?”
  那聲音有些沙啞乾澀,甚至可以說是難聽。而且說的話也有些含糊不清。聽起來不像是中原口音。
  緊跟著,水面忽然浮起一人。漆黑的猶如海藻一般地長髮糾結在腰下,蒼白的肌膚,雙眸是極淡地青色。此刻這雙狹長深邃的眼睛正溫柔地看著她,充滿了愛憐喜悅。
  “啊!是你!你——”璇璣大叫起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了半天也你不出個結果。
  是他!珍珠事件!鮫人!
  璇璣連滾帶爬地從水裡游過去,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忙不迭地大叫:“你怎麼樣?好久不見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個狐妖……”
  那鮫人微微一笑,抓著她的手,柔聲道:“你呢?”
  “我……我嘛……”璇璣正要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忽然覺得不對勁,又抬手指著他地鼻子大吼:“你會說話了他還是笑,水滴猶如珍珠一般,從他長長的睫毛上落下。他身上有一種只有妖物才有的清麗,那種美,讓人如醉如痴。
  “我……”璇璣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我叫亭奴。”他幽幽地說著,“你可以叫我亭奴。”
  原來鮫人也是有名字的。她對他微微一笑,正要敘舊,忽然想到被紫狐擄走的司鳳他們,登時垮了臉,嘆道:“亭奴,我還有急事。下次再和你聊天。我在找那隻狐狸,她把六師兄和司鳳他們都擄走了。”
  亭奴淡道:“我知道,她是采陽補陰的妖。”
  璇璣這會終於把思路給理清了,問道:“你怎麼知道?還有,你怎麼在這裡?也是被她抓來的嗎?”
  亭奴搖了搖頭,用那種生澀的語氣低聲道:“她在做一件大事,迫我相助,我不答應,她便將我囚在這裡。”
  “什麼大事?”
  亭奴沉吟半晌,道:“先不說這個。你們大約是與她無意撞上的,她近來急需補充功力,遇到修仙者,更是斷然不肯放棄。若不快點去救他們,只怕就遲了。”
  璇璣一聽就急了,掉頭就要繼續找,卻被他輕輕按住,低聲道:“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她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亭奴靜靜看著她,又是那種熟悉地眼神,好像他們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識,越過了無數個年頭,又在這裡相遇一般。
  “以你的本事,又怎會被她……”亭奴悄然嘆息一聲,握緊她的手,“莫急。凝神閉目,仔細去找,你能找到地。”
  “我不……”璇璣本想反駁,然而見到他的眼神,卻說不出話來,只得依言閉目凝神。
  過得一會,忽覺原本寂靜無聲地山洞裡充滿了各種雜音,有水波漣漪地輕微響動,有對面亭奴細細的呼吸聲,還有洞壁上地那些青苔,悄悄伸展身軀的聲音。
  你要找誰?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問她。
  要找六師兄,司鳳,若玉……還有那隻強大的紫狐。
  仿佛是本能地,她輕輕抬起右手,好像是要捉住什麼,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全部集中起來,穿過石壁,越過無數走廊,望見了青紗薄帳。帳裡的人突然受了驚嚇,猛然回頭,一雙慘綠的眸子正對上來。
  她看到她了驚,睜開眼,還是那個山洞,對面一個鮫人,什麼也沒變。她捏緊了禹司鳳的劍,低聲道:“我……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我要去救他們!”
  說罷她輕輕躍上岸,將衣服上的水擰乾,掉臉就走。亭奴忽然輕道:“帶著我一起,好麼?”
  璇璣呆了一下,下意識地朝他下半身的魚尾看過去,磕磕巴巴地說道:“帶你是沒問題,可是你……”能走路嗎?難道要她背著抱著?呃,鮫人大概是沒什麼性別吧,可他看上去到底是個男人……
  亭奴微微一笑,指著她身後的角落,道:“雖然還不能站立行走,但我自有辦法。”
  璇璣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卻見那裡置著一副鐵輪椅,方才還真沒注意。她趕緊把輪椅推到潭邊,將亭奴一拽,他輕飄飄地坐在了輪椅上。
  璇璣脫下身上的嫁衣,給他套上,所喜那嫁衣十分寬大,他穿著倒也合身,連魚尾都能蓋住。
  “我們走吧。”亭奴抬頭對她微微一笑,紅衣烏發,當真是個妖精。

  第三十一章:真身

  “你若是要救你的朋友,就得先找到紫狐的真身。不然一切招數仙法對她來說都沒用。”
  亭奴推著輪椅,居然還蠻快的,能和璇璣跑個並肩。
  璇璣想起剛才在大殿上,她的劍怎麼也刺不中紫狐,她簡直像一團煙霧做的,飄忽不定。“那,真身在哪裡?”
  亭奴想了想,“紫狐一向狡詐,對真身極為寶貝。她一定不會放在尋常的地方。我們去天極閣找找,十有八九是在那裡。”
  那天極閣又是什麼地方?璇璣無奈地看著他,妖怪的巢穴,還真是亂七八糟。
  “天極閣是安置定海鐵索的地方。”他指著頭上,“在最上層。”
  璇璣很想問問定海鐵索又是個什麼東西,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聞所未聞。不過這會也實在不是聊天的時機,乾脆閉緊嘴巴,專心往前跑。
  這個山洞並不大,很快就跑到了頭,回到了密道的另一端。亭奴在黑暗中似乎根本不用點燈就能看清,指著左上方的燭台說道:“點亮這個。有捷徑可以去天極閣。”
  璇璣依言用火石點亮上面的油燈,果然右邊又裂開一道縫,陰風呼嘯,裡面竟好似一個巨大的空間。
  她推著亭奴進去,卻見裡面幽幽兩排燭火,一直往頭頂延伸出去,腳下只有一條三尺來寬的道路,還是凹凸不平的台階。台階下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想必是被挖空的山地內部,也不知有多深,要是掉下去可死定了。
  亭奴的輪椅沒辦法上台階。璇璣只得把他背起來,另一手提著輪椅。飛速往上攀爬。周圍有一陣陣陰風吹過來,冰冷的,似乎還帶著一股腐朽地氣息,令人毛骨悚然。
  背上的鮫人輕輕靠著她地後頸,頭髮還濕漉漉地。帶著一絲涼意。
  良久,他忽然說道:“紫雲盔,黃金甲,天池裡的那個鮫人……你還記得嗎?”
  璇璣正跑的滿身大汗,搖頭喘息:“沒聽過,什麼盔甲?天池不是天上的嗎?”
  亭奴不由默然。唉呀,她居然全忘了,都忘了,無論是傷心的。還是憤慨地,抑或者是溫馨的,通通都忘記了。一干二淨。
  “沒什麼,其實……忘了也好。”他淡淡說著。
  璇璣沉默半晌。忽然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是……我好像覺得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你讓我覺得很熟悉很親
  亭奴沒有說話。生不如死的感覺,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被紫狐壓在身下。她自有一種媚術,令人燥熱難耐,恨不得連皮帶肉都脫了,與她一親芳澤。
  他咬牙苦苦忍耐,卻覺她的手柔若無骨,慢慢地解開衣帶,在他胸前輕輕一吻。
  罷了,當真是要毀在她手裡。他渾身一顫,正要放棄掙扎,忽聽睡在外面的鐘敏言叫道:“死狐狸!不知廉恥!練這種下流功夫!就算成了也叫你身上爛出膿水,永遠成不了仙!”
  禹司鳳心中一緊,登時又清明了幾分,繼續苦苦支撐,不為她媚術所惑。
  那紫狐卻吃吃笑道:“大男人卻來張口罵我小女子,好聽的緊呢。誰告訴你我要成仙?”
  鐘敏言本來就是要罵她來拖延時間,見她居然搭腔,心中狂喜,當即又罵道:“罵的就是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妖怪!誰管你成不成仙!我只知道你練這種功夫,以後一定不得好死,死了下拔舌地獄永不超生……”
  他正罵到興頭上,還沒說完,忽覺下巴一緊,被那紫狐捏住了。她眯著眼睛湊上來,燭火明滅間,那瞳仁是野獸一般的慘綠。鐘敏言心中一凜,肚子裡一串罵人話都不知跑哪裡去了。
  “拔舌地獄……你以為人世間就不是地獄?”她惡狠狠地說著,“你閉嘴,否則我便破了戒律,立時將你殺了!”
  鐘敏言幾乎要氣炸了肺,無奈他此時功力放不出來,等於是個待宰地羔羊,只有乖乖聽話的份。
  紫狐放開他,正要翻身進去,忽然背後一寒,一種極可怕的感覺攫住了她。
  有人在看她!
  她猛然回頭,卻見一道銀光忽閃而過,眨眼就沒了蹤影。
  幻覺?還是真地?
  紫狐心中忽然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地真身,與那東西放在一處,倘若被別人發覺,那便是一切都沒意義了。可是,人都被她擄來了,還有誰在?他們有後援?還是……
  那個小姑娘!
  她在心中恨了一聲,當初果然不該將她放走!
  鐘敏言見她起身便走,似是有什麼急事,張口想再說兩句話氣她,轉念一想她要是留下壞處是更多地,便咬緊了舌頭,等她閃身出了房間,才勉強坐起來,揭開青紗,只見若玉和鐘敏言還好端端地躺在裡面,只是禹司鳳的外衣被解開,露出裡面白色地中衣,想必那事還是沒成的。
  他松了一口氣,嘆道:“還好……那狐狸突然走了。兄弟們,咱們也趕緊走吧。”
  所謂的天極閣不過是一個小閣樓,建在殿頂,璇璣一路背著亭奴跑來,撞開門便已是筋疲力盡了,乾脆往地上一躺,艱難地說道:“亭……亭奴,你看看……真身在不在這裡……”
  亭奴推著輪椅,四處看了看,回頭笑道:“有,你起來就能看到。”
  璇璣聞言大喜,掙扎著爬起來,果然見角落裡放著一尊半透明的櫃子,淡淡的碧綠色,像是用翡翠雕出來的。櫃子裡靜靜躺著一隻半人長的狐狸,深紫色的皮毛,像是在睡覺,好像用手拍拍它,就會醒過來,衝人搖尾巴吱吱叫。
  她拔劍而出,快步過去,將那價值連城的翡翠櫃子用力砸破,抬手就要把狐狸給殺了。
  亭奴忽然輕道:“別殺她,萬物成*人形極為不易,給她留一條後路吧。”
  璇璣搖了搖頭:“不行,她做了壞事,一定要死。”
  亭奴苦笑一聲,喃喃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什麼?”璇璣又沒聽清,這個鮫人嘰嘰咕咕,好像懷著無數個秘密,又不肯說,真教人鬱悶。
  “沒什麼……你先看看這個。”
  亭奴指向她身後,璇璣一轉身,卻見墻上掛著一根黑色的鐵鏈,黑黝黝地,繞著鐵鏈還在墻上貼了一圈古怪的符紙。那鐵鏈垂到地上,拖了老長,墻角特意為它開了個洞,鐵鏈就一直垂到下面去,也不知有多
  “這是什麼?”璇璣走過去,摸了摸,只覺那鏈子看上去纖細輕巧,抓在手裡居然無比沉重,像是用玄鐵做的。
  亭奴輕道:“這個就是定海鐵索,天下八方各有一條,用來鎖住一隻著名的妖魔。”
  頓了頓,又道:“從來沒有妖放棄過要救他。我猜,你們一路過來,一定也遇到了那些想救他的妖吧?”
  璇璣猛然想起海碗山那些肇事的瞿如,以及那個生的不成*人樣的妖怪,猶豫著點了點頭:“在……望仙鎮遇到過……”
  亭奴淡道:“望仙鎮位於東南,八方之一的鐵索就在山下。高氏山位於正東,那第二根鐵索,就是這個了。”

  第三十二章:紫狐的秘密(一)

  定海鐵索有八根,分別安置在八方。這八根鐵索都是用來鎖住一隻妖魔的。
  亭奴說的大約是這個意思吧?璇璣還有些搞不清楚,“那……鐵索要多長才行啊?那隻妖又被關在哪裡?”
  亭奴又是一笑,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為了做那鐵索,當年也是傾盡天下財富……不過奇怪的就是,誰也不知那隻妖被關在什麼地方。八根定海鐵索用先天八卦的格局來鎮他,聽說除此之外,還用金鎖穿了他的琵琶骨,縱然他有翻山倒海的本事,也逃不走的……”
  璇璣慢慢點頭,道:“這麼厲害!想必他以前一定做了很多壞事,罪大惡極。”
  亭奴目光一閃,半晌,才喃喃道:“什麼是好,什麼又是壞呢。那些人,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
  璇璣看了一會定海鐵索,很快就興趣缺缺,提著劍回到翡翠櫃子那裡,道:“害人,做壞事,就是壞。這樣簡單的道理。不說這些了,我還是先把紫狐的真身給殺了比較好。”
  亭奴見她揮劍要刺,不由顫聲道:“當真要殺?”
  璇璣卻不說話,手腕一轉,劍尖毫不留情地刺向紫狐的心臟處,卻聽“當”地一聲,那紫狐的身體竟比尋常鋼鐵還要硬,這一劍非但沒戳穿她,反而滑到櫃子上,整個翡翠櫃子再也承受不住,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璇璣用了八分力氣,沒想到還是震得虎口酸麻。她為難地看著躺在翡翠碎片中的紫狐,它身體這樣硬,一時還真沒辦法傷了它。
  亭奴臉色蒼白。輕道:“你現在的氣力……根本傷不了它一根毫發……不如就算了。去找你的師兄他們,逃走吧。”
  “不對。”璇璣忽然回頭看著他,若有所思。“你剛才在山洞不是這樣說的。你是說,依我地本事。怎麼會輸給她。為什麼你現在要改口?你好像……知道很多東西。”
  亭奴先前見她遲鈍憨然,只當她這一世失了靈性,哪知她如此犀利,心中竟如明鏡一般,以為她沒在聽。其實她都記在心中。
  他一時竟找不到任何託詞,只得磕磕巴巴地說道:“這個……不一樣。你還沒……”
  “還沒什麼?”
  他被逼得啞口無言,只好裝聾子。
  “亭奴?”璇璣上前一步,還想再問,忽然想到什麼,喜形於色,把手一拍,笑道:“對了,我怎麼沒想到。既然用劍傷不了它。我可以用火來燒!亭奴,你是指我可以用仙法,對吧?”
  亭奴被她搞得亂七八糟。一時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只得苦笑兩聲。
  璇璣捏印念訣。招來兩條火龍。都有海碗粗細,在空中來回盤旋。火星亂濺。她手指一動,兩條火龍立即發現了躺在地上的紫狐真身,尾巴一甩便飛了上去,繞著它打轉,火勢熊熊,甚是驚人。
  “狀態不錯。”璇璣只當自己受了傷,喚不出火龍,沒想到還是成功了,心中不由自得,回頭看一眼亭奴,望他稱讚兩句。
  他眉頭緊鎖,抿緊了脣,似有不虞的神色。過一會,忽然輕道:“沒用地……她是修行了千年的狐妖,你現在與她不在一個層次。火燒不死,水淹不透……她早已過了三十六劫,凡火對她來說只是小把戲。”
  璇璣有些不服,但回頭看看那紫狐,果然連根鬍子也沒燒著,心中不由氣餒,抬手將火龍召回收起,嘆道:“那怎麼辦。不是她死,那就是我們死了。”
  “何必要趕盡殺絕,她是成精地狐妖,從來不殺人,你為什麼要殺她?”
  他近乎質問。
  璇璣皺眉:“誰說她不殺人!鍾離城的人不是每年都給她送四個男子嗎?她又是什麼采陽補陰的妖怪,不殺人,那些人到了什麼地方?!”
  “那些人……”
  亭奴剛開口,卻聽門口一個曼妙動人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那些人就是被我殺了,你要怎麼樣?替他們報仇嗎?”
  話音一落,一團紫色地人影便輕飄飄地飄了進來,仿佛沒有重量的煙霧,將地上那隻紫狐一團,包裹起來。兩人定睛看時,只見那紫衣美人笑吟吟地站在對面,懷裡抱著一隻睡著的紫狐。
  “啊!你……”璇璣見她毫發無傷,那想必傷的人一定是司鳳他們了,當即急道:“你把他們怎麼了?”
  紫狐摸了摸懷裡的狐狸,笑道:“沒怎麼,不過是被我采完陽氣之後,丟下懸崖了。死沒死,就看他們的命嘍。”
  璇璣見她神色間笑吟吟的,只當是開玩笑,然而心底畢竟快急出火了,顫聲道:“亭奴說你不傷人……你、你當真殺了他們?”
  紫狐神色一正,冷道:“我是什麼人,我殺幾個凡人又如何?我就是殺了他們,如何?呵呵,那個面具小子叫什麼司鳳吧?死之前還一直叫著你的名字吶,真是個痴情漢子……”
  璇璣心中猛然一痛,五臟六腑竟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抓了一把,緊跟著再放進油鍋裡煎熬,痛得她快要直不起來。
  死了?當真死了?她還是沒來得及趕上,她一心想保護的那些人。眼前忽然一陣模糊,好像回到某個月夜,一個火爆脾氣地少年對她嚷嚷: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又忽然放逐到青冥之上,她笑吟吟地對一個冷淡少年說:我們四天都不要再分開。
  而這些人,居然已經死了,再也見不到。最後對她說的話,居然是讓她逃走。
  亭奴搖頭道:“紫狐,不要說氣話!你不知道,她……”
  紫狐臉色一板,厲聲道:“什麼氣話!不錯,都是我殺的!我還要將鍾離城……不,全天下地人都殺了,你們要如何?!哦,我倒忘了,你不是人呢!不想死,就快滾!滾回你的山洞!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紫狐!”亭奴提高聲音,搖頭道,“你還是回去吧。那些修仙者,是碰不得地。放他們走,要聽話!”
  紫狐呵呵一笑,將那隻狐狸收進袖子裡,膩聲道:“碰不得也碰了,你要如何?你不過是個落魄地鮫人,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你們能如何?”
  “不如何。”璇璣地聲音冷冷響起,她怔怔地盯著紫狐,滿臉的淚水,竟是沒有任何表情。
  “你也死一次試試罷。”她手裡的劍輕輕巧巧耍個劍花,穩穩地捏著劍訣,卻是少陽派最常見的瑤華劍法。
  亭奴見她雙眼中銀光閃爍,極為可怖,心中知道不好,急道:“紫狐!莫要再倔強!快將那幾個修仙者放了!”
  紫狐嘴脣微微一動,正要說話,忽見眼前銀光大亮,那劍尖快若閃電,瞬間就到了眼前。她猛然一怔,那張猶如冰雪琉璃雕刻而成的臉龐湊近了過來,瞳孔深處有火焰般的銀光在跳動,冷到了極致,沖天的殺氣竟壓得她動彈不得。
  不如你也死一次試試。
  劍光猶如蛟龍般呼嘯而過,那團紫色的艷影瞬間化成了粉末,狼狽地逃至角落,好容易才團聚成形,滿臉驚駭地望著璇璣,仿佛是她是從地獄中殺出來的惡鬼。

  第三十三章:紫狐的秘密(二)

  她被刺傷了,右邊胳膊被削掉了一大塊皮肉,然而沒有血,只有紫色的霧氣,再也凝聚不起來。
  那個小姑娘,劍上一定有古怪!紫狐盯著她手裡的劍,不知是她眼花,還是那劍的古怪,對面的璇璣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銀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頰,簡直不像是真人。
  能傷到她元神的劍,只怕不是凡器,倘若再與她這樣鬥下去,自己極吃虧,一旦傷了要害,就是元神毀滅的事情。一念及此,紫狐乾脆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過璇璣刺來的又一劍,整個人化作一團紫霧,鑽進了狐狸身體裡。
  一旦回歸原身,狐狸就動了起來,靈敏地一縱而起,尾巴一夾,吱吱地慌亂叫著,試圖奪門而逃。
  璇璣哪裡容得她逃走,手指一搭,心隨意動,霎時喚出十幾條巨大的火龍,呼嘯著撲向門口,擋住去路。紫狐仗著渡過三十六劫,不懼水火,眼睛也不眨地往前衝,誰知剛觸到火龍身上,只覺一陣劇痛,全身都被燒灼一般。
  她尖叫一聲,急急躲開,低頭看看自己濃密美麗的紫色毛髮,已經被燒黑了一大塊。
  是三昧真火!
  紫狐來不及哀號,眼角余光瞥見那道鬼魅般的白色身影眨眼就竄到了身邊,她抱頭鼠竄,可是周圍火龍盤旋,無路可逃,只急得吱吱亂叫。
  耳後聽得風動,她絕望地回頭,那個可怖的白衣少女,衣袂飛揚,在火光中忽隱忽現。雙眼幽深不見底,面上更是一絲表情也無。
  她知道人在憤怒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他們會吼叫。或者號哭,要麼就漲紅了臉過來毫無章法地亂攻。她只是沒有見過她這樣的。沒有表情,沒有感情,冷冷地看著她,好像與她根本沒有深仇大恨,她只是要殺她。很簡單,殺了她而已。
  “我沒有殺你師兄他們!”紫狐再也忍不住恐懼,尖叫了起來,“沒有殺沒有殺!我也沒殺鍾離城地人!我從來也沒殺過人!你不要過來!”
  可是她好像根本沒聽見……不,也可能是聽見了,歪了一下腦袋,甚至帶著一絲天真意味地。下一刻,她手裡的劍就舉了起來,毫不猶豫就要貫穿她。
  紫狐絕望地閉上眼等死。
  那又如何?她的眼神在問她:那又如何?
  不錯。要殺人,或者殺妖,再或者殺其他任何地東西。需要理由嗎?不需要嗎?她比她強,那就是最完美的理由了。
  清朗地風聲呼嘯過耳邊。紫狐美麗的皮毛輕輕翻
  那是奪命的風。
  她馬上就會死。
  一雙手忽然穿過重重火龍。輕輕將她抱了起來,跟著。亭奴沙啞的聲音響起:“別殺她,她沒做壞事。”璇璣的動作猛然停下,劍尖抵在亭奴地心口,只差兩寸,便足以把他的心臟刺穿。
  她眼怔怔地看著他,仿佛不認識他。
  亭奴對她微微一笑,柔聲道:“放過她,好不好?”
  咣當一聲,璇璣手裡的劍落在地上,她有些茫然地捂著腦袋,似乎不知身在何方。周圍盤旋纏繞的火龍一瞬間全部消失,只留下滿地漆黑的燒痕,一道一道,訴說著三昧真火的狠毒。
  “我……?”璇璣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看著縮在亭奴懷裡瑟瑟發抖的紫狐,她眼淚汪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差點厥過去。
  亭奴緩緩撫摸著紫狐柔軟光滑的皮毛,仿佛在教訓不聽話的孩子,柔聲道:“這下可知道厲害了吧?總誇口世上沒人能收了你。以後可不要再任性了,要救他,可以想別地辦法。”
  璇璣終於回神,疑惑地四處看看,她好像記得剛才發生的事情,可是仔細想想,居然想不起細節。她指著那隻哭哭啼啼的紫狐,喃喃道:“是我把她打成這樣地?”
  亭奴苦笑一下,嘆道:“不管是誰打的,總之她輸了。你師兄他們沒事,想必這會自己也逃走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給她留條活路吧。”
  “不行。”璇璣地話讓紫狐又抖了一下,乾脆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呃……”怎麼,和她想象中地妖怪不太一樣,她不是應該氣勢洶洶地嚷嚷“過來殺吧我看你有什麼本事”嗎?
  亭奴道:“先前被她抓來的男人,都被養在後山怡心園。你莫看她這個樣子,修行了狐媚之術,卻膽小地很。成天嚷嚷著要采陽,可是人抓過來卻往往不能成事,最後都養在後面,被她教導吐故納新之法。”
  什麼?璇璣呆了,這麼說來,她不單不是個壞蛋,居然還是個好妖怪?
  “那她……之前怎麼不說?”而且看她的樣子也不像好東西,當真從來沒用過采陽補陰的功夫?亭奴又道:“她是狐狸,虛虛實實本來就是她的天性。雖說狐妖精通采陽補陰,但這並不是唯一的法子。若不是近來……那個妖魔有了消息傳出來,她怎會將男子擄上山。她生性膽小,人擄來了不敢上,又舍不得放走,所以只能留在怡心園。這次將計就計把你們抓上山,想必也是痛下決心,但我想,就算你最後沒找來這裡,你的那些師兄朋友也不會有事。”
  此話當真?璇璣很懷疑,她可是親眼見到這死狐狸把人擄走,而且妖妖佻佻的,還不知道司鳳他們是不是真的沒事呢!
  亭奴呵呵一笑,“相信我,不會騙你。”
  璇璣這才點了點頭,“好吧。那先不殺她,把她帶著。我先去找六師兄他們,順便去怡心園看看是不是你說的那樣,再說把她放走。”
  亭奴將紫狐抱在懷裡,柔柔撫摸她的皮毛,一面道:“也好。早些離開這裡,走的遲了,只怕有禍事。”
  什麼禍事?璇璣又開始一頭霧水了。
  亭奴淡道:“另外一些人,也是要救那個妖魔的。應當快趕來了。”他們趁著紫狐出去,早已偷偷溜出了房間。這狐狸的巢穴無比的大,更兼無數個岔道,每個岔道還長得一模一樣,三人走了一會,終於發覺迷路了。
  “簡直就像在走迷宮啊……”若玉感嘆,抬手摸了摸黑鐵燭台,他們這是第五次經過這裡了。
  禹司鳳中了紫狐的媚術,一時還不能動彈,被鐘敏言背在背上,忽然輕道:“在這裡做個記號。”
  若玉依言用判官筆在燭台下劃了一道。
  “往左走。”遇到了岔路,禹司鳳又吩咐。
  左邊的岔道和方才那個做了記號的岔道一模一樣,若玉用判官筆在燭台下劃了兩道。
  如此這般,一有岔道,禹司鳳就吩咐往左走,判官筆劃的痕跡也從一條變成了六七條。走到最後鐘敏言都累了,擦著汗嘆道:“到底有多少岔道,這狐狸的巢穴還真大!”
  禹司鳳看了看周圍,輕道:“快了,很快就能出去。我估計的沒錯,這是九宮之陣,只不過還沒開啟,咱們只要一直往左拐,在第九個岔道轉右,就能出去了。”
  鐘敏言知道關鍵時刻聽司鳳的準沒錯,這個兄弟又能文又能武,長得又好看,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開玩笑:“我總算知道你們宮主為什麼叫弟子們戴面具遮住臉。司鳳這樣的人倘若行走江湖,還不教那些懷春少女死死相隨呀。”
  若玉嗤笑一聲,禹司鳳微微一哼,也不知是害羞還是生氣。過了半天,才道:“璇璣不知有沒有逃出去,倘若能帶著玲瓏逃走,在鍾離城等著咱們,那便最好。”
  鐘敏言嘆了一口氣,搖頭道:“她要是能這麼有條理知進退,也不是褚璇璣了。我看她肯定是不會走的,一定在這裡晃悠晃悠,說不定也迷路了。”
  要真是像鐘敏言說的,璇璣還留在這裡,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禹司鳳有些急,低聲道:“等等……不行,我們要先找到璇璣。”不過這話一說出來,三人只有發呆的份。
  怎麼找?這裡根本是個巨大的迷宮,璇璣也不知是不是和那隻狐狸撞上了,就算找到她,他們三人沒了功力,又能如何?不過自投羅網而已。
  若玉猶豫著說道:“還是先出去吧。確定了她們不在,再上來也不遲。”
  鐘敏言急道:“這怎麼行!等我們找回來,說不定她倆已經……!”
  “可是你我現在渾身無力,又能做什麼?”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她倆送死啊!”
  禹司鳳聽他二人爭執,不由嘆了一聲,道:“敏言,放我下來。你們先出去,我留下來找璇璣和玲瓏。記得出去之後放信號,說不定她們能看到趕來匯合。”
  鐘敏言看他走路都歪歪倒倒的,急道:“你這個樣子怎麼找?算了!若玉你帶他出去,還是我來找吧!”
  禹司鳳搖頭:“你不懂九宮陣,只怕會困死在裡面。還是我……”

  第三十四章:紫狐的秘密(三)

  三人正在爭執不休,忽聽右邊的岔道傳來說話聲,依稀還是個女子的聲音,不由心中都是一凜。
  是紫狐?!她追上來了?
  “……被關押的妖魔到底是什麼?怎麼大家都要去救他?”
  那女子的聲音忽然響起,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轉過來了。
  “和人一樣,名聲在外,難免有許多是非。先前是單純為了救而救,慢慢就變成為了出名而救。千百年來,從未有人能成功將他救出,所以,誰能救出來,豈不成就了大名。”
  說話的男子聲音沙啞乾澀,語調古怪。
  “呵呵,這個我知道,很多人都想出名。不過,亭奴你還沒告訴我,到底被關的是什麼妖怪……”
  聲音驟然停下,從拐彎處走出來的那個白衣少女,此刻正和對面三個少年大眼瞪小眼。
  “司鳳!六師兄!若玉!”璇璣終於見到了他們,忍不住激動,衝上來,連聲道:“怎麼樣?那隻狐狸沒傷害你們吧?”
  三人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看她,再看看後面坐在輪椅上的紅衣男子,最後看看男子懷裡的那隻暈過去的紫狐。
  禹司鳳喃喃道:“璇璣……你又遇到了什麼奇怪的事……這人是誰?那狐狸……”
  璇璣過於激動,語無倫次地把自己怎麼遇到鮫人,怎麼上到天極閣找紫狐的真身,怎麼又把紫狐打傷,最後和鮫人一起出來找他們的經過說了一遍,只聽得三人瞠目結舌。
  若玉指著那隻狐狸。驚道:“你……你能把她打傷?!”那訝異程度,不下於看到豬會飛。
  其實璇璣自己也是迷迷糊糊,但小孩兒總有一種好勝心。好處喜歡往自己身上攬,當下笑道:“是呀!我用火燒她來著。結果她就嚇昏過去了。”
  若玉暗暗搖頭,還是有些將信將疑,鐘敏言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抿著脣不說話,於是禹司鳳上前。替她拍了拍肩上的塵土,溫言道:“下次不可這麼魯莽,明白嗎?”
  璇璣乖乖點頭,忽見他胸口衣帶散亂,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隱約還能見到胸口上地紅痕,不由大驚失色,指著那裡急道:“你受傷了?!那隻死狐狸還說不傷人!我……我馬上就把她殺了!”
  禹司鳳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耳根紅透。仿佛雕出的瑪瑙,半晌,才低聲道:“不是傷!我沒事……她也確實沒害我們。不要亂殺生。”
  璇璣還想說話。他卻已經走到亭奴面前,低頭看了一會。輕聲道:“你……還記得我們嗎?”
  亭奴靜靜看著他。良久,才點了點頭:“記得……但那時。你沒有戴這種面具。為什麼?”
  禹司鳳默然。
  亭奴定定看了他一會,目中漸漸流露出憐憫地神色。
  “啊,你是那次的鮫人!你會說話了?”鐘敏言終於遲鈍地發現了這個坐在輪椅上地紅衣男子,正是四年前珍珠事件被拯救的主角,一時按捺不住激動,奔過來對他上看下看。
  亭奴微微一笑,那憐憫的光芒一瞬間便消失了,變成春風一般的柔和,低聲道:“我還沒有謝謝各位的救命之恩。亭奴受此大恩,永世不敢相忘。”
  “什麼恩,別放心上啦!”鐘敏言擺了擺手,忽然想到什麼,又道:“對了,後來離澤宮有人來接你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亭奴猶豫了一下,禹司鳳輕道:“離澤宮地人去的時候,你已經不在湖裡了。是有別人來接你嗎?”
  他搖了搖頭,“我是被這紫狐帶來這裡的。她想知道一些事情,迫我告訴她,但其實我並不知道,她卻不信,便將我囚在地下泉水那裡。”
  “這死狐狸精,真是可惡!”鐘敏言想到方才被她恐嚇,不由恨了一聲,恨不得從他懷裡把那狐狸搶過來扇幾巴掌。
  璇璣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機會,連忙道:“亭奴說紫狐雖然抓人,卻因為膽小從來不傷人。先前被她抓來的那些人都養在怡心園,教他們吐故納新。我正打算去後山看看,大家也一起吧。”
  她不害人才有鬼!鐘敏言很固執地不願相信,奈何禹司鳳和若玉都點頭答應,他也只得陪著一起,去後山看個究竟。
  當下眾人出了九宮陣,外面卻是蒼茫的森林,連綿起伏,也不知是高氏山何處。
  亭奴指著東邊,道:“怡心園應該是從這裡過去。”
  鐘敏言道:“如果到了那裡,發現事實不像你說的那樣,又該如何?”
  亭奴淡道:“不會,紫狐從未害人,我知道。”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鐘敏言皺了皺眉頭,“我不管,倘若發現她用了采陽補陰的法子,害了那些男子,我一定不放過她!”
  亭奴摸了摸紫狐的皮毛,低聲道:“可以。但倘若沒有害人,還請少俠放過紫狐。妖類修成*人形不易,莫要絕了他們地後路。”
  奇怪,不是那紫狐把他抓過來的嗎?這鮫人怎麼是非不分,反而幫著她說話?鐘敏言百思不得其解。
  禹司鳳推著亭奴,走在最後面,過一會,開口輕道:“……方才說她要問你一件事,指的是什麼?”
  亭奴微笑道:“據說有一隻厲害地妖魔被八方定海鐵索鎖住,但無人知道他被關在何處。紫狐先前與那妖魔有些過往,所以這些年一直苦苦修行,盼望能救他出來。她抓我,不過因為我是水族,她以為那妖魔壓在海底,所以迫我說出具體地點。”
  禹司鳳沉吟半晌,忽然道:“你當真不知?亭奴心中一凜,面上卻柔和地笑道:“當真不知,何苦打誑語。”
  禹司鳳看了他一會,慢悠悠地說道:“其實我們在海碗山也遇到了妖魔作祟,不知與此事是否有關聯。”
  璇璣耳朵尖,聽他倆在後面嘰嘰咕咕說那妖魔的事情,便湊過來,說道:“亭奴說海碗山那些人也是要救那個妖魔地。定海鐵索是按照先天八卦地格局排列的,海碗山是東南,高氏山是正東。我剛才在天極閣看到定海鐵索了,很長很長……可能海碗山也埋著一根吧。”
  禹司鳳見她天真爛漫地過來現學現賣,忍不住笑著拍了拍她地頭頂。
  亭奴又道:“眼下不是追究紫狐過錯的時候。另外還有一批妖魔聚在一起試圖拯救那隻妖,海碗山那些想必是他們的同夥。說不定他們這會已經在高氏山了,你們如今中了紫狐的殘陽掌,起碼過三日才會恢復功力,要是與他們撞上,便只有死路一條。依我的看法,去了怡心園,有一條捷徑過後山,直接逃走。如果覺得不甘,那等功力恢復之後再來查看不遲。”
  禹司鳳只覺他說得有道理,不由微微頷首。鐘敏言也過來湊熱鬧,笑道:“反正紫狐也不行了,咱們不如把怡心園那些人一起帶走吧!將他們送回家裡,一家團聚。”
  若玉也湊了過來,“不錯,是個好法子。就這麼辦。”

  第三十五章:紫狐的秘密(四)

  雖然先前亭奴一直說紫狐不害人,反而把人好好養在怡心園,但實際看到裡面的景象時,大家還是吃了一驚。
  “哇,這裡……”鐘敏言看著園子裡一行行排列整齊的菜地,有些適應不過來。少陽派也有菜地,專門弟子負責種植收割,但在普通人心裡,妖怪是不用種菜的,妖怪的巢穴應當是妖氣沖天,血海骷髏……之類的。
  這眼前整齊的菜地,整齊的瓦房,乾乾淨淨的墻壁,一派祥和景象,讓人想起悠閑的農家生活,清貧卻安樂。
  眾人繞著青瓦房走了一圈,人人都有些發懵。若玉見其中一棟瓦房裡還亮著燈光,便抬手輕輕敲了兩下,沒一會就出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抬眼見門外站著一群怪人,分不出是男是女,個個身上都套著大紅嫁衣,和他大眼瞪小眼,不由一愣。
  若玉清了清嗓子,溫言道:“這位小哥有禮了,我們是……”
  “呵呵,是新來的侍者吧?”那人微微一笑,風輕雲淡,很有一番修仙者的氣派,看了看鐘敏言他們,見他們渾身狼狽,臉上還帶著一些惶恐,只當是新人不習慣,於是又道:“不用害怕,仙姑是極和氣清雅的人。那西北角還有一些新瓦房,你們可以住那裡。明早仙姑就會過來了。”
  眾人見他這樣說,更是發懵。看起來,事情還真像亭奴說的那樣……
  禹司鳳拱手道:“小哥,我們剛剛上山,什麼規矩也不懂,煩請指點。”
  那人點頭道:“住這裡的人。都是被仙姑選上有仙緣的。以後每日聽仙姑講道,吐故納新,也沒什麼規矩。只不過春耕秋收。不比往日在家有人照顧,清貧些。方顯求仙本意。”
  鐘敏言憋不住,急道:“那狐狸……仙姑當真沒對你們做什麼?她不是采陽補陰的那個什麼……怎麼又成求仙了!”
  那人聞言怫然,道:“仙姑是得道聖仙,豈可胡亂污衊!你們要是沒有誠意,趁早下山吧!”
  若玉急忙賠笑道:“小哥莫惱。我這位兄弟不會說話,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那人這才緩和了神色,道:“如今天色已晚,各位先去休息吧。有什麼疑問,明早等大夥都在地時候再問。”
  眾人見此,心下都已明白亭奴說的沒錯,紛紛往他懷裡的那隻紫狐看過去,想不到,她還真是個好妖怪。一隻膽小又喜歡賣弄地狐狸精。
  禹司鳳看看周圍,這裡的瓦房大約也有十幾棟了,想來被她接上山地人還真不少。他又道:“小哥。如果思念家鄉,仙姑會放行嗎?”
  那人有些不可思議。瞪圓了眼睛。“不想修仙,你們還來這裡做什麼!既然要修仙。便改拋棄俗世一切牽掛。真是,今年怎麼來了一群憊懶之人!罷了罷了,你們去吧!”
  說完他就要關門。禹司鳳一把拉住,低聲道:“先回答我,可以回去嗎?”
  那人冷笑道:“你要回去,仙姑還求著你留下不成!反正我是沒遇過半途回家的人,你們要是想走,這就可以走,沒人會留!”
  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隱約還罵了一句,留下門外眾人面面相覷。若玉沉吟良久,才道:“這些人一心要修仙,都不想走,可是個問題。馬上還有其他妖魔會上山鬧事,留在這裡很危險啊。”
  要是強行把他們趕下山,只怕是吃力不討好,鍾離城的人還會怨他們,說不定連自己的門派都恨上了。要軟言相勸,這些人如此固執,很可能勸不動。正為難時,亭奴卻道:“如此,只有誘得他們自己下山了。”
  眾人正想問他怎麼誘得他們下山,卻見亭奴推著輪椅,又過去敲門,那人怒氣衝衝地過來甩開門,厲聲道:“還有什麼?!”
  話還沒說完,卻被亭奴當頭輕輕噴了一口氣,那人猛然一呆,緊跟著表情變得呆滯,站那裡一動不動了。
  鐘敏言急道:“你對他做什麼?”
  亭奴搖頭,輕道:“莫吵,沒有害他。”
  他在那人眼前輕輕拍了一下手,吩咐:“這裡住了很多人吧,全部帶來這裡。”
  那人死板地說了聲是,轉身就走。
  禹司鳳奇道:“把人都吵醒,豈不是鬧得更厲害?”
  亭奴只是搖頭笑,只見沒一會,那人就把青瓦屋裡的人全帶出來了,都只穿著中衣,眼睛還閉著,似乎還沒睡醒,一個個歪歪倒倒,一聲不出,停在亭奴面前。
  亭奴吩咐看呆地璇璣,“麻煩你,去屋子裡把這些人的外衣找來,替他們穿上。夜露深厚,會著涼的。”
  璇璣急忙答應一聲,過一會抱著滿懷的衣服過來,禹司鳳他們一件一件替那些人披上。終於把事情搞定了,亭奴便抬手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微微一晃,竟然迎風變成了一根漆黑的小鞭子,在地上輕輕一抽,居然毫無聲息。
  眾人眼看著那些人整齊地往前走,不由十分驚奇,亭奴的鞭子在地上左右來回抽,那些人便順著鞭子的節奏,慢慢往前走,很快就下了山坡,走進了山林中。
  璇璣只覺發生的一切好像在做夢,喃喃道:“亭奴……你怎麼能把他們弄走的……”
  亭奴只是微笑,卻不說話。一旁地禹司鳳沉吟道:“我聽說過趕魂鞭,可以趕鬼和屍體,卻沒見過可以趕活人的。”
  亭奴終於慢悠悠說道:“天下之大,更兼六道輪迴,你們沒有見過的東西不知有多少。這不是趕魂鞭,卻和它出自同一人手中,叫做趕夢鞭,可以驅動睡著地人。”
  說完,他卻有些讚許地看著禹司鳳,笑道:“不過你小小年紀,卻也算得上見識廣博了,很多人修仙修了幾十年,也不知趕魂鞭是什麼。”
  別人聽了禹司鳳被誇還好,唯獨鐘敏言和璇璣仿佛是誇了自己一樣高興,連連點頭,異口同聲地說:“是呀!司鳳懂好多東西呢!”
  若玉見那些人的身影漸漸隱沒在山林中,不由問道:“這樣是要將他們趕去哪裡呢?”
  “後山下去便是洪澤湖,應當有渡口可以回到鍾離城。咱們就跟在後面,別讓他們發覺,否則醒過來,又有一番折騰。”
  眾人見識了這等神跡,哪裡還會多問,當即跟在那些人後面,一起下山了。
  在林中走了一會,璇璣只覺越來越暗,抬頭一看,卻發現月光被烏雲遮住了,林中風起,帶著一股潮濕泥土地味道。
  “要下雨了。”亭奴將鞭子一停,“我帶這些人找個地方避雨,你們先下山吧。”
  “那你呢?”璇璣有點舍不得,亭奴又溫柔又好心,她還不想分開。
  亭奴微微一笑,“雨停了我就下去。放心,我不會走丟地。在渡口那裡等我們就好。”
  說話間,已經有豆大的雨點落下來,沒一會就開始劈劈啪啪了。冬天山上地雨,冰冷徹骨,還夾雜著冰雹,他們這些修仙的人都有點吃不住,更何況那些普通人。
  當下眾人急衝衝交代幾句,便御劍下山去了。
  亭奴抱著紫狐,轉身將那些人趕到半山腰的山洞避雨,自己卻靜靜坐在洞口,看著石壁上泠泠滴落的水珠。
  “你早醒了,怎麼不肯說話?”良久,他忽然開
  懷裡的狐狸動了動,睜開眼睛,先警惕地看看周圍。亭奴笑道:“他們已經走了,不用害怕。”
  紫狐渾身都鬆軟下來,眼淚汪汪地舔著爪子上被燒傷的痕跡,哭道:“那個小丫頭,是什麼來頭?你事先都不告訴我。”
  亭奴溫言道:“不可說,那是禁忌。何況你也確實該吃點苦頭了,提升功力非要用采陽補陰嗎?沒得人身時還肯努力,怎麼得道了反而懶起來?”
  紫狐含著眼淚吱吱叫:“可是他好容易才有點消息,我……我急啊。”
  亭奴沉默良久,長嘆一聲,低聲道:“只有等……妖魔的壽命有多長,你就等多長罷……總有一天,能救他出來的。”
  紫狐把腦袋擱在他手心,眼淚簌簌往下掉。
  “他……他也和我說過這句話。”
  “你們這些老東西,沒一個體貼的,都冷酷的要死……”她喃喃說著,不過口氣裡卻沒半點怨意。

  第三十六章:紫狐的秘密(五)

  雨水和冰雹劈裡啪啦地打在洞口,響聲清脆。亭奴身上嫁衣的下擺早已被打濕,露出那白紗一般的魚尾。他靜靜望著深沉的夜色,不知想些什麼。
  懷中的狐狸也不知想著什麼,鬍子一顫一顫,刮在手心,癢而且麻。
  還在哭嗎?他脣角微微一彎,露出一些愛憐的笑。
  她卻忽然輕輕開始唱歌了:“南山有烏,北山張羅……”
  那歌聲清逸裊裊,竟有些哀怨。亭奴苦笑一聲,“又來了,這個故事我已經聽過許多遍了,紫狐。”
  她不理會,還在唱:“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歌調凄婉纏綿,其聲雖低,卻足可裂金石。亭奴先是在笑,後來卻慢慢斂了神色,眼怔怔地望著外面的雨夜,不說話了。
  紫狐嘆了一聲,幽幽說道:“要是沒有千年之前那一捉,我今日何苦如此。總說要修正果,修正果,正果卻總也修不來。想來那些不過是騙人的罷了。”
  亭奴輕道:“他未必記得你,你何必還想。”
  紫狐卻招搖地晃了晃耳朵和那蓬鬆的大尾巴,撒嬌似的:“我這樣漂亮的狐狸,他怎會忘記。”
  亭奴只是笑。
  紫狐蹭了一會,爪子搭在他手上,嬌滴滴地問:“亭奴,好亭奴,你就告訴我他被關在哪兒吧,好不好?看在我受傷的份上。”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說。你們這樣的妖。去那裡不過是送死罷了。”
  紫狐急了,跳起來大叫:“你又不讓我采陽補陰增加功力,又不告訴我他在哪裡。存心急死我是不是?!你看人家心裡難過。很高興是不是?”
  亭奴柔聲道:“我不想讓你著急,因為你急也沒用。那是他自己的劫。當年……他自己要留在那裡。他有他的想法,誰也不能強迫。”“那我也有想法!我地想法就可以隨便被強迫?!”紫狐還在叫,“我就是要救他!就是要他承我的情!”
  他只有搖頭,紫狐叫了半天,終於也累了。趴在他腿上,兩人都是無話。
  “那個小姑娘……”紫狐忽然低聲開口,“不是普通人吧?”
  亭奴一怔,猶豫著點了點頭。
  “是什麼修羅煞星轉世?我從來沒遇過那麼可怕的人。”她還在心疼自己漂亮地爪子和皮毛,被燒黑了。
  等了半天,他又裝啞巴,紫狐很鬱悶,嘆道:“就算不肯說,你好歹也給點面子應付兩句吧。”
  亭奴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紫狐愣了一下。又聽他說道:“我從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人。神仙還是鬼怪,妖精還是修羅……因為她一次都沒告訴過我。”
  什麼呀。搞得神神秘秘的。紫狐失了興趣,在他懷裡打個大呵欠。喃喃道:“你們這些老傢伙呀……有點秘密就了不得地樣子。討厭極了……”
  亭奴又是苦笑。有些秘密。不是因為它神秘,而是因為有人不肯說。久而久之,就成了真正的秘密。
  外面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那冰雹也越來越大,方才砸下來一個雞蛋大小的,要不是亭奴躲地快,只怕紫狐腦袋會被砸出一個大包。
  “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是不是安全下山。”最關鍵的是,有沒有遇到一些不該遇到的妖。
  “你想那麼多幹嘛,他們是人嘛!非我族類,何必關心。就算那小姑娘前世和你有什麼瓜葛,這輩子她也早忘了,等於是個陌生人。你操勞什子的心!”
  紫狐一向以自己是個妖怪而自豪,怪看不起凡人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亭奴定定地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我困了,睡一會,你愛看著就看吧。”紫狐又打個大呵欠,把腦袋鑽進他懷裡,貼著冰冷的鮫人的皮膚,眼看就要睡著。
  忽然,山下傳來一聲類似爆竹地響聲,隔著聲勢浩大的雨幕,聽不太真切,亭奴心中一驚,探頭出去望,卻見一條殷紅的煙花裊裊上升,刺啦一下炸了開來,拖出萬道紅痕,在空中緩緩落下,仿佛鮮血。
  “那是預警信號啊!”紫狐被驚醒,耳朵一扇一扇,大聲說著。
  璇璣他們果然是遇到危險了!亭奴把她往地上一丟,推著輪椅就出去,一面道:“我去看看,你留在這裡照顧這些人。”
  紫狐使勁咬住他地衣服,急道:“你有什麼本事,去了也是送死!肯定是有其他的妖過來破壞定海鐵索,就讓他們破壞吧!我求之不得呢!”
  亭奴皺眉道:“就算鐵索壞了,他也出不來,何況那些妖所謂地救他,不過是想利用他一身魔力罷了!你若當真關心他,就該阻止!”
  紫狐一呆,慢慢張開嘴,放開他地衣服,過一會,才急道:“你別去!……要不,我和你一起!”
  “你留下照看這些凡人,別讓其他人發現他們。”
  亭奴推開她的爪子,推著輪椅飛快出了洞口,紫狐急得吱吱亂叫,冒著大雨跑出去,縱身跳上他地大腿,叫道:“仙姑讓他們歷練,他們就會乖乖聽話!就讓他們這樣呆著吧!我和你一起去!”
  亭奴只好嘆了一口氣,“算了,你先去把那些人身上的術解了,吩咐他們自己回家。”
  紫狐只得急急跑回去,就地一滾,元神出竅,紫煙緩緩化作一個絕色美人。她將自己的真身塞進袖子裡,這才解開了那些人的術,也不管他們是不是懵懂茫然,飛快地吩咐他們先各自回家,三個月之後再上山繼續修仙。
  說完她就跑了,又變成一隻小狐狸,趴在亭奴腿上,火速往山下趕。
  兩人趕到洪澤湖邊的時候,周圍空無一人,亭奴繞著河岸找了一遍,只找到一根拴著碧玉環的如意結,那是鐘敏言身上的飾物。
  “他們果然遇到那些妖了!”亭奴臉色蒼白,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由於驚慌。
  紫狐渾身濕漉漉,狠命甩了甩,才道:“你幹嘛這麼關心那些凡人?死活都和你我沒關係嘛!”
  亭奴仿佛沒聽見她的話,只是怔怔看著夜間的洪澤湖,喃喃道:“只怕是掉進了湖裡……最好不要被那些妖抓到。”
  話音未落,卻聽紫狐驚叫:“小
  她如同閃電一般跳起,張嘴咬住一個激射過來的物事,落在地上,牙齒磕得生疼。她一口吐出,卻是一個鐵蒺藜。
  “快給我滾出來!這裡是高氏山,我的地盤,哪個不長眼的在這裡放肆?!”
  紫狐氣勢洶洶地大吼,還真有點占山為王的氣派。卻聽林中傳來一聲輕嗤的笑聲,緊跟著裡面傳來一聲猶如嗚咽般的呻吟,青光乍現,直沖天鬥。
  亭奴臉色一變,急道:“他們帶了畢方鳥!快走!”
  紫狐還有些懵懂,回頭一看,只見對面那黑黝黝的森林忽然扭曲起來,仿佛有一隻巨獸,一口咬掉了邊緣,那青色泛綠的怪火漸漸融化了它們,幾乎是一瞬間,怪火就蔓延到了眼前。
  紫狐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終於也想起所謂的畢方鳥到底是什麼了。那是上古有名的妖魔怪鳥,可以用怪火焚燒整個山林,永久的寸草不生。
  亭奴一把將她抄起,身體一縱,從那高高的猶如青紗般艷麗的怪火上翻過,撲通一聲跳進了洪澤湖,水花四濺,眨眼就沒了蹤影。

  第三十七章:突襲

  眾人到山下的時候,雨勢越發大了,雞蛋大小的冰雹砸在身上,雖說他們是修仙者,不會受傷,卻也痛得一個個齜牙咧嘴。奈何湖邊寬敞,找不到躲避的地方,只得一起蜷縮在大樹下,伸長了脖子看有沒有擺渡的人。
  “怎樣?有人過來沒?”鐘敏言被冰雹連著砸了十幾次,頭頂都無數個包了,急得坐立不安。若玉極目看了一會,嘆息著搖頭:“沒有,想必夜深了,又是風雨交加,擺渡的人根本不會出來。”
  鐘敏言低聲咒罵兩句,更加坐立不安。
  禹司鳳望瞭望天色,道:“這雨一下,只怕一兩天也不會停。咱們在這裡乾等著也沒用。不如分開行動,兩個人留下在這裡等亭奴,另外兩人去找找有沒有別的船家,順便把玲瓏找到。”
  鐘敏言心中早就為了玲瓏焦急不已,面上又不好意思露出來,一聽他這樣說,自己就跳了起來:“我去!我去找玲瓏和船家!”
  說完生怕禹司鳳還要用什麼有條有理的理由來拒絕他,掉臉就跑。若玉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笑道:“司鳳,你們保重。”
  他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讓禹司鳳愣了一下,這才點頭。
  “不知道玲瓏是不是也在淋雨……”璇璣蹲在地上,好像一隻無奈的小狗狗,怔怔地望著鋪天蓋地的雨幕,“她最討厭下雨了,還怕打雷。這會就她一個人,肯定害怕的不知躲在哪裡呢。”
  禹司鳳靠在樹幹上。低頭見璇璣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打濕了,便脫下身上的嫁衣,披上她的肩膀。
  “你今日。也算做了兩次新娘子。”他笑。
  璇璣猛然紅了臉,結巴道:“不、不算地……那是假扮……不是新、新娘子……”
  禹司鳳輕輕一笑。蹲在她面前,忽然抬手,輕輕將她黏在腮上的一綹濕發撥開,指尖在她滑膩的下頜一滑而過,柔聲道:“穿上嫁衣。就是新娘子了。”
  璇璣哽了半天,總算找到一句可以反擊地話:“那……你們也穿了嫁衣,也做了新娘子呀!”
  禹司鳳咳了兩聲,裝作沒聽見。男人嘛,是不同的,他在肚子裡說。
  她這樣披著火紅嫁衣,在雨中蹲著,瑩白地臉,漆黑的眸子。看起來有一種被遺棄的小生靈的楚楚可憐,然而那種可憐又因為鮮艷的嫁衣而沾染了一絲嫵媚。
  他忽然有些被這種嫵媚所刺痛。
  彼時婚嫁,女子要穿紅嫁衣。頭戴八根金步搖,鞋底塞滿蓮花瓣。那樣才算正禮。璇璣頭上卻綁著男人地發式。連胭脂水粉也沒涂,穿著不倫不類的嫁衣。
  不協調。可是在他眼中卻比一切都要美麗。興許他一生都沒有那種幸運,見到她出嫁成禮的模樣。那麼,這樣就好,至少,在那個蒲團上,他們的手是握在一起的。至少……在某個瞬間,他徹徹底底地擁有過她,穿著嫁衣,成天地之禮。
  身後的山林中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怪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夜梟在啼鳴。
  各自想著心事的兩人都是一驚,急忙回頭,林中黑鴉鴉地,什麼也沒有。
  “剛才是什麼聲音?”璇璣疑惑地問著。
  禹司鳳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短劍,握在手心,朗聲道:“什麼人?出來!”
  璇璣知道他中了殘陽掌,其實沒有半點功力,立時也跟著站起來,擋在他面前,一把抽出禹司鳳給她的劍。
  等了半晌,裡面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偶爾有夜梟叫嚷兩聲,聲音也猶如嗚咽。禹司鳳松了一口氣,將短劍塞回去,笑道:“我們都太緊張了,想必只是夜梟。”
  璇璣正要點頭,忽見對面地山坡上青光大盛,好像一瞬間被鋪上一層厚厚的青紗,她茫然地伸手,喃喃道:“你看……那是什麼?”
  禹司鳳急忙回頭,卻見那青紗一般的光芒翻騰著,仿佛下面藏著什麼不得了地大怪獸,逐漸包裹了半邊山坡,熒熒閃閃,既美麗,又詭異。
  “像不像火?”璇璣問,那種不規則的律動,跳躍地歡騰,很像火光,可是火哪裡有青色地呢?
  禹司鳳驚道:“我好像見過這種火!師父曾經說過,那是一種叫……”
  “叫畢方的妖魔,會噴怪火。小哥還挺廣聞博見地呢!”
  林中傳出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兩人悚然回身,卻見林中緩緩走出五六個人,都穿著黑衣,腰上掛著一串白鐵環,每人都用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或慘綠或森藍的眼睛。
  璇璣捂住鼻子,低聲道:“是妖氣……他們是妖。”
  禹司鳳捏緊了短劍,手心全是汗。他現在毫無功力可言,璇璣一個人也絕對對付不了這麼多妖,看他們的步伐輕靈,就知道必然是得道的老妖,先前單一隻紫狐就讓他們幾個狼狽不堪了,如今圍上來五六個,簡直是死路一條。
  他心中無數個念頭飛快轉過,最後一咬牙,收了短劍,拱手道:“容我失禮,諸位是來破壞那八方鐵索的吧?鐵索在山頂天極閣,不在山下。”
  眾妖都呵呵笑了起來,為首的那妖手裡抓著一隻怪鳥,形如仙鶴,卻滿身青羽,身下只有一隻腳,它就用那單獨的一隻腳站著,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二人,看得人毛骨悚然。
  禹司鳳知道,它必定就是赫赫有名的妖鳥畢方,他從前只在圖畫上見過,不曾見過真正的畢方。傳說見到畢方的人,幾乎沒有能活著的,它噴出的怪火,足以將一切化為灰燼,是極恐怖的災難之鳥。這下要是撞上,能不能逃走還得看天命。
  那幾隻妖笑了一會,其中一妖便說道:“我看你二人身上佩劍,行動利索,想必是修仙之人吧?可曾經過海碗山一帶?”
  二人心中都是一凜,原來他們果然是那個妖的同夥,想必是在尋找殺害同伴的凶手報仇呢!
  禹司鳳當即搖頭:“沒有,我們是從西邊的慶陽過來的。”
  為首那妖怪笑道:“年輕人,會說謊!說謊就是要殺頭的事!你們沒經過海碗山,身上怎麼會有祝余草的味道?”
  兩人大驚失色,原來人的嗅覺不如妖類,他們曾在望仙鎮呆過一陣,吃過祝余草,那香味過得幾日尋常人便再也聞不到,卻瞞不過妖類的鼻子。
  禹司鳳見他們團團圍上,當即拽著璇璣掉頭就跑,身後有妖怪大笑:“這下可找到殺害老七的凶手了!老大,活捉還是直接殺掉?”
  為首的妖低聲道:“殺了!給老七報仇!”
  璇璣跑得兩步,只聽耳後風動,她下意識地揮劍一攔,叮地一聲,卻是砍在衝上來的一隻妖身上。他身上並無任何盔甲兵器,劍卻砍他不動,璇璣更是心慌意亂,撒腿就跑。
  只聽身後一聲大喝:“不許跑!”
  緊跟著那隻畢方鳥放聲嘶吼,猶如嗚咽,青光驟然大盛。璇璣只覺手肘處劇痛無比,低頭一看,卻是被那怪火點燃了。
  她嚇得驚叫起來,試圖用手把火拍滅,不防身後一隻妖衝上來,一腳正中她的背心,她背後猛然劇痛,幾乎是要裂開一般,胸口氣血翻涌,張口噴出一團血,再也支持不住,兩腳發軟,跪在地上。
  後面有很多人在喊,她卻聽不清,只覺隔著不遠,那青紗般美麗的火焰熊熊燃燒,蔓延過來。
  那火,竟是什麼都能燃燒的,連泥土沙子也被點燃了。
  她只覺兩眼發黑,支撐不住要暈過去,忽然腰間被人狠命抱住,緊跟著撲通一聲,全身猛然一涼,心下警覺是掉進了湖裡,這個念頭閃過,便暈了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三十八章:司鳳的面具(一)

  身體很重很重,像一團泡在水裡的棉花,吸飽了水,動都動不了。不過……管它的,就躺在這裡吧,何必要動?
  反正,她也沒路可以走了。
  眼前有許多人影在晃動,有的在吱吱喳喳地勸說她;有的圍上來,用刀劍壓著她;有的急急用繩索將她捆住。
  正鬧得不可開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囂,腳步聲驟然響起,有人急衝衝跑進來,大叫:“聖旨到——!”
  那些嘰裡咕嚕的聲音,很煩,吵得耳朵和腦袋都像要炸開一樣。她放棄了掙扎,決定做一條死魚,任由宰割。恍惚中,好像被人領著,晃晃悠悠,來到一個陰暗的所在,對面是胳膊粗細的鐵條門,上面刻滿了各種古怪的咒文。
  她覺得熟悉,又想不起是在哪裡。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推了一把,摔在門後。
  有許多人隔著鐵門來看她,在外面互相低語。
  “可惜了……剛剛才上來的呢……”
  “……犯下滔天罪惡,身邊熟悉的都連坐之罪……”
  “死不悔改,天帝想護著也護不了……”
  她就是聽不清那些人到底在說誰,她只覺得累,無比的累,渾身都充滿了累贅的水,每一寸皮膚都懶洋洋地,只想躺在這裡。
  躺在這裡就好,頭頂一方小小的光線,偶爾流雲變幻。那一刻她覺得十分平靜。
  “喂,我說……你莫要忘了我。”
  有人對她說話,那聲音很熟悉。是不是在哪裡聽過?
  “不過,忘了也沒關係。我會等你。總會找到你,到時候再把恩怨好好算清楚吧。”
  恩怨?什麼恩怨?
  她心中沒來由地一驚,身體裡的水好像在一瞬間被抽乾,周圍的景致好像陷進一個漩渦裡,輕輕一卷。扭曲著消失了。
  她猛然睜開眼,頭頂有光線直射下來,照在她地鼻梁上。這裡是一個岩洞,潮濕而且陰暗,沒有一點聲音。
  璇璣微微一動,只覺右手傳來一陣劇痛,似乎是骨折了。她忍著痛,茫然地坐起來,先四周看了看。這裡似乎是個深陷進地裡的洞穴,不大,走兩步就會碰到洞壁。但是很深,頭頂的洞口有陽光直射進來。洞中長滿了各種苔蘚。發出一股怪味。
  自己怎麼會在這裡?璇璣絞盡腦汁回憶先前地事情,她記得是和司鳳遇到了上山破壞定海鐵索的妖魔。對方認出他們是殺害海碗山那隻妖怪地凶手,說要殺了他們報仇,還帶了可怕的畢方鳥。
  她被怪火燎了一下,又被一隻妖踢中後背,暈了過去。最後勉強有印象,就是有人抱著她跳進湖裡……是司鳳!一定是司鳳救她的!
  璇璣飛快起身,不料右手和後背同時發作起來,痛得她胸口一窒,眼前金星亂蹦,差點一頭栽回去。恍惚間,一眼看到洞穴角落那裡趴著一個人,青袍烏發,正是禹司鳳。她顧不得渾身發疼,掙扎著跑過去,將他翻了過來。
  禹司鳳的身體軟軟的,沒任何反應,璇璣叫了他半天,他也沒回答。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地預感,顫抖著去抓他的手腕,摸索脈搏——她吐出一口氣,還好,脈搏還在,他沒死!
  “司鳳,聽得見嗎?”
  她在他耳邊輕輕叫著,可他還是一動不動。他臉上戴著面具,看不見面容,璇璣心急,抬手就想去揭,忽然見到面具邊緣有紅色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乾涸了凝結而成的。
  她用手沾了一些,放在鼻前一嗅——是血!
  璇璣只覺心臟猛然掉了下去,渾身發冷,一時竟不敢去揭他的面具,只怕看到一張七竅流血的臉。他是不是會死?是不是受了無法輓回的重傷?
  她渾身都抑制不住地發抖,眼怔怔地盯著那張哭泣的面具……不對,她記得司鳳的面具是一半微笑一半流淚地!她遲疑地伸出手,在那張面具上摸索,它現在卻變成了哭泣的,微笑的那一半消失了……只剩嘴角地一些些笑容。
  “司鳳!”她尖叫起來,一把就將面具給摘了。
  出乎意料,面具下的臉並沒有像她想象地五官扭曲或者七竅流血,那還是一張蒼白地面容,長眉入鬢,鼻若懸膽,正是她印象中四年前的那個冷漠高傲地少年。他長大了,脫離了少年的那種青澀,輪廓分明,像一株挺拔的蒼松或者青竹,正如鐘敏言說過的,看到司鳳那小子,總會想到一些很清雅的東西,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人家咋就能長那麼好看呢?
  璇璣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他緊緊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下,可能是撞到了鼻子,鼻血順著人中一直淌到鬢角,嘴角也有幹涸的血跡。
  他什麼也沒變……璇璣又想哭又想笑,看他臉上那個詭異的面具,她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臭司鳳,什麼也不告訴她,害她擔心的要死。
  上下摸了摸他的胳膊和腿,確定沒有骨折之類的傷勢,想必他只是昏過去了,沒什麼大礙。璇璣這才放下心來,忍著右手和後背的劇痛,在身上摸索,找出濕淋淋的手絹,替他把臉上的血痕擦乾淨。
  禹司鳳輕輕呻吟了一聲,茫然睜開眼,第一眼就見到狼狽不堪的璇璣,她蓬頭垢面,臉上全是水,也不知是汗還是哭出來的眼淚,這輩子也沒這麼醜過。
  “你醒了!怎麼樣,哪裡疼?”璇璣見他睜開眼,喜得又叫起來。
  他怔怔看著她良久,忽然嘴角一勾,抬手在她臉上抹了一把,輕聲道:“璇璣,你怎麼這麼
  璇璣一愣,卻見他掙扎著坐了起來,忽然捂著胸肋那裡悶哼一聲,她急道:“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肋骨斷了,沒事……你幫我找些樹枝過來好麼?”
  她答應著,立即在洞穴裡摸索著,找來好幾根濕淋淋的樹枝,堆在他面前,不由分說揭開他的衣服就要接骨。禹司鳳臉上猛然一紅,一把抓住,低聲道:“我自己來。”
  璇璣見他面上紅若朝霞,還和小時候一樣容易害羞,不由笑道:“臉紅什麼,大家都是朋友嘛!我幫你接更快一點。”
  禹司鳳卻一呆,半晌,慢慢抬手,在臉上一摸,緊跟著變色道:“面具呢?”璇璣舉起手邊的怪面具,笑吟吟地:“我早摘啦!我看上面有血,以為你受傷。是不是我又犯了你們離澤宮的規矩?”
  禹司鳳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好像在看一個怪物,喃喃道:“你……你能摘下來?”
  “這有什麼不能的,一張面具而已嘛!”
  他眼怔怔地看著她,也不說話,璇璣終於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了,小心翼翼把面具還給他,輕道:“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還是不說話,璇璣急道:“你……你看,我就是個豬頭!總是做錯事,不是忘了給你寫信就是犯了你們的規矩!你罵我打我吧!別在那裡生悶氣……”
  禹司鳳忽然搖了搖頭,長舒一口氣,眉眼猶如春花初綻,忽然笑了開來,平白無故為這陰暗的洞穴增添無數明媚顏色。
  “你……”璇璣有些看痴了,忽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下一刻,忽然被人抱在懷裡。他緊緊抱著她,低頭在她亂蓬蓬的發上一吻,良久,才低聲道:“我沒有生氣,我是太歡喜。”

  第三十九章:司鳳的面具(二)

  面具被她摘掉了,怎麼反而歡喜?璇璣想起四年前他面具掉落的事情,那時候他可是沮喪的要命啊,還為了這事被他們那個可怕的宮主責罰。
  她微微動了動,禹司鳳立即放開她,在臉上抹了一把,幽幽笑道:“抱歉,一時興奮。”
  璇璣不解地看著他蒼白的臉,那一雙秋水般澄澈的眼比四年前還要明亮,專注地看著她,她一時竟被看得心口一窒,想了半天,才想到自己要說的話。
  “我擅自摘了你的面具,你們宮主是不是又要怪你?上回……他有責罰你嗎?要不你還是戴回去吧,我、我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她蒙上眼睛,一付掩耳盜鈴的樣子,惹得他哈哈大笑起來。璇璣茫然地放下手,怔怔看著他,他慢慢停了笑聲,眼睛微微彎著,抬手在她亂七八糟的頭髮上摸了摸,道:“我沒事,他不會再責罰我。以後……也可以不用再戴面具。”
  那又是為什麼呢?璇璣想不通,他那個面具,太奇怪,好像自己會變。她總覺得那有些不良的意味,可他什麼也不說。
  禹司鳳自己將面具拿起來,放在手裡摩挲了一下,有些不捨的味道,仿佛是要丟棄多年的老友一般,手指在邊緣眷戀地滑動著,一面輕道:“這個面具,是用崑崙山不死樹的樹皮做成的,靈力充足。一旦戴上去,尋常人再也取不下來。現在取下,正是時候……”
  他將面具一翻。指著它,又道:“你看。它是不是在笑?”
  璇璣盯著看了一會,搖了搖頭:“沒有啊,它是在哭。”
  禹司鳳笑道:“先前是哭,但眼下被你摘了,自然是笑的。”
  “不……它是在哭啊……”璇璣為難地說著。那面具明明是苦著臉,一付流淚地樣子,哪裡是笑。
  禹司鳳呆滯了一下,自己低頭仔細看去,果然那張不死樹皮的面具,一付欲流淚的悲哀模樣,兩邊嘴角都是耷拉著,眉頭緊鎖,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他自己也摸不著頭腦。只是用手不停地摸著那耷拉下來地嘴角,仿佛要把它捋上去,讓它變成笑臉。
  “……奇怪……”他低聲說著。“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璇璣見他方寸大亂,不由急道:“司鳳……它要哭你就讓它哭吧……你、你別管它了。反正只是一個面具而已。”
  禹司鳳臉色蒼白。低聲道:“它不只是普通面具……它……為什麼被你親手摘下了,它還在哭?”
  “司鳳?”她不曉得怎麼安慰。
  禹司鳳怔了半天。終於還是頹然嘆了一聲,抿著脣,輕道:“這面具,是專門為背棄離澤宮第十三戒地弟子準備的。戴上之後,除了自己,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摘下。它會慢慢變成哭泣的臉,除非被那個人摘下了,否則它會一直哭,直到……”
  直到什麼?璇璣緊張地看著他。
  他卻不說了,怔怔將那個面具翻過來掉過去又看了好久,這才小心用布包裹起來,塞進袖子裡,抬頭對她微微一笑,柔聲道:“沒什麼,離澤宮的小小懲罰而已。既然面具已經摘掉,也就不必想那麼多。你放心吧。”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以前開始就是,只要他不想說地,那就絕對不會說,任何人也問不出來個結果。他既不說第十三戒是什麼,也不說那面具又哭又笑意味著什麼,璇璣自知問不出來,只能陪著他一起發呆。
  禹司鳳自己沉吟一會,臉色很快就恢復如常,先從自己腰後的描金皮囊裡取出繃帶,全部都是濕淋淋的,展開鋪在地上,又挑了兩根最直的樹枝,對璇璣招手,“過來,我替你接骨包紮。”
  璇璣乖乖的把右手給他,嘿嘿傻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右手骨折他垂頭細心地替她對準斷骨,秀長的睫毛忽閃,耳邊聽得她呼痛,於是輕道:“忍著點,馬上就好。”
  過一會,又道:“你當時受傷,我自知對付不了那些妖,於是帶你強行跳進湖裡。隨著湖底的暗流往下,上岸的時候沒注意,踩進這個洞,就摔下來了。你的胳膊撞在地上,又不能動,一定是骨折。說話間,他已經手腳麻利地替她接骨包紮,用兩根樹枝緊緊縛起來,確保不會掉下來,這才滿臉大汗地鬆手。
  他自己肋骨也斷了,還撐到現在。璇璣無奈地看著他,他又不給她動手替他接肋骨,難道就呆呆在旁邊看著?她把手絹拿起來,輕輕替他擦汗,見他時不時抬頭對自己微笑,她忍不住說道:“我還以為我們會死,原來還活著。”
  禹司鳳花了好大地工夫才替自己弄好斷了的肋骨,又疼又累,渾身都是汗。他躺回去,望著頭頂遙遠的洞口,輕聲道:“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眼下先在這裡養傷吧,水袋裡還有水,足夠撐幾天地。”
  璇璣無事可作,後背也疼得厲害,便跟著躺在他身邊,兩人一起無所事事地看著明亮的洞口。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她轉頭,就對上禹司鳳含笑地雙眸。
  “我臉上有什麼不對嗎?”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女孩子都是注重容貌地,她也不例外。
  他笑著搖頭,大概是牽動了傷口,疼得又是汗水涔涔。她從來都是一付風輕雲淡,乾乾淨淨的樣子,白衣烏發,膚色如雪,仿佛不食人間煙火地天仙。這會天仙掉在地上,落了滿身泥污,頭髮也像鳥窩一樣,臉上還有一道一道的泥濘,說真的,剛開始看到還真讓他嚇了一跳。
  但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又與她接近了一些,想到自己是第一個見到她這般不修邊幅模樣的人,他有些喜悅。
  有人說過,衣冠楚楚永遠只能打動陌生人,不修邊幅才是親密的象徵。他在不自覺中,又靠近了她一步,那曾經在舌尖心底虛幻的身影,終於落實成肉身了。
  “璇璣。”他勉強湊過去一些,兩顆腦袋幾乎要撞在一起,“你餓嗎?”
  他不說還好,一說她就餓了,捂著空空的肚子,垮下臉看他,點了點頭,“餓了,不過這裡也沒吃的呀。”
  他眯著眼睛笑,抬手在皮囊裡掏啊掏,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一顆水淋淋的饅頭,塞進她手裡。
  “喏,沒什麼好東西,只有前天剩下的一顆饅頭。你吃吧。”
  她把那顆饅頭放在眼前,瞪著看了半天,好像它不是一顆饅頭,而是一朵花。最後她伸手把饅頭扯成兩半,一大半給他,一小半自己塞嘴裡。
  “你也一起吃。”她含含糊糊說著,肚子餓的情況下,水淋淋的饅頭都覺得無比甜美。
  可他卻不吃,只是撐著腦袋看著她,目光如水,良久,見她不解地望過來,他便咧開嘴,很挑剔地笑,“我可吃不下這麼粗糙的東西,饅頭我只吃永芳閣的。”
  他未免也太大少爺了吧……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哪裡來的什麼永芳閣肉饅頭。璇璣一賭氣,把饅頭搶過來自己全吃了,噎得直打嗝,最後好容易伸直了脖子,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很認真地對他說道:“你知道我現在想吃什麼嗎?”
  “什麼?”
  “上回玲瓏他們下山,買了晴香樓的糟鴨掌,好吃的我三天都吃不下其他東西。現在我好想吃啊。”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這算什麼,你知道六鳳齋的桂花蓮子羹嗎?那才叫一個香甜滑糯,聞一下香氣就算你吃再多東西,也忍不住犯饞。”
  “啊,我還想吃桃仁山雞丁。”
  “那我要八寶鴨子。”
  “我還要……烤鹿肉。”
  “那我再要一份牛肉面。”
  兩人突然很熱衷地說起各地美食,在這麼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最後說得口水泛濫,肚子叫得更厲害了。
  璇璣嘆了一口氣,閉上眼,喃喃道:“我現在……就算只有豆漿油條,也是好的……”
  禹司鳳等了很久,見她再也不說話,轉頭一看,她已經睡著了,鼻息香甜。他垂下眼,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終於忍不住,湊過去輕輕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璇璣……”他輕輕叫著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山洞中回響,也在他舌底心頭,一圈圈蔓延開。

  第四十章:被破壞的鐵索

  鍾離城有一家遠近聞名的食鋪,叫做和善堂,每天在他家買肉饅頭的客人可以從街這頭排到街那頭,生意好的同行都眼紅。
  往常他家卯時左右就開門了,幾個大蒸籠放在門口,熱氣騰騰,肉饅頭的香味滿城的人都能聞到。可今日有些不同,都過了辰時了,排隊的人在這條街打了好幾個轉,也不見他們開門,有好事的人便過去使勁敲門。誰見過有生意不做的商家?太沒道理。
  沒過一會,老闆便擦著滿臉的汗,鐵青著一張臉,出來賠笑道:“抱歉……諸位,今日小店的饅頭不知被何人全部買走了……各位請去別家買吧。”
  眾人一聽有人把肉饅頭全買走了,都只得嘟嘟噥噥地走開。
  那老闆自己也是十分無奈,聽小二說,一大早剛開門,蒸籠還沒架上呢,就有兩個身影旋風一般地過來,一人搶走一個蒸籠,掉臉就跑,簡直窮凶極惡。小二嚇得呆了,只當遇上強盜,正要嚷嚷,卻見迎面丟過來一錠銀子,足有五兩重,他一把抓住,就聽前面那兩個強盜叫道:“肉饅頭我們全要了,抱歉啊。”
  小二說那兩個人身影如同鬼魅,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老闆在鍾離城經營十幾年,哪裡遇過這種事情,聽說有些地方會有狐仙顯靈,拿走凡人的吃食衣物,而且會留下錢財。想必那兩個搶走肉饅頭的,也是狐仙吧?呃……餓昏頭的狐仙。
  至於那肉饅頭,此刻都已經進了兩位“狐仙大人”的肚子裡。
  璇璣埋頭使勁胡吃海塞。噎得都要岔氣了,還舍不得丟。旁邊地禹司鳳比她好不到哪裡,一手拿倆,吃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倆委實是餓慘了。先時兩人都受了傷,動彈不得,在那個連蝸牛青蛙都沒有的洞穴裡足足餓了五天。除了水什麼別地都沒有。後來璇璣的內傷恢復,就出洞摘一些野果回來吃。沒辦法,他倆身上地火石都被水衝走了,洞裡又潮濕,沒辦法生火烤東西。到最後兩人把野果吃到噁心,璇璣餓綠了眼睛,差點要捉螞蟻來吃,還好禹司鳳留著一些理智,傷好之後立即拽著她御劍飛出洞口。直奔鍾離城,一大早趁人家店門還沒開,搶了肉饅頭就跑。鑒於他們倆現在的形象實在是不適合見人。已經和野人差不多了,為了不嚇壞城裡的人。只得御劍飛回深山老林。就著泉水把兩蒸籠的肉饅頭都吃了。
  璇璣這下才叫心滿意足,捧著凸起來的肚子。躺在石頭上打嗝,一面說:“天下果然還是肉饅頭最美味。”
  禹司鳳地形象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他至少知道在水裡洗洗手臉,把亂七八糟的頭髮梳理整齊,然後對她招手:“過來,把自己整理一下。”
  璇璣吃得撐死了,動也動不了,懶洋洋地搖手:“待會再說嘛……反正又沒人。”
  他只得嘆著氣,過來替她洗手洗臉,一面沾著水把她亂蓬蓬的頭髮梳理一下,隨便綰了個髮髻,不過看起來他很不擅長為女子梳頭,那個髮髻搖搖欲墜,很危險的樣子。
  “這下傷勢差不多快好了,我的功力也恢復了。咱們這就去找玲瓏和敏言他們吧。”
  禹司鳳將她的髮髻扶了又扶,最後自己騙自己它不會散,很放心地鬆手了。
  璇璣本來是懶洋洋的,像貓,吃飽了就要睡覺,一聽玲瓏和敏言的名字,立即跳了起來,道:“我們馬上就去找!說不定他們還留在高氏山呢!”www.800xiaoshuo.com
  禹司鳳低頭看看自己泥濘的衣服,再看看同樣是從泥坑裡出來地璇璣,她也發現了自己狼狽的樣子,兩人都是相視苦笑。然而隨身帶的包裹衣服都放在方家,一時也找不到可以換地,只得隨便用水拍拍上面的泥濘,稍微弄整齊點,這才出發去找人。
  因為擔心半路再遇到那些妖,所以他們決定御劍飛行,貼著樹頂飛,一旦遇到突發情況也可以飛快地逃走。
  可是他們花了一上午地時間,幾乎翻遍了整個高氏山,不但沒找到玲瓏他們,也沒看到半隻妖地影子,就連先前亭奴去躲雨的那個山洞裡也沒一個人。
  “我那天,好像見到有人放了預警信號。”禹司鳳在洞中找了一陣,沒找到半點線索,嘆了一口氣,說道。
  璇璣茫然地靠在墻上,輕聲說:“一定是玲瓏他們……會不會被妖怪抓走了?”
  禹司鳳搖頭:“那些妖是要殺咱們報仇,怎麼可能留活口。方才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想必他們也已經逃走了。我們還是先去天極閣看看定海鐵索有沒有被破壞。”
  璇璣心中也沒辦法,只得隨他一起飛上高氏山頂。紫狐奢華地行宮赫然入目,這次他們有了經驗,再也不進那個迷宮,直接飛上殿頂,那裡果然有一個小洞,通向後面的天極閣,裡面漆黑抹烏,陰風陣陣,好像藏了許多妖魔鬼怪。
  禹司鳳抽出短劍,走在前面,一面輕道:“你跟緊,只怕那些妖魔還在裡面,我們得小心行事。”璇璣自己的佩劍被紫狐搶走之後就找不到了,這會拿的是禹司鳳的劍,重了點,用著不太順手,不過眼下也計較不了那麼多,當即抽出來攥在掌心,與他一步一步往裡面走。
  很快就到了天極閣,禹司鳳凝神聽了半晌,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他對璇璣使個眼色,示意她來掩護,自己一個箭步竄上去,後背猛然一緊,真氣灌注於短劍之中,只要有人撲上襲擊,他立即可以做出反應。
  可是天極閣裡也沒有一個人影,他緩緩收勢,對璇璣招手:“進來……這裡好像有些不對勁。”
  璇璣進來後四處看看,“也沒什麼啊……好像,亮了點。”她記得天極閣是陰暗封閉的,因為紫狐把肉身保存在這裡。但眼下這裡不但不暗,還亮堂的很,居然還有山風吹進來。
  “那面墻沒了。”禹司鳳指著東邊,那裡一整面的墻全部被卸掉,所以才顯得亮堂。
  他過去摸了摸墻體邊緣,那裡光滑無比,就像是用一柄巨大的刀,很仔細地把墻給切開一樣。
  “啊,我記得這面墻本來釘著定海鐵索。”璇璣四面看看,終於確定這裡就是印象中拴著鐵索,還貼著符紙的墻。
  禹司鳳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按道理說,定海鐵索這種神器,絕不是那麼容易被破壞的,否則那隻被關押的妖魔早就被人救出來了,何必還等那麼多年。那些妖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能輕而易舉把釘著鐵索的墻都給卸了。
  那麼這樣推斷下去,海碗山的定海鐵索一定也被破壞了,其他六方的情況他們還不清楚,但是按照那些妖的行事方法,過了鍾離城,應該就是前往東北方向了。那裡群山連綿,到底定海鐵索藏在哪裡,他是一點也不清楚的。
  “司鳳,你猜,會不會是畢方鳥用火燒的?把墻給燒沒了。”
  璇璣在光滑的切麵上摸了摸,隱約感覺到一些畢方的妖氣。
  禹司鳳慢慢搖頭:“我不知道,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定海鐵索這東西,更是剛知道……原來世上有這麼多成精的妖魔會聚在一起。”
  如果那些妖魔的計劃是破壞鐵索,救出那隻大妖魔,那麼他們到底該不該阻止此事?不……現在的問題不是該不該,而是能不能了。如今五人分散開來,他和璇璣的本事根本對付不了他們。他想了一會,轉頭說道:“璇璣,這事情只怕有蹊蹺,不是我們能對付的。眼下離東海浮玉島最近,我們不如去找東方島主。如果運氣好的話,若玉和敏言在一起,又找到了玲瓏,他們一定也會先去浮玉島。我們就去浮玉島跟他們會合吧。”
  璇璣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什麼,笑道:“正好這會是確定今年簪花大會名額的時候呢,這次是在浮玉島開簪花大會,大家這會也都在浮玉島挑選名額,說不定能遇到你的同門哦。嗯,少陽派的那些師兄一定也會去。”
  禹司鳳默然,在他心中,實在是不願見到離澤宮的人。他沒有辦法與任何人解釋,那面具被人摘下了,卻還在哭。良久,他才低聲道:“也好……這就動身吧。”

  第四十一章:兩個人的旅程

  當下兩人趁夜潛進方家,把留在那裡的衣服包裹都悄悄帶走。
  據說曾被仙姑選中上山的人都回來了,將山上的遭遇說了一遍,果然是先穿上嫁衣嫁給她,新婚之夜她卻不來,留他們獨守空房,第二日就被遣送到後山怡心園,做所謂的修行了。
  紫狐的所作所為到底是好是壞,當真不知如何評價。然而鍾離城的人終究念著她顯靈助人的恩情,還是保留了高氏祠堂的香火。據說,來祈福的人,常常都能夠得償所願,至於是不是紫狐的幫助,那就不得而知了。
  禹司鳳的計劃是直接去浮玉島,先把定海鐵索以及妖魔作祟的事情告訴東方清奇,然後在那裡等著玲瓏他們找來。他們五人本來的計劃就是去浮玉島,眼下分開了,一定都會選擇來這裡相聚。
  從鍾離城出來一直往北御劍,是連綿數千里的森林山野,而越過無盡的山巒,入目的卻是蔚藍壯闊的大海。
  禹司鳳拿著地圖,袖子被迎面吹來的風吹得颯颯作響,他看了一會,才道:“眼下應該要過即墨了,再飛一會,就可以到之罘山,我們在那裡歇息一天。等候通報。”
  璇璣點了點頭。她雖然沒去過浮玉島,卻也知道那是在大海上的一個孤島,四面環山,像天然的保護屏障。浮玉島上設有巨大的劍網,不要說人。就連一隻鳥也飛不進去,所以要進浮玉島,只有先在之罘山下的小鎮等候通報。那裡就相當於浮玉島地大門了。
  “司鳳,司鳳璇璣在劍上對他鬼鬼祟祟的招手。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只得意地貓。
  禹司鳳一見她這種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麼得意的事情,於是笑道:“是不是在想到了鎮上要吃什麼美味佳肴?”
  “啊,被你猜到了。”璇璣怪不好意思地。好像十五歲的大人是不該這麼饞嘴的,反正娘和爹沒事總教訓她,十五歲,大姑娘了,要穩重點。不過想吃東西不算不穩重吧?璇璣覺得自己已經很穩重了,她可是餓了大半天,終於憋不住了才開口的。
  就算是聖人也會肚子餓,不是嗎?
  禹司鳳忍不住逗她:“你知道之罘山有什麼美食嗎?這樣開心。”
  “我當然知道。”璇璣得意洋洋,如數家珍一般地列出來:“醬湯狗肉呀。燜子啊,拉麵啊……”
  她說得肚子更餓了,抬頭見禹司鳳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她趕緊補充:“都是玲瓏告訴我的,我還沒吃過呢……她、她說好吃。”
  禹司鳳摸著下巴。搖頭道:“看來你沒聽過更好吃地。哎呀。可惜可惜。”
  還有什麼更好吃的嗎?璇璣瞪圓了眼睛看他,司鳳好像去過很多地方。他說的肯定沒錯。
  他卻呵呵一笑,道:“帶你去你就知道了。”
  之罘山下的小鎮當真是“小”鎮,方圓大約只有十里。然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舉凡酒家客棧飯館一應俱全,大多數客棧都是當地居民自家辦的,交上幾文錢,熱湯飯菜暖炕頭便都有了。
  禹司鳳一到了鎮上,就帶著璇璣彎彎繞,在不算寬敞的街道上拐來拐去。這小鎮連名字也沒有,不過因為靠近浮玉島,所以外來的人都叫它浮玉鎮。大概因為地方小,所以岔道極多,往往以為前面沒路了,拐個彎又是柳暗花明。原來許多食肆都在小巷子裡扎根,不注意找還真是暈頭轉向。璇璣跟著禹司鳳走了半天,來到一條小巷裡,這里幾乎全是食肆,有炸臭豆腐的,又烤肉的,還有賣拉麵地,剛好是午膳時分,一進去就聞到陣陣香味,璇璣都快邁不開步子了。
  “司、司鳳……我們要去哪裡啊?”璇璣盯著架子上油亮的烤肉,想著要離開它,心裡就難受。
  他輕輕一笑:“馬上就到。跟我來。”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走到小巷盡頭,一拐彎就進了一家食肆,璇璣見這裡一個穿堂,只擺著兩張桌子,幾副板凳,對面掛著簾子,一看就是把自家穿堂空出來做食肆地人家。
  眼下這裡只有一兩個客人,低頭在吃面,那面味道香的古怪,聞一下就口水泛濫袖子將一個油膩膩地凳子擦了擦,按她坐下,自己揭開簾子進去,不知和老闆嘰嘰咕咕說些什麼,沒過一會,他就端著兩盤綠油油地東西出來了。
  “開胃菜,先吃這個。”他把盤子一放,遞給她一雙筷子。
  那好像是一道涼拌菜,葉子尖尖的,璇璣從來沒見過這種菜,遲疑著塞進嘴裡,只覺那調料又酸又甜,還帶著些微地辣,配上蔬菜清爽滑脆的口感,說不出的美妙。
  “唔唔,好吃!”她一邊吃一邊問,“這是什麼菜呀?”
  “之罘山的一種野菜,也是沒有名字的。當地人就叫它貓兒野菜。”
  禹司鳳見她吃得歡快,又忍不住要笑。
  璇璣很認真地點頭道:“嗯,以前我一直覺得有名的菜才是最好吃的,現在發現,好吃的都是不知名的。就像爹爹總說,高人都隱居,隱於不知名的地方。這應該是一個道理吧?”
  吃飯能聯想到隱士高人身上,她的頭腦也未免太能想了。禹司鳳笑著搖了搖頭,正想說話,那老闆卻端來了兩個大木碗,裡面盛著雪白的麵條,不知用什麼高湯煮的。一股異香,上面還放了許多晶瑩蝦仁。
  璇璣再也顧不上說話,吃得兩腮鼓鼓的。禹司鳳便和老闆閒聊。得知這高湯是他家祖傳的一個秘方,加入了一方藥材。故此有濃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
  老闆見兩個年輕人喜歡,不由又進去做了兩道小菜,不算錢送給他們嘗鮮。
  禹司鳳笑道:“多謝大叔。有件事想請教大叔,我們想去浮玉島。不知該在哪裡找人通報?”
  那老闆聽說,卻搖手道:“小哥還是別去了吧,最近那島上好像不太安穩,前天才聽說那島主大發一場脾氣,將好幾個從小跟著自己長大地徒弟給逐出師門了呢。”
  兩人聽說,都停下吃食,狐疑地互看一眼。東方島主是人中豪傑,更兼胸襟開闊,大有慷慨豪俠的氣派。怎麼會對自己的徒弟發脾氣?而且他們曾與他同行過一段時間,知道他這人極護短,自己地徒弟怎麼都是好的。何來逐出師門一說。
  那老闆還在說:“不過你們若是有急事,可以去西牌樓舊宅子找他們。想去浮玉島。去那裡通報一下。便有人帶你們進去。那些被逐出師門地弟子也都舍不得走,還留在那裡呢……唉。作孽啊,從小帶到大的孩子,時常見到他們,都哭得和淚人似的……”
  兩人離開了這家食肆,一面走一面回想老闆說的話。璇璣忽然拉了拉禹司鳳的袖子,低聲道:“你說……會不會是他妻子……那事……”
  兩人都想起四年前簪花大會地時候,在後山撞見東方島主的妻子與島上大管事的私情,彼時東方島主完全蒙在鼓裡,過了四年,很有可能那私情被他發現了,所以心智大亂,惱羞成怒,把知道此事的弟子都給驅逐了。
  禹司鳳想了想,搖頭道:“東方島主不是那種人,不會因為自己的面子把徒弟都趕走。此事有蹊蹺,我們還是先去島上看看吧。”他……會不會不願意見到我們呀?”璇璣猶豫了一下,畢竟家務事難堪,誰也不想外人知道的。
  禹司鳳嘆道:“這也沒辦法,妖魔與此事孰輕孰重?我們不知道對方來頭,萬一放出個魔頭,禍害世間,那可是罪大惡極的事情。”
  璇璣點了點頭。兩人心事重重地往西牌樓那裡趕,卻聽街角那裡梆子亂響,原來是有人賣藝,邀攬路人一起參加。璇璣見那邊熱鬧,忍不住多看兩眼,見路人從踏板跳上去,夠掛在桿子上的一團玉簪花。
  她見許多人都報名參加,但沒一個能成功夠到,那玉簪花高高掛在桿子上,迎風搖擺,甚是嫵媚。之罘山這裡少見這種花,所以眾人都躍躍欲試。賣藝的更是大聲嚷嚷:“一文錢一跳啊,一文錢一跳!夠上了花就是你地。”
  禹司鳳忽然拉著她的手跑過去,丟給那賣藝的一文錢,笑道:“我來。”
  那賣藝地急忙賠笑:“這位公子,請上踏板,小心嘍,別崴著腳。”
  他搖頭:“不用。”說罷回頭對璇璣微微一笑,道:“等著,馬上回來。”
  璇璣眼怔怔地看著他上前,將身體輕輕一縱,猶如騰龍驚鳳一般,袖子一展,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台下諸人放聲叫好,他在排山倒海的喝彩聲中一手抓住了那桿子,足尖一點,巧巧地捻住了那一團玉簪花。
  少年烏發黑眸,指間夾著一團白玉般地玉簪花,一個旋身,瀟灑地落在地上,連一滴汗也沒出。璇璣見他朝自己走過來,忽然覺得心臟跳地厲害,好像要從心口蹦出來那樣。他黑色寶石一般的眼睛暖洋洋地看著她,只看著她,走到她面前,在眾人地叫好聲和艷慕聲中,輕輕將玉簪花別在她耳後,笑道:“送給你。”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臉上猛然燒了起來,終於感覺到一絲羞意,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驚訝,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第四十二章:浮玉島(一)

  一直到了西牌樓,璇璣面上的紅潮還沒褪下去。她一隻手扶著那柔軟芬芳的玉簪花,心中似明非明,那歡喜中還帶著一絲陌生的悸動,好像在一瞬間明白了點什麼,但具體是什麼,她又說不清。
  忽覺禹司鳳握住了自己的手,她心中一顫,怯怯地抬頭看他。他微微笑著,眼神溫暖愛憐,猶如春水一般,過一會,柔聲道:“很好看。”
  她還沒褪下去的紅潮,因為他的這句話,又泛濫了上來,連脖子都紅了。
  “呃……這、這個嘛……”她語無倫次,簡直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好在他也沒在聽她說話,忽然轉頭往前看去。
  璇璣暗自松了一口氣,總算不那麼尷尬了。順著他的目光往前,就見一棟兩層的舊房子矗立在街道盡頭,整條街只有這屋子建的最高,也只有它有屋檐琉璃瓦,雖然都已經破舊不堪,但氣勢仍在。
  想必這裡就是那老闆說得西牌樓舊宅子了,要去浮玉島,得先來這裡通報。璇璣見宅子前站了好幾個穿白衣繡紅邊衣裳的人,那是浮玉島弟子的服飾,不由說道:“咱們過去問問吧,看能不能通報一下。”禹司鳳拉住她,“等等,那些人好像有事在說。”
  他帶著璇璣躲在小巷裡,伸長了耳朵聽他們說什麼,只聽有個人在哭,一面哭一面低聲道:“今天永清和淑風他們也被師父逐出師門了……看來這次師父是鐵了心要趕咱們走,回歸師門只怕是妄想了。”
  這話說得眾人紛紛嘆息,過一會,另一人哽咽道:“師父師娘將我們撫養成*人,還未報答恩情。卻出了這種事……你們到底是誰惹怒了師尊?連累的大家都提心吊膽。”
  一人低聲道:“赤楓師兄是第一個被趕出來的……可是你做了什麼?”
  立即有人急道:“不要胡說!我哪裡有做什麼得罪師父的事情!那天不過是練功晚了,誤了晚膳,回頭師父就將我趕出來了!我……我哪裡會做對不起師父的事啊!”
  “可自你之後。不斷有弟子被趕出來。你再仔細想想,那天到底做了什麼?想出緣由。我們也好向師父請罪,求他老人家收回成命。”
  那個叫赤楓地年輕男子漲紅了臉,顯然覺得委屈,但迫於眾人都看著自己,只得認真回憶道:“那天師父剛傳了我驚鴻劍法。我在演武場練了好久,不知不覺天色就黑了。我怕回去遲了師父要擔心,所以就抄近路從後花園那裡出去,然後遇到了師娘。她就問了我練功的進展,沒講兩句師父就來了,臉色很不好看,揮手叫我走,我以為他是氣我回去遲了,所以趕緊回弟子房。誰知……第二天就……他就寫了命狀……把我……逐出師門……”
  說到這裡他已經是哽咽難言,眾人尋不出言語來安慰,也只有各自嘆息。
  璇璣和鐘敏言聽到這裡。心下都已經大約明白了。看起來東方島主一定是知道了妻子的行徑,但或許還不知她地情人到底是誰。所以急怒攻心。杯弓蛇影,看誰和自己妻子走的近就把誰趕走。
  他這樣胡亂趕人。不單傳出去難看,也容易傷了弟子們地心。可見人憤怒起來,理智是完全不管用的。
  兩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便一起走了出去。禹司鳳走過去,拱手道:“諸位有禮了。”
  那些弟子急忙擦去眼淚,紛紛還禮:“客氣客氣。請問兩位是……?”
  禹司鳳道:“在下禹司鳳,乃離澤宮的弟子,這位是褚璇璣姑娘,乃少陽派的弟子。我們下山歷練,沿途得到一些重要線索,一時無法解決,故來求見東方島主。煩請諸位通報一聲。”
  那些弟子裡有知道璇璣是褚磊的女兒,都不敢失禮,急忙道:“慚愧……現在何來通報。我等早已是……浮玉島地棄徒了。”
  禹司鳳微微一笑,溫言道:“諸位不必難過,東方島主一向是大人大量的英雄豪傑,想來說逐出師門只是氣話,過兩天便收回成命的。”
  那些人搖頭,難過道:“你不知道,師父這次是鐵了心的……”
  璇璣見他們忍著眼淚,心中也不由同情起來,低聲道:“別難過啦,要是能幫上忙,我就替你們向東方叔叔求情,求他別趕你們……”
  那些人動容道:“如果姑娘能勸服師父收回成命,此等恩情我們永世不忘!”
  “呃……別,沒什麼恩……”璇璣沒見過這種場面,慌得急忙擺手,“我……我會盡量勸他的。”
  至於成不成功,那是誰也不知道的。他那樣驕傲的男人,受此恥辱,想不通是人之常情,究竟如何排解,就看他自己的性格了。
  當下這些弟子領他二人進了舊宅子,填了來訪表,請守在宅子裡的師兄將他們送去浮玉島。
  璇璣見他們一直送到海邊,一個個依依不捨,便道:“放心吧,東方叔叔一定會把你們接回去地。別走遠了,在這裡等著。”
  那些人拱手相送,眼怔怔地望著他們御劍飛起,眨眼變成了幾個小黑點。他們還是舍不得散開,仿佛璇璣他們這一去,是唯一的希望一般。
  璇璣是第一次來浮玉島,先前聽玲瓏說,這裡奇花異葩,景色美不勝收,她也有些嚮往。如今真真實實踏上這片土地,才知道這裡的景色豈是一句美不勝收所能囊括地。
  他們現在踏上了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台,前面便是浮玉島地大門,門前兩尊高聳如雲地華表,上面纏繞著金龍祥雲,周圍是一望無際蔚藍的大海,視野極其遼闊,漫天地金色日光,毫無遮擋地撒下來,萬點金輝耀目,那種氣勢,當真無法用言語描繪出來。
  璇璣感到一陣炫目,難怪爹娘總說要多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總是侷限在首陽山的七峰,那就望不到外面各種瑰麗景色了。
  “兩位請進。我們送到這裡便好。”領路的弟子對他二人拱手行禮,客客氣氣,又道:“進門右手邊,過了花塢,便是正廳,請少待片刻,掌門很快就會到。”
  說罷便御劍飛回了浮玉鎮。禹司鳳見璇璣盯著門前的華表發愣,不由笑道:“裡面想必更漂亮,都說浮玉島景致奇美,如今還不過是大門呢。”
  璇璣點了點頭,與他進了大門,門前守著一排六個弟子,齊齊拱手行禮,放他們入內。璇璣見裡面一條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大道,一直蔓延到看不見的地方,兩邊種滿了各類樹木。島上沒有冬夏,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所以外面是冰天雪地的嚴寒氣候,這裡居然滿目青翠,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大理石的道路很快延伸出無數小道,都鋪著圓溜溜的黑色鵝卵石。兩人依言往右拐,走了片刻,只見對面一大片花塢,五彩斑斕,無數只蝴蝶在其上飛舞,這種富貴景象,竟不似修仙門派,倒有點豪門的味道。
  過了花塢,遠遠地矗立著一座精緻建築,仿古的灰瓦屋頂,雪白的墻壁,門前兩排花台,長滿了各種顏色的芍藥花,鮮艷嫵媚。璇璣幾乎看花了眼,幸好有禹司鳳帶路,否則她還不知道一個人逛到哪裡去。
  正廳前也守著兩個弟子,見他們過來,便拱手相讓,請進廳內,一人去通報掌門,另一人端來兩盞茶。
  璇璣見那茶杯是用一整塊水晶雕刻出來,晶瑩剔透,裡面的茶水卻是淡淡的赭紅色,嗅一下,居然有花香,喝在嘴裡一點也不苦,只覺滿嘴馨香,忍不住一口就喝光了,把水晶杯子拿在手上玩。那弟子見璇璣歡喜的模樣,便笑道:“褚小姐可喜歡咱們浮玉島的花茶?”
  璇璣點頭,道:“花茶我也喝過,但沒遇過味道這麼好的,是用什麼花做的?”
  那弟子如數家珍一般說道:“那是浮玉島上才會生長的一種花,叫做玉團雪。這花從來不結果,一年開三季,到了年底自己就謝了,第二年還會再開花。原先弟子們只覺得這花味道香甜,從未想過曬乾做花茶,還是掌門夫人來了之後教了咱們這花可以泡茶。潤肺明目的。”
  他見璇璣明眸皓齒,天真爛漫,不由自主生了好感。這花茶得來不易,尋常客人來,也不過一人一杯,他卻忍不住又給璇璣倒了一杯,正想與她多說一會話,只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立即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禮,朗聲道:“弟子拜見掌門。”
  東方清奇笑呵呵地走進來,揮手讓弟子退下,見對面站著兩個少年男女,一個丰神俊秀,一個亭亭玉立,不由感慨道:“是璇璣和司鳳嗎?四年不見,你們這些孩子都長大啦!”
  兩人齊齊彎腰行禮,道:“參見東方島主。”
  “客氣什麼,小時候還叫我東方叔叔呢!”他笑著,坐在了對面,忽然左右看看,奇道:“玲瓏敏言他們沒一起來嗎?你們不是一起下山歷練?”
  兩人頓了一下,禹司鳳說道:“這事……說來話長。”

  第四十三章:浮玉島(二)

  他這就把如何眾人如何下山歷練,如何在海碗山遇見,如何除妖,如何在高氏山遇到紫狐,最後遭到襲擊……的經歷詳細說了一遍。
  東方清奇聽完,眉頭微蹙,良久,才道:“如此說來,如今有大規模的妖魔聚集起來作亂,試圖救出那隻被關押的大妖魔?”
  禹司鳳低聲道:“晚輩不敢斷言,還請島主釋疑。”東方清奇想了想,道:“我年輕時也曾聽說過定海鐵索的傳說,但我也一直以為那只是上古傳說而已,沒想到竟是真的……你們要知道,先天八卦的格局大小,便意味著所鎮之妖的厲害程度。小八卦鎮小妖,倘若以天下八方為界,如此大的先天八卦,所鎮之妖究竟何如……我也想象不出。只怕不是凡人能插手的。”難道就放任著不管?璇璣和禹司鳳到底年輕氣盛,總覺得不甘心。
  東方清奇見他們神色猶豫,便道:“此乃上古神明所鎮之妖,尋常妖魔想必也救他不出。你們先不必擔憂,以靜制動,觀察一段時日再說。”
  也只有如此了。兩人都點了點頭。
  當下三人寒暄一番,氣氛漸漸融洽起來。璇璣見東方清奇雖然看上去還與四年前一樣,笑容滿面,混不在乎的模樣,然而眼底卻有深深的黑影,偶爾沉默時,會有抑制不住的悲傷流露而出。
  想必他為了妻子的事情,這段時間一定飽受折磨,連素來親近的弟子都不信任了。
  璇璣忍不住輕道:“東方叔叔……你……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樣子。”她本來想說他看上去不開心,忽又覺得這話問出來煞風景,臨時改了個問法。
  東方清奇一愣。勉強笑著抹了抹臉,“大約是簪花大會快到了,島上有許多需要籌備的。一派之主可沒那麼好當啊。”
  他開了個一點也不好笑地玩笑。
  璇璣開口想問那些被他趕走的弟子究竟如何處置。是不是真的就此放逐了,誰知禹司鳳悄悄捏了一下她地手。示意她不要問,她只好把話縮回去。
  又說了一會閒話,禹司鳳便道:“島主事務繁忙,我們不便多打擾,這就告辭了。”
  東方清奇笑道:“你這孩子。無端端地總和人這麼客氣生疏。多少年了,難得來一趟我這兒,還能放你們走不成?都給我住下!過幾天其他四派的人都要來定名額呢,何況玲瓏他們不是也要來?你們安心住下,就當是自己家一樣,別那麼客氣。”
  璇璣和禹司鳳相視一笑,於是點頭道:“好呀,我還沒看過浮玉島地風景呢,這次要好好看看。對了。東方叔叔,您還欠著我一頓浮玉島泡菜呢,還有。您那個天下第一美人的妻子。”她故意提到他老婆,想看看他什麼反應。果然東方清奇整個人一愣。咧開嘴似乎是要苦笑。又勉強把那個苦笑變成歡喜的笑,看起來彆扭極了。連璇璣都替他難受。
  “呃……好、好。這便叫內人去準備飯菜,晚上一起吃飯。”
  他走了之後,璇璣和禹司鳳就藉口閒逛,在浮玉島裡面亂竄,試圖找出他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美人老婆。
  誰知御劍在上面飛的時候,只覺浮玉島不過巴掌大一塊地方,站在上面真正走起來,才知道大地不可想象。兩人都是第一次來這裡,很快就迷路迷的找不著北了。只覺放眼所看之處,全部花團錦簇,綠樹青翠,格局之巧妙,簡直鬼斧神工。
  最後實在走不動了,兩人靠在一株杏花樹下,極目遠眺。微微鹹澀的海風,夾雜著各種花草香撲面而來,璇璣舒服的嘆了一聲,笑道:“我一直以為首陽山的七峰風景最好,到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浮玉島才是真正的人間仙境呢。”
  禹司鳳又逗她:“既然這裡這麼好,那就留在這裡吧,別走了。”
  “那、那可不行。”璇璣趕緊表白自己的態度,“千好萬好,還是自己家好嘛。在司鳳心裡,離澤宮也是最好的吧?”
  誰知他卻怔了一下,隨即揚起嘴角,輕喟:“是呀……不過,我沒有家。”
  離澤宮難道不是你的家嗎?璇璣默默看著他。司鳳總是這樣,平時冷冷淡淡,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地樣子,有任何話也不輕易說出來。可是有時候看上去,又有一種悲哀的感覺,像是一片失去根的落葉,蕭索孤獨。
  仿佛感覺到她地凝視,禹司鳳抬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拍,笑:“別這樣看著我。直勾勾的,怪嚇人。”
  他好像從以前就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看,還因為這事和她發過脾氣。她把眼光收了回來,低頭專心地玩落在地上地杏花瓣,一面輕聲道:“不知道玲瓏現在怎麼樣了,我這幾天總覺得心裡不安生,就怕六師兄他們找不到她。還有亭奴……他到哪裡去了呢?”
  禹司鳳淡淡一笑,“你怎麼還叫他六師兄?”
  璇璣怔怔地看著粉紅地花瓣,良久,才道:“不然……我要怎麼叫呢?”
  他啞然。
  “敏言……是很好很好的人。”他輕輕說著,“善良又熱情。”
  璇璣把手裡地花瓣輕輕撒出去,低聲道:“還有更好的人。司鳳你說過的。”
  他心中一顫,竟說不出話來。她的手又細又白,柔軟嬌小,緩緩伸了過來,似乎是想像以前一樣,牽住他的袖子,像一隻找人陪她玩的小貓。
  他忍不住張開手掌握住她的,心中有千萬般浪潮和感嘆,平日裡的犀利口才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司鳳……我們、我們四個人要永遠在一起,一天也不分開。好不好?”
  她有點撒嬌意味的乞求,軟綿綿甜蜜蜜。
  他怔怔地點了點頭,垂下眼睫,輕道:“好。”
  馨香的風卷著落花,下雨一般地紛紛下落,璇璣指著那些紅粉落英,笑道:“你看,好像下雨!”
  話未說完,卻被他用力捏了一下手,她一怔,只聽他低聲道:“噤聲,好像前面有人。”
  她急忙眯起眼睛去看,卻見落花深處,一個淡紫色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烏雲一般的長髮委地,星眸半睞。她那樣一個揚眉,滿園的春花都瞬間失去了顏色。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四年前她也是無意回首,撞破一件秘密,誰想今日,又見到了她。
  雖然這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真容,但兩人幾乎是立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若說還有誰能稱得上天下第一美人的,非這位紫衣女子不可了。
  她一定就是東方島主的妻子,讓他寸斷男兒腸的毒藥。

  第四十四章:浮玉島(三)

  兩人躲在花樹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其實完全不需要這麼做賊心虛,但不知怎麼的,一想到自己知道眼前這位美人的秘密,他們就沒來由地不敢面對,生怕她發現。
  或許他們更怕的是在這裡第二次撞破她與那個管事情人的好事。不過看了半天,這裡似乎只有她一個人,不知看著什麼,怔怔出神。“咱們還是走吧。”璇璣壓低了聲音,做了個撤的手勢,她怕麻煩。
  禹司鳳搖了搖頭:“等等……看她要做什麼。”他想收集點證據,防止到時候事發,兩人被她反咬一口,那就太難看了。
  那美人靜靜望著斑斕繽紛的落花,忽然幽幽嘆了一聲,那聲音當真比玉簫還要柔和,裡面仿佛包含了無數的苦楚幽怨,聽來令人一陣酥麻,只盼為她做點什麼,好教美人重展歡顏。
  “她好像在唱歌呀……”璇璣凝神去聽,隔著一陣陣的海風,她清麗的歌喉簡直像深海的鮫人,時遏行雲,時而重重落下,散了一地的珠玉之聲。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那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美人倚在樹上,撥弄著一樹喧囂花朵,再也不出聲了。
  她唱的什麼東西?璇璣望著禹司鳳,本能地知道他肯定有答案。
  禹司鳳低聲道:“她唱的是一位君子,像玉雕琢出一般美麗,誇他如何威武,如何氣宇軒昂。所以她不能不念著他。”
  “情歌呀!”璇璣很震撼,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情歌!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真好聽,她要是再唱兩句就好了。”她感慨。
  禹司鳳沉吟道:“聽起來她對那個管事倒是真心的。只是怎麼陰差陽錯嫁給了東方島主,所以憋不住玩火。就是不知道那管事待她是否真心……”
  璇璣奇道:“怎麼。你難道想幫他們在一起?”
  他搖頭:“怎可能,嫁娶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情,不可兒戲。她當日既然與東方島主拜過天地,便沒有回頭地餘地。”
  “那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璇璣被他搞糊塗了。
  “我是說……”他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些憐憫的神色。“倘若那個管事也是真心地,至少不枉費了她這番相思,無論如何,被別人玩弄感情的人,總是很可憐地。”
  說的也有道理。璇璣點了點頭,心中的天平不自覺往東方夫人身上偏了偏。
  東方夫人靜默了一會,又唱了幾句,無非還是誇讚那位君子,傾訴自己的思念。璇璣只覺她的歌調凄婉欲絕。仿佛是極度地歡喜,然而那層歡喜下面卻是深的悲哀。難道愛上一個人,就會變得這麼痛苦?她想起上回不小心聽見的娘和玲瓏說的悄悄話。她們在說鐘敏言,娘問玲瓏是不是真的歡喜他。玲瓏紅著臉。憋了半天才說道:見著他了,心裡高興的沒辦法。可是見不到。那種滋味便難受極了。娘於是點了點頭,說: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患得患失,所謂的相愛,都是一半苦楚一半甜蜜的。
  她一直都不能理解什麼叫一半苦楚一半甜蜜,想和一個人在一起,和他一起很開心,又怎麼會苦呢?如果覺得痛苦,那就不要再見他,為什麼見了又開心呢?
  然而此刻聽得東方夫人那般凄婉的歌聲,她一時竟有些痴了,想起那些小兒女地事情,似乎已經變得很遙遠的回憶,猶如柔絲一般,一絲絲一縷縷,剪不斷理還亂。昨日種種,今日重新浮現在眼前,所謂的患得患失,甜蜜與苦楚糾纏不清,她竟仿佛有些明白了。
  “我們走吧,不要再看了。”
  禹司鳳忽然拉了拉她地衣袖。璇璣猛然回神,趕緊點了點頭,兩人躡手躡腳地從花樹後面繞了過去,遠遠地離開了那一片靡靡之地。璇璣垂頭走在禹司鳳身後,不知想些什麼,兩人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她忽然輕道:“司鳳,你還打算和東方叔叔把事情說清楚嗎?”
  他們本來的計劃是把實情間接透露給東方清奇,讓那些被冤枉地弟子能回來,但如今這個情形,誰還忍心拆穿呢?
  禹司鳳長長舒了一口氣,低聲道:“都是可憐人,都不忍心傷害。罷了,晚上吃飯地時候看看那管事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再做打算吧。”
  璇璣點了點頭,兩人在浮玉島七繞八繞,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原路,各自回房不表。
  果然晚膳時間,東方清奇派人來請,又是一番穿花拂柳,來到一座雅致地八角小亭。璇璣見亭上垂著青紗,月色映在上面朦朦朧朧,那亭中一個美人,仿佛是畫中走出的仙子,美的令人不敢逼視。
  兩人見她的眉眼,果然就是下午在花樹林中唱歌的那個人,只不過她換了一身月白色長裙,髮髻上斜斜插了一根白玉簪,不施粉黛,在如水的月光中看來更像是芍藥攏煙,清麗而不食人間煙火。
  雖說不是第一次見了,但這等美色還是狠狠震撼了一下璇璣的心,估計禹司鳳也有些放不開,兩人都訥訥地走過去,不敢放聲說話。
  東方清奇笑著坐在那美人對面,朝他倆招手:“快過來,往日總說果子黃好,今日讓你們嘗嘗浮玉島的百花清露酒。”
  他二人規規矩矩地過去,璇璣朝東方夫人那裡看了好多眼,最後吶吶地說道:“璇璣見過掌門夫人。”
  美人淡淡揚眉,脣角露出一絲微笑,柔聲道:“是褚掌門的千金吧?原來長成這樣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是第一次來浮玉島麼?不如多住些日子,好好玩玩。”
  璇璣見她即使和顏悅色的,也難掩那種漫不經心,仿佛對這裡的一切都沒什麼興趣,難道是因為她喜歡的那個大管事不在這裡?
  可憐的東方清奇,還要一個人在小輩面前做出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時而勸酒,時而夾菜,只撿一些舊日趣聞拿出來說,東方夫人則是從頭到尾都不說一個字,只低頭慢慢啜酒。璇璣和禹司鳳不忍見他一人唱獨角戲,只得陪他談笑風生,這頓飯吃的無比難受。
  “你們這次下山歷練,也學到了不少東西吧?”東方清奇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一杯接一杯的喝,飯才吃了一半,兩壇百花清露酒就已經空了。
  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也不知該怎麼辦。禹司鳳只得笑道:“不錯,原本只當天下妖物沒有智力,愚頑痴。如今才知道妖經過數千年修行,也可以與人一樣,七情六慾,愛恨恩怨。世界之大,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令人喟嘆。”
  東方清奇早已喝的兩眼朦朧,笑呵呵的點頭。
  璇璣接著說道:“不過就算他們變成*人的樣子,本質上還是妖,一靠近就能聞到妖氣呢。”
  東方清奇笑道:“小璇璣如今功力已經深厚到能感覺出妖氣了?褚老弟果然不簡單,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這個和功力深厚有關係?璇璣嚇了一跳,不太敢吹噓這方面的厲害了。她自己的斤兩,自己還是很清楚的,和深厚還差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就是運氣比較好罷了,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這時,坐在一旁久久不說話的東方夫人忽然開口淡淡說道:“莫要把話說死,不是所有的妖都能讓人聞到妖氣的。得道高深的妖魔,其實與人無異了。”
  眾人見她突然插這麼一句,不由都是一愣,那夫人又道:“做妖的時候,自由自在,往往夢想著成仙,有了人身才能成仙。可是修到後來,卻發現只是修成*人,無端端生出一些愁腸風月,所謂的仙,大體也就是鏡中花水中月罷了。”
  做人不好嗎?璇璣很想問她為什麼會這樣說,不料東方清奇將酒杯一放,道:“清榕,你喝多了。”
  原來東方夫人的名字叫清榕,果然人如其名,脫俗清雅。
  她卻微微一皺眉,低聲道:“你才是喝多了,老爺。”
  那兩人隔著一張玲瓏石桌,定定對望,也不說話,害得兩個小輩大氣也不敢出,更覺這頓飯是有史以來吃的最痛苦的一次。
  良久,東方清奇嘿嘿一笑,擺了擺手,大約是想說些緩和場面的話。清榕卻起身道:“我乏了,先去休息。二位在島上不用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有什麼缺的,只管找歐陽管事。”
  不知這歐陽管事是不是她口中的那個君子。只見她忽又想起什麼,轉身吩咐守在亭外的弟子:“將歐陽管事叫來,看著你們師父,別讓他一時高興貪杯。”
  那弟子答應著下去了,果然沒一會領來一人,身量修長,白衣烏發,面容倒是很有些俊秀,只是臉上一道血紅的傷疤,增添了無數猙獰。
  璇璣二人見正是此人,心中不由都是一緊。耳邊又聽得東方夫人吩咐:“歐陽,陪老爺喝兩杯吧,你也注意,不要喝多了,今日兩個小朋友難得來一次,莫要壞了興致。”
  歐陽答應一聲,長身上前,撈過酒壺,熟練地為眾人再添一杯酒。璇璣見東方夫人站在他身後,靜靜望著他臉上的疤痕,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痛楚,一閃而過。除了她,誰也沒看見。

  第四十五章:浮玉島(四)

  東方夫人走了之後,璇璣和禹司鳳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歐陽管事身上,一是想看看讓東方清奇這等好男兒在情場上受挫的人物究竟如何;二是想知道他有什麼好,令一代佳人如此鍾情。
  那歐陽面無表情,先一人斟了一杯酒,聲音低沉,恭恭敬敬地說道:“歐陽敬兩位少俠一杯。禹司鳳笑道:“多謝歐陽管事……小弟冒昧,妄稱一聲歐陽大哥,大哥如此年輕,便身為一島的大管事,真是讓人敬佩。”
  他拿話去刺探,見他有什麼反應,誰知歐陽整個人竟像石頭做的一樣,木訥訥,只連連說不敢慚愧,一副老實人模樣。他二人先前只當此人面相忠厚,卻必定舌燦蓮花,所以能周旋與島主夫妻兩人之間,毫無破綻。原來竟是看錯了。
  東方清奇拍了拍歐陽的肩膀,他正要仰頭喝酒,被他這麼一拍,杯子晃了一下,立即嗆得咳嗽起來,臉上的傷疤更紅了。
  “哈哈哈,歐陽啊歐陽,別這麼拘謹!堂堂一個男子漢,喝酒怎麼能嗆著?都說了叫你沒事跟著我練功,你就是不肯……要知道……那個什麼、對了,百無一用是書生!沒事還是和我練劍吧!”
  歐陽好容易把嗆進氣管裡的酒給咳出來,一面搖頭,沙啞著嗓子道:“謝老爺垂愛,歐陽不是練武之人……”
  東方清奇嘆了一聲,搖頭道:“你在島上盡心盡力為我做事,過幾天便要走了,我卻什麼好處也沒有給你的。歐陽呀。要知道外面的人大多恃強凌弱,你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我怎麼能放心讓你走。”
  對面兩人一聽他要走,不由都變了神色。禹司鳳急忙道:“怎麼。歐陽管事要離開浮玉島嗎?”
  歐陽訥訥地點頭,低聲道:“家兄得了重病,家母又年邁,實在放心不下,只能歸家了。”
  原來他是要走了!難怪東方夫人會那麼傷感。想必也是因為她近期情緒不穩,才會讓東方島主看出端倪的。只可惜他把歐陽當作親生兄弟一般,竟沒懷疑到他身上去,白白讓那些弟子擔了冤債。
  東方清奇沉聲道:“叫你把你娘和你大哥接來島上,我和清榕來照顧,你怎麼就是不肯!莫非浮玉島虧了你什麼不成?這麼急著離開!”
  歐陽急忙拱手垂腰,道:“老爺莫要誤會!只因祖墳都在家鄉,怎好擅自遷移?何況落葉歸根,家母他們也不願離開故鄉。浮玉島雖好。卻路途遙遠,老人家禁不得折騰……辜負了老爺的厚愛,歐陽汗顏。”
  “罷了。都隨你吧!”東方清奇擺了擺手,有些意興闌珊。喟道:“這些年你助我良多。老爺兩個字再也不要提了,叫我一聲大哥吧歐陽眼中一痛。喉頭哽咽,良久,才低聲道:“大哥……我……”
  東方清奇自拎了酒壺,給他斟滿一杯,笑道:“何必傷感,男兒志在四方。來,歐陽,乾了這杯!大哥願你來日飛黃騰達,得享利厚功名!”
  兩人一口喝乾杯中酒,都是暢快淋漓。
  在東方清奇差不多喝乾了十壇百花清露酒地時候,東方夫人又來了。想必還是放心不下,過來看看。一見自己丈夫醉的趴在石桌上,早已神智朦朧,不由皺眉道:“怎麼又喝這樣多……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東方清奇隱約聽見妻子在說話,不由抬頭呵呵傻笑,喃喃道:“清榕……清榕你還是掛心我?你……”
  東方夫人嘆了一聲,回頭吩咐亭外地弟子:“你們師父喝多了,好生送他去臥房休息,再讓廚房做些醒酒湯。”
  那幾個弟子急忙答應著上來攙扶,東方清奇雖然醉的迷迷糊糊,心底到底有一根弦繃著,自悔在小輩面前酒後失態,便乖乖地由著弟子們扶走自己,一面回頭笑道:“司鳳,小璇璣……今日盡興了。下回和你們師父爹爹,再喝三十壇!”
  他二人只得勉強答應著,見亭中只剩東方夫人和歐陽管事,一個直標標地看著對方,一個卻裝作沒看見,完全躲避狀態地低頭收拾殘留地碗筷。
  “晚輩失禮,不勝酒力,這便去休息了。”
  禹司鳳見這會他們留著也是多餘,趕緊撤退,拉著璇璣,兩人都裝出一付喝多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出去,自己回房了。
  歐陽低頭慢悠悠地收拾著杯盞,仿佛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一個人在盯著自己看。
  他永遠是一付渾然不覺的無辜模樣。你急,他不明白;你怒,他不過無奈地看著你;你哭泣,他也只能無聲地安慰你。他就是一團溫吞水,在冰冷的時候感覺溫暖,在火熱的時候卻讓人寒冷。
  東方夫人地目光從他沉默無表情的臉上慢慢游離,滑落到他收拾杯盞的手上。他的手有些不穩,偶爾不小心會把筷子摔落。
  “你……”她喃喃開口,拖了一個尾音,卻不繼續下去。
  歐陽手上微抖,將杯盞放在桌上,回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問道:“夫人有何吩咐?”
  她微微蹙眉,咬著脣,有些為難地低聲道:“真的要走?”
  歐陽訥訥地答道:“我離家已有十年,早已該回去照顧老母了。”
  她不相信,定定地看著他,雙眸比璀璨的星子還要明亮。“什麼老母……你哪裡來的老母……”她的聲音輕柔,近乎誘惑。
  她這種美色的存在就像一個罪惡,既讓人沉迷,又令人害怕。歐陽垂頭退了兩步,“沒有父精母血。哪裡來地人。夫人說笑,我自然也是有父母的。”
  東方夫人哀怨地看著他,伸手撥了一下烏雲般地長髮。嘆道:“還在騙我。那我問你,你地老母和我。誰更重要?你要走了,我會死的。”
  你要走了,我會死地。這話她已經說了無數遍,歐陽如今只有苦笑,喃喃道:“夫人莫要再說笑。我……承擔不起。“你有什麼承擔不起地?你這個騙子。”
  一雙柔軟地胳膊纏上他地脖子,軟玉溫香依偎過來,足以把鋼鐵練成繞指柔。
  歐陽渾身如同僵住一般,失神地望著遠方不知名的地方,仿佛懷裡的絕世佳人只是一根木頭。她貼著耳朵,說許多呢喃的話,沒有意義地,卻讓人意亂情迷。
  他怔了半晌,終於還是將她輕輕推開。低頭道:“夫人……請自重。島主是個千載難逢的偉男子,你莫要為了一時貪歡,負了真心。”
  她卻不惱。咯咯一笑,“我偏不要那個偉男子。我偏要你。”
  歐陽早已習慣她這般輕佻香艷的說話。也不答她,將石桌上的杯盞收拾好。端起來自出了八角亭。走到一半,卻聽她在後面笑道:“你走也沒用,我偏要跟著你。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離開浮玉島,我也離開浮玉島。”
  他頓了一下,輕聲道:“夫人不要再貪玩了,莫忘了那些無辜被島主趕走的弟子們。他們現在還不知自己被驅逐的理由。”
  亭子裡的絕世佳人沒有一點心肝,輕飄飄笑了一聲,道:“他們為了我被趕走,也是他們的榮耀呢。”
  歐陽沒有再說話,快步離開了八角亭。走得老遠,卻聽有人在唱歌,聲音凄婉清越,蕩氣迴腸。風聲吹過,他隱約只聽見“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類似的句子,手腕忍不住又是一顫,杯盞差點就要砸碎在地上。
  接下來地幾天,由於東方清奇忙著準備簪花大會的事情,璇璣和禹司鳳也不好總是打擾他,便乾脆自己在島上找樂子,每天都熱衷於探索沒去過的地方和景色,倒也在島上找到了許多如詩如畫地美景,日子過的很快活。
  唯一讓他們擔心地,就是還留在浮玉鎮等候消息地那些弟子們了。鑒於此事不是降妖除魔之類正大光明的東西,涉及人家地家務事,況且他們又是小輩,這幾天都找不到可以開口的機會。
  好在簪花大會的準備事宜比較多,東面的演武場那裡要重新修葺,東方清奇每天都忙著在那裡轉,倒也暫時與弟子們相安無事,沒出現什麼趕人的事情。
  這日,璇璣和禹司鳳又起了個大早,先到北面的山上逛了一圈,餓了就隨便吃點野果,渴了喝點山溪,這一路就沒有停腳,很快就爬上了山頂。
  山下蔥蔥鬱郁,一片青翠,而青翠外,卻包裹著無邊無際寶石一般的藍色,那是大海。這裡是浮玉島最高的地方,四面沒有任何遮擋,風是從四面八方吹過來的,衝擊在身上臉上,衣袂飛揚,有一種飛在空中的錯覺。
  “司鳳,離澤宮那裡的大海是不是也這麼好看?”璇璣站在最高點——垛在一塊大石上的小石頭,那裡很有些不穩妥,石頭顫巍巍地,隨時會滑到下面的深淵裡。但她竟然站得極穩,一晃不晃。
  禹司鳳知道她的輕身功夫厲害,也不擔心,只笑道:“離澤宮的海更廣闊,只不過那裡一年大部分時間是陰天,所以海是灰色的,很少見這麼漂亮的蔚藍色。”“那下次我可以去看看嗎?”璇璣隨口一說,說完突然就後悔了。她想起離澤宮的規矩,好像是任何女人都不能入內,而且弟子也不能隨便和女人接觸,更不用說婚嫁了。
  “呃,你當我沒問好了。”她自我解嘲。
  禹司鳳卻微微勾起脣角,道:“你若想看,我可以帶你去。”
  璇璣愣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他答應帶她去看離澤宮,不由拍手喜道:“真的可以去?那你以前怎麼說不能去!”
  他不答,只說道:“那裡沒什麼燦爛景色,只怕會讓你失望。”
  “其實談不上什麼失望希望啦。”璇璣站得累了,從石頭上輕盈地翻身跳下來,落在他身邊,與他一起看著下面遼闊無垠的大海,“就是想看看司鳳長大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禹司鳳一怔,最後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我長大的地方……你再也去不了的。”
  “為什麼?”璇璣耳朵尖,聽見了他的喃喃自語,趕緊問個清楚。
  他想了想,笑道:“因為那裡絕對不給外人進去。嗯,尤其是……”他上下看看璇璣,“尤其是你這樣的小姑娘,絕對進不去。離澤宮果然有一堆稀奇古怪的戒律,簡直聞所未聞。她懶得再問,將雙手展開,看著袖子上的綢帶飄飄忽忽扭來扭去,很好玩的樣子,把她逗得微微笑。
  “其實天下有什麼地方是不能去的呢?”她說,“只要它存在,就都可以去。很多人都喜歡為自己劃分出一個地盤,別人進不來,他也不出去。我以前也是這樣。不過現在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死守著那塊地方,你就只有那麼點的自由了。但如果你心裡裝著整個天地,那你就是最自由的人,你說是不是,司鳳?”
  禹司鳳眉頭挑起,給她一個讚許的神色,很是欽佩,“這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他直覺不太可能,璇璣可不是那種願意琢磨什麼真理人生道理的人。
  果然她嘿嘿一笑,道:“是師父說的,我拿來賣弄一下。”
  禹司鳳伸了個懶腰,看看天色,道:“不早了。咱們走吧。”
  “去哪裡?”
  “東方島主最近忙的很,咱們別事事都麻煩他為自己操勞。午飯去浮玉鎮吃好不好?那裡還有許多好吃的你沒嘗過呢。”
  說到吃,璇璣自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不過……
  “要怎麼和那些浮玉島弟子說呢?”他們答應了要求情,結果這麼多天都沒個好時機開口。
  禹司鳳搖了搖頭:“不急。讓他們等著,反正離開浮玉島之前,一定把這事做好。”

  第四十六章:浮玉島(五)

  兩人到了浮玉鎮,見到那些被被趕走的弟子,自然又是一番勸慰。好在這些年輕弟子雖然傷心,一個個卻忠心的很,只說如果師父不招他們回去,便寧可在浮玉鎮呆一輩子,老死也不離開。
  禹司鳳又問了幾個人被趕的前因後果,安撫幾句,才與璇璣離開,去吃她念念不忘的烤肉。
  “這些被趕走的弟子,很有些是東方夫人平時偏愛的。”禹司鳳一面吃一面說,“這個島主夫人,功夫是一點沒有,卻喜歡做師娘,得她偏愛的弟子,平日都是噓寒問暖,照顧周到。所以東方島主發現自己夫人有……人,第一個便懷疑到自己的男弟子身上。”
  “師娘和徒弟怎可能有事,東方叔叔太多疑了。”在璇璣的想法裡,師父師娘那就等於爹和媽,跟情人二字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邊的。
  禹司鳳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東方島主今年也四十有餘了吧,他的妻子估計連三十都沒有。年齡懸殊這般大,加上妻子貌美,他不放心也是男人的正常心理。”
  男人的正常心理?璇璣漫不經心地問:“那司鳳也會有這種心理嗎?”
  他猛然一怔,咳了兩聲,故作自然地說道:“在說東方島主呢,別打岔。”
  怎麼看他都有點心虛的味道,換了是玲瓏和鐘敏言。早就吵起來了,好在璇璣是個無所謂的,不過隨口一問。
  “不知道東方叔叔是怎麼和他妻子認識的。娶了第一美人做妻子。他肯定很高興吧。”
  禹司鳳這會已經吃飽了,低頭喝茶。一面沉吟道:“我還小的時候,有次聽師父他們閒聊,說到了島主地婚事。那夫人原是子桐山人氏,那會子桐山有邪教作祟,不知從何處聽來了邪法。經常抓年輕女子去煉丹藥,搞得那一帶有女兒的人家人心惶惶。東方島主那會便去子桐山平亂,救出了一個被抓走卻還沒來得及殺的女子,就是東方夫人了。聽聞她是孤兒,沒有父母,東方島主一時憐憫,便將她帶回浮玉島,不出半年,就與她成親了。”
  英雄救美人雖說是很爛俗地題材。但放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就成了浪漫無匹。璇璣兩眼發亮,連聲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東方叔叔怎麼從來不說!”
  禹司鳳又道:“這是人家私事。好好地說出來幹嘛。而且,當年我師父說。只怕東方島主會被美色迷惑。那女子不是普通人……你想,所有被抓走的女孩子都死了。為什麼只有她活著?而且聽子桐山當地人說,從來不知道附近有這麼個人,就算是孤兒,也未免難以自圓其說。”
  “啊,你的意思是……東方夫人其實和那些邪教是一夥的?”璇璣有些不相信。
  “現在不能下結論。”禹司鳳又倒了一杯茶,“不過尋常女子遭難,嫁給了救出自己的英雄豪傑,自當感激不盡更兼拜服仰慕。你看那東方夫人,可是這樣地人?”
  好像……被他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像,而且還和處處都不如東方叔叔的歐陽管事……勾勾搭搭。
  “所以我想,咱們如果能把這東方夫人的來歷弄清楚,收集好證據,總能為這些弟子洗去不白之冤。”
  璇璣拍手笑道:“果然還是司鳳聰明!我就說,什麼都聽司鳳的,準沒錯!”
  禹司鳳臉上一紅,頓時無言,正想找些話題打岔,忽聽後面有人笑道:“瞧瞧,我看到了誰?你們兩個小鬼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只覺那聲音很熟悉,齊齊回頭,卻見食肆門口站著幾個人,頭戴斗笠,腰配長劍,都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爹爹!師兄!”璇璣大叫一聲,喜得衝出去,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竟說不出話來。
  禹司鳳也急忙跟出去,拱手行禮:“晚輩見過褚掌門,諸位世兄。”
  旁邊的陳敏覺哈哈笑道:“真的是你們!怎麼跑來浮玉島玩了,先前大師兄說看著像,我還不敢確認呢。”
  方才說話的人就是他,幾個月不見,他倒是把臉上的鬍子給留住了,看上去反而穩重些。
  褚磊在這裡偶遇愛女,自然也是喜不勝收,不過他生性嚴謹,當下含笑道:“莫要在門口嚷嚷,進去再說。”
  眾人進去將幾個桌椅湊起來,圍成一圈坐下,又是一番熱鬧相見。璇璣雖說對爹爹一向有些害怕,但到底是久別重逢,況且他今日和顏悅色地,故而竟不覺得怎麼害怕,結結巴巴地說起自己在途中的遭遇。可惜她口才不好,說到最後,就變成禹司鳳在說了。
  褚磊聽聞玲瓏和敏言他們走失,便道:“在高氏山周圍找過了嗎?你們如何跑來了浮玉島?”
  禹司鳳道:“都翻遍了,也沒找到。本來我們是說去浮玉島,所以既然找不到,便來浮玉島等他們,只盼他們也平安無事,盡早趕來。”
  褚磊聽這樣說,也只得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固然是最佳地做法,如果一昧找下去,再遇到危險,那就是全軍覆沒,這才是最糟糕的。眼下也只有報希望於鐘敏言他們沒出事,正往這裡趕來。
  他看了看璇璣,這幾月不見,她又長高了一些,也清瘦了,不像還在少陽派那麼天真無知的模樣,面上頗有風塵之色,也穩重了些,心中不由喜悅欣慰,道:“璇璣,這次下山,知道外面世界地艱險了吧?”
  璇璣點了點頭,只覺有人盯著自己看,她轉頭,卻見大師兄杜敏行笑吟吟地望著自己。見她看過來,他便溫言道:“小師妹的傷可好了?骨折不比其他,若是沒有悉心養好,遇到陰雨天氣是十分受罪地。”
  她連忙點頭:“都好了!一點都不疼,比以前還好用呢!”
  她特地晃了晃胳膊,表示它真地很好用,這動作惹得其他人都呵呵笑了起來。杜敏行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黑色小盒子,遞過去:“若是不適,便將這藥涂在傷處,一日三次,可以去痛活血。”
  說罷他看了看禹司鳳,神色有一瞬間的複雜,終於還是笑道:“司鳳也記得要用。”
  禹司鳳道了謝,把那藥放進袖袋裡。
  褚磊見璇璣腰上地劍不是她常用的那把,再看看禹司鳳,身上根本沒武器,不由嘆道:“你們兩個孩子太冒失,怎麼連合手的兵器也沒準備就闖出來。若不是運氣好,只怕……”
  璇璣小聲道:“我的劍被那個紫狐搶走,找不到了。所以司鳳把他的劍借給我。他自己還有短劍之類的武器。”
  褚磊早已看出這對小兒女之間不同尋常的暗潮,禹司鳳出自名門正派,當年跟他們一起捉妖,表現更是卓越,更兼儀表堂堂,他心中很是喜歡,眼見他對自己最頭疼的小女兒照顧良多,便有玉成的美意。
  他們修仙者沒有諸多規矩,當年褚磊自己也是與何丹萍愛戀之極,所以並不幹涉兒女們在這方面的事情。
  他從行囊裡取出一柄通體冰藍色的劍,遞給璇璣:“你以後用這柄劍,司鳳的劍就還給他。別人用慣了的佩劍,你怎麼好用,反而讓他陷入危險境地。”
  璇璣哦了一聲,接過那柄劍,輕輕抽出,卻見那劍身湛若秋水,上面更刻著水波一般的花紋,美麗之極。她自是沒見過這種劍,但大師兄他們卻是知道的,與師娘的“斷金”一樣,都是點睛谷鑄劍天台的產物。當年費了巨大的物資人力,才造的兩把,其一是斷金,其二便是璇璣手中的這把。
  “它叫崩玉。”褚磊淡淡說。
  斷金和崩玉是他生得二女之後,容谷主的所贈。玲瓏十一歲的時候,何丹萍就將斷金送給了她,如今,崩玉就給了璇璣。“你娘一直掛念著你們,怕在外遇到危險。這次我們來浮玉島定奪簪花大會名額,她便囑咐我將此劍帶上,如果遇到你們,就把劍送給你。”
  璇璣見這柄劍造型美麗,與她所見過的各種寶劍都不一樣,劍身略窄,然而寒氣撲面,令人望而生畏。她心中喜極,喃喃道:“謝、謝謝爹爹。”
  陳敏覺笑道:“小師妹,你還不知這劍有多快,我讓你看看。這可是絲毫不輸給斷金的神兵利器!”
  他隨手撿起桌上殘留的一塊南瓜皮,輕輕往劍上一丟,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南瓜皮斷成兩半,摔落在地上。他拔下一根頭髮,放在劍上,吹了一口氣,那根頭髮也斷了開來。
  “好鋒利!”璇璣讚嘆。
  褚磊溫言道:“有了崩玉,遇到海碗山與高氏山那種的妖魔,便再也不用擔心了。你要好好待它,不可褻瀆神器。”
  璇璣自把崩玉栓在腰上,禹司鳳的佩劍就還給了他,時而撫摸一下崩玉的劍身,心中喜悅之極。
  當下眾人又吃了一些東西,聽他們說到那個定海鐵索與被關押的妖魔,褚磊神色微微一變,張口似是要說什麼,最後卻沒說,只問道:“你們說東方島主將許多弟子驅逐出師門,又是怎麼回事?”
  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最後禹司鳳道:“褚掌門,此事說來話長……”

  第四十七章:浮玉島(六)

  兩人將東方清奇這等私密的事情小聲敘述了一遍,聽得杜敏行一個勁發愣,陳敏覺反覆皺眉摸鬍子,褚磊沉吟半晌,才道:“這事你們小輩不便插手,今日的話只當作沒聽見。璇璣,司鳳,你們也一樣。”
  璇璣嘆了一口氣,“那些被趕的弟子怎麼辦?”
  褚磊道:“此事我來出面,你們不要再管。”說罷又道:“時候也不早了,先去通報吧。簪花大會到底是第一大事,不可耽誤。”
  璇璣趕緊接一句:“那定海鐵索的事情呢?”
  褚磊眉頭微微一皺,低聲道:“這事不是你我凡人的力量所能阻止的,勉強插手便是要命的事。暫且冷一冷吧,以靜制動方是上策。”
  怎麼爹爹也說以靜制動,這些大人好像都不太願意討論定海鐵索的事情嘛。莫非還是不相信?
  禹司鳳見她若有所思,便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等敏言他們來了,咱們自己去查。”
  她燦然一笑,果然還是司鳳最好。
  褚磊這番與老友相見,自然又是一場熱鬧。東方清奇見璇璣腰上掛著湛藍的新寶劍,不由笑道:“先前還說褚老弟偏心,小璇璣連個合適的武器也沒有,原來你一出手就是崩玉。這下兩柄劍都有了主人,容谷主也會高興吧。”
  褚磊在他面前從來都是談笑風生,當下便也笑:“慚愧。兩個孩子功力尚淺,無法將神器的功力發揮出來,只能慢慢磨練了。”
  雖然容谷主當年贈劍是藉著褚磊生女的名義。不過孩子還小,哪裡能舞刀弄槍。前些年一直都是何丹萍用斷金。他自己用崩玉。誰知兩柄劍雖然都是出自點睛谷,性質居然不同。何丹萍外家劍法是一流的,斷金使來更是如虎添翼,而那崩玉在褚磊手上,卻不知怎麼地。有些不對勁。
  所謂的不對勁就是不合手,這柄劍鋒利歸鋒利,卻無法灌注劍氣在裡面。
  他先前只當是用的方法不對,還特地找容谷主討教一番。後來經他指點,才知自己地氣與此劍不合。也就是說。斷金是人人都能使的利器,而崩玉卻是挑主人的。氣要是不合,縱然你有天大的本事。那劍也只能當作擺設。
  他無奈之下,只得將崩玉封起來。期盼以後能找到合適的主人。
  “璇璣。你能不能用這劍,還得看因緣巧合了。”褚磊微嘆。剛才見到愛女無恙,他心情激動,竟忘了交代,這時才想起囑咐,“你試著運功,看能不能放出劍氣。”
  璇璣剛得了喜歡地劍,聽他這樣一說,不由有些沮喪,原來給她了還不代表真的就是她的。她走出正廳,將崩玉抽出來,握在手中,凝神運功,手腕忽然一轉,輕輕巧巧在空中劃了個半弧——目標是正廳對面的幾株青竹。
  眾人都瞪圓了眼睛,等了半晌,沒聲音,沒有劍光,什麼也沒有,對面的竹子好端端地站著,連片葉子也沒掉。
  “呃……”璇璣登時大失所望,難道她果然不能用崩玉?
  褚磊在心中暗嘆,果然璇璣也不是合適的主人。他見女兒滿臉失措茫然的模樣,有些不忍,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言道:“罷了,爹爹下回再挑一柄好劍給你吧。”
  東方清奇也笑著打圓場:“小璇璣不用難過,天底下比崩玉好的寶劍還多著呢!總能找到合適地。”
  璇璣只得點了點頭,還有些舍不得,看看手裡的崩玉。它這樣美,她還是第一次對一柄劍一見傾心,誰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亂七八糟地用著成語,轉身和眾人一起回正廳。
  忽聽陳敏覺驚叫:“等等!快看!”
  眾人回頭,卻見對面幾株青竹,緩緩地從中間斷了開來,霍啦啦一下,倒在地上。褚磊疾步上前,抬手在那斷開的切口上一摸——光滑地猶如鏡面一般,而且……冰冷的,帶著一股寒意。
  他不可思議地轉頭,看著同樣不可思議地璇璣,喃喃道:“璇璣,你居然能做崩玉地主人。”
  “啊?哦……呃……”璇璣發出無意識的聲音,再次把崩玉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她又能用了,這是不是叫做好劍就該吃回頭草……
  她還想亂七八糟地用成語,褚磊卻明顯激動起來,笑道:“你當真可以用!這便太好了!想不到你娘和我都無法用地崩玉,卻能在你手上放出劍氣!”
  這下她真正成了崩玉的主人,旁邊的師兄和東方清奇以及浮玉島的弟子們都紛紛過來道賀。璇璣卻只是傻傻笑著,痴痴地望著崩玉。
  這下,一劍一人,也可以算神仙眷侶,快意江湖了。她繼續亂用成語,心滿意足。
  閒話說完,小輩們便告退了,各自由浮玉島弟子帶領著,去客房安頓。褚磊和東方清奇留下定奪簪花大會參賽弟子名單,各自把自家門派到了合適年齡的弟子名列出來,商討篩選。
  最後兩派各自定下十二人,少陽派的名單上赫然有敏字輩的大部分人。
  “哦,敏言也會參加?”東方清奇看著褚磊遞過來的名單,有些驚訝。
  褚磊點頭道:“他如今也有十八歲了,正可以試試,與別派的世兄弟們切磋一番,才知道自己的斤兩。”
  “他不是下山歷練麼?先前知道自己要參賽?”
  褚磊笑道:“不,我沒告訴他。這孩子外面看上去嬉皮笑臉,實則心高氣傲,早早告訴了他,這下山歷練他便會心不在焉了。年輕弟子招式上都已學得純熟,不過缺乏經驗,下山就是個學習的過程了。”
  東方清奇笑著稱是,“你最近教導弟子的方法倒是和以前不同,變通了不少。”
  褚磊但笑不語。其實璇璣的事情給他的觸動很大,自己一直認為是塊朽木的女兒,居然能被楚影紅教得出類拔萃,以至於他很長時間都在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古板,錯失許多有才的弟子。他開始學著了解每個弟子的脾性,因材施教,敏字輩裡向來被他無視的二弟子陳敏覺,大約是最大的受益者。
  這短短幾個月,他居然就能學會基本的五行術,令褚磊也欣喜不已,往往自嘆先前過於固執,不知有多少像陳敏覺一樣的弟子受不了師父的冷漠而離開的。
  “方才接到弟子們的通報,說離澤宮和點睛谷發來信函,最近兩日便會到了。至於那軒轅派,至今毫無音訊,真是教人頭疼。”
  東方清奇揉了揉額角,露出些微的疲態來,眼底的陰影又黑又深,整個人在那一瞬間仿佛老了很多。
  “若是不把簪花大會放在眼裡,咱們幹脆也不招呼他們了。這個軒轅派,總喜歡與人作對,可恨之極。”
  褚磊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輕道:“你看上去不太好,和軒轅派應當沒關係吧。”
  東方清奇猛然一震,手裡的茶杯登時翻了,衣衫被潑濕一大片。
  “哎呀,果然是老了,連個杯子也端不住。”他自嘲。
  褚磊將杯子一放,低聲道:“清奇,那些被你趕走的弟子是怎麼回事?”
  東方清奇茫然地望著前方,很久很久,才道:“冤孽……當日沒聽容谷主和你的勸告……可笑我如今還不忍

  第四十八章:浮玉島(七)

  “還記得子桐山的那個邪教嗎?”他問。褚磊點了點頭。
  當日東方清奇是從子桐山把東方夫人救出來的,美人為了報答恩情,以身相許,與他成婚。但美人的身份遭到褚磊和容谷主的懷疑,東方清奇力排眾議,堅持與她結為夫婦。
  婚後二人的日子倒也幸福甜美,雖然至今沒有子息,但東方清奇毫不在乎,只將她當作掌中寶物一般愛護。
  最近聽說子桐山邪教餘孽又開始在欽山猖獗,東方清奇便派了十幾名弟子前往剿除,並生擒了一人回來。
  褚磊聽到這裡,眉頭不禁一挑,知道關鍵便是在此人身上了。
  東方清奇低聲道:“我用了些法子,逼得那人說出一切實情……你可知清榕是何人?她不光是邪教中人,更是類似教中聖女教主般的人物。只因她容姿絕美,為他人當作天仙下凡,故而對她言聽計從。美貌女子一生中最大的擔心便是老去,她先是要修仙,結果修仙不成,也不知從何處聽來用處*女煉藥可以永固青春,於是……”
  如此說來,他的夫人非但不是什麼子桐山孤兒,竟是邪教中的骨乾人物。可笑他被瞞了十幾年,她居然絲毫破綻未露,此女的城府簡直深不可測,好生可怖。
  褚磊皺眉沉吟,良久,忽然起身。東方清奇微微一驚,“你要做什麼?”
  褚磊淡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你還要護著她?”
  東方清奇默然,半晌,才道:“這事。我要再想幾天……”
  褚磊嘆道:“照這樣說,被你趕走的弟子都是前去剿殺邪教餘孽的了?你怕他們走了風聲,竟然把他們趕走……”
  “不是怕走漏風聲。而是擔心清榕知道了會對他們不利。”東方清奇低聲道,“她身為他們的師娘。所有的吩咐這些孩子自然不敢不遵。我別無他法,只得暫時委屈他們。”
  “荒唐,如此做法傷地可不止被趕走的人!你一向行事端正,怎麼會出這等紕漏!你與那妖女做了十幾年夫妻,不忍下手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該想想你師父將浮玉島交給你的時候,囑咐過什麼!”
  不得與妖魔歪道勾結,不得為美色所惑。
  東方清奇如今也只有苦笑外加沉默,就算她是個天大地惡人,說到底是同床共枕十幾年的夫妻,說殺就殺,大約只有鐵石心腸才能辦到。
  褚磊先前說人人得而誅之地話,不過是做個樣子,這是東方清奇的家事。他也沒什麼資格打著招牌把人家老婆給殺了。不過是給他提個醒,讓他別再執迷不悟。眼下見他這付魂不守舍的模樣,只能在心底暗嘆。
  “出去走走吧。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浮玉島的景色了。”他拍了拍東方清奇的背,“我不逼你。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想清楚。”
  歐陽身為浮玉島地管事。平日是十分忙的,偶爾能偷得浮生半日閒。便喜歡去島上的小山上坐一會,靠在樹下看書或者閉目養神。
  他今天也得了半日空閒,又坐在樹下,只不過這次看的不是書,而是一張很小很小的紙條。
  不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麼,他看得很入神。
  後面忽然伸出一隻雪白的手,將那紙條輕輕搶走,他一愣,只聽耳邊有人嬌媚一笑,膩聲道:“我瞧瞧,咱們的大管事看什麼看得入迷?”
  他急忙起身,行禮道:“見過夫人。”
  那人果然是清榕,見他這麼恭恭敬敬,她忍不住把鼻子一皺,“又和我裝古板,那天的話,你壓根沒往心裡去。”
  歐陽默不作聲,很顯然眼前這位美人也對他悶葫蘆一樣的性格很無奈,只得嘆了兩聲,握住他地手,低聲道:“你、你不要走。以前,你不是對我很好麼?為什麼突然要走?”
  歐陽沉默良久,才道:“我的恩已經還完,是時候離開了。”
  “什麼恩?我對你有恩?”美人貼著他的臉,睫毛刮上他地耳廓,又癢又麻。
  歐陽苦笑:“夫人明明知道,何苦再問。人妖畢竟殊途,我在島上呆久了,總是不好。”
  美人甩開他的手,急道:“你只念著他對你地恩!那是什麼恩?!不過隨手撈了你一把,沒讓你淹死罷了!可曾有半點真心?我對你卻是真心地!我對你的好,難道不算恩情?你就這麼急著走?!”
  歐陽再次陷入沉默。他遇到為難地事情永遠只有沉默。
  美人哭了一會,又道:“你若是要走,就帶我走!這個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我管你是人是妖,反正我喜歡你!我就要跟著你!”
  她也是無計可施了,這人是一塊木頭,雖然軟,可是你打他罵他作弄他,他卻不會有一點聲音。這種沉默教人發瘋一般地挫敗。
  歐陽靜靜望著從她手上落下的字條,那上面只畫了一些古怪的符號,看起來就像是符咒。
  他盯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說道:“好,我可以帶你走。”
  清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望了他許久,終於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哽咽道:“你說的是真的?真的願意帶我走?”
  “自然是真的。”
  清榕緊緊抱著他,面上散髮出夢幻一般的光芒,低聲道:“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我的……還記得被我發現你真實身份的時候,你說過什麼嗎?”
  歐陽淡道:“我是以修仙為目的的,雖然是妖,但絕不害人。何況,以我的功力,要害你或者島主,輕而易舉。我來,不過是為了報恩。”
  清榕笑道:“不錯,你當日說的話,我一直記著。好歐陽,你比這裡所有的人都強……那些修仙門派,整天妄想著能修煉成神仙,可是沒一個方法管用……你帶我走,教我如何修煉,我們一起成仙,永遠也不分開。”
  歐陽怔了一會,輕聲道:“你應當還記得我說過的,成仙不容易。很多妖修仙上千年,也不過修成了人,再也無法前進一步。何況你不是妖,只是一個普通人,你確定自己能成仙?”
  “有你在,為了你,我一定能成仙。”
  她的誓言永遠如此簡單,沒有說服力。可是誰又規定發誓一定要華麗刻骨。
  歐陽沉默許久,終於道:“好,我帶你走。但你要幫我一個忙。”
  “你說。”
  “浮玉島地下有一個密室,希望你幫我找出來。那對我有很重要的意義。”
  他見她張口想問,便又道:“什麼也不要問,帶你走了之後,我自然什麼都告訴你。”
  她面上散髮著幸福的光芒,轉身跑開了。
  那樣的幸福,是因為他,還是因為可以修仙?
  歐陽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於彎腰將地上的紙條撿起來,放在手心一搓,紙條就化成了灰,被風瞬間吹散。
  他轉身便走,仿佛沒有看見,有一個站在遙遠樹林後的身影,一閃即逝。

  第四十九章:浮玉島(八)

  過得兩日,點睛谷與離澤宮的人也來了,唯獨軒轅派,至今沒有消息。東方清奇到底放心不下,派了弟子前往送信,回來報說軒轅派大門緊閉,門前銅鼎香灰冷燼,問了南山附近的人,都說好幾個月不曾見軒轅派的人出現了。
  這自然不是一個好消息,東方清奇眉頭緊皺,回頭嘆道:“諸位,這不知是個什麼情況。容谷主與離澤宮副宮主並褚磊三人,坐在對面,都是一臉凝重之色,只是那副宮主戴著面具,看不見表情,從他不停搖羽毛扇的小動作裡也能看出他在思考。
  “該不會是軒轅派上次輸怕了,這會不敢再參加簪花大會?”
  副宮主開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別人沒笑,他自己卻咯咯笑了起來。
  其他人都知道這副宮主一貫的德性,並不加以理睬。容谷主沉吟半晌,方道:“想必是遇到了什麼大事,不如再派幾個弟子過去就地監視,一有新情況立即通報。”
  軒轅派近年雖然式微,但到底是南方一大修仙門派,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南邊那塊還是相當具有影響力的。它若是出了什麼狀況,對其他四派來說都不是好兆頭。
  當下容谷主與東方清奇都各自派了一些弟子,繼續留在軒轅派觀察情況。
  東方清奇低聲道:“你們看這情況,會不會與近來那定海鐵索一事有關聯?”
  話未說完,容谷主便沉聲道:“清奇!此話休要再提!”
  眾人都默然,最後褚磊道:“無論是否有關係,總之各自戒備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最後那八個字說的極重,眾人心中都是一凜,深深明白這事的重要性。
  不料那副宮主卻咯咯怪笑道:“褚掌門。你多慮了。幾個雜毛,還算不得兵。我們好歹也是人間修仙大派。不可妄自菲薄。來來來,還是先把參賽弟子名單定下再說。”
  褚磊明白副宮主的話是為了消除眾人的緊張情緒,當下便也笑道:“副宮主說得不錯,我和東方島主已把名單定下了。容谷主,副宮主。您兩派地名單可否定好?”
  兩人都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名單,遞給東方清奇。容谷主又道:“上次簪花大會,點睛谷實在丟人之極。這次老朽親自審核了參賽弟子,絕不會再出現類似事件。”
  他們知道容谷主說的是烏童,他半途拜師點睛谷,自己有一身古怪本領,也不知是其他什麼門派的。他師父是點睛谷江長老,一時惜才。將他留下,又因為心軟,在他犯下大錯之後放他逃跑。最後引咎自責,閉關在點睛谷小月崖下。再也不出世。
  當年烏童故意刺傷了褚磊地女兒褚璇璣。成為五大派懸賞黃金五百兩的重犯。五大派地通緝,可謂雷厲風行。莫說他是個人,就是一隻兔子也躲不過一月。
  但偏偏沒能抓到他。烏童那次逃竄之後,如同人間蒸發,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五大派的通緝榜每年都換,此人的通緝價也是一漲再漲,從五百兩黃金變成了兩千兩黃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到後來,全天下的修仙者都知道了烏童的大名,也都試著翻山倒海地把他找出來,卻誰也沒有成功。
  日子久了,便有人猜測烏童大約畏罪自裁,所以找不到他。最後五大派地掌門也相信了烏童已死的事實,但通緝榜單卻不換,只怕將來再生變故。
  簪花大會雖然是五大派年輕弟子的比試,但意義重大,各派重要人物都會在場,難免有不軌之心的人前來搗亂。容谷主早已下了決心,倘若烏童有膽再來,這次他必將此孽徒斃於掌下。
  正事辦完,四人便在正廳中閒聊起來,說到那崩玉有了主人,正是褚磊的小女兒璇璣。容谷主聽說,也呵呵笑了起來,摸著鬍鬚道:“褚老弟,斷金和崩玉兩柄劍,你只道它們厲害,卻不知造它們的材料才是真正的厲害。”
  褚磊聽說,連忙問道:“此話怎講?請谷主指教。”
  容谷主嘆道:“那還是我不知幾代前的太師祖,某日在鑄劍天台熔煉他新采來的玄鐵石。忽然天邊有光華落下,像是流星,直直砸在天台邊緣。你們要知道,那鑄劍地材料,從深山裡,大海里采來的,雖然可算瑰寶,但若與天上的隕石比起來,真正小巫見大巫。天上地材料,可遇不可求,我那太師祖以為是隕石砸落,趕緊過去觀望,只盼石中含有鑄劍用的材料,那就當真能造出天下奇劍了。”
  “如此說來,斷金崩玉竟是天降奇石所鑄?”褚磊又驚又喜,他也是第一次聽說兩柄劍地來歷。
  容谷主笑著搖頭:“是天上降地東西鑄的,卻不是石頭。若不是這事情記載於點睛谷歷年大事中,我們如今聽來,簡直是笑話。原來天上降下地不是石頭,卻是一柄劍,劍身巨大,上下灼灼其華,發出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視。太師祖以為是天神掉落的兵器,喜不勝收,本想將那劍當作自己的兵器,無奈他肉體凡人,用不得那劍。他舍不得那柄神器,便探訪五湖四海,名山大川,終於找到許多上等的鑄劍材料,連同那柄神器,一起在鑄劍天台裡熔了,歷時三年,造的兩柄劍,便是斷金與崩玉。”
  眾人聽說這等奇聞,不由都怔住。東方清奇道:“那……天上掉下的,當真是天神所用的兵器?凡火如何能熔它?”
  容谷主又道:“所以太師祖用了三年才鑄出兩把劍。他試了無數次,才發現崑崙山腳下采得的冰晶玉石與此劍相熔,大喜之下,便先鑄出了崩玉。待要鑄造斷金的時候,那柄劍剩的卻不多了,他只得添上其他材料,所喜鑄成了斷金。劍成之後,他自己試練,崩玉幾乎是那柄神器的精華所鑄,他自然鍾愛之極,奈何他卻用不了,最後只得把崩玉封起來,自己用斷金。他臨終之時,不知受了什麼感悟,留下遺言,此雙劍本派弟子一律不得使用。既然太師祖如此交代,後代的掌門也只有將雙劍封在鑄劍天台裡。到了老朽這一代,弟子們都不知道斷金崩玉的事。我見那兩柄劍封在天台裡可惜了,派中也無人能用,便乾脆趁著褚掌門喜得雙女的時候,贈給了他。想不到,這麼多年都無人能使用的崩玉,居然在令嬡手上活了過來。太師祖九泉之下有靈,也當瞑目了。”
  眾人紛紛讚嘆,如今才知道斷金崩玉居然有這般來頭,只是不知當日落在天台上的神器,究竟是什麼,莫非當真是天神掉落的兵器?他們修仙者,一生的目標就是修仙,但至於天神是如何模樣,誰也不知道,誰也沒見過。誰想世間當真有神跡,委實令人感慨萬千,頓覺一生的努力,沒有白費。
  正在閒聊的時候,忽聽門外傳來呦呦的鹿鳴聲,緊跟著是守在門外的弟子們驚慌又尊敬的聲音:“掌門夫人!掌門他正在招待貴客……不便進
  話未說完,那嬌媚動人的聲音便響起,笑吟吟地,“什麼貴客,難道連我也不能進去嗎?你們這些小弟子,真是好沒道理。”
  東方清奇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漸冷。褚磊幾人立即知趣地起身告辭,笑道:“路途遙遠,我們都有些乏了,明日再與島主痛飲三百杯!”
  他大笑,將眾人送到門口。眾人只見門口站著一位白衣麗人,身旁依偎著兩隻小鹿,在她手中要松子吃。她見眾人出來了,便微微一笑,輕輕一個萬福,柔聲道:“見過諸位掌門。那風把她的柔絲吹得凌亂纏綿,長袖廣闊,瞳凝秋水,當真美的令人無話可說。眾人雖知她身份特殊,生性狡詐涼薄,但見她這等可怕的麗色,縱然是穩重如容谷主,心下也不由自主地一顫,與她微笑抱拳,並不多言,各自告辭了。
  東方夫人款款而上,身旁兩隻小鹿也靠過來,圍著她呦呦叫,還要吃松子。她笑吟吟地輓住東方清奇的胳膊,嬌聲道:“老爺你看我的耳朵。”
  東方清奇怔了很久,這才微微一笑,攬住她的肩膀,看向她白玉雕琢出一般的耳廓,柔聲道:“怎麼了?”
  心中卻是冷冷一嘆。

  第五十章:浮玉島(九)

  東方夫人笑吟吟地,指著自己的耳朵,嬌聲細語:“你仔細看呀。”
  東方清奇只得仔細看了看,沒發現任何異狀,“你要我看什麼?”
  她俏臉一板,有些惱怒:“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人家這耳朵上的明珠耳環丟了,還是你送的呢,就剩了一隻。”
  東方清奇這才發覺她那隻耳朵上空空的,不由苦笑:“還當你要說什麼。耳環怎麼會掉?還記得掉在什麼地方了嗎?”
  東方夫人想了一會,才笑道:“前天還見著它呢,想必是我昨天去地窖裡拿酒,掉在那裡了。你陪我去找好不好?”
  若放在從前,他早就喜滋滋地陪著夫人去了,今日不知怎麼的有些呆滯,搖頭道:“我還有事忙。你自己去吧。”
  東方夫人嬌嗔了一番,拽著他的袖子大發女兒嬌氣,誰知他竟仿佛忘了怎麼憐香惜玉,輕輕在她肩上一推,淡道:“不要鬧,我有正經事要辦。”說罷他從腰間取下一串黑鐵鑰匙,遞到她手裡,“你自己去找吧。離開的時候別忘了上鎖。”
  她接過鑰匙,眼睛笑得彎了,亮晶晶,柔聲道:“放心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孩
  說完轉身便走,忽聽他在後面輕輕叫了一聲:“清榕。”
  “啊?”她回頭。
  他沉默了一會,才道:“沒事,你……不要貪玩。”
  璇璣自從得了崩玉,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盯著它發呆,呆一會。然後傻笑,笑完了繼續呆。
  禹司鳳這段時間與她朝夕相處,知道她發起呆來。什麼人也不理的,所以也不去管她。他有自己的事情要煩。而煩惱的根源,就是藏在胸口衣袋裡地那塊不死樹皮面具。
  副宮主已經到了浮玉島,他沒有繼續逃避的餘地,今天有藉口不見,明天總要見的。他不知如何交代。對任何人,都無法交代。
  不過現在杜敏行陳敏覺他們也來了浮玉島,就有人給璇璣捧哏了。陳敏覺見璇璣盯著崩玉傻笑地模樣,不由奇道:“小師妹這麼喜歡崩玉啊,每天盯著看,難道是和它說話?”
  璇璣笑了笑,在劍身上輕輕摩挲,半晌,才道:“嗯……不知怎麼的。與它特別投緣,好像天生就該是我地東西一樣。”
  陳敏覺笑道:“這樣可好,兵器就是要選自己滿意的。不過。你能做崩玉的主人,也讓我們吃了一驚呢。”他回頭看了看杜敏行。又笑:“你不知道。大師兄也曾用過它一段時間。”
  璇璣好奇地看向杜敏行,他微笑點頭。“師父曾取出這柄劍,讓我用。可惜我的氣與它不合,同樣放不出劍氣,所以只好還給師父了。她聽說這麼多人都用不了,只有自己能用,這下簡直得意的鼻子都要翹天上去,把崩玉來來回回摸了幾十遍,一點點小灰塵都不放過。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經歷過這樣地場面,手裡的劍灼灼其華,寒氣撲面,她手裡拿著白布,在上面反覆擦拭。劍身往往被她擦得一塵不染。她每天都會擦,因為每天劍上都會凝結許多血跡……
  手下忽然一停,她回神一般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手裡抓著袖子,做著同樣擦拭寶劍的動作。
  璇璣不由覺得一陣恍惚。
  陳敏覺還在又笑又說:“這次簪花大會小師妹還沒到年紀,再過五年,你和玲瓏師妹帶著斷金去參加,簪花大會大概就成了你倆的天下了。”
  誰知提到玲瓏,不光他自己,眾人也都在心中暗嘆一聲。鐘敏言他們還沒來浮玉島,璇璣很清楚,他們來得越遲,就證明遇到凶險的可能性越大,可是自己又什麼都做不了,乾等的滋味實在難受。
  最後還是陳敏覺受不了沉悶的氣氛,提議大家出去看看浮玉島的景色,眾人這才勉強收起擔憂地心情,璇璣和禹司鳳負責領路——他倆在島上鬼混了幾天,早已把島上的風景看了個遍,知道哪裡最好。
  “我帶你們去山上,那裡簡直美極了,一望無際的大海。大師兄二師兄你們一定沒見過這麼漂亮地地方。”
  璇璣笑吟吟地對他們招手,耳後的一朵玉簪花還是那麼鮮艷欲滴,絲毫沒有幹枯地跡象。
  當下眾人移步,隨璇璣二人往北面山上走。沿途只見鶴飛蝶舞,山上有廣闊地綠色林原,間或夾雜著五彩斑斕的野花,異香醉人,時不時還會見到幾群小鹿,或者小馬,有地吃樹葉有的吃草,見了人來也不怕,反而依偎上來舔手蹭腰,甚是親熱。
  到了山頂,果然如璇璣所說,視野極其開闊,漫漫藍天,粼粼碧海,人身處其間,頓時感到自身的渺小,心胸一下子遼闊起來,仿佛全天下也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情。在廣袤壯麗的天地間,又有什麼事情讓人掛心呢?
  杜敏行讚嘆道:“以前也來過浮玉島,竟不知還有這等地方。你們倆真是發現了寶地。”
  陳敏覺一個箭步踏上最高的大石,對著蒼茫的大海一個勁揮手,用力叫嚷著,聲音一下就被劇烈的海風給吹散了。他笑嘻嘻地回頭招手:“你們也來!有什麼煩心事,就大吼幾聲,相當痛快!”
  璇璣也學他跳上去,兩手圈在嘴邊做喇叭狀,一面用力大喊:“啊——!玲瓏!六師兄!若玉!你們早點來呀——!”
  她吼得後背都出了汗,果然暢快淋漓,聚集在胸口的煩惱好像一下子全沒了。
  禹司鳳見他們耍的好玩,也跳上去,手放在嘴邊。似是要喊什麼,卻沒喊出來。他頹然放下手,任由海風將他長長的烏發衝刷搖擺著。只覺整個人都要被吹化在風中。
  璇璣回頭對杜敏行招手:“大師兄你也來。”
  他笑著搖頭:“不……我沒什麼煩心事……”
  當真沒有嗎?他垂下眼睫,興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陳敏覺和璇璣對著大海鬼喊鬼叫了半天。都累得滿頭大汗,肚子也餓了,正說要回去吃點什麼,忽見山下徐徐上來幾人,都是青袍修羅面具。當頭那人手裡還拿著一把羽毛扇,時不時扇兩下,很有些附庸風雅的味道。
  禹司鳳一見他們,臉色登時巨變,默默地從大石上跳下來,迎上去跪下道:“弟子參見副宮主。”那副宮主嘿嘿一笑,道:“你是司鳳?你地面具怎麼又沒了,這回可別告訴本座你又遇到妖魔,面具被弄壞了。”
  說完。他眼珠在山頂眾人面上一轉,最後定在璇璣臉上。他琢磨了一會,終於認出眼前這個如花少女。正是四年前當眾和宮主爭論的小丫頭。
  這下他頓時了然,哈哈一笑。手裡的扇子一擺。道:“原來如此,你運氣很好呀。是被她摘下了?”
  禹司鳳頓了一下。才答了個是。
  璇璣見這些面具怪人又來為難禹司鳳,趕緊跑過去,大聲說道:“你們又要怪司鳳不守戒律了對不對?他地面具是被我摘下來的,和他沒關係,你來責罰我吧!”
  副宮主用扇子捂著嘴,低低笑了兩聲,輕道:“姑娘又不是離澤宮地人,本座豈敢責罰。唔,真的是你摘的……你摘的……”他忽然用力一拍手,大笑道:“摘得好!摘得好!司鳳,本座要恭喜你呀!面具能順利摘下,你可是離澤宮第一人。”
  禹司鳳沒有說話。
  璇璣聽他的語氣,不像上次那些人一樣惡狠狠地,便松了一口氣,笑道:“這有什麼不順利地?隨手就摘下來了。這麼說來,面具摘了也不是過錯?早知道我一見面就摘啦!何必還等那麼久。”
  那副宮主手裡的扇子在面具上輕輕拍著,一直在笑,也不知是笑璇璣說話沒遮攔,還是笑禹司鳳終於能摘下面具。他雖然是個男人,但一舉一動和女人並無二樣,看起來很有些詭異。這次他捏著蘭花指,笑吟吟地說道:“要等那麼久……不等時間長一些,怎麼叫做苦盡甘來呢?拋棄故土的人,總是要受些責難的。”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璇璣有些茫然。離澤宮很麻煩,規矩多,戒律多,連說話也不幹脆,不曉得他到底在說什麼。
  副宮主又拿扇子扇了兩下,最後在袖子上一拍,道:“如今你也算圓滿了,這樣的跪拜大禮以後也不需要。起來吧。在外面生活可不容易,你自己要小心。日後若是遇到什麼困難,雖然不能再回故土,但不要忘了離澤宮還在後面護著你。”
  禹司鳳恭恭敬敬答了個是,慢慢站了起來。他顯然心神激盪,雙手微微顫抖著,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
  璇璣跑到他身邊,扶著他的胳膊,笑道:“司鳳,這下可好了,再也沒人會責罰你。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扯著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嗯了一聲,道:“副宮主,弟子告退了。”
  他抓著璇璣的袖子,轉身就要下山,似是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忽聽那副宮主笑道:“誒,等等——瞧我這記性,總忘事。你那面具既然被摘了,留著也沒用,應當交還給離澤宮啦!”
  禹司鳳渾身大震,猛然鬆開璇璣地手,眼怔怔地望著莫名的前方,良久,才苦笑道:“請副宮主恕罪,弟子在高氏山與紫狐搏鬥的時候,面具被她搶走,丟下了深淵。”
  他又說謊!璇璣茫然地看著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好地預感。
  “丟了?”副宮主的聲音升了一個調,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轉了兩下,片刻,才笑道:“那也無妨,丟了便丟了吧。司鳳。說到底你還是離澤宮地人,和人家姑娘非親非故地,不好總跟在她身邊。你這便和我們一起吧。過兩天回一趟離澤宮,和宮主把事情交代一下。再出來也不遲。”
  禹司鳳臉色灰白,死死咬著嘴脣,眼眸猶如最深的黑夜,望不見底。良久,方道:“弟子……遵命。”
  璇璣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神情。仿佛是絕望與希望、痛楚與無奈濃濃地交織在一起,最後變成不知名地顏色,暈染在他眼眸裡,深深地,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一樣。
  她心中一驚,喃喃道:“司鳳……?”
  他回頭,靜靜望著她。還是那種眼神,從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開始,他就用這樣地眼神望著她。那碧綠的青草,湛藍地天空,繁華繚亂的紅塵世間。他都不看。看著她,只看著她一個人。
  臉上忽然一熱。是他的手撫了上來。手指猶如描繪最細緻的瓷器一般,輕輕摩挲著她的眉眼紅脣。像是要把她地容貌用手來感受,印進腦海里。
  “璇璣。”他聲音很低,十分輕柔,就像三月天裡的春風,“我暫時離開幾天。你自己照顧自己,知道嗎?要保重。”
  她還是不明白,既然是要離開幾天,為什麼他的眼神卻是訣別一般的深邃。
  他忽然湊近她,嘴脣擦著她的耳朵,喃喃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要知道,做人是很困難的。但你……是讓我心甘情願的人。”
  他低頭在她面上輕輕一吻,像是鹹澀的海風擦了過去。璇璣吸了一口氣,抬眼看時,他已經和副宮主下山了。
  不能讓他走。
  她心中突然猶如洪水爆發一般,起了這個強烈的念頭。
  他若是走了,她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個拈花微笑地少年,總是耐心與她說話的少年,偶爾會臉紅無語的少年,懂得很多很多她不知道地東西的少年。
  不想他離開,真地不想。
  杜敏行過來扶住她,輕嘆道:“璇璣,我們也走吧。你不要再幹涉離澤宮地家務事了。”
  她沒有聽到,只是輕輕推開了他的手,快步追上去,大聲道:“等一下!”
  前面幾個面具怪人都停了下來,副宮主搖著扇子,吱吱呀呀,笑吟吟地說道:“姑娘,你又要像上次一樣來爭辯一番嗎?”
  璇璣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道:“不是。我是來告訴你們,我過幾天就去離澤宮接司鳳。”
  禹司鳳渾身一顫,沒有說話。
  副宮主轉了轉眼珠,還是笑:“姑娘呀,你也應當知道離澤宮地規矩了,女子可不好過去的。”
  “那我就在外面等!”她大聲打斷他的話,“總之他不出來我就等下去,等到為止。”
  副宮主手裡的扇子終於停止搖晃,隔著面具,他的目光猶如冷電,令人毛骨悚然。身後幾個青袍者立即就要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下,低聲道:“姑娘,我沒有宮主的好脾氣。你莫要再爭。”璇璣淡道:“我也沒有司鳳的好脾氣,你不要逼我。”
  “大膽!”後面幾個青袍者厲喝一聲,立即就要縱身上前。璇璣緊緊握住崩玉,只覺心神激盪,體內的真氣仿佛與崩玉起了感應,在胸口一陣陣卷起浪潮,無邊無際。
  “咦?!”副宮主奇了一聲,急忙抬手攔住身後的人。他怔怔地望著璇璣,從頭到腳,從發梢到指尖,好像她突然變了個人。
  良久,他手裡的扇子又吱吱呀呀搖了起來,方才一觸即發的沉重空氣好像一瞬間全部消散了。他用扇子拍了拍禹司鳳,呵呵笑道:“罷了,小姑娘為了你要拼命。你暫時還是與她去吧。”
  咦咦?他怎麼這麼容易就答應放人了?璇璣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抓了抓頭髮。難道這副宮主其實是個天大的好人?
  直到禹司鳳走到自己身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喜得眉開眼笑:“原來副宮主你是大好人!謝謝你呀!”
  副宮主詭異地一笑,將扇子在面具上拍了兩下,才道:“好人嘛,倒也未必。你是褚掌門的女兒,我怎好意思對你動粗?小徒司鳳蒙你青睞,也是他的福氣。不過嘛,說到底你二人還是非親非故……這樣吧,離簪花大會還有幾個月,等宮主來了,司鳳你自己與他說吧。到時再做決定。”
  說完他頭也不回,嘴裡哼著古怪的小調,自己走了。
  璇璣拉著禹司鳳的手,笑成了一朵花,“司鳳司鳳然你留下來最好!”
  他垂頭微微一笑,抬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道:“你還是那麼大膽。罷了,不說這些,我餓了,咱們去吃飯吧。”
  璇璣拉著他的手,笑吟吟地與他一起下山。身後的杜敏行陳敏覺都有些發怔,雖然早知道小師妹的固執,但離澤宮副宮主在關鍵的時候居然讓步,委實罕見。剛才還真危險,要是真打起來,他們三人再加三倍也不是人家的對手看就是一對了。依我看吶,回頭師父師娘就要商量他倆的事了。說不準玲瓏師妹和敏言也一起辦呢!”
  陳敏覺摸著自己的鬍子,對這個雙喜臨門非常滿意。
  杜敏行喉頭一哽,沒有說話。
  璇璣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笑得好像天上掉下金元寶一樣,道:“司鳳,你剛才親我……”
  “沒有。”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明明有的……”她又開始一頭霧水。
  “沒有。”他臉紅了。
  “那……你說的秘密到底是什麼啊?”
  “什麼也不是。”
  他的耳朵也跟著紅了,忽然回頭對她微微一笑,拽著她的手開始奔跑,引得路邊的小鹿小馬們也加入了他們的腳步。
  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地上融成了一個。


  【第三卷‧無心璇璣】


  第一章:變(一)

  簪花大會的名額很快就定下了,由於今年沒有軒轅派的加入,五大派的比賽只剩下四大派,各方不得不將參賽年齡限制進行修改,各自又加了三人進去。這樣一來,許多還未滿十八歲的弟子也有機會參加今年的簪花大會了。
  這日一早,璇璣和禹司鳳就被叫到了正廳,被告知今年簪花大會,他二人也在參加弟子的名單裡褚磊一面在名單上添加名字,一面道:“今年是個例外,就算參加了,也不用報著必勝的心態,權當體驗一下罷了。”
  說完,他抬頭看了看璇璣。果然不出所料,她先是一愣,緊跟著就露出不耐煩的神態,嘰嘰咕咕,“我也要參加?可是我一點也不想……”
  “不想也不行。”褚磊嘆了一口氣,“我說過,不在乎輸贏,關鍵是體驗一下大會的氣氛,對你們修行有好處。”
  打架和修仙有聯繫嗎?璇璣想不通,可是大家好像都很喜歡的樣子,明明都是湊熱鬧。
  “你姐姐玲瓏的名字我也報上去了,”褚磊低聲說著,頓了頓,又道:“如果……他們還能回來。”
  璇璣心中一沉,頓時難過的什麼都不想說了。
  褚磊心中也是一陣澀然,良久,才揮了揮手:“你先去吧,也不用太擔心。”
  璇璣見爹爹雖然表情平靜,可是眼底有深深的黑影,鬢邊的白髮也驟然多了幾根,這才明白他心中其實是最焦慮的,可是身為一派之長。又不能輕易亂了方寸,不過強忍罷了。
  她咬著脣,忽然輕道:“我再去高氏山找找!”
  說罷轉身就走。褚磊急忙攔住:“你不要衝動!去了也沒用,如今情況撲朔迷離。不可再涉險!”
  “說不定他們還在高氏山的某個角落裡等我們去找呢!”
  璇璣一想到玲瓏和鐘敏言他們幾個衣衫襤褸,興許還受了重傷,生命垂危地等著他們,心中就好像有一把刀在狠狠切割。其實她也明白再去也是枉然,那天她和禹司鳳早已把整個高氏山從頭到尾翻了個遍。但心底到底還是存著希望地,只盼在某個沒人發現的山洞裡,還留著他們的痕跡。
  褚磊嘆道:“隔了這麼久,天大地傷也好了。你不要擅自行動!”
  他倆的爭執很快就引起了旁邊人地注意。副宮主正在和禹司鳳說給他參加簪花大會的事宜,只回頭淡淡看了一眼璇璣,沒有說話。容谷主和東方清奇都紛紛來勸。
  “小璇璣,聽你爹爹的話。你這一去吉凶未卜,難道叫你爹爹一下子丟掉兩個女
  東方清奇拍了拍她的肩膀,暗暗搖頭。
  容谷主沉聲道:“高氏山的妖孽已除。應當沒有危險。他們這會想必已經在趕來地路上,這當口,莫要節外生枝。”
  璇璣怔怔望著褚磊手裡的硃砂筆。半晌,忽然道:“為什麼你們都要裝作不知道定海鐵索的事情?那些妖……能把神器毀了。還帶著畢方鳥。四處作亂……說不定就是他們把玲瓏給……”
  她不敢說出那個字,那樣會凌遲她的舌頭。
  眾人都是默然。東方清奇尷尬地咳了一聲,笑道:“小璇璣,這些事不是凡人能插手的……”
  話未說完,卻聽副宮主咯咯怪笑起來,嬌滴滴地說道:“島主謙虛了,修仙者怎麼也算不上凡人。褚小姐,不如我告訴你為什麼他們要裝作不知道,因為事情關係到五大派的根基……”
  “胡鬧!”容谷主驟然發怒,起身將袖子一拂,厲聲道:“還請副宮主不要擾亂人心,口下積德!”
  他這話可以說厲害之極,幾乎就指明了他在妖言惑眾,一時間眾人都無話可說,場內氣氛沉悶之極。璇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這當口適不適合再繼續問下去。
  副宮主被他這麼一嗆,倒也不惱,只拍手笑道:“容谷主說得有道理,本座不過是放屁而已,不值一聽。褚小姐就當什麼也沒聽見吧。”
  他嬉皮笑臉,毫無正經,惹得容谷主對他怒目而視,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哎呀,怎麼走了?莫非是被本座的屁給熏跑了?”
  那副宮主還在發瘋賣痴,褚磊暗暗搖頭,東方清奇低聲勸他:“副宮主,言重了。”
  副宮主咯咯笑道:“言重的總是本座,以後乾脆捏緊鼻子做人,順便把屁眼也緊緊,該放屁就放,人家不高興,就趕緊縮回去嘍!”
  眾人見他身為天下大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說話居然如此粗俗,不由都無言以對。他一面笑,一面起身,把袖子一拂,學著容谷主地模樣,掉臉走了出去,一面又道:“司鳳呀,你留下陪他們吧,本座先走一步,省的留下來惹人討厭。”禹司鳳啼笑皆非,又不好接口,只得胡亂應一聲。
  東方清奇忍不住說道:“副宮主,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老何必說那麼多。”
  副宮主走到門口,還在笑:“本座說的多嗎?說得多好啊,說得多好。總比一聲不響做很多地人來得真小人一些。眼下這時候,還死守秘密,以為暗地就能解決一切,等真相大白的時候,那才叫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哈!”
  褚磊與東方清奇見他如此口無遮攔,不由相顧駭然,他人卻早已消失在門外了。
  到後來璇璣還是什麼都沒搞清楚,回頭見禹司鳳朝她微微點頭,她也跟著頷首,對褚磊說道:“爹爹,我和司鳳還是想去高氏山查看一下。很快就回來,您不用擔心。”
  褚磊正想著心事,竟沒聽她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璇璣不由大喜,立即和禹司鳳跑了出去。
  “司鳳你也要參加簪花大會吧?”她邊跑邊問。
  禹司鳳點了點頭,“派中弟子年紀大地都已參加過,年輕弟子又不好挑選,副宮主便讓我試試。不過……”
  “不過什麼?”
  他微微一笑,“不過我覺得贏不了,不可小看了師兄們。”
  “你想贏?”璇璣很好奇,“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而且我也不想參加簪花大會,和幾個人打來打去,有什麼意思。”
  禹司鳳笑道:“不想歸不想,但既然參加了,就要盡自己地力量做到最好,否則毫無意義。”
  璇璣愣了一下,頓時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抱怨歸抱怨嘛,既然無法避免要面對一件事了,那就該盡力做到最好,不然就是對不住自己的時間。
  “嗯!司鳳說地總是對的!”她點頭,“那我也盡全力好了。打架我應該不會輸。”
  那不叫打架啦……禹司鳳失笑。

  第二章:變(二)

  兩人跑到浮玉島大門,卻見門前站了足有兩三排弟子,個個都腰配寶劍,警惕地望著周圍的情況,與先前他們來時的悠閑神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禹司鳳與她互看一眼,狐疑地走過去,拱手道:“世兄,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些人一面回禮,一面道:“倒也沒什麼事發生,不過掌門吩咐下來,這幾天要多派人嚴守大門,不得擅自放人入內。”
  果然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們,莫非與定海鐵索有關?
  禹司鳳想了想,又道:“我們有些事情要暫時離開,還請世兄放行。”
  那些人搖頭道:“不可,掌門交代下來,任何人要出入浮玉島,都必須攜帶令牌。沒有令牌,我們可不能放人。”
  璇璣奇道:“可我們不是浮玉島的人啊,難道也要令牌才能出去?”
  那些人倒有些為難了,的確掌門的交代不可不聽,但這二人不是浮玉島弟子,只是客人,從來也沒有過不讓客人離開的道理。
  為首的看門弟子沉吟半晌,才道:“這樣吧,我去問問掌門。你們先在這裡等一下。”
  “等等……”禹司鳳喚住他,“島主如此戒備,是不是有敵人要來?”
  那人為難道:“這位少俠莫要為難我們,此為浮玉島的事情,與兩位……沒什麼關係。”
  什麼叫沒關係?沒關係還不讓人走,這裡的事情怎麼也變得詭異起來。
  “我們只是想幫忙,五大派同氣連枝,若是浮玉島遇難,不可說無關。還請世兄告知詳情。”禹司鳳說得不卑不亢。但那人還是搖頭,“不可。少俠莫要為難我。既然是要出去,還等我請示過掌門再說。請二位少待……”
  璇璣上前一步,正要找其他人再繼續問個仔細。忽覺頭頂上有什麼密密麻麻的東西急速墜落,周圍頓時暗了下來。
  眾人急忙抬頭,只覺渾身猛然一震,險些摔倒,緊跟著周圍灰塵飛揚。好像有無數個炸藥在身邊齊齊炸開,爆裂聲不絕於耳。眾人都被這驚變給嚇呆了,怔怔地站著動也不動,璇璣見十幾個黑色的拳頭大小的炸藥朝門口這裡掉下來,立即抽出崩玉,用力往空中揮出,銀光猶如鳳凰一般展翅飛起,帶著泠泠地風聲,一瞬間就吞沒了那些不知何處而來的炸藥。
  只聽半空中驟然響起劇烈的爆炸聲。氣浪和巨大地聲浪將地下的眾人都衝擊得無法站立,璇璣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禹司鳳急急抓住她地胳膊,厲聲道:“我們上去看看是什麼人搗亂!”
  旁邊終於有反應過來的弟子。扯住他們。急道:“不可!浮玉島上方密布劍網,人無法通過!”
  他們這才想起當時陸嫣然在海碗山布劍網。人和妖都過不去,但是沒有生命的死物就毫無問題。想來上面是有人摸透了劍網的弱點,竟然投了無數的炸藥下來先亂他們地陣腳。
  眼看前一批炸藥將這裡炸得千瘡百孔,空中又暗了下來,第二批炸藥接踵而至,如果再這樣炸下去,好好的浮玉島就會變成爛玉島了。
  禹司鳳拽著璇璣,衝出前方弟子的封鎖線,在白玉台上御劍而起,瞬間就飛到了高空,卻見遠遠地,有許多人在那裡纏鬥,想必正是前來鬧事的人與浮玉島看守弟子發生了衝突。
  他二人急忙趕去幫忙,只見對面圍了密密麻麻一圈穿著黑衣,腰上掛白鐵環的蒙面男子。璇璣心中一驚,這些人的服飾,正是在高氏山毀壞定海鐵索,並把他們打傷的妖!他們腳下也沒有劍,居然凌空飄浮不會墜落。每人手裡都提著兩個大箱子,正往下面投擲炸藥。圈子裡有好幾個人正在揮劍發招,然而被敵人團團圍住,縱然再厲害的招式,也沒什麼作用,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那幾人應付起來也漸漸吃力,璇璣將崩玉在手中輕輕一轉,劍身立即發出淡淡的銀輝,她捏個劍訣,劍氣激射而出,前面圍成圈地黑衣人毫無防備,一瞬間就被她撂倒數人。
  禹司鳳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身形如電,劍如游龍,在那圈子外圍飛速地一轉,痛呼聲登時不絕於耳,包圍圈一下子被他們強行打開了個突破口,禹司鳳用劍逼開攻上來的黑衣妖,一面高聲叫:“裡面的人快出來!”
  被包圍在圈子裡苦苦支撐地幾人反應倒是極快,一見有人來助,不等他說完,便強行從突破口衝了出來,還有人在大聲道謝:“謝謝啊!兄弟!快去通知東方島主!”
  禹司鳳聽那聲音耳熟,不由急忙回頭,雙方打個照面,不由同時驚叫起來!
  “司鳳!”
  “敏言!若玉……你們……”身後忽然利風劈下,禹司鳳來不及說完,揮劍去擋。周圍的黑衣妖越圍越多,每個人都是身形快如鬼魅,應付起來吃力無比,顯然他們是要新做一個包圍圈,將他們幾人再次困在裡面堵死。
  “這裡我們應付,你先去通報島主!”鐘敏言渾身是汗,臉上還濺了無數血跡,看上去狼狽之極。更不可思議地是,他背後好像還背了一個人,所以行動不如往常敏捷,剛剛抵擋了兩下,很快就被潮水一般地黑衣妖給逼得退了回去,身上也不知掛了多少彩。
  璇璣揮劍砍了半天,見怎麼也砍不完,自己卻漸漸被那些妖給圍在當中,什麼也施展不開,心中不由一陣煩悶,乾脆把劍一收,捏著手印要放仙法。
  禹司鳳厲聲叫道:“璇璣!不要用御火術!他們身邊帶著炸藥……”
  還沒說完聲音就斷開了,想必他也被困得很無奈。
  御火是她最擅長的法術,其他地比如水箭啊,天雷啊,效果都不怎麼的,不能用御火術,那就只有乖乖等死了。
  璇璣暗暗一咬牙,管他三七二十一,炸藥炸了再飛走就是了!
  禹司鳳只覺一股滾燙的炙風擦過後頸,他駭然回頭,只見數條火龍猙獰而起,帶著漫天火星,在空中瘋狂地搖頭擺尾。他暗叫不好,急急揮劍逼開面前攔路的數妖,搶先一步飛離包圍圈,回頭用盡全力大吼:“快逃!”
  話音一落,只聽“轟轟”無數聲巨響,半空中突然開出無數朵黑煙的花,黑的發亮的炙風,卷著青煙,劈頭蓋臉砸了過來。人在那劇烈的氣流中,簡直就像一片破葉子,毫無控制能力,一瞬間就被衝散開來。
  禹司鳳只覺頭昏眼花,耳朵和鼻子裡都是劇痛無比,想必是被聲音巨浪給撞傷了。他在空中翻了不知多少個筋斗,若不是死命咬牙憋住一口氣,只怕早就從劍上摔了下去。
  最後那滾滾的熾熱的氣浪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他大口喘著氣,滿臉是血,絕望地抬頭看向半空,那裡除了滾滾的濃煙,一個人也沒有,那些黑衣妖只怕早就被自己帶來的炸藥給炸爛了。
  但他關心的不是這個。
  “璇璣!敏言!”他啞著嗓子,再也叫不高,卻不放棄,一直一直叫著他們倆的名字。可是除了面前的濃煙,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胡鬧……太胡鬧!他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不敢想,如果他們都死了……
  一瞬間,只有一瞬間,怎麼會…“喂!司鳳你沒事吧?!”前面突然傳來鐘敏言的大嗓門,緊跟著好幾人突破了煙霧,御劍飛到他面前,禹司鳳眼怔怔地看著他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鐘敏言渾身都是傷,連額頭也被炸得鮮血淋漓,靠在同樣狼狽的若玉身上,血淋淋地朝他咧嘴大笑。
  而若玉身旁還有幾個穿浮玉島服飾的女弟子,個個都受了傷,當頭那女孩子面容姣美,兩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嘴裡一個勁叫:“司鳳!司鳳!”
  居然是陸嫣然。
  禹司鳳呆呆地看了一圈,最後在最邊上看到了渾身都被熏成黑色的璇璣,她連臉蛋都成了黑色的,見他望過來,她興奮地對他揮手,一面飛過來抓著他的胳膊,大叫:“你看,我成功了!司鳳你看到了嗎?”說完她又回頭對鐘敏言招手:“六師兄!若玉!你們沒事吧!”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璇璣就是個不可貌相的典型,看上去最乖,其實最能胡鬧。
  禹司鳳終於回過神來,苦笑一聲,只覺手腳都被嚇得發軟了,最後抬手在她腦袋上一拍,嘆道:“先下去再說。”

  第三章:變(三)

  東方清奇早已帶著諸多弟子趕來查看情況,見到這幾個孩子狼狽的模樣,立即上前攙扶,一面問道:“什麼人在搗亂?”
  陸嫣然他們幾個出門歷練剛回來的弟子先給他行禮,這才說道:“我們也是剛剛回來,見這裡圍著許多陌生人,便上來查問,誰知他們一言不發先攻了上來。弟子們不查,被他們困在其中。後來鐘世兄和若玉大哥也到了,還是不敵。若不是司鳳和璇璣幫忙,只怕……”
  東方清奇聽見爆炸聲立即就追了出來,浮玉島上方的劍網只能擋住活物,卻擋不了死物,這個弱點他很清楚。只不過他也沒想到居然當真有人膽敢帶著大批的炸藥,送死一般地過來炸。
  “搗亂的人呢?”
  陸嫣然看了看璇璣,很有點讚嘆佩服的味道:“璇璣用火龍引爆了他們的炸藥,想來都炸得沒痕跡了。”
  東方清奇又驚又喜,“這孩子太魯莽!這可是在空中,萬一受傷,可是要命的!”
  璇璣只是傻笑,大家不都還好好的麼,都躲得很快呀。
  東方清奇見鐘敏言受傷最重,額頭上的鮮血還在滾滾而下,急忙命弟子取藥,親自替他擦拭傷口,包紮好。忽見他背後背著一人,是個年約三旬的男子,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鮮血從人中一直流淌到下巴上,正不省人事,不由奇道:“這人是誰?”
  鐘敏言痛得齜牙咧嘴,勉強笑道:“這位大哥說要來浮玉島找親人,我見他體弱多病,不好長途跋涉。便帶著過來了。路上,他對我們照顧良多……唉,不過被炸藥的氣浪一衝。不知他能不能挺住。”
  眾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傷,此處也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東方清奇命弟子們帶眾人回島上。自己又帶了一些人四處巡邏,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褚磊他們早已焦急地守在大門外觀望,終於見到璇璣他們回來,雖然受了傷,但於性命無礙。眾人都甚是欣慰。褚磊本想冷臉斥責一番璇璣的胡鬧,方才居然趁他不備偷偷逃了出去,但見女兒立下大功,又被熏成了黑炭人,再多的責備到了嘴邊也變成了撫慰:“……沒事吧?爆炸震盪不小,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璇璣搖頭:“我沒事,不過六師兄他們都受了傷。”
  鐘敏言見到師父師兄他們,顧不得身上傷口疼痛,激動得一個箭步上來跪拜在地:“弟子參見師父師兄!”
  褚磊急忙把他扶起。仔細看了看傷口,確定沒事,這才安慰了兩句。忽見只有他一人來,心中不由一驚。急道:“玲瓏沒有和你一起嗎?”
  鐘敏言呆了一下。“璇璣他們也沒找到玲瓏?”
  聽到這番對話,眾人心頭都涼了大半。誰也沒找到玲瓏。她孤零零一個女孩子,想必早已遇到了不幸。
  褚磊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璇璣他們幾個也是呆若木雞。一旁地陸嫣然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她也發覺了玲瓏沒在人群裡,想來一定是遇到了危險。想到當時和她冰釋前嫌,約定以後在浮玉島相見,誰知竟是這樣的結果,她一時忍不住流下淚來。
  鐘敏言捏緊拳頭一言不發,顧不得傷口劇痛,轉身便走。禹司鳳急忙扯住他,“你要做什麼!”
  “找玲瓏去。”
  鐘敏言和若玉一路艱難,好容易到了浮玉島,只盼禹司鳳他們找到了玲瓏,誰想對方也在期盼自己帶著玲瓏……玲瓏玲瓏,怎麼獨獨丟了她一個人?!
  禹司鳳拉他不住,只得放手。褚磊怔了半晌,忽然沉聲道:“誰也不許去!”
  鐘敏言急急回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硬是被他咬牙忍住澀意,低聲道:“師父,弟子沒照顧好師妹,非死不能抵過!”
  褚磊疲憊地擺了擺手:“不是你們的錯!都去正廳,把經過好好講一遍!”
  原來鐘敏言和若玉在當晚也遭遇了那幫黑衣妖地突襲,那些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有嚴謹規範的組織,統一穿著黑衣,腰上掛白鐵環,為首地那隻妖,也帶著畢方鳥。
  “畢方是上古妖魔,他們居然能抓得那麼多相助?!”褚磊也忍不住震撼。
  鐘敏言揉了揉額角,繼續道:“我和若玉都被打傷,無路可逃,只好跳進洪澤湖,被湖底的暗流衝了很遠,第二天才勉強能上岸,在山下一戶好心人家裡養傷……哦,就是這位大哥的家。”
  他指向躺在對面長凳上的那個男子,那人還處於昏迷狀態,鼻子不停地流血,幾個浮玉島弟子正悉心照顧他。
  “等傷差不多快好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在高氏山以及附近地地帶搜尋,想找到璇璣玲瓏他們的蹤影。可是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後來我們就想或許他們帶著玲瓏先到了浮玉島。這位大哥聽說我們是去浮玉島的,便央著一起來,說他有個弟弟在浮玉島做事,許多年都沒見了。如今他們的老母親已經病逝,自己也體弱多病,無人照顧,只能來浮玉島投奔弟弟。所以便帶著一起來了……只是還要麻煩諸位世兄,查找一下這位大哥的弟弟,也好讓他們兄弟團聚。”
  鐘敏言慢慢說完,只覺累極,撐著頭難過的一個字也不想再說。
  一旁的若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一聲。誰也沒想到,管了高氏山的一場閒事,代價就是丟了玲瓏,早知如此,那山上就是住了十個八個仙姑,每年娶百八十個男子,他們也不插手了。
  眾人也都是默然,不知說什麼好。璇璣呆了半天,才道:“玲瓏肯定是被那些黑衣服地妖怪抓走的!他們的目地是破壞定海鐵索!爹爹。你明明知道定海鐵索地事情對不對?你們這些大人都知道!為什麼不說?我們應當趕緊把玲瓏救回來啊!”
  褚磊臉色鐵青,不說話。一旁地容谷主嘆道:“褚小姐是傷心過度了,定海鐵索一事未必與你姐姐失蹤有聯繫。何況我們確實也不清楚……”
  “騙人。”璇璣定定看著他。低聲道:“你們知道,但不想說。”
  容谷主被她這樣一岔。頓時有些無言。
  “璇璣,不要胡鬧!”褚磊沉聲斥責,他看上去也是心力憔悴,嘆道:“倘若玲瓏是個有福之人,應當會化險為夷……在這裡擔心也沒用。你們都受了傷。下去休息吧。不要再說廢話。”璇璣默默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要走,忽聽旁邊躺在長凳上那人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眼,茫然地看了看周圍,喃喃道:“這……這裡是?”
  鐘敏言一見那人醒了,急忙湊過去,“歐陽大哥,你沒事吧?這裡是浮玉島。我們已經到了。這便委託他們將你弟弟找來。”
  原來這人也姓歐陽!璇璣和禹司鳳心中都是一動,莫非正是歐陽管事口中地那個體弱多病地大哥?
  那人虛弱地一笑,握住鐘敏言地手。輕道:“你……怎麼又把自己搞得一身是血。須當小心些才對。”他抬手用袖子把鐘敏言流到下巴上地血給擦了,頗有些長輩的慈愛風範。
  鐘敏言眼眶一紅。顫聲道:“大哥……玲瓏她……我還是沒找到玲瓏!”
  那人憐憫地看著他。嘆著氣,拍了拍他的手。柔聲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先把傷養好了,再去找。只要不放棄希望,總有相逢的一天。”
  鐘敏言竟然極聽他地話,當下點了點頭,把眼淚逼回去,親自將巾子擰乾了,替他擦去鼻子下面的血。
  對面有弟子聽說這人姓歐陽,早早便去通知歐陽管事了,過得一會,歐陽管事急衝衝地趕來,一見到長凳上躺著的那人,先是一愣,跟著便叫了一聲:“大哥……你怎麼會來。”
  果然是歐陽管事的大哥!
  他過來將那人扶起,見他臉上滿是血,立即回頭向弟子們要冰袋。
  那人輕道:“我若是不來,你便打算一輩子不回家了,是不是?”歐陽管事怔了一下,低聲道:“我正打算將島上雜事處理完畢,便回家。”
  “你不用回去了……”那人閉上眼,臉色蒼白,“娘已經走了,至死也沒能看到你最後一眼。”
  歐陽管事咬了咬牙,面上露出悲戚的神色,不知說什麼好。那人又道:“我原先也不想來,但娘交代過讓我替她看看你最近過得如何。我看你臉色紅潤,想必也不會吃苦,娘的心願也了。你且留下吧,不用回家了。”
  歐陽管事猶豫了一下,“那……大哥你呢?”
  那人微微嘲諷一笑,輕道:“我自然是從哪裡來就到哪裡去,不勞你操心。”
  歐陽皺眉道:“此事從長計議,娘既然已經去世,那以後就只有我兄弟二人。大哥身體不好,我應當照顧。你先好好養傷,別的不用煩
  那人怔怔望著他,半晌,喃喃道:“你……果然變了不少,這些年怎麼……”
  歐陽臉色有些微妙地一變,正要說話,忽聽門外有人輕輕吹著口哨,他起身道:“大哥只管養傷,不要胡思亂想。晚間我再來探你,保重。”
  說完他便走了,留下那人獨自發呆,鐘敏言有些看不過眼,低聲道:“他怎麼這樣!大哥受了傷,又千里迢迢趕來看他,有什麼急事也可以放下了吧!”
  那人搖了搖頭,有些疲憊,輕道:“他變得越發多了……敏言,我累得很,想睡一會。你和你的師兄妹們說說話吧。”
  鐘敏言見他閉目養神,便不再打擾他,回頭見禹司鳳他們正定定看著自己,他咧嘴苦澀一笑,招手讓他們一起出去說。
  “總是要找到玲瓏的。”
  鐘敏言蹲在正廳外花台下。用手指使勁扣著下巴上乾涸地血塊。他比先前要冷靜了許多,然而語氣卻堅決依舊,看上去更有一種令人不敢拒絕的決絕。
  “眼下師父他們都在忙著調查襲擊浮玉島的事。應當沒功夫管咱們。咱們把傷趕緊養好,找一天偷偷溜出去。回高氏山再找找玲瓏。”
  他說著,一面坐了下去,誰知花台那裡被炸得坑坑窪窪,他沒扶穩,一屁股坐塌了下去。甚是狼狽。眾人想笑又不敢笑,好在炸彈只炸在靠近大門這裡,裡面地部分倒是絲毫沒有損壞,否則就可惜了如此美景。
  “這……娘養的……”鐘敏言本想罵句髒話,宣泄一下憤懣地情緒,礙於在場有璇璣她們幾個姑娘,只得含糊不清。“那些妖怪到底是怎麼搞地!毀壞定海鐵索就罷了,還抓走玲瓏,襲擊我們。這會更跑來浮玉島鬧事了!是不是和咱們幹上了啊!”
  禹司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道:“此事只怕還沒這麼簡單。我看幾個掌門人都支支吾吾言辭閃爍,想必裡面還有什麼內幕……”
  說到這裡。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電光火石一般地。有一個想法就這麼跳了出來。
  “什麼內幕?”鐘敏言急得一個勁問。
  他搖了搖頭。轉頭問璇璣:“你身上帶著地圖嗎?拿出來看看。”
  璇璣把地圖鋪在地上,眾人圍上去。就見禹司鳳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半天,從正北地點睛谷,一圈下來,停在正南的南山軒轅派。
  “你們看,咱們五大派都在這個圈裡。”他取出一支炭筆,在上面畫了個巨大的圈,將東西南北四方的大派都圈在其中,中間卻是首陽山少陽派。
  “什麼意思?”若玉和陸嫣然看了半天也沒明白,鐘敏言卻有些悟了,當即用手把那一圈中,自己去過的地方都報了一遍:“東南地望仙鎮海碗山,正東的鍾離城高氏山,東北是浮玉島,正北便是點睛谷……”
  他越說越小聲,眾人也在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海碗山高氏山都埋著定海鐵索,而定海鐵索又是以先天八卦的格局設下的,意味著四面八方都會埋有一根。東北這裡是浮玉島,從那些妖魔的行徑來看,第三根定海鐵索,必定是在浮玉島這裡了!難怪那些大人們提到定海鐵索如此言辭閃爍,他們根本是知道這件事的!興許定海鐵索是祖上千百代之前傳下的需要鎮守的神物,所以眾人才萬分謹慎,輕易不談。
  “軒轅派這次沒派人來談簪花大會地事,而且大門緊閉,無人出入,你們說,會不會是被那些妖魔……”璇璣一下想到了軒轅派,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軒轅派被那些厲害的不知從哪裡聚集起來地妖魔給滅門了,定海鐵索也被毀壞。所以……浮玉島門前派了那麼多看守弟子,所以……爹爹他們在浮玉島待了那麼多天,所以,那些人要來襲擊浮玉島。他們的目地是要破壞浮玉島這裡地定海鐵索!
  想到了這一層,眾人都是相顧駭然,這樣說來,不單是浮玉島,就連點睛谷,離澤宮也不能倖免於難!
  “可是……少陽派在中間啊……也不在先天八卦的格局上,那裡大概沒有定海鐵索吧。”
  璇璣點著地圖上地首陽山,喃喃說著。
  禹司鳳皺眉想了一會,“會不會……他們說的那隻妖魔,就在……”
  他支支吾吾,鐘敏言立即幫他把話說完:“就在少陽派下面?!不可能吧!我從來也沒聽說過這種事!”
  禹司鳳低聲道:“到這裡都只是我們的推測,事實是否如此還不能確定。想來那隻妖魔當真那麼厲害,上古的神明應當會將他鎮壓在靈氣充沛的地方。天下仙靈之氣最充足的,非崑崙山莫屬……罷了,此事不是你我能蠡測的。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回一趟高氏山,把玲瓏找到是要緊。”
  陸嫣然急忙道:“我也去找!我和你們一起,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量!”
  禹司鳳見她剛風塵僕僕地趕回浮玉島,就要離開,也是個重情義的姑娘,心中對她的厭惡不由去了大半,溫言道:“先養傷,各自休整。過兩天再走。”
  陸嫣然起身笑道:“那天分別的時候還說呢,下次你們來浮玉島,我帶你們玩,誰知你們都比我到得早。這樣吧,晚上我請客,鎮上有一家很棒的食肆,咱們去吃點好的。下回等把玲瓏帶回來了,再好好玩。”
  眾人都下定決心要去找玲瓏,到底人多力量大,心裡都不再那麼鬱悶,各自回房休息。

  第四章:變(四)

  經過這次突襲,浮玉島的戒備足比先前強了百倍。東方清奇帶著子弟們在周圍方圓百里御劍飛了許多來回,確定再沒有可疑人物,這才回島,又將島內弟子編成小隊,輪流在外巡視,一旦發現可疑情況,立即回報。
  褚磊幾個他派掌門人也不曾歇著,幫忙視察島上人員傷亡,清點人數,忙得連飯也不曾吃。璇璣他們幾個都或多或少受了傷,故而沒人委派任務過來。好容易挨到傍晚,各自逃過島上嚴密的監視,御劍飛往浮玉鎮。
  年輕人聚在一起,縱然各自受傷,又為玲瓏和定海鐵索的事情掛心,到底還是有說有笑的,很有一番熱鬧。
  原來陸嫣然回來這麼遲,是因為在路上尋找同門耽誤了不少時間。本以為同門是在太華山逗留,誰知自己一直找到了南山附近,才把他們追到。聽說是因為沿途聽到軒轅派的一些事,同門便去打探消息的。
  “我看啊,那個軒轅派只怕真是出大事了。”陸嫣然喝一口酒,臉紅紅的,說話也大膽了許多,“聽附近的人說,幾個月前那裡動不動就有大批的人進出,像搞什麼慶典似的。誰知沒兩天派裡就沒人了,成了個死城。我們本來說要進去看看,但又怕惹來是非,只在門口待了幾天,竟然真的沒半個人出入,裡面也沒一點聲音。我看……只怕和這個什麼定海鐵索的事脫不開干係,凶多吉少呢!”
  禹司鳳搖了搖頭:“軒轅怎麼說也是天下大派,不可能無聲無息就被人滅門。這個門派從上到下都有點詭異,不是好兆頭,要小
  陸嫣然笑吟吟地丟他一個媚眼。可惜他卻像個瞎子,壓根沒看見,回頭替右手受傷的璇璣夾菜。
  璇璣右手一根手指的骨頭被震裂。包的嚴實,連筷子都不好抓。只能用左手勉強“戳”點東西來吃,基本上吃不到美食對她來說不亞於酷刑,這頓飯更是吃得愁眉苦臉。不過比起對面滿頭都包滿繃帶,吃飯還要把繃帶往下拉地鐘敏言,她卻悠閑多了。
  浮玉鎮靠海。陸嫣然更是點了許多他們從未吃過的海鮮,有些連若玉他們這些也在海邊長大的孩子都沒見過。酒過三巡,老闆又端上來一大盆清蒸海蟹,通紅地殼子,前面的大鉗子看上去像剪刀一樣。
  禹司鳳小心剝了一根腳遞給璇璣,她接過來,卻不吃,只是盯著發呆,半晌。忽然嘆了一口氣,輕道:“要是玲瓏在,可不知有多開心。她就喜歡吃螃蟹……”
  她忽然提到玲瓏。別人也罷了,鐘敏言剛送到嘴邊地蟹肉再也吃不下。慢慢擱在一邊。心中酸楚無比。
  陸嫣然見狀急忙打哈哈,笑道:“等她來了。我便請她吃更好的!這次嘛,就當咱們偷偷背著她吃嘍!”
  鐘敏言勉強笑了兩聲,忽然不知從那裡生出一股豪氣,捏緊酒杯大聲道:“我鐘敏言若是找不到玲瓏,一輩子也不回少陽派!”
  說罷將杯裡的酒一口喝乾,催著陸嫣然趕緊再添。眾人紛紛叫好,陪他一起喝乾,正是熱火朝天的時候,鐘敏言肩上忽然被人一拍,眾人急忙抬頭,只見杜敏行和陳敏覺二人戴著斗笠,笑吟吟地站在後面。
  “咦?大師兄二師兄你們怎麼也來了?是要喝一杯嗎?”
  鐘敏言把自己的杯子遞過去,杜敏行笑著推開,道:“師父有命,讓我和敏覺先回少陽派,通知上下加緊防範,只怕那些妖魔四處流竄作亂,跑去少陽派撒野。”
  眾人心中都是一動,鐘敏言急忙道:“那……師父還交代了什麼沒有?那些妖到底是什麼身份……還有那個定海鐵索……”
  陳敏覺倒是不客氣,搶過他地杯子喝酒,一面道:“這個誰知道!定海鐵索的事師父不是說咱們不好插手嗎?偏你有這樣多的問題!”
  他又挑了根蟹腿,笑:“你們幾個,受了傷也不安分,還背著人出來喝酒。等我回少陽峰,再和師父師母告你倆的狀。”
  眾人都拉他二人坐下喝酒吃螃蟹,勉強勸了幾杯,杜敏行擔心師父的命令,便催著陳敏覺先走了。幾個年輕人又吃了點螃蟹,只覺酒足飯飽,心情也舒暢了許多,又怕回去之後被人聞出酒氣,問老闆要了許多茶葉,放在嘴裡一通嚼,這才偷偷回到浮玉島。
  璇璣喝了不少酒,回到屋裡倒頭就睡著了。睡到半夜,只覺外面風聲越刮越大,隱約有種讓人無法安心的波動在蔓延,她被驚醒,發覺半邊窗戶被風吹開了,外面樹影幢幢,隨風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夜半醉酒驚醒,最是口乾,她揉著眼睛下床倒水,夜風撲面而來,她猛然一驚——妖氣!
  看起來下午果然還是讓一些妖魔趁亂混進了浮玉島。
  璇璣披上外衣,提起崩玉從窗台上跳了下去。今夜的風很大,烏雲一團團,把月亮遮在後面,四下裡安靜無比,只聞風聲。那風吹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妖氣時隱時現,捉摸不透,璇璣只得一點一點往前找。一直走到對面的庭院,忽見幾人坐在樹下談天,抬頭見到她,那三人也都是一愣。“璇璣,”禹司鳳急忙走過去,“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璇璣愣了一下,“呃……我……你們不是也……”
  原來禹司鳳他們三個少年男子隔了許久沒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說,只覺在那食肆裡有女人在旁邊,聊得不痛快,故而又偷偷帶了酒,回浮玉島繼續聊。
  鐘敏言翻著白眼。“問你吶!你問我們幹嘛?”
  璇璣摸了摸鼻子,輕道:“我好像感覺到有妖氣,所以順著味道找過來。你們什麼也沒看見嗎?”
  禹司鳳搖了搖頭。鐘敏言嘆道:“又是妖氣……浮玉島怎麼會有妖氣?你到底是從哪裡聞到地……”
  若玉卻說道:“說起來,我好像剛才聽到一點什麼動靜。不過以為是風聲,所以沒在意。既然璇璣這麼說了,咱們不妨找找,萬一真有妖類混進來,也好提醒大家警戒。”
  鐘敏言正喝著酒聊著天。很痛快,突然被打斷,也只得悶悶地進屋拿劍。
  “喂,要是沒有妖,你可得賠我三壇好酒。”鐘敏言瞪了璇璣一眼,忽又想起那些他不願意想起的回憶,神色微微一變,後面的話也說不出來了。璇璣抓了抓垂在肩上地小辮子,為難地看著他。若玉笑道:“璇璣不要理他,他這人就是小孩兒脾氣。敏言,回頭我買幾壇好酒給你就是了。不要對女孩子這麼凶。”
  鐘敏言撇了撇脣角,有些煩躁。提著劍走在第一個。道:“好了,走吧走吧!妖氣在哪裡?璇璣你來帶路!”
  璇璣點了點頭。正要走,忽覺頭頂上方地天空亮了起來,橘紅色地光映在對面鐘敏言地臉上,他臉上地表情是驚詫地。
  “又是……什麼?”他抬頭,指著上方火紅地光芒,星星點點地落下,遙遠得像是夏天的螢火,但明亮的卻像燃燒的星星。
  眾人都是茫然地看著那些橘紅色的光芒緩緩落下,直到西北角火光沖天,一陣陣激烈地敲梆子聲響起,有人在大叫:“著火了!快取水!”
  禹司鳳第一個反應過來,撒開腿就跑,一面急道:“不好!又有妖來襲擊了!”
  這回投的不是炸彈,是無數根燃燒的箭頭。
  眾人終於反應過來,齊齊朝大門那裡跑去,老遠就見到東方清奇和褚磊幾人站在那裡,他們要躲也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去,只聽東方清奇有條不紊地吩咐弟子們滅火,他忙了一天都不曾休息,眼裡滿是血絲。
  交代完畢之後,他自帶了十幾名大弟子御劍上去除妖,卻被褚磊拉住,嘆道:“我和容谷主去,你留在島上,別讓孩子們驚慌。”
  東方清奇正要反對,卻見守在大門外的眾弟子驚慌失措地奔過來,許多人後襟都著火,瘋了一般亂跑,一面嘶聲叫嚷:“掌門!那些妖攻進來了!”
  他心中一緊,被褚磊推了一把:“留下!”定睛再看時,褚磊已和容谷主帶著那十幾名大弟子御劍飛遠了。他沉默半晌,抬手扶住一個後背滿是火焰的弟子,痛心疾首地叫道:“來人!取水來!”
  話音一落,後面早有弟子們捧了水桶過來,嘩啦啦當頭淋下,那些人身上的火焰頓時熄滅了,然而燒傷不可避免。
  東方清奇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抽出腰間寶劍,厲聲吩咐:“真蘭,潤月!你們這一隊照顧受傷的師兄弟!翩翩,玉寧,你們這隊與我死守大門!”
  話未說完,大門那裡早已潮水一般涌進無數穿黑衣掛白鐵環的妖,當前一隊不等他們攻上,齊齊蹲下拉弓,弓上架得都是點燃地火箭。嗖嗖幾下,剛好順風激射過來,浮玉島眾弟子只得揮著劍將那些火箭掃落,落在地上又要燒起來,一時顧不得取水來滅。火是見風就長的,今夜風急,四下裡一吹,火苗猛然竄了有一人多高,頓時讓眾人亂了陣腳。
  群妖一齊攻了上來,與浮玉島弟子們纏鬥在一起。東方清奇肩上中了一箭,衣服被燒開一個洞,他揮劍斬斷箭尾,咬牙將眼前數個妖魔斬倒在地,一旁有弟子被火燒著,鬼哭狼嚎一般地,撕心裂肺,他渾身都忍不住驚得發抖,嘶聲道:“守住!都守住!”
  背後忽然有數人急急竄上,禹司鳳急道:“島主,我們來幫忙!”
  他五人一圈排開,劍氣激射而出,立時將群妖衝進來的勢頭緩了一緩。東方清奇見是他們,心中一寬,咧嘴笑道:“不錯!謝謝了!”

  第五章:變(五)

  先前被那些妖魔狂攻猛燒的浮玉島弟子們,終於也漸漸回過神來,不再像先前一樣亂作一團,不斷有更多的弟子從島上四面八方趕來相助。漸漸地,攻進來的妖魔們吃不住力,紛紛撤退。
  “留下三十人,其餘的人守在後面,不要在大門附近逗留!”
  許久未曾見的翩翩發話了,他依舊是紅衣紅劍,比先前看上去更是穩重不少,在他周圍倒了一圈妖魔,個個都是一劍致命,可見其劍法這些年越發精妙了。
  眾弟子很聽他的話,正好大門附近的妖魔也已擊退,便有條不紊地自己組隊去各處巡邏救火,獵殺漏網之妖。
  東方清奇見天上還不斷有火箭射下,數量雖不如先前那麼多,但今夜有天助,風急雲涌,火箭一落在地上,見風便長,若不及時撲滅,很快就會釀成巨大火災。想來褚磊和容谷主雖然御劍上去除妖,但對方一定數量眾多,一時膠著難以除盡。
  “玉寧,你再帶一些弟子上去!”他回頭對正指揮弟子們取水滅火的那個白衣女子吩咐著,她急忙稱是,當即清點了十餘人,一路從大門那裡殺了出去。
  這時陸嫣然這些年輕弟子們也滿頭大汗地趕來,被翩翩飛快編成十人一組的小隊,取水滅火,總算暫時把火勢給壓了下去。第一批攻進來的妖也被璇璣他們追殺得差不多了。這一場變故,當真是突如其來,令人防不勝防,年輕人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互相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有的笑有的呆,有的捂住臉大哭起來。
  東方清奇見對方攻勢已弱,上方落下地火箭也越來越少。當即便吩咐:“快把受傷的弟子們抬去玉水院!請歐陽管事照料!”
  所喜被燒傷的弟子不是很多,只有一兩個人處於昏迷狀態。其餘傷者還可以勉強支撐著離開。陸嫣然和幾個師姐們把人帶走,沒一會,又驚慌失措地跑來,急道:“掌門,找不到歐陽管事!”
  東方清奇微微皺眉。“四處都找了?”
  “是地,大家……都沒見到歐陽管事。”
  東方清奇一擺手:“請你們的師娘照料!”
  陸嫣然又飛快跑走,沒一會,更加惶恐地跑來,滿臉是汗,顫聲道:“掌門!掌門夫人她……也找不到!”
  東方清奇沉默片刻,“罷了,你們幾個不用再來,都留在玉水院照看傷者。”火光漸漸暗了下去。暗橘紅色地天空陰沉沉。慢慢地,那暗橘紅色也褪了下去,恢復成墨藍的夜空。所有人心裡都明白。褚磊他們已經把劍網上方盤踞的妖清除了。果然很快褚磊他們就帶著諸弟子回到大門那裡,兩位掌門人還好。其餘弟子都或多或少受了傷。連玉寧的頭髮和衣服也被燒得不成樣子。褚磊手裡提著一個重傷的妖魔,看了看周圍。道:“這裡情況如何?”
  東方清奇搖頭:“無甚大礙,只是受傷弟子眾多。這個是……?”
  褚磊將手裡重傷地妖丟在地上,淡道:“活捉回來的,已經下了軟香酥,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想自殺更是絕無可能。可以好好問問。”
  璇璣見那隻妖魔臉上的黑布已經被人摘下,露出下面野獸般的臉,上面鮮血淋漓,猙獰之極。此妖雖然動也不能動,但氣勢上居然絲毫不輸,目光灼灼,惡狠狠地瞪著眾人,那模樣讓他們一下想起了海碗山那隻被他們殺死的妖,心中都是一緊。
  容谷主袖袍一展,放出捆妖繩將他從頭到尾緊緊縛住,這才低聲道:“妖魔向來居無定所,從不成群結隊。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受何人指使?”
  那妖冷笑一聲,卻不說話。容谷主一腳踏上他的胸口,足下用力,直將他的肋骨踩得咯吱咯吱響,璇璣聽得背後一陣惡寒,不由自主抓緊了禹司鳳的衣服。
  “你不用與我倔,我自有無數法子炮製你。痛快點說了,我便痛快點了結你。”
  容谷主地聲音一向平板無起伏,平日裡聽來甚是穩重溫和,但在這等場合下說來,竟讓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妖受不得,嘴角流下鮮血,低聲道:“此事本沒有你們凡人插手餘地……你們卻偏要爭強上位……白白、留了笑柄。若是與群妖作對,還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若不是我們相讓,十個浮玉島也……”聲音驟然斷開在痛呼裡,他的肋骨被人生生踩斷數根,一口氣上不來,竟暈了過去。
  容谷主面不改色,回頭吩咐:“拿水來。”
  幾個年輕弟子戰戰兢兢地取了一桶水,潑在那妖臉上。在場都算是名門正派地弟子,雖然以除妖平亂為己任,但從來也未曾見過殘酷的拷問,更兼在他們心目中,妖魔是沒有人形不會說話地厲害野獸,眼前這隻妖和人幾乎沒有兩樣,看在眼裡難免不忍。連鐘敏言也皺起眉頭,心中很是不舒服。
  那妖被冷水一潑,又驚醒過來。容谷主蹲下身子,定定望著他慘綠地眼睛,沉聲道:“其實你就不說,我們也知道。我聽聞西方大荒地不周山附近有群居之妖,那裡連通陰間之所,常人從不輕易前往。你們是想破壞了鐵索,闖入陰間去救那人,對不對?”
  他這話說的甚低,只有那妖能聽見,果然他聽了之後渾身一震,卻沒有破口大罵,只是嗤笑一聲,道:“蒼鷹之事,螻蟻也敢插手!關押他地是神明,與他同類的是妖,與你們凡人何干?”
  容谷主眉頭一皺,褚磊冷道:“妖孽之輩,人人得而誅之!何況你們作亂人間。害了多少無辜之人!還在這裡誇口!”
  那妖低聲道:“上古起,你們這些凡人就人心不足蛇吞象,造了天梯天樹。妄圖向上爬……如今又來干涉神明之事……不怕、再遭報應?”
  話音一落,卻聽後面有人咯咯怪笑道:“這話說得好。好呀!人心不足蛇吞象……但你們害了許多凡人是真,現在說這些話,不嫌牙酸?”
  眾人急忙回頭,卻見一直不見蹤影的副宮主搖搖晃晃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羽毛扇。從頭到腳又乾淨又整齊,和這裡的狼狽景象簡直格格不入。
  容谷主哼了一聲,將那妖提起,道:“清奇,把這妖關在你島上地地牢中,改天細細審問!”
  副宮主又笑道:“還地牢!地牢早就空啦!你們仔細算算,莫要著了人家的道!”
  東方清奇心中一驚,深深看了他一眼,回頭吩咐翩翩幾句。他立即會意,轉身便走。過得片刻,紅影一閃。又趕了回來,驚道:“掌門!地牢大門不知被何人打開……裡面……空空如也!”
  此話一出。年輕弟子們還好。三位掌門人都是悚然變色。容谷主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抬手一拂。整座浮玉島的景象立即映在其中。他額上滿是汗水,似是在艱難地找著什麼。
  副宮主又道:“依我看嘛,大門這裡都是人,他們肯定是朝其他可以離開浮玉島地地方走嘍!”
  東方清奇拂袖便走,他自然知道所謂別的出口是什麼地方——北面地山坡!四面是茫茫大海,要進島絕無可能,但要從那裡出去,只要熟悉地形,繞過看守弟子,輕而易舉便可逃離浮玉島!
  誰又熟悉浮玉島地形?
  歐陽!東方清奇恨了一聲。褚磊立即隨他趕往北面山坡,璇璣他們互相看了看,也跟著跑去,只留下容谷主,慢慢收了銅鏡,一掌劈中那妖的胸口,將他打得狂噴鮮血,暈死過去。
  “副宮主,你知道的東西可真不少。”他冷冷說著。
  副宮主打了個哈哈,抱拳道:“不敢不敢,本座一向孤陋寡聞,怎比谷主見識廣博,連那人押在陰間都知道……”
  容谷主哼了一聲,拂袖而去。過去,一路上卻沒看見半個人影,最後齊齊停在山崖邊。
  “掌門,這裡沒人。”翩翩四處看了一下,立即給出結論。
  東方清奇眉頭緊鎖,盯著兩旁濃密的樹林,似乎要將它們瞪穿了,將藏匿於其中的人找出來。
  海風卷著山風急急吹過,眾人地衣衫都被吹得獵獵作響,璇璣忽然捂住鼻子,指向林中,輕道:“那邊……有妖氣。”
  她一個小女孩兒的話,本來也沒人聽,何況妖氣這種東西也不是說聞到就聞到的。褚磊皺起眉斥責她:“你不要搗亂!什麼妖氣!”
  璇璣眨了眨眼睛,低聲道:“是妖氣!動作很快!要到山崖邊上了!”
  她猛然抬起手指,指向林中黑暗的地方。東方清奇回頭道:“給我一把弓!”後面立即有弟子把長弓鐵箭遞了上來,他運足真氣,長臂拉開弓弦,手腕穩如鐵,一面道:“小璇璣,在哪個方向?”
  璇璣抬手一指,他箭尖對準那個方向,灌注真氣於鐵箭,手指驟然一松,只聽破空之聲乍響,那根箭激射而出,林中果然聽見有人悶哼一聲,緊跟著又傳來女子的驚呼,風聲蕩過,樹頂簌簌幾聲亂響,兩團黑影輕飄飄地從樹頂飛了起來。
  “想跑?!”東方清奇抽出另一根箭,拉滿,嗖地一聲,正中其中一團黑影,扎手紮腳地摔了下來。
  眾人急忙追去,跑到林中,卻見對面也急急跑來一人,穿著黑衣短打,背後還背著一個包袱,面容清麗絕俗,居然是東方夫人!她一見到眾人,臉色登時蒼白,不過看上去倒不怎麼害怕,只停在那裡,定定地望著東方清奇,只當他要說點什麼。
  出乎意料,東方清奇似乎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裡,什麼也沒問,只一擺手:“看住,不許讓她跑了!”
  幾個弟子雖然詫異莫名,但也不敢不聽師尊,只得過去將她圍住。東方夫人臉色一會紅一會白,半晌,才道:“老爺,你這樣對我!”
  東方清奇仿佛沒有聽見,自去林中將受傷掉落的兩個人縛了過來,果然其中一個便是穿夜行服的歐陽管事,他背後中了一箭,臉色猶如白紙一般,倒也硬氣,一聲不吭地被他拽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全身上下裹著麻布的人,看不到臉。
  眾人萬萬想不到內賊居然是自家人,而且一個是掌門夫人,一個是島上的大管事。大管事平日裡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地書生模樣,誰想他竟然藏的極深,方才那騰空而起的輕身功夫,就連島上修煉十餘年地大弟子也做不到。
  東方清奇定定地望著兩人,良久,將手裡的弓箭丟在地上,道:“你們……瞞地我好啊。”

  第六章:變(六)

  歐陽管事垂頭不語,那東方夫人被弟子們團團圍住,雖然沒人敢動她一下,但也休想離開半步,不由急道:“老爺!你怎麼這樣對我!”
  東方清奇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訴苦,只是看著歐陽,低聲道:“我把你當作兄弟,你卻背後插人一刀。不如把前因後果都講一遍,告訴我,為什麼?”
  歐陽沉默半晌,才輕道:“人妖殊途,哪裡來的許多為什麼。十二年前你救了我,我為你盡心做事,還了這份恩情。如今恩已還完,你我從此再無干係。”
  “你是妖?!”不光是東方清奇,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歐陽淡道:“怎麼,知道我是妖,就覺得一切理所應當?我搶了你妻子,還帶走要犯……就因為我是妖……這個結果你應當能接收吧。”
  “歐陽先生!你不要……”翩翩忍不住插嘴,卻被東方清奇揮手打斷。
  “我記不得曾救過你,所以對你也談不上什麼恩情。倒是你盡心盡力為我浮玉島做事,這十年我很感激。今次我可以放你走,但此人不得帶走。”
  東方清奇指向那個佝僂著身子縮在歐陽身後的那人,他渾身上下裹著麻布,什麼也看不到。
  歐陽摸索著後背的傷勢,一咬牙狠狠拔出了那根鐵箭,丟在地上,灑了一地的血。東方夫人在後面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甚是憐惜地喚了他一聲:“桐郎……不要緊麼?”
  歐陽靜靜望著東方清奇,淡道:“他被你們世世代代押了這麼多年,也該重見天日了。按你們凡人的道理,你對我有恩。我本不該做對不起你的事。但你的恩情我已經用十年還完,如今等同與陌生人,我自是要將他帶走。而你要殺要剮,也是你的自由。”
  說罷他抬手將那人提起。足尖在地上一點,居然輕飄飄地飛了起來,轉眼就拔地三四尺。東方清奇哪裡能容他在眼前逃走,當下抽出腰間寶劍,那劍名為驚鴻。可以任意長短,隨心而變,當年在鹿台山便是靠此劍傷了天狗與蠱雕。
  歐陽眼見背後一道寒光直刺過來,曉得厲害,不敢硬撞,當即在空中輕輕一旋,讓了過去。忽聽下面傳來東方夫人幽怨地聲音:“桐郎你是要拋下我一個人走嗎?你忘了答應過什麼?”
  他猛然一怔,動作在空中凝滯了一下,東方清奇立即瞅中破綻。手腕一轉,那劍猶如蛟龍擺頭,硬生生扭轉過來。歐陽待要躲閃已是不及,抓著那人的手腕被驚鴻刺中。手指頓時沒了力氣。那人直標標掉了下來,被翩翩一把撈住。跟著便是一愣——此人不叫不嚷也不動,而且身子重如生鐵,險些就要脫手而出。
  歐陽見人被奪走,立即落地來搶,東方清奇拔劍與他鬥在一處,只覺他身子軟綿綿地,劍尖刺上去也是一滑而過,好像刺中一塊厚實的油皮。自己與他相處十年,直把他當作親兄弟一般,又憐他不會功夫,每每好意要教他,卻總是被婉拒。
  如今他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婉拒了。他身法輕靈柔軟,簡直比浮玉島地功夫還更軟上一層,一拳一腳毫不費勁,赤手空拳就擋去了他所有的攻擊。他明白這是在相讓,歐陽是妖,倘若當真發力,縱然是修行多年地修仙者也承受不得。凡人與妖魔神靈的差距,是天與地一般的,縱然拼命追趕,也大多是枉然。
  想到此處,東方清奇忽然覺得一陣心煩意亂。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可以完全信賴的?全心愛戀的妻子心有他人,直截了當地背叛自己;當作兄弟地那人瞞了自己十年,臨走還要將浮玉島最大的秘密搶走。自己修仙幾十年,天下五大派之一的掌門,何等風光耀眼!到如今才明白坐井觀天是什麼滋味。
  他心神紊亂,手下的招法也跟著亂起來,冷不防被歐陽一把抓住驚鴻劍,他大吃一驚,立即要抽回來,誰知他的手竟猶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褚磊見狀不妙,當即要上前相助,卻被他厲聲喝止,電光火石間,驚鴻被歐陽一把搶走,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刺入東方清奇的右胸。
  “得罪了!”歐陽鬆開驚鴻,右足在地上一點,輕飄飄地讓過褚磊的劍,回手用力抓向被翩翩扯在身前的那人。翩翩早已預備了他要來搶,打定主意就是死也不鬆手,緊緊攥著那人身上地麻布,誰知那麻布吃不住力,兩下裡一用勁,刺啦一聲就裂開了,那人面目,終於也在月光下顯露崢嶸。
  他身材瘦小,佝僂著背,身上長滿了雪白的毛,連臉上都是,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不過最可怕的不是他地容貌,而是他手裡攥著的兩根漆黑有手腕粗細地黑鐵棍。兩根鐵棍分別釘入他地腳背,只能用手扶著,不然動一下便痛徹心扉。
  眾人也想不到麻布下裹的是這樣一個人,如此地慘狀,都呆住了。
  歐陽將那人一把撈起,躍上樹頂,道:“神明將定海鐵索的鑰匙封於他體內,將他與那人分隔萬里,永生不得相見,卻不是讓你們這些凡人用酷刑來折磨!他犯的罪,自有神明責罰,與凡人何干?人我今日帶走了!告辭!”
  “等……等等!”東方清奇捂住右胸,鮮血從指縫裡汩汩流出,他被刺穿了肺部,呼吸間疼痛無比,說話也變得十分吃力,“你……說酷刑折磨……然而此事……我並不清楚……浮玉島祖訓……地牢裡關押的是上古神明責罰的要犯……誰也不得將他放走……但也決不許折磨……”
  歐陽沒有說話,沉默片刻,轉身要走,卻聽樹下東方夫人凄聲道:“桐郎!你答應過我什麼?!”
  他停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夫人,我負了你。然而你愛的到底是我這個卑鄙的妖,還是愛我可以助你修行。幫你永駐青春?”
  東方夫人萬萬想不到他有此一問,一時忍不住淚盈於眶。顫聲道:“你原來……從未信過我。你說的話……不過是騙我幫你找到這人……”
  什麼效仿神仙鴛鴦,從此永生不分離,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那些風花雪月的浪漫,都只是她一人地空想。好大的一出獨角戲。她那樣喜悅地期盼著,小心翼翼地策劃著。幫他找到了這人,帶他們相會,從此與過去一切告別,知曉幸福的真諦……誰知她只嘗到了反覆無常地苦澀。
  歐陽低聲道:“我從不相信任何人。妖就是如此卑劣的,你儘管恨我好了。”
  他縱身而起,讓過褚磊和翩翩快若閃電地兩劍,在空中閃了一閃,再也找不到蹤影了。
  東方夫人眼怔怔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只覺自己整個世界也死了。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那纏綿的歌聲還留在耳邊。誰也不信她真的動了心。為一個沉默寡言的妖,簡直就是回到了少女懷春時代。為了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這位君子卻輕飄飄地轉身走了,不要她,無視她,忘了她。
  是誰說過善惡終有報,她如今終於嘗到了苦果。她就是一個壞人,罪大惡極地壞人。
  可誰有說過,壞人就不可以愛上一個人呢?
  東方清奇右胸受了重創,終於不支倒地,旁邊的弟子們慌亂地過來攙扶。褚磊和翩翩追了很久,也沒追上歐陽和那隻古怪的妖,最後只得悻悻歸來,與眾人一起把東方清奇抬回房間,止血療傷。
  只是,誰也沒有看她,誰也不來招呼她,仿佛她就是一團空氣。
  她怔怔流了很久的淚,忽而又吃吃笑起來,慢慢地,轉身走了。
  誰也不知道她要去什麼地方,誰也……不再關心了。
  這一場妖魔鬧事,終是因為內奸而讓他們占了上風。璇璣他們幾個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原來浮玉島下面沒有定海鐵索,禹司鳳的那個推測不成立。地牢裡關的是一隻老妖,體內封有定海鐵索的鑰匙……事情到這裡已經很明朗了,那些妖魔就是為了救出那隻上古的大妖魔,而且是不惜任何代價地。
  至於其他四派的情況,暫時還不好推測。從這些妖魔的厲害程度來看,軒轅派必定難逃此劫,十之八九是被滅門了。點睛谷,離澤宮和少陽派,三派中是否藏有定海鐵索,還是一個秘密。如今浮玉島元氣大傷,妖魔們想要地東西也已經搶走了,想必暫時也不會再來搗亂。
  不過歐陽管事的事情,還是給了浮玉島弟子們一個不小地刺激,誰也不知道他十年前來到島上,究竟單純是為了報恩,還是為了今日地行為?然而無論如何,他重傷掌門的事情不可否認,浮玉島弟子與東方清奇地感情極其深厚,不亞於父子,由於歐陽傷了掌門,自己又逃走,所以都是滿腹怨氣。
  這日一早,璇璣他們幾個跟隨翩翩來到浮玉鎮,將先前被東方清奇驅逐出師門的那些弟子領回來,並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那些弟子聽說掌門重傷,都是痛哭流涕,又聽聞驅逐出師門乃是事出有因,心中先前的那點怨氣哪裡還會存在,早已變成了滿腔的感激。璇璣見他們哭得厲害,便悄悄拉了拉禹司鳳的袖子,貼著他耳朵輕聲道:“他們還不知道是東方夫人的緣故呢。說起來,這幾天都沒再見東方夫人,你有見過她嗎?”
  禹司鳳搖了搖頭,“現在大家都避免提到她,你也別提了。我想她還有點腦子,就不會留下,想必這會早就離開了吧。”
  璇璣嘆了一口氣,“歐陽管事為什麼不把她帶走呢?我覺得她其實是很喜歡他的。”
  禹司鳳微微一笑,低聲道:“喜不喜歡,也不重要了。感情的事情,從來都是猜忌和多疑混雜在一起,尤其他們身份特殊,要全心去信任別人,不可能吧。”
  畢竟所有人都不想被感情傷害。
  璇璣撓了撓他的手心,軟綿綿癢酥酥,他心頭不禁一蕩,只聽她低柔的聲音輕道:“如果喜歡一個人,就不要猜忌多疑吧……那樣很累,也不會快活。”
  他在心中暗嘆一聲,所謂的喜歡,從來都是一半痛楚一半甜蜜,因為過於在乎,所以患得患失。不知情之苦,便不能嘗情之美,然而知曉情之美,那其苦澀纏綿酸楚,便只有個人自己知道了。
  “你還小……還……不懂吧。”他低聲一笑。
  璇璣急忙道:“我、我不小了!我知道的!我喜歡玲瓏,六師兄,爹爹,娘親,師兄們……我從來也不會猜忌啊!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多疑?”
  真是個傻瓜。他在肚子裡偷偷罵。
  “不過……”她忽然小小聲說著,很有點羞澀的味道,倒讓習慣了她心不在焉作風的禹司鳳愣了一下,低頭看她,只見她臉色紅若朝霞,烏溜溜的眼珠在他臉上滾過,長長的睫毛微顫,最後扶住耳後那朵還未乾枯的玉簪花。
  “我好像更喜歡你多一些。”
  撲通一聲,他買來的烤肉麵餅全掉在了地上。璇璣嘿嘿一笑,忽然覺得有些慌,掉臉就走,只留他一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腳邊躺著可憐的烤肉和麵餅。良久,他才回過神來,抱起胳膊,想著想著有些痴了,禁不住一會笑一會嘆,轉身想找她,卻見那一抹白衣早就走了老遠,他竟有些不敢追上去,只得孤零零跟在後面,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一時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一行人回到浮玉島,鐘敏言本想找歐陽大哥再說一會話,誰知四處找不到人,只得拉住一個經過的弟子,問他:“世兄,請問歐陽大哥現在哪裡?”
  那弟子一聽歐陽大哥四個字,臉色登時巨變,用力掙開他的手,冷道:“我不知道!”
  鐘敏言見他神色不佳,不由奇道:“怎麼會不知道?就是先前我帶來的啊!還和歐陽管事認親了呢!”
  那弟子冷笑道:“歐陽那賊人傷了掌門,浮玉島上下恨不得生啖其肉!什麼管事!他也配?!”
  說罷他上下看了一番鐘敏言,又道:“那歐陽是個妖,他大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想來也是個混進來做內奸的。容谷主早就派人將他關押起來,嚴刑拷問。你若是個好樣的,就別被妖言迷惑!”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鐘敏言大驚失色地站在那裡。
  關押?!嚴刑拷問?!歐陽做了什麼事,和他大哥有什麼關係?他一路和歐陽大哥行來,他哪裡是什麼妖!分明是個體弱多病的人!
  想到這麼虛弱的人被嚴刑拷打,他心中忍不住抽痛。容谷主的拷問本事,那天晚上他就見識過了,歐陽大哥被他那麼一踩,哪裡還有命在!不行,他得找師父去說情!
  想到這裡,他趕緊轉身回客房,找褚磊去了

  第七章:變(七)

  鐘敏言,男,今年一十八歲,少陽派敏字輩最小的男弟子。
  基本上鐘敏言平時是個很隨和的人,當慣了小師弟,也習慣了笑嘻嘻地答應師兄們的吩咐命令,很少有人會知道,他本身性格有多麼固執。很多時候,他都是憑著自己的想法來斷定一個人,而且死不回頭。
  在他心裡,只要找到師父,那麼基本就等於萬事大吉。師父是世上最恩怨分明,公正磊落的人。
  可是事實往往令人失望。
  在他找到師父,並且把歐陽大哥的事情說了一遍之後,褚磊只是淡淡地皺了皺眉,甚至眼神都沒有從手裡的書卷中移開一下,“容谷主自有分寸,你不用操心。倘若他是個人,問清了並無嫌疑,自然將他安然無恙送回老家。”
  呃……不對呀。鐘敏言呆住了。難道師父不是應該點頭稱是,然後立即找容谷主求情嗎?
  他試著說服:“師父,歐陽大哥是個好人。我和若玉受了重傷,多虧他每天榻前熬藥照顧,若沒有他,弟子如今還不知傷重亡於何處。他是弟子的救命恩人,弟子不能……”
  “敏言。”褚磊終於把目光從書卷上移開,責備地看著他,“你涉世未深,如何輕易斷定此人是好是壞?退一萬步來說,他若是早有預謀,專程在高氏山等你落網,最後混進浮玉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他又不是三歲孩子!一個人是好是壞。有沒有居心叵測,他難道看不出來嗎?
  可是多年的習慣讓他乖乖閉嘴,選擇沉默。
  褚磊見他兀自有不服的樣子。便又道:“咱們過兩天便要離開浮玉島。你老實些,不要胡鬧!”
  鐘敏言悻悻地走了。他只覺出來之後很多事情都變了。原本他以為是這樣的,往往結果出乎意料。小時候他整日盼望自己快些長大,快些看看外面的世界,成為一個頂天立地地男子漢,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許多大人總是羡慕孩子無憂無慮。
  其實,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只是看的角度不同了。人們狡詐相爭多疑的心,讓這個世界變得無比複雜。所謂地成長,就是漸漸學會用同樣的心保護住自己,很久之後,也忘記真實地自己究竟長什麼樣。
  回到自己的客房後,他悶頭倒床上睡大覺,一會想起歐陽大哥一路的照顧。一會想起師父說的那些陰謀,只覺心中亂糟糟地。
  他很小的時候,爹娘就在瘟疫中死了。唯一地大哥也為了照顧年幼的他,餓死在逃離家鄉的路上。後來碰巧被師父救下。帶回了少陽峰。再也不用為衣食住行而煩惱,身邊又有許多同齡的師兄。不會覺得孤單。然而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想起自己在這世上是孤零零的,沒有親人,沒有人會發自真心的愛護他,照顧他。師父師娘雖然慈祥,但到底隔了一層敬畏,師兄師妹雖然親切,但畢竟存在相爭之心。他一人來了,最後還是一個人走,想到這裡,他往往感到一種深刻的孤獨。
  雖然後來有了司鳳若玉這些好朋友,但好朋友和兄弟的感覺是不一樣地。他在高氏山受了重傷,完全不能動彈的時候,歐陽大哥出現了。他細緻地照顧他和若玉,每天都鼓勵安慰他們,那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有一天,他終於想起,所謂的兄弟,大概就是這樣。歐陽大哥雖然不是他地親大哥,但在他的記憶裡,大哥就是這樣地。
  現在一切突然顛倒了,有人說大哥是壞人,把他關押起來拷問,他那樣體弱多病地人,只怕沒打兩下就要死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鐘敏言想到鬱悶處,使勁用拳頭捶著床板,把床捶得咣咣響。
  若玉剛好推門進來,見他大白天的悶頭躺床上拿被子出氣,他何等聰明,早就知道為了何事,當下微嘆一聲,走過去說道:“敏言,這些事我們做小輩地不好插手。你也別煩了,如果歐陽大哥不是奸細,相信容谷主一定會把他放走的。”
  “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鐘敏言猛地從床上跳起來,“現在所有人都因為那個歐陽管事的事情,對歐陽大哥恨到了骨子裡。什麼放走!我看是要把氣撒在他身上,讓他做個替死鬼!”
  他開始也不過說說氣話,但轉念一想,或許真有這個可能性。歐陽管事是個妖,居然在浮玉島藏了十年也沒被人發現,歐陽大哥是他的大哥,妖類的大哥自然也是妖。容谷主對人還會手下留情,但對妖,可是絕對狠辣!
  “若玉!”他忽然叫了一聲。
  若玉看著他,道:“你要怎麼辦?去救人?”
  鐘敏言咬緊下脣,他也不知怎麼辦,但要他坐等歐陽大哥被人拷打死,卻是一萬個不能。
  若玉眨了眨眼睛,低聲道:“我方才見到浮玉島弟子送飯去地牢,晚上應當還會送一次……”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鐘敏言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半晌,終於起身道:“好!我們晚上去!就算師父責怪,我也不管了!”
  若玉笑道:“你師父怎會責怪你,仗義救人,本是美德。他總會明白的。”
  鐘敏言下定決心晚上去救人,鬱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光,只急得抓耳撓腮,坐立不安,恨不得一口氣把太陽吹下山,趕緊把人給救出來。
  “我去找司鳳!我們三人一起……”他轉身想走,卻被若玉一把抓住,“等等,人多反而不好。何況司鳳為了面具一事正被副宮主忌諱,此時他不宜再出任何過錯。你我二人就足夠了。”
  “面具的什麼事?”鐘敏言愣了一下,頓時想起這次再見,禹司鳳的面具確實沒了,副宮主一定是為了這事惱他,當即笑道:“我以為什麼事呢!當時情況緊急,誰還顧得上面具!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吧,上回宮主也沒罰他。”
  若玉笑了笑,“那是他用永不得回故土的懲罰換來的……”
  “什麼?”鐘敏言沒聽清,他卻搖了搖頭,“沒什麼。咱們先去觀察一下地牢附近的地形,看晚上怎麼行動。”
  晚上吃飯的時候,鐘敏言和若玉同時因為“傷口疼痛”的問題,缺席了。“難道是傷口崩裂?”璇璣一面夾菜,一面有些擔憂。
  禹司鳳若有所思,笑道:“想必崩裂的還挺嚴重。待會我給他們送飯吧,順便看看傷勢。”
  “我也……”
  “璇璣別跟著了,”他笑,有些戲謔意味,“都是要脫衣查看的傷口,女孩子去不方便。”
  是這樣嗎?可是他笑得很不懷好意。璇璣定定看著他,似明非明。
  禹司鳳知道她一向聰穎,只不過人情世故上不太通,沒看出鐘敏言對歐陽大哥的信賴,所以這次她抓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看著她為難的樣子,睫毛一顫一顫,好像兩隻蝴蝶的翅膀,他不由笑得更深了。
  “我那裡有傷藥繃帶,司鳳待會送過去吧。”一直沒說話的褚磊終於開口了,倒讓禹司鳳一愣。他看了一眼這個平日裡古板嚴肅的少陽派掌門人,心中忽地了然,他們這些人做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眼下褚磊這樣說,就代表他默認了鐘敏言的胡鬧,他心中一松,登時對他更是敬佩。
  飯畢,果然褚磊取了繃帶傷藥讓禹司鳳帶去,一面又道:“敏言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喜歡惹麻煩,這次下山歷練,司鳳還要多看管他一些。”
  禹司鳳第一次被褚磊這般和顏悅色地對待,有些受寵若驚,心中到底還有些不明白他何以對一個離澤宮普通弟子如此器中,抬頭打量他的表情,但見他目光柔和,隱隱含有讚賞之意。
  “璇璣……也煩你多照顧了。”
  禹司鳳臉上猛然一燒,登時悟了。待要解釋幾句,又顯得無聊,客氣兩句又是矯情。想到自己的秘密被他輕而易舉看穿,心中忍不住有些慌亂,然而得到長輩的首肯默認,又令他歡喜,一時間竟然呆若木雞,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向足智多謀冷靜自持的禹司鳳,終於也有尷尬的時候了。褚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很是欣賞這少年,本想與他長談幾句,誰知門外忽然一陣騷動,璇璣砰砰用力敲門,叫道:“爹爹!司鳳!又有人來浮玉島了!”
  兩人都是大驚。

  第八章:變(八)

  暗地偷襲人這種事,鐘敏言以前沒做過,以後未必會做,不過今天他卻要做一次。
  他和若玉兩人在地牢附近轉悠了很久,終於等到天黑,兩個浮玉島弟子提著飯盒來送飯。若玉對他使了個眼色,兩人繞到後面,一人一個手刀,那兩個浮玉島弟子哼也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
  鐘敏言一面脫他們的衣服,一面又急急忙忙從懷裡取出軟香酥,朝他們臉上噴。若玉飛快地換上了送飯弟子的衣服,一面催促他:“快點!那邊好像有人過來了!”
  鐘敏言第一次做壞事,害怕之餘還有些興奮,好容易把衣服換上,提著飯盒,和若玉朝地牢裡走。沒走兩步就被看守的弟子攔下了。
  “令牌。”
  令牌是什麼東西?鐘敏言一怔,旁邊的若玉卻早已氣定神閒地從懷裡取出一張朱紅色的小牌子,遞過去。鐘敏言有樣學樣,也掏出令牌遞上,耳邊聽那兩人問:“中午讓你們傳話給師父,要些傷藥繃帶,可帶了嗎?”
  若玉點頭道:“帶了,還是最好的呢。那人嘆道:“那便好……真是可憐啊,被拷打成那樣……依我看分明是個人,可容谷主他……”
  另一人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別多話,讓他們進去送飯吧。”
  鐘敏言提心吊膽地跟著若玉朝陰暗的地牢裡走,抬眼見他氣定神閑,手都不抖一下。心中不由佩服。
  浮玉島地牢潮濕而且陰暗,大約是靠海的緣故,越往裡走。地上積水越深。到了頂裡面一道鐵門處,漆黑髮臭的積水已經沒過兩人地腳面了。看門的弟子把鐵門打開。放他們進去送飯,鐘敏言只覺一陣惡臭撲面而來,嗆得幾乎要嘔吐。
  定睛一看,裡面一條極窄的走廊,漆黑地積水眼看是要沒過小腿。旁邊是一個個鴿子籠一般的牢房,大多是空地。
  鐘敏言只覺心跳的厲害,腳下的積水冰冷惡臭,他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折騰出來,不知是因為驚駭還是憤怒。旁邊一個牢房裡忽然傳出鐵鏈輕輕碰撞的聲音,在空盪蕩死寂地地牢裡驟然響起,鐘敏言仿佛被針刺了一下,猛然回頭,眼前的景象令他喉嚨中發出一聲古怪的呻吟。再也站不住,慢慢跪在了積水中“大……大哥?”他喃喃叫著被重重鐵索釘在墻上的那個人。或許,他此刻也不算是個人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兩個膝蓋骨更是白森森地突了出來。鮮血順著他的臉往下滴。很快又結成新的乾涸的血珠。
  他微微動了一下。抬頭望過來——或者不能說望,因為他兩隻眼睛的上下眼皮都被人縫合了。鐘敏言手裡地飯盒再也抓不住。砸在積水裡。他狠狠抓住鐵欄桿,眼睛裡一陣火辣,肚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燒,每一寸皮膚都感到了那種劇烈的疼痛。
  “我……我馬上救你!”他顫抖著從袖子裡取出鑰匙,一根根地試,可是手抖的太厲害,那鑰匙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又落進了水裡。鐘敏言惡狠狠地咒罵一聲,額上青筋暴露,胡亂用手去摸索。,總是不得要領。
  若玉嘆了一口氣,彎腰將那串鑰匙撈上來,輕道:“不要這樣,讓他心裡也難受。”
  鐘敏言背過身去,用力擦掉臉上地淚水,若玉將牢門打開,他立即衝了進去,掏出寶劍朝那些鐵索上狠狠砍,只砍得火星四濺,那鐵索上也只留下幾道雜亂的白色痕跡,紋絲不動。
  “這是什麼鬼鐵索!”他邊砍邊罵,最後幾乎脫力,也沒砍斷一根鐵索。
  “大哥!是我!我來了!你……你能聽見嗎?我是敏言!你再忍忍,我明天借了崩玉來救你!”
  鐘敏言滿眼淚水,抓住他地肩膀,只盼他能給一點回應。觸手地地方滿是血污,其實鐘敏言自己也知道,他根本撐不住,很快就會死掉。他只是個普通人,還得了重病,為什麼平白無故會被關進地牢這樣折磨?
  歐陽大哥動了動脖子,鮮血淋漓的脣間喃喃念著什麼,鐘敏言急忙把耳朵湊過去,哽咽道:“你說什麼?大哥……我是敏言……你大些聲音……”
  他卻只發出類似嘆息地聲音,眼皮上的血落在鐘敏言臉上,燙的他渾身汗毛倒立,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容谷主怎麼能這麼對你!我……我馬上去向他求情!求他放了你!”
  鐘敏言轉身就走,若玉死命拉住他,低聲道:“你瘋了!咱們是偷偷進來的!要是讓別人知道,十個歐陽大哥也死了!”
  鐘敏言兩眼赤紅,聲音嘶啞:“我……我不明白……他明明是人……不是妖……明明是人……誰都能看出來的……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我們這些修仙的,不是說要照顧百姓,不讓他們受苦麼……”
  若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嘆息:“此事過於複雜,不好說……要犯被人搶走,對內對外都不好交代,容谷主和東方島主……也有他們的苦衷吧……”
  鐘敏言緊緊盯著他,喃喃道:“你、你的意思是……他們就打算拿大哥做替罪羊了?在他身上遷怒?”
  若玉苦笑兩聲,沒有說話。
  鐘敏言臉色漸漸變得慘白,他忽然覺得渾身都很重,很重,重得他無法站立,只能緩緩蹲下,死死揪住自己的頭髮,腦子裡嗡嗡亂響。
  若玉看了一眼外面的鐵門,催促道:“咱們呆的太久了。得趕緊離開。明天再找機會進來吧!”
  “不行……”鐘敏言輕輕說著,“我……我不能丟下他……”
  若玉大急,正要再勸。忽聽上面那人低聲道“敏言……”
  鐘敏言暴跳起來,死死扣住歐陽大哥的肩膀。顫聲道:“是我……大哥你再忍忍……我、我太沒用了,今天沒辦法救你出去!”
  歐陽大哥嘴脣動了動,輕道:“不用了……歐陽……我弟弟他,走了嗎?”
  鐘敏言死死咬牙,“他、他自己一個人逃了!丟下你不管!豬狗不如!”
  歐陽大哥喃喃道:“他走了……也好。娘生前最掛念地就是他生死未卜……雖然。我……一直覺得他變了不少,不再……像是以前那個活潑的弟弟,但……他總是我的血親……”
  鐘敏言忍不住道:“大哥!他是妖!他親口承認地!他怎麼……會是你弟弟?”
  歐陽大哥怔了很久,才輕道:“他……怎會是妖……啊,十二年前那次……難道,那時候他已經死了?被妖物附身?所以……他才變了那麼多……才要離開家鄉……”
  鐘敏言見他虛弱不堪,不適合再說話,便低聲道:“大哥,你也別想那麼多了。你再忍忍。明天晚上我一定把你救出去。現在我得走了……你……你保重!”
  說罷他又是淚如泉涌,抱著他不肯放手,只覺自己要一離開。世上唯一的牽掛便要斷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親人地感覺,可一轉眼便要失去它。
  歐陽大哥喃喃道:“別救我。若是真為我好。便殺了我……不用再受罪“大哥!”鐘敏言急得幾乎要冒火,“不要隨便說死!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他只是搖頭。“你不知……那老者的手段……敏言,給我個痛快,殺了我吧……大哥……求你這一次……”
  鐘敏言還要再勸,忽聽鐵門被人飛快打開,外面的看守弟子衝進來,一見他倆與要犯說話,立即拔劍厲聲道:“原來是奸細!快去通報掌門!”
  後面立即有人答應著掉臉就走,若玉知道這一鬧開,哪裡都不好看,當下取出彈弓,對準那些弟子的膝蓋,一串鐵彈珠嗖嗖彈出,痛呼聲登時響起一片,總算把他們緩了一緩。
  “快走!不要嗦!”若玉反手過來抓鐘敏言,不防那些弟子攻了上來,他只得勉強招架,一面又要防著有人出去報信,直從牢門這裡一直鬥到大門,死死守住門口,不讓一個人通過。
  鐘敏言滿頭是汗,急道:“大哥!我……你……”
  他再也勸不得什麼,這次過來救他被人發現,看守必然嚴厲十倍,那容谷主也必然認定了他有同謀,拷打一定更加嚴厲。
  他依依不捨地抓著歐陽大哥地手,只覺整個世界都在一瞬間分裂成兩半。那邊若玉在勉強招架著看守弟子,催他快走,這邊大哥只是靜靜看著他,輕道:“殺了我,敏言……不要讓大哥繼續生不如死……”
  他痛吼一聲,手裡的劍舉起,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顛倒繚亂,他完全適應不過來。
  “敏言……”那人柔聲說著,“以後又是你一個人了,大哥……擔心的很。”
  鐘敏言閉上眼,狠狠地把劍刺進了他的胸膛,鮮血噴了他一身。那一瞬間,渾身的毛孔都縮緊,毛骨悚然的滋味。他只覺這一切像是個噩夢,或許醒過來什麼也不曾發生。他沒有把歐陽大哥帶來浮玉島,也不曾親手把他帶往死亡之路。
  很久很久,他才茫然地睜開眼,對面這個血肉模糊的血人,早已斷氣了,脣邊還掛著一抹安心的笑。他給了他一個痛快地死,沒有痛苦的,一眨眼就到了奈何橋。
  他好像也跟著死了大半,渾身僵硬,手裡的劍再也握不住,咣當一聲掉進水裡。
  冷,很冷。他想把自己緊緊縮起來,又想抱著大哥地屍體大哭一場。他說的沒錯,從此又只是他一個人了。若玉漸漸招架不住那些弟子地攻勢,只得回頭急叫:“你……你別發呆!快走啊!”
  可他卻像個木頭人,動也不動。若玉實在無法,正要抽身回去拖著他一起逃,不防門外忽然衝進一人,快若閃電,那些守衛弟子也沒料到他們還有援軍,一時不備,被他一手點倒一個,一瞬間就對付了大半。
  若玉急急定睛,卻見禹司鳳氣喘吁吁地站在對面,低聲道:“怎麼這樣慢!快出去!”
  “你……”若玉想說什麼,卻又吞了回去。回頭望望鐘敏言,他還跪在歐陽大哥地屍體前,一動不動。
  “那人……抵不過折磨,求敏言給了他一個痛快。”若玉嘆了一聲,“他只是個普通人,奈何……”
  禹司鳳走過去,一把拎起鐘敏言,道:“你發呆有什麼用?快走!莫要讓別人發現是你們做的!”
  他見鐘敏言還是怔怔地流淚,便嘆道:“你心裡難過,可以回去慢慢哭!現在馬上走!玲瓏回來了!”
  玲瓏回來了!這五個字簡直是驚天霹靂,立即把鐘敏言激盪地神智給震了回來。他抬手抹去淚水,急道:“當真回來了?!”
  禹司鳳從水裡將他的劍撈起,抬手拋給他,一面又道:“只是有些不對勁,你快去看看!”
  鐘敏言強忍悲痛,回頭又看了看歐陽大哥的屍體,禁不住淚盈於眶,顫抖著對他拜了三拜,喃喃道:“大哥……黃泉路上走好!小弟不能相送了!”
  說完咬了咬牙,收劍回鞘,轉身便走,再也不回頭。

  第九章:變(九)

  玲瓏回來了。而與她一起來的,還有奄奄一息的杜敏行,和少陽派的端平端正兩個弟子。
  所有人都聚集在正廳,每個人的臉上神情都十分凝重。端正站在廳中,正敘述一路過來發生的事情。
  “師娘見師父去了浮玉島久久不歸,又聽聞浮玉島出了一些事情,所以派弟子二人前來相助。在高氏山遇到了敏行和玲瓏師妹。敏行不知被何人打成重傷,玲瓏師妹也……有些不對勁。我二人在高氏山搜索了一番,不見有他人,不敢耽誤行程,所以便急急過來了。”
  褚磊眉頭緊鎖,半蹲在一個紅衣少女面前。她面無表情,動也不動,簡直像個木頭人,正是失蹤許久的玲瓏!璇璣抓著她的手一個勁叫她,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除了偶爾眨眨眼,她幾乎就像是石頭做的。
  “爹爹……玲瓏她?”璇璣見褚磊替她診脈完畢,不由急急開口相問。
  褚磊默然無語,抬手在玲瓏眼前揮了揮,低聲道:“玲瓏,聽得見爹爹的聲音嗎?”
  她還是不動,面容死板。
  璇璣忍不住要哭,死死抓著她的手,不知如何是好。褚磊嘆了一聲,搖了搖頭,一旁的容谷主過來看了看玲瓏,在她頭上摸了兩下,微微一驚:“好厲害的手段!”
  褚磊急道:“谷主知道是怎麼回事?”
  容谷主點頭,正要解釋,忽然門外急衝衝跑進三個人。正是禹司鳳他們。鐘敏言和若玉剛剛換下浮玉島弟子的衣服,隨便洗了把臉將血跡衝走,顧不得儀容整齊就過來了。
  鐘敏言一眼就望見了坐在椅子上穿著紅衣的玲瓏。心中不由一顫,急忙跑過去。“玲瓏!你這些天跑哪裡去了?”他連問好幾聲,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連睫毛也不動一下。
  他驚詫莫名,望向璇璣,她忍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喃喃道:“玲瓏她……她不知道怎麼了……又不動又不說話……”
  鐘敏言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能抬手在玲瓏面前不停地揮著,急道:“玲瓏!你不要嚇人!這是怎麼了?!”
  褚磊沉聲道:“敏言不要說話!聽容谷主說!”
  他猛然住口,絕望地望向那個花甲老人,忽而想起地牢中歐陽大哥的慘狀,心中對他不由自主起了一些恐懼和避諱。
  容谷主自然是沒在意這個小弟子有什麼異狀,接著說道:“這個叫做攝魂術,是極高深地一種法術。通常為巫蠱之士所用來詛咒或者暗殺。你們知道,人有三魂七魄,所以能言能舞。有七情六慾。但倘若將其中二魂六魄都抽走,只留下一魂一魄。人是不會死的。但不能說話,沒有知覺。也和死人差不多了。”
  眾人聽說都是駭然。鐘敏言急道:“那……可有解救的辦法?!”
  容谷主沉吟道:“辦法倒是有,但找不到會如此高深巫術地人。只要將這孩子的二魂六魄取回來,用同樣地法子放回身體裡,自然就能恢復了……雖然不知是誰這樣做,又為了什麼目的,但是會這種法術的人少之又少,施法的人自然不會解救她,所以……”
  這一下連褚磊也有些撐不住了,微微一晃,一旁的禹司鳳急忙將他扶住。鐘敏言眼怔怔地看著玲瓏,她完全沒有變,烏黑地眼睛,殷紅的嘴脣,可是,沒有一點生氣。那眼睛再也不會惡狠狠地瞪他,那美麗的嘴脣再也不會吐出讓他心馳神搖的話語。
  他不能承受這一連串的變故,先是歐陽大哥,接著是玲瓏。他現在只想放聲大吼,沒命地奔跑,奔跑,然後把自己深深埋在地裡,永遠也不要出來,這樣就永遠也不會痛苦了。
  “我去找!”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眾人急忙回頭,卻見璇璣定定地站在那裡,低聲道:“我去找回玲瓏的二魂六魄!我去找人救回她!我一定會把她救回來!”
  眾人萬萬想不到這個平時懶懶的,看上去還有些呆板的少女居然有這樣大的勇氣。褚磊有些動容,最後卻搖了搖頭,“璇璣,這不是兒戲。天下之大,你從哪裡找?”
  璇璣咬了咬脣,認真地說道:“只要慢慢找,一定能找到!不管多少年,我一定要把玲瓏救回來!”禹司鳳點了點頭,“我也一起。”
  璇璣感激地看著他,他回她一個淡淡地微笑。就是這樣的微笑,讓她覺得,無論什麼樣的困難,有司鳳在身邊,就一定能過去。他簡直就是她仰仗倚賴地神。
  鐘敏言嘴脣微微一動,起身道:“我也去。不管多少年,就算死了,也要找到。”
  褚磊正要說話,卻聽旁邊傳來一陣呻吟,一人喃喃道:“師兄……這裡是……?”
  正是方才一直重傷昏迷的杜敏行,他醒了過來。褚磊急忙蹲下身子,低聲道:“敏行,是我。不要動,你地傷口剛剛包紮好。”
  杜敏行被端平端正帶回來地時候,幾乎是個血人,渾身上下有無數道傷痕,都是又細又薄,像是被什麼纖細的武器所傷地。
  他眨了眨眼,終於有些回神,忽然一把抓住褚磊的手,急道:“師父!高氏山……那幫妖魔……把敏覺抓走……玲瓏師妹她失了魂!”
  褚磊心中一凜,沉聲道:“莫急,慢慢說!”
  杜敏行大口喘氣,緊跟著劇烈咳嗽起來,璇璣急忙把茶水端到他嘴邊,喂他喝了兩口。只覺他目光融融,定定看著自己,裡面似有什麼情感在糾結纏繞。她雖然有些懵懂。卻也禁不住手腕一顫,茶水潑了大半在他胸
  好容易順了氣。他才輕道:“師父派我和敏覺回少陽派,我們經過高氏山的時候,本想四處找找有沒有玲瓏師妹,誰知……遇上了那夥妖魔,好生厲害。弟子鬥他們不過,險些喪命。然後玲瓏師妹……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了出來,她似乎與那為首的妖認識,大聲斥責他一番,讓他放了我和敏覺。誰知……那人只是冷笑,說了一句:是時候了。隨後不知對玲瓏師妹用了什麼法,她頓時變得……好像個木頭人。那人把敏覺抓走,又將弟子重傷,讓我帶話給師父你。就說……舊日恩怨只當一筆勾銷,他遲早會踏平少陽派……毀了定海鐵索……”
  眾人聽說這一番曲折,都有些莫名其妙。那人說舊日恩怨。莫非是褚磊的仇敵不成?但褚磊身為少陽派掌門,生性嚴謹。處事一向公正磊落。甚少與人結怨,到底是什麼人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對付少陽派?無論如何。對方與那些企圖破壞定海鐵索地妖魔是一夥的,知道了敵方是誰,要救玲瓏和陳敏覺,就容易多了。
  璇璣忽然望向容谷主,淡淡說道:“谷主,你上回和那隻妖說,他們的老巢是在不周山,對不對?”
  容谷主猛然一怔。他當日地話,近乎耳語,除了那隻妖本不該有任何人聽見。那副宮主興許有什麼別緻的法子可以偷聽到,也罷了,眼前這個黃毛丫頭居然也聽見了,不能不讓他吃驚。她這話一出,褚磊也忍不住望向他,很顯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群妖地老巢是在不周山。
  “你……”他竟然無話可說。
  璇璣問道:“是不是真的?”
  容谷主盯著她看了良久,才緩緩點頭,“不錯……我也是聽說的。至於事實如何,那只有去了才知道。”
  璇璣道:“我就是要去不周山,把二師兄和玲瓏的魂魄帶回來!”
  鐘敏言他們紛紛響應,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就飛到不周山把妖魔的老巢給搗個稀巴爛。
  褚磊皺眉道:“胡鬧!憑你們幾個地本事,如何能鬥得過妖魔?莫忘了東方島主都重傷在妖魔劍下!你們幾個孩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他說得自然也有道理,一想到還重傷臥床不能動彈的東方島主,先前那股豪情好像就不知跑哪裡去了。去了也是送死,可是不去,玲瓏和陳敏覺又怎麼辦?
  褚磊又道:“此事從長計議,不可魯莽!眼下守住少陽派,不讓妖魔猖狂是首等大事。那不周山,誰也不許去!”
  璇璣定定看著他,輕道:“在爹爹心裡,女兒和弟子的命,竟然比不上少陽的面子褚磊登時大怒,抬手就要給她一個耳光,然而見到她絲毫不畏懼的眼神,灼灼閃亮,那巴掌卻無論如何也揮不下去了。他緩緩放下手,沉聲道:“不是面子!而是生死存亡的事情!你想少陽派也變得像軒轅派那樣,被滅門?數百人的性命,與兩人的性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你想不明白嗎?”
  璇璣低聲道:“我是不明白。定海鐵索的事情你們明明知道,卻從來不說。事情發生了,又遮遮掩掩,遷怒在別人身上……我是不知那被關押地什麼妖魔有多厲害,更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死守著定海鐵索不放。但我知道,他們的目的只是破壞鐵索,不是滅門。”
  褚磊忍無可忍,鐵青著臉,一掌拍向旁邊地紅木燭台,那燭台立即碎成一片一片的,散了一地。
  “你不明白地事情還有很多!”他厲聲道,“你不明白那妖魔若是被放出來,生靈塗炭會死多少人!更不明白五大派同氣連枝,守護地到底是什麼!你什麼也不懂,卻在這裡與我爭辯,璇璣!你太讓我失望了!”
  語罷,場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著璇璣,盼她服輸,說兩句軟話,將這場尷尬化解掉。誰知她只是淡淡一笑,輕道:“妖魔若是殺人了,再將它殺了就好。它沒有做壞事,為什麼要殺?我不願意用玲瓏和二師兄兩條命,去換那些不確定的東西。總之,我一定要救他們。”
  “你……”褚磊恨不得將她踢出去,永遠也不要再見。
  容谷主趕緊過來打圓場,“好了,褚老弟息怒,小丫頭你也少說兩句!茲事體大,不是你們小孩子胡鬧地時候。你也見識過那些妖魔的手段,總不能為了賭氣,就將整個少陽派棄之不顧。更何況,你們這些年輕弟子當前的任務不是這個,而是簪花大會。在此之前,誰也不要搗亂。夜深了,都趕緊回去休息。讓你們大師兄也好好養傷。”
  璇璣自己也知道說得過分了,走到門口,才回頭輕道:“爹爹,我不是要放棄整個少陽派。我是想……大家都能像以前那樣,在一起開開心心。所以……玲瓏的事我不放棄,少陽派,我也絕對不放棄。”
  褚磊臉色鐵青,一時間只覺無比疲憊,揮了揮手,什麼也沒說,頹然坐了下來。

  第十章:變(十)

  在璇璣心裡,玲瓏一直是個好姐姐。雖然經常大呼小叫,爭強好勝,但這樣的她其實一點也不討厭,她最喜歡玲瓏神采飛揚的模樣。
  她從來也沒想過,有一天玲瓏會變成木頭娃娃一樣,乖乖地被人牽著走,乖乖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無論對她說什麼,她的眼神都不再有變化。容谷主說過,被抽走兩魂六魄的人,其實與死人無異。
  璇璣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她也不知怎麼相信。玲瓏還活著,會呼吸,靜靜地躺在床上,眼睛還眨著,仿佛隨時會跳起來大喊她的名字,然後緊緊擁抱她,扭成麻花一樣問她這些日子去哪裡了,為什麼不去找她。
  “我……我找過的……”她喃喃說著,想摸摸玲瓏紅潤的臉頰,可是眼前的那個人如同青煙一樣散了開來,那只是個幻象,真正的玲瓏還躺在原地,眼皮也不曾動一下。
  璇璣眼睛裡一陣疼痛,淚水不由自主落了下來,滴在玲瓏蒼白的臉上。她用手指輕輕擦乾,低聲說道:“玲瓏……你不要死……我一定把你救活……”
  窗外晨光微藍,這令人肝腸寸斷的一夜,終於慢悠悠地過去了。璇璣眼怔怔地望著晨光中玲瓏玉白的臉,終於抬手把滿臉的淚水擦乾,吸了一口氣,起身推開門——不管爹爹他們怎麼說,她一定要去不周山把玲瓏的魂魄帶回來。
  門口堵著四名浮玉島弟子,見她推門出來,便有些神色尷尬,紛紛抱拳行禮,當中一人道:“褚小姐是要去哪裡?我等可以為你帶路。”
  璇璣瞪圓了一雙哭紅的眼睛。像只小兔子,摸不著頭腦,“我……我認識路啊。為什麼要帶路?”
  那幾個弟子都有些為難,只得笑道:“掌門吩咐下來。這幾日不管褚小姐要去哪裡,我們都得作陪。眼下也快點卯了,褚小姐是要去吃早飯嗎?”
  璇璣不是笨蛋,這時候再反應不過來就真的是個呆瓜了。她漲紅了臉,低聲道:“這算什麼?是來監視我嗎?我是犯人嗎?”
  那些弟子見她有惱怒的意思。急忙笑道:“褚小姐言重了。只不過昨天島上又有奸細混進來,將地牢看守弟子打傷,又殺了要犯,現在還沒調查清楚究竟何人所為。褚小姐遠來是客,所以掌門便命我等前來照應……”
  璇璣淡道:“都是藉口。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要什麼照應。我去什麼地方後面都有四個人跟著,很好玩嗎?那我去茅房你們也要跟著?”
  那四個弟子裡有男弟子,聽她這樣反駁,臉都紅了。奈何掌門地命令他們不敢違抗,眼見璇璣大步踏出房門,就算真是要去茅廁。他們也不得不跟著了。
  璇璣見他們真的像牛皮糖一樣跟上來,心中又惱又鬱悶。想到他們說的昨晚奸細混進來刺殺要犯。她頓時聯想到了鐘敏言他們地“傷口崩裂”問題。難怪司鳳昨天晚上說話支支吾吾,原來是他們做的。居然把歐陽大哥給殺了……又是這樣,他們什麼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這種被排斥在外面地滋味,很多年前她就嘗過了,很不好受,想不到如今又要再次體驗。她忽然停下腳步,後面四個浮玉島弟子也急忙停下。璇璣回頭瞪著他們,只覺氣惱得不行,真想拔劍將他們趕走。
  正想得殺氣騰騰,卻聽後面有人叫她:“璇璣,你在做什麼?”
  原來是鐘敏言他們,璇璣正要過去和禹司鳳訴苦,卻見他們每人身後也跟著好幾個浮玉島弟子,大家都尷尬地大眼瞪小眼,不知該說什麼。
  “原來……你這裡也……”鐘敏言無奈地揉了揉額角,聲音中帶著濃厚的鼻音,聽起來疲憊無比。他也是一夜沒睡,眼中布滿血絲,不知有沒有偷偷哭過。
  禹司鳳嘆了一聲,“大概是怕我們一時衝動跑到不周山,居然派人來看管……真沒想到。”
  若玉見一堆人站在庭院裡發呆也不是個辦法,便道:“我們進去看看玲瓏,可以嗎?”
  璇璣默默打開門,鐘敏言在門口怔了良久,終於慢慢走了進去。其他三人都很有默契,把門關上,三人站在門口和其他弟子兩兩相望,大眼瞪小眼。
  鐘敏言這兩日遭受的顛覆,比以往十幾年來的都多,他有些無法承受,肩上仿佛被人一層層加了許多東西,壓得他氣也喘不過來。
  他一直深深信賴的,引以為豪地某種東西在那個晚上,被輕輕打碎了。他一直深深愛戀的,舍不得傷害的寶貝,在無意間丟失了。
  現在他好像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自己的存在好像也變得毫無意義。
  屋子裡有些陰暗,床上躺著一個紅衣少女,半舊的綢被搭在她的身上,漆黑長髮散了床,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鐘敏言慢慢走過去,眼怔怔地望著她,心中好像被人用刀鋒狠狠擦刮著,痛得他緩緩跪了下來,緊緊握住她的手,好像這樣就能獲得一些勇氣。
  很久很久,他沙啞的聲音在靜謐的屋子裡響起,“玲瓏……都是我地錯……”
  他不該在高氏山丟下她一個人,更不該最後放棄搜索跑來浮玉島。
  記憶裡那個如花少女,烏溜溜的眼珠,似嗔似喜看著他,面上紅暈乍現,最後一咬牙,嗔道:“鐘敏言,你倒是給我一個交代!”
  是的,他還沒有告訴她,自己是多麼喜歡她,很早以前他就在幻想,以後一輩子都與她一起過。他應當早早就告訴她,抓著她地手,不管她如何掙扎,也要輕聲而且堅定地說給她聽,他喜歡她,這輩子也不會離開她。以後成婚,他們要生很多孩子,他喜歡女孩兒,要長得和她一樣。
  修長的手指拂過少女木然地臉龐,有幾滴水輕輕落在她衣服上,很快就暈染開來。
  “玲瓏,你等著我。我們很快會再見地。”
  鐘敏言吸了一口氣,起身拉開大門,璇璣三人還在門口等著,沒有要走的意思。
  “進來說。”他低聲說著,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浮玉島弟子。
  四人一起走進屋子,將門關上,禹司鳳見他臉上還有淚痕,便無言地拍了拍他地肩膀,不知說什麼是好。
  鐘敏言沉聲道:“這樣不行,每天都有人跟著,一直到離開浮玉島。想必師父也不會讓咱們再繼續歷練了,必然押著一起回少陽峰。我們得想個法子把這些人甩開。”
  璇璣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當即道:“直接殺出去吧!”
  禹司鳳按住她,“冷靜點,這時候不能暴躁。無論如何,這也是各位掌門的好意,怕咱們白白送死,鬧僵了反而不好。我想,這些人也不可能一整天都跟著咱們,總有換班疏忽的時候。咱們等到夜深人靜,他們都乏了,再偷偷溜出島。”
  “那他們要是一直不疏忽呢?咱們就一直等著?”璇璣近來被這些事弄得脾氣很大,倒有點玲瓏那種不顧一切的魯莽勁了。
  “璇璣。”禹司鳳叫了她一聲,沒說別的,只靜靜看著她。
  她垂下頭,半天,才低聲道:“我……我知道啦。我忍著就是。”
  禹司鳳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乖孩子。很多事情急躁了反而辦不好。咱們在屋裡呆久了,他們肯定也會加強提防,不如出去走走。”
  若玉點頭道:“確實,省的讓他們知覺咱們商量著逃跑的法子。對了,說起來……誰知道不周山在哪裡?我只聽過,卻從來沒去過。”
  眾人都搖頭,看來誰都是聽過不周山的大名,但沒事誰會往那個地方跑。
  “我有地圖。”璇璣趕緊取出地圖鋪在地上,誰知四人看了半天,幾乎看成了鬥雞眼,也沒在地圖上找到不周山三個字。
  若玉揉了揉額角,嘆道:“上古神話裡,水神共工不敵火神祝融,撞倒了不周山,所以人間興起滅頂洪災。那不周山既然能頂天,想必是極巍峨雄偉的山脈,怎麼地圖上居然沒有。”
  “你……說的是神話啊。會不會……其實根本沒有不周山?或者……它現在不叫不周山了?”璇璣還在地圖上一點一點搜索著。
  禹司鳳沉吟道:“聽說那地方和陰間連通,更有神荼郁壘兩員神將守護陰間大門。傳說雖然不可盡信,但也不會是空穴來風。我以前聽師父說,不周山是在西方大荒地附近,咱們不如一路西行,到時候再打聽吧。”
  眾人商議完畢,這才開門出去,那些浮玉島弟子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見他們出來,趕緊迎上,笑道:“世兄們要用早飯麼?”
  鐘敏言老氣橫秋地嗯了一聲,還補上一句:“上回吃的那個紫米粥不錯,麻煩世兄們幫忙說一聲。哦,還有,浮玉島醃制的那個什麼小菜味道不錯的。”
  那些人面面相覷,心想難道我們是當下人的麼。然而師命不敢違抗,只得答應著去辦。
  璇璣見他們一臉鬱悶地走了,忍不住噗嗤一笑,鐘敏言出了一口惡氣,舒坦地伸了個懶腰,一旁的禹司鳳和若玉兩人只有苦笑搖頭。

  第十一章:花後語

  鬱悶歸鬱悶,說到底這事和浮玉島弟子也沒關係,吃完早飯,四人不好總聚在一起,便各自散開了。
  璇璣本想去北面山頭那邊看看風景,但後面總有四根尾巴黏著,甩不甩都不好,只得沉著臉往回走。過了橋對面是一座杏花林,她記得上次和司鳳在這裡聽見東方夫人唱歌,只可惜才兩三日,就已經物是人非。她正看得出神,不防對面也浩浩蕩蕩來了幾個人,正是禹司鳳。璇璣一見到他眼睛就亮了,急忙招手,待看清他後面是那些負責看守的浮玉島弟子,那臉又垮了下來。
  “傻子。”禹司鳳笑吟吟地走過來,在她頭上敲了一下,“反正也沒事做,不如去看看杏花?”
  璇璣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抬眼看看他身後跟得死緊的浮玉島弟子們,越發覺得沒興致了。
  禹司鳳回頭道:“我和褚小姐想去杏花林中賞花,不勞諸位世兄陪送。”
  立即有人反對道:“這……不好吧,杏花林中岔道多,萬一迷路……”
  然而更多的人早知道禹司鳳和璇璣的親密關係,心想人家小兩口大概要找個幽靜的地方說情話來著,自己跟著也沒什麼趣味,當真是吃力不討好,於是另一人笑道:“兩位請,我們在外面等候就好。”
  璇璣一聽他們不跟著,立即笑開了花,抓著禹司鳳的手,掉臉就進了花團錦簇的杏花林,一面走一面回頭,見他們真的沒跟上來。便哈哈笑起來:“司鳳你好厲害,怎麼只說一句他們就不跟著了?”
  禹司鳳但笑不語,抬手在她鼻子上輕輕一擰。低聲道:“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遲鈍的。”
  她真地很遲鈍嗎?璇璣用眼神問他。禹司鳳勾起脣角,似是而非地搖了搖頭。忽見她耳後的玉簪花有幹枯的跡象,他四處看了看,回頭對她笑道:“你等著。”
  他握住一根樹枝,輕飄飄地縱身一翻,從樹頂上摘下一串開得最艷地粉色杏花。璇璣怔怔地看著他走過來。抬手將自己耳後的玉簪花拔了,將那細細地花枝插在她髮髻上,柔聲道:“還是這種顏色適合你。”
  她臉上又莫名其妙地紅了,眨了眨眼睛,垂頭低聲道:“別把那花扔了……我、我留著做書籤。”
  禹司鳳握著她的手,兩人在杏花林中慢慢走著。入眼滿是盛開的粉色杏花,斜裡橫裡繚亂枝頭,雲蒸霞蔚一般的艷麗色彩,似乎要蔓延到天邊去。做天上無邊無際的雲。他們就在那雲中漫步,身體和心都是輕飄飄醉醺醺。其實,也沒什麼可以說地。但嘴裡的話就是停不住,隨便找點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說個半天。
  是不是所有少年都曾經歷過這種傻瓜似的階段?有時候他們自己都覺得傻。於是便不說話了。只看著對方微笑,仿佛用眼睛看著也是一種享受。
  最後走累了。就靠在樹下歇息。璇璣見四下無人,便道:“咱們不如趁著這時候偷偷溜走,肯定沒人知道。”
  禹司鳳搖頭:“那敏言他們怎麼辦?何況杏花林這裡岔道眾多,萬一走錯了,豈不是前功盡棄。”璇璣只得放棄這個想法。抬頭看著他,只覺他身量似乎又高了不少,司鳳本來就長得很好看,修眉星目,平日裡神色冷冷的,加上他膚色蒼白,令人覺得很不好親近。不過她知道,他笑起來十分溫柔,不管她怎樣胡鬧,他都不會責怪,更不會暴跳如雷。
  她有些看得痴了,心中不知怎麼的,很慌,當下的沉默讓她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只得乾笑道:“那個……天氣真好啊……”
  他見璇璣睫毛微顫,臉上紅紅的,知道她是沒話找話講,心中不由一蕩,忍不住抬手撫向她地臉,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說話聲。
  “他如今就在島上,怎麼不過去與他說話呢?”
  這聲音清亮柔和,很是熟悉,一時想不起到底是誰。
  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都蹲下身子,探出腦袋去看,只見不遠處站著兩個人,濃密的杏花將他二人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然而一紅一白,紅得猶如烈火,白地仿佛新雪,一看就知道是翩翩和玉寧兩人。
  難道他們也來這裡談情說愛?兩人又互看一眼,互相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談情說愛四字,各自心中都有些慌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用“也”。
  玉寧怔了半晌,忽然冷道:“你總在我面前提他幹嘛?你要是鍾情與他,怎麼不自己去說!”
  這話很有些賭氣意味,對面地翩翩立即笑出了聲。她急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地?”
  翩翩悠然輕道:“我笑一個傻瓜,為一個人牽腸掛肚好幾年,卻始終不敢與他說上一句話。”玉寧漲紅了臉,急道:“和你……有什麼幹係!”
  翩翩忽而正了神色,一本正經地說道:“和我沒有什麼幹係,但我會擔心。那一年你失手傷了端正,心中懊悔不堪,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不敢去看他,只能偷偷留了傷藥在他房門口,面對他的時候又刻意做出一付高傲地模樣,讓眾人說你自恃傲慢,讓他恨你入骨,又是何苦?”玉寧被他說得幾乎站立不住,抬手狠狠地推他,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動彈不得。
  “第二次與他比試,你故意敗在他手下,成全他的好名聲,令他揚眉吐氣,你又是何苦?”
  玉寧掙扎了半天,毫無效果,只得頹然放棄,良久,方道:“我要怎麼做……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吧!你……你應當把你自己的事情管管好!少來煩我!”
  翩翩正色道:“錯!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雙劍合璧,你卻總是這般自作主張,把我放在什麼地方?難道你以為我什麼事都應當順著你不成?”
  玉寧無話可說,心中忽然覺得無限委屈,忍不住垂淚道:“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是我錯了。以後……我、我再也不會強你。你若覺得不甘,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要打要罵……他眯起眼睛,眼前這個白衣女子,總是傲慢倔強,就連哭的時候都昂著腦袋,死也不認輸。這樣的她,往往令他有一種衝動,想看看究竟要折磨到什麼地步,她才會認輸,稍微清醒一點。
  “既然要我打罵,就該有點誠意。”他笑,“閉上眼,我要狠狠出一口氣。”玉寧恨恨地瞪他,使勁閉上眼,只等他扇巴掌也好,揍她幾拳也好,趕緊了事。
  翩翩靜靜看著她顫抖的睫毛,忽然抬手用力將她抱在懷裡,不容任何反抗掙扎,吻上她的紅脣。
  “你真是個混賬東西。”他貼著她呆滯的脣,喃喃說著,“為什麼總是忘了我在這裡。”
  他利落地放開她,轉身就走玉寧眼怔怔地看著他烈火一般的背影消失在雲蒸霞蔚的杏花林後,膝蓋忽然一軟,跪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出聲。
  璇璣只覺手腕都忍不住微微顫抖,再也看不下去,轉身想走,卻被禹司鳳拉住衣袖,示意她不要出聲。
  玉寧發呆發了很久,終於還是慢慢起身,走出了杏花林。
  兩人不知什麼因緣巧合之下,居然看到這麼一齣戲,心中都跳得厲害,互相看一眼,都是似笑非笑。半晌,禹司鳳才清了清喉嚨,故作自然地笑道:“想不到,關係……還挺複雜。”
  璇璣摸著臉,只覺燙手心,呆了半天,才低聲道:“原來玲瓏當時說的是對的,玉寧真的喜歡端正師兄……不過翩翩……”
  她想到他低頭去吻玉寧的場景,頓時說不下去。
  兩人在地上坐了半天,都覺得尷尬,乾脆起身往回走。禹司鳳見璇璣若有所思的樣子,眉頭苦苦皺起來,仿佛在想什麼難題,便奇道:“你在想什麼?”
  璇璣忽然抬頭定定看著他,低聲道:“司鳳,你……你是不是……”
  是什麼?她說不下去,他問不出口。那麼多的徵兆,那麼多的無意觸碰、注視,她竟然什麼也沒發現。這樣澀然懵懂的曖昧,實在是令人美妙又痛苦。
  禹司鳳看著她新雪一般潔白的面孔,似乎面對著什麼難題,咬著嘴脣,苦苦思索的模樣。心中忽然覺得有些苦澀,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下掉,墜著心臟,有一點點的疼痛。
  他抬手,捻去她發間一片花瓣,輕輕說道:“是的。璇璣,我喜歡你。比所有人,所有事情,都要喜歡。”
  少年黑玉一般的眼眸晶瑩璀璨,那一瞬間她只覺呼吸都要停了,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停止,她什麼也聽不見。

  第十二章:潛逃

  讓我們一起為災區人民祈禱,願他們堅強勇敢,安然度過這一劫難。
  吃飯的時候,鐘敏言見璇璣夾了一筷子最討厭吃的生薑放嘴裡大嚼特嚼,把肉當作生薑丟在桌上,最後抱著碗慢吞吞地啃,好像那是美味的白米飯一樣。他悄悄拉了拉禹司鳳的袖子,低聲道:“她受什麼刺激了?又和師父吵架了?”
  禹司鳳搖了搖頭,沒說話,筷子穩穩地伸出去,夾中一根平時他最討厭吃的辣椒,鎮定自若地丟進嘴裡。
  這兩人都瘋了。鐘敏言百思不得其解。
  對面的端平忽然笑道:“說起來,到浮玉島也有兩天了,怎麼沒見到那對很有名的雙劍合璧?叫什麼……翩翩和玉寧,對不對?”
  璇璣一聽到這兩個名字,飯粒頓時卡在喉嚨裡,一通猛咳,臉漲的通紅。
  一臉老實樣的端正倒了一杯水遞給璇璣,才道:“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又不是擺設隨時給你參觀。”
  他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玉寧的心思!璇璣一面低頭喝水,一面替玉寧惋惜。
  “哎,可不能這麼說。端正你和那兩人說起來還有些淵源呢,怎麼著也該過來招呼一聲吧!”端平擠眉弄眼,很有些“看那小娘很不錯,你怎麼不上”的味道。
  端正一本正經地說道:“比武切磋,受傷乃是常事,什麼叫淵源?我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哪裡來的什麼淵源。照你這樣說,和一個人比一次武就是一個淵源,哪裡記得過來。”
  假正經啊。假正經!他被玉寧傷了之後明明恨得要死!這會又來裝大度。端平翻他一個白眼,不說了。
  璇璣還在想著。他們怎麼會一句話都沒說呢?當時玉寧的手腕被他傷了,他還去送藥呢,也算……說過一句吧,呃……“謝謝”兩個字應當也算是說話的。
  一頓晚飯亂七八糟地吃完,眾人都各懷心事地回屋休息。鐘敏言正要走。忽然袖子被人一扯,禹司鳳朝他遞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當即笑道:“哎呀,說起來咱們幾個好久都沒玩牌了。我那天去鎮上,見一副仿造地碧玉骨牌很不錯,就買了回來。怎麼樣,要不要玩幾把?”
  玩牌?璇璣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們什麼時候玩過牌。
  若玉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三人一起回頭朝她笑,璇璣一下子反應過來。急忙笑道:“好、好啊!上次輸給你三錢銀子,今次一定要贏回來!”
  鐘敏言嗤之以鼻:“切。小丫頭痴心妄想!要贏本大爺。再等一百年吧!”
  四人說說笑笑地跑到鐘敏言房裡玩牌了,那些浮玉島弟子眼巴巴跟了他們一天。見他們根本沒有半點要離開浮玉島的意思,不由暗地埋怨師父狠心,派給他們這麼個無聊的工作。於是也有些漫不經心起來,慢慢跟在他們身後,蹲在房門前開始閒聊。
  說起來也巧,鐘敏言還當真買了一副骨牌,四人圍在桌前,劈裡啪啦搓著牌,璇璣忽然輕道:“我……我不會打牌啊。”
  鐘敏言咬著舌頭含糊不清地說道:“笨……做個樣子而已。隨便出牌就行了。”
  說完他卻取出荷包,倒出兩錠五錢大小地銀子,笑嘻嘻地推上去,“來,要賭就來痛快的!放錢放錢!”
  他是故意地!璇璣無奈地看著他,明明知道她不會打牌,還來這麼多錢的,分明是要撈一筆!她只得取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手忙腳亂地堆牌。
  鐘敏言取出骰子,正要擲,璇璣忽然拍手笑道:“這個我知道!清一色一條龍!我胡了!”
  說罷把面前的牌一推,正是一色的筒。鐘敏言大吃一驚,手裡的骰子撲通一聲落在地上。果然人說不能欺負新手,她第一把來玩,就來了個天胡!那兩錠五錢地銀子,還沒放冷呢就成*人家的了。
  那些浮玉島弟子在門外凄凄清清地乾坐著,耳邊只聽裡面大叫什麼二筒三條,七萬紅中,他們倒好,在裡面熱熱鬧鬧玩牌,還不知要玩到什麼時候,自己卻要在門口坐一夜,連睡覺都不成。
  終於有個人憋不住,也從袖子裡取出骰子,笑道:“聽他們玩怪手癢的,咱們也來賭點大小如何?”
  這提議頓時贏得眾人的好感,乾脆都聚在窗下,大啊小的叫了起來。
  正玩得上癮,忽聽窗台上微微一響,似是有人打開窗戶來看,眾人急忙抬頭,只覺一股幽幽的清香撲面而來,頓時目澀骨軟,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一地。
  鐘敏言把軟香酥的小噴瓶塞回袖子,回頭招手:“都撂倒了,快走!”眾人從窗口無聲無息地跳出去,靜悄悄地朝北面山坡那裡趕。浮玉島大門還不知守了多少弟子,根本不能指望從那裡走,只有碰碰運氣,下海游上一段,離開了劍網的範圍再御劍飛走。
  北面山坡那裡大概是因為歐陽管事的緣故,也增設了許多看守弟子。好在那裡有森林做掩護,一路不通可以走其他方向。四人好容易七拐八繞來到了入海口,周圍黑漆漆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只有海浪刷刷地聲音。
  眾人把劍縛在背上,卷起衣袖褲腳,正要跳下去,忽聽海里一陣撲通撲通的拍水聲,似是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朝這裡游過來。
  鐘敏言急忙拔出劍,退了兩步,見那東西上岸喘氣,他舉劍就要刺,那團黑影立即發覺,嗖地一下蹦了起來,帶著鹹澀的水花,跳了老高。
  “啊!是你們!我可算找到你們了!”黑影發出歡呼聲,嬌滴滴軟綿綿,聽起來像是個女子。
  鐘敏言本來還想再刺,聽她說話,那劍便緩了一緩,眾人定睛看去,卻見那團黑影毛茸茸濕淋淋,兩隻大耳朵甩來甩去,眼睛又亮又圓,居然是一隻狐狸!
  璇璣奇道:“呃……是你……你怎麼……”
  是高氏山地紫狐,她怎麼會跑來浮玉島?
  紫狐狠狠抖了抖身上的水,急道:“別問為什麼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游上來!都是那該死地劍網……我跟你說,亭奴失蹤了!我怎麼也找不到他!他是個鮫人,又不會走路,萬一被什麼愚民看到捉住了,他那麼心慈手軟,肯定舍不得傷人……還不知會被折磨成什麼樣呢!”
  眾人都是大驚,鐘敏言急忙道:“你們怎麼會走散?那天你們不是在山洞裡避雨嗎?”
  紫狐嘆了一口氣,狠狠瞪了一眼璇璣,道:“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小丫頭!亭奴見你們在山下放了預警信號,就說要去幫你們。結果到了山下就遇到一群惡狠狠地妖怪,還沒說兩句話就放出畢方鳥來燒,我們只好跳下洪澤湖避難。他是鮫人嘛,精通水性,我可不行!下水就被暗流給衝得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等好不容易上了岸,我就找不到亭奴了……先前聽你們說會來浮玉島,所以我想一個人找總不如許多人一起找……我、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過來!亭奴他……幫了你們這樣多,你們可不能不管他!”
  眾人聞說,都是默然。紫狐見他們不說話,急得一個勁甩著大尾巴,叫道:“你們真的不管他?!太沒良心了吧!我還以為你們是好人呢!亭奴要是死了,我……我一定找你們算賬!”
  說完她自己卻忍不住大哭起來——一隻狐狸大哭地模樣,雖然悲慘,卻不知怎麼的很有些滑稽。
  璇璣嘆了一口氣,輕道:“我們當然不會不管他,可是……我們現在急著去找不周山。”
  她將玲瓏和陳敏覺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紫狐聽完搖了搖耳朵,得意地笑道:“你們去了也是白去嘛!就憑你們幾個,連我都鬥不過,更不用說那些妖啦!而且他們是要破壞定海鐵索,放出那個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完見眾人都無言地看著自己,她頓時覺得自己這話好像說得很不看場合,當即咳了兩聲,又道:“攝魂術我聽過,確實只要找回她的兩魂六魄放回去就沒問題。這樣吧,我帶你們去不周山,不過作為報酬,你們要先找到亭奴!”
  鐘敏言急道:“你知道怎麼去不周山?!”
  紫狐笑道:“那當然,我小時候經常去玩呢!不過,山頂有神荼郁壘守護陰間大門,誰也不能靠近。只要不去那裡,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帶路。”
  聽她這樣說,鐘敏言忍不住動容:“神荼郁壘?!當真有神明鎮守在那裡?我以為……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
  紫狐用一付“你真孤陋寡聞”的眼神憐憫地看著他,嬌滴滴地說道:“凡人嘛,肉眼凡胎,除了自己誰也看不到的。不要說神荼郁壘了,每座山都有山神土地鎮守,崑崙山更是天帝在下方的花園,裡面隨便撈一個都是神仙。你們要看,以後什麼時候都能看,現在咱們先去找亭奴。找到之後呢,我就帶你們去不周山。很快的哦,御劍飛也不過半天的功夫。”
  璇璣第一個卷起褲腳跳下海,被冰冷的海水刺激得一個寒顫,回頭對他們招手:“快!走吧!咱們去找亭奴!”

  第十三章:此情須問天(一)

  當被軟香酥迷暈的那些浮玉島弟子,第二天早上迷迷濛濛地醒來,發現屋內空空如也,急急忙忙趕去向諸位掌門匯報的時候,璇璣他們早已游過大海,御劍飛往救助亭奴的途中了。
  此刻璇璣鼻頭通紅,揉著眼睛,到底一夜沒睡,大晚上的又費勁在海里游了一個多時辰,上岸後又馬不停蹄御劍飛行,就是鐵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
  “我們……要去什麼地方找亭奴?”她問完,突然鼻頭一癢,連打好幾個噴嚏,差點從劍上摔下去。
  “嘩……肯定是爹爹在罵我們……”她吸了吸鼻子,紅通通的鼻頭和眼睛,看上去越發像一隻小兔子了。
  紫狐趴在她肩膀上,柔滑的皮毛隨風飄動,漂亮又神氣,聽她這樣說,便道:“我看未必是你爹爹在罵人,你可要小心點,別生病了。”
  想了想,覺得這話太親密,便哼了一聲,又道:“要是病了,耽誤去救亭奴,就是你的錯!”
  璇璣不以為意,抬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腦袋,好像在拍一隻鬧脾氣的小狗狗,淡道:“放心啦,我一定會把他找到的。”
  紫狐厭惡地把腦袋別過去,氣惱極了:“小丫頭不分尊卑!狐仙大人的腦袋也是你能拍的?”
  璇璣不顧她吱吱呱呱亂叫,又揉了揉她軟綿綿的耳朵,笑道:“為什麼不能摸?你本來就是一隻狐狸,狐狸就是讓人摸的。”
  她肚子裡的道理永遠莫名其妙讓人摸不著頭腦,狗狗貓貓是用來摸的,為什麼狐狸也是讓人摸的呢?
  紫狐尖尖地嘴巴一動。本想和她爭辯兩句,忽然鼻子嗅了兩下,急道:“快!下去下去!我好像聞到味道了!”
  眾人急忙降下雲頭。只見腳下是一大片城鎮,遠遠望去亭台樓閣。甚是華美,比先前的鍾離城又氣派了許多。
  禹司鳳眼睛一亮,笑道:“這裡是慶陽,我以前來過。還有故人在這裡呢。”
  紫狐一個勁拍著耳朵,吱吱叫道:“你來過那可再好不過了!這裡有亭奴的味道!太好了。青耕和當康也在!亭奴一定沒事!快下去找他!”
  眾人依言落在半裡外地荒山野郊,步行前往慶陽城,畢竟御劍降落在人煙眾多的地方容易引起騷動,所以一般修仙者都會選擇偏僻地地方御劍飛行。
  璇璣湊過去問紫狐:“青耕和當康是什麼?”紫狐白了她一眼,大尾巴一甩,從她肩膀上跳下,嫵媚十足地往前走,一面道:“還以為你多厲害呢,這個都不知道……哼!亭奴是很老很厲害的鮫人了。身邊當然有豢養的妖物,時刻保護他為他做事。青耕和當康就是他的寵物嘛!”
  璇璣奇道:“他很老很厲害嗎?那怎麼會被你抓住關起來?”
  紫狐頓時無語,支吾了半天。忽然惱羞成怒,急道:“我是拜託他幫忙!誰說我抓他了!再說……他住我那裡反而更好!省的一些不相干地神仙妖怪總來找他麻煩!”
  “神仙妖怪為什麼要找他麻煩?”璇璣很不會看眼色。還在問。
  紫狐氣呼呼地瞪著她。為什麼為什麼,她還有完沒完?!
  “他……他以前遭人陷害。通緝了一段時間,雖然後來榜單撤下,但仍有許多不解事的東西來煩他。你別問那麼多了,人家的事情,你問了幹嘛?”
  璇璣很無辜:“明明……是你自己和我說的……”
  人說狐狸善變,真是一點不假。本來就是她自己說的歡,她也不過湊個熱鬧來聽,這會怎麼變成她的錯了。
  “你真討厭!”紫狐又氣又羞,就算是鐵做的罩門,被她這樣亂戳,戳啊戳,也會戳破了。她就知道天下長得好看的小姑娘,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陰險狡詐的很。
  她尾巴一甩,轉身滴溜溜跳上禹司鳳地肩膀,兩隻爪子抱住他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一面不懷好意,嬌滴滴地說道:“這麼討厭的小姑娘,誰喜歡誰就是沒長眼睛!”禹司鳳淡淡一笑,沒說話。
  “你笑什麼?”紫狐對少年男子立即和顏悅色起來,眯著一雙嫵媚地眼睛,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輕輕一舔,雖說她沒膽子做什麼采陽補陰,但這麼個極品少年放在眼前,不占點便宜實在和自己的本性不合。上次好事被人打斷,她到現在還有些扼腕呢。
  禹司鳳搖了搖頭,抬手抓住她地大尾巴,輕輕提了起來。
  紫狐吱吱呱呱亂叫:“你要幹什麼?!臭小賊!老娘地尾巴是你能抓的嗎?!放開放開!”
  還沒叫完,就被禹司鳳塞進了寬大地袖筒裡。
  “這裡黑糊糊的,透不過氣!”她用爪子抓了抓袖口,硬是給她刨出一個洞來,把尖尖的嘴巴伸了出去。忽然尾巴被什麼冰冰涼的東西給纏住了,一股大力把她往回拉。
  紫狐急忙回頭,只見袖子裡黑不隆冬,裡面有兩點鬼火般的眼睛,盯著自己看,她猛然閉上嘴,只見一圈銀光閃爍的蛇尾纏了上來,從尾巴到大腿,然後冰涼的信子吐在了她的鼻子上——
  “她終於不嚷嚷了。”鐘敏言抹了一把汗,一路上就聽紫狐在那裡嘰嘰呱呱,雖然她聲音很好聽,但總是在聒噪的狐狸還是很煩人的。
  “啊啊啊啊啊啊!蛇——!是蛇!!!”
  尖利的大叫聲從禹司鳳的袖子裡傳了出來,紫狐在裡面死命扒啊扒,哭爹喊娘。
  “蛇蛇蛇——
  禹司鳳微微一笑,拍了拍袖子,輕道:“小銀花。要溫柔一點,和睦相處。”
  鐘敏言捂著耳朵,渾身冷汗地看著禹司鳳脣邊淡淡的笑意。忽然覺得招惹誰都別招惹這個人。
  很可怕!
  就這樣一路吵吵嚷嚷,慶陽城就在眼前了。
  慶陽可以說是西邊這裡最大的一座城池。比先前的鍾離城繁華氣派了不知多少倍。
  這一路下山歷練,經過地城市一座比一座華美,遭遇的事情也一件比一件離奇,雖然璇璣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做所謂的“開眼界”,但不知不覺中。他們好像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所以這次來到地慶陽城雖然大,他們幾個再也沒有像當初在鍾離城那麼花痴,鄉巴佬似的巴在各種建築前看了。
  禹司鳳對這裡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客棧,眾人安頓下來,先回房叫了熱水洗澡,換下一身結滿鹽巴地衣服。他們幾個連夜逃離浮玉島,在海里游了半日,上岸之後又怕被人追上。氣也不敢喘一下,連趕是趕地御劍飛走,直到現在才稍微歇息下來。
  璇璣早就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洗好澡連頭髮也來不及晾乾,倒頭就睡。禹司鳳他們還強撐著。坐在樓下喝酒聊天。
  鐘敏言見他袖子裡安安靜靜。再沒半點聲音,不由擔心道:“你的小銀花有毒吧。別把這狐狸咬死了,咱們可去不成不周山了!”
  禹司鳳沒說話,旁邊的若玉笑道:“敏言,那可是上千年修行的狐妖,小銀花是還沒成精的靈獸,毒不死地。不過嚇唬嚇唬她罷了。”
  鐘敏言打了個呵欠,他也是差不多兩天兩夜沒睡覺,滿臉疲色,但心中有事,總掛念著,就是睡了也不安穩。
  “那狐狸不是說這裡有亭奴的味道嗎?快把她叫出來問問,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們也好找到他。”
  他拿根筷子在碗上叮叮噹當敲著,很是不耐煩。
  禹司鳳把袖子一甩,縮成一團的紫狐從裡面咕咚一下掉在了椅子上。她雙目緊閉,身上還纏著一根手腕粗的銀蛇,兩個動物都是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死了?!”鐘敏言手裡的筷子嚇得掉在了地上。
  禹司鳳還是不說話,伸手把軟綿綿的小銀花抓起來,它懶懶地抬頭看看主人,在他手腕上依戀地卷了起來,又躲回袖子裡睡大覺了。
  “你要是再裝死,我們可不救亭奴了。”
  禹司鳳淡淡說著,話音剛落,那隻狐狸就生氣勃勃地跳了起來,刺溜一下鑽進他懷裡,爪子在他胸前撓啊撓,又哭又叫:“你這個沒良心的小賊!小賊!臭小賊!居然這樣折磨我!”
  禹司鳳抓著她的後頸皮,把她提起來,這隻毛茸茸的動物兀自不服氣,四肢使勁地折騰,充滿一種“我要抓死你”地氣勢。
  “你不是說聞到了亭奴的味道嗎?他是不是在這座城裡?”
  紫狐一哭二鬧三上吊,折騰了半天,發現對方根本不理睬自己,只得偃旗息鼓,懨懨地抹著眼淚,委屈道:“我怎麼知道……剛才在上面能聞到他和青耕的氣味,可是到城裡味道又沒了。”
  “喂喂喂!你不帶這樣耍賴地!騙人也找個好藉口吧?”鐘敏言又開始憤怒地敲起瓷碗。紫狐對他可沒那麼客氣,把尾巴一卷,高傲地哼道:“我用得著來騙你們這些臭小子嗎?沒聞到就是沒聞到,而且不但聞不到亭奴的味道,其他很多味道都聞不到。這裡大概住了一種氣味很重地妖,把別人地味道都蓋住了。”
  “又是妖!怎麼到處都有妖!”鐘敏言現在一聽到妖魔兩個字,腦袋就有三個大。依你看,那是什麼妖?會害人嗎?”禹司鳳低聲問著。
  紫狐耳朵動了動,搖頭道:“我不知道。其實很多妖修成*人形之後,就喜歡和人一起生活,做一個真正的人。難道是妖就一定會害人?”
  鐘敏言懶得和她扯那麼多,急道:“罷了罷了!該我們要做虧本生意。司鳳,咱們先把這味道很大地妖趕走,再找亭奴吧!”
  禹司鳳沉吟半晌,忽然道:“我有個想去拜見的人,就在慶陽城。除妖的事情,我希望等見過他之後再說。”

  第十四章:此情須問天(二)

  每個繁華的城市總有一些陰暗的角落,輕易不會讓人發現。那裡聚集了所有的乞丐,地痞,賭徒,通緝犯……很簡單,好孩子是一輩子都與他們無緣的。
  禹司鳳說要去見一個人,聽他那尊敬的語氣,眾人以為必定是個世外高人,說不定還穿著白色長衫,手裡端著竹制茶杯,裡面的茶色猶如綠玉一般。誰知他竟帶他們在城裡拐來拐去,最後來到這麼個鬼地方。
  鐘敏言見這裡屋檐低垂,巷子窄的只容一個人側身過,地下污水垃圾亂七八糟,臭不可聞,當即就皺起了眉頭。
  “司鳳,你那個故人……難道住在這裡?”他還不太相信。
  璇璣見巷子裡還有好多岔道,許多人也不管地上髒不髒,就大大咧咧地蹲坐在那裡,有的閒聊有的叼著煙斗,見到他們這一群衣著整潔,容貌俊俏的少年男女,一個個眼睛都看直了,很有那麼幾個人眼光淫邪,時而吹一下口哨,說兩句胡話。
  “什麼叫兔兒爺?”璇璣耳朵尖,早就聽見他們那些不正經的話,轉頭去問禹司鳳。
  幾個少年都是一呆,又尷尬又惱怒。鐘敏言哼了一聲,禹司鳳裝作沒聽見,若玉只得乾笑道:“這個嘛……市井葷話,知道了也沒意思。”
  璇璣見那些人大口抽煙,噴出來的幽藍煙霧隨風飄過來,帶著藥石的芬芳,還挺香的,那味道有點像少陽派仲陽峰那裡的丹房,練丹藥的時候散髮出地氤氳香氣。
  “是五石散!”鐘敏言臉色微變。急忙捂住鼻子,見璇璣還抬頭去聞,急忙一巴掌拍向她的後脖子。“傻瓜!那是有毒的!上癮之後就人不人鬼不鬼,你還嗅什麼!”
  璇璣被他打得“啊呀”一聲。後脖子上痛麻一片,不由捂著痛處,無奈又鬱悶地看著他。他肯定是故意地,還記恨那晚輸給她一兩銀子,這是標準的報復!六師兄一向小氣!
  鐘敏言咳了一聲。掩飾心虛,見禹司鳳來到一座破爛地屋門前,抬手敲了兩下——那門很虛弱地被他敲倒了,咣當一聲摔在地上,頓時污水濺了老高,嚇得眾人急忙跳起來躲。
  “喂!我說你那個故人不會真住這裡吧?!”鐘敏言忍不住了,這地方怎麼看怎麼不正經,司鳳的那個故人,不會是個大壞蛋吧?
  禹司鳳眉毛都沒動一下。很自然地踏著腐朽的門板走進去,裡面是個同樣破爛的小院子,種著兩棵快要枯死的松樹。周圍堆了許多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地傢具和雜物。
  “敏言,人不可貌相。世外高人。那個……做事一向不按條理……”
  若玉費力為他開脫,冷不防腳下咯噔一聲。門板被自己踩空了,他半隻腳都浸在污水裡,只驚得臉色都綠了。禹司鳳在裡屋的門上敲了兩下,結果裡面沒半點聲音。他有些不甘心,用力再敲——還是沒反應。他急了,抬腳就把門給踹飛,厲聲道:“柳意歡你給我滾出來!”
  又一扇可憐的門死在他腳下,屋裡依然靜悄悄的,眾人忍不住好奇,探頭往裡面看,只覺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裡面簡直不能叫人住的屋子,應當叫“豬圈”,或許豬圈還比這裡乾淨清香一些。
  這下連璇璣也受不了,捂著鼻子倒退好幾步,差點被熏得眼冒金星。禹司鳳在屋裡仔細看了一圈,確定了沒人,只得抽身出來,把那扇裂開的門扶起來,勉強搭在門框上繼續履行它身為“門”的職責。
  大概是他們的聲響驚動的隔壁地人,一個老者扶著拐杖走過來,道:“要找意歡啊,現在這時辰,估計還在河邊畫舫裡睡著吶!你們不如去那裡找他。”
  畫舫?眾人都有些奇怪,這玩意應當是只有有錢人才能上去的,看這個人的家簡直一貧如洗地不行了,大概老鼠都不願光顧,他居然有錢去畫舫睡覺?
  禹司鳳的臉色大變,急道:“所謂地畫舫……莫不是嬌紅坊?”
  那老者露出很猥瑣地笑容,一副“我就知道你們幾個年輕人不學好”的樣子,嘿嘿笑道:“慶陽地畫舫,除了那裡,還有更出名的嗎?”
  禹司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恨了一聲,只得轉身出去。
  璇璣悄悄去問若玉:“嬌紅坊是什麼東西?有吃的嗎?”
  若玉為難地想了很久,才幹笑著解釋:“這個嘛……大概、也許、應該……有的吧……不過……那裡不是什麼好地方。”
  那裡自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因為嬌紅坊是慶陽最有名的妓院。有名之處不在於裡面的妓女絕色,或者服務周到,而是因為它裡面什麼樣的人都可以進,哪怕你是隔天就要殺頭的囚犯;什麼樣年紀容貌的女人都可以做妓女,哪怕你是年過七十的老嫗,最關鍵的是,這裡價格低廉的讓人無法想象。
  禹司鳳他們找過來的時候,除了懵懂的璇璣,每個人的臉色都可以用五彩繽紛來形容。
  鐘敏言好不容易躲過一群鶯鶯燕燕的鳳爪,臉上還不知什麼時候被人親了一口,留下一團胭脂印,看他的樣子,簡直恨不得脫一層皮似的,急得汗都冒出來了,連聲道:“找不到就算了吧!回去吧!”璇璣剛才被一群好心又熱情的美女姐姐們抱了又抱,親了又親,說她可愛。她說一聲餓了立即有人給她端過來一盤點心,她很厚臉皮地接過來吃了,還蠻好吃的,於是她覺得這個嬌紅坊很有意思,是個好地方。
  眾人上了畫舫二樓,當頭就一個龜奴迎上來滿臉堆笑。緊合合地招呼:“喲,幾位少爺面生吶!不是本地人吧?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別客氣只管當作是自家!”
  說完見璇璣手裡端著點心,一面吃一面四處看。她容貌秀麗,膚色瑩白。當真是罕見的好貨色,那龜奴眼睛頓時亮了,趕緊湊過去噓寒問暖,一面又問:“姑娘,嬌紅坊從來不苛責這裡的姑娘們。客人地打賞,酒水的分紅,一概歸她們自己。姑娘他日有興趣了,隨時可以考慮過來……”
  禹司鳳不等他胡說八道完,便冷道:“我們來找人。”
  那龜奴這才發覺他們幾個腰間都佩劍,面上殺氣重重,想必是跑江湖的,當即不敢再聒噪,只賠笑道:“好說好說!這位少俠要找誰?”
  “柳意歡。”禹司鳳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地。聽起來更是殺氣十足,只嚇得那龜奴腿軟,連聲道:“小的不知道……各位大爺請自便……那啥……不用客氣……”
  說罷連滾帶爬地跑了。
  沒人帶路。眾人只得自己一間一間地搜,當中撞破了多少生意也不消說。光是那些光著身體的妓女們的尖叫。就足以讓他們耳鳴三日。
  一直搜到二樓最後一間雅房,禹司鳳的臉色早已和青菜一樣青了。他根本懶得敲門,直接一腳踹破紙糊的門,不出所料,裡面又傳來妓女地驚呼聲。
  然而那驚呼聲還沒下去,卻聽一個懶洋洋的低沉聲音響了起來,“吵死了,女人沒事就叫啊叫,生了一張嘴,除了吃飯就是叫。”
  禹司鳳一聽這聲音,登時長長出了一口氣,板著臉,踩著門板走進去,冷道:“你又來這種地方!教我好找!”
  眾人一聽這話,曉得是找到正主了,個個都迫不及待跑進去看看他們花了大半天功夫,找的到底是個什麼人。
  璇璣動作快,先溜了進去,只見屋正中鋪著一張羊毛地毯,上面放著一個矮腳桌。桌後半躺半坐著一個長髮男子,也不束起來,亂七八糟地垂在肩膀下,連眉目都遮擋了大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子,胸口敞開大半,甚是雄偉。
  見璇璣一直盯著自己,那人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他這樣懶散無賴的一個人,目光居然銳利如刀,一掃過來,竟讓璇璣瞬間感到頭皮發麻,不由自主想退一步。
  禹司鳳走過去坐在他對面,這無賴男人身邊還戰戰兢兢地趴著兩個妓女,似乎是想逃的樣子,然而被他一手摟住一個,逃也逃不掉,只能慘兮兮地發抖。
  “我找你有事。”禹司鳳淡淡說著,隨手剝了一顆葡萄塞嘴裡。
  那男子——應當就是柳意歡,懶洋洋地撐坐起來,對後面呆滯的三人招了招手:“一起過來坐,別客氣。來……吃水果!”
  他那種姿態簡直就是把妓院當作自己家,兩旁的妓女趁他招手,趕緊溜了。璇璣三人也只得坐了過去,呆呆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
  那人撐著腦袋,定定看了一會禹司鳳,嘖嘖兩聲,咧嘴笑道:“不錯,面具被摘了。我還要恭喜你吶!”
  說罷又朝璇璣那裡看去,她一見有吃的就很鎮定,聽話地拿著一串葡萄往嘴裡塞。
  必然是她了。柳意歡微微一笑,在桌上輕輕一拍,大聲道:“好!說罷,你這樣大費周章來找我,為了什麼事?”
  禹司鳳輕道:“麻煩你開一下天眼,我們要找一個鮫人。”

  第十五章:此情須問天(三)

  “嘩!天眼?!”柳意歡誇張地做了個手勢,“你以為開天眼就是吃葡萄那麼容易?”
  他見禹司鳳紋絲不動,定定地看著自己,只得聳了聳肩膀,嘆道:“那……什麼鮫人值得我去開天眼?就我所知,你們這一派早就……”
  “是朋友。”禹司鳳打斷他的話,“很重要的朋友。”
  柳意歡哈哈一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眾人也急忙跟上去,一湊近只覺他身上一股刺鼻的酒臭,忍不住紛紛捂著鼻子讓開。
  “小鳳凰。”他笑著一把攬住禹司鳳的肩頭,把他帶的一個踉蹌,一頭撞在他胸口,“你要我開天眼,不光是為了看鮫人那麼簡單吧?”
  他問的很小聲,似乎曉得有人耳朵尖能聽見,還用手捂住。禹司鳳沒說話,臉色卻有些微妙的變化,蒼白的臉頰居然有些泛紅,那種俊秀又青澀的模樣,惹得柳意歡一個勁去捏他的臉,捏成各種稀奇古怪的形狀。
  “好好,我知道了……小鳳凰還要看看自己的事情。”柳意歡躲過他揮上來的拳頭,嘻嘻哈哈地飄下樓了。
  鐘敏言他們尷尬地湊過來,乾笑道:“司鳳……你那個故人……他、呃……”
  他看起來好像比流氓還流氓,比酒鬼還酒鬼,比地痞還地痞……再看看禹司鳳,乾乾淨淨的青袍,從頭到腳又清爽又整齊,完全是一種優質俊秀的好孩子典範,居然會有這種朋友。真讓人想象不能。
  禹司鳳笑了笑,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別看他這樣。其實是個熱心的好人,而且本領很大。要找亭奴。還有接下來去不周山地事情,先來找他是沒錯的。”
  “哦……”既然他這樣說了,那麼只好姑且相信一下。
  誰知下樓後,只見柳意歡被一群龜奴表子圍住,在那裡大聲嚷嚷著。也不知吵些什麼。那柳意歡醉眼朦朧,笑吟吟地聽那些人叫喊,聽得一會,便回一句:“何必發這麼大的火,和氣生財地道理也不懂?”
  說罷大手一伸,將一個花容失色的妓女攬在胸前,低頭在她臉上重重親一口。
  那花枝招展地老鴇卻嘟著一張血盆大口,口沫橫飛地拿著小算盤與他算賬,咄咄逼人:“我說柳大爺。今兒一聲大爺叫出來您也不覺著寒磣!您老也是咱們這兒的常客了,和氣生財用在您身上那就是廢話。您時常賒賬那也罷了,今日還招了一群惡狠狠地強徒來我這裡砸場子。我這要是再和氣生財,多少個場子都給您砸嘍!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一口把帳都算清。賒的錢都掏出來,不然您今天就別想出這個門!”
  柳意歡只是笑。混不在意的模樣,後面幾個年輕人見老鴇這樣蠻橫,不由齊齊走來,禹司鳳皺眉問道:“他欠了多少錢?”
  老鴇見是個俊秀少年,不由一呆,一旁的龜奴趕緊低聲告訴她此人就是今天帶頭來鬧事地強徒,她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強笑道:“銀子倒還是小事,我們這裡做的也是小本買賣,似他這樣幾月一賒賬,老本都要賠光……”
  禹司鳳懶得聽她嗦,冷道:“到底多少錢?”龜奴急忙取了賬本,顫巍巍地算賬,最後報了個數:“連著這三月的酒水花娘,一共是五十七兩四文八錢。”
  禹司鳳從懷中取出一顆明珠丟在桌上,“這東西足夠他再來三個月的。莫要再嚷嚷,我們有急事,快讓開!”
  眾人見那明珠璀璨剔透,知道是極品,忍不住眉開眼笑,急忙讓出了大道來。柳意歡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往外走,好像掏錢的大爺是他自己一樣。
  璇璣肚子餓得咕咕叫,先前若玉說這裡有吃的,她以為大家會在這裡吃一頓,誰知這麼快又要走了,那早飯怎麼辦?回頭見對面桌上放了一籃精緻點心,她盯著看了半天,一旁幾個乖覺的妓女急忙提了遞給她,璇璣心滿意足,回頭對他們很友好地笑了笑,擺擺手,當作告別。
  柳意歡出了大門,又勾住禹司鳳的脖子,笑著低語:“這幫東西沒眼色,那深海明珠是個極品吧?雖說離澤宮最不缺的就是明珠珍珠,不過那等極品給他們也是浪費,回頭我幫你偷出來。”
  禹司鳳淡道:“不用了。不過你這種毛病,也當改改。省地……”
  說了一半卻不說了,柳意歡露出很猥瑣的笑容,在他臉上輕佻地一捏,笑道:“小鳳凰是為我擔心?這麼多年沒見,小粉團變成了大粉團,心地倒一點沒變,好的很吶!”
  禹司鳳推開他地手,懶得與他這種無賴勁計較。後面幾個人知道他一向是個冷淡高傲的性子,如今竟被一個大無賴當作女子一般戲弄,他居然不惱,不由紛紛咋舌。回到他地住處,還是那麼破舊陰暗,柳意歡苦笑地看著自己被人踹破地門,嘆道:“這兩扇門好歹還有些功用,你倒粗暴得很!”
  “不要廢話。”禹司鳳扯著他進屋,回頭對鐘敏言他們招手:“進來,我引見一下。”
  “這位是我的……亦師亦友地舊識,柳意歡柳大哥。”
  還沒說完,他就被柳意歡在臉上輕佻地又捏一下,那無賴乾脆貼著耳朵,低聲道:“什麼叫舊識?小鳳凰太沒良心……啊——!”
  他慘叫一聲,原來是被禹司鳳一拳打中鼻梁,痛得捂著鼻子蹲在了地上。
  很顯然禹司鳳對他這種無聊的舉動早已習慣了,臉色不改,繼續介紹:“這位是我的同門,若玉。這兩位是少陽派的弟子,褚璇璣,鐘敏言“哦哦……天下五大派的弟子……榮幸榮幸啊……”柳意歡捂著鼻梁,鼻音濃重地說著。
  眾人見他這種模樣,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好,只得隨意抱拳。冷不防他忽然湊上來,在每人面前停一下,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看一遍,看到璇璣的時候,還要伸手去摸,嚇得她愣愣地退了好幾步。
  “呃,不用怕……啊哈哈。”他幹笑兩聲,摸著下巴,又道:“這位是……若玉?哦,是你同門?”
  若玉眼神微微一變,跟著卻笑道:“若玉見過柳大哥。”
  柳意歡只是呵呵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不過聰明人往往不會做好事。可別聰明過頭嘍!”
  若玉風輕雲淡地笑問:“柳大哥的話很深奧,若玉不解。”
  “不解就不解吧哈哈,總有解的那天!”
  柳意歡擺了擺手,走到鐘敏言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鐘敏言被他看的渾身發毛,又兼他身上酒臭酸臭什麼味道都有,他憋呼吸憋得臉都快綠了,只得板著臉冷道:“你、你看什麼?”
  柳意歡怔怔看了一會,才淡道:“我看一個傻瓜,空有一腔熱血真情,最後卻被人騙。”
  鐘敏言心中一凜,狐疑地瞪著他,誰知他一爪子抓上來,拍在他額頭上,很疼,耳邊聽他低沉的聲音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分得清還好。分不清,那就是你的命。”
  “什麼東西!”鐘敏言捂著額頭,痛得他想發飆。
  柳意歡再也不理他,又繞到璇璣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看得口水都要流出來。璇璣毛骨悚然不說,就連禹司鳳也忍不住低聲叫他:“柳大哥!”
  柳意歡衝他搖手,又看了一會,才道:“不得了啊……這小丫頭……”
  璇璣奇道:“怎麼個不得了?”
  她見這人神秘兮兮地,每個人都說幾句話,像是警告像是預言,不由好奇他會對自己說什麼。
  柳意歡摸了摸下巴,口水流了出來,好像眼前這個少女不是人,而是用黃金寶石堆出來的值錢貨,他的眼睛充滿了一種見錢眼開的神采,亮的嚇人。
  “唔,不得了嘛……就是不得了。”他喃喃說著,“你這個人,危險的很。以後要出大事的。”
  什麼意思呀?璇璣一頭霧水。柳意歡笑道:“天機不可泄露。來來,小鳳凰,讓我看看你。”
  他把禹司鳳扯到面前,定定看了一會,最後卻微微一笑,低聲道:“你這個傻子。何苦空歡喜一場。”
  禹司鳳臉色一暗,“我以後……不好麼?”
  柳意歡搖了搖頭:“好或者不好,別人怎麼說呢?你自己最明白。”說完他用力一拍手,用腳把周圍的垃圾使勁踢開,空出一個空間,一屁股坐下來,笑道:“鏡中花水中月,一場虛空,一個劫而已。來來,不用愁眉苦臉的,都坐下。我看你們幾個,是做大事的人呢!”
  眾人見地上髒兮兮,根本沒地方坐,然而他剛才說了一番話,似明非明,此刻見他便覺得此人深不可測,竟不敢忤逆了,只得蹲下來。
  柳意歡又道:“那個鮫人嘛,就在城裡。不過要把他救出來,需要費點功夫。所以,不能急。”

  第十六章:此情須問天(四)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鑒於禹司鳳“誠心”地邀請,柳意歡也大搖大擺地跟過來,離開了他那個“豬圈”。
  剛進房間,就聽見床底傳來中氣十足的叫罵聲:“臭小賊!死小賊!敢把老娘捆起來,我抓死你!咬死你!”
  柳意歡摸著下巴,轉了一圈,奇道:“咦?你們這裡居然還關了一隻千年狐狸精?這可真是罕見吶!”
  禹司鳳把被捆成麻團的紫狐從床底撈起來,她立即嗚嗚大哭,咬牙切齒,恨得牙癢癢:“死沒良心的小賊!我……我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等見到了亭奴……都是為了他!我找他算賬!”
  話沒說完,只見一顆髒兮兮的腦袋湊過來,結成餅的頭髮下面,露出一雙亮煞煞的眼睛,眨了眨,很有些不懷好意的味道。她委屈的哭聲一下子斷開,狐疑地瞪著他。
  柳意歡伸出手指,在她耳朵上戳了一下,驚叫:“活的!天啊!居然是真的狐狸精!你們怎麼抓到的?”
  禹司鳳將捆在紫狐身上的捆妖繩解下,見她蠢蠢欲動似是要報復,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道:“別鬧了,不是要找亭奴嗎?我找了一個人前來相助。”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紫狐的火氣給搞得煙消雲散。她兀自有些不甘心,但好像禹司鳳在旁邊,她的火氣就發不出來,只得乖乖點頭,把眼淚鼻涕一股腦擦在他袖子上。
  “這人是誰呀?一臉淫賊樣……能幫上什麼忙?”紫狐見柳意歡賊忒兮兮的樣子,打心眼裡就反感。
  柳意歡挺了挺胸膛——蠻健壯雄偉的。可惜就是太髒,“狐仙大美女可不要小瞧人。你鼻子聞不到的東西,我地眼睛可是能看見。”
  他指了指自己看不出原本膚色的額頭。一付賣弄的模樣。
  紫狐敷衍地看了一眼,忽然呆住。尾巴一甩,好像看到寶貝似地,一把巴住他的脖子,尖尖地嘴巴在他額頭上聞來聞去,一面用艷慕之極的口氣叫道:“天眼!天眼!!你這淫賊居然有這麼個好東西!”
  眾人先前只聽說開天眼。但好像根本沒見他有什麼舉動,這會見紫狐這麼激動,不由都朝他額頭上看去,只見那充滿污漬的額頭上,凸起一道小**,用暗紅色的絲線釘了起來,一來他臉上髒,二來他頭髮太長,先前眾人居然沒發現。
  柳意歡摸了摸額頭。笑得依舊猥瑣,“這玩意可不能隨便亂碰,真的全開了。可是驚天地泣鬼神地。”
  紫狐眼巴巴地看著他,忽然張口咬住他的衣服。嬌滴滴可憐兮兮地開口道:“大爺。小的有眼無珠,方才冒犯了大爺你。可別怪罪!你……你能幫我看一個人麼?”
  柳意歡鼻子一哼,不可一世地抱著胳膊,個二五八萬,道:“我一個淫賊哪裡能看到什麼,狐仙大美人太客氣啦!”
  紫狐眼淚汪汪,委屈的要死,雖說狐狸性本狡詐善變,但像她這樣眼淚說來就來,還真是少見。她見柳意歡始終不為所動,乾脆一咬牙,就地一滾。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先前在高氏山的那個紫衣美人俏生生立在屋中,懷裡抱著自己的狐狸原身。“大爺,求求你嘛她開始色誘,抓著他髒兮兮的袍子,搖啊搖。
  柳意歡眼睛都看直了,喃喃道:“先前只是隨口一說,想不到還真是個大美人……”
  眾人見他那色迷迷的模樣,不由無語。
  柳意歡清了清喉嚨,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上下看了看紫狐,也不見他有什麼開天眼地動作,最後摸了摸下巴,笑意濃厚:“看不出來,你真痴心吶。”
  紫狐臉上一紅,急道:“那……怎麼樣?他在哪裡?有希望救出來嗎?”
  柳意歡搖頭:“不可說,那可是犯了神明的禁忌。至於能不能出來,你莫要問我,自有更合適的人可以問。”
  “我……我該問誰?”
  他把肩膀一聳:“該問誰問誰嘍!反正不要問我,這事不可說。而且……”
  他目光中忽而帶了一絲憐憫,柔聲道:“你何必如此,他心中分明……”
  “別說。”紫狐輕輕打斷他,笑了笑,“我自己願意地。”
  柳意歡閉上嘴,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轉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叫:“開飯開飯!光讓老子幹活,卻沒點好處,要餓死老子不成?”
  柳意歡開天眼地事,讓眾人有些心事重重,對他說地那些似是而非的話既覺得害怕,又覺得疑惑,連璇璣都心不在焉,吃飯地時候苦苦皺眉思索。
  倒是當事人自己全然不顧,撒開了喉嚨猛吃,吃的撐死。
  飯畢,他老人家又洗了個澡,美美睡上一覺,直到子時才起來。眾人早已在房門外等候多時,見他推門出來,都有些呆愣。原來柳意歡換了裝束,亂糟糟的頭髮也束了起來,衣服也變乾淨了,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現在他看來精神十足,倒也有點英武的味道。
  他見眾人都不說話,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嘿嘿一笑,道:“如何,我也算是個美男子吧?”
  鐘敏言狠狠翻了個白眼,紫狐懨懨地趴在璇璣肩膀上,嘀咕:“賣弄什麼……就你這樣穿上龍袍也還是個淫賊……”
  “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咱們什麼時候走呀?”紫狐眼睛亮晶晶,充滿了心虛的微笑。
  柳意歡打了個響指:“就現在,馬上,立刻……咱們出發,去慶陽首富周大人家裡參觀一趟。”
  禹司鳳對慶陽很熟悉,一聽周大人三字,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低聲道:“那是官府上的人,驚動了不太好吧。何況,這種官宦人家,自有鎮邪的寶物,妖孽很難作祟。”
  柳意歡笑道:“咱們不偷他家的寶物,也不驚動裡面的人。不過是趁夜偷香,見見他家二小姐而已。聽聞周府二小姐,艷名遠播,不看豈不可惜?”
  “喂!你少胡說行不行!”鐘敏言終於忍不住他口無遮攔的風格,發作起來,“你要做什麼壞事,自己去做!我才懶得奉陪!”
  柳意歡一點也不惱,還是笑嘻嘻:“那個二小姐呀,過幾天就要嫁人了,聽說是招的入贅女婿呢!天下美人,一旦嫁了人就不能看,不趁著她婚前偷窺一番,將來可不要後悔。”
  “你有完沒完……”鐘敏言怒了,恨不得飽以老拳。
  禹司鳳倒覺得他話中有話,一把拉住鐘敏言,奇道:“柳大哥,你的意思是,那二小姐是妖邪?”
  柳意歡把手一拍:“還是小鳳凰聰明,也難怪那嘰嘰喳喳的傻小子被人騙,當真活該。我告訴你們哦,這個二小姐很有些不簡單,今晚過去能不能全身而退還不清楚。至於你們找的那個鮫人,要是再遲來幾天,大概就要成*人家的上門女婿嘍!”
  眾人都是大驚,紫狐更是慌得差點從璇璣肩膀上栽下去,好容易扶穩了,才驚叫:“亭奴他被人逼婚?!他……是個鮫人……怎麼成親……”
  柳意歡笑意更深:“成親不過是個幌子,我看那個鮫人很有些不俗,想必是個老妖了,單那幾千年的修行精華,也是無價之寶。嗯……這會他身邊兩隻妖怪急得很吶,被那厲害的妖物鎮住了……咱們要去周府,還得準備點東西先。”
  說罷回頭,見鐘敏言怒氣衝衝地瞪著自己,他哈哈一笑,道:“就你了,別看。快去準備兩壇滾熱的黑狗血,再來兩罐滾燙的熱油。什麼時候準備好,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第十七章:此情須問天(五)

  因為柳意歡的一個吩咐,鐘敏言一整晚都黑著臉,比鍋底還黑。
  基本上鐘敏言這種臉色,就代表著警告:煩著呢,少惹我!所以熟悉他性格的幾個年輕人都很默契地選擇無視他,省的不小心引火上身。
  柳意歡才不吃他那套,嘻嘻哈哈地走在前面,把準備好的狗血滾油全丟給鐘敏言一人提著,自己還在前面催促:“快點快點!就是蝸牛也爬的比你快好不好?沒吃飽飯麼?”
  璇璣見鐘敏言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爆開了,儼然是死死憋住怒火,不由提心吊膽地走過去,輕道:“六、六師兄,我幫你提一罐吧……”
  “不、用!”鐘敏言從牙齒裡吐出兩個字,見璇璣還在旁邊晃,不由火道:“你還晃什麼?!往前走啊!”
  璇璣本來想叫禹司鳳他們來幫忙,被他一吼,嚇得猛然一怔,只得抓著小辮子,為難地看著他。
  他有些自悔衝動了,面色稍稍緩和下來,把那四個滾燙的瓦罐摟在胸前,抬手抓了抓頭髮,低聲道:“你、不用管我。早點去救出亭奴,就能早點去不周山,然後可以早點讓玲瓏……”
  他沒說下去。璇璣見他眉宇間流淌出一種深刻的悲哀,與他平日裡精神十足火焰般的耀眼頗為不同。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他也變了不少。月色朦朧,他的臉看起來像是被一團柔光遮蔽住。只有一雙眼,烈烈燃燒般的閃亮。這種神情,令她電光火石般地。想到四年前小陽峰前,他下了潭水去捉魚。從水底浮上地那一瞬間,水珠順著他俊朗的輪廓滑下,雙眸璀璨如星,亮亮地看著自己。
  她心底猛然一顫,竟似被一隻小小的手捉住了什麼脆弱地地方。狼狽地別開臉。
  “會好的……玲瓏和二師兄、都會被救回來地。”
  她喃喃說著。
  鐘敏言略帶譏誚地一笑:“又說這種沒邊沒際的話。你去救?你的本事夠用嗎?”
  “我、我一定能把他們救回來!不是沒邊沒際!我是認真的!就算……拼上命也……”
  他的手忽然輕輕拍了上來,按在她額頭上,掌心灼熱。結結巴巴地話生生斷開。
  “你不要拼命。玲瓏已經……我不能再讓……她妹妹出什麼事。絕對不能。”
  說完他突然一笑,手在她額上輕輕一推,璇璣怔怔地退了一步,見他勾起脣角,露出一個明朗的笑:“你是個小丫頭嘛,只管跟在我們後面就好!這回應該聽話些了,叫你逃就逃。別唧唧歪歪的,明白嗎?至少……你逃出去了,還有一些希望可以反擊。若是全軍覆沒……哈哈,那可太丟少陽派的臉了。”
  前面的柳意歡又開始在空盪蕩的大街上吼叫:“你們幾個是不是沒吃飽飯啊?走快點行不行?照這樣走法。天亮了也走不到。到時候沒救成。可別怪我!”
  鐘敏言哼了一聲,抱著四個瓦罐加快腳步往前跑。
  璇璣眼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忽遠忽近,不可捉摸。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他是如此難以靠近,像一隻飛得很遠的美麗鸞鳥,從來不會回顧一下。
  肩上忽然被人輕輕一拍,禹司鳳低頭對她微微一笑,低聲道:“跟上,別發呆。”
  她對上他深邃的黑眸,只覺心中有什麼東西往下落,不知為何想到那片瑰麗地杏花林,深紅淺粉如雨一般跌落,這少年說喜歡她。
  她又一次狼狽地別開臉,亂如麻,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胸口被很多東西堵著,背後一陣涼一陣熱。
  “那周府裡有件上古神明遺落人間的寶物,想看看麼?”
  禹司鳳笑吟吟地問她。
  璇璣愣了一下,遲疑地點了點頭,“是、是什麼寶物?”
  禹司鳳悄悄拉過她,輕道:“噓……別叫他們聽見,否則一定要偷出來。那東西沒辦法說明,見了才知道。上至九天之外,下至黃泉幽冥,它沒有不知道的。”
  他故意說得很玄,果然把璇璣地好奇心給勾出來了,眼睛瞪得好像小貓,眼巴巴等他多透露一些消息。
  誰知他只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柔聲道:“到了那裡我再指給你看,現在打點精神,快走吧。”
  璇璣跟著他跑了起來,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是要逗自己開心,方才她地臉色一定很難看,他便岔開她地注意力。
  司鳳真的很好,她知道。
  然而這樣想起地時候,居然會覺得傷感,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悄悄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袖子,他卻永遠比她快一步,頭也不回,將手反轉過來,用力握住她的手,回頭笑道:“害怕?”
  她心中狂跳起來,臉上微微發燒,急忙搖了搖頭。
  慶幸這樣陰暗的夜色,遮擋住尷尬的一切;慶幸趴在肩頭裝睡的紫狐,一句話也沒說,讓她不至於難堪。
  深夜的慶陽城,除了小巷裡準備收攤的小食攤,沒有一個人。風聲從小巷裡流竄出來,嗚嗚咽咽,卷起些微的殘雪,在地上打轉——離開四季如春的浮玉島,外面的世界依然是晚冬早春,寒冷徹骨。
  一直巴在璇璣肩膀上睡覺的紫狐突然動了動,尖嘴巴上的鬍鬚顫顫巍巍,紫色的毛皮隨風拂動。
  “青耕的味道!”她突然叫了起來,從璇璣肩上猛然跳下,身形猶如閃電,一眨眼就竄到了老前面。
  眾人當即轉換方向,跟隨紫狐往左邊跑去。一拐彎,赭紅色的高大墻壁便代替了方才的白色矮墻,眾人都知道,這代表他們已經在周府外圍,赭紅色的墻,只有官宦人家才能用。
  紫狐就在高墻盡頭的角落裡堵住一個東西,急切地叫嚷著什麼。璇璣只覺一股腥氣撲面而來,簡直分不清到底是妖氣還是臭氣,直把紫狐的妖氣都蓋了下去。
  她皺眉捂住鼻子,味道是從周府裡飄出來的。看來柳意歡說得沒錯,周府裡果然有妖邪!而且味道很重,難聞之極。
  “你除了吱吱叫還會別的嗎?!說點有用的東西啊!亭奴在哪裡?!”
  紫狐急得要撓墻,暴跳如雷。
  眾人跑過去,只見一隻青羽白尾的小鳥被她堵在角落裡,大小猶如一隻喜鵲。大約是因為被紫狐吼了,它也急得直跳,吱吱亂叫,像在辯解。
  “我看看。”柳意歡走過去,將那隻青耕抓在手裡,只見它腳上拴著一片鮮紅的布條,看起來像是嫁衣的料子。
  “那是亭奴的衣服!先前我聞到的味道應當就是這個。亭奴被這裡的妖給困住了,當康在護著他,青耕飛出來尋找救兵。”
  紫狐跳上璇璣的肩膀,把鼻子埋在她後領裡,又叫:“這裡不曉得住了個什麼妖,味道這麼大!我都快被熏昏了!別的什麼味道也聞不到。”
  柳意歡摸了摸青耕,將它放飛,回頭笑道:“它剛才說,這裡住的是一隻非常厲害的蛇妖,快成龍了,正到脫皮的時候,所以味道奇大。它和當康對付不了,亭奴馬上就會有危險。”
  “蛇妖成龍?!”紫狐唬了一跳,“我活了這把年紀,還從來沒見過成龍的蛇!”
  那可得多厲害啊!來的這幾個小輩,加上她和有天眼的柳意歡,只怕也是過來給人家塞牙縫的!
  “你怕什麼!”柳意歡笑著朝璇璣那裡望了一眼,低聲道:“死不了的,只怕到時候死的還是那蛇妖。”
  紫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確實,那個小丫頭有點邪門,能放出三昧真火的話,就算真的成了龍,沒飛天成功,就有辦法治她。
  “二小姐的閨房在東南角,咱們得分開行動,省的激怒了她,被一口吞掉。”
  柳意歡隨手點著:“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從這邊過去。我和大美人還有帶著罐子的小子,從那邊走。到時候聽我號令。”
  眾人一齊點頭,身影一晃,都從墻頭跳了進去?

  第十八章:此情須問天(六)

  “月黑風高,竊玉偷香……”
  柳意歡在前面哼著古怪的小曲,偌大的周府,他如入無人之境,大搖大擺地晃蕩,偏偏就是碰不到一個人。天眼就是有這種本事,讓鐘敏言不服都不行。
  紫狐趴在柳意歡的肩頭,鼻子一直動啊動,叫苦連天:“臭死了臭死了!都快不能呼吸了!”
  柳意歡哈哈一笑,“狐狸嘛,也不見得好聞到什麼地方去。最後還不是要修煉媚香來引誘人。”
  紫狐大怒道:“放屁!老娘一根毛都比這裡的妖香!”
  她見柳意歡在周府裡晃來晃去,好像是找不到路的感覺,又急道:“天眼開了沒有?你別浪費時間啊!”說罷爬上他的肩膀,鼻子在他額頭上戳啊戳。
  “別鬧。”柳意歡一把將她扯下來,笑道:“它若是全開了,你這隻小狐狸也別想活。現在這樣足夠了。”
  他忽然停了下來,悠哉悠哉地從袖子裡把手伸出來,指著對面一棟華美的建築,道:“喂,小子,把狗血撒在門前窗下。動作快點。”
  鐘敏言在肚子裡破口大罵,板著臉依言撒了狗血。那是剛剛宰殺的黑狗潷出來的血,濃的好似黑墨,腥氣衝鼻,又被柳意歡施了別緻的法術,一撒在地上便滲透進去,仿佛活的一樣,攀著窗台墻壁,印在上面黑黑的一塊,看上去很是恐怖。
  “好了,過來吧。”柳意歡見黑狗血都撒完了,便對鐘敏言招手,跟著往地上一蹲。不動了。
  “呃?就這樣?!”鐘敏言壓低了聲音對他吼,“不衝進去嗎?”
  柳意歡蹲在地上,抱著胳膊。把臉一板,冷道:“誰衝進去?你?想死的話就衝吧。沒人攔你。”
  鐘敏言被他堵的啞口無言,狠狠地把罐子往地上一丟,掉臉就走了老遠。
  紫狐趴在柳意歡的袖子上,一個勁咬著他地衣服,急道:“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只用黑狗血就夠了?”柳意歡笑道:“當然不夠。不過嘛,咱們又不能衝進去,也不能白白蹲這裡讓她出來吃了咱們,只得先想個法子把她困在屋子裡出不來,到時候隨機應變咯!”
  正在脫皮的蛇對一切溫熱的東西感覺極其靈敏,她此刻一定能感覺到外面地黑狗血腥氣,說不定開始蠢蠢欲動了——動也沒什麼用,狗血裡他加了咒法,她一步也出不來。只能困在屋裡,這個嘛,就叫做甕中捉鱉。
  三人又等了很久。裡面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好像那黑狗血撒下去沒半點效果。鐘敏言急得又跑過來。低吼:“到底怎麼辦?就在這裡耗到天亮?!”
  柳意歡哈哈一笑。正要繼續糗他兩句尋開心,忽然一陣腥風撲面而來。撒在門前窗下的狗血突然發出血紅地光亮,鐘敏言和紫狐都被這異變驚得退了一步,渾身戒備。
  柳意歡穩穩地盤腿坐在地上,攏著袖子,面不改色,咧嘴笑道:“二小姐,不要妄動,否則燙傷了你的冰肌玉骨,未免大為不雅。”
  屋中傳出一個冰冷的聲音,仿佛地下十九層的泉水一般,寒冽徹骨:“壞我好事,你們是什麼人?趁我未發嗔,速速滾出去,否則,休怪我狠毒。”
  柳意歡猥瑣地咧嘴笑,忽而橫肘往地上一躺,摳著鼻孔,哼哼道:“你出不來,我進不去,誰也別恐嚇誰。你我在慶陽城這幾年,彼此相安無事,不過嘛,誰教你抓誰不好,非抓那個鮫人來成親,那也別怪我先發制人。快,把鮫人交出來,咱們繼續井水不犯河水,好的很麼。那聲音冷笑道:“原來是你這個淫賊。你有什麼本事,居然敢和我叫板,最後也不過是趁人之危地小人而已。區區黑狗血奈何的了我?未免小覷了人!”
  那腥風更加興起,左右上下夾攻過來,將眾人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鐘敏言鏗地一聲抽出寶劍,一時猶豫著不知該往哪裡砍,下面依舊悠哉的柳意歡嗤笑他:“人還沒出來呢,你砍什麼?這點小小法術也讓你慌了神,少陽派弟子就這樣啊。”
  鐘敏言被他說得臉上一紅,咕噥一句:“要你管!”
  柳意歡嘖嘖搖頭:“我才懶得管你這傻小子。”他見那妖風不退反而更加熾烈,便大聲笑道:“二小姐省點力氣吧,除非我撤了法術,不然你一步也出不來。美女就應當柔順些才可愛,快把鮫人放了,兩不虧欠。”
  果然那妖風漸漸退了下去,屋內沉默半晌,忽然呵呵一笑,森然道:“我本是要留個善果,不隨意殺生,既然你們不顧性命前來壞我好事,開一次殺戒又有何妨!”
  柳意歡神色忽然一凜,從地上一激跳起,轉身抓住還在發呆的鐘敏言,用力一扯,只見原本他站立的那地方忽然燒了起來,幽綠的火焰,足有一人多高,帶著森森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三人見地上被點燃的青草迅速乾枯發黑,最後變成了一片片細碎的冰屑,輕輕地碎了一地,不由都是大駭。
  屋內傳來一聲輕笑,緊跟著門窗在一瞬全部大開,裡面漆黑幽深,仿佛有黑霧團團籠罩,鐘敏言渾身繃緊,只待裡面地妖一出來他就拔劍砍下去,誰知門口人影一晃,卻是一個華服女子,長裾披帛,長髮委地,文文弱弱地站在那裡,靜靜看著他們。
  “她是……?”鐘敏言退了一步,小聲問柳意歡。這女子柔美纖弱,一看就是典型的官家千金,他竟不知如何下手。
  “說你傻你還真傻,剛才對風砍,這會正主來了你卻發呆!她不是妖是什麼?!柳意歡忙著在撒出去的狗血上加咒語。懶得給他解釋。
  鐘敏言一時無語,但要他跑過去對一個官府千金喊打喊殺,還真有些難以下手。
  那女子一直走到門邊。仿佛被什麼東西框住,再也前進不了一步。她抬起流雲袖遮住櫻脣。輕笑道:“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柳意歡臉色忽然巨變,厲聲道:“油呢?!快去!”
  說話地片刻間,那女子已經一步跨出門框,窗下門前閃著紅光的狗血一瞬間全部熄滅,嘩嘩地聚在地上。滾動不已。她地長裙掃過高高地石階,身後黑色巨大的霧氣團聚起來,蠢蠢欲動,竟像是一條盤踞成一團團地巨蟒。
  鐘敏言提了油罐,當頭就要淋下,不防身體忽然被什麼東西死死卷住,胸口幾乎要炸開,難受得話也說不出來。眼前忽然一花,那女子慘白柔美的容顏湊到了眼前。眼波流轉,笑吟吟地看著他,低聲道:“可憐。還是個漂亮地孩子呢。”
  他心下驚恐無比,轉身欲逃。然而渾身都被無形的東西給纏住。非但動彈不得,而且漸漸有窒息的傾向。眼見那女子的手伸過來。死人一樣的慘白,指甲足有三寸多長,尖利如刀,寒氣入骨,他唬得嘶聲大吼起來,當頭將兩個油罐狠狠砸過去。
  那女子冷不防他還有氣力掙扎,被兩罐熱油潑在臉上,痛得尖叫起來,整個人化作一團黑色地霧氣,發瘋一般地盤旋打轉。
  鐘敏言渾身一松,落在地上,只覺手腳都近乎脫力,揭開袖子一看,上面一大片青紫的勒痕,想來自己是被這蛇妖的尾巴給卷住了。
  後背心忽然被人大力一拽,柳意歡在後面笑道:“乾的不錯!傻小子。”
  他兀自還有些後怕,提了寶劍,與他一起抬頭看那一團黑霧,扭曲盤轉間,竟似一條巨大無比的蛇,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莫說今天來的幾個人,就是再來十倍,它也能一口吞掉。
  “這下可難辦了。”柳意歡喃喃說著。紫狐一口咬住他的腳脖子,痛得他大叫起來,“喂!你做什麼?!”
  紫狐眼睛緊緊盯著空盪蕩的門口,低聲道:“你們把她引開,我進去找亭奴!”
  說完不等柳意歡答應,她紫色地身影便刺溜一下鑽過了空隙,奔進了屋子裡。別擅自決定啊啊啊啊!”柳意歡眼睜睜地看著她跑進去,攔都來不及,忽聽腦後風動,他抓著鐘敏言急急讓開,只見那盤旋扭曲的黑霧繞了上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森然道:“本來還想放你們一馬!今次一個也別想逃!”
  這下是真地難辦了。柳意歡難得開始發愁,鐘敏言急道:“還呆什麼!上啊!”
  “你自己上!”柳意歡翻他一個白眼,“沒看見人家是脫皮的蛇?真身都沒出來,你去砍啊!看你有沒有本事砍中!”
  那就在這裡發呆不成?鐘敏言萬分後悔與這個無賴搭檔,乾脆不理他,自己抽出寶劍朝著那團黑霧亂砍亂刺,結果真地如他所說,半點都傷不了她,反而被她一口綠火噴過來,差點把衣服給燒著了。
  “你也過來幫忙啊!”鐘敏言回頭朝柳意歡怒吼。
  柳意歡慢悠悠地站起來,嘆道:“哎呀哎呀,失算了。沒想到真地不能全身而退。不如我先逃走吧……”
  卑鄙啊!鐘敏言氣得差點暈過去,正要惡狠狠地罵他,忽聽屋內紫狐尖叫一聲,盤旋在屋外的黑霧猛然縮了回去,不知出了什麼事。
  過得片刻,只聽那二小姐在裡面笑道:“那些人與我為難也罷了,你一個狐妖也要為難我。也罷,目前我行動不便,暫時不與你們計較。待我成龍之日,再取你千年功力。”
  言畢,門窗瞬間合攏,偃旗息鼓,所有地聲音都消失了。
  鐘敏言驚恐地回頭,見柳意歡真的在找路逃跑,不由氣得一把抓住他,大吼:“你還當真要跑!”話音一落,卻見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小角,放在脣邊輕輕吹動——沒聲音,鐘敏言愣了一下,只聽柳意歡賊忒兮兮地笑了起來,把手攤開,懶洋洋地說道:“沒逃,只不過叫援兵而已。”

  第十九章:此情須問天(七)

  禹司鳳三人另外一邊行動,他們就比較小心謹慎了,沒有天眼的本事,不得不隨時小心有守衛看見自己
  禹司鳳走了一段,忽然左右看看,回頭對璇璣招手:“過來,這裡。”
  璇璣和若玉不解其意,都走了過去,若玉奇道:“那邊不是柳大哥指的方向吧。”
  禹司鳳輕輕一笑:“咱們暫時岔開一下,無妨的,馬上便過去。”
  若玉不解他究竟要做什麼,只得隨他走。三人在府內彎彎繞繞,所喜禹司鳳對這裡的地形似乎極熟,竟沒有迷路的時候。
  “司鳳,你以前來過這裡嗎?”璇璣忍不住問。她想象不出禹司鳳會是個趁夜潛入富豪家的大盜,他一向是個標準好孩子的樣板。
  禹司鳳低聲道:“我在慶陽和柳大哥住過一段時日,他沒事……就喜歡來周府花園賞夜色,我經常陪他來。”
  原來還是被那個柳意歡拖累的,此人真是會惹事。
  “到了。”禹司鳳停在書房前,左右看看,確定沒人,便輕輕拔下劍來,無聲無息地把門上的鎖給絞了,那兩扇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裡面沖天的霉味撲面而來。“嘩……這裡是不是很少有人來啊?”璇璣捂住鼻子,就著月色朝屋裡望去,只見裡面灰塵滿地,蛛網纏連,也不知多少年沒人打掃了。門一推開,裡面,大概是成窩的老鼠被驚動,紛紛往外跑。
  “別看這樣,這裡可是周府放寶物的地方。”
  禹司鳳牽著璇璣的手。用劍將頭頂的蛛網撥開,三人小心翼翼地潛進去,只見裡面所有地傢具上都蒙了一層白布。大約是年代久遠,早已變成了發黃的灰色。主房窗後有一個小門。門上掛著落滿灰的珠簾,珠簾上密密麻麻貼著符紙,不知裡面鎮著什麼。如此夜深人靜地時候,忽然在官宦人家舊棄的書房裡見到符紙,頓時有一種神秘莫測地感覺。
  禹司鳳顯然也對那符紙極為忌諱。不太敢靠近,只帶著兩人走到近前,低聲道:“簾後便是那寶物了。”
  璇璣見裡面黑不隆冬地,什麼也看不見,只得說道:“我……我看不到裡面的東西。是什麼?”
  禹司鳳點了火摺子,屋裡多瞭亮光,便見那簾後空間很小,只放了一個一人高的架子,用白布矇住。上面同樣密密麻麻貼了無數符紙。
  那是什麼?璇璣忽然覺得心中一跳,仿佛有一種悠遠的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那是什麼?
  “我也是聽柳大哥說地,這是上古神明遺留在人間的一件寶物。叫做八荒萬劫鏡。它知道世間萬物的來龍去脈,更通曉蒼生的前世因果。可惜這些符紙很有點詭異。連常人都不能觸碰。不然,偷來看看也是不錯的。”
  禹司鳳滅了火摺子。見璇璣看著那鏡子發怔,便輕笑道:“只能這樣看看了。可不能用手摸,不然會有大麻煩。”
  璇璣只覺他的聲音雖然在耳邊,但似乎隔了很遠,她聽不清。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蒙在白布下的那個東西所吸引了。
  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似乎又聞到了硝煙地味道,金戈鐵馬轟鳴的聲音,有些埋了很深很深的東西,開始蠢蠢欲動。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有人在輕輕召喚她:來……你來……過來……
  她被那種魔魅般地聲音所惑,慢慢抬起手,揭開了珠簾。
  “璇璣不可以碰!”禹司鳳急急低叫,聲音忽然斷開——那些符紙一被她接觸,便猶如遭到火燒,輕輕碎開,化成了灰燼。
  她揭開珠簾,著魔一般地走了進去,抬手緩緩將那塊白布摘了下來。白布下是一面古樸的銅鏡,周圍紋以四方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正中地青銅鏡只有兩個盤子拼起來那麼大,裡面波光灩灩,人就站在它對面,居然連一絲影子也照不出來。
  那聲音輕輕地,仿佛在唱歌,貼著耳朵,喃喃地告訴她:來看……來看看我……
  她抬眼朝那銅鏡正中望去,裡面地波光雲霧漸漸散開,露出一張清晰無比的女子地臉,修眉紅脣,膚色猶如冰雪琉璃一般,低頭說著什麼,忽而一抬眼正望過來,那雙眼像是碎冰碾就而成,沒有一絲溫暖和感情。
  璇璣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錘子,無數個聲音和畫面流水一般地洶涌而來,她立在當場,手足無措,看著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回憶,一時竟分不清是在夢境還是現實。
  念你屢立功勛,如今只要低頭認罪,便可解脫那萬劫之災輪迴之苦,為什麼如此固執?
  有人冷冷地問她。
  興許是她成日殺戮,殺得迷了本性,居然……但終究是一大功臣,剛剛修得正果上界,如此時刻,還是不要極刑處置。
  你自己來說!這種事情,難道還要假借他人之口替你說好話麼!
  她心中凜然,眼怔怔地望著那白衣女子,她渾身都被捆牢,然而紋絲不動,竟沒有一點狼狽的模樣。冰雪般的眸子一掃過來,冰冷地,她張開紅脣,低聲說了一句話。
  璇璣只覺萬箭穿心一樣的疼痛,腦中仿佛有無數根小劍在刺,她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一把抱住腦袋。
  她說:“我做的一切,都是你們授意的,連質疑都不允許存在。如今,為何又要問我是對是錯?”
  鏡中其他聲音怒吼起來,真是太過放肆,如她這般大逆不道的臣子,應當處以極刑,再受萬劫輪迴之苦,以警他人。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做的那一切,真的錯了?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天道茫茫,冥冥中總有無數個聲音告訴她這樣對,那樣錯。你不可以有自己的聲音,不可以忤逆,不可以輕慢……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那,有什麼是可以的?
  於是只有冷笑:“死就死!”
  禹司鳳二人見她站在銅鏡前發呆,不知是看到了什麼,忽然抱頭痛呼,正要搶進去扶住,冷不防她往後一仰——暈了過去!
  禹司鳳再也顧不得忌諱符紙,一個箭步上前兜住她,只見她雙目緊閉,眉頭緊鎖,竟是滿面痛苦的神色。
  “璇璣?!”他急叫,輕輕在她臉上拍了兩下,然而她一點反應也沒有,沉沉靠在他懷裡,像是睡著了。若玉也急急過來看她的情況,捏住脈搏,摸索半晌,才道:“是暈過去了,似乎受了什麼刺激。”
  他抬頭看了看那面古樸的銅鏡,奇道:“她到底在裡面看到了什麼?”
  說罷自己站了起來,正要朝裡面看,忽覺胸前掛的小龍角簌簌震動起來,發出龍鳴一般低沉的聲音。兩人都是一驚,互看一眼,明白是柳意歡那裡出事了。

  第二十章:此情須問天(七)

  “你又搞什麼鬼!”鐘敏言抓著柳意歡的前襟,打定主意死也不放手,此人這般狡猾,一放手必定是溜之大吉。先前見禹司鳳敬他,紫狐怕他,還以為是個人物,誰想無賴就是無賴,他果然沒看走眼!
  “好啦好啦……”柳意歡見他發怒,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收收火氣,我不跑,放手先。”
  “不放。”鐘敏言執拗起來,老黃牛都比不過他。
  他提著柳意歡一直走到門口,才道:“不管怎麼說,今天不把人救出來你就別想走!”
  柳意歡嘆道:“你當我神仙啊?這麼個老妖,你剛才也看到了,還在蛻皮呢都這麼厲害,怎麼救?”
  “就這樣救!”鐘敏言腦子一熱,脫口而出:“衝進去……然後救人!”
  柳意歡像看瘋子一樣瞪著他,道:“你衝你衝!別拉上我……我還不想那麼快去死!”
  “那怎麼辦?!乾等著?等他們倆被吃掉?!”
  柳意歡嘆了一口氣,“你這種火燒火燎的脾氣哦……不是說了等援兵?等那小丫頭來了,就萬事大吉。你現在急什麼?”
  小丫頭?是說璇璣?鐘敏言白了他一眼:“你把璇璣當神仙啊?她哪裡能殺得了這隻妖怪!”
  柳意歡奇道:“她怎麼不是!她分明……”
  話未說完,只聽後面急急奔來幾人,正是禹司鳳他們。鐘敏言見禹司鳳懷中抱著璇璣。她雙目緊閉,竟似是暈過去的模樣,心下不由大驚。急道:“怎麼了?有人襲擊?!”
  禹司鳳自己也是後悔萬分,只得把經過講了一遍。最後道:“這裡情況如何?我見你們吹了小龍角,是不是有意外?”
  誰知沒人理他,鐘敏言只是皺眉看著璇璣,柳意歡湊過來連聲叫可惜:“小鳳凰太魯莽!啊呀!我知道了,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讓她看那個……肯定受刺激了!這下可要完蛋!我們只好等著紫狐和那鮫人死了!”
  若玉急道:“怎麼?紫狐也被抓走了?”
  鐘敏言恨恨道:“都是這人!臨陣逃脫!半點義氣都不講!”
  禹司鳳低聲道:“柳大哥。那蛇妖是躲回去了?依你看眼下應當怎麼辦?”
  柳意歡摸了摸璇璣的額頭,沉吟半晌,只得嘆道:“沒辦法了,先退吧。再等下去反而要驚動周府的人,那就是大大不妙。”
  眾人見那大門緊閉,地上還留著搏鬥地痕跡,知道這次的蛇妖不好對付,加上璇璣又莫名其妙暈過去了,此地更不可久留。只得按原路返回。
  鐘敏言還有些不甘,回頭看了一眼,誰知那一眼就闖了大禍。只聽那屋裡的女聲笑道:“想這樣簡單走掉,做夢呢!將那燙傷我地小子留下!”
  眾人都是大驚。尚未來得及回頭。只覺一股妖風撲面而來,天空驟然暗下。那足有百丈多高的巨蟒黑霧從屋裡又竄了出來,這回直奔鐘敏言。他慨然不懼,從懷中取出符紙,捏了手印,厲聲道:“老子本來也不想走!”
  他一把將符紙拋出,頓時化作數道雷光,轟鳴著砸向那團黑霧。柳意歡厲聲大叫:“不要用雷!”然而還是遲了,雷光砸在黑霧上,非但沒讓她有半點損傷,身形竟似更大了一圈。他只急得直跺腳,快步上前提住鐘敏言地後領子,發火地將他往後一拋,森然道:“她就是屬雷的老妖!你用雷就是助長她的功力!”
  果然那蛇妖長尾蠢動,一圈圈纏繞過來,朝他身上一甩,柳意歡登時被擊得倒飛出去,倒在地上生死不卜。
  鐘敏言心急如焚,用雷也不行,用劍砍也沒用,那他只有坐以待斃了?!抬眼見那蛇尾朝自己掃過來,他急忙要躲,還是遲了一步,被蛇尾絆住腳,狠狠摔了個狗吃屎。
  頭頂猛然一冷,綠光幽然閃起,他知道那蛇是要噴火了,就地一滾,果然方才的草地立即被燒了起來,一寸寸化為冰屑。
  禹司鳳和若玉也顧不得照顧璇璣,紛紛捏印準備用仙術相助,不防柳意歡從地上爬了起來,咳了兩聲,艱難地說道:“別……別用仙法!你這傻小子,快帶著那丫頭逃走!小鳳凰……你們倆留下!”
  鐘敏言當即反駁:“我也留下!讓司鳳帶著璇璣走!”
  柳意歡厲聲道:“你留下就是自找死路!你又不會克她的法術!快給老子滾!礙手礙腳地!”
  鐘敏言本想再說,忽覺眼角有銀光閃爍,他心中猛然一顫,急忙回頭去看,只見璇璣側身躺在地上,就如同四年多前那個晚上,右手高高地抬起,掌心銀光吞吐,仿佛藏了一顆星星在裡面。
  他倒抽一口氣,本能地轉頭望向其他人,見他們都沒注意,當即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衣,丟頭把璇璣蓋了起來,彎腰扛起就跑,一面回頭急道:“我回客棧等你們!”
  說罷三兩下就沒了蹤影。柳意歡哼哼笑道:“礙事的總算走了。你這老妖,敬酒不吃吃罰酒,離澤宮的人也是你敢招惹的。”
  禹司鳳見他脣角有鮮血流下,便急道:“柳大哥!我和若玉做掩護,你先走吧!”
  他哈哈大笑起來,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很有些張狂的模樣,“走個大頭鬼!不讓她吃點苦頭,就不認識我柳意歡柳大爺!喂,你們倆,到後面躲好了!別抬頭!”
  他自己很英雄式地朝前走兩步,一付英勇就義的慷慨大義模樣,誰知走了兩步腳下一軟,英雄氣短地——摔了一跤。
  禹司鳳急忙過去扶住他,嘆道:“大哥別逞強了。快走吧!”
  他將禹司鳳推開,忽而抬手扯下釘住額上天眼的暗紅色絲線,脣齒流血,咧嘴而笑,看上去竟有一種猙獰地狂態,沉聲道:“你是第三個嘗到天眼滋味的人,應當很榮幸了!”
  禹司鳳和若玉只覺周圍忽然光芒大盛,仿佛有一顆太陽從天涯落下,刺的人眼睛一陣劇痛,就連閉上眼,眼前都有亮亮地鮮紅色。他們急忙用袖袍遮住頭臉,耳邊聽得那蛇妖似乎低低叫了聲,緊跟著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剩嗚咽的夜風,嗖嗖地吹著。
  良久,肩上忽然一重,有個人軟軟地跌了下來,禹司鳳一把抱住,睜眼一看,柳意歡滿臉是汗,臉色青白,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低聲道:“這下……可以回去了。小鳳凰……你又欠我一個人情了。”
  他眼眶一熱,點了點頭。璇璣似乎已經停止了奇怪地躁動,變得安靜,軟軟地靠在他背上。
  他終於忍不住,把衣服揭開,見她眉頭微蹙,不知做著什麼夢,方才高高抬起的右手也垂了下來,那些吞吐地銀光更是消失了。
  他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剛才見到她那種模樣,本能地想到不能讓其他看見。是的,眾人眼裡的璇璣是個有點迷糊又漫不經心的小丫頭,他也一直強迫自己這樣想,他不想她在別人眼裡被當作妖怪或者是什麼別的可怕的東西。
  他一定是太好心了。鐘敏言苦笑。
  肩上的少女忽然一動,似是醒了過來。他把衣服抽回來,回頭道:“怎麼樣?醒了?”
  璇璣“唔”了一聲,忽然從他肩上一個翻身,似是要坐起,鐘敏言急忙把她放在地上,咕噥道:“沒事的話你自己回客棧吧,我還要回去找司鳳他們呢!”
  誰知她竟不像平時那樣呆呆傻傻地答應,而是雙眉緊蹙,不知想著什麼心事,半晌,才道:“我……我剛才……”
  鐘敏言急忙道:“剛才你暈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
  璇璣怔了良久,才輕道:“我……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奇怪……鐘敏言心中有鬼,趕緊拍拍她的肩膀:“什麼奇不奇怪!根本就是個普通人!你趕緊回客棧!想那麼多幹嘛?”
  不防她忽然抬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他喉頭一顫,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待要解釋,似乎是越描越黑,只得推脫地轉身,“我走了!你趕快回去!”
  “六師兄!”她叫了他一聲,鐘敏言只得回頭,“又什麼事?你怎麼這麼嗦!”
  璇璣怔怔看著他,低聲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真的很奇怪?”
  鐘敏言有些無語,沉默半晌,忽然一巴掌拍上她額頭,清脆的一個響聲,痛得她“啊呀”大叫。
  “沒事你不如想想怎麼救玲瓏!亂七八糟的想什麼呢!什麼奇不奇怪?你自己是怎樣的自己最清楚了,還要別人來說嗎?”
  璇璣茫然地點了點頭。
  鐘敏言趕緊趁熱打鐵:“可能是那個蛇妖妖氣太臭了,把你熏得暈頭轉向。快回去睡覺吧!”
  她果然很乖地“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鐘敏言松了一口氣,忽而想起四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心中到底還是忍不住發寒。這早春的夜晚,讓人從身體到心口,都陰冷陰冷的。

  第二十一章:此情須問天(九)

  沒走兩步那小丫頭又跟了上來,“六師兄……”她叫。
  鐘敏言頭大如鬥,又不好意思凶她,只得把臉一轉,冷道:“你怎麼這樣不聽話!不是讓你回客棧嗎?”
  璇璣搖頭,道:“我和你一起去幫司鳳他們。”
  她怎麼能一起!到時候萬一再發個什麼威,他可沒本事制住了!如果其他人知道她是那個樣子,不知道心裡怎麼想呢!
  “呃……不用了!你一個小丫頭能幫什麼?拖後腿罷了!”
  鐘敏言乾脆掉臉就走,再不聽她嗦。沒走幾步,卻見前面迎頭慢吞吞走來幾人,正是禹司鳳他們。柳意歡好像癱瘓了一樣,軟綿綿地被兩人架著抬過來,連脖子都沒力氣動。
  二人急忙迎上,連聲道:“怎麼了?被那妖怪打傷了?”
  禹司鳳搖頭道:“回去再說。”
  他二人見回來的只有他們三個,紫狐和亭奴都不在旁邊,心中不由一沉,只得閉嘴隨他們進了客棧。
  柳意歡雖然身體不能動,嘴巴卻歇不住,一躺到床上,就開始吱吱呱呱:“哎呀哎呀!渾身都沒力氣!為了這麼個破妖怪就開天眼,真丟人!”
  鐘敏言將信將疑,奇道:“你開了天眼?開天眼……會怎麼樣?”
  他見柳意歡額頭上暗紅色絲線沒了,那個小小的**耷拉著,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厲害的感覺。額頭上一個小口子就能把那老妖給擊退?
  柳意歡哼哼著:“你小子最沒見識,和你解釋也是白搭!總之開了天眼那蛇妖就沒用了……今晚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去周府要人!”
  他見柳意歡說話也有些虛弱。只得點了點頭,出門就把禹司鳳拉過去,問道:“到底怎麼制服那蛇妖的?”
  禹司鳳抹了抹臉。嘆道:“天眼不是凡間的東西,只要開一下就是驚天動地。柳大哥這次只開了一小半。倘若全開地話,整個周府都會碎裂。無論如何,那隻蛇妖就算不死也已經廢了所有功力。明早咱們就去周府要人,諒她也不敢阻攔了。”
  不是說周府是官宦人家嗎?說要人就要人,哪有這麼簡單的事!不過禹司鳳看上去十分疲憊。他也不好多問,只得應付兩句,掉臉回自己房間了。忽聽他在後面問:“璇璣呢?”
  鐘敏言心中一凜,喃喃道:“……大概回房了吧。”剛才把柳意歡抬上來的時候還見她呢,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算來今晚當真出了不少事,她也有點怪怪地,難不成當真發現自己體質上的奇異之處了?
  他回頭看看禹司鳳,見他沒什麼表情,只得乾巴巴地開了個玩笑:“夜深人靜。正是說心裡話地好時候,你還不快去找她。”
  禹司鳳嘴脣微微一動,似是要說什麼。最後卻默然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鐘敏言回房關了門。抱著胳膊靠在墻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心中煩亂不堪。像有一堆毛茸茸的小手刮撓著心臟。
  玲瓏……玲瓏……他在心底念了無數遍這兩個珠玉般的字,心下不知為甚覺得有些酸楚,最後默默坐在地上,久久無言。月華如水,凝結了一地的銀色如霜,禹司鳳找到璇璣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孤零零地抱著胳膊坐在客棧屋頂看月亮。纖細地背影,仿佛折一下就要斷開,柔絲萬縷,隨夜風輕輕搖擺著。這幅景象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那些久遠卻鮮明依舊的回憶。
  她自然遠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柔弱,當年回到離澤宮,宮主曾笑著說她:此女危險。常人固執,撞上了南墻,頭破血流,便也停了。她卻是那種把南墻撞破,自己奄奄一息,也不回頭的人。
  司鳳,你要明白,她可不是那種路邊柔弱的小野花,等你呵護愛憐的女子。你要當心,她將來會成為你的魔,你要入魔的。
  師父的告誡還響在耳邊,但其實他說地,他都知道。璇璣不是她外表那樣迷糊單純的人,接觸多了就會明白,她極聰明,而且很多事情在她心底都有自己的判斷標準。有時候覺得終於靠她近一些了,可是回頭再一看,她明明飛得更遠,永遠無法將她完整地握在掌心。
  他想得入神,忽聽璇璣在前面輕輕叫了一聲:“司鳳……是你?”
  他慢慢走過去,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抬頭看月亮,一面問:“怎麼知道是我?”
  璇璣嘿嘿一笑,低聲道:“你身上……有海地味道,一靠近就能聞到。”
  海的味道……他把袖子舉到鼻子前聞了半天,除了汗味和泥土味,什麼也沒有。這女孩子永遠有許多稀奇古怪地道理,讓人摸不著頭腦。他笑著坐在她身旁,問道:“在想什麼?”璇璣搖了搖頭,“我沒有想事情,我只是有些混淆……”
  混淆什麼呢?很久很久以前就有這樣地端倪了,她似乎擁有另一個回憶,另一種人生,可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這一次卻有些不同,那不再是夢裡的東西,它真真實實,發生在眼前,那些驚心動魄地事情,那個雙眸猶如寒冰碾碎的女子,是她?真的是她?
  “你在八荒萬劫鏡裡看到了什麼,對嗎?”
  璇璣輕輕一顫,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我……我看到很多……可是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好像我不是我,很陌生……但是沒辦法去忽略……”
  禹司鳳“嗯”了一聲,橫肘躺在屋梁上,低聲道:“那個大概就是你的前世吧。每個人都有前世……快樂或者不快樂,的確讓人無法忽略。”
  璇璣忍不住轉身看他,奇道:“那……前世的事情對現在有什麼影響嗎?我……我總是想著,覺得放不開。”
  禹司鳳閉上眼,笑道:“當然沒什麼影響。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如果總是被以前的事情糾纏著,怎麼過好今生呢?”
  璇璣半天沒聲音,他不由睜開眼,見她瞪圓了眼睛盯著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月光下熠熠生輝。他心中一動,抬手拂去她的額發,柔聲道:“璇璣,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她眨了眨眼睛,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明快甜美,輕道:“我明白了。以後再也不想了,眼下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個翻身,和他並肩躺在屋頂上看月亮,心中突然覺得很暢快,好像阻塞了很久的東西突然一瀉而空,就像回到小時候,心裡無憂無慮,沒有任何牽掛一樣。
  “司鳳,我們去不周山救回玲瓏和二師兄之後……你、你別回離澤宮好不好?”
  他心中又是一動,轉身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秀麗臉龐,低聲道:“不回去……還能怎麼辦呢?”
  璇璣蹙起眉頭,急道:“和我們一起啊!我們……反正我們做了錯事,也不敢回少陽派了……等把玲瓏送回去……我們……我們就……”
  她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腦子裡還沒想那麼遠。可是如果要和禹司鳳分開,那卻是萬萬不能的。
  “就如何?”他的聲音低得猶如耳語。璇璣掉過臉,只覺他吐息就在面上,清朗纏綿的海風味道,兩人幾乎是鼻尖對鼻尖。她怔怔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璇璣,你還沒給我一個答覆……杏花林的。”他撥去她濃密的額發,半撐起來,手指輕輕劃過她秀美的輪廓。
  她動不了,呼吸間滿是清朗的味道,似乎腳趾也要慵懶地蜷縮起來。
  “我……”
  似乎不知要說什麼,也忘了該說什麼。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脣,低聲道:“別說,我還不想聽。”
  不想聽為什麼還要問呢?
  她眼睫微微一顫,只覺他嘴脣火熱,輕輕覆上來,觸得一下,立即退開。
  她心頭猛然大震,瞠目結舌。禹司鳳怔怔看著她,抬手在脣上眷戀一抹,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此情須問天(十)

  “啊!”璇璣猛然坐了起來,入目的卻是客棧房間的白色帳子。她胸口突突亂跳,忍不住抬手在脣上摸了摸。火熱的觸感。那不是一個夢,而是真實的。
  以後要怎麼辦?她呆了半晌,在床上幾乎把頭皮抓破,也想不出個法子。眼看天色越來越亮,樓下也漸漸傳來客棧開門招攬生意的聲音,今天還有重要的事情得做,她不能一直賴床不起。
  啊啊啊麼會變成這樣!璇璣無奈地下床梳洗,鏡中映出一個妙齡少女,雙頰似火在燒,可壓桃花,眼中似有水波盪漾。這是她褚璇璣?真的是她?
  在樓上又磨了半天,她才期期艾艾地下樓去,鐘敏言他們幾個都早已坐在大堂裡吃早點,她一眼就見到那個青色的身影,心中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顫得厲害,本能地想逃避。
  不防鐘敏言看到了她,當即叫道:“等你好久!怎麼現在才起來!”
  她毫無辦法,只得走過去,看也不敢抬頭看一眼,囁嚅道:“我……起遲了……”
  鐘敏言一把將她按坐下來,吩咐小二再送一份早點,又道:“我們正商量著今天去周府的事情。柳大哥昨晚將那個蛇妖重傷了,料她今天也不敢妄動。咱們就藉著府內有妖的理由,將紫狐和亭奴救出來。”
  她點了點頭,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見小二端了一碗豆漿過來,她拿起就喝,結果燙的差點把碗丟了。
  “小丫頭怎麼心不在焉的啊……”柳意歡賊忒兮兮地故意問。湊過去想摸摸少女被燙紅的櫻脣,卻立即被禹司鳳推到後面去了。
  “喝點冷水。”他蹲在她面前,遞上一杯冷茶。很自然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嘴脣,又道:“沒燙傷。過一會就好了。”
  她眼神飄忽不定,將那杯冷茶攥在手裡,最後似是下了決心,抬眼看向禹司鳳,他卻起身走了。
  不知為何她感到一陣失落。垂下眼再也沒說話。
  “情況呢,是這樣地。”柳意歡一面往嘴裡塞油條,一面模糊不清地說著,“不才我在慶陽城,也小小有點半仙的名聲。所以我這次放下身段,去周府跑一趟,你們呢,就當作我的部下,一切聽我指揮。明白不?”
  他第一個瞪向鐘敏言,這小子是最不聽話地。鐘敏言翻了個白眼,“明白了明白了……什麼時候走?”
  柳意歡打個響指:“現在。馬上,立刻——出發。”
  誰知慶陽城一早就有流言傳開。說是昨晚周府裡鬧鬼。一會是青光一會是白光,把那個待字閨中的二小姐嚇得至今不敢出門。躺在床上等大夫呢。
  眾人聽說,便知是昨晚打鬥留下地痕跡被發現了,那蛇妖被天眼所傷,只能謊稱病倒。大家商議一番,都懶得戳破她並非真正二小姐的真相。因為柳意歡說,真正的周府二小姐早幾年就因病過世了,不知怎的被這個蛇妖看中了附身其上,這幾年在慶陽也沒做過什麼惡事,倒是經常幫忙祈雨什麼的,還算有些功德。周大人夫婦年老體衰,大女兒出嫁遠方,獨子也早早因病身亡,身邊只有這麼個二女兒可以依靠,倘若被他們知道真相,老人家想必是接受不了地。
  果然因為昨夜“鬧鬼”,柳意歡只說了一句府上有妖,於二小姐性命有礙,便輕輕鬆松被周家二老請進了二小姐的閨房。
  “請周大人在門前等候,千萬莫要讓人擅闖進來。此妖甚是狡詐,萬一被他逃脫,於慶陽絕對是一場災難。”柳意歡裝半仙還真有點像,連說話都變得仙味十足,文縐縐地。
  須發花白的周大人知曉他在慶陽略有名氣,當下更不懷疑,吩咐眾下人鎖了門,各自在門前等候。
  柳意歡笑嘻嘻地帶著禹司鳳他們走進內室,只見閨房雅致,層層帷幔輕紗,如夢如幻,紗後躺著一個美人,銅鼎裡燒了一大把青木香,也蓋不住她身上腥臭的妖氣。
  “二小姐,如今可願意放人了?”柳意歡打個哈哈,老神在在地走過去揭開帷帳,往她身邊一坐。
  本來閨閣隱秘,男子根本不允許隨意入內,不過她既然是妖,自然不用講究那麼多,禹司鳳他們也毫不客氣地呼啦一下涌進去,只見那二小姐臉色發黃,懨懨地躺在床上,雙目灼灼,惡狠狠地盯著柳意歡。
  “好啦,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可惜了這麼個好皮相。快說吧,鮫人和紫狐被你關在哪裡?”
  那二小姐盯著他看了半晌,脣邊忽然露出一絲冷笑,輕道:“你這個天眼,來的不容易吧?是從哪裡偷來的?也不怕上頭的神仙來抓你?”
  柳意歡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嘻嘻笑道:“好東西就要給大家分享,這玩意神仙留著也沒用,幹嘛不送給我?”
  那二小姐似是對他這種無賴也毫無辦法,乾脆抿緊了嘴脣裝啞巴。
  “不要逼我們用難看的手段嘛,合作一點。鮫人到底在哪裡?”
  柳意歡的手指在床頭不耐煩地敲著,二小姐閉著眼睛沉默半晌,才冷道:“連我把人藏在哪裡都找不出來,居然還妄想我交人。竟然輸給你這敗類!”
  柳意歡微微一笑,正要再與這個美人插科打諢一番,忽聽窗口那裡傳來一陣急促地鳥鳴聲,若玉急忙過去將窗推開一條縫,青耕就從縫裡刺溜一下鑽了進來,拍了拍翅膀,叫聲清脆,在屋裡轉了兩圈,便停在那燒香的銅鼎後面吱吱叫嚷。
  柳意歡哈哈笑道:“我怎麼找不到?我這就找給你看!他對禹司鳳施了個眼色,他立即會意。和鐘敏言二人將那銅鼎搬開,果然後面有個暗門,用力一推便開了。眾人費盡千辛萬苦要找的亭奴,就被關在裡面。懷裡抱著奄奄一息地紫狐,腳邊躺著一隻小小的像豬一樣地妖怪,放出青光將他全身籠罩,想來是結界之類地物事。
  “亭奴!”璇璣一見到他便急急跑過去,所喜亭奴臉色雖然蒼白疲憊。但精神還好,見她來了便微微一笑,腳下的當康立即撤了綠光,和青耕二人圍著他眷戀地轉了一圈,漸漸消失了。
  “啊……他們!”璇璣吃了一驚。
  亭奴輕道:“它們都累壞了,下去休息而已。”
  璇璣過去上下將他打量一番,道:“你……你沒事吧?受傷了嗎?這妖怪沒欺負你吧?”
  他搖了搖頭,慢慢將輪椅推出去,謝了眾人地解救。才道:“她是個快要成龍的蛇妖,這是最後一次蛻皮,抓我來是想用我地妖力助她早日成龍……蛻皮對蛇來說總是不舒服的事情。”
  鐘敏言奇道:“可我們聽說是你要被逼婚……”他朝柳意歡狠狠瞪了一眼。看起來一定是他說假話“當日她抓我,被周府的人看見了。不得已才編出這麼個謊話來。後來她又謊稱我趁夜偷偷溜出周府。於是這所謂的婚事,自然也告吹了。”
  璇璣見他懷裡的紫狐雙眼緊閉。一動不動,不由驚道:“她怎麼了?是不是……”難道死了?!
  亭奴摸了摸紫狐地皮毛,輕笑道:“她昨晚硬闖進來,想把我救出去,誰知卻被蛇妖咬了一口,中了毒。不過無妨,過兩天就沒事了。”
  眾人見沒有任何傷亡,都松了一大口氣,鐘敏言笑道:“還挺順利的,這下可好了。咱們可以安心去不周山了!”
  亭奴微微一怔,“你們去不周山做什麼?”
  柳意歡道:“這裡不是話家常的地方。我看那裡有個後門,你們帶著這個鮫人從那裡出去。把狐狸留下,我給周大人一個交代。”
  鐘敏言和若玉推著亭奴從後門走了,柳意歡提著紫狐的尾巴,她像死透了一樣,動也不動。他哈哈笑道:“難得見她這種萎靡模樣,到底也是千年狐妖,蛇毒都不怕。”
  禹司鳳問道:“現在便出去吧?我怕呆久了有變故。”
  柳意歡點了點頭,轉身便走,那二小姐居然有些吃驚,沙啞著嗓子道:“你……你們不殺我?”
  柳意歡哼哼兩聲,“殺你幹嘛?難道讓周大人把我當囚犯抓起來?你這幾年在慶陽也算做了點好事,這點過錯嘛……神仙也會無視的。只要你別亂生妄念,想著用偷懶的法子成龍,正果就在眼前。”二小姐不由無言,良久,方道:“人妖殊途,今日你對妖類仁慈,他日未必有人領情。”
  “切!誰稀罕你們這些妖怪的情面!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慶陽柳意歡大爺是也。哪個妖看我不順眼,儘管來!”
  他拍了拍紫狐的皮毛,再不與她嗦,推門走了出去。
  “周大人,妖我抓到了。”他將那紫狐倒提著在眾人面前一晃,唬得他們紛紛倒退。
  “這……大仙……鬧事的便是此狐妖?”周大人戰戰兢兢,不太敢靠近。
  柳意歡胡亂點頭,將紫狐朝袖子裡一塞,道:“令嬡受了些驚嚇,不過還好未被妖氣所傷。接下來嘛……就是大夫地事情了。我等既然除了妖,就此告辭。”
  說罷不顧周大人殷勤的邀請赴宴,飄飄然而去,還真有點大仙脫俗的味道。很多年之後,慶陽還流傳著柳意歡仙人除狐妖地傳說,傳說裡,他成了一位丰神俊朗,騰雲駕霧的真神仙。至於這個傳說有沒有讓柳意歡笑掉了下巴,暫時也不得而知了。

  第二十三章:此情須問天(十一)

  “你們……怎想起要去不周山?那裡不是凡人能隨便去的。”
  回到客棧,亭奴顧不上休息,第一句話問的便是這個。
  “這事嘛……說起來有點麻煩……”鐘敏言苦笑一下,將離開高氏山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匆匆說了一遍。
  亭奴的臉色漸漸緩和,最後輕道:“那是攝魂術,只要將魂魄取回來,我可以施法令玲瓏恢復原樣。”
  眾人都是大愣,璇璣急道:“亭奴你會這種法術?!”
  亭奴點頭:“這個法術以前學過,雖然算不上精通,但救回玲瓏也是綽綽有餘了。”
  大家都是喜不勝收,他們原先的設想是把那個抽走玲瓏二魂六魄的人抓回來,強迫他施法救回玲瓏,至於能否成功,還要看天意。如今忽然聽得身邊有人會這個法術,意味著只要把魂魄取回來就行,興許連對戰都用不上,那成功的幾率完全是大大提升。
  鐘敏言更是高興得嘴都合不攏,連聲道:“果然先找亭奴是沒錯的!”幸好當時他們沒有把紫狐的懇求棄之腦後,造化弄人,看來冥冥中果真有天意相助!
  柳意歡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道:“這次去不周山,你可要小心點,千萬千萬。”
  鐘敏言一怔,“柳大哥是擔心我?”他傻傻一笑,心中對這個玩世不恭的人突然有了點好感,他倒是知道關心同伴。
  柳意歡只是微微一笑,再不與他多言,拍了拍手,朗聲道:“你們這些小孩兒先安靜一下。聽我說。”
  眾人正嘰嘰呱呱說的歡,見他這樣,便都安靜下來。柳意歡笑道:“這不周山呢。你們去得,我卻去不得。只能留在慶陽等你們的好消息了。”說罷看了看亭奴,又道:“鮫人也留下,那裡山水險惡,你坐著個輪椅難道推上去不成?讓他們幾個小孩兒去歷練吧,我們這些老人家在家裡等著就好。”
  大家聞說都呆住了。禹司鳳急道:“柳大哥……你、當真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柳意歡年輕時去過許多地方,天下間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又加上有天眼相助,對他們來說就是如虎添翼。他來慶陽首先找他,原先就抱著請他相助地心思,誰知他突然說不去,單憑他們五人,又怎麼找得到不周山,將玲瓏的魂魄搶回來?
  柳意歡一本正經地點頭。“嗯,我不去。這次都為你開了個天眼了,小鳳凰可不能太不知足喲。”
  禹司鳳愧然垂首。心下也覺得自己過分了。柳意歡賊忒兮兮地攬住他的肩膀,在他臉上捏啊捏。又笑道:“怎麼。難過了?舍不得離開柳大哥?你呀你呀……還和小時候一樣嘛……”
  和以前一樣地分明是他才對,還是那麼無賴。禹司鳳無奈地把他推開。正色道:“那還煩請大哥給我們指一條去不周山的路。”
  柳意歡聳聳肩膀:“不用我指路,你們帶著紫狐就行了。她認得,從小在山下玩大地呢!”
  禹司鳳見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再相助,自己不好再說,只得作罷。
  柳大仙在周府除妖的故事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慶陽城,他在麻棗胡同的那個狗窩第一次被無數人蔘觀讚嘆,可惜大仙不在仙居裡住,夜夜流連嬌紅坊。那老鴇甚會看眼色,曉得他是個奇人,哪裡還管他要銀兩,巴不得他住在嬌紅坊裡,多少人為了看他一眼賴在嬌紅坊不走,這可是拉攏生意的大好由頭。
  柳意歡一天到晚在妓院裡逍遙,見不到人影,留在客棧的幾個人年輕人卻急得火燎火燒。紫狐中了蛇毒,一直都沒醒過來,還指望她帶路去不周山呢。璇璣憋不住跑去問亭奴知不知道路途怎麼走,他卻搖頭,學那個該死地柳意歡,裝
  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柳意歡和亭奴知道什麼,卻一個字也不說,明明是幾句話就能講好的路程,他們非要等紫狐醒來給帶路。“亭奴,那個不周山,聽說是破壞定海鐵索那幫妖魔的老巢呢。你……你不想去看看?”
  哀求不行,乾脆引誘。璇璣現在就撐著下巴,坐在亭奴對面,兩眼閃閃動人地看著他。
  亭奴手裡端著青瓷茶杯,面色平靜如水,淡道:“不想去。倒是你們,路上小心,不要和他們硬碰硬,能偷得玲瓏的魂魄回來是最好。若偷不回來,下次還有機會。你們現在的本領,倘若和他們鬥,便是自尋死路。”
  璇璣不以為意,笑道:“我在浮玉島也殺了許多妖呢!哪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亭奴正色道:“那是他們相讓,不想和你們修仙大派起生死衝突。若遇上高氏山那幫窮凶極惡的妖魔,莫說你,就連你爹爹也未必應付的了。”
  他地話怎麼聽起來那麼玄奧?璇璣很是不解,奇道:“你的意思是……這些妖魔也有意見分歧的幫派?有些相讓,有些就強硬?”
  在她心裡,妖就是妖,烏合之眾,亂七八糟地聚在一起。一想到他們興許和凡人一樣,也有各個幫派,秩序井然地行動,她就覺得不可思議。
  亭奴嘆了一口氣,輕道:“什麼都不知道,這樣貿然跑去,不亞於送死……你聽好,不周山雖然是他們地老巢,但本身破壞定海鐵索的行動是很多力量分散開自己組織地。粗粗來分,便是親善一派與激進一派相爭。親善地那些,只要破壞鐵索便好,並不打算與凡人有什麼衝突;激進的卻不然。依我所見,抽走玲瓏魂魄地必定是激進一派做的好事,所以此去一行,以偷得魂魄為主,千萬莫要發生衝突,明白嗎?”
  璇璣怔怔看著他,喃喃道:“亭奴……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亭奴猛然住嘴,良久,才輕聲說:“很久以前,他們就開始籌劃了。這些計划不是剛剛開始的。”
  他見璇璣定定看著自己,便勾起嘴角,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柔聲道:“這一去自己小心,不要再莽撞衝動了。我在慶陽等你們回來。”
  亭奴似乎知道很多東西。璇璣捂著被摸的腦袋,推門走了出去。
  回想四年前和他相識的過程,再看看如今,似乎和那個無助蒼白的鮫人完全不同。他身邊既然有青耕和當康護著,又怎麼會被人抓起來傷成那樣呢?還是說,這一場相識相認,又是冥冥中註定的?
  拐個彎,迎面走來一人,正是她躲避不及的禹司鳳。璇璣心下大震,掉臉就想跑,正躑躅的時候,他卻走了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一言不發,將她拽進了屋子裡。
  她大吃一驚,一腦子亂麻,被他按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大眼瞪小眼,心裡頭好像藏了一隻小兔子,跳得太厲害。
  他……是生氣了?要罵她?
  禹司鳳從懷裡取出一個紙袋,塞進她手裡,輕道:“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吧?這個是剛做好的。”
  璇璣慢慢拆開紙袋,裡面卻是兩個剛出爐的蒸糕,熱乎乎地冒著熱氣,顯然是他剛買回來的。他還記得自己喜歡吃蒸糕,當時在鹿台鎮……
  璇璣垂頭咬了一口,心下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禹司鳳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低聲道:“慢些吃,不要噎著。”
  說完自己卻起身要走,璇璣大急,叫道:“你……你要去哪裡?”
  她一跳起來,桌上茶也翻了,茶水潑了一桌子。禹司鳳的袖子被她一把扯住,急急切切地,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他也有些吃驚,回頭看她,只覺她臉上突然紅了起來,嬌若朝霞。
  “你……你也一起吃吧……”她結結巴巴地說完,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下來。
  他笑了笑,“我吃過了。現在去找敏言商量去不周山的事宜,你自己玩吧。”
  “等……等等!”她另一手也拉住了他的袖子,蒸糕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禹司鳳定定看著她,似是在問她要說什麼璇璣支吾了半天,漸漸平靜下來,咬了咬嘴脣,輕道:“我想過了。咱們把玲瓏救回來之後,就找個像浮玉島一樣的地方,一起……一起……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等了半天,他卻不說話,璇璣心下又開始慌張,亂七八糟地說道:“那個……還有柳大哥……亭奴……沒事還可以回少陽峰看看玲瓏和六師兄……再去離澤宮……看看你師父師兄弟……”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結結巴巴的話一下子斷開。璇璣怔怔抬頭,怔怔地看著他湊過來,貼著耳邊,低語:“你心裡……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她猛然一呆,抓著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松了開來。禹司鳳站直身子,淡淡轉頭,望著窗外氤氳的霧氣,輕道:“璇璣,我是個自私的人。沒有得到絕對之前,我什麼也不相信。”
  絕對……什麼絕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靜望著他,他又是一笑,在她脣上輕輕一抹,轉身走了。
  璇璣獨自在屋中坐了很久。坐了很久,還是沒有明白。

  第二十四章:此情須問天(十二)

  在鐘敏言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的第三天,紫狐醒了過來,第一句話就是:“他奶奶的,居然敢咬老娘!”
  一睜眼,發現周圍圍了一圈人,和她大眼瞪小眼,唬得她差點跳起來。亭奴急忙按住她,笑道:“總算醒了,現在覺得如何?”
  紫狐齜牙咧嘴,哭喪著臉,悶聲道:“她咬哪裡不好……非咬這麼個地方……噯喲……痛死!”
  說罷低頭看,果然尾巴下面裹著一塊紗布。她是被蛇妖咬中了屁股。眾人都忍不住悶笑,又將救出亭奴的經過講了一遍,紫狐心滿意足地甩著大尾巴,笑道:“救出來就好!這下我就放心了!”
  鐘敏言道:“人救出來了,你就該實現諾言,帶我們去不周山吧!”
  紫狐嘆了一口氣,“我自然不會忘記這事,但那蛇妖的毒好生厲害,我手腳酸軟,根本走不了遠路。余毒未清之前,都走不得啊。”
  他一聽就急了,正要與她爭辯,卻被禹司鳳攔住,轉頭溫言道:“其實只需要你給我們指路,別的也不麻煩你。至於解救玲瓏的事情,更是不用你出手。”
  紫狐嘀咕道:“話雖然是這麼說……難道我還當真在旁邊袖手旁觀嗎?”
  眾人與她相處一段時間,漸漸地隔閡也小了不少,明白她是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雖然她身為妖類,又為了行動方便化作狐狸與他們同行,但在他們心中,已經漸漸將她當作一個同伴了。聽她這樣說。眾人都有些感動。
  鐘敏言揉了揉鼻子,道:“那……你就袖手旁觀吧!這事真的很急,不能再耽誤。只得委屈你了。”
  紫狐眨眨眼睛,終於點頭:“好。那你們收拾一下。咱們馬上就可以走。”
  眾人嗡地一下,歡呼著散開了。亭奴摸了摸紫狐的皮毛,柔聲道:“當真沒事?到了不周山可不要逞強。”
  紫狐忽然正色道:“我其實也急著要去。雖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