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美人煞(下) - 十四郎/十四十四

唯一的看點是結局

  【第四卷‧華夢驟裂】


  第一章:情怯(一)

  自柳意歡和亭奴走了之後,春夏交替,過了差不多小半年的樣子。禹司鳳的傷勢好了大半,只是遭遇陰雨天氣時,舊傷會隱隱作痛,但這方面是速求不來的,只有慢慢調理。
  傷愈之後,他怕自己長時間臥床靜養,耽誤了修為,早早便和璇璣約定了每日拆解劍招,修煉法術,不求精進,但求不退步。他二人沒事就開始學對方門派裡的劍法妙招,居然略有心得,在某些方面對自己功力的缺陷倒是一種彌補。
  本來天下修仙招數千變萬化,沒有毫無破綻的招式,各個門派之間很有些互補,譬如靈動補足了樸拙,穩健補足虛浮。離澤宮的修行套路比浮玉島還講究輕、巧、快,然而招式上卻並無過多華麗,和浮玉島雙劍合璧的絢麗華美比較起來,黯然失色得多,不過忽東忽西忽左忽右,身形詭異讓人摸不著頭腦,倒也是浮玉島萬萬不及的。更有很多招式非人力所能辦到,若非輕身功夫像那大宮主一樣出眾,發起招來也像老鵝拍翅,笨拙的很。
  璇璣的輕身功夫在少陽派年輕一輩的弟子中已經算非常出色的了,但這些招式她也學不來,看禹司鳳那樣輕飄飄一個折身,一個反轉,輕鬆得像吃葡萄,輪到她自己,不是半途中跌下來,就是來不及出招。她以前跟著楚影紅修行,何曾遇過這種窘境,無論怎樣困難的法術招式,從來沒有教過三遍以上的,這次卻在禹司鳳面前丟了大臉,他雖然不在意,只說這套功夫外人學不來。但璇璣自己不這麼想。
  她執拗起來,誰都掰不過她,簡直是卯足了勁。和它們對上了,每天鑽進去練。一練就是一整天功夫,連飯都顧不上吃,頗有點走火入魔的味道。最後在禹司鳳能把少陽派的瑤華劍法使得如行雲流水一般熟練時,她也終於勉強過關了。
  “這套劍法,簡直是背後有翅膀地人才能學會。”
  璇璣苦苦鑽研了幾個月。最後還是沒能大成功,不得不哭喪著臉放棄。然而想到自己花了這麼久的功夫卻沒成什麼模樣,到底還是不甘抱怨了一下。
  禹司鳳剛剛練完劍法,額上滿是汗水,順著頭髮滴下來。聽她這樣抱怨,便笑著走過來:“已經很不錯了,你能練到這樣的地步。有些人一輩子也學不會地。”
  璇璣自己也是滿身汗水,把劍收回去,往石頭上一坐。嘆道:“爹爹說過,天下間的修仙功夫,有地是大眾。有的是小眾。所謂大眾呢,就像我們少陽派這樣的。誰都能學。也能學出個結果,但真正學精了。卻非常困難。我想,小眾大概就是你們離澤宮的功夫了,簡直是獨門絕技,挑人才能學會的。”
  禹司鳳但笑不語。兩人並肩坐在大青石上,林間微風陣陣,令人通體舒暢。這裡是他們找到地秘密修行場所,難得樹林中有一塊地勢寬敞的地方,足夠施展開身手。此時正值盛夏,驕陽如火,方圓百里都被那陽光曬得白花花一片,氣都透不過來,這裡卻有綠樹成蔭,比外面要陰涼多了。
  這地方是璇璣找到的,她曾自嘲,自己最大的本事不是別的,而是找享福偷懶的好地方。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環境,她都有本事第一時間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靠上去,如今看來,此話不假。
  璇璣剛才練劍出了一身汗,如今被林間的風一吹,頓時渾身清爽。她忍不住往石頭上一躺,像一隻大貓,把腦袋枕在禹司鳳地腿上,一面輕道:“不知道柳大哥他們現在在幹什麼。”禹司鳳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道:“大概是在妓院喝酒吧。”
  “他……難道沒有不在妓院的時候?”
  “有的。那大概就是在酒館裡喝酒。”
  璇璣默然。過一會,又道:“為什麼你一直不告訴我,柳大哥以前和離澤宮有什麼齟齬?”
  禹司鳳沉默半晌,道:“陳年舊事,何必再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很小地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不過第一次見他,是在離澤宮的地牢裡。那會他第一次試圖逃出離澤宮,卻被人抓了回來。”
  璇璣問道:“他為什麼要逃?”難道也是因為外面有個他放不下地人嗎?想到這裡,她臉上微微一紅。
  禹司鳳沒發現她地小心思,繼續說道:“是因為他受不了離澤宮的規矩吧。柳大哥是個酷愛自由地人,不喜歡別人管著自己。我第一次見他,被他用一個果子逗了過去,聽他說了一下午的笑話,從此覺得這人很好……和師父師伯們給我的感覺都不一樣。”
  他似是想到什麼有趣的東西,笑了笑,“那以後我天天溜去地牢裡找他玩,他每天都說……嗯,說很多有趣的東西。我們就這樣漸漸熟悉了。”
  其實柳意歡那時候一個人被關在地牢裡,無聊的要死,有個小孩兒陪自己玩那是再好不過的。他這個人哪裡來的什麼禮義廉恥的觀念,根本就是為老不尊,他每天都和禹司鳳大說女人經,完全是個急色鬼的模樣,居然沒把禹司鳳教壞成為一代色魔,也算是幸運。
  “後來老宮主死了,留下遺言讓放他出去,這就算逐出師門了。那天我去找他,他問我,要不要和他走,我……”
  他忽然頓了一下,眼睛眯起來,半晌,才道:“就是這些了。他的事情我也只知道這麼多。”
  璇璣奇道:“你沒說自己有沒有答應和他走啊。”
  禹司鳳低聲道:“因為我不記得了。那一年所有的事情,發生過什麼,我完全不記得。”
  兩人都是無語。在石頭上靠了一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禹司鳳拍拍她的腦袋。柔聲道:“走吧,該回客棧了。晚上這裡蚊蟲多。”
  有時候,他會想起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關於那一段莫名其妙被削減的回憶。拼湊不到一起,他總是會忘記。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到底有沒有答應柳意歡地詢問。去問他,他也只是笑,賣關子不說話,被問急了,他就會老一套的四兩撥千斤:有沒有答應——不重要。重要的是小鳳凰還和我親密。像小時候一樣。這樣就足夠了嘛!
  吃完晚飯,璇璣很乖地回自己房間了。其實剛開始地日子她是纏著要和他睡一起的,可是這次禹司鳳說什麼都不肯答應,好像她要進來和他睡一張床,她就成了洪水猛獸一樣。強人所難向來不是璇璣地專長,磨了一陣子看他還是絲毫不肯鬆口,也只得乖乖地和他一人一間房。她覺得很可惜,那一夜和他睡在一張被子裡,很溫暖。偶爾想起要重溫,他卻不肯了,她也只能在心裡小聲嘀咕他冷酷無情。
  對於這件事。禹司鳳甚是強硬,冷下臉拒絕她。其實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他們一無媒妁之言。二無父母首肯,就算修仙者沒那麼多世俗規矩。但年輕男女無緣無故住一間房,對自己沒什麼,對璇璣來說卻不算什麼好事。更何況他的傷勢已然大好,兩人又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萬一一個把持不定,自己豈不是害了她。俗話說,近情情怯,以前兩人尚未表露心跡,處於曖昧的時候,他倒是頗為膽大。如今真正放下所有顧慮,他卻不敢了,仿佛放縱了自己地慾念,就是褻瀆她一樣。越是真正靠近那個人,心中千萬般狂想反而一一收斂起來,情怯,莫過於如此。
  禹司鳳剔亮燈火,從包袱裡取出皇歷細細翻看,算著簪花大會的日子。還有四個月,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格爾木這裡一直沒什麼風吹草動,更不見烏童有什麼動靜,這種現象並不能讓人安心。倘若他不停地派人來搗亂,反而更好些。如今的情況,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前兩天收到柳意歡的信,說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定海鐵索事件,如今全部銷聲匿跡,所有的妖魔仿佛都在一天之內消失,就像他們從來沒有進行過破壞鐵索的事情一樣。
  “不祥之兆”——柳意歡用硃砂筆在後面寫了這四個觸目驚心地大字,讓他沉吟了很久。
  烏童曾說,他是右副堂主,那麼在他之上應當還有左副堂主和正堂主兩人。如今的情況明顯是敵暗我明,他們對四大派的行蹤了若指掌,而褚磊他們卻連其他兩個堂主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用說這個堂中規模如何,目地為何。烏童很明顯對定海鐵索一事並不上心,他的目標應當是把少陽給鏟平,那麼,其他兩個堂主對他這種野心究竟是清楚呢,還是被蒙在鼓裡?
  他皺眉沉吟,忽聽窗外傳來一陣撲簌簌地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拍打著翅膀,紗紙糊地窗面外,透出一團暈染的紅光。禹司鳳生性謹慎,當即吹滅了燭火,悄聲走到窗邊,凝神去聽,一時竟不開窗。
  誰知隔壁卻吱呀一聲把窗戶打開了——璇璣!她這個沒戒備心地丫頭!他正要出聲阻止,卻聽她歡喜地笑道:“呀!是爹爹的紅鸞!你怎麼會來這裡?”禹司鳳心頭當即一寬,卻還是留著一絲戒備,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將袖中的小銀花喚醒,然後推開窗戶,只要外面有任何異常,小銀花便會立即發作。
  他二人的窗台是相連的,推開窗戶便見到一隻火紅艷麗的鸞鳥站在上面,昂首傲視,頗有氣勢,正是褚磊養的靈獸。璇璣見紅鸞腳上套著一枚鐵環,上面刻著少陽的標記花紋,立即抽了出來,奇道:“爹爹怎麼會用紅鸞給我們送信?太浪費了。”
  那紅鸞輕輕叫了一聲,猶如珠玉濺碎,分外好聽,跟著把翅膀一拍,鑽進了禹司鳳的房間裡,落在桌上左右走動,最後停在那裡不動彈了。璇璣“啊”地叫了一聲,“你怎麼進司鳳的房間啊!呃……司鳳……”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可憐兮兮,“事出有因,我、我能暫時去你房間嗎?”
  原來禹司鳳當時拒絕她的神情甚是嚴厲,害她以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所以每次提到去他房間,都有些戰戰兢兢。
  禹司鳳也是一頭霧水,不明白褚磊有什麼事情,便答道:“你過來吧。”
  話音一落,對面那個綠衣少女一溜煙就從窗口鑽了過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把取出的那個字條一晃,道:“來,看爹有什麼事。”

  第二章:情怯(二)

  然而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兩人都是大吃一驚,褚磊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逆徒鐘敏言,背棄師門,犯下滔天罪行。即日起逐出師門,從此與少陽派再無瓜葛,特立此狀。
  璇璣大驚道:“他……他居然昭告天下!把六師兄逐出師門了!”
  禹司鳳一把奪過字條,飛快地看了一遍,臉色登時蒼白,輕道:“他……把陳敏覺殺了!還將屍體丟在少陽派大門口!所有人都看見了!”
  璇璣倒抽一口氣,兩人怔怔互看了半晌,她忽然低聲道:“我不相信!六師兄不會做這種事!他、他從小就是嘴硬心軟的人……他絕對不會殺二師兄的!”
  禹司鳳搖了搖頭,良久,才道:“你爹爹為了此事震怒不已,誓要將他捉拿歸案。吩咐我們如果見到他……不許手下留情。還說這次是那些妖魔的挑釁,我們出門在外,要小心謹慎,所以派了紅鸞出來尋找咱們,留下它,當作幫手。”
  他又看了看字條下的日期:庚子月丙卯日,是半個月之前了,褚磊並不確定他們是否還留在格爾木,故而讓紅鸞四處尋找,花了這許多時間。
  璇璣緊緊攥著衣角,臉色發白,半晌,還是那句話:“我不信!”
  禹司鳳嘆了一口氣。將那字條攤在桌上,低語:“我也不信。我現在就想去不周山,找敏言問個明白!”璇璣急忙起身道:“那我們現在就……”忽然轉念一想。當即坐了回去,搖頭道:“不。不去。”
  她抓住禹司鳳的袖子,低聲道:“你的傷勢沒有完全好透,我不會再投入任何險境,更何況,以我們倆的本事。闖進去也只有死路一條。”
  禹司鳳沒想到她也有冷靜理智的時候,不由一愣。璇璣地手攥得死緊,似是竭力壓抑心中的惶恐,隔一會,平靜了一些,道:“我們還沒變強,還沒到能毫發無傷把他們救回來的時候。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她內心顯然激動之極,蒼白地嘴脣微微顫抖,眼中淚水瑩然。卻被她用力壓抑住,“二師兄的仇,六師兄地仇。玲瓏的仇……我一定會找烏童討回來!”禹司鳳抬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腦袋按進懷中。柔聲道:“你能這樣想。就證明你長大了許多。這些仇,我陪你一起報。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
  她默默點頭,柔軟的頭髮貼著他地脖子,又麻又癢。他心中又是一蕩,然而到底是沒心情,只嘆了一聲,道:“咱們明天離開這裡吧,去慶陽。看看柳大哥是不是在那裡。”
  璇璣還是點頭,不說話。
  禹司鳳只覺氣氛漸漸尷尬起來,雖說兩人都為了鐘敏言的事情心神激盪,然而到底夜深了,她一個女孩子留在這裡,還蜷縮在自己懷裡,怎麼也不太好。桌上的紅鸞抬頭看看他倆,低叫了兩聲,又把腦袋縮回翅膀下,繼續睡覺。看起來它和璇璣一樣,也很喜歡禹司鳳的房間。
  “璇璣……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吧。明早咱們還要趕路。”他柔聲說著,摸了摸她的頭髮。
  她悶聲“嗯”了一下,終於坐直身體,臉上濕漉漉地,幾顆淚珠還留在腮邊,神情凄然,看上去甚是楚楚可憐。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擦,誰知越擦越多,她的眼淚簌簌落在他掌心,滾燙的。“璇璣。”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一聲嘆息。
  她搖了搖頭,可憐兮兮地說道:“司鳳……我不想回去,心裡難受……你……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禹司鳳輕道:“說什麼?”
  她哽住,片刻,突然推開他的手,低聲道:“你是不是很討厭我?我讓你覺得煩了?”
  禹司鳳心中一驚,急道:“沒有!你怎麼……”
  她低聲道:“你是越來越討厭我了,以前你不會這樣地……難道,我又做錯了什麼事?我這個笨蛋,總是會犯錯,而且自己還不明白到底錯在哪裡……你會覺得煩也很正常,有時候我自己都會覺得煩……”
  “璇璣。”他提高了聲音。
  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睫毛上的淚珠掉下來,落在手背上。
  “你要是覺得……和我一起不開心,你、你就回……”
  “回哪裡?”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璇璣一驚,抬頭看他,只覺他臉色蒼白,雙目卻幽深,定定望著自己,定定問道:“你想說,讓我回離澤宮?”
  璇璣忽然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他地脖子,哭道:“明明是你不好!為什麼每次都說得好像是我的錯?司鳳!我不要你走地!你……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禹司鳳不防她突然激動起來,被她這樣用力一撲,登時朝後仰翻過去,兩人噗通一聲摔在地上,璇璣只覺胳膊一陣劇痛,立即忘了哭,只顧著齜牙咧嘴地抱著膀子了。
  “別動,我看看。”禹司鳳躺在地上,將她地胳膊拉到眼前,捋起袖子,果然手肘那裡擦破了油皮,快要流血的樣子。他立即從腰間皮囊裡找出傷藥,細細涂在上面,最後又緊緊扎了一層繃帶。
  璇璣這時倒也顧不得哭了,撲扇著睫毛,只知道護疼。忽覺他低頭,在她手腕地地方輕輕一吻,熾熱的脣。漸漸往上蔓延,最後吻在她手肘裡最敏感的那塊皮膚上。她忍不住“啊”了一聲,臉漲得通紅。要抽手,卻抽不回來。好像胳膊上那塊傷也不怎麼疼了。
  “璇璣。”他叫她,忽然微微一笑,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我有話要說。”
  她猶豫了一下。不知為何突然膽怯起來,紅著臉搖了搖頭,撐著地想站起來,誰知他將她的胳膊一拉,她又摔了回去,撞在他身上,兩人摔成一團。“傷!傷!”她叫著,趕緊撐起身子,就怕壓到他胸口。後腦勺忽然被他用力一壓,又跌回去,臉頰上一熱。卻是他貼了上來。兩人地臉頰緊緊貼在一起,他的胳膊如此有力。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裡。璇璣只覺胸膛裡像被放了一隻小兔子。跳得太快,忍不住輕輕叫他:“司鳳……”
  他按住她的後頸項。喃喃道:“別說話。這樣就好……”
  璇璣像個木頭人,靠在他臉頰旁一動不動,連呼吸也不敢喘大了,心裡只覺他倆這樣地姿勢很怪異,有床不睡非要睡地上,像在玩疊羅漢。可是不知為何,她越來越緊張,好像要窒息一樣,隱隱約約有一種本能,像個小鉤子,一刻不停地鉤著她,提醒她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良久,禹司鳳突然沉沉一笑,低聲道:“我們倆,有時候真像傻瓜一樣。”
  璇璣轉過臉去,嘴脣不小心擦過他地臉頰,臉上一紅,急忙道:“我……我……”
  他偏頭,在她頰上也是一吻,輕道:“我永遠也不會覺得你煩。璇璣,是我自己太笨拙了,和你沒關係。”
  她怯生生地看著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禹司鳳展眉一笑,道:“眼下這樣也太不成體統。咱們好好的上床,躺下說話,好不好?”
  他將她攔腰抱起,起身走到床邊,鋪開被子,輕輕把她放上去。璇璣臉上猛然一紅,一種怪異的感覺襲上心頭,趕緊坐起來,低聲道:“不、不……還是算了,我回房睡覺。”
  他並不阻攔,只笑道:“不用我再陪著說話?”
  她慌亂地搖頭,“不、不……我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回去了。”
  她起身就要走,誰知他一把攬住她的腰,天旋地轉,她又給帶回床上,跌躺在上面。身上忽然一重,卻是他壓了上來。璇璣只覺心中戰慄,舌尖都有些酥麻,怔怔看著他漆黑地雙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低下頭,灼熱的鼻息,擦過她的脣。璇璣從喉嚨裡發出一串呻吟,急忙把腦袋別過去,從頭到腳似要燒起來一般。只覺他貼著耳朵,低聲道:“不要這樣毫無防備,我不是聖人。”
  她緊緊閉上眼,不知是在怕什麼,還是在期待什麼。等了半晌,身上忽然輕了,耳邊傳來的聲音,她急忙睜開眼,卻見他一臉輕鬆,沒事人一樣地脫了外衣鑽進被子裡,然後拍了拍身邊的枕頭,笑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過來吧,我陪你說話。”
  璇璣心中又是茫然又是緊張,隱約還有些失落。怔了良久,終於爬過去,大貓一樣賴在他身上,低聲道:“你說的沒錯,我們倆有時候還真是傻瓜。不過最大的傻瓜還是我。”
  他低低一笑,胸膛上傳來震動。璇璣只覺渾身上下都泡在溫暖的水裡一樣,舒坦的不行,懶洋洋地玩著他地手指。小銀花大概是被他倆剛才的一番“激烈搏鬥”給驚動了,遲疑地從他中衣袖口裡鑽出來,冰涼的信子在璇璣手心一吐,像在詢問。
  璇璣一見到它,腦中靈光一閃,叫道:“司鳳!我也養一隻靈獸好不好?”
  原來她見眾多修仙者都有靈獸,關鍵時刻總能幫上很多忙,自己不如也馴養一個,如虎添翼。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如數家珍一般地念道:“眼下你會了瑤華劍法,陽闕功也有了起色,我呢,還沒把你們離澤宮地劍術給練熟練。以後要去不周山救人,這樣半吊子可不行。養一隻靈獸,最好是會飛,或者身體輕盈的那種,有它相助,那個劍法應該能比現在威力大上許多。”
  禹司鳳說道:“養靈獸可不是養寵物,一年半載怎麼會有起色。除非能捉到厲害地妖魔,如果要像小銀花這樣從小養到大,不花個十幾年功夫,它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那我們就去捉厲害地妖魔。”
  璇璣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嘆了一口氣,輕道:“如果我能隨時隨地用三昧真火,像在不周山和離澤宮那樣,咱們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可是這法術時靈時不靈,沒辦法仰仗它。”
  禹司鳳笑道:“那就不要仰仗,踏踏實實修煉。至於靈獸地事,以後總有機會遇到投緣的,一時急著找,未必能找到好的。”
  璇璣點了點頭,漸漸只覺眼皮厚重,倦意襲來。她打個呵欠,拉過被子鑽進去,貼著他的肩膀,蹭兩下,低聲道:“司鳳……回頭參加簪花大會的時候,咱們一起向爹爹求情,好不好?”
  禹司鳳微微一愣,才明白她對鐘敏言的事情還是耿耿於懷。他笑了笑,點頭道:“好。他老人家興許是正在氣頭上,就像上次在祭神台……我想,你二師兄不會是敏言殺的,他不是那種人。這中間可能有誤會或者陰謀。”
  璇璣低低答應了一聲,鼻息漸沉,竟是墜入了夢鄉。禹司鳳替她掖好被角,正要將床頭的蠟燭吹熄,忽聽她低低叫了一聲:“二師兄……萬花筒……你、你別走……”想來她是夢到了小時候在少陽派的情景,陳敏覺在她被烏童刺傷之後,怕她無聊,特地送了個萬花筒過來給她玩,以後也沒要回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她在小陽峰排遣時間的玩具。
  “璇璣?”禹司鳳叫了她一聲,低頭去看,卻見她雙眉緊蹙,眼睫上凝著大顆的淚珠,似是在做夢,一面喃喃道:“萬花筒……二師兄……對不起……”
  他長嘆一聲,想起這幾個月的劇變,心中竟有一絲蒼涼的味道,久不能寐。
  司鳳忽然低下頭,灼熱的鼻息,擦過她的脣。璇璣從喉嚨裡發出一串呻吟,急忙把腦袋別過去,從頭到腳似要燒起來一般。只覺他貼著耳朵,低聲道:“不給票票,我就不繼續下去。”

  第三章:靈獸(一)

  第二日,兩人便離開了格爾木,御劍直飛慶陽,尋找柳意歡。本來禹司鳳料定了柳意歡的性子,肯定是留在慶陽花天酒地的,誰知這次他卻算錯了,柳意歡的確沒在慶陽,問了妓院老鴇,也說他好幾個月沒出現了。他們撲了個空,頓時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走。
  “要不先回少陽派吧?我想看看玲瓏。”出了嬌紅坊大門,璇璣立即提議。
  禹司鳳在心中盤算一番,離簪花大會還有四個月,現在就回少陽派未免為時過早,何況少陽上下如今一定對鐘敏言頗多微詞,依璇璣的性子,聽到那些風言風語,一定會鬱悶,到時候兩邊都鬧得不開心。
  “你不是想找靈獸嗎?”他笑著說,“我知道往西有一座山,叫眾獸山,裡面妖魔眾多。咱們不妨去那裡看看,挑選一番。”
  璇璣雙眼登時一亮,“好呀……可是,你不是說選靈獸的事情不能急嗎?”
  禹司鳳咳了一聲,笑道:“是不能急。不過去看看也好,有緣的話,轉首之間就能遇到屬於自己的靈獸。”
  璇璣嚇了一跳,原來她把“轉首之間”聽成了“斬首之間”,茫茫然想著如果要斬首才能得到靈獸,那這顆腦袋要不要小小放棄一回。既然要斬首,那為什麼爹爹司鳳他們有靈獸的人,腦袋還安穩地留在脖子上?真是奇怪也哉……
  “發什麼呆?走吧。”禹司鳳叫了她一聲。
  璇璣追上去,連聲說道:“現在就去嗎?難道不找個飯館先吃飯?”
  飯畢,兩人御劍飛往眾獸山的時候,璇璣忽然覺得下面的景色很熟悉,想了半天。突然叫道:“啊!鹿台山!司鳳,你還記得嗎?咱們來過這裡!”
  禹司鳳點了點頭,兩人都想起四年前和大人們一起來捉妖的場景。那時候他們兩人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超級爛。禹司鳳還罵過她惡女人,一見面就沒好臉色。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卻越來越不想離開她。感情地事情永遠是這麼奇妙,當時才十三歲的他,或許再也想不到,那個一出手就差點掐死小銀花,還侮辱離澤宮面具的女孩子;那個曾讓自己在肚子裡痛罵地壞女人。最後卻成了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女子。
  “你笑得好怪異。”璇璣見他皮笑肉不笑地模樣,詫異極了。
  禹司鳳揉了揉臉皮,從回憶裡抽身而出,突然道:“咱們去鹿台鎮看看!走!喝果子黃去!”
  說罷自己先降下雲頭,璇璣急忙追上去,只覺他今天很有點怪異,卻說不出怪在哪裡。
  鹿台鎮還和四年前一樣,古樸的小鎮,街邊雜耍賣藝擺攤的眾多。雖然不如慶陽那等大城繁華,卻自有一種令人舒暢的氣氛。璇璣眉開眼笑地跟在禹司鳳身後,在人潮裡穿梭。一會買蒸糕,一會買糖人。一會買肉饅頭。一直走到縣衙門口。兩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腳步,想起這裡曾放著琉璃大缸。他們就是在這裡救了亭奴。
  璇璣吃吃笑道:“我還記得那會,你和六師兄兩個人緊張的路都不會走了。好像第一次做壞事一樣。”
  禹司鳳地臉一紅,啐了一聲:“別廢話!最後……還不是靠我。”
  他和所有少年人一樣,喜歡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璇璣笑道:“沒有我和六師兄,你一個人也救不出亭奴。吹牛的傢伙!”
  禹司鳳抓住她的手,走過縣衙,想起那個美麗的下午,三個孩子做了一次英雄,將受難的鮫人放生,在湖水邊盡情大笑的場景。他們也曾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好朋友,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分開,傷害對方。那時候是多麼快樂,不懂得煩惱,盼著長大。可是一旦知道長大後,遇到的事情都不怎麼快樂,他們還會盼著長大嗎?
  他低頭看了看和璇璣牽在一起的手,曾經還有兩隻手搭在上面,四個小孩笑得傻瓜一樣。到如今,那兩人一個生死不明,一個離開了。世事如此無常,總是不按照心願來進行,只剩他們倆,還能輓留住小時候地歡樂嗎?
  “司鳳,到了哦。”璇璣的說話聲把他拉回現實,抬頭一看,果然是到了上回他們去的那家酒館,果子黃地香氣在整條街上洋溢,聞一下便要醉。
  兩人要了一壇果子黃,兩碟下酒菜,坐在窗邊閒聊。禹司鳳袖中的小銀花聞到酒香,蠢蠢欲動,探出一個腦袋,在杯子上來回觸碰,似是躍躍欲試。璇璣笑著用筷子沾了一些酒液,送到它面前,不防它一口咬住,她趕緊鬆手,笑道:“哎喲,該不會是要把筷子整個吞下去吧?”
  禹司鳳輕輕把筷子抽出來,摸了摸小銀花地腦袋,道:“這玩意對你來說不是好東西,別貪嘴。”
  小銀花只嘗到一滴果子黃,很是不滿,嘶嘶地吐著信子,那模樣很可愛。璇璣撐著下巴逗它玩,一面問:“司鳳,你是怎麼找到小銀花做靈獸地?”
  “其實,本來不打算找它的。”禹司鳳拍了拍小銀花,它不甘願地鑽回袖子裡,縮成一團。“我本來是看上一條更凶猛地蛇妖,因為它力量太強,我沒辦法制服,所以師父說他替我捉來,作為我的靈獸。結果那蛇妖極有靈性,敗給了師父之後不吃不喝,沒幾天就死了。我見它還留下一個蛋,便撿了回去。那就是小銀花了。”
  璇璣兩眼放光,奇道:“那小銀花以後也會成很厲害的蛇妖……不對,靈獸?”
  禹司鳳笑著點頭,“它現在還只算個孩子,再過好幾年才能算合格的靈獸呢。”小銀花在他袖子裡鑽來鑽去,顯然不滿意他的話。意思是說它現在不合格。他用手輕輕安撫,柔聲道:“不過這孩子現在已經很能幹了,以後一定能成最好的靈獸。”
  小銀花安靜下來。享受著主人的撫摸。璇璣艷慕地看著主人和靈獸之間地互動,只盼望自己也趕緊找到一個厲害的。像小銀花和司鳳這樣,感情深厚的。
  兩人邊喝酒邊聊天,不知不覺就喝光了大半壇果子黃,正說著小時候各自地趣事,忽聽樓下一陣梆子亂敲。兩人都是一愣,對這邦邦的聲音很是熟悉。上回縣衙抓住了亭奴示眾地時候,也是這樣狂敲梆子。
  二人探頭出去,就見縣衙前擠滿了人,原來告示欄那裡貼了一張新告示,大紅的底色,不知寫了些什麼。圍觀的人議論紛紛,一個個都嘆道:“近兩年風水不好,禍事不斷臨頭。那妖怪吃人的事情才過去沒幾年。又出來個怪火……”
  兩人對望一眼,立即從窗口跳了下去。璇璣摸了摸錢袋,裡面癟癟的。就剩幾個銅板,她回頭愧疚地望了一眼酒館。道:“我第一次喝霸王酒。禹司鳳下意識往懷裡一掏。荷包裡也是空空如也,他倆尷尬地對望一會。決定就喝一次霸王酒,偷偷溜走了。
  那告示原來說地不是鹿台鎮本地的事,而是鄰縣平涼最近鬧怪火,十里的農田莊家一夜之間被燒得土地漆黑,成了沙地,又兼一整個農莊被燒光,半個人也沒活下來,衙門調查不出原因,只得出了告示,求高人來揭。
  璇璣見那賞銀足有六百兩,登時兩眼一亮。她向來做慣了大小姐,從來沒嘗過囊中羞澀的味道,如今兩人荷包裡都是空空地,莫說吃飯,就連客棧也住不起。她很不喜歡露宿,平日裡就是住客棧也要挑個乾淨舒服的,沒錢自然寸步難行。
  她一抬手就揭了告示,周圍人見她一個嬌怯怯的小姑娘,膽子倒不小,紛紛發出讚嘆聲。禹司鳳早就摸透了她的心思,雖覺得沒把情況調查清楚,她這樣揭了告示有些魯莽,不過也隨她去了。璇璣本身就會很厲害的御火術,遇到怪火的事情,想必正好對她胃口。
  門外這番騷動自然驚動了衙門裡地總捕快,出來見是璇璣揭了告示,不由一怔,道:“姑娘,這不是玩笑。似你這樣的千金小姐,能做什麼?”原來他見璇璣脣紅齒白,衣著考究,只當是哪家千金小姐出來玩了,一時好奇湊熱鬧,“這興許是妖物所為,姑娘莫要衝動才是。”
  璇璣對他的誤會並不放在心上,只把告示一揚,指著上面一行字,笑吟吟地問道:“訂金五十兩,真地現在給嗎?”
  那告示上寫著,訂金五十兩,事前贈與。所以她那麼快揭下來,生怕被別人搶了五十兩。那總捕快又是一愣,正要點頭稱是,忽聽後面一人大叫道:“吃霸王餐的兩個小鬼!不許逃!給老子站住!”
  眾人一齊回頭,就見對面酒館裡地酒保追了出來,直衝那兩個揭了告示地年輕人而來,一把抓起禹司鳳的領口,一面惡狠狠地罵道:“哪家地小雜種!這般沒教養!酒錢給不出,今天就別想走!”
  禹司鳳和璇璣都是大尷尬,一時無話可說。那總捕快見到這勢頭,心下早已明白,當即冷笑道:“衙門告示豈是兒戲!姑娘先將酒錢付了吧!在衙門口做這等欺心事,你們膽子不小!”
  璇璣急道:“我當然有本事解決怪火的事情,就看你敢不敢相信我了!修仙者出門在外,一時囊中羞澀,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回頭我有錢了再補上就是!”
  總捕快笑道:“你們的小算盤無非是騙到這訂金五十兩。不過我要提醒二位,若是解決不了此事,訂金還是要一文不少還給衙門的。”
  璇璣點頭:“那是自然!修仙者一向說一不二,今天我揭了你的榜單,一定會把事解決掉。所以……”她很厚臉皮地把手一伸:“訂金拿來先!”

  第四章:靈獸(二)

  總捕頭見他二人身上都帶著佩劍,雖然衣著清貴,但面上頗有風塵之色,想必當真是有點門路,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璇璣拿到訂金第一件事就是付了酒錢,那酒保忿忿不平地放開禹司鳳,厲聲道:“算你識相!下回再敢吃霸王餐,老子把你們倆小鬼的孤拐都打斷!”說罷罵罵咧咧地走了。
  璇璣皺眉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這個人好討厭,付了錢他還要這麼囂張。”
  禹司鳳把被他抓亂的領口理好,輕輕一笑,道:“看我的,小整他一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鐵彈珠,捏在兩指間,作勢要彈出,璇璣急忙拉住:“不要啦,他就是個普通人,怎麼吃得住你彈一下!”禹司鳳那一彈珠就可以把琉璃大缸砸碎,她深有體會,要是砸在那人身上,只怕要傷筋斷骨。
  他搖了搖頭,兩指一彈,“卒”地一聲,那彈珠卻是落在地上,跟著反彈起來,正中那人的膝彎。他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半天才爬起來,左右看看,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麼摔倒的,最後只能罵罵咧咧地回去酒館。
  “摔他一跤,這是他冒犯你我的回禮。”禹司鳳微微一笑,眼底藏著一絲頑皮的味道,很有些孩子氣。
  雖說璇璣揭下了告示,又拿到了訂金,但總捕頭對他二人還是很不放心,聽說他們馬上就打算去平涼,便立即召集人馬,選了四個忠心厲害的屬下跟著他們,明為照應。實為監視。
  “此去平涼,一路有官道,縱馬飛馳。一天內就可以到。那怪火一事,就拜託兩位小俠了。一個月期限滿。此事還沒解決,那訂金就只能麻煩二位再還給衙門。”
  總捕頭說得很不客氣,其實上面給的時間是半年內,但他總覺得這兩個年輕人是騙子,第一印象就不好。所以只給他們一個月的期限,如果不成功,那就乖乖還了訂金走人。
  禹司鳳抱拳道:“雜事暫且不提,還請大人將怪火的事情詳細說明一下,我們好了解情況。”
  那總捕頭倒也沒想到他有此一問,當下倒有些不敢怠慢,於是詳細將情形說了一遍。
  原來那怪火第一次並不是出現在平涼,據當地人說,幾天前地夜晚。就已出現異相,東邊的龍首山頂上火光大盛,一直連通到天上。看起來就像是天火掉落一般。隔天就有人發現整整一座龍首山被燒了大半,漆黑巨大的燒痕從山頂蔓延下來。看起來就像是那火焰自己會走動一般。一直往西,經過龍首山。高山,沿著涇河來到了平涼。鹿台鎮地人之所以這般恐懼,是因為離得太近,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怪火就燒到自家門口,按照那怪火的蔓延趨勢,鹿台山這裡是避免不了地。禹司鳳聽說,沉吟半晌。璇璣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聽起來像是很大的妖怪,會噴火的那種。”
  禹司鳳皺眉凝神,想不出體型巨大的妖類,哪一種是帶火地。何況聽他這樣說,被火燒過的地方那般可怖,想來也不是普通的火焰。莫非是天上某個神獸借人間走道不成?
  總捕頭見他二人默然不語,只當他們是畏縮了,便道:“此事確實蹊蹺,兩位如果不便……”
  禹司鳳笑著擺了擺手,“大人過慮。既然揭了告示,我們不將此事解決是不會離開鹿台鎮的。”他回頭看總捕頭派出幫忙的四個捕快,又道:“四位身邊最好都帶上兩袋水,馬匹也請挑腳程最快的。其他東西並不需要準備。”
  那四人說了個是,問道:“現在就出發嗎?多牽兩匹馬給兩位小俠?”
  璇璣和禹司鳳相視一笑,並不答話,走到衙門口,才回頭道:“不用,我們先去平涼等候四位。”說罷就在大門口御劍飛起,眨眼就不見了,驚得眾人紛紛衝去門口張望,這才明白他二人當真是修仙者。
  其實當眾御劍飛行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怕引起轟動,但他兩人惱火對方小看自己,竟不約而同地想到要露一手給對方看,飛起來之後,璇璣才格格笑了出來,道:“我覺得,其實我們有時候還挺壞的。”
  禹司鳳也覺得好玩的緊,他們都是少年人習性,這番玩耍,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
  鹿台鎮和平涼相隔不遠,兩人御劍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璇璣見這裡農田眾多,一望無際,有水田有泥田,那總捕頭說平涼是糧倉,專門出產糧食地,倒也不假。
  此時正值午後,太陽最辣的時辰,二人在田埂上走了一會,沒有任何遮蔽的東西,只熱得揮汗如雨。禹司鳳吸了一口氣,嘆道:“奇怪,平涼這裡夏天從來沒有這般炎熱,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璇璣更是熱得臉蛋紅撲撲地,四處看了看,又用鼻子嗅嗅,才道:“好像沒聞到妖氣,不過這種熱和夏天地熱不太一樣,地火燎心,應當和那怪火有關係。”
  她見對面田埂上有人,立即奔過去,問道:“請問這附近是哪裡有怪火出沒?”
  那人冷不防後面有人突然衝上,嚇得一個趔趄,頭上的斗笠也滾了下來,露出銀白地須發,原來是個老者。禹司鳳急忙攙扶住,柔聲道:“對不住老人家,嚇到你了。”
  那人一抬頭,卻讓兩人一愣,原來他須發俱白,猶如銀霜,然而面容卻年輕稚嫩有如青年,更兼雙眉斜飛,一雙丹鳳眼湛然有神,竟是個面容冷峻地美男子。
  他淡淡推開禹司鳳的攙扶,將地上地斗笠撿起,戴回頭頂,低聲道:“此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個過路人。”
  說罷掉臉就走。璇璣怔怔道:“他怎麼……我還以為是個老爺子呢。”
  禹司鳳沉吟道:“我聽說過有一種病。少年人也會生白髮,漸漸臉上皮膚也變白……那種病很罕見,也很可怕。說不定此人就是一個……方才我們確實無禮了。”
  說完忽然想到什麼。一拍手,叫道:“不對!他不是!”
  璇璣奇道:“什麼不是?”
  禹司鳳顧不得回答。轉頭尋找那人的身影,卻見田埂百道,空空如也,哪裡還有半個人影!方才那人明明走得不遠,居然一眨眼就不見了!
  璇璣也發覺不對勁。急道:“他怎麼不見了?!這裡可沒躲地地方!”
  禹司鳳說道:“你看看,天氣這樣熱,我們都是滿頭汗,可是方才我看那人,臉上卻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何況,他雖說自己是過路人,但你可見他有帶包袱?想來有些古怪!”
  更何況,一眨眼就消失在平地。此人一定不簡單。
  “司鳳,你說他會不會和怪火有關?”璇璣走了一圈,確定周圍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得回來問他。禹司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算了,往前走吧。找到人再問便是。”
  鹿台鎮的那四個捕快不吃不喝快馬加鞭。總算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平涼,此時璇璣和禹司鳳二人早已找到農莊。細細詢問了怪火地事情。
  “怪火一直向西行去,當地老人說,昨天晚上燒了李家村的田地,按這個趨勢,今晚應當會出了平涼鎮,到鎮外地黃鳥坡子附近的樹林那塊。所以,今晚我和姑娘守在黃鳥坡子那裡,麻煩四位在樹林外看守四方動向,一旦有異動,立即放預警彈通知我們。”
  說完,禹司鳳分給四人一人一根細長的爆竹似的物事,教他們怎麼用。
  捕快甲聽說只有他們兩個去對付那怪火,不由擔心道:“姑娘和公子不用咱們幫忙嗎?只有你們倆……這個……太危險。”
  禹司鳳搖頭道:“此事不是你們能應付的,硬要上去,只有送命。安心,我們自有對策。諸位大哥地水袋請隨時掛在身上,不要丟棄。”
  眾人早已在鹿台鎮見識了他倆的御劍本事,哪裡還會懷疑,當下忙不迭地點頭。說話間,投宿的這戶農家主人又送來酒菜,平涼是產糧大鎮,菜肴倒沒什麼稀奇的了。眾人吃得一會,將兩壇酒喝完,抬頭見月上中天,然而卻沒有半點夜涼如水的感覺,反倒越發炎熱起來,背後的衣衫盡濕。
  主人家的一個老爺子嘆道:“快到時候了,這樣熱,過一會就要火光沖天,誰也不敢過去看個究竟,只怕被燒化。”
  窗口吹進一陣風,也是滾燙的,不但沒能消除燥熱,反而更窒悶了。璇璣正要卷起袖子扇扇風,忽聽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清嘯,像是有什麼巨大地動物在低低吼叫,然而卻並不難聽,清朗悅耳。
  那老爺子駭然指著窗外,急道:“來了!火光!”
  眾人連忙回頭,只見遠遠地,有千萬道鮮紅的火光沖天而起,劃破夜空。那火光瑩瑩絮絮,果然像是天火隕落。禹司鳳把桌子一拍,六人飛身縱出窗外,朝發出火光的黃鳥坡子跑去。
  璇璣最是心急,等不及跑,當先御劍飛了起來,禹司鳳急急交代了四位捕快數句,也御劍跟上去。一到高處,登時將一切都看在眼裡,黃鳥坡子那裡大片地樹林果然已經燒了起來,熊熊烈焰,幾欲焚天,那火焰的色澤比一般地火還要鮮紅明亮,難怪半邊天空都被映亮。
  璇璣見那刺目地火光中,似是有什麼巨大的同色物事在慢慢移動,幾乎有小半個樹林那麼大,不由倒抽一口氣,輕道:“那是什麼?”
  話音未落,卻聽那東西又發出一聲清啼,緊跟著,從地上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兩雙巨大地火翼,無數火點濺落。禹司鳳見那東西生著翅膀,形狀像鳥,然而卻拖了一條巨大粗長的蛇尾,腦中電光火石一般,脫口而出:“是騰蛇!神獸騰蛇!”
  璇璣不等他說完,早已御劍追了上去,一把抽出崩玉,“嗡”地一聲,它發出愉悅的鳴聲,劍氣充盈,為她捏了一個劍訣,一揮而出。霎時間,無數道銀色劍氣急急射向那巨大的美麗的火獸,它顯然沒料到後面有人突襲,硬生生中了劍氣,嘶聲鳴叫,在空中轉了一圈,驟然落地,消失了。
  “追上去!”禹司鳳叫了一聲。

  第五章:靈獸(三)

  甫一落地,那四個捕快也追了上來。黃鳥坡子那裡火焰沖天,火光映在眾人面上,都是汗水淋漓。捕快乙見璇璣他們也在,便急忙叫道:“有人!我方才跑過來的時候發現林子裡有人!”
  禹司鳳大吃一驚,連聲道:“你確定沒看錯?”
  這裡燒得這麼厲害,他們還在森林外圍都覺得燥熱難當,更何況林子裡。捕快乙點頭道:“絕對沒看錯!好像還戴著斗笠,像是趕路的樣子。我叫了他幾聲,他卻不應,轉眼就消失了。我見林子裡火燒得厲害,也沒敢追進去。”
  想必是迷路的旅人,如果任由他這樣在黃鳥坡子裡遊蕩,遲早會燒死。禹司鳳和璇璣互看一眼,點點頭,解下腰間水袋,倒過來從頭到腳淋了一遍,那水被高溫烤的也已經發燙,濕衣服貼在皮膚上,被炙風一吹,比方才更熱。
  “兩位少俠?”四個捕快見他們的樣子,竟是要進林子,急忙阻止:“燒得這麼厲害,進去豈不是送死?!”
  禹司鳳又從兩個捕快那裡借了幾袋水,掛在腰間,低聲道:“麻煩幾位在這裡等候,注意四周動靜。我們進去看看就出來。說完不等他們再阻攔,兩人飛快跑進了林子裡。黃鳥坡子這塊森林燒得越發厲害,連泥土都燒成了紅色的,裂開來,兩人只撿沒燒著的地方跑,不一會身上的水就給烤乾了,臉上的皮膚幾乎要脫落一樣的疼。然而這還是其次,最關鍵地面被燒得猶如鐵鍋,腳底只怕炙出了許多水泡。疼得鑽心。兩人只得又澆了兩袋水,四處張望,一是尋找那被璇璣射落地火獸。一是尋找方才捕快看到的旅人。
  在林中找了很久,還是沒半點蹤影。四袋水都已經用完。他們再呆下去就要活生生成為烤肉。禹司鳳見前面滿是火焰,沒有路可以進去,只得嘆道:“罷了,回去吧。再逗留下去我們也有危險。”
  璇璣點了點頭,兩人正要按原路返回去。忽聽對面火焰燎天的林中,傳出一陣清朗地嘯聲,正是先前那火獸的聲音,兩人都是一愣,急忙回頭,卻見鮮紅刺目地火光中,隱約有一個人影在走動,這般酷熱的環境,他居然還不緊不慢。扶著斗笠,悠哉悠哉。那嘯聲漸漸落低,最後卻變成了歌唱。
  “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預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那聲音清越悠揚,直可達九天。璇璣聽了半天。奇道:“那隻妖獸居然還會唱歌!他唱的是什麼?”
  禹司鳳搖了搖頭:“好像是說天道不可把握,就算事先知道的事情,那也無法確切預料究竟何時發生。眾生就像生活在一個爐子裡,陰陽為炭,一一熔煉。”
  他忽而想到最近發生的那些事情,不由默然。歌裡唱地其實沒錯,縱然柳意歡有天眼,能縱觀全局,知曉福禍,但冥冥中自有定數,誰又能真正做到趨吉避凶。
  璇璣也似有感悟,默然不語。那妖獸唱了一會,忽然長聲一笑,沉聲道:“兩個小娃娃,膽子不小哇!居然用劍氣來刺老子!”
  兩人都是一驚,只見對面熊熊燃燒的烈火忽而竄了起來,聲勢逼人,不得不退兩步,那火墻從中裂開一道縫,仿佛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撕開一般,先前在火光中緩慢行走的人影,便從那縫中悠然走出。那人身穿玄色衣,頭上戴著斗笠,一手扶著,另一手錘著肩膀。火光繚亂中,只覺他須發如銀,根根飛曳,斗笠下露出半張臉,下巴光滑如玉,嘴角含笑。
  “是你!”璇璣指著他,下巴都快要掉下來。居然是下午他們在田埂那裡遇到的人!開始見他頭髮雪白,以為是老人家,誰知居然是個年輕人!“你……你不會就是……放火的妖怪吧?”
  那人哼哼冷笑,並不答話,過一會,才道:“我借道人間也是迫不得已,以後自有福澤相報。這火過了丑時便會熄滅,你們要是不想燒死在這裡,還是趕緊離開吧。”
  禹司鳳眉頭緊皺,低聲道:“如此說來……那火獸……騰蛇……就是你?”
  那人扶了一下斗笠,抬頭看他一眼,禹司鳳只覺他目光灼灼,猶如冷電一般,心中不由打個突。騰蛇絕非普通妖獸,乃是天上的神獸,他既然說借道人間,日後有福澤相報,那就絕無虛假。以他和璇璣兩個人,想都不用想,肯定鬥不過他,人家一根頭髮就可以戳死兩個了。當下立即萌生退意,拱手道:“是我等魯莽了。請騰蛇大人先行,我們馬上告退。”
  璇璣被他拉著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那人,奇道:“他就是騰蛇?剛才那個巨大的妖怪?怎麼又變成*人了……”
  禹司鳳低聲道:“不是妖怪,是神獸。這事你我管不了,只能由他去了。”
  璇璣這會也是被火焰烤的心口疼痛,確實不想多留,於是點了點頭。誰知那人在後面忽然冷笑道:“你們就這樣走?敢對老子無禮,自然是要付出代價地!”
  兩人大吃一驚,璇璣只覺腰上的崩玉猛然一熱,竟變得像是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一樣,燙得她一個驚顫,下一刻崩玉從劍鞘中騰身而起,在空中劃了一道銀輝,穩穩落在那人手中。
  “就是用這把劍刺傷老子地?”那人甚是狂妄,伸指在崩玉上一彈,登時發出清朗的嗡鳴聲,他贊道:“凡間倒也有此好劍!難怪能傷到老子!你們兩個小娃娃有眼不識泰山,沒見過世面,老子也不怪你們。作為懲罰,這劍就留給老子吧!”
  他掉過身來,指了指肩胛那塊,果然那裡衣裳破了個小洞,但是不是傷到皮肉姑且不知道。崩玉地劍氣銳利之極,連岩石都可以劈開,兩人方才都是親眼目睹劍氣刺中了那騰蛇地身體,結果只把他的衣裳劃破一個洞,心中不由都駭然。
  璇璣見崩玉在他手中不斷鳴叫,似是不願離開主人,當即急道:“不能留給你!那是我地劍!”
  那人笑道:“劍不留下,那就留人!你是用那隻手刺傷了老子?自己剁下來吧!”
  璇璣見他這樣不講理,本性中那股執拗的蠻勁登時上來了,怒道:“明明是你不對!莫名其妙引起火災,害了多少人!還神獸呢!是假的吧?!”
  那人勃然大怒,厲聲道:“好無禮的丫頭!神獸豈容你侮辱!”
  璇璣跟著罵道:“是你自己自取其辱!”
  那人冷笑一聲,更不答話,兩指夾著崩玉,竟是要發力將它折斷。璇璣驚叫一聲,搶上去要阻攔,不防他身後的火墻忽然暴漲,似大門開闔一般,擠壓過來,她只覺熾熱難耐,不得不退回去。
  那人折了半天,崩玉卻紋絲不動,不由有些驚訝,抬手在上面輕輕撫摸,驚道:“定坤?!居然是定坤!怎麼變成這種模樣了……”說罷忽地又是一驚,抬頭朝璇璣打量過來,從頭看到腳,喃喃道:“變了很多……難怪難怪……”
  璇璣哪裡管他什麼“難怪”,叫道:“把劍還給我!你這隻死妖怪!”
  那人呵呵一笑,將崩玉往地上一插,抱著胳膊朗聲道:“老子早聽說你的三昧真火厲害,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比試比試。天可憐見!今日總算讓老子等到了機會!不用客氣了,出招吧!讓我看看戰神將軍是怎麼樣的!”
  璇璣見他眼神狂熱,神情詭異,心下有些發怯,退了兩步,輕道:“我……我不和你比……”
  那人縱聲狂笑,道:“不比也不行!看招!”話音一落,卻見身後那火墻“呼”的一下,猶如海潮洶涌一般,鋪天蓋地砸下來,熱浪足以將鋼鐵熔化。璇璣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狼狽不狼狽的問題,連滾帶爬地逃走,好險還是被火舌舔了一下裙擺,一瞬間她的裙子就被燒了半幅。
  那人哈哈大笑,聲音譏誚:“!露了春光,到底也還是個普通女人罷了!”璇璣臉色又紅又白,抓著裙角,竟說不出話來。肩上上忽然一重,卻是禹司鳳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低聲道:“穿上。咱們伺機逃走吧,他太強了。”他脫了外套,赤裸著上身,汗水在肌膚上奔騰,映著火光,衍射出動人的色澤。
  璇璣先是一愣,跟著卻臉紅,謝謝兩個字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只得掉頭就走。禹司鳳見那騰蛇還要喚出烈火,立即抽出符紙,捏印之後拋了出去,登時化作漫天的小水龍,將那烈火擋了一擋。他趁這個空隙轉身逃走,忽聽那人笑道:“離宮為火,變化隨心。不戰而逃,不如去死。”
  他只覺身後火辣辣的疼痛,一回頭,卻見那火海罩了上來,一瞬間就將他吞沒了去,身後璇璣的驚叫,仿佛也變得很遠。

  第六章:靈獸(四)

  璇璣眼睜睜看著他被火焰吞沒,只嚇得肝膽俱裂,顧不得那烈焰熾人,撲進去就要救人。只得一瞬間,她的頭髮眉毛衣裳都被燒焦了,孜孜作響,渾身體膚仿佛要裂開一樣,劇痛無比。
  “司鳳!”她叫了一聲,伸手去拉,只拉到一個硬物,被火烤得半熔化了,一觸到她掌心的肌膚,立即燒焦一片。她顧不得疼痛,用力抽出來——卻是他佩在腰間的寶劍,劍鞘和劍柄已經被燒化。
  她怔在那裡,一動不動。那騰蛇“嗤”的一聲,笑道:“這樣容易就死了。”
  璇璣慢慢回頭瞪著他,他被盯著有些發毛,冷道:“幹嘛?”
  她低聲道:“我只是奇怪,天上的神仙都是你這樣囂張跋扈的嗎?想殺人就殺,想燒哪裡就燒哪裡。”
  騰蛇聳聳肩膀,無所謂地說道:“老子不在乎,反正以後有福澤給他們補上。有神仙下凡,凡人應當高興才對吧。”
  璇璣低聲道:“什麼樣的福澤,能抵得上一條命呢?”
  騰蛇見她神色不對,他本身又是個暴躁沒耐性的脾氣,當即叫道:“你比不比?!老子可要先放火了!”
  璇璣搖了搖頭,輕道:“你回答我。”
  她若是放聲哭喊,或是上來拼命,騰蛇或許還不會害怕,但見她此刻神色平靜,語氣冷冽,他竟有些悚然,只得答道:“下輩子輪迴時讓他們投入富貴之家,凡是被我借道的人間地方。都會得三年豐收。還不算福澤嗎?”
  璇璣輕道:“那被你殺死的那些人,他們的親人怎麼辦?就這樣白白看著他死掉?傷心一輩子?”
  “親人?”騰蛇顯然對這個詞極為陌生,想了一會才想起是指的什麼。當下笑道:“人死不能復生,何況所有人最後都是要死地。早死晚死不一樣嗎?何必在這等小事上和老子糾纏。喂,你打不打?”
  她突然厲聲道:“不對!不一樣!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還可以一起歡笑一起度過很長的歲月!誰允許你剝奪這個權利!誰給你的權利!”
  騰蛇一愣,卻見她鏗地一聲拔出禹司鳳地寶劍。她的手掌已經和那燒熔化地劍柄黏在一起。想必一時半會也取不下來。他笑道:“說了半天,還是要打嘛!早些答應不好嗎?這不是定坤劍,老子看你有什麼本事放出三昧真火。”
  她恍若不聞,手腕一轉,捏了個劍訣,在周圍熊熊燃燒的火上一撩,劍尖上輓了一團火花,色澤鮮紅,簇簇跳躍。她的手指緩緩拂過那光滑的劍身。每一寸被她拂過的地方,頓時發出閃亮地火光,最後。劍尖上跳躍的那朵火花顏色漸漸退去,也變作了發白的亮橙色。
  所謂定坤。即為平定乾坤。乾坤自在心中。定坤在不在手,又有何異?
  “過來吧。”她輕輕說著。“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那騰蛇正要放出漫天火海將她包圍,忽見周圍的火光驟然大盛,足有百丈高,翻卷跳躍,緊跟著,一團金光從火中急速飛起,清啼一聲,在空中打了個轉,眨眼就飛得極高極遠,眼界中只來得及留下那團閃爍斑斕的金色光芒。
  他登時來了精神,兩眼放光,叫道:“你有這種本事!老子喜歡!”周圍的火光一瞬間團聚上來,將他高高托起,漸漸地,越聚越多,他的身體被火焰層層包圍住,再也看不見。那一團巨大的火焰忽而發出清朗地嘯聲,火翼颯颯撐開,竟是變作了騰蛇的原型。
  那鋪天蓋地的火翼緩緩搖擺,斗大地火團從天而降,猶如下雨一般,密密麻麻,落在地上,頓時攤開一大片,像是有生命的,朝璇璣所在地位置蔓延過去。她周圍霎時多了一圈兩人高地火圈,寸步難行。
  騰蛇哈哈笑道:“你喜歡火,老子多給你一些!就怕你吃不下!”
  璇璣冷道:“只怕你給不起!”
  她手裡的劍轉了一圈,那三昧真火竟硬生生將那火圈切成兩半。她出手如電,在那火圈上一勾,輕道:“疾!化!”那火圈登時重新融合在一起,上下兩相裡一撞,火點四濺,卻變成瞭亮橙色地三昧真火。手裡寶劍猶如騰龍戲鳳,上下飛舞,將那火圈一圈圈繼續切割開,漸漸舞成一條直線,她手腕一抖,拋飛出去,那些火光登時化作一條火龍,張牙舞爪地朝上撲去。
  騰蛇火翼一揚,忽又化作人形,為火焰托著,從空中降下,躲過那條火龍,嘻嘻笑道:“也沒怎麼!”他背後還留著兩根火翼,熊熊燃燒,忽而拉長,自空中墜落,劃過地面,刻下深深的焦黑痕跡。騰蛇喚來的火焰,與他身上自帶的火焰並不相同,尤其那雙火翼,更是火之精華所在。
  他這番下界,本是因為鬧了點小脾氣,騰蛇脾氣壞,愛使小性子,天界人人皆知,反正天帝縱容他,故而眾人懶得管他。他在人間借道,就是故意鬧事,折騰給上面的人看,結果還是沒人理他,不由好生無聊。誰知在這裡居然遇到曾經的戰神將軍,他怎麼能不耍上一耍。
  要說他真有想殺了她的心,那也未必,然而當真動了手,就沒有半途而退的話。本來神仙是不允許隨意殺生的,但這些規矩在他眼裡就是狗屁,凡人的輪迴如同仙人的生命,是永無止境的,在凡人眼中地一生。也只是漫長輪迴中的一小截罷了,隨意掐斷它,繼續另一個輪迴。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麼大事。何況有他的福澤庇佑,那些人地輪迴生涯只會因禍得福。
  璇璣的憤怒。他無法理解,也懶得理解。
  炙風一陣陣卷過,她焦糊地發尾微微起伏,眉眼清麗冷漠。他忽而起了玩心,笑道:“你這樣生氣。老子還是不明白。要想讓老子明白,何不用你戰神的力量來折服?”
  說話間,他的火翼已到她身側,足有十幾丈高,地面為他的火翼燒得裂開兩道巨大的縫,發出被焚燒地吱吱的響聲。巨大的火翼驟然一合,將她鎖在其中。這雙火翼是騰蛇之火的精華,諸神都要畏懼三分的,他就不信她還能反擊。
  果然。半天,雙翼中都沒有任何動靜,想來這個自恃了得的小丫頭已經被燒化了。騰蛇哈哈大笑。張開火翼,得意洋洋:“戰神也不過如此嘛!”
  忽聽她在下面低聲道:“疾。化!”劍光一閃。點中他的雙翼。騰蛇一呆,只覺翅膀上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隨著她的劍光閃爍,自己地火翼從頭到尾,緩緩變成瞭亮橙色。他放聲大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火翼被她化成了三昧真火,托在身下的火焰也頓時維持不住,倒頭栽了下來,在地上翻滾,篩糠一樣地抖,叫得猶如殺豬一般,卻無可奈何。
  “死丫頭!臭丫頭!老子總有一天把這筆帳討回來!”他一邊痛叫一邊破口大罵,然而兩隻火翼被她的三昧真火覆蓋,火竟然也能燃燒火,那是他從來也想象不到地。他收不回火翼,只疼得臉色慘白,恨不得一劍把自己殺了,了卻這種痛楚。
  璇璣提劍走過去,並不與他多話,將禹司鳳地寶劍舉起,那整根劍都化作了三昧真火,足以將天也焚燒殆盡。她一劍揮下,當即就要斬下他的腦袋。忽聽身後有人叫道:“不要斬首!劃一道口子就好!”
  兩人都是一呆,回頭望去,就見禹司鳳渾身黑乎乎,褲子也被燒得七零八落,狼狽地站在焦枯地大樹旁,擋住要害部位。
  “你……”璇璣渾身都僵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禹司鳳急道:“快,用劍劃他一道口子!”
  璇璣此時腦中已經是一團亂,完全搞不清楚來龍去脈,竟呆呆地依言,在騰蛇臉上割了一道口子。禹司鳳又道:“再在自己身上劃一道口子!把血……滴進他傷口裡!”
  璇璣還是呆呆地照做,毫不猶豫在手上割了一劍,抓起騰蛇的領口,就要把血滴進去。那騰蛇自然知道他是要做什麼,只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厲聲叫道:“不帶這樣的!你們這般侮辱神獸,老子絕不放過你們!”
  璇璣雖然不知這樣做是什麼意義,但是禹司鳳還活著,他開口讓她這樣做,不要說是劃幾個口子,就是立即把她手腳斬下來,她也心甘情願。
  她的血滴進他臉上的傷口中,竟不流出,緩緩地滲透進去。禹司鳳低聲道:“念他的名字,以成契約!”
  她輕聲道:“騰蛇。”
  騰蛇心裡自然是千萬個不願意,但是血已經滲入體內,他毫無反抗的能力,身為神獸的本能,強迫他低頭,以額叩地,恭聲道:“騰蛇參見主人,從此不離不棄,守衛主人一生。”
  “啊?”璇璣莫名其妙,回頭去看禹司鳳,他找了半天,只在地上找到一片燒糊的衣角,攔腰遮住重要部位,走過來說道:“他現在成了你的靈獸了,璇璣。”
  靈獸?!她大驚失色,急道:“我才不要他做靈獸!他……他殺了你……不對!司鳳,你還活著……”
  她腦中頓時一片紊亂,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撲進他懷裡,急道:“你沒死!你沒死!我以為你死了!我就想殺了他然後再自殺!”
  禹司鳳柔聲安撫著她,好容易將她的情緒哄得穩定了,才道:“我剛才……躲得快,只燒到了衣服,身上沒大礙。不過這樣子實在不雅觀,所以整理了半天才過來。”
  璇璣狠狠吸著鼻子,喃喃道:“有什麼關係,我一點也不在乎,就是光著身子我也不在乎……我剛才差點氣瘋了。”
  你不在乎,我卻在乎的緊……禹司鳳在肚子裡苦笑一聲,拍拍她的肩膀,轉頭望向一臉灰白的騰蛇,低聲道:“你不是一直想要靈獸嗎?如今抓到了神獸騰蛇,應當高興才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璇璣恨恨地瞪著騰蛇,怒道:“我不要他做靈獸!”
  騰蛇好容易等到翅膀上的三昧真火退去,護著疼,聽她這樣嫌棄自己,當即激發了神獸的傲氣,厲聲道:“老子也不愛做你這臭女人的靈獸!你以為我想?!還不是你自己成了契約!”
  璇璣急道:“那退了退了!我才不要你!”
  騰蛇氣得幾乎要暈過去,怒道:“你當契約是兒戲?!定下來就是定下來了!老子是神獸,一世的英名!毀在你手上!老子恨不得馬上殺了你!”
  璇璣靈光一閃,叫道:“我殺了他!是不是就沒契約了?”
  騰蛇頓時一抖,驚恐地瞪著她,曉得她說到做到,忍不住在地上縮成一團。禹司鳳嘆了一口氣,拉住她,低聲責備:“不要任性,騰蛇做靈獸,多少人夢想的極致了。你不是要救出敏言和玲瓏嗎?何必還計較這些小事。”
  璇璣一聽鐘敏言和玲瓏的名字,心下一凜,登時無話可說。良久,她才厭惡地瞪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騰蛇,道:“那……我勉為其難收了你。你要是再亂殺人,我一定先把你殺了!”
  “呸!臭小娘!你想的美!”騰蛇罵了一句,忽然暈了過去,原來他翅膀上的傷還是很厲害,加上想到自己不過是一時鬥氣,下界來玩耍,結果無緣無故成了她的靈獸,這口惡氣怎麼咽的下去?
  他一暈過去,那火翼自然也收了回去。禹司鳳將他從地上抱起,他頭上的斗笠掉了下來,一頭銀光燦燦的長髮披垂而下,由於是暈過去,沒有方才那凶狠蠻橫的氣質,看上去倒是很清俊的青年男子。
  “璇璣,要和靈獸好好相處,不要吵架。”
  禹司鳳把騰蛇身上的衣服剝下來穿上,然後扛米袋一樣將他扛起來,拉著璇璣的手,走出了這塊可怕的炎熱地獄。
  一場生死相顧,烈焰焚燒,最後居然拐到一隻騰蛇做靈獸,這生意也不算虧。
  禹司鳳正覺得心滿意足,忽聽璇璣驚道:“司鳳!你說過斬首之間才能得到靈獸!我……難道我要把腦袋斬一次?”
  斬首……之間?他一愕,忽然放聲大笑,無論璇璣怎麼問,他也笑得說不出話來了。

  第七章:靈獸(五)

  從昏迷中醒來之後,驕傲的騰蛇一直不說話不吃飯不睡覺,呆呆地蜷縮在農家的飯桌子下面。他顯然受不了這個巨大的刺激,到如今依然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堂堂天界的騰蛇大人,火裡來煙裡去的神獸,居然成了一個凡人小姑娘的靈獸。雖說她前世是厲害的戰神,但她這輩子是凡人啊……更何況她犯了事,被罰下界受盡輪迴之苦,以後就是回歸天界了,也當不了將軍,肯定要派人監視,完全沒前途可言。自己跟著她,也是鐵板釘釘子——鐵定的沒前途沒發展。他這一生,就是毀在她手裡了。
  他想著想著,就覺得悲痛萬分,翅膀上被燒傷的部位也越發疼的厲害。疼得——好想哭啊。
  一個大瓷碗忽然遞到了他面前,上面堆滿了香噴噴的飯菜,璇璣蹲在外面,揭開桌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說道:“喂,吃飯了。今天要趕路呢。”
  騰蛇厭惡地別過臉去,啞著聲音:“老子不叫喂。”
  “哦,那,騰蛇,吃飯吧。事實就是這樣了,我勉為其難,願意收你做靈獸,別賭氣了,木已成舟。你我都沒有反悔的餘地。她說得很委屈,好像比他還鬱悶,收了他這麼大一個靈獸,還很不滿意。
  騰蛇只覺怒從中來,厲聲道:“是誰勉為其難?!老子跟著你才是痛不欲生!”
  “哦,那你去死吧。”飯碗放在地上,她掉臉走了。
  “你才要去死!臭小娘!”他氣勢洶洶地把腦袋從桌布下面探出去,追著罵。誰知她並沒走遠,只是蹲在桌布外面。他一探頭出來,正對上她的臉。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惡狠狠地看著對方。
  璇璣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一點,笑道:“好像喪家之犬的吼叫。”
  他大怒。立即就要報以老拳,然而拳頭到了她身上,靈獸的本能立即啟動,變成了溫柔的捶打——簡直是幫她錘肩膀!璇璣舒服地晃了晃脖子,“誒。這邊……靠左一點。嗯,下面一點……你手藝不錯嘛。回頭也幫司鳳錘錘。”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高傲的自尊再次受到嚴重傷害,鑽回桌布下面,把飯碗踢出去,不管璇璣怎麼挑釁逗他說話,他都不理會了。
  禹司鳳坐在桌子旁,見璇璣小孩子氣發作,盡是和騰蛇鬧騰,不由笑嘆:“你不要總是欺負他。要和騰蛇好好相處。培養出感情。”
  “感情?”璇璣一想到要和這個殺人凶手握手言歡,自己摸著他的頭,他像小銀花一樣柔順聽話……這個場景讓她出了一身冷汗。立即搖頭:“不用了。反正他不想做我地靈獸,我也不想要他。回頭再找一個我喜歡的就是了。”
  禹司鳳道:“你已經定下一個契約了。就沒有更改餘地。”
  “那我一輩子就和這鬼東西捆在一起?!”璇璣大吃一驚。頓時覺得前途暗淡。
  禹司鳳嘆了一口氣,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看他這樣不吃不喝縮在桌子下面,像不像剛被人抓來地小狗狗?你把他當作小狗來馴,當真就那麼難以相處?”
  這可是禹司鳳獨家秘訣。璇璣果然眼睛一亮,彎腰揭開桌布,騰蛇登時衝她齜牙咧嘴,露出一臉凶相,真的像剛被抓來的小狗狗,認生又任性。她趕緊坐直身子,回頭,兩眼亮晶晶地看著禹司鳳,方才的鬱悶一掃而光。
  他很得意地笑道:“他再怎麼厲害,也是一隻獸。不能用人的方法來對待。”
  璇璣連連點頭,她就說,司鳳懂地東西最多,聽他的準沒錯。她趕緊轉身繼續盛飯夾菜,打算美食誘惑。
  縮在桌子下的騰蛇突然悶聲說道:“臭小鬼有什麼資格說老子!你不也是獸嗎?”
  禹司鳳默默揭開桌布,低頭去看他,騰蛇一副自尊被辱,恨不得自絕於此的表情,凶巴巴地說道:“你也不是人,你那套拙劣的說謊技巧,騙得了臭小娘,騙不了老子!回頭要是稟告給上界的人,連皮都剝了你的!”
  禹司鳳冷冷看著他,淡道:“你自去說,我不會阻攔。”
  騰蛇怒道:“你當老子是長舌婦嗎?!我還偏不說了!”
  禹司鳳淡淡笑道:“做人的好處,你如何懂得。我聽你唱歌,倒是很豁達,沒想到為人這般古板難纏。”
  “你才古板難纏!”騰蛇又怒了,“老子不屑和你說話!你心眼頂壞!”
  他還記著是禹司鳳教璇璣把他收成靈獸,這梁子結大了,他要懷恨一輩子!下回一定找個機會把他燒爛了。
  禹司鳳笑道:“你應當不是笨蛋,既然已經成了契約,何必鬧脾氣。她做你的主人,也不至於辱沒了你。這麼幾千年過去了,你也沒有什麼前途,還指望以後有嗎?依我看,上面地人根本沒把你當一回事吧?你在人間鬧這麼大的風浪,都沒人追究,足見他們心裡不在意你。”
  騰蛇被他說中痛處,又不甘心被一個小鬼說教,乾脆閉上眼睛裝死。
  禹司鳳又道:“你這次下界,應當有別的事要做吧?是什麼?”
  騰蛇一驚,睜開眼急道:“你怎麼知道!”
  禹司鳳微微一笑:“你自己說地,借道人間是迫不得已。但你既然身為神獸,應當有能力抑制自己的本事,故意鬧這麼大,顯然是在賭氣。讓我猜猜,你一直西行,是要去不周山?”
  騰蛇駭然道:“你……你這小鬼……會讀心術不成……”禹司鳳無辜地搖頭:“讀心術自然是不會地。不過下界妖魔異動,試圖破壞定海鐵索,天界不會無動於衷吧?是派你過來查看了?去陰間看那個妖魔?”
  騰蛇咬緊舌頭,決定不管他問什麼。自己都不說話了。他最不喜歡這類聰明人,比如東方白帝那種,你還沒開口他就能說出你心裡想地東西。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禹司鳳見他不說話,便不再逼他。低笑道:“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預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這是你自己唱的,難道只會唱,卻不明白什麼意思嗎?你既然成了她地靈獸。自然是有了因緣地。何不坦然接受?”
  “放屁放屁!臭狗屁!臭不可聞!”騰蛇破口大罵,把耳朵死死捂住。
  禹司鳳笑著放下桌布,坐直身體,璇璣剛好又裝了一碗飯菜過來,奇道:“你在和他說什麼?”
  “沒什麼……嗯,就是一些寵物經吧。如果做好一隻靈獸之類的。”他輕輕笑著,用手輕叩桌面,起身道:“喂他吃完飯就準備走吧,我去收拾東西。”
  璇璣鑽進桌子下面。見騰蛇戒備地瞪著自己,她努力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輕道:“吃飯啦。騰蛇要乖。”
  “乖你個大頭鬼!”他又要發作,爪子一拍。就要把飯碗掀翻。璇璣趕緊捧結實了。道:“不管怎麼樣,飯還是要吃地嘛。就算你再怎麼惱火。事實都是不可逆轉的。我都願意接受了,你還有什麼放不開?”
  就是放不開你那種好像受了騰蛇做靈獸反而很委屈很鬱悶地語氣!他只覺腦子裡嗡嗡亂響,真是一團亂,只得抱著膝蓋再蜷縮起來,拒絕和她交流。
  隔了一會,只聽旁邊的聲音,他偷偷瞄了一眼,只見她從袖帶裡翻出紗布傷藥,用玉簪子挑了一些藥膏,送到他臉旁。
  “你幹什麼!”他戒備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急忙躲開,不防她毫不憐香惜玉,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硬扯過來,痛得他大叫:“放手!好痛!”
  臉上一涼,玉簪子上的藥膏盡數抹在傷口上,這還是她當初定契約地時候用劍劃的。騰蛇僵在那裡,連聲道:“你你你不要以為一點點點小恩惠,我我我我就會屈服服服!老子是神獸!看不起你你你這種凡人小丫丫丫丫頭!”他尷尬得都開始口吃了。璇璣把紗布貼在傷口上,按結實了,才笑道:“這是咱們少陽派的金瘡藥,很靈驗的。你看,昨天我的手灼傷了,涂了藥,今天就能動了。”
  她兩隻手上都裹著繃帶,顯然是昨天徒手抓那被燒灼的寶劍引起的傷痕。而且,她臉上也很是狼狽,兩條眉毛都被燒沒了,頭髮也燒得一半焦糊,早上剪了一大把。說實話,這樣子很滑稽。騰蛇憋住了,硬是不笑,只冷道:“討好老子也沒用。”
  璇璣笑道:“誰要討好你!只是咱們這樣賭氣也不是辦法,以後都是要相處一輩子的。好在我這一輩子短的很,一百年呼啦一下就過去了。你以後不就自由了?”
  騰蛇瞪圓了眼睛,道:“你當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啊?你不知道自己是下界歷劫地?!劫數過了之後自然要回歸天庭啊!還一百年……老子是被你活活栓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他又吼得滿腔血淚。璇璣愣了一下,跟著把飯碗放在地上,自己噗通一聲,也盤腿坐在了地上,嘆道:“我知道自己前世很不尋常,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眼前的一切才最重要,不是嗎?一百年也是時間,總不能為了虛無縹緲地未來,讓現在的時間不快樂。以後地事情,以後再說。”
  騰蛇哼了一聲,還是不甘心:“憑什麼老子要白白搭上一輩子。”
  璇璣拍了拍他地肩膀,說道:“別難過啦。以後總有辦法解開契約的不是?就算一時沒有,慢慢找,總能找到地。你做了我的靈獸,其實也挺好啊,大家一起吃一起玩一起說話,很熱鬧。我親密的朋友們都不在了,我已經很久沒享受過那樣的熱鬧了。”
  騰蛇僵直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趁她不注意,抓了碗裡一塊雞翅膀啃,一面問:“什麼叫不在了?死了嗎?人都有一死,早晚而已。有什麼看不開的。”
  璇璣搖頭道:“話這樣說也沒錯,但是我們是人,我們的一生只有短短百年。所以生死離別就是一種永恆了,就算下輩子再遇到,那也是另一種回憶,不同的。我喜歡他們,所以,我不想和他們分開。”
  騰蛇乾脆大著膽子端起飯碗吃飯,嘴裡塞滿了飯菜,說話都含糊不清:“唔,這還不簡單。你身份特殊,要去陰間就是小菜一碟。想他們,去地府找他們的魂魄就是了,只要還沒喝忘川水,前世的記憶還在的。喏,你要是想去陰間,咱們就剛好順路,我也是要去陰間的。”
  璇璣搖頭:“他們沒死啦,不過是因為……這些那些的原因,很難再恢復以前的樣子。我要找靈獸,也是因為想救他們,我要更多的力量,不能輸給那些妖魔。”
  “妖魔?”騰蛇眼神一動,問道:“是破壞定海鐵索的?”
  璇璣驚喜道:“你也知道啊!那可太好了!咱們一起,把那些壞蛋打跑,好不好?”
  騰蛇狼吞虎咽,把飯吃了個精光,反手將空碗塞進她手裡,傲然道:“不好。老子才不會自貶身價,和你們這些凡人妖魔攪在一起。”
  什麼小狗狗,司鳳騙人!他根本還是個壞蛋!璇璣鬱悶地瞪著他騰蛇忽然說道:“不過,你若是能每天給我吃這麼好的飯菜,老子也許會考慮一下,小小幫你一把也無妨。”
  璇璣大喜,一把抱住他,叫道:“好!以後有吃的,我分你一半!”
  “小丫頭。”騰蛇厭惡地戳了戳她的臉,再也沒說話。

  第八章:靈獸(六)

  璇璣心滿意足地回到客房裡,禹司鳳早已收拾好行囊,坐在窗邊喝茶。她笑嘻嘻地撲上去,喜道:“司鳳你聽我說!騰蛇說他願意幫我了!你教我的法子真管用!”
  禹司鳳嗯哼一聲,惡劣地笑道:“果然獸就是獸,沒辦法用人的法子來對待。”
  他見璇璣剛才在桌子下鑽出鑽進,弄得滿頭灰,不由道:“整理一下吧,等那四個捕快大哥收拾好,咱們就出發了。”
  她依言洗了把臉,拿著銅鏡一照,看到那慘不忍睹的臉蛋,兩根眉毛被燒得亂七八糟,左邊的整條都沒了,右邊的只留著一小截,難看之極,登時垮了臉,哭喪道:“好醜……眉毛還會再長出來嗎?”
  禹司鳳湊過去一看,忍不住要笑,但見她凄涼慘淡的眼神,只得強行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道:“別急,我替你畫。”
  璇璣眼睛登時一亮,喜道:“司鳳還會畫眉?我都不會呢!”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想起小時候柳意歡每天在他面前大談女人經,別說眉毛,就連髮髻、珠釵、服飾等等,都說得津津有味。後來見司鳳聽不明白,他便纏著要他送筆墨,親自畫給他看。他這樣一個大好少年,清清白白,無緣無故被他灌輸了一肚子無聊的玩意。
  他見璇璣一臉期待的表情,便輕輕一笑,取了水,將那螺翠泡開。現在,似乎要感謝柳大哥之前的灌輸,居然能派上用場。他用筆小心蘸了一些螺翠。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細細端詳。
  她是瓜子臉,短粗的眉毛並不適合她。她眉間開闊。額頭飽滿,是心胸寬廣的象徵。那麼。彎彎地新月眉最合適。他也是第一次實踐在女子身上,忍不住有些緊張,手腕微顫,筆尖輕輕劃過她光禿禿的眉毛上,勾出一抹漂亮的弧線。
  “好癢啊。司鳳。”璇璣不敢動,然而那筆尖畫在臉上,癢地要命,她忍不住齜牙咧嘴。
  “噓,快好了,別動。”他左右對比了半天,又補了幾筆。
  璇璣忽然想到了什麼,笑道:“有一回我一大早去找爹爹和娘,也見到爹爹幫娘畫眉呢!不過他可沒你這般熟練。”
  原來畫眉本是夫妻閨房之樂。不足為外人道。璇璣在這些細節上並不通,說得天真。
  禹司鳳臉上一紅,急道:“我……我只是——我只是幫忙罷了。下次你可得自己畫!”這一急,手腕抖了一下。頓時在她臉上畫了一道古怪的長線。趕緊又用棉布蘸了水來擦。
  “你會畫,我幹嘛還要自己動手。”璇璣在他臉上摸了一下。笑道:“好燙,你在害羞?”
  禹司鳳輕輕把她地爪子拍下去,重新替她畫好眉毛,這一次兩邊對稱,彎彎的新月眉,完美無暇。他左右看了半天,終于滿意地將筆擱下,笑道:“看看怎麼樣。”
  璇璣朝銅鏡裡望去,果然是畫得天衣無縫,和自己以前的眉形幾乎一模一樣。她喜得抱住他的胳膊,一個勁說道:“你好厲害!比爹爹給娘畫得好多了!娘總說爹爹手腳笨拙呢!”
  “我是說……別再說這個了……”禹司鳳臉紅的似要炸開,正要說點什麼別地岔開話題,卻聽房門被人敲了兩下,兩人一齊回頭,就見騰蛇歪著腦袋,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倚在門邊,哼哼笑道:“親熱夠了?那幾個捕快等得很急呢。要是還沒親熱夠,就記得關上房門哈。非禮勿視也沒聽過?”
  兩人趕緊紅著臉起身,提了包袱下樓去。
  雖說璇璣和禹司鳳是將怪火的事情解決了,但沒有確實的證據來證明,總不能把騰蛇推到總捕頭面前,告訴他:這個就是縱火元凶吧?就算總捕頭願意相信,對騰蛇來說,在凡間暴露身份,總不是好事。
  看起來那六百兩銀子的酬勞是泡湯了,順帶著五十兩訂金也要還給人家。
  璇璣一想到馬上又要身無分文,整張臉就忍不住垮了下來。捕快甲見他二人鬱郁不樂,知道是為了賞金的事情,便安撫道:“姑娘和公子莫要擔心,我等願意為兩位作證,是兩位將怪火事件平息的。何況這位公子……”他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的騰蛇,“這位公子也是人證,那晚親眼目睹兩位的神威。總捕頭絕非不近人情之人,就算他不相信,我們也力保那訂金歸屬二位。”
  禹司鳳笑道:“多謝諸位大哥,那就有勞了。”
  那幾個捕快早已對他們騰雲駕霧地本事佩服不已,見禹司鳳又這般和善文雅,都忍不住要和他親近交談。璇璣過去扯了扯騰蛇的銀發,不顧他惱火的反擊,低聲道:“你好歹也弄點證據,證明是我們平息了騰蛇之火啊!”
  騰蛇朝她翻個大白眼,怒道:“沒有!這等無聊事不要找老子!”
  璇璣眉頭一皺,道:“那好,到時候懷裡地銀子都還給人家,咱們身無分文,可買不起美味佳肴吃了,你別抱怨!”
  騰蛇頭疼地瞪著她,凡間那美味的飯菜就是他跟著璇璣最大地理由了,如今連這點理由都沒有,他還跟著她幹嘛?
  “你不是戰神將軍嗎?”他又開始不懷好意地笑,“召喚點風雨甘露,滋潤一下燒焦的土地,應當是很容易地事吧?”
  璇璣奇道:“我怎麼知道要如何召喚?再說……行雲布雨好像是雲童雨師的事,我怎麼會!”
  “你不是將軍嗎?這點小事都不會?”
  “這點小事你都要叫我,神獸原來就是吃白食的啊?”
  “呸!你才是吃白食的!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騰蛇的厲害!閃邊去!”
  騰蛇的火爆脾氣立即被點燃了,跳起來轉身就走,一面冷道:“扶好下巴,省得待會掉下來!”
  “呃?這位公子?”那幾個捕快見騰蛇快步離開。一會就沒了蹤影,不由大是詫異。
  “不用理他,鬧脾氣而已。”璇璣咳了兩聲。走過去,擺出一副“我是貨真價實地大仙”模樣。說道:“怪火雖然平息,但這一帶土地焦枯,損傷不小,所以我待會換來雨露滋潤,來年這裡還可以植樹長草。不至於成為荒山。”
  那幾個捕快聽她居然有這等本事,更是仰慕得恨不得五體投地,連聲道:“這是大恩德!女仙人這就要施法嗎?需要狗血香燭嗎?”
  璇璣搖頭,“狗血香燭不過是民間的法術罷了,我不用這個。心隨意動間,甘露自然而至,等待就好。”
  禹司鳳曉得她根本沒那個本事,當下悄悄拉她到一旁,輕聲道:“誰能喚來風雨?小心不要把牛皮吹破。”
  璇璣笑道:“不是我啦。是騰蛇。他要我們扶好下巴,看他怎麼呼風喚雨。”
  禹司鳳將信將疑。騰蛇性屬火,呼風喚雨這等事和他是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就算在天界再怎麼有人脈,召喚來風伯雨師都不是小事。萬一驚動了天帝。發火將騰蛇收回去,可是大大地不妙。
  正思忖間。忽見黃鳥坡子上騰起一團巨大的雲霧,漸漸地越飛越高,直將整個天穹都遮掩住,周圍頓時暗了下來,雷聲隱隱。那幾個捕快見到這等神跡,激動得差點跪下磕頭。就連禹司鳳和璇璣兩人都很吃驚,沒想到他真能辦成。
  傾盆大雨頃刻而至,方圓百里都是白花花密密麻麻地雨簾,眾人渾身盡濕,只覺暑氣全消,從腳趾頭都感到舒暢之極的涼爽。璇璣正高興得咯咯笑,忽然想起什麼,抬手在臉上一抹,果然摸了滿手的墨,她哭喪道:“啊,我的眉毛……”禹司鳳幫她畫的眉,一下子就被雨水給衝乾淨了。
  禹司鳳見她沒有眉毛地滑稽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輕道:“沒關係,待會雨停了我再幫你畫。”
  暴雨足下了有一個多時辰,才漸漸收住勢。雨霽雲開,漸漸露出晴朗的天空。璇璣用袖子擦了擦臉,不過其實沒什麼用,袖子上的水比臉上的還多。騰蛇搖搖晃晃從黃鳥坡子上下來,臉上似有不虞的神色,走到跟前,才冷笑道:“如何?下巴扶好了嗎?”
  璇璣見他這麼大的本事,不由有些改觀,真誠地說道:“騰蛇,你真的很厲害。你怎麼喚來大雨的?”
  他臉色一暗,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子……老子的本事大著呢,呼風喚雨哪裡輪地到老子……不過是……請了個幫手……”
  “你請了風伯雨師?”禹司鳳有些吃驚。
  騰蛇厭惡地別開臉:“誰會叫他們!都是一群馬屁精!叫了以前一個兄弟啦!問那麼多幹嘛!”
  禹司鳳心思玲瓏,一點即透,笑道:“是叫了應龍吧?”
  應龍屬水,換來風雨自然是小事一樁。騰蛇說請了個兄弟,自然應當是平輩之交,那十有八九是應龍。
  騰蛇好像見了鬼一樣瞪著他,嘴裡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這個小鬼,簡直像會讀心術的,什麼都瞞不過他,真教人鬱悶。他黑著臉,忽而想到方才喊來應龍幫忙,卻被他大肆嘲笑一番,笑他做了凡人的靈獸,不由得更鬱悶了。
  “不過嘛,你也算個有福地,那丫頭以前是戰神呢!天帝和后土大帝都對她縱容的很。犯下那種滔天大罪,本來是要神魂俱滅地,結果她卻安然無恙,足見上面對她地重視。等她這次輪迴完結,回歸天庭,你這個靈獸也要沾光喲!”
  應龍陰惻惻的語氣還留在耳邊,雖說他一直以來都是這種語氣,但聽起來就是讓人不爽。
  “對了,你這次私自下界,上面倒也沒打算怪你。白帝要我帶話給你,既然你那麼想去陰間,那查看定海鐵索地事情就交給你了。你事事都要和朱雀爭,這次不服氣他能下界去調查定海鐵索,自己居然偷跑出來,若不是朱雀懶得和你爭,上面人又寵著你,幾個腦袋都不夠你掉的。好啦,現在任務歸你了,你卻成了什麼靈獸,我看看你的好運氣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應龍的話雖然很有點酸味在裡面,倒也不無道理。他雖然是氣不服朱雀能動不動下界玩,所以這次搶了他的任務,但更深層的原因他誰也沒告訴。
  那隻被關在陰間的妖魔,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這次下來,應當可以再見吧?這兩個小鬼,似乎也和不周山有點聯繫,不如跟著他們行動,最後總可以得償所願。
  “騰蛇!走啦,不要發呆!”璇璣一面在前面叫他,一面小心翼翼套上斗篷,護住禹司鳳剛幫她畫好的眉毛,省得再來個風吹雨打,露出原形。
  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她是那個威風凜凜殺人如麻的戰神將軍,這樣嬌滴滴的小丫頭,真能讓他“沾光”?騰蛇在肚子裡翻個白眼,否定這個想法。我知道鹿台鎮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哦,你再不過來,我就不請你吃了。”
  這句話立即打動了他冷若鐵石的心,兩眼閃閃發亮,很爽快地追了上去。

  第九章:魂魄(一)

  毫無懸念,六百兩白花花的銀票順利到手,璇璣和禹司鳳的荷包再次被塞得滿滿的。總捕頭大人的臉不再是陰雨天,燦爛明亮猶如六月驕陽,看他二人的眼神簡直就是看活神仙。
  璇璣他們三人被熱情的總捕頭留在鹿台鎮,天天擺宴慶功,光是果子黃就喝了十幾壇。騰蛇自然是吃美食吃得不亦樂乎,恨不得就留在鹿台鎮,什麼不周山的都丟到了腦後。
  就這樣,足足在這裡盤亙了一個多月,天天被人款待,連璇璣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正好這天禹司鳳出門辦事,騰蛇忙著在衙門裡找好吃的,她無事可做,就跟著禹司鳳偷偷出去玩。原來禹司鳳的佩劍那天被騰蛇燒壞了,他要找工匠重新配個劍鞘和劍柄。
  這兩人得了賞銀,吃喝住又不用花錢,儼然成了小富翁,出手大方的很。禹司鳳先去珠寶店買了五顆明珠,又訂了象牙手柄,光是這兩樣就花了二百兩銀子,加上劍鞘上黃金的分量要足,雕花的細緻程度——等重新配好的寶劍拿到手上的時候,六百兩銀子花的就剩下三百兩不到了。
  禹司鳳自己也覺得太奢侈了一些,不過他在離澤宮長大,那裡明珠寶石一抓一大把,誰也不當一回事,出手奢侈慣了,眼下見到新配好的劍鞘劍柄十分好看,心裡也高
  俗話說,好劍好鞍好衣裝,少年鮮衣怒馬,仗劍江湖,這才叫派頭。不過他們不需要騎馬,所以只能從衣服上下功夫。這下真是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璇璣連騰蛇的份都買好了。這一番狂買,又花了一百多銀子。六百兩的賞銀,一天之內就被他們花了四百兩。不過禹司鳳是自小奢侈慣的。璇璣對錢財的事情也沒什麼概念,自小也是衣食無憂地類型。故而心疼浪費也只是一念之間,回頭就忘了。
  自從璇璣認識禹司鳳以來,他一直都穿著繡著離澤宮標記花紋的青袍,直到今天才脫下這身舊衣,換上了一身藏青色頭的長袍。下配包腿長靴。他身量修長,肩寬腿長,這一身服飾若是在旁人身上,便覺得累贅,偏在他身上就是不同,這一路回衙門,不知多少女子地眼睛釘在他身上下不來,只有這兩個傻子渾然不覺,只顧著笑嘻嘻地說話。
  “你換下那個青袍。以後不會有人來怪罪你吧?”璇璣想起離澤宮那些惡霸一樣的人,忍不住擔心。
  禹司鳳笑道:“我已經不是離澤宮地人了。一個小小弟子,誰來為難。說不定師父他們早就忘了我。”
  璇璣搖了搖頭,雖然司鳳是個小小弟子。無足輕重。但離澤宮正副兩個宮主的反應完全不是如此。大宮主更是寧可犧牲了羅長老也要把他搶回去,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想起這些,她就心慌的很。
  禹司鳳和她聊了一會,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取出一根翠玉的簪子,上面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生動別緻,栩栩如生。
  “喜歡這個嗎?”他笑吟吟地問著。
  璇璣接過來,放在手心裡,但見那碧玉猶如一泓綠水,深不可測,委實是上好地佳品。更兼簪頭的鳳凰精緻細膩,工藝了得,心知這是極昂貴的物事,說道:“喜歡……不過,是你買的嗎?”
  他只是笑,將她頭上原本那根白銀簪子抽出來,熟練地替她輓了個新髮髻,將鳳凰碧玉簪細細插在其上,左右端詳一番,才道:“不是現在買的。很早以前就有了。一直裝在身上,今天換衣服才發現。你喜歡,便送給你好了。”很早以前?璇璣忽然覺得心裡挺不是滋味,喃喃道:“你、你不是男的嗎?怎麼會有女子用的簪子……”在認識她之前,他還認識什么女孩子?他不是說從來沒見過女人嗎?
  禹司鳳咳了兩聲,面上忽然一紅,低聲道:“我小時候……身體虛弱,師父把我當作女孩養到六歲。他說簪子是我娘的遺物,按理說女子應該過了及笄的年紀才開始輓髮髻,但由於這簪子是遺物,所以我到六歲地時候都戴著它……”
  當作女孩?璇璣愣愣地看著他,腦海中突然浮現他塗脂抹粉,別彆扭扭的女子模樣,一時忍不住哈哈大笑。禹司鳳慍道:“有什麼好笑,你難道沒穿過男裝?”
  璇璣笑得話都不會說了,只是搖頭,半天,才哎唷哎唷地叫肚子笑疼了,說道:“不是……我、我是想起那次在高氏山,你又穿上嫁衣的樣子……哈哈哈!原來是積年地扮女人了!”
  禹司鳳無話可說,只得紅著臉往前走,一面咕噥:“早知道不告訴你……”
  璇璣趕緊抱住他的胳膊,笑道:“別氣啦,我也不是故意要笑地。不過這鳳凰簪子是你娘地遺物,一定很重要吧?我這人一向馬虎,萬一弄壞了怎麼辦?”
  他低聲道:“所以你要小心一點,這可是我的心肝寶貝,要是弄壞了,我不饒你。”
  璇璣柔聲道:“你師父有說過,你父母是什麼樣地人嗎?”
  禹司鳳愣了一下,才道:“嗯,他經常提起我娘,我父親他卻說得很少,只說他辜負了我娘這樣一個好女子。他在我還沒生下的時候就死了,我娘生下我之後傷心過度也死了。師父說,他再也沒見過比我娘更溫柔美麗的女人。”
  話語間,對自己的母親嚮往依戀,一一現在了臉上。天下沒有哪個人不愛自己的父母,他雖然平時不說,但一定也會傷心自己從小就沒有父母。璇璣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胳膊,不知從何說起。
  “不過,你弄錯了。”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璇璣一愣,他又道:“那不是鳳凰,那是金翅鳥。”
  金翅鳥?璇璣忍不住將那根簪子拔下來仔細看。果然是和圖畫上的鳳凰有差異,它的身體更加纖長。頭頂沒有鳳凰那斑斕璀璨地翎羽,背上的一雙翅膀,細細數來,有六根巨大的分叉,十分別緻。
  “金翅鳥是生長在西方地一種鳥類。一般是獨來獨往,不成群結隊。它們叫聲十分動聽,所以也是十分珍稀的一個物種。金翅鳥一般翅後有四根分叉,極少見六根分叉,所以六翼金翅鳥是更為難得地。”
  璇璣用手指細細摩梭著碧玉簪子,忽然問道:“金翅鳥是妖怪嗎?我……好像聽說過,但不太記得了。”
  禹司鳳重新替她輓好髮髻,插上簪子,輕道:“是妖怪。你會嫌棄?”
  “怎麼會。”她呵呵一笑,回眸道:“我都沒見過,怎麼會嫌棄。”
  “見過了就會嫌棄?”禹司鳳搞不清她的思路順序。
  璇璣想了想。笑道:“如果長的好看,一般人喜歡都來不及吧?”
  長的好看……他揉了揉額角。總是聽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不由有些垂頭喪氣。
  “用妖怪神仙去劃分,本來就是很沒意思地事情。紫狐也是妖啊。可是我很喜歡她。所以,我覺得喜歡或者不喜歡,不能用種類來分,還是了解了之後才能下定論吧?”
  禹司鳳一愣,跟著點了點頭,忽然笑道:“你倒是個豁達的人。”“那是!”璇璣把臉一仰,不可一世。
  由於總捕頭極力輓留,騰蛇又喜歡這裡的果子黃,三人又在鹿台鎮逗留了半月有餘,這才踏上行程。
  離開了美食,騰蛇的臉頓時黑了不少,一路上埋怨的話都讓璇璣的耳朵聽出老繭來了,無非是“就你們的本事趕路也沒用啦!”“還不如多吃點好東西!那麼急幹什麼!”“老子跟著你,遲早和你一樣變成廢物!”之類的。
  開始她還會回兩句嘴,誰知越說他越興奮,跳得老高,大有“你不服氣咱們就幹一場”的架勢。天底下哪裡有靈獸和主人打架地事情?就算璇璣願意奉陪,他身為靈獸的本能也約束著他,根本沒辦法放出真正實力。日子久了,璇璣也就對他的嘮叨聽而不聞。
  還有兩個多月才到簪花大會,兩個年輕人也不急著回去,於是每日御劍飛行,四處瞎逛,看到一個城鎮就下去住兩天,看看各處風土人情,倒也新奇有趣。雖然沒有了果子黃,但各地美食對騰蛇來說也是個大誘惑,慢慢地,他的抱怨也沒了。
  盛夏時節就被他們這樣嬉笑玩耍著,飛快過去了。眼看簪花大會就要開始,是時候動身回少陽,跟隨大部隊一起去浮玉島參加這一次地簪花比賽。
  璇璣一想到要回少陽派,能見到爹爹娘親還有玲瓏,就興奮得睡不著,大半夜地,在客棧客房裡翻來覆去,最後乾脆起身收拾起包袱,將在各地買來的禮物一一點數分配,想著每個人收到禮物地高興樣子,她更是開心。
  而且,她這次回去,還要告訴爹爹,她抓到了一隻很厲害的靈獸,什麼烏童不周山,再也不用擔心。有騰蛇的幫助,她一定能把六師兄和玲瓏搶回來。呵呵,爹爹應當也聽過騰蛇的,那是神獸呢!
  想到騰蛇,她忍不住去外屋看了一眼。禹司鳳說,靈獸和主人訂下了契約,所以不管什麼時候都不可以分開,所以每到客棧住宿,她都不得不叫一個大房間,裡外連通,外面給騰蛇住。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反正在璇璣眼裡,他已經和“獸”沒什麼區別,想來在他眼裡,自己也是個討厭的黃毛丫頭,理都懶得理的。
  出乎意料,外間空空的,騰蛇並不在那裡睡覺。璇璣奇怪地推開房門,卻見樓下大堂燈火微晃,似乎傳來說話聲,她扶著欄桿一看,卻是禹司鳳和騰蛇兩人,大半夜不睡覺。在下面喝酒。
  “你們喝酒怎麼不叫我?”璇璣趕緊跑下去,笑吟吟地問著。
  兩人見她來了,當即住口不說。騰蛇冷道:“身為一個女人。成天喊打喊殺已經是罪過,還要喝酒。簡直就是天怒人怨,可惡之極。”
  璇璣根本懶得理他,裝作沒聽見,禹司鳳替她拿了個杯子,斟了一杯酒。笑道:“早早見你房裡熄燈,以為你睡了,所以沒叫你。我們剛才在說去不周山的事。騰蛇也要去那邊辦事,正好等簪花大會結束,便可以一起去了。”
  “哦?你怎麼沒和我說過呀?你也要去不周山?做什麼?”璇璣很好奇地看著騰蛇,他的丹鳳眼微微一眯,厭惡地掃了她一眼,道:“和你無關,問那麼多幹嘛。”
  說完。忽然臉色一變,急急探手入懷,“嘩”的一下。揪出一個東西。眾人定睛去看,只見銀光燦燦。居然是小銀花。
  “這小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騰蛇把眉頭惡狠狠地擰起來。“不呆在你家主人的袖子裡,成天往老子這裡鑽!鑽個屁啊!”
  小銀花討好地朝他吐吐信子。尾巴一卷,依戀地纏住他地手腕,不管他怎麼甩都甩不掉,它硬是賴上他了。
  “放火燒你啊!”騰蛇殺氣騰騰。他都被這條小蛇纏的煩死了,自從成了臭丫頭的靈獸之後,它就把他當作了自己人,大有惺惺相惜地意思,禹司鳳的袖子不再是它依戀地地方,有事沒事就溜過來找他。
  “大概是把你當作同類了吧。”璇璣笑嘻嘻地,“你是騰蛇,它也是蛇,都是蛇嘛!”
  “啊呸!不要把老子和這種低劣的種類相提並論!再說,誰告訴你騰蛇是蛇?!”
  禹司鳳從他手上把小銀花拉過來,它還依依不捨,纏著騰蛇的手腕,大有日日思君不見君的味道。禹司鳳對它這種叛徒的行為哭笑不得,只得嘆道:“你要是喜歡他,就給他做靈獸吧。”
  小銀花一聽主人發話了,趕緊屁顛顛地鑽回來,充滿了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地感慨氣概,縮在他袖子裡,只露出個腦袋,幽幽地看著騰蛇,那大概就是君生我未生,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哀怨了。
  正顧著含情脈脈,忽聽窗台那裡撲簌簌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小銀花登時僵住,死死縮回去,連腦袋也不敢露。眾人回頭一看,就見窗戶外一團紅光,是夜巡的紅鸞回來了。
  褚磊把它派來,就是保護璇璣和禹司鳳的,它非常盡職,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四處巡邏,查看有沒有可疑人物。璇璣打開窗戶,果然是紅鸞,神氣十足地站在窗台上,整理艷麗的羽毛,見到璇璣,它傲然清啼,翅膀一拍,飛了進來,停在禹司鳳面前,腦袋一歪,熱烈地盯著他的袖子——裡面是縮成一團的小銀花。
  小銀花根本不敢見紅鸞,它是它的天敵,偏偏這隻紅鸞愛屋及烏,因為喜歡禹司鳳,所以連帶著也喜歡上小銀花,巡邏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它玩。此刻見它躲起來不見自己,它急得吱吱叫,尖嘴在禹司鳳地袖子上一個勁擦著,想把小銀花弄出來。
  “死鳥,人家不喜歡你!死乞白賴地纏著,不是好漢行徑!”騰蛇在紅鸞腦袋上彈了一下,惡意嘲諷。他和這隻扁毛畜生兩看兩相厭,互相都不順眼,這下他先挑釁,果然紅鸞立即發怒了,羽毛張開,撲騰起來沒頭沒腦地來啄他。騰蛇被啄得大叫起來,手忙腳亂地反擊,奈何紅鸞身體輕巧,動作靈敏,在他臉上啄了好幾個洞,立即就飛走睡覺去了。
  “一定宰了你做雞湯!”騰蛇火大,恨不得放火把整個客棧都燒了。
  “你安靜點嘛。”璇璣無奈地看著他,“每天都是叫叫叫,吵死了。”
  騰蛇大怒,正要反駁,忽聽棲息在屋梁上睡覺的紅鸞“吱”地一聲厲吼,全身的羽毛盡數膨脹開,瞬間就大了兩倍。它血紅地眼睛殺氣騰騰地瞪著窗外,似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忽然翅膀一揮,猶如閃電一般,迅速衝破窗戶,飛了出去。
  “外面好像有動靜。”禹司鳳輕輕拉了一下璇璣地衣服,跟在紅鸞地後面,翻身跳出窗外。

  第十章:魂魄(二)

  彼時夜色極深,視野昏暗,三人追了出去,只見紅鸞身上的紅光一閃而逝,朝正北方飛去。那裡有一片大湖,因為當地人傳聞湖裡有神靈,所以平日裡人跡絕少。他們這些外來的,更是不給隨意過去,如今見紅鸞朝那裡飛,眾人只猶豫了一下,便紛紛御劍追上。
  剛追到湖邊,就見紅鸞渾身羽毛可怖地炸開,在湖面上不斷盤旋,喉嚨裡發出森然的啼聲。更為詭異的是,湖面一向平靜的水面居然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像是下面藏著什麼東西,馬上要探頭出來。
  騰蛇一落地,立即“咦”了一聲,左右嗅嗅,道:“這裡很古怪。”
  小銀花縮在禹司鳳的袖子裡一個勁發抖,無論他怎麼安撫也沒用,他奇道:“難道湖裡真的有神靈騰蛇嗤了一聲,“哪個神會呆在這鬼地方!這東西好像是剛過來的……唔,我看看……是用遁水的法術送過來的。挺大的一隻,感覺很蠢的樣子……”
  話音未落,只聽紅鸞尖啼一聲,針一樣扎進耳朵裡,它驟然飛高,竟也有些害怕,不敢再飛向湖中心,只在岸邊急躁地啼叫著,不停轉圈。湖面上的漣漪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劇烈翻滾的白色泡沫,緊跟著“霍拉”一聲,一個龐然大物從水中竄出,湖水猶如雨點一般落下,帶著腥臭的氣息。那東西一出水面,竟陡然拔高百餘丈,左右搖晃兩下,立即發現湖邊艷光瑩瑩的紅鸞,掉頭就朝它撲過去。
  好在它身體巨大。動作雖然快,卻並不敏捷,紅鸞一閃身躲過了它的撲擊。發瘋一樣地在它身上不停啄撓,然而身量差距太大。它這番攻擊就像是撓癢癢一樣,沒辦法給對方造成任何傷害。那東西掉頭又是一口,紅鸞拍拍翅膀,發出恐懼的叫聲,猛然升高。不敢再與它鬥。
  璇璣見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條巨大的蛇,然而腹下又生了無數條腿,蠢蠢而動,令人毛骨悚然,倒像是條蜈蚣,但蜈蚣沒有這般黝黑光滑地皮。她和禹司鳳這一年來走南闖北,也見識過不少怪物妖魔,卻從沒見過這麼醜怪的,只看一眼就要做噩夢。就算膽大如她。也忍不住打個寒顫,後退好幾步,不敢仔細看。
  “是蛇妖?”禹司鳳抽出佩劍。只待它一撲過來,就發招。
  騰蛇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笑道:“算是吧,最愚蠢地底層妖物罷了。你們聽說過巴蛇吞象的典故吧?大荒地會生一種巨蛇。可以一口吞下大象,這玩意,應當就是巴蛇了。生出腿地話,應當年紀不小了,再過個幾百年就可以成精變人。”
  “變成*人?!”璇璣失聲,掉過臉大著膽子又看了好幾眼,越看越覺得噁心,實在想象不出這種東西變成*人是什麼樣子。
  騰蛇聳聳肩膀,一臉輕鬆,居然還打個呵欠,走到岸邊的樹下,很愜意地坐下來打盹,一面道:“這種東西輪不到老子出手,和它打有失身份。你們自己解決。”
  “喂!”璇璣惱火地大叫起來,再也沒見過比他更不合作的靈獸了!
  那巴蛇似是發覺了岸上還有旁人,一聲不吭地倒頭朝這裡撲過來,璇璣一把抽出崩玉,砍向它光滑緊實的皮膚,誰知竟然出乎意料的柔韌,鋒利如崩玉,也只刺進去一點就被彈了回來。巴蛇毫無所覺,地從水裡游上岸,密密麻麻地細腿爬動著,從腹底到後背足有十幾人壘起來那麼高,這種景象令人作嘔。
  禹司鳳從袖中取出短劍,用力插進巴蛇的身體裡,借力一蹬,輕飄飄地落在它背上。新配的寶劍,今日第一次派上用場,被他用盡全身的氣力,狠狠扎進它脊背中,黑色腥臭的血登時如同泉涌,濺得他身前星星點點。
  誰知巴蛇身體大,反應遲鈍,竟一無所覺,只顧著搖頭晃腦追逐著璇璣,幸好它身體不靈便,否則就是十個璇璣,也被它一口吞了。
  禹司鳳忽覺手腕上一陣奇癢,低頭一看,被巴蛇黑血濺到的地方迅速生出許多小水泡,水泡破開,流出黃水,皮膚竟是被腐蝕了。他心中一驚,急忙扯破衣服死死裹住手腕,耳邊聽得騰蛇在後面笑:“它的血可是很毒的,要小
  璇璣痛罵道:“你少廢話!只說不動手的壞蛋!”她忽而轉身,繞到巴蛇身旁,抓住方才禹司鳳插進去地匕首,也跟著翻身跳上去,用崩玉在它身上亂刺,扎得它身上一個一個血洞。
  巴蛇此時才感覺到一些疼痛,在地上篩糠一樣地打戰翻滾,兩個人在它背上一會兒被甩這裡,一會撞那裡,暈頭轉向,若不是死死抓住劍柄,劍又深深插進它身體裡,只怕早就被甩飛出去了。誰知它力大無窮,狂甩亂晃了半天,居然力道漸漸加劇,兩人終於支持不住,紛紛鬆手,從它背上跳了下來。眼見它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在岸邊竭力扭曲彎轉,將後面大片的樹林都壓平,兩人都有些駭然。
  “眼睛啊,眼睛!刺它眼睛!”騰蛇在後面,儼然一副師父高人的模樣,指點他們兩個和巴蛇鬥……
  璇璣本來要和他翻臉爭吵,忽然靈光一閃,轉頭望向巴蛇,只見它圓圓地腦袋上兩隻大眼,如同青色琉璃一般,閃閃發光,確實是毫無防備。禹司鳳在後面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她頓時心領神會,咬牙御劍飛起,直朝它地大腦袋撞過去。
  巴蛇正為背上地傷口吃痛掙扎,忽然嗅到活人的氣息,正在嘴邊,不由欣喜若狂,一口咬了下去。禹司鳳從它森利地獠牙間閃過,陡然拔高。和璇璣一左一右,對準了它大而無光的眼睛狠狠刺下。
  “撲”地一聲,兩人只覺是扎破了皮球一樣。從那傷口中涌出大量的黑水。他們知道厲害,不敢相迎。閃身讓過,拔劍再刺,也不知在它可憐地眼睛上刺了多少劍。巴蛇只疼得渾身上下直抖,密密麻麻的腿胡亂蹬踢,嘴邊聞到活人的氣息。然而他倆比兔子還靈活,怎麼也吃不到嘴,最後只得放棄,在地上滾來滾去,不知怎麼才能消除那劇痛。
  璇璣將崩玉提在手中,手指緩緩拂過劍身,其上登時綻放出奪目地火光。她現在似乎可以小小地喚出一些三昧真火了,雖然不多,但總比以前時靈時不靈來的好些。
  巴蛇感覺到身旁突然竄起地熾熱。下意識地躲避,卻是遲了。璇璣縱劍飛上它的後背,將燃燒著三昧真火的崩玉狠狠扎入它的背心。猶如斬瓜切菜一般,從頭劃開到尾。三昧真火是何等厲害的天火。加上崩玉又是極厲害地神器。這一下登時將巴蛇從中劈成了兩半。它只來得及撲騰一下,便轟然倒地。一下子就死透了。
  璇璣緩緩落在地上,只覺手心裡全是汗,呼吸急促,還不太敢相信他們兩人能把這麼大的怪物給殺了。正在發呆,忽聽後面騰蛇拍手道:“還不錯,雖然比我想的要多花了些時間,但還是能把它殺死。真是不錯。”
  “我……我說你呀!”璇璣回過神,立即轉身罵他,“怎麼會有這麼沒用的靈獸!主人在前面和妖怪打架,你就蹲在那裡看好戲?騰蛇哼道:“你若連個巴蛇都對付不了,憑什麼做我主人?”
  璇璣氣得幾欲抓狂,恨不得用崩玉在他臉上也戳幾個洞。禹司鳳過來拍了拍她的胳膊,輕道:“算了,其實他說得也有道理,靈獸只是輔助主人,真正戰鬥的時候還是靠咱們自己。眼下能殺了巴蛇,剛好證明咱們有進步。”
  璇璣狠狠地蹬了騰蛇一眼,正要說話,忽聽岸邊的紅鸞又開始尖聲啼叫,眾人都是一驚,以為水裡又有什麼怪物要鑽出來。剛才殺巴蛇已經是吃力無比,若再來個什麼厲害的,真的只有等死了。
  紅鸞拍翅而起,在湖面上不斷盤旋,似是猶豫著要不要鑽進水裡,只聽幾聲微微地破風響,水裡彈出細小的物事,正中紅鸞的腹部,將它打得慘叫一聲,摔在岸邊動彈不得。
  璇璣急忙上前相救,只聽湖中心有人輕聲笑著,很熟悉地聲音,跟著水面嘩啦一聲響,有人從水裡一躍而出,御劍高高飛在半空中,居高臨下看著他們。那二人都穿著黑衣短打,腰間懸掛白鐵環。
  璇璣一看清那二人的臉,登時如同被天雷劈中,再也動不了一根手指。若玉!鐘敏言!
  他二人低頭看了一會,若玉忽然笑道:“半年不見,璇璣厲害了很多呀。巴蛇可是副堂主地靈獸。本是帶來嚇嚇你們地,結果沒看守好,讓你們給殺了。”
  璇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看著鐘敏言。他垂著頭,誰也不看,朦朧的月光映在他面上,那是前所未有地冷漠的表情,猶如罩了一層冰霜。
  禹司鳳驚道:“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敏言!若玉!”
  鐘敏言別過頭,一言不發。若玉輕笑兩聲,又道:“對不住,傷了你們的紅鸞。它太不客氣,我只好先發制人了。司鳳,你的傷怎麼樣?你可真是命大福大,那一劍居然也沒能把你給殺了。”
  禹司鳳眉頭緊皺,並不說話。璇璣嘴脣動了動,終於說道:“六……六師兄,你回來吧!”
  鐘敏言如同不聞。若玉柔聲道:“這種蠢話說一次就夠了。我們來,是打個招呼,順便給副堂主帶話,他問你,玲瓏可醒過來了嗎?他上次好像一個不小心弄錯了瓶子,給錯了魂魄。如果玲瓏還沒救回來,他歡迎你和司鳳再去不周山一趟。”這是完完全全的挑釁。璇璣死死捏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似乎也不覺得疼了。這種時候,要怎麼做呢?質問哀求都是無效的,雙方動手更是比打在自己身上還疼。
  沉默,除了沉默,她什麼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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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這樣勤奮的親媽,很少見的。臉紅……

  第十一章:魂魄(三)

  “既然到了如此地步,閒話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禹司鳳抽出佩劍,劍尖微抬,直指二人,低聲道:“拔劍吧!”
  璇璣吃了一驚,“司鳳!”
  他冷道:“璇璣,搶人不是用嘴皮子的。”
  若玉輕笑一聲,道:“副堂主沒交代要和你們動手,抱歉,今天不能作陪。”
  “豈是你能決定的!”禹司鳳縱身一跳,劍光如電,直取他的面門。這一劍來勢洶洶,若玉側身讓過,禹司鳳招式一換,變刺為斬,他只得御劍飛開,道:“這可不是離澤宮的劍法。”
  禹司鳳並不答話,虛晃一招,將若玉逼開,反手一把抓住鐘敏言的領口,厲聲道:“敏言!跟我走!”
  鐘敏言被他一扯,整個人往前跌了一步,還是不動,半晌,才低聲道:“你……學會了瑤華劍法。”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學!”禹司鳳把劍架在他脖子上,“跟我走!否則我寧可在這裡殺了你!”
  若玉冷道:“只怕未必!”他身形如鬼魅,陡然拔高,袖袍展開,像一雙翅膀。禹司鳳聽得而後風聲嘶嘶,知道他發了暗器,若玉的暗器之精準毒辣,離澤宮有名。他不敢託大,正要轉身相抗,卻見璇璣蹂身而上,崩玉微閃,一陣叮叮噹當,暗器為她全部掃開。
  “你刺了司鳳一劍,我還沒找你算賬!”璇璣對若玉可沒那麼客氣,他那一劍刺得禹司鳳差點死掉,到如今想起來都心悸。她捏了個劍訣,崩玉上火光乍亮。熱力逼人。若玉對她很是顧忌,退了兩步,似是要逃。璇璣一劍揮上。絕了他的去路,暗夜裡。只見崩玉化作漫天的火光,一反少陽派穩重紮實的風格,竟是輕靈無比。
  她也學了離澤宮的劍法!若玉吃了一驚,然而只有一瞬。畢竟他從小就在離澤宮長大,和師兄弟拆招早已拆得熟練無比。當下拔劍抵住,誰知璇璣手上地崩玉帶著三昧真火,鏗地一聲,竟將他的劍斬成兩截。
  若玉急急後退,連彈數枚鐵彈珠,趁她躲閃的時候,一個翻身從劍上跳下,落進水裡,竟再也沒浮起。璇璣猛力將崩玉投擲下去。湖水一接觸到崩玉,立即發出滋滋地聲音,白煙騰起。也不知有沒有扎中他。她跟著也要跳下去,忽聽鐘敏言在後面說道:“用瑤華劍法來對付我。未免太小瞧我。跟著是劍刃交接的金屬聲。禹司鳳那劍抵在他脖子上,本來也沒有真要殺他地意思。被他一格便格開了。兩人見他也要跳下去,不由紛紛叫道:“等一下!”
  鐘敏言頓了一頓,低聲道:“替我好好照顧玲瓏!我……總有一天……”話說到後來竟有些哽咽,終於還是咬牙跳進了湖水裡。璇璣急叫:“六師兄!爹爹說他從來沒吩咐過你什麼!你被騙了!”
  然而還是遲了,也不知他有沒有聽到,湖面上的漣漪漸平,過得一會,失去了三昧真火的崩玉從水底浮了上來。璇璣二人在上面怔了良久,才緩緩落地,只覺今日一場相逢像夢一樣。
  袖手旁觀的騰蛇走到岸邊,看了看,笑道:“不錯嘛,用的是遁水地法術,施法的人很熟練。能催動這麼大的湖,蠻厲害的。”
  璇璣已經沒力氣堵他的風涼話了,在岸邊站了良久,終於嘆了一口氣,仰面朝後栽倒,喃喃道:“他自己不肯,這樣的話,我們能怎麼辦呢?”
  禹司鳳也躺了下來,陪她一起仰頭看天,良久,才道:“他是被騙的。不知是誰假扮你爹爹,吩咐他做臥底,居然騙得他當真。”
  他那種性格,豈是做臥底的料,在戰場上當前鋒還差不多。而且本身大張旗鼓做臥底這件事就很蠢,只有他會當真,再也沒見過比他更天真的人。
  禹司鳳想到小時候和他一起在鹿台山捉妖地情形,他那種火爆的脾氣到今天都沒改,說生氣就生氣,說和好立即就晴空萬里。想到這裡,他心中忽然一酸,不知是該怪鐘敏言的木頭腦袋,還是怪自己太沒用。
  鐘敏言地事情還好說,他最搞不清楚的是若玉。他到底是受了誰地指示?那天在離澤宮,宮主地反應明顯不知道此事,難道,是副宮主安排的?
  想不明白,這樣複雜地事情。還是小時候好,無憂無慮的,世上只有好人和壞人,兩個立場,那麼簡單。“接下來怎麼辦?”璇璣低聲問他。
  禹司鳳呆了半天,才道:“算了,先去少陽派吧。不要讓你爹娘擔心。”
  他撐著草地坐直身體,懷中忽然掉出一個東西,落在地上,亮閃閃的。他撈起來一看,卻是一個透明的瓶子,裡面有兩三簇淡藍的火焰,灼灼跳躍,甚是歡快。
  “這是什麼?”璇璣也湊過去看,把瓶子拿起來輕輕晃了兩下,裡面的火焰仿佛有知覺一般,也跟著轉兩圈。
  禹司鳳搖頭道:“不知道……突然就在我衣服裡了。”
  騰蛇突然過來,一把搶過那個瓶子,對著月光看了一會,道:“這是魂魄嘛!人的魂魄。喏,你們死了以後,魂魄也是這樣的。”
  兩人都是大吃一驚,忽然福至心靈,齊聲道:“玲瓏的!”
  “啊?什麼玲瓏……”騰蛇一句話還沒說完,瓶子就被璇璣狠狠搶了回去,“你別碰!弄壞了怎麼辦!”
  騰蛇又是大怒,但見璇璣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知道她心神激盪,於是閉嘴不和她吵。
  “剛才他們來,是為了送玲瓏的魂魄?”璇璣緊緊將那個瓶子抱在懷裡,像是失而復得的寶貝。
  禹司鳳回想方才的情形,怎麼也想不起是什麼時候被人往懷裡塞了這東西。和他有近身接觸的只有鐘敏言,難道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給他的?想到這裡,他又是一驚,瞬間明白了鐘敏言的意思,當即低聲道:“是敏言!他發現了烏童給的是假魂魄……我猜他是把玲瓏的魂魄偷了出來,然後找了個借過來見我們,偷偷將魂魄還給我們。”
  所以他才說要替他照顧好玲瓏……所以他說到後來才會那麼難過。他也知道對方是在利用自己,卻毫無辦法。
  “他……他……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肯回來?”璇璣還是不明白。
  禹司鳳搖頭道:“敏言被人騙了啊。他那麼尊重師父的一個人,你爹爹有什麼交代,他豈會不聽從?這次偷出玲瓏的魂魄,想必是瞞著他們的,如果被人知道,還不知他會如何被處罰……”
  璇璣思前想後,終於也明白了來龍去脈。她將玲瓏的魂魄小心放回胸口,只覺那瓶子溫暖跳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啊,真的是玲瓏……她眷戀地摸了摸,這種熟悉的感覺,一定沒錯,真的是她。走,我們回少陽派。”她從湖裡撈出崩玉,裝回劍鞘,只覺渾身充滿了勇氣。“回去告訴爹爹,六師兄不是叛徒。等把玲瓏救活,柳大哥的傷也治好之後,咱們就去不周山!”
  禹司鳳笑了笑,也起身道:“若是能查出到底是誰假扮你爹爹欺騙敏言,抓了去當證據,那就最好。”
  “沒錯!”璇璣惡狠狠地掰著手指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找出來,把他五馬分屍!”
  旁邊的騰蛇打個寒顫,低聲道:“沒一點女人樣啊……”
  “你說什麼?”璇璣回頭瞪圓了眼睛問他。
  騰蛇咳了兩聲,道:“沒……我是問,玲瓏是誰?魂魄又是怎麼回事?有人願意說給我聽嗎?”

  第十二章:魂魄(四)

  本來璇璣以為,自己這次下山歷練,過不了幾天就會想家,誰知一出來就是快一年,經歷了那麼多事,開始的時候還會想想爹娘,想念在少陽派無憂無慮的生活,不過越到後來,這種念頭也慢慢地消失了。
  舊地重游,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景色沒有任何變化,山還是那個山,水還是那個水,演武場依然有很多師兄弟勤奮地練功。變的,只有人的心境。
  璇璣站在山腳下,靜靜看著少陽派壯麗宏偉的大門,忍不住從心底發出感慨,輕聲道:“司鳳,我現在……好像能明白為什麼爹爹豁出命去,也要保護少陽派了。”
  正如她想要守護心中一片樂土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最珍惜的物事,值得用生命去捍衛。褚磊身為掌門人,在他心中,整個少陽派從上到下,這個整體才是最珍貴的,他的責任感與負擔,不是當初還是小孩子的她所能理解。
  騰蛇對這裡的景色嗤之以鼻,哼道:“破爛貨!天上隨便一個偏門都比這裡好看多了。”
  璇璣白他一眼:“天上那麼好你還不是下來了!”
  “你要搞清楚被人趕下來和自己偷偷溜出來是完全不一樣的!”涉及神獸的尊嚴,他立即暴跳出來捍衛,“你,是被趕出來。而我,是自己下來!足以證明你我的檔次不同!”
  “沒錯,我是主人,你是靈獸。我倆檔次確實不同。”
  璇璣懶洋洋,懶得搭理他的大叫大嚷,和禹司鳳二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階。騰蛇罵了半天。見沒人理他,也只得無趣地跟上去。
  守門弟子早早就見到了璇璣,欣喜地迎過來。噓寒問暖。雖然守在這裡的人她大部分都不認識,但一見到他們身上熟悉的服飾。打心眼裡就覺得溫暖。回家的感覺,真好。
  上到少陽峰,褚磊與何丹萍早已等在門口,其他幾個分堂長老也都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璇璣一見到爹娘,忍不住熱淚盈眶。叫了一聲:“爹爹,娘!”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何丹萍乍見愛女無恙歸來,也是喜得淚流滿面,顧不得外人在場,將她抱進懷中,好生愛撫。璇璣這番出去歷練,身量長高了不少,幾乎與她平頭,面上稚氣更是大減。看上去穩重了不少。何丹萍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細細撫摸她地臉蛋,哽咽道:“瘦了好多。在外面過得苦吧?”
  璇璣抱著她的脖子,哭得說不出話來。褚磊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言道:“到家了。怎麼突然傷感起來。各位師伯師叔都在呢。”
  璇璣這才止住眼淚,抹了抹臉。有些不好意思,從何丹萍懷裡剛出來,就撲進了早已等在後面地楚影紅的懷裡,依戀地叫了一聲:“紅姑姑楚影紅笑吟吟地摸著她地腦袋,“半年多沒見,小璇璣又長高了呢。過個兩年,就要比紅姑姑高了。”
  璇璣紅著臉,和其他幾個長老行禮問好,各自都說了好些勉勵關懷的話。和陽見禹司鳳站在後面,便走過去,關心地問道:“如何,傷勢大好了吧?”
  禹司鳳認出他是當初悉心照料自己的和陽長老,立即抱拳行禮,道:“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感激不盡!”
  和陽笑道:“什麼恩情!我於藥石一事稍通,救命更是談不上。眼下你大好,並非我的功勞,是你自己身體強健,恢復的快。”
  禹司鳳微微一笑,想起自己在危急之時,迫不得已解開了兩個印,這位和陽長老一定知道,卻並不過問,真真是一位至誠君子,心下對他更是欽佩,想著或許應當找個機會,將秘密說給他聽。
  進屋後,璇璣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玲瓏地魂魄,低聲道:“爹,娘,我們把玲瓏的魂魄帶回來了。這次是真正的魂魄。”
  褚磊微微一驚,奇道:“上回你們帶回來的難道不是?”
  璇璣臉色一暗,搖頭:“不……我們被人騙了。是我們沒經驗……這個魂魄,是六師兄偷出來的……”
  話未說完,只聽褚磊冷哼一聲,“沒有六師兄,他也不是你師兄了!”
  璇璣急道:“爹!你聽我說,六師兄是被人騙的!有人扮作你的模樣,騙了他!他一直認為是你的命令!眼下烏童那邊利用他,少陽派又拋棄他……那……他不是太可憐了嗎?”
  褚磊重重嘆了氣,沒說話。一旁的桓陽長老沉聲道:“事實是否如此,還不可下定論。就算真如你所說,他是被人騙了。從小將自己養大地恩師他也能認錯,下的命令如此荒謬他也能聽從,此人也真是荒謬之極!”
  “那是因為他……”因為他太重視玲瓏!太重視師父!璇璣不知如何解釋,急得臉都漲紅了。禹司鳳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袖子,低聲道:“晚輩失禮,想說幾句。我和敏言相交時間不算短,他雖然聰明伶俐,但一遇到大事就容易慌神。當日我等去不周山,本就抱著必死地心情,在這種環境下,有人要冒充褚掌門,蠱惑他,實在是十分容易的。更何況敏言今年也才剛滿十八,剛剛下山歷練,經驗不足,被人欺騙雖然無奈,卻也情有可原。往諸位前輩酌情處理,逐出師門一事,再斟酌一下。”
  褚磊又嘆了一聲,道:“那敏覺地事……怎麼說?當日是鐘敏言親自送了他地屍首回來……”
  “親自?”璇璣和禹司鳳大吃一驚。
  褚磊心中難受,搖了搖頭,再也說不下去。和陽於是接道:“不錯,是鐘敏言親自送回少陽派的。敏覺地屍首被裝在一個木箱裡,被他摔在少陽派大門前。守衛的弟子怎麼招呼。他都不理會,掉臉就走了。你們還未看到敏覺……他……”
  他也說不下去,只長長嘆了一聲。
  “二師兄怎麼了?”璇璣見諸人神情凝重。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
  桓陽嘆道:“掌門,靈堂還在。讓這兩個孩子給他上柱香吧?”
  褚磊點了點頭。璇璣急道:“等等!二師兄是怎麼死地?告訴我啊!”
  何丹萍垂淚道:“璇璣……你二師兄他被人送回來的時候……沒有全屍,從上到下,被切成了十幾塊……”
  璇璣只覺眼前一黑,心臟咚咚亂跳,一口氣竟然上不來。
  褚磊厲聲道:“無論他是被人騙也好。沒有經驗也好,做出這等事,再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饒恕!”
  眾人再也不知該說什麼,只紛紛搖頭嘆息。璇璣怔了半晌,才低聲道:“我……去靈堂……給二師兄上香。”一語未了,淚如泉涌。
  陳敏覺地靈堂就設在他原來的房間,他生前收集了很多玩物,稀奇古怪地,都被何丹萍親手收拾了。堆在帷帳後面。璇璣想起以前他送自己一個萬花筒,嘴上說心疼自己的寶貝,不肯相贈。最後卻沒管自己要,顯然是怕她寂寞。送給她了。他那時候說自己存了好多寶貝。大家只當他吹牛,原來他還真的收集了不少好東西。她鼻子一酸。想到平日裡他對自己的關照,只哭得哽咽難言。
  何丹萍本是柔聲勸慰,聽到後來,也忍不住跟著一起哭,喃喃道:“這孩子……上山之後也沒過幾天好日子。他資質平凡,大家更沒給過他什麼好臉色……可憐的孩子……竟然就這麼去了……”
  禹司鳳也神情凝重地上了香,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正要起身,忽聽騰蛇在後面“咦”了一聲。他知道騰蛇地脾氣,沒大沒小,對凡人這些生死儀式更是嗤之以鼻,如果在這裡鬧得不愉快,對兩邊都不好,於是回頭道:“騰蛇覺得哪裡不對勁?”
  眾人老早就見到璇璣身後跟著的白髮男子,氣勢彪悍凶狠,神態傲然不羈,但璇璣不介紹,他們長輩也沒有過問小輩的道理,只得隱忍不發。褚磊輕聲問道:“璇璣,這位是……?”
  璇璣擦了擦眼淚,急忙起身道:“爹,這是我收的靈獸!剛才太激動,忘了介紹。他叫騰蛇,很厲害的!是神獸呢!騰蛇,這是我爹,我娘,還有我師父,師伯師叔……”
  她一一介紹一遍,騰蛇早就不耐煩了,擺擺手:“那麼多親戚,好煩!”
  褚磊驚道:“神獸騰蛇?你的靈獸?!”
  在座諸人都是修仙者,自然知道騰蛇的大名,但都以為只是傳說,誰想真的存在,居然還被小璇璣收了來做靈獸,這真是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讓人詫異。
  騰蛇笑道:“罷啦,你也不用介紹。這些凡人有眼無珠,認不得老子,說了也沒用。”
  璇璣瞪了他一眼:“他是我爹爹,你要客氣一點!”
  他別過臉,哼了一聲,像個鬧脾氣的小鬼。褚磊半信半疑,拱手道:“小女給尊駕添麻煩了……只是……騰蛇……”
  騰蛇皺眉道:“你這老頭好嗦!騰蛇還有假地不成?不過嘛,你女兒確實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但老子心胸寬廣,不放在心上。哈哈!哈哈!”
  楚影紅見他傲氣十足的,不由眼珠一轉,要想個法子打壓他一下,當即笑道:“您說自己是騰蛇,可有什麼證據?鶴發童顏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不算什麼特異之處。神獸騰蛇鼎鼎大名,但世人所見不多,想要冒充,也不是難事。騙一個小姑娘,可不算英雄好漢。”
  她見騰蛇脾氣暴躁,以為是個好撩撥地,誰知他哼了一聲,竟毫不理會,只淡道:“老子不和凡人一般見識。”
  楚影紅奇道:“那你怎麼做凡人的靈獸?”
  騰蛇一臉“你怎麼那麼蠢”地樣子,嘆道:“那自然因為她不是凡……”
  “你廢話真多。”禹司鳳打斷他地話,道:“方才到底發現了什麼不對勁?”
  騰蛇被他這樣一堵,倒也不惱,只揉了揉鼻子,道:“這個人的味道,我聞過。那天晚上,在湖邊,其中一個人身上滿是他地血腥味。”
  璇璣急忙道:是誰?”
  騰蛇聳聳肩膀:“就是那個用彈珠的人嘍!哇,你連這個都聞不到?真沒用!”
  若玉?!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是他殺了陳敏覺!可是為什麼卻讓鐘敏言送屍體呢?
  “爹爹,殺了二師兄的不是六師兄。”璇璣回頭,正色道,“是另外一個人。”
  她迅速將若玉的事情講了一遍,最後又道:“刺傷司鳳的,也是他。”
  褚磊沉吟半晌,似是無法決斷,和陽道:“掌門,我也覺得將鐘敏言逐出師門的決定有些魯莽了。不如等簪花大會後,咱們再去不周山一趟。鐘敏言畢竟曾是少陽派弟子,總不能置之不理。”
  褚磊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也罷,就這樣辦吧。”
  璇璣大喜若狂,回頭看著禹司鳳,兩人傻傻笑了半天,她才道:“對了,我還沒去看玲瓏呢!”
  何丹萍將眼淚抹去,露出慈愛的笑容,柔聲道:“就在她房間裡睡著呢。只等你說的那個高人來,替她嵌回魂魄,娘就一切都放心了。”
  璇璣笑道:“很快就好了!司鳳,咱們馬上就給柳大哥寫信,請他帶著亭奴上少陽派,好不好?啊,還有,娘,咱們少陽派誰會御土術啊?”
  何丹萍奇道:“你爹爹就會啊。傻丫頭,連爹爹會什麼法術都不知道?”
  璇璣又是大喜,立即和禹司鳳寫了信,托紅鸞尋找柳意歡,將信帶給他。
  褚磊夫婦見這個小女兒一年不見,變了不少,心下都忍不住感慨萬千。誰也沒想到,小時候頂不討人喜歡的璇璣,那麼憊懶的璇璣,如今居然變成了真正的大姑娘。女大十八變,真真讓人刮目相看。
  何況她身邊又多了一個禹司鳳,這少年精明能幹,深得褚磊喜愛,而何丹萍女人家心細,早已看出他對璇璣的感情不一般。不可否認,他們做父母的,以前很擔心璇璣的終身大事,她這樣不討人喜歡,以後有哪個男子願意娶她?眼下見到禹司鳳這般清俊秀雅的人品,幾個老人家心裡立即多了一份喜歡,加上他對璇璣一往情深,璇璣對他也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何丹萍做母親的早已欣喜地想著何時為他們做大婚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兒孫過得好,便是他們最大的幸福了。何丹萍和褚磊互看一眼,只覺心滿意足,忍不住相視一笑。

  第十三章:魂魄(五)

  紅鸞飛走送信,過了三天,就把人帶回來了。四人久別重逢,又是一番熱鬧。原來柳意歡和亭奴早就在首陽山附近逗留了,說是要在這裡等璇璣他們回來。結果陰差陽錯,互相沒碰到,若不是紅鸞送信,柳意歡幾乎就要動身去浮玉島。
  璇璣第一件事就是找褚磊幫柳意歡除掉身上的冰咒。褚磊早就聽女兒說過天眼柳意歡的事跡,雖然這人年紀一把了,又胡鬧的緊,但確是個胸懷磊落的漢子,於是對他頗有相交之意,當即就答應為他驅除冰咒。
  彼時剛好過了半年的期限,柳意歡身上的衣服一除,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原本盤亙在他右肩頭的一塊烏紫,已經蔓延到了肩胛下。褚磊神色凝重,用手輕叩那塊烏紫的皮膚,只覺觸手陰寒,難為他還能撐著強顏歡笑,想必半邊身子都是沒感覺了吧?
  “璇璣,司鳳,你們兩個出去。我替柳先生驅除冰咒,途中不可以打擾。”
  禹司鳳見他們幾個留在這裡也沒什麼可以幫忙的,只得依依不捨地等在門外。璇璣蹲在亭奴身邊,半年多沒見,很是想念他,唧唧咕咕地和他說一些廢話。亭奴只是含笑聽著,時不時插兩句話。從剛認識他的時候開始,璇璣就覺得他很熟悉,很親切,好像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一樣,直覺什麼廢話心裡話都可以和他傾訴,他是安全的,可以信任的。
  很奇怪,明明是陌生人,根本也沒有什麼大交情。但她就是覺得他可以信賴。亭奴仿佛也覺得她這種信賴很正常,完全沒有一絲突兀。璇璣說了好一會莫名其妙的廢話,這才低聲道:“亭奴。你們這半年是做什麼去了?我們去慶陽找過你們,沒找到。”
  亭奴笑了笑:“是柳先生有事。我奉陪而已。他去了一趟少室山,那裡好像有他一位故人的墓地,我們在那裡住了一段時間。”
  墓地?璇璣看了禹司鳳一眼,他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那位故人是誰。
  亭奴見她開口想問。便輕輕搖頭:“別人地隱私,不好過問。他若是願意說,終有一日會說的。他不想說,便是強人所難。”
  璇璣點了點頭,半晌,才道:“亭奴,你知道的吧,我以前……嗯,我地前世……”
  他似是有些愕然。然而還是頷首,輕道:“怎麼,是想起了一些什麼?”
  “好像有點印象。每次發火或者激動的時候,有些片段就會閃現。但過後就忘了。我現在知道自己是什麼戰神將軍。崩玉不叫崩玉,叫定坤。好像是前世犯了什麼大罪。所以被罰下界地。”
  這些事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說別人的故事,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她苦笑道:“雖然知道,不過還是覺得不像我。和我這輩子好像沒什麼聯繫……”
  亭奴沒說話。她又道:“我也想過,就算真的想起前世的所有回憶,我也不是那個戰神將軍。我還是褚璇璣,這一世和前一世是完全不同的。過去地事情應該就過去,做人應當向前看。你說呢?”
  亭奴微笑,柔聲道:“沒錯。沉溺於往事不是明智之舉。你說的很對。”
  璇璣得到他的贊同,不由喜形於色,笑道:“亭奴,我前世也認識你,對不對?我們以前也是好朋友,對不對?”
  亭奴想了想,才低聲道:“是的……不過,你是高高在上的戰神將軍,我只是剛剛得道,被養在天池裡的一尾鮫人罷了。好朋友……實在是談不上。”
  “那你說說啊,以前的事情。我想聽。”
  亭奴頓了一會,仿佛沉浸在回憶裡,良久,才悠悠說道:“那時候……上界戰火不斷,你時常要披甲出戰,日子久了,便覺得身心疲憊,偶爾會來天池旁小憩。你以為我是不會說話沒有神識的,所以常常帶了食物來送我,說一些關於打仗的話。後來……”
  後來,一直是她說,他聽。她以為他聽不懂,他以為她不願意別人插口。直到有一天,他聽見其他人在天池旁討論她犯下地滔天大罪,說天帝要處罰她,令她神魂俱滅。他情急之下,才在她面前口吐人言,要她逃離天界。說真的,以她的本領,要安然逃離天界,沒有人敢阻攔地,天帝一向寵愛她,也不會與她為難。
  可是,她聽到他說的話,第一反應不是吃驚或者憤怒。而是……
  “後來什麼?”璇璣好奇地問。
  亭奴笑道:“後來我第一次開口說話,你很驚惶,像個做錯事地小孩,臉漲得通紅,我想你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吧。以為我什麼也不懂,所以什麼都說出來,結果我卻什麼都懂。”真地很出糗,那次。她得知他會說人話,慌得一塌糊塗,手裡的食物吧噠一下落在地上。那時那刻,她一點也不像叱吒風雲地戰神將軍,她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韶齡少女,因為心裡的事被陌生人知道了,而感到羞愧難當。
  他也是從那一刻知道,就算外表再厲害,再風光的人,內心也不是一樣的強大。他們的相識,起源於那個瞬間,也截止於那個瞬間。
  她很快就平靜下來,淡淡地撥了撥頭髮,目光猶如冰雪碾碎一般。半晌,才低聲道:“我不會逃。有任何懲罰,一力承擔便是。”
  他還想勸說,她卻轉身走了,忽而停下,回頭對他微微一笑,道:“不要再為我說話,你也會被牽扯進來的。”後來事發,她被捉進了天牢,他也被人揭露與她有“密謀”,因為很多人都看到那天晚上她去了天池,和他說話。
  很多年過去了,日子像流水一樣。她下界歷劫做人,他被革了神職,只能從頭繼續做一隻最普通的鮫人。他心中一直有一句話沒有告訴她,等了那麼久,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再次與她重逢。雖然她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好像變了一個人,但那句話,他無論如何,也要說給她聽。
  “亭奴,你怎麼不說了?”璇璣聽到一半,等得心慌,只好又問。
  他呵呵輕笑,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輕道:“你知道嗎?不管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以後……也願意聽。”
  這種執念,好像熾熱的戀情,執著不休。只想彌補那天晚上他沒有說完的話,只想繼續聽她說話,月色下,黃金甲上面的穗子落在水裡,少女面上還帶著稚氣。所有的殺氣,陰冷,都消失不見。所謂的戰神,像個天真的孩子。
  不是戀慕,非關傾心。他只為了她那一刻的驚惶,感到怦然心動,不願讓回憶變成流沙,從指縫間溜走。柳意歡身上的冰咒很快就被消除了,只需要靜養兩天,就可以完全恢復。
  璇璣見褚磊出來的時候,滿頭是汗,顯然花費了極大的精力,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上前拉住他的手,低低叫了一聲:“爹爹……”
  褚磊拍了拍她的腦袋,溫言道:“沒事了。讓你的朋友們也去休息吧,不早了。”璇璣搖頭:“不,柳大哥的傷好了我才放心。現在就去救玲瓏。”
  褚磊早聽說她認識一個高人可以將玲瓏的魂魄嵌合回去,卻不知是誰,當下驚道:“現在就可以?不過柳先生剛剛才睡著……”
  璇璣笑著把亭奴推過去,獻寶一樣,道:“不是柳大哥,是這位哦!他叫亭奴,一路上幫了我們好多忙呢!”
  褚磊一眼就看出他絕非凡人,更是驚疑,低聲道:“尊駕……”
  亭奴淡淡揭開鋪在腿上的毯子,露出魚尾,輕道:“在下鮫人亭奴,見過褚掌門。”
  妖!褚磊神色一變。璇璣用力抓住他的手,沉聲道:“爹!他是我朋友!”
  和妖類怎麼做朋友?!褚磊嘴脣微微一動,似是要說什麼,最後只嘆了一聲,搖了搖頭,低聲道:“他……罷了。那勞煩尊駕,能救回小女,少陽派上下感激不盡。”
  “褚掌門客氣。”亭奴對他的失態並不在意,回頭溫言道:“璇璣,帶我去看玲瓏吧。”
  褚磊定定站在原地,看他們走遠,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一生所學所聞,無一不是妖類造孽,須得鏟除,更兼定海鐵索一事,被妖魔所迫,對妖物一直深惡痛絕。如今,找遍天下人,都沒有可以救回玲瓏的,偏偏要妖物出手相救。這番滋味,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清的?
  也許,他真的老了。
  褚磊長嘆一聲,終於還是轉身跟了上去。

  第十四章:魂魄(六)

  少陽派上下聽聞有人能救活玲瓏,一時間群情大動,玲瓏那小小的庭院裡,很快就擠滿了等待的人。璇璣推著亭奴過去的時候,被嚇了一大跳,好容易才從人群裡擠到門口。
  褚磊正要發話讓眾人離開,卻聽屋裡有人叫道:“哇,你們怎麼全來了!”於是急忙閃身進去,只見騰蛇兩手都抓滿了糕點,嘴裡也塞得滿滿的,正無辜地瞪圓了眼睛。
  怪道剛才怎麼都找不到他,原來跑到這裡吃東西了。璇璣深覺丟人,嘆道:“你怎麼跑這裡來了?這些糕點是怎麼回事?”
  騰蛇咽下糕點,笑道:“我看這裡桌子上的糕點擺著沒人吃,怪可惜的。所以……屋子裡那個人反正也不會吃,還不如給我享用。”
  原來玲瓏丟了二魂六魄,和死人無異,所以她的房間裡架了神龕,時常有人過來更換新鮮糕點水果作為貢品放在上面。不知怎麼被騰蛇摸到這裡,一時肚餓,毫不客氣地拿過來全吃了。
  “以後不要和別人說我認識你。”璇璣白他一眼,把亭奴推到床邊。禹司鳳揭開重重帷帳,只見玲瓏閉目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真像睡著了一樣,睫毛還微微顫抖,仿佛用手一推,就能醒過來。
  “玲瓏,我們來看你了。”璇璣坐下來,輕輕替她將額發撥開。騰蛇見有熱鬧可看,趕緊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道:“哦,原來她就是玲瓏啊。不錯。確實被人抽了魂魄,只要裝回去就沒事了。哼,她長得可比你漂亮多了。性子必定也比你柔和。長得漂亮嘛,是肯定的。不過性子比她柔和?禹司鳳和璇璣互看一眼,都是一笑,沒說話。騰蛇一定會為他說過的這句話感到後悔。
  “尊駕可否需要旁人相助?”褚磊他們幾個長輩也走過來相問,畢竟魂魄不是兒戲,一個搞不好她只能一直這樣睡下去了。
  亭奴搖頭:“不用。各位莫要出聲干擾就好。”
  “他就是能施法的人?”騰蛇小聲問禹司鳳。其實亭奴一進來,他就注意到了他身上與眾不同的氣息,很顯然,這不是人,是妖,而且是很老地妖。騰蛇雖為神獸,但對妖也沒什麼意見,只覺大家都是眾生,不像褚磊那麼糾結。不過他身為神仙。卻不會招魂御魂的法術,今日讓妖怪踩到頭上去大出風頭,心裡很是不爽。
  不過……怎麼。越看越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禹司鳳低聲道:“他是鮫人。叫亭奴。先說好。這件事極為重要,中途你不要搗亂。萬一出了什麼差錯。璇璣的脾氣你是知道地。”
  騰蛇果然臉色一白,安安分分地靠在旁邊不動彈了。亭奴從袖中取出玲瓏的魂魄,將瓶口傾斜過來,手指一撮,將蓋子打開,那幾簇活潑潑地火焰立即落在了玲瓏的胸口上,幽幽跳躍。眾人都屏住呼吸,看他如何做。亭奴伸指挑起一簇火焰,在玲瓏的額頭上輕輕劃圈,低聲吟唱道:“魂兮歸來!去君之恆乾,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詳些。”
  這般吟唱了約有小半刻,只見那幾簇火焰忽而蠢蠢欲動,各自在玲瓏身上分散開,有的落在額上,有的落在心口,有地落在小腹。亭奴即刻停口不唱,手腕一轉,拈在指間的那枚火焰也輕飄飄地落在了她身上,緩緩游動,一直游過她的額頭,從天靈蓋那裡鑽了進去。
  床上的玲瓏忽然微微蹙眉,似是要醒轉的樣子,口中“嗯”了一聲。璇璣大喜,正要過去相問,卻被禹司鳳一把扯住,示意她不要打斷法術進行。亭奴又拈起她左肩上的那簇火焰,反覆吟唱那歌謠,最後一丟,那火焰卒地一下鑽進了她的左肩。玲瓏睫毛一顫,忽而流下眼淚。
  剩下的六簇火焰,都被他用同樣的方法吟唱,最後鑽入她體內。她面上地表情也是千變萬化,時而歡喜,時而沮喪,時而憂鬱,時而憤怒。眾人知道那是因為魂魄回歸身體,所以諸般慾念情感也一一回歸,直到最後一簇火焰的時候,亭奴已是滿頭大汗,神情萎靡,終於強撐著將這最重要的一魂拍進她地心口,只聽玲瓏“哇”地一聲,猛然睜開眼,痛哭出聲,一面大叫:“……不如先殺了我!”
  一語未了,忽然發覺身在少陽峰自己的屋子裡,不由呆住,茫茫然不知何年何月。
  亭奴筋疲力盡,在她頭頂一拍,最後笑道:“成功了。”
  眾人大喜若狂,一齊涌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玲瓏,問什麼地都有,她卻始終茫茫然,好像還搞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從高氏山突然回到了少陽峰。
  當下褚磊夫婦攬著她解釋前因後果,璇璣心中雖然喜悅到了極致,卻並不衝動,只要見到玲瓏醒過來,那就比什麼都好了。很多話,可以以後再說。她將亭奴推到旁邊,笑道:“亭奴……謝謝你。”一語未了,兩行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亭奴淡淡一笑,拍拍她地手,表示安慰。一旁的騰蛇瞪著他看了半天,見他展顏微笑,腦中登時電光火石一般,跳起來叫道:“是你是你!天池裡地那個鮫人!我見過你!”
  他這一叫,把屋裡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他。騰蛇有些尷尬,摸了摸耳朵,笑道:“呃……沒事……你們繼續。我隨便說著玩的。”
  說完他蹲到亭奴面前,直直看著他,道:“是你吧?因為連坐罪被革去神職,那個鮫人。”
  亭奴淡道:“是我……又如何?很久不見了,騰蛇大人。難為你還記得一個微不足道的鮫人。”
  騰蛇怒道:“少廢話!你認識他吧?他還欠老子一頓架沒打呢!”
  亭奴絲毫不為所動,淡道:“騰蛇大人每日都要和人乾架,我不知你說的是哪個他。”
  “他啊!就是他!被關在陰間的!無支祁!”
  亭奴垂下眼睫,低聲道:“我不認識。當初不是你們上界將他關押起來的麼?何必來問我。”
  “喂,你……”騰蛇正要發火,頭髮忽然被人用力一扯,疼得他大叫一聲。璇璣抓著他的頭髮,怒道:“你的聲音太大了!你要對亭奴做什麼?!”
  騰蛇勃然大怒,痛罵道:“臭小娘!要你管什麼閒事!對了!當初就是你搶了我的架!老子還沒找你算賬呢!”
  話沒說完就被她一腳踹上去,“不知道你嚷嚷什麼東西!閉嘴吧!”她對亭奴一笑,嘆道:“抱歉,這是我的靈獸騰蛇。他脾氣很壞,要是欺負到你了,一定告訴我。我回頭狠狠懲罰他。”
  “臭小娘……”騰蛇被她踩在腳底,要反抗,奈何契約束縛,毫無能力反抗,只能破口大罵。
  亭奴奇道:“他……成了你的靈獸?”
  璇璣點頭:“是啊。不過他真的很討厭,快被他煩死了。”
  亭奴呆了半晌,忽然失聲笑了起來。璇璣被他笑得一頭霧水,問道:“怎麼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亭奴用袖子捂住嘴,還忍不住笑意泛濫。他想起以前的事情,騰蛇是天界第一號逞凶好鬥的人物,總以為老子天下第一。後來聽說戰神將軍不但是個女子,還厲害得不得了,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毫無懼色,他就成天在天庭裡尋找她的身影,一天到晚叫嚷著要和戰神將軍打一架。
  最後戰神犯事被罰下界歷劫,他無奈之下只能放棄這個雄心壯志。這次不知怎麼個因緣巧合,居然遇到了璇璣,想來一定是他先挑釁,兩人大戰了一場,結果必定是他輸了,還成了她的靈獸。他心中的不甘,可想而知。
  騰蛇被璇璣踩在腳底,終於放棄反抗,只道:“無支祁被抓起來,此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去找天帝老爺子理論,卻被他趕出來,還關了一百年禁閉。”
  他說得很平淡,亭奴有些動容,低聲道:“難為騰蛇大人……居然會為了他求情……”
  “求個屁情啊!他欠老子一頓架沒打!要死要活,至少等和老子打完了再說!”
  他吼得很理直氣壯,貌似沒半點心虛。亭奴笑道:“即使如此……還是要替無支祁感謝騰蛇大人的一番關愛。”
  璇璣聽他們說什麼無支祁,什麼打架,只覺有些熟悉,一時竟想不起是什麼。正努力思索,忽聽後面有人叫她:“璇璣!”
  是玲瓏的聲音。她又驚又喜地回頭,踩著騰蛇的臉,毫不客氣地踏過去,奔到床邊,只見玲瓏關懷又激動地望著自己。她叫了一聲:“玲瓏。”聲音忽然哽咽,跟著一把抱住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活著回來了,總算將她救活了。璇璣緊緊抱住她,仿佛已經有一輩子不曾見她,就這樣互相擁抱,誰也不要先放手。

  第十五章:幽禁(一)

  亭奴救回了玲瓏,一時間變成了少陽派上下仰慕敬佩的英雄。誰管他是不是妖物,連褚磊這些老一輩的掌門長老都對他刮目相看,禮遇有加,更何況那些年輕的弟子。
  曾經封妖必殺的修仙門派,今天居然人妖同樂,古舊的觀念一瞬間就被打破,不知當年創建少陽派的老祖宗看到這一幕究竟是欣慰還是心痛。少陽派七峰分別設宴款待亭奴,騰蛇是有的吃就開心的類型,自然屁顛顛跟在後面,也不管人家樂不樂意。禹司鳳知道璇璣姐妹久別重逢,必然有許多貼心話要說,自己一個男人,在旁邊委實礙事,於是自去照顧柳意歡。
  時隔大半年,玲瓏的魂魄終于歸位,對她的身體來說,也算一個不小的負荷。剛剛醒過來那會精神百倍只因心神激動,說了一會話之後就漸漸不濟了,倒頭就睡。這一睡又睡了兩天,璇璣片刻不停地在旁邊蹲著,只怕她又一睡不醒,好在第二天下午,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說肚子餓。
  璇璣急忙從桌上端起早已熱好的小米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一面笑道:“這次輪到我來照顧你啦。你做妹妹,我做姐姐。”
  玲瓏軟綿綿地靠在床頭,神色慵懶,輕輕抱怨:“我頂不愛吃這個……一點味道沒有。難道沒有什麼大魚大肉嗎?”
  璇璣輕輕一笑,柔聲道:“乖啦,你睡了快一年,一直沒吃東西。突然吃大魚大肉,對身體不好的。慢慢來。過幾天就可以吃有味道的東西了。”
  玲瓏的二魂六魄被抽走,身體等於在瞬間就死去,只有心口還留著一些溫暖。原本褚磊還擔心不給她吃東西會衰竭而死。每天用藥草熬湯灌她喝,誰知喂多少她吐多少。喉頭都封閉住,一滴水也進不去。後來和陽說魂魄被抽走的人不可進食,對她也無礙,褚磊夫婦才放下心來。眼下她終於醒過來,腸胃虛弱之極。如何能吃大魚大肉?
  璇璣將大半碗小米粥都喂光,還要再盛,玲瓏搖頭道:“我不想吃了……璇璣,小六子呢?他怎麼不來看我?”
  她一提鐘敏言,璇璣手裡地碗差點摔地上。她勉強笑道:“哦……他、他在閉關修行呢!馬上不是要簪花大會了嗎?爹爹讓他也參加,所以要好好修行。”
  “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璇璣坐在床邊,握住她地手,微笑道:“昨天聽說你醒過來了,他還嚷嚷著要來看你呢。爹爹發了一場脾氣。他才忍著沒來。”
  玲瓏垂頭一笑,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撅嘴道:“他……真是地!爹爹好討厭。看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
  璇璣心中難受,又不忍讓她知道真相。於是輕道:“你想他了。對吧?”
  玲瓏哼了一聲,“誰想他!”隔了一會。還是忍不住,低聲道:“是……有一點點啦。我以為醒過來就能見到他呢。我睡了這樣久,他不知變成什麼樣兒了……璇璣,你如今都比我高了呢。”
  璇璣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這一年玲瓏的時間等於停止了,所以身材容貌還是停在十五歲的模樣,倒是璇璣自己長高了不少,頗有十六歲少女地亭亭玉立,看上去竟像玲瓏的姐姐了。
  兩人悄聲說了一會貼心話,玲瓏忽然笑問:“丫頭,說老實話,司鳳和你……是不是……”
  璇璣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先搖了搖頭,跟著又點頭,最後爽朗笑道:“嗯,我們商量過了,把你救回來,再……然後就遊玩天下,永遠也不分開。”她本要說再去不周山把鐘敏言搶回來,話到嘴邊,趕緊吞回去。
  玲瓏好生羡慕地看著她,喃喃道:“你真大方……膽子也好大。如果……如果我也能……”
  璇璣笑道:“什麼能不能,喜歡一個人,很可恥嗎?說出來就是了。”
  玲瓏紅著臉,半晌,才鼓足勇氣說道:“那、那我也要!咱們四個一起去遊山玩水!我、我和小六子也永遠不要分開!”
  璇璣心中一酸,想到鐘敏言倘若能聽到這句話,只怕會笑得合不攏嘴,再多的苦,吃下去也甘願。
  玲瓏見她目含辛酸,不由奇道:“你怎麼了?有什麼不開心的?是不是司鳳那小子欺負你?告訴我,回頭我找他算賬!”她雖然虛弱,但做姐姐的火爆架勢還是半點不少。
  璇璣急忙搖頭,支吾道:“不……他怎會欺負我!我……對了,我是想問你,那天在高氏山,你怎麼突然失蹤了?烏童怎麼又抓住你,抽了你的魂魄?”
  玲瓏一呆,臉上忽然一陣慘白,緊跟著卻泛起紅暈,怔了半晌,才道:“我……他抓我就是為了那次簪花大會的事啦!報復一下咱們……我、我也沒怎麼,眼下不是回來了嗎?”
  璇璣見她神色奇異,竟有些不敢問,只得默默看著她。
  玲瓏靠在床頭,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那些不欲為人知的往事,猶如流水一樣從她眼前流過。她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憤恨,隱約還摻雜了些說不清楚的情緒,心頭一時間突突亂跳,怎麼也停不下來。
  當日她在高氏山遭遇突襲,被人迷暈,醒過來地時候,身處一個黑暗的洞穴裡,周圍沒有一點聲音,也沒半個人。洞壁上一盞小油燈,輕輕跳躍。她又慌又怕,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斷金還在,這個發現讓她松了一口氣。
  正要起身逃走,手腕和腳踝上卻忽然牽動了一串金屬碰撞聲,玲瓏這時才發覺自己四肢都被細細的金色鏈子拴住了,四根鏈子釘死在洞壁上,長度只能夠她在這個山洞裡來回走一圈。
  她本來就是個衝動地脾氣,這時如同被捕獲的野獸,用鏈子栓死,如何能不憤怒?當即抽出斷金就砍,誰想那四根鏈子看上去纖細輕巧,結果無論她怎麼砍、刺、剁、砸、拽,都弄不斷。玲瓏只急得渾身是汗,突生一股狠勁,舉起斷金,這次竟不是砍向鏈子,而是對準了自己地手腕砍下!
  洞口突然傳來“卒”地一下破空聲,響亮無比,玲瓏只覺手腕一震,斷金不由自主脫手而出,她偏有這種執拗地狠勁,竟彎腰去撿,還要再砍。洞口那人“咦”了一聲,她眼前驟然一花,一個黑影閃電般竄到了眼前,似是要阻止她砍自己的手腕。
  此舉正中她下懷,斷金中途轉道,狠狠朝那人面上砍過去。那人早知她會如此,手腕一轉,硬生生將斷金抓在手裡,任她怎麼抽拽都拉不回來。那人低聲一笑,抬手去攬她肩膀,突然發覺不對勁,猛地攫住她下巴,手指用力,將她齒關掰開,然而她舌頭還是被咬破了一塊,口中滿是鮮血。
  “真是烈性。”他低聲說著。玲瓏緊緊閉上眼,不看他,恍若不聞。不防他“刺啦”一聲撕開她地外衣,玲瓏只嚇得肝膽俱裂,尖叫起來,猛然抱住自己的身體。
  “你若是要自殺,我也隨你。只要你不怕死後被我剝光了衣服丟在你們少陽派大門口,叫一百個男人來奸屍給你父親和小情人看。”
  玲瓏喉嚨裡發出驚恐的低吟,失魂落魄地抬眼看他,很顯然她被這種惡毒的恐嚇給鎮住了。那男人見她安靜下來,便替她把撕破的衣裳溫柔地捋回去,低聲道:“只要你乖乖地,我便什麼也不做。”
  他渾身仿佛都被籠罩在黑暗裡,大半張臉隱藏在黑布後面,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目光如刀似劍,銳利之極。玲瓏只覺這雙眼依稀在什麼地方見過,突然想起什麼,雙手暴長,一把扯下那塊布。
  “是你……是你!”她聲音陡然拔尖,抬手要去抓他的臉,恨不得將他的眼珠給抓出來。
  那人面容冷峻陰郁,正是烏童。玲瓏尖叫一聲,撲上去亂抓亂撓,卻哪裡能傷到他分毫,為他抓住兩個手腕,猶如鬥小孩玩一樣,一把按在洞壁上,登時動彈不得。
  “你要麼立即就殺了我!不然只要我活著,總有一天將你碎屍萬段!”她厲聲嘶吼,手腕被他按在洞壁上,十指扭曲,顯然怒到了極致。
  烏童低頭看她一會,忽然放手,在她臉頰上飛快一摸,轉身笑道:“竟長成了一個美人。我怎捨得殺你。”
  玲瓏飛撲上去,還想抓他,然而兩腿忽然一軟,跪坐在地上。她受的驚嚇太大,已經超出了承受範圍,這時終於感到渾身發軟,再也使不出氣力。斷金孤零零地掉在腳邊,她一把搶過,抱在懷裡,全身縮成一團蜷在角落。
  不敢哭,不敢動,不敢死。她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只有默默地流淚,心中不知將鐘敏言呼喚了幾千萬遍,只盼天可憐見,下一刻他如天神一般降臨,將自己救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始終維持一個姿勢,只覺手腳發麻,難受之極。正要換個姿勢,忽聽洞口又傳來動靜,她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只將斷金抵在臉上,心想只要他有什麼不軌,自己立即毀容,再咬舌自盡,這樣他那惡毒的恐嚇便沒作用了。
  洞口的簾子被人一掀,烏童端了一盆熱水進來,又送上幾塊嶄新的白棉布,也不說話,將東西往地上一放,轉身又出去了。
  她不知他有什麼詭計,只打定主意,不管他做什麼,自己都不動。

  第十六章:幽禁(二)

  玲瓏在洞中撐了三天不吃不喝不動,到後來餓得眼前發黑,喉嚨中有如火燒一般乾灼。那烏童也不來逼她,每日準時送飯菜,打來熱水供她梳洗,她不吃不用,他仿佛沒看到。反正飯菜冷了換新的,水冷了換熱的。
  這日,到了中午,他又來送飯送水,蓋子一掀,卻是一盤桃仁山雞丁,熟悉的色澤香味。玲瓏一下子就想起了娘親何丹萍,她這道菜做得最好,每次端出來都被她和璇璣兩人搶光。想到少陽峰的一草一木,爹爹娘娘的溫柔,璇璣的可愛,她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淚水掉在乾裂的嘴脣上,醃著發疼。她用舌頭一舔,又苦又澀。她怔怔望著那香噴噴的飯菜,心中漸漸有些蠢動。不吃白不吃,總不能被餓死在這裡,真的死了,豈不是順他的心?腦海里有個聲音反覆這樣說著。她漸漸被說動,兩腿微伸,正要拿過來吃,只聽簾子被人一揭,他又回來了。
  玲瓏急忙縮回去,戒備地全身僵硬。
  烏童並不理她,只將冷了的飯菜熱水端出去。玲瓏心中一驚,不由自主開口道:“等……等等。”
  烏童回頭挑眉看她,還是不說話。
  玲瓏咬住嘴脣,蚊吶一般地說道:“山雞丁……不要端走……”
  烏童嘴角一勾,輕笑道:“知道了,山雞丁熱一下再送來。”他揭開簾子飛快走了。玲瓏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心中的委屈猶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上來,一時間只覺挫折、恥辱、無奈、怨怒……諸般情緒紛至沓來,最後變成極度的茫然。
  過了一會。他果然送來了熱好的桃仁山雞丁,並一碗茶湯。玲瓏已經先落了下風,再也顧不得尊嚴面子。撲上去沒命地將將茶湯往嘴裡灌,她渴得都快發瘋了。
  一碗茶喝完。她意猶未盡,卻見烏童手裡抓著一個圓肚大紫砂壺,又倒了一碗,道:“不要喝那麼急,會嗆住。”玲瓏心頭火起。將茶碗一丟,掉臉又躲回角落裡。烏童也不來吵她,將東西一一放在地上,過一會,又送來兩盆熱水,並好幾套換洗地小衣汗巾外罩,第三次進來的時候,卻是抱來了三四床厚厚的被褥,鋪在陰冷地地上。連枕頭都準備好了。
  玲瓏眼怔怔地看著他出去了,好半天沒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開衣服。不敢全脫了,只用熱水稍微抹一下臉和手。又將小衣偷偷解了。背過身子去擦洗身體。他新送來的衣裳,她看也不看一眼。全部丟在一旁。
  大約是算著她快洗完了,烏童又進來,換了兩盆新熱水,並皂莢梳子一應俱全。玲瓏雖然恨他入骨,但見他這般細心準備了所有地東西,倒也有些鬆動。又將頭髮散開洗了,只覺全身清爽,地上鋪了褥子,自然比以前舒服百倍,此刻端起飯菜再吃,心頭忍不住酸楚萬分,她雖是保全了高姿態,令他事事遷就,但實際上,自己卻早已慘敗了。
  如此這般互不幹擾又過了好幾日,玲瓏先前的戒備早已不復存在,雖然每次他進來送東西,她都會舉劍抵在身前,但是只要他一走,她就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縮在角落裡哭。
  烏童囚禁她究竟是為了什麼,她一直到現在都沒明白。烏童捉她,一定是曾計劃著要報復少陽派聯合其他四派對他的通緝令,一定還想了很多陰毒的法子來整治她。
  可是,為什麼,最後他卻什麼也沒做?或許她心中隱隱約約知道答案,卻拒絕去想。世上有很多事情,看得太清楚,反而什麼也不好。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幽幽嘆了一聲。璇璣一直在旁邊看著她,見她面上神色千變萬化,最後慢慢平靜下來,終於小心翼翼開口道:“他有折磨你麼?受傷沒有?”
  玲瓏疲憊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低聲道:“璇璣,我好累。想睡一會……”
  璇璣點了點頭,扶她睡下,將被子掖好,卻聽她又低聲道:“告訴小六子……我好想他,他為什麼還不來見我?”
  璇璣難以回答,喉中酸澀,只得勉強應了一聲,這才推門出去。
  玲瓏闔目,縮在被子裡,思緒起伏,仿佛又回到那一天。
  她被囚禁在那個山洞裡,不知年月,身上拴著鏈子,也出不去。每天只有等烏童給她送飯送水,兩人相安無事。她心中始終有一根弦緊繃,時刻提醒自己他囚禁自己必然有目的,然而到底是什麼,她也不知道。
  後來他不知在忙什麼事情,送飯送水地時間漸漸晚了,連著三四天都送來她最討厭吃的豆腐青菜。她以為這是他想出的新招來折磨自己,終於有一天忍不住和他大吵,將飯菜全部掀翻,厲聲道:“要麼就別送飯菜!我寧可餓死!”
  烏童當時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似笑非笑,眼中仿佛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在凝聚。他冷笑一聲,道:“你這位大小姐還真難伺候。真當自己是來享受的嗎?有的吃算不錯了。”
  玲瓏先前因為服軟,終於開口要飯吃,等於承了他的情,始終是一塊心病,此刻被他戳中痛處,再也忍不得,一腳踹翻了熱水盆,又將抽出斷金在褥子上亂砍,砍成一條一條的棉絮,一面大吼:“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為什麼不殺我?!”
  烏童一把捉住她地手腕,抬腳一絆,玲瓏站立不穩,倒頭栽在地上。他跟著蹂身而上,將她壓在身下。玲瓏大驚失色,只當他要強行非禮,齒關一合,立時就要嚼碎舌頭,誰知一咬之下。沒咬到舌頭,卻咬中了他的手指。
  他把手指強行塞進她嘴裡,令她沒辦法咬舌。玲瓏心中恨極。豁出力死死咬他的手指,恨不得立即咬斷。他手指上地血一滴滴流下來。落在她舌頭上,又腥又澀。玲瓏本以為他必然要殘酷折磨一番,於是死死閉上眼睛,只咬死了他的手指不松
  等了半天,他卻一動不動。玲瓏驚疑不定地睜開眼,只見他地臉近在咫尺,目光猶如冷電一般,定定看著自己,那眼神似是恨到了極致,恨不得將她活剮了,剮成幾千塊。玲瓏心中更是驚悚,顫聲道:“快……快殺了我!”他地手指卡在她嘴裡,這話說得含糊不清。
  烏童趁她說話。齒關松了,飛快將手指抽出來。玲瓏不由一怔,不防他拽過一條被她砍碎的棉絮用力塞進她嘴裡。她尖叫起來。沒命地抵抗,也不知在他臉上抓了多少道血痕。最後還是被他用棉絮塞滿了嘴。不要說咬舌頭,就連嘴也合不上。
  她五內如焚。眼前陣陣發黑,只道這次真要被他折磨至死,手腳頓時發軟,被他用力按住,點中穴道,動彈不得。
  “你這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知道什麼?哦,我知道了,你從小就是被人當作公主一樣捧著,呵呵,世上只有好人和壞人,你爹爹媽媽叔叔伯伯都是好人,凡是得罪你們地都是壞人,對不對?”
  他尖酸譏誚地問著,捏著她的下巴,左右晃動。
  玲瓏緊緊閉著眼睛,只等他發怒,將自己一掌劈死,倒也痛快。
  “你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媽媽叔叔伯伯對我做了什麼吧?嘿嘿,懸賞五百兩!我烏童的命,五百兩就可以了斷?我是殺了誰嗎?還是做了什麼罪不可赦的惡事?五大門派,好風光!好氣派!聯手來對付我一個小弟子,令我聞名江湖,沒有藏身之處,真是感激不盡呀!”
  他說完,忽聽刺啦一聲,似是撕裂布帛地聲音。玲瓏心中突突亂跳,以為他狂暴之下要做什麼非禮的事,過一會,只聽他笑道:“乖孩子,睜開眼看看。好好看看,你那些好伯伯對我做了什麼!”
  玲瓏哪裡肯聽他的,不知他會用什麼妖邪的法子來蠱惑她,她只死死閉著眼。
  他的手忽然撫上她的臉頰,來回撫摸,柔聲道:“玲瓏,睜眼看我。”跟著,解開她身上的一個系結,“你若不看我,就是我來看你了。脫了衣服,好好地,仔細地看。”
  玲瓏只覺他的手要從領口伸進去,大駭之下,只得睜開眼,對上他的臉。他目中射出奇異地光芒,怔怔看著她,忽而直起身體,慘笑道:“如何?看到了吧?”
  他上身的衣服已經脫盡,露出精壯的胸膛,上面密密麻麻也不知多少傷痕,更有一道從心口一直劃到小腹,還延伸往下,完全是致命傷,那一道粗大地紅疤,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爬在他身上。玲瓏低低呻吟一聲,不知是因為驚駭還是恐懼。
  烏童森然道:“我已經死了無數次!每次都從地獄門口爬回來!五百兩就能買到我烏童地命?他們未免想地太美!如今,也當他們來嘗嘗被人逼上絕路的滋味!”他抬手在右邊小腿上敲了兩下,發出空空地聲音。原來他的右小腿被齊膝蓋斬斷,裝的是木頭假腿。
  他見玲瓏面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不由狂笑道:“怎麼樣,想看看下面的嗎?”說完他竟去解褲帶,玲瓏嗚嗚尖叫,又緊緊閉上眼睛。
  烏童見她面上泛紅,色如桃花,心中一蕩,忍不住捧住她的臉,低頭在她臉頰上一吻。嘴脣所觸的地方,無一不是香軟細膩。他此時心神激盪,不由去解她腰帶,一面喃喃道:“一切才剛剛開始……不如先嘗點甜頭……”
  手掌從她單薄的衣服裡探進去,只覺肌膚細膩猶如溫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抱在懷裡,他哪裡把持的住,何況他本來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當下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情熱如沸,在她面上細細吻下來,只覺她渾身微微發抖,楚楚可憐,他心中一軟,柔聲道:“別怕。”
  見她長長的睫毛猶如蝴蝶翅膀一般,顫動兩下,忽然滾出數顆大淚珠。他滿腔情慾忽然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然而一時舍不得放手,捧著她的臉,在她發顫的眼皮上吻了幾下,低聲道:“睜開眼,你只要睜開眼,我便什麼也不做。烏童說到做到。”
  他屏息看著她的長睫毛,一顫,兩顫,終於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眼珠,怔怔地看著他。那目光似是哀求,又像深惡痛絕,還夾雜著憐憫、恐懼、絕望諸般情緒。
  烏童看了她好久,終於緩緩放開手,披上外衣站了起來。
  “桃仁山雞丁是不是?”隔了好久,他的說話聲忽然在洞口響起,“呵呵,真是個大小姐。”
  玲瓏沒有說話,其實她嘴裡被塞滿了棉絮,也說不出來。
  烏童揭開簾子,走出去,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她譏誚一笑,道:“這種時候,你那個小情人在哪裡?他好像沒來救你,更沒來找你呢!可憐的孩子……”
  玲瓏心頭大震,仿佛被錘子狠狠錘在心口,淚流得更凶了。
  後來他再也沒有碰過她一根手指頭,三餐也都送來她喜歡吃的飯菜。只有玲瓏自己,仿佛失了魂一樣,整日只是坐在那裡發呆,誰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麼。
  再後來,大師兄和二師兄不知怎麼的,和他撞上了。原來這裡不止他們兩個,山洞外聚集了不下三十個妖魔供他使喚,他從來不讓人進來,她從來也不能出去,因此居然不知道。
  玲瓏在床上翻個身,手指忽然死死嵌進被褥裡,淚水很快打濕了枕頭。
  這種時候,你的小情人在哪裡?烏童的這句話像釘子一樣,從那天開始就一直釘在她心頭。鐘敏言一直沒來,她等到完全絕望,直到被抽出魂魄。如今她被璇璣救回來,居然還是見不到他。她陡然之間,覺得所有人都在欺騙自己。其實他是拋棄了她吧?不然為什麼他不來見自己?閉關修煉根本是個藉口。
  玲瓏用被子矇住頭,痛哭出聲。哭了一會,忽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輕飄飄地走進來。她以為是璇璣又進來看情況,急忙止住哭聲,閉上眼裝睡。
  等了一會,那人卻不進裡屋,只在外屋不知翻些什麼東西。她悄悄把被子揭開一個角,只見外屋那人露出一襲衣角,穿著長靴,分明是個男人。
  她心中一喜,以為是鐘敏言來了,急忙叫道:“小六子!你怎麼現在才來看我!”
  “嗯?”進來偷食的騰蛇差點被她的叫聲噎住,瞪圓了一雙無辜的眼睛看過去,兩人打了個照面,都是一呆。

  第十七章:真相

  “啊啊!你居然醒著……不對……原來亭奴把你救活了!”騰蛇語無倫次地叫著,急忙把手裡的糕點塞嘴裡,掉頭就走,一面含糊不清地說:“我忘了,以為你還睡著。抱歉啊,吃了你的東西。”
  玲瓏見他眼生,不由叫道:“你是什麼人?”
  騰蛇傲氣十足地昂起腦袋,笑道:“我是誰?我是聞名天下的騰蛇大人!你沒聽過嗎?”
  玲瓏懷疑地打量著他,從雪白的頭髮看到他煞氣十足的臉,越看越覺得不像好東西,皺眉道:“少陽派豈是容你亂闖的地方!快滾出去!否則我立即叫人抓你!”
  騰蛇立即惱了,扭著脖子走過去,惡狠狠地指著自己的臉,厲聲道:“老子亂闖?!求我來都不來!是那臭小娘逼我來的好不好?話說回來,似你這般孤陋寡聞的小娘也少見,騰蛇啊騰蛇!你都沒聽過?”
  “誰管你蟒蛇臭蛇!”玲瓏也毛了,“給我滾!”
  騰蛇哼了一聲,掉臉就走。他想起來了!是她!那天看她睡在那裡,乖巧可愛的樣子,還以為是個好人,結果他大錯特錯。對了,凡人有句話,叫什麼來著的?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那臭小娘的姐姐,果然也不是好東西!”
  騰蛇氣呼呼地抓起神龕上剩下的糕點,一股腦揣進袖子裡,踢開門就要走。
  玲瓏叫道:“你偷什麼?!好大膽!放回來!”
  騰蛇吃的東西揣在懷裡,豈有吐出來的道理,他直接裝作沒聽見。不防她在後面突然尖叫起來:“偷東西啊!有賊!快來人啊!”
  他立即慌神了。叫來別人還好,萬一把那臭小娘叫來了,他還不知要被怎麼折磨。“喂!不要叫!”騰蛇衝過去一把捂住她的嘴。惡狠狠地威脅:“你要是再叫……我……我就放火燒你!”說罷手心裡立即揚起一小簇指尖大小地殷紅火苗,點點蠟燭還差不多。燒人大概只能燒掉幾根頭髮。
  玲瓏見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抓住他的胳膊,一口咬下去。騰蛇疼得怪叫一聲,掌心地火苗很沒種地瞬間滅了,耳邊聽得她又尖叫:“殺人了!放火了!”害得他一陣手忙腳亂。在她頭頂一拍,玲瓏登時渾身僵住,莫說喊叫,連眼皮都不能動一下,她用眼神凶狠地活剮他,恨不得把他看出洞來。
  騰蛇松了一口氣,探頭出去看看,很好,外面還沒人。他縮回來。把窗戶一合,怒道:“不就吃你幾塊糕點,至於叫成這樣嗎?切。還當臭小娘他們辛辛苦苦救回來的是什麼絕世佳人呢,結果是這麼個無聊貨色!不吃就不吃。還給你還給你!”
  他把袖子裡地糕點一股腦從她頭頂丟下去。糖粉沾了她滿臉,一塊白一塊黑。看上去十分好笑。騰蛇哈哈笑了兩聲,孩子氣地用手沾著糖粉,在她臉上畫了一條蛇,一面惡意地說道:“你討厭蛇不是?看我在你臉上畫兩條蛇,美死你!”
  玲瓏氣得胸口欲裂,偏偏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憋得眼淚都要出來。騰蛇見把她弄哭了,有些尷尬,咕噥道:“呸,沒用的凡人小娘,只會哭哭哭!”想想,還是不敢讓她動,萬一她又叫起來,自己豈不是要倒霉。於是在她肩頭一推,玲瓏應聲而倒,他胡亂把被子整整,這才拍拍手,笑道:“這點事就哭,某人為了你甘冒大險,豁了命出去才把你救回來,照你這樣的哭法,他的眼淚都可以流成海了。”
  他見玲瓏若有所思的樣子,又道:“我……我這可要走了。你保證不叫,我就把法術解開。”他在玲瓏臉上一摸,解了一部分法術,又道:“你保證不叫,就咧嘴兩次。”
  玲瓏地嘴角微勾,果然咧了兩次。騰蛇笑道:“那好,我要是解開法術你還叫,這次就真的要放火燒你……嗯,燒掉你的頭髮!讓你做一輩子禿子!”
  年輕女孩子哪裡有不愛美的,他如果用別的法子來恐嚇,她根本不會當真。不過聽說要燒掉頭髮當禿子,果然被嚇住了。騰蛇在她頭頂又是一拍,玲瓏輕輕“啊”了一聲,果然沒再叫,只是死死瞪著他。
  騰蛇得意地笑道:“這才好。老子去也。”
  “等等!”玲瓏忽然叫他。騰蛇警惕地回頭,“幹嘛?”
  玲瓏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剛才聽你說,甘冒大險把我救回來……是說璇璣他們救我嗎?他們……一直都不告訴我怎麼把我救出來的。你和他們是一起的吧?你告訴我好不好?”
  騰蛇有些發怔,其實這件事他也是一知半解,璇璣只撿了個大概告訴他,具體怎麼救的他也不清楚。但他這般自負,怎會願意直接說不知道,當下清清嗓子,道:“這個嘛,我當然知道。是有個人為了救你,跑壞蛋那裡做了臥底,然後將你魂魄偷出來嘍!很簡單。”
  “臥底?”玲瓏心中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騰蛇點頭:“沒錯。不過他做臥底地這事好像也是被人騙的,開始以為做了臥底就能讓你回來,誰知道那魂魄是假的。所以臥底地那個人只好自己偷啦!哦,好像為了獲得壞蛋的信任,還殺了人……那個人……叫什麼來著地?臭小娘叫他二師兄,死地蠻慘,被人剁成一塊一塊的……”
  “二師兄?!”玲瓏失聲尖叫,把他嚇了一跳。
  她一把揭開被子跳下床,抓住他地領口,厲聲道:“誰?是誰做臥底?你快說啊!”
  騰蛇急道:“凡人的名字我怎麼記得!反正就是那個人啦!臭小娘叫他六師兄嘛!有個人陪他一起,還差點把禹司鳳刺死……”
  他話還沒說完,只覺玲瓏軟綿綿地癱了下去,臉色青白,竟是一口氣上不來暈死過去的樣子。騰蛇急忙在她人中上一掐,拍拍她的臉:“喂?沒事吧?你別嚇我!要是讓臭小娘知道了,我可……”
  玲瓏根本沒聽見他後面說什麼,方才驚怒之下暈厥,現今幽幽醒轉過來,忍不住放聲大哭。她明白了!為什麼所有人來看她的時候都欲言又止,為什麼鐘敏言始終不出現。她真蠢!居然以為是鐘敏言拋棄了她!在他為她肝腸寸斷,揉碎了心的時候,她居然還躺在床上小家子氣地流眼淚,長吁短嘆。
  騰蛇見她哭得厲害,心想這地方不能久留,她一哭起來只怕是沒完的,還是趕緊閃人要緊。他走到門口,正要開門,忽聽她又問道:“他……他在哪裡臥底?”
  他下意識地回答:“不周山……那邊可不是凡人能隨便去的。”
  等了一會,她沒再說話。騰蛇飛快走了,只怕她再纏上來,麻煩數不清。

  第十八章:故人

  卻說柳意歡在床上靜養了好幾日,漸漸康復。常人養病,都盼望早些下床走動,只有他,其實身體完全沒事了,還每天找藉口賴床上,要禹司鳳來照顧。
  禹司鳳感念他一路上的相助,何況與他一向情同父子,故而明知他是裝的,還是沒有半句怨言。每天與他講述這半年來的遭遇,柳意歡最喜歡聽收服靈獸那段,每聽一次必然要撫掌大笑,一面道:“收的好!不過那麼大一隻神獸,帶在身邊不方便吧?”
  禹司鳳笑道:“不是說過嗎?神獸可以化為人形。說起來,大哥還沒見過騰蛇呢。下次我讓璇璣帶他來給你看看。”
  柳意歡兩眼一亮,口水都要流出來,垂涎著問:“如何?是個大美女嗎?”
  禹司鳳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不,是個男人。”而且脾氣火爆,凶神惡煞。
  柳意歡立即垮下臉,有氣無力地嘆道:“那我沒興趣。還不如看看玲瓏小姑娘……我想看她已經想了很久了……”
  “大哥!”禹司鳳哭笑不得。
  忽聽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璇璣提著飯盒走進來,聽見柳意歡說想看玲瓏,立即笑道:“好啊,等玲瓏身體恢復了,我就帶她來看柳大哥。”
  很顯然她一點也沒搞清楚柳意歡的邪惡之處。禹司鳳見他在床上笑得合不攏嘴,不由搖了搖頭,無話可說。
  “亭奴呢?”柳意歡最近幾天都很少見他,怪想念這安靜溫柔的鮫人、
  璇璣把飯菜端出來,道:“爹爹和幾個長老很賞識他的博學多才。這幾天都在向他請教修仙之道呢。”
  她本來以為亭奴的鮫人身份在少陽派很尷尬,誰知道他不但救回了玲瓏,還被長輩們青眼相看。少陽派從上到下沒有不喜歡他的。怎麼說……這個情況雖然大好,但也是之前萬萬沒想到地。
  “嘿嘿。好蠢好蠢!人妖殊途,請教來的經驗根本沒用!”柳意歡搖了搖頭。璇璣奇道:“那照柳大哥這樣說,凡人到底該怎麼修仙?”
  柳意歡笑道:“你們都以為殺的妖怪越多,就越能成仙,其實大錯特錯。人和神本來就是兩界不同眾生。越過輪迴成仙是何等大事,成功者自然寥寥。要說怎麼做才能成仙,我想具體地法子是沒有的。關鍵在於人心,一念成仙,下一念興許就成魔璇璣猛然一怔,覺得這種道理似乎在何處聽過。善惡神魔,不過是一念之間,成與不成,不在天地。自在人心。她心中似有些觸動,若有所思。
  禹司鳳服侍柳意歡吃飯,見他衣衫敞開。胸口墜著一個青色絲囊。以前沒見他有掛過這東西,這幾天才發現。他問過。不過柳意歡不肯說,問得急了。他就會長吁短嘆,一副鬱郁不得志地模樣。他這人一向風流,說不定是在外面惹得桃花債,對方女子給他什麼信物作為留念,禹司鳳想到這層,便不再追問。
  不過今日再看,那青色絲囊顯然經常被他撫弄,邊角都起了毛,囊口絲帶有些松弛,露出一卷漆黑的毛髮,光澤油亮。禹司鳳微微一怔,柳意歡似是發覺了他的動作,隨意將那絲囊揣進懷裡,不讓他再看。
  這動作讓兩人都有些尷尬,禹司鳳咳了一聲,急忙岔開話題,笑問:“大哥這半年不見,是去哪裡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柳意歡面上神色更加尷尬,咽了半天才道:“呃……我、我嘛,也有點私交秘密之類的。這次是去探望一位過世已久的老友,掃掃幕啊,回想一下往事啊之類地……”
  禹司鳳嘆道:“大哥,找妓女喝花酒又不是丟人的事,我早習慣了。這種事有什麼好扯謊的。”
  原來他不相信。看他胸口那絲囊裡的東西,分明是一綹女人的長髮,擺明了是他惹下的風流債,如今再說什麼老友掃墓,只覺荒謬。
  柳意歡這下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哽了一會,才道:“我真的是去……看望故世老友……”
  禹司鳳充耳不聞,將吃完的飯碗收拾了裝在盒子裡。她提著正要走,忽聽柳意歡說道:“怎麼說呢,她好歹……也算是我在世上最喜歡的女人。每年去為她掃墓,住個幾天……如今我能做地也只有這個了。”
  兩人聽他說得纏綿無奈,不由都有些好奇,璇璣急忙放下飯盒,轉身問道:“是柳大哥以前喜歡的女人?她去世了?”
  如果說柳意歡有衷心愛戀的女子,不要說璇璣,就連禹司鳳都不相信。他從來也沒把女人當作一回事,動輒叫上三四個妓女喝酒作樂,完全是一付急色鬼地模樣,這種人也會喜歡人?
  柳意歡黑黝黝的面皮居然有點發紅,隔了半天,才嘆道:“……她自是和別地女人不同,大大地不同。”
  兩個孩子都吃驚得呆住,禹司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急忙問道:“她怎麼會死?你……那個絲囊,是她留給你地?”
  柳意歡“呸”了一聲,罵道:“死小鬼!誰讓你眼睛那麼尖了!”
  說罷,卻從領口裡抓住那個絲囊,摩梭良久,低聲道:“不錯,是她的。不過,不是她給我的。”是他偷偷剪了一綹頭髮,如獲至寶一樣放在身邊。她是他犯的一個罪,她的存在便足以讓他心痛,然而卻是永遠也不可忽視的一個事實。
  “你的意思是,你喜歡人家,人家卻對你沒半點意思?!”璇璣震驚了。反正柳意歡一向是個沒大沒小的人,她也跟著沒大沒小起來,問得毫不客氣。
  柳意歡嘆了一聲,幽幽說道:“或許。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誰。”
  他居然這麼痴情!璇璣一把扶住下巴,省得它掉下來。禹司鳳震驚的同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忍不住問道:“等等,大哥。你說的人是你的愛人?”
  柳意歡臉色一變,最後慘然一嘆,苦笑:“就知道瞞不過你這個鬼靈精……她不是我地愛人,她是我……我的女兒。”
  “空”地一聲,是過於震撼的璇璣從椅子上栽倒在地地聲音。他有女兒!他曾有一個女兒?!璇璣忽然覺得整個世界變得很奇妙。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捉摸。
  柳意歡嘆道:“那是我年輕時造的罪。和那妓女一夜狂歡,誰想她居然珠胎暗結,生下個女兒。因為我曾說自己是離澤宮地弟子,所以她請人將那孩子送到宮門口。我曾想,無論她是妓女也好,什麼也好,都是孩子的娘,我離開離澤宮,再替她贖身。一家三口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個一輩子,也是美事。誰知……老宮主得知此事,非常憤怒。連夜派人將那妓女……毒死了。留下這個女孩兒,他本來也想殺。我以命相抗。保證永遠也不泄露半點口風,才留得她的命。離澤宮規矩。女子不允許進入,所以我將她送給一戶農家收養。每個月去偷偷看望她。”
  “她一年一年慢慢長大,越來越好看,活潑可愛,一看就是我的女兒。我每次躲在暗處看她,都恨不得和她說兩句話,捏捏她地小手小臉,聽她叫一聲爸爸……為人父母,這種心情,我生平第一次了解。”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有些苦澀。
  禹司鳳輕道:“大哥……你後來離開離澤宮……便是為了這事?”
  柳意歡點頭道:“不錯……這事除了老宮主和我,還有另外一個師兄,誰也不知道。那個師兄……我很感激他,我不能常常去看女兒,所以他總是替我送一些東西給她,一直照顧她。有一次我又偷偷溜出去看女兒,可是等到了天黑,都沒見著她。我不敢過去仔細看,怕被人發現。我呆呆站了一夜,沒有結果,只好鬱郁回到離澤宮。後來那師兄急著找我,我才知道,那孩子得了重病,危在旦夕。她才十歲,那麼小的孩子,吃了多少藥,看了多少大夫,一點起色也沒有。我心急如焚,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連夜離開了離澤宮。可是等我趕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完全處於彌留狀態。我抱著她,哭也哭不出來……我一直都沒聽見她叫我爸爸……身為一個父親,卻不能親手將孩子撫養成*人,我非但不是個好父親,連一個人也算不上。”
  禹司鳳見他越說越恍惚,不由暗暗心驚,柔聲道:“大哥……你若是不想說,就別說了。都怪我,不該問你。”
  柳意歡如同不聞,繼續說道:“我用盡了所有的法力去救她,還是沒用……她死了,就這樣死在我懷裡……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她父親……她見都沒見過我……既然不能撫養,當初就不該讓她白來世上吃這一遭苦。我陪著她的屍體坐了三天三夜,直到老宮主親自出來找我。我死也不肯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都是因為那些該死的規矩,我的女兒……等於被我親手害死的……我怎麼還會回去?老宮主大發雷霆,將我重傷,我動也不能動,眼睜睜看著他們將我的孩子放火燒成了灰……那火啊……一直卷到天上去,風吹起來,將她地骨灰吹散開來……他們害死了我的女人,又害死了我的孩子,卻連一點留戀地東西也不留給我。大丈夫如此苟活於世,還有什麼意義?!我沒命地掙脫開他們的桎梏,將她地骨灰一點一點抓回來,埋進泥土裡。可是我不知道她地名字!我的女兒!我卻不知道她叫什麼!這樣,我連一座碑都沒辦法給她立,不過,我又有什麼臉面為她立碑,稱她是我女兒呢?”“我被老宮主抓了回去,關在地牢裡。很多次,我都想,要不我也跟著去吧,白白來了一趟人世間,一事無成。但我就算死了,又有什麼臉面見她們母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種滋味,我這輩子也不想再體會……我這樣昏昏庸庸,過了不知多少時日,忽然有一天,地牢裡來了個小孩兒,粉嘟嘟地臉蛋,比我那女兒還小著幾歲,巴在牢門鐵條上,好奇地看著我。一見到他,我立即想起了女兒,我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她這樣的小孩兒,心裡想的,都是什麼呢?我很想知道,所以我逗著那孩子過來陪我說話。他很乖,也很聰明,非常聽話,我說什麼胡話他都相信。從他身上,我找到了教導女兒的樂趣……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那麼,我也會這樣逗她玩,給她說笑話聽,把所有好吃的留給她……只盼她過得開心,永遠無憂無慮……”
  說到這裡,柳意歡嘿嘿笑了兩聲,道:“小鳳凰,你大哥如此自私,是不是怪我?那時候找你玩,完全將你當作了我女兒來看待。”
  禹司鳳低聲道:“大哥……在我心裡,你已經是我的父親了……”
  柳意歡又笑了兩聲,忽然長長吁了一口氣,躺回床上,手枕在腦袋下面,道:“這麼多年過去啦!這些事我也快忘光了,一直憋在心裡,今日說出來,真是痛快!我偷了天眼,就是為了看她入了什麼輪迴,好再次去尋找。可惜啊,她還沒有轉世。等到她轉世……這一世,我一定好好待她,再也不拋棄她。”
  禹司鳳點了點頭,溫言道:“我陪你一起,大哥。咱們一家人,以後再也不分開。”
  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為什麼柳意歡兩次離開離澤宮,甚至甘冒奇險,去偷了天眼,曾經居然有這樣一段過往,真令人感慨萬千。
  璇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成了淚人,哽咽道:“我……我也一起……柳大哥……我以後再也不凶你了……要不你把我也當作你女兒吧……除了叫你爹爹,我什麼都可以做……”
  柳意歡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可不想有戰神將軍的女兒!還是算了!”
  說著,他和禹司鳳兩人大笑起來。璇璣抹著眼淚,不明所以,正要開口相問,忽聽房門被人用力推開,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外面高叫:“璇璣!璇璣你在這裡嗎?”
  是玲瓏的聲音!璇璣急忙起身,“我在!玲瓏你怎麼來了?”
  門口人影一閃,玲瓏穿著一身紅衣,膚色如雪,烏發如雲,俏生生地站在那裡,脣邊微微含笑,兩眼亮晶晶地,極為有神。
  柳意歡乍見這樣一個神采飛揚的美貌少女,方才的傷感情緒登時煙消雲散,只看得眼睛都直了,下巴快掉下來也不自知。
  “我是來找你們的。”玲瓏走過來,朗聲道:“等簪花大會結束,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不周山,將敏言救回來。”
  璇璣大吃一驚,喃喃道:“你……你怎麼知道了……”
  玲瓏笑著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對不起,我以前太沒用了,只會發脾氣,卻什麼事也做不好。害得你們這樣辛苦,還害得敏言他……”她神色忽然一暗,跟著又道:“所以,這次輪到我來救他了!被囚禁的事情,敏言的事情,我會親手殺了烏童報仇!”
  璇璣怔怔看了她良久,目中漸漸流露出喜不勝收的激動之極的光彩,忽然張手用力抱住她,哽咽道:“好!我們一起!這次……一定能把六師兄救回來!”
  一直躲在外面不敢進來的騰蛇聽他們好像沒在發火,曉得自己得罪玲瓏的事情沒曝光,這才放心大膽地溜進去,偷偷撿了盤子裡的糕點塞進嘴裡,吃得心滿意足。

  第十九章:前夕(一)

  簪花大會還有半個月就要開始,依照慣例,這時候五大派的首要人物都要先去浮玉島,為摘花進行抽籤。褚磊夫婦連同楚影紅之外的其他五個長老都已做好出發的準備,誰知浮玉島忽然送來一紙書信,東方島主在信上告知今年大會的花早已摘到,故而本次不進行摘花抽籤。
  “這事倒不常見,但不知早已摘到的花是什麼模樣。”褚磊將信紙放下,沉聲道。慣例是摘到的花應當提前告知所有的人,了解妖魔的屬性,才有應付的法子。否則年輕弟子沒有經驗,縱然是重傷的妖魔,也很容易因為怯場導致性命之憂。
  何丹萍笑道:“大哥何必擔心,咱們提早幾日上島,不就清楚了。”
  其他幾位長老也在旁邊附和稱是。褚磊沉吟道:“不,此非我擔心的。這幾年委實發生了不少事,人難免變得疑神疑鬼……興許我真是多想了。”
  他想了想,又道:“這樣吧,影紅,和陽,你二人隨我夫婦去觀戰簪花大會,其餘人留在少陽。觀戰的弟子也不要帶太多,大家留在這裡,多加戒備。我將紅鸞留下,一有情況立即讓它送信。”和陽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輕道:“掌門是擔心那些妖魔趁機作亂?”
  褚磊點頭:“不錯,那烏童甚是猖狂,還讓幾個小輩過來放話告知,我豈能大開方便門讓他們趁機搗亂?何況軒轅派又降服於他們……我總覺得近期會發生大事。”
  正說著,門外忽然有弟子通報,璇璣他們來了。這幾個孩子都收拾好了東西,躊躇滿志。正準備隨大部隊一起出發去浮玉島,一聽褚磊說不用摘花,一個個都有些發愣。
  “今年不會沒有簪花大會了吧?”玲瓏最忍不得。她就盼著大會趕緊結束,大家好去不周山救人。
  褚磊瞪她一眼:“胡說!怎麼會沒有?過兩天咱們就出發。今年你妹妹也要參加。你也努力修行,爭取參加下次的。”
  依玲瓏以前的脾氣,自己沒能參加這種盛會,早早就要跳起來,誰知她只愣了一下。
  褚磊知道她是說鐘敏言的事情更重要,心下不由黯然。這次簪花大會,烏童必然要來搗亂,不知鐘敏言會不會也在內,真要拿他當作敵人來對付,誰又能下得了手?想到這孩子是自己一手帶大,小時候那頑皮活潑的模樣,追在後面叫師父師娘。嘴饞地要命,什麼都能塞嘴裡。一眨眼他就長大了,孩子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大人再也無法支配他。無論他做這件事的理由地是什麼。自己都願意給他一次機會。聽他好好說。
  既然不用那麼早去浮玉島,璇璣他們只得回去。柳意歡繼續躺床上。緬懷過去種種,亭奴繼續被騰蛇纏著追問無支祁的事跡。玲瓏拽著璇璣地手,問她這大半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見他們遇到了這麼多好玩又驚險的事,玲瓏更是恨得牙癢癢,連聲道:“若是我也在多好!白白浪費了這一年的下山歷練!”她對烏童的恨又加深了一層,恨不得把他地左腿也斬斷,再裝個木頭假腿。
  彼時已經進入十月底,秋風颯颯,少陽派在山頂,更是提早感受到了寒意。一夜過去,地上結滿白霜,草木也皆盡枯黃。這幾日陰雲密布,看著是要下雪的模樣,何丹萍見禹司鳳衣著單薄,不免心疼,替他量了尺寸,叫山下的裁縫給做幾件厚實的衣裳。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雖說璇璣和他還沒有媒妁之言文定之禮,修仙者本來也沒那麼多規矩,她和褚磊心中早已認定這兩個孩子將來要在一起的。就只有一個不放心,他現在好像不算離澤宮的人了。璇璣對他離開離澤宮的事情說得很含糊,大約是因為同門裡有個人叛變,刺傷了他,令他心灰意冷,故而離開了師門。在長輩的心裡,一個人總要有個歸宿才行,否則女兒嫁給他,以後怎麼過日子?璇璣又是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生活,以後父母不在跟前,她少不了為了生計吃苦,似禹司鳳這般飄來蕩去可不行。她女人家想地多,尋思著既然他不是離澤宮的人了,那麼幹脆拜入少陽派門下,褚磊破格收他做直系弟子,他為人又能幹,年輕弟子中少見,以後少陽派如果交給他,也放心。
  她將這想法說給褚磊聽,本以為他會滿口答應,誰知褚磊沉吟良久,才道:“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決定。看璇璣自己地意思吧,他們也不能一輩子靠父母的庇護活下去。”
  “那他倆沒個定處,璇璣以後就跟著他吃苦?”何丹萍不解了。
  褚磊笑道:“吃苦是談不上吧。我看司鳳那孩子不是碌碌無為之輩,不是咱們妄自菲薄,璇璣興許還是高攀了人家。何況你要人家拜入門下,完全是一廂情願,咱們兩個老人家,可不能一把年紀了還討人嫌。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我何必過多操
  何丹萍嘆道:“說不操心,豈有這般容易。在做娘地心裡,他們始終是小孩褚磊笑著握住她地手,柔聲道:“你是怕孩子們長大了,飛走了,自已一個人孤零零的?”
  何丹萍和他做夫妻這麼多年,感情始終穩定,褚磊私下裡不像在外面那麼古板嚴肅,在她面前還是像少年時那般,偶爾說些玩笑話。她地性子也是靦腆依舊,臉上一紅,輕道:“說的什麼話,怎麼會孤零零的。”褚磊笑道:“不錯,有我這個老頭子陪著你呢。咱們兩個老人家,湊合著過吧。”
  何丹萍輕啐一口,心中那個疙瘩,也被他化解開,決定隨孩子們去了。
  這日璇璣去找禹司鳳玩,見他穿著新衣服,樣式甚是漂亮,不由羡慕地上去摸,一面笑道:“是我娘給你訂做的吧?她對你真好,我和玲瓏還沒新衣呢!”
  禹司鳳本來承了長輩的情,就有些惴惴不安,被她這樣一說,更是尷尬。他也是沒想到褚磊夫婦拿自己不當外人,這般親密。他自小到大遇到的長輩不是像師父那樣威嚴的,便是柳意歡這種無賴,幾乎沒體會過女性長輩細心溫暖的關愛,一時間心中又感動又惶恐,不知該說什麼。
  璇璣在他臉上一刮,嘻嘻笑道:“啊啊,又臉紅!害羞了不是?司鳳有時候像女孩子!”
  禹司鳳瞪了她一眼,“一大早就這麼多廢話。”
  璇璣坐在他身邊,玩著他佩劍上的流蘇,忽然想到什麼,問道:“對了,司鳳,上回你好像是說要參加簪花大會吧?現在你不是離澤宮的人了,那大會還要不要參加?”
  禹司鳳搖頭:“不參加了。若不是要陪你們,我甚至不想去浮玉島。”
  “對啊……”璇璣突然想到這次去浮玉島,一定會和離澤宮的人撞上,到時候必然有一場尷尬。要是讓爹爹他們知道禹司鳳是為了自己的緣故離開師門,想必她會被罵得很慘,說不定還會把禹司鳳送回去……不行!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司鳳,你別去了吧。留在這裡。我保證第一場就輸給對手,然後立即回來陪你。”
  禹司鳳淡道:“不用,我也一起。事情總要有個了結。”
  “可是……”
  “你不用操心。”他淡淡一笑,笑容裡隱約有種決絕的味道,“這次一定要做個了斷。”
  說罷,他抬手在璇璣茫然的臉上輕撫,柔聲道:“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沒有躲在女人身後的道理。”
  躲在她身後又怎麼了?她很樂意,別人想躲,她還懶得罩呢!不過,她聽人說過,關於男人自尊的問題。某些時候,他們的自尊是放在第一位的,比琉璃寶石還脆弱,不能傷害,否則後果很嚴重。
  璇璣呆呆地看著禹司鳳,暗自猜想這件事是不是和他的“自尊”有關。如果是這樣,那她也只得做一次“好女人”,成全他的尊嚴了。
  於是她乖乖點頭,換來禹司鳳心滿意足的大大擁抱。

  第二十章:前夕(二)

  四年前簪花大會的時候,璇璣他們幾個還是小孩子,只有坐冷板凳在旁邊看的份,玲瓏更是不止一次幻想著自己長大後參加大會的模樣,將所有對手一一擊倒在地,那是何等的風光榮耀。誰知四年之後新一輪簪花大會,參加的人偏偏是以前最沒興趣的璇璣,還是因為軒轅派的緣故,多加弟子而作為候補進去的。
  去浮玉島的這一路上,玲瓏壓抑不住興奮,不停和璇璣說著大會的情況,她還是不改以前的本性,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參賽弟子的小道消息,連人家用什麼武器,甚至討厭吃什麼都調查出來了,如數家珍地說給璇璣聽。
  “今年嘛,浮玉島的雙劍合璧到年紀啦,所以參加不了。新出來的弟子都不太中用,不用擔心。倒是離澤宮有幾個人劍法精妙……嘿嘿,說到離澤宮,本來司鳳也是要參加的吧?不過不參加也好,不然你們小夫妻在台上爭高低,豈不是傷了感情?”
  玲瓏自從知道璇璣和司鳳的關係之後,就愛拿這個開玩笑。
  璇璣一聽到“小夫妻”三個字,不由紅著臉白她一眼,低聲道:“你別亂說啦!話說回來,你到底從哪裡弄來了這麼多消息……”
  玲瓏得意地拍拍胸口,笑道:“我自有辦法!嘿嘿,爹爹那裡有參賽弟子的名單,早被我偷來翻爛啦!本來你和司鳳的名字都在上面,不過現在司鳳的名字被勾掉了。咱們少陽派,除了我之外,敏字輩的人都在上面呢!大師兄啊,三師兄啊……小六子……啊……”
  她說到鐘敏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璇璣怕她難過,急忙打岔:“都是熟悉的人,這次大會有熱鬧可瞧呢!我一定把花簪了給你看!”
  玲瓏撲哧一聲笑出來。在她額頭上一點,道:“不害臊!你就那麼大地自信能贏?哼哼。是小六子不在這裡,不然哪裡輪的到你說大話!”
  這女人,是典型的有了情人忘了親人啊……璇璣無奈地看著她,“大師兄也很厲害,話說。我還沒見過他地本事呢!爹爹總說他有資質,有才幹,萬一這次要是和他對上了,我說不定會輸哦。”
  她這次回到少陽峰,就沒見過杜敏行,這次大家一起出發去浮玉島,他也在人群後面,並不露面,像是故意躲避。他為什麼不願意出來呢?大家像以前一樣大聲說笑。多好。
  “他這大半年都在明霞洞閉關修行吧?剛出來,估計話都不會講。不過你是小師妹,如果真的對上了。他一定會手下留情地吧?”
  如果相讓,那還有什麼意思?璇璣回頭。朝人群後看了一眼。隱隱約約看到那一抹淡藍的身影,只閃了一下。便隱沒在人潮後,她只有失落地轉過身來。奇怪,曾經那個溫柔慈祥的大師兄去哪裡了?劍抵達了浮玉鎮。由於簪花大會的召開,鎮上幾乎就是人滿為患,到處是來觀戰的他派弟子。浮玉島不比他派,整個島都為劍網所罩,不能隨便進入,所以許多閒雜人等都被看守弟子攔在了鎮上。質疑、爭吵、叫嚷……什麼人都有,但東方清奇顯然鐵了心,除了四大派,其他人一律不許上島。
  “掌門,您看……”楚影紅見鎮上鬧成一團,不由微微蹙眉。
  褚磊微微頷首,低聲道:“島主自然有他地見解,此舉雖然容易得罪他派的朋友,但總是避免麻煩的良策。”
  畢竟有妖魔破壞定海鐵索在前,觀戰簪花大會的又是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倘若敞開了大門讓人進去,浮玉島一個海中的孤島,地勢不佳,很容易就會出亂子。
  眾人走到近前,果然聽得那些人在爭吵,帶頭鬧事的是近幾年來勢洶洶的兩個新門派,先前每次簪花大會都有他們觀戰的份,也曾向褚磊示好,希望加入舉辦簪花大會的行列,不過都被褚磊婉拒。這次他們又來到浮玉島觀戰,結果不得其門而入,在這裡和眾看守弟子吵得不可開交。
  “……簪花大會乃是武林盛會,又不是你浮玉島一家地!人家少陽派都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你們也未免太抬高自己了吧!”
  說話之人滿臉絡腮鬍,正是其中一個新門派的長老級別人物。站在他對面的那幾個浮玉島弟子面不改色,溫言道:“島主有令在先,簪花大會尚未正式開始,浮玉島除了參賽地四大派,其餘人一律不得入內。還請諸位在鎮上盤桓數日,待大會正式開始,再分批上島。得罪之處,祈請見諒。”
  那鬧事的幾人哪裡管他們文縐縐地說些什麼,只管嚷嚷,聽得褚磊好不耐煩,眉頭一皺,朗聲道:“少陽派上下來訪,煩請通報。”
  少陽派三個字砸出去,頓時一片寂靜。糾纏地眾人立即朝兩旁涌去,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浮玉島弟子一見是褚磊他們,立即滿面笑容。當日浮玉島遭受妖魔突襲,全仗褚掌門和點睛谷容谷主從中相助,才使他們逃得一劫,眾弟子對他們地感情自然不一般。
  那幾個弟子立即填好了訪客表,派了兩人將他們領上浮玉島,旁邊圍觀的眾人雖然不甘,卻也不敢在少陽派這個名頭下放肆,各自嘀咕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順利過關。
  柳意歡跟在禹司鳳身後,笑道:“好大地氣派,這個浮玉島可是在得罪人。以後日子可難混呢!”
  禹司鳳沒說話,旁邊的玲瓏耳朵尖聽到了,哼了一聲,道:“怕這些江湖散人不成?得罪就得罪了,他們能怎麼樣!”
  柳意歡猥瑣一笑,道:“不怎麼樣,玲瓏姑娘說得話都是對的。我說得都是錯的。”
  玲瓏見他這種無賴樣,心頭惱火,念著他是璇璣的朋友,不好發作,只得把頭一甩,不理他了。
  禹司鳳說道:“雖說浮玉島是天下五大派之一,但像今天這樣得罪人,以後行走江湖就是困難重重。譬如曾經他們的弟子出來歷練,各地門派都會相讓包容,以後就未必了。”
  玲瓏奇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以前下山歷練,那麼順利,也是因為其他人在相讓?”
  禹司鳳點了點頭:“不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何況他們讓的不是咱們幾個小輩,而是天下五大派的名頭。然而再大的名頭,胳膊也扭不過大腿,真要犯了眾怒,就是天下獨大,人家也不吃你那套。玲瓏默然,這些問題她想都沒想過。
  禹司鳳又道:“眼下就看東方島主如何安置逗留在浮玉鎮的人了。如果招待的好,大家還是相敬如賓,大會開始之後,開放浮玉島允許閒人入內,那自是良策。倘若發生衝突,哪怕只是很小的,以後浮玉島都難做人。”
  一直悶在旁邊不說話的騰蛇突然哼哼一笑,說道:“怕個鳥!全殺了就是!實力才是說話的本錢。”
  他永遠是這麼蠻幹……璇璣白了他一眼:“司鳳在說話,你插什麼嘴!”
  騰蛇惱火極了,肚子裡也不知將她罵了多少遍。“你愛聽他說,就讓他一直說,說死他!”他嘀咕著,然而到底不敢讓她聽明白了。
  禹司鳳說道:“整日喊打喊殺,不是修仙者的本分。人家給你面子,尊稱你是天下五大派。不給你面子,拿你不當一回事,難不成你還真的殺上門?”
  有什麼不能的……天大地大,面子最大。騰蛇這話只能在肚子裡說說了,省得璇璣又和他過不去。
  眾人正邊走邊說,忽聽後面一人高聲道:“師父!等一等!”
  璇璣聽那聲音只覺耳熟無比,一回頭,吃驚得倒抽一口氣,腦子裡嗡地一聲,像弦突然斷開,一下子沒了聲音。
  鐘敏言!
  他換回了平常的便服,站在人群後,靜靜看著他們。所有人都呆住,連玲瓏也怔怔地,懷疑是出現了白日夢。
  鐘敏言慢慢從人群後走了過來,走到褚磊面前,屈膝一跪,額頭叩地,沉聲道:“孽徒鐘敏言,拜見師父!”
  褚磊還猶自反應不過來,一旁的玲瓏突然哽咽一聲,越眾而出,撲在他身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哭得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十一章:前夕(三)

  璇璣終於反應過來,低低叫了一聲,立即要上前。不防禹司鳳輕輕抓住她的手腕,慢慢搖頭。她怔住,轉頭見玲瓏抱著鐘敏言哭得哀切,鐘敏言先是還強忍,終於還是忍不得,環住她的腰身,低聲安撫。
  她只得硬生生止住衝動,不打擾他二人。
  褚磊冷道:“你還有臉回來?”
  鐘敏言急忙輕輕推開玲瓏,低聲道:“弟子知錯,誤入歧途。不敢求師父原諒,請師父責罰!”
  褚磊嘿嘿一笑,道:“誰是你師父?”
  鐘敏言垂頭不語。褚磊森然道:“我不殺你已經是恩惠!你居然還有臉回來!”
  “請師父責罰!弟子絕不敢辯解!”
  褚磊道:“好!那我問你,敏覺的事情怎麼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賠一條命出來?”
  鐘敏言默然解下腰上佩劍,雙手捧著,沉聲道:“請師父責罰!”
  他說來說去只有這五個字,褚磊勃然大怒,森然道:“你是在威脅我?”一語未了,早已將他的劍抓起,鏗地一聲抽出來。和陽急道:“掌門三思!”一旁眾弟子見他動怒,當即嘩啦啦跪倒一大片。一時間,場內一片死寂。
  玲瓏倏地站起來,擋在鐘敏言身前,厲聲道:“爹爹!你明知道敏言是被人騙了!你……你也明知道是他救了我!你要殺他,不如先來把我殺了!”
  褚磊冷冷看著跪在她身後的鐘敏言,半晌,才道:“你自己就沒有話要說嗎?”
  鐘敏言直起身體,拍了拍玲瓏。以示安撫,低聲道:“弟子犯下大錯,不敢為自己求情。但懇請師父給弟子一個改過的機會。過去的事情,弟子想在受罰前解釋一下。”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敏覺剛剛下葬。靈堂還在,鐵證如山,你要什麼解釋?”
  “二師兄不是弟子所殺!”
  褚磊沉聲道:“難道少陽派上上下下幾千雙眼睛都看錯了不成?那天不是你將屍體送回來地嗎“是弟子送回的,但弟子事先不知箱子裡是二師兄的屍體!”
  “狡辯!”褚磊一把推開玲瓏,手中寶劍乍閃。在眾人地驚呼聲中飛快砍下。鐘敏言將眼一閉,只覺利風撲面而來,在他胸口一擦而過,緊跟著地面“轟”地一聲裂開,離他的腳邊只有幾寸距離。
  他緩緩睜開眼,抬頭望向恩師,一接觸到褚磊沉痛地目光,他心中一顫,垂下頭去。顫聲道:“請師父……殺了我!”
  褚磊眼怔怔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一時間,自己從小將他帶大的場景一幕幕從眼前流過。怎麼教他念書寫字。怎麼授他劍術武藝。孩子一年年大了,每年都做新衣。舊衣服何丹萍舍不得丟。都壓在箱底,小小的衣裳。一轉眼。他就這樣大了,毫不留戀地走了。
  接下來那一劍,他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最後長聲一嘆,咣當一聲,那劍落在鐘敏言身前。褚磊背著手轉身,低聲道:“好,我姑且聽你解釋。只有這一次機會。”
  鐘敏言心中一陣茫然一陣無措,不知是怎樣的滋味。最後咬了咬牙,正要開口,卻聽褚磊又道:“跪在這裡成什麼樣子?都起來!不要在外面丟人!”
  眾人紛紛起身,玲瓏又哭又笑,撲過來扶他。她一直在叫:“敏言!敏言!”鐘敏言澀澀一笑,低聲道:“不叫我小六子了?”她死死抱住他地脖子,哽咽道:“這種時候你還說什麼廢話!回來就好!”他嘆了一聲,在她頭髮上摸了兩下,柔聲道:“先去島上,以後再說。浮玉島眾弟子見他們的私事處理完畢,這才引路,御劍飛向浮玉島。
  璇璣幾次忍不住想上去和鐘敏言說話,但又都猶豫著退回來。對面那個兩人世界,貌似不是自己能插進去的。禹司鳳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將她的手一捏,輕道:“晚上咱們一起去找他,現在讓他倆好好說話吧。”
  她點了點頭。一旁的亭奴忽然輕道:“這事未必簡單。上了島之後,你們要看好他,不能放鬆。”
  璇璣一愣,急道:“等等,他本來就是我們這裡的人啊!現在回來了!亭奴你怎麼這樣說!”
  亭奴柔聲道:“你冷靜一點。好好想想,他遲不回來早不回來,偏偏在要上島的時候回來,難免背後有陰謀。陰謀未必是他的,鐘敏言為人雖然聰明,但論到為人處事地精明,其實連玲瓏都不如。你們想想東方島主不許閒雜人等上島的策略,再想想他為什麼這時候回來。”
  禹司鳳皺眉道:“你的意思是,烏童那邊派他上島勘察?”
  “未必沒有這種可能。總之,你們看好他。”
  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雖然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
  一直不說話地柳意歡忽然冷笑一聲,揉了揉鼻子,道:“傻子啊!傻子!被人騙了一次又一次,天下只有他會做這種傻子了!”
  兩人想起當日他在慶陽說的那些話,心下都是黯然。
  卻說眾人上了浮玉島,果然裡面戒備比上回前來森嚴了許多,幾乎五步一站崗,十步一盤查。到得正廳前,東方清奇早已笑容滿面地等候在那裡,褚磊三人急忙上前問候,眾人寒暄一番,這才入座上茶。
  東方清奇見鐘敏言站在人堆裡,面上猶有淚痕,心中登時明白,當即笑道:“這回是你們少陽派敏字輩地弟子大放光彩嘍!人都來了吧?我看看……咦?敏覺怎麼不在?”
  饒是他聰明,也猜不到個中因由,話一出口,見眾人臉色不對,急忙閉嘴。乾笑兩聲,道:“小傢伙們也都來啦!玲瓏,上回可讓咱們把你給擔心壞了。這次罰你多喝兩杯酒!呵呵。”
  褚磊笑道:“小孩子家喝什麼酒!清奇兄莫要寵壞了他們。”
  玲瓏急忙道:“應該地應該的!東方叔叔島上百花清露酒我一直念念不忘呢!還有島主夫人做地小菜……對了。東方叔叔,您夫人呢?”
  鐘敏言暗暗拉了一把她地袖子。示意她不可多言,玲瓏一頭霧水,渾然不覺。
  東方清奇恍若不聞,只笑道:“酒有的是!只怕你喝多了,要你爹爹扛回去。”
  褚磊問道:“容谷主和宮主他們還未到嗎?”
  東方清奇搖頭。“容谷主明日便到,離澤宮那邊好像有些私事,再晚幾天……咦,司鳳也在!呵呵,你家宮主總是這麼神神秘秘的,真讓人捉摸不透啊。”
  禹司鳳淡笑,沒有答話。褚磊見雙方都有些尷尬事互相不知道,說多了反而更尷尬,於是吩咐:“我和島主許久未見。有許多話要說。你們先下去休息吧,吃飯地時候再叫你們。”
  孩子們一嗡而散,各自被領去客房安置。
  璇璣在屋子裡坐了一會。氣悶的很,開門一看。外面到處是巡邏地浮玉島弟子。看來這次東方島主是下定決心寧可得罪江湖人也要維持住簪花大會的秩序了。
  她現在有一肚子話想問鐘敏言,然而他現在一定和玲瓏在一起。兩人久別重逢,自己不好過去打擾。她只好拐個彎,去找禹司鳳傾吐一肚子的疑問。剛走兩步,忽然頭上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她愣愣抬頭,只見對面一株大桃樹,騰蛇正坐在最高的枝椏上,悠哉悠哉啃桃子,方才砸她的就是他吃剩下地桃核。
  “喂!你擺著個死人臉,要去哪裡啊?”他一如既往的欠扁。
  璇璣一見他,氣就不打一處來,彎腰撿起那個桃核,對準他的臉砸過去。騰蛇把桃子朝懷裡一塞,靈敏地躲閃過去,腰身一翻,從樹上跳了下來,嘿嘿笑道:“沒砸中!”
  話音剛落,就被她抓的泥巴砸了個正著,啃了滿嘴泥。
  “呸呸!臭小娘!放火燒你啊!”他氣急敗壞地用袖子擦臉,“居然用泥巴砸騰蛇大人!回頭去天帝那裡告你一狀,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璇璣看著他臉上一塊黑一塊白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一肚子的鬱悶好像也消失了。
  “被砸傻了?笑個屁啊……”騰蛇掏出桃子,拋給她,“味道不錯,賞給你!”
  璇璣也不客氣,用袖子擦擦桃子上的毛,張口就啃,果然香甜無比。
  “這裡還不錯,比少陽什麼的漂亮多啦!有點像天帝地小花園。”騰蛇把手搭在額頭上,四處觀望。浮玉島的景致絕美,天下聞名,在他嘴裡就成了天帝的花園,還是小地。
  “天上很好嗎?”璇璣吃完桃子,在地上挖個坑,將桃核埋進去。
  騰蛇想了想,“風景還不錯吧。不過東西都不好吃,沒味道!看著很漂亮,吃起來像泥巴一樣,還是人間的東西美味。”
  璇璣笑了笑,低聲道:“看著美麗地,往往是假地。”
  騰蛇一拍手:“不錯!原來你也知道這句話!白帝就常說,看上去美好而且誘惑的東西,往往都不可靠。不管是人還是事,或者食物,只有親自了解、嘗過,才能下定論。”
  “他說得真有道理。不過……白帝是誰?”騰蛇一愣,有些憐憫地看著她,嘆道:“原來你已經白痴到連白帝都不認識了……轉世輪迴真是害人啊……”
  璇璣用力扯他地頭髮,扯得他哇哇大叫,“快說!少廢話!”
  騰蛇心有餘悸地摸著自己可憐的頭髮,離她遠遠的,才道:“臭小娘,孤陋寡聞!我告訴你,白帝就是東方白帝,整個東邊都歸他管,和天帝就像親兄弟一樣!當初要不是白帝為你求情,你早死啦!還會在這裡問老子白帝是誰?”
  璇璣隱約覺得有些印象,只是模模糊糊,終於還是放棄回憶,嘆了一口氣,往地上一坐,低聲道:“他說得很對,看上去越好的東西,往往都是假的。眼下玲瓏救回來了,六師兄也回來了。司鳳也在這裡……還有柳大哥,亭奴……大家都這樣好,太好了,簡直像一個華麗的夢。可我,還是會擔心……”
  騰蛇第一次聽她這樣正經地和自己吐露心聲,不由湊過去一點,道:“你擔心什麼?女人家總會鹹吃蘿蔔淡操心。”
  璇璣輕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擔心有人來破壞這一切,更怕……它是假的。”
  “假不假我是不知道啦……”騰蛇也蹲下來,道:“不過如果有人來破壞,你把他們揍回去不就行了?戰神將軍,還怕那些妖魔鬼怪?你以前可是他們的煞星!”
  璇璣笑道:“我以前真的這麼厲害?”
  “那是!不過嘛,比著我騰蛇大人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好啦,眼下我發發好心,願意幫你一小把,你應當叩謝隆恩才對。”
  璇璣難得沒發火,想了又想,忽然覺得他這樣的直線思考也不錯,有人來破壞,揍回去不就行了?想到這裡,她豁然開朗,長長吁一口氣,仰面躺在地上,道:“不錯,這個美麗的夢,誰要是來破壞,我就把他們都打跑!”
  “還有我!我也要打架!”騰蛇一聽有架可打,立即湊上來。
  璇璣抬手在他俊秀臉上拍了拍,像拍一隻小狗狗,道:“好,壞人來了,就派你做前鋒!呵呵。”

  第二十二章:前夕(四)

  禹司鳳將東西收拾好,正要去找鐘敏言,忽覺對面樹叢中人影一閃,簌地一聲。他急道:“是誰?”話音未落,人已追出門,只見那人影又閃了一下,朝西北方跑去,看那背影,不像是浮玉島的弟子,更不是這次少陽派同來的參賽弟子。
  他心中驚疑,忽然想起亭奴的話,鐘敏言的回來未必是表面上那麼單純,說不定是烏童的詭計。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彈珠,卒卒數聲,彈了出去,全被那人輕飄飄地躲開了,他猛然發覺那人的身法十分熟悉,竟像離澤宮的人。
  難道宮主早早派人潛伏在浮玉島上了?!想到這裡,他更是心驚,拔腿追了上去,隨著那人七拐八繞,似是朝偏僻的地方去,他突生警覺,立即止步不追。那人也不來管他,人影晃兩下,便消失了。
  是誰?到底是怎麼上島的?禹司鳳百思不得其解。眼見對面過來一隊巡邏的弟子,看到他都親熱地打招呼,他急忙問道:“各位仁兄可有見到那裡有人?”他指向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那些人都搖頭說沒有,有人問道:“禹公子是看到可疑人物了嗎?”
  他點了點頭,遲疑地說道:“島上戒備森嚴,興許是我看錯了……不過剛才確實有個人影。”
  那些人都道:“禹公子說看到必定不會有錯,我們去那附近仔細搜索一遍吧。”說罷招手喊人朝那裡搜去。禹司鳳退了一步,正要走,忽聽一個浮玉島弟子說道:“方才我們從正門那裡走過,褚掌門又帶了幾個新弟子來呢,眼生的很。倒是客客氣氣和咱們打招呼。”
  新弟子?禹司鳳一愣,旁邊另一人說道:“少陽派天下聞名,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去投拜。多幾個新弟子也正常吧?”
  那兩人感慨一番,自走遠了。禹司鳳愣愣地站在原地。回想從少陽峰出來,並沒有誰遲來或者掉隊,那“新弟子”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既然是褚磊領上島,那想必不是可疑人物。
  他想不透其中的奧妙,只得轉身往回走。經過鐘敏言地院落,正要進去找他,忽聽裡面傳來說話聲,嬌柔清脆,正是玲瓏的聲音。這兩人想必有什麼秘密話要說,他不想做偷聽之人,只得再轉身,忽見對面一人分花拂柳,裊裊婷婷地走來。是璇璣。她一見禹司鳳呆呆站在門口,也是一愣,跟著陡然笑開。花蝴蝶一樣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司鳳!原來你也在這裡!我說怎麼找不到你呢。”
  禹司鳳見她喜笑顏開。神清氣爽地模樣。不由摸了摸她飽滿的額頭,柔聲道:“有什麼開心事嗎?笑成這樣。”
  “找了你半天都沒找到。突然在這裡遇到,難道不算開心事嗎?”她兩眼亮晶晶地,像撿到寶貝的孩子。
  他低聲一笑,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輕聲道:“玲瓏在裡面呢,咱們別打擾他們。先走吧。”
  璇璣見到他了,自然把鐘敏言的事丟在腦後,抱著他的胳膊,兩人說說笑笑往回走。忽聽庭院裡玲瓏陡然拔高了聲音,厲聲道:“你就是不願告訴我罷了!你從心裡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沒有用,對不對?!”
  兩人互看一眼,均想好容易才重逢,可別吵起來,那實在有傷大雅。這樣想著,一時又不好走,只得悄悄爬上墻頭,看他倆到底為了什麼鬧彆扭,如果鬧得不好看,他們也好下去相勸。
  小小的庭院裡放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鐘敏言坐著,玲瓏背對他站著,果然是在鬧脾氣。璇璣眼前擋著一枝槐樹花,用手悄悄撥開,朝下望去,只見鐘敏言急急起身,拉住玲瓏地手,沉聲道:“沒有瞧不起!我心裡是怎樣想的,你到今天還不明白?”
  玲瓏使勁去甩,怎麼也甩不開他的手,只得怒道:“好!既然你這麼說,為什麼不讓我報仇?!為什麼不答應帶我也去不周山找烏童?!”
  鐘敏言正色道:“第一,因為我不想你再捲入危險;第二,就算去了不周山你也見不到烏童;第三……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到這個人的名字!”
  玲瓏從來沒被他這樣冷冰冰地斥責過,當下居然呆住,話也說不出來。鐘敏言嘆了一聲,猛然將她揉進懷裡,低聲道:“我不想再見到你被他傷害!”
  玲瓏一下子反應過來,漲紅臉掙扎,急得直叫:“你……你這樣是耍賴!你還是、還是看不起我!為什麼璇璣他們可以去,我就不可以?你……”
  他手指點在她柔軟的脣上,將她激動的話全部點了回去。
  “不要提璇璣或者別人。”他輕聲說著,低下頭,嘴脣緩緩貼上去,餘下的話消失在她脣間,“男人只會保護自己的女人……”
  玲瓏只覺一陣頭暈目眩,所有的火氣盡數撲滅在他熾熱地親吻下。
  趴在墻頭的兩人都覺得有些尷尬,兩人對看一眼,都是臉紅紅,互相偷笑一聲,跳下墻頭。
  乾得好,敏言!禹司鳳在肚子裡對他這種對付玲瓏的手段大聲喝彩。果真像柳大哥說地那樣,有時候對女人講理是沒用的,她們就算沒理也會給辯成有理,你若不相讓,她便會扯到你不夠愛她身上去,這樣扯來扯去,最後兩人到底為了什麼辯都分不清,最後地結論就是你不愛她。還不如直接抱住她,狠狠吻下去來地有效。
  他回頭深有感觸地看了一眼璇璣,這丫頭還好,傻乎乎的,從來不和人吵,她只會拔出崩玉和人拼命。有時候。倒真地希望她找個由頭和自己辯上一辯,好讓他試試柳大哥的話是不是那麼有效……
  “司鳳,你怎麼笑得那麼猥瑣?好像柳大哥哦。”璇璣奇怪地看著他。
  禹司鳳趕緊正了神色。啐道:“別瞎說!”一面暗暗心驚自己千萬不要變成柳意歡那種樣子,那樣就太糟糕了。
  “看到他們這樣。我就放心了。”她忽然笑著說,“之前覺得一切都不真實,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幻覺……六師兄真的回來了嗎?眼下我明白啦,他真地回來了。”
  禹司鳳聽她聲音不對。不由低頭看去,她眼眶有些發紅,用手扶住額頭,輕道:“真的太好了,他回來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蓋在她眼皮上,低聲道:“璇璣。”
  她搖了搖頭,“我是很開心,覺得這一切像個夢。司鳳。你說,這不是夢吧?”她握住他的手,急切地抬頭看他。那神情,像個孩子。
  他忍不住伸手將她眼角還沒掉下來地眼淚抹掉。放在嘴裡嘗了一下。忽然一笑,道:“有時候還真的羡慕敏言。”
  璇璣茫然道:“我……我沒有……”
  他點頭。“我知道……”那一聲猶如嘆息。
  璇璣怔怔地說道:“你們總會用他來說我,你也是,柳大哥也是。難道一定要分個誰高誰低就對了?我今天為你哭,明天不可以為別人哭?我和你一起了,以後就不能和別人說話?笑?”
  禹司鳳微微皺眉,沒說話。
  璇璣只覺頭疼地厲害,實在說不下去,轉身便走:“我好累,想睡一會。”剛走了一步,忽然胳膊被他一帶,踉蹌數步,栽在他胸口上,被他雙手一箍,緊緊抱在懷裡。璇璣低嘆一聲,輕道:“會有人看見啦……”話音未落,只覺他的脣落在眼皮上,滾燙地。她不由自主閉上眼,將臉靠在他的掌心,想撒嬌,又想狠狠大哭一場,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泄出來。
  他順著眼皮輾轉吻下來,眷戀地停在她的耳垂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璇璣猛然睜開眼,怔怔地看著他,“你剛才……說地是什麼?西邊的方言嗎?”禹司鳳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手指摩梭著她的臉頰,柔聲道:“我就是這樣自私。希望你永遠只在乎我一個人,哭或者笑,都為了我。你要討厭我嗎?”
  她喃喃道:“怎麼會……討厭……”
  他輕笑道:“討厭也沒關係。總比被你遺忘來的強。璇璣,我要你記得我,永遠也忘不掉我。”
  他重重吻了下去,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吻,好似要將她吞噬一般。璇璣甚至能感覺到脣上微微的疼痛,下意識地張口欲呼,立即為他撬開脣齒,猶如搜索秘密一般,細密地尋找,徹底的顛覆。
  她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後背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即使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彼此滾熱的肌膚,有什麼東西要呼之欲出。他抱得這樣緊,全身地骨節似乎都要斷裂開,痛苦之極,可是那種痛苦中還摻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這種陌生的感覺使她從喉嚨裡發出戰慄地呻吟,兩腳一軟,靠在他身上,沒了氣力。這樣甜蜜又凶悍的吻,她第一次體會,實在是……令人心慌意亂……而且意亂情迷。她無助地緊緊抓住他肩頭地衣服,像落水地人,毫無抵抗能力,只覺他輾轉從脣上吻下,順著下巴,一直吻到脖子上,為他觸過的地方,像有火在燒。
  耳後忽然被他咬了一口,她驚痛,微微一顫,耳垂上忽又一癢,是他舌頭輕輕舔舐。又麻又癢,她“啊”地叫了出來,顫聲道:“別……別這樣……”說話聲略帶沙啞,連她自己怔住。
  禹司鳳在她耳後眷戀地輕吻很久,這才輕輕放開她。璇璣一站地上,兩腿居然吃不住力,又軟綿綿地靠了過去,被他輕輕扶住後腦勺,手指在她滑膩地頸間摩梭。
  良久,她才低聲道:“為什麼……不一樣……”她想問為什麼和以前的親吻不一樣,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居然問不出口。她全身的毛孔仿佛都浸泡在甜美的東西裡,一寸一寸酥軟下來,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她的一舉一動,仿佛都被他操縱了。
  “因為我要你不一樣。”他輕聲笑起來,手指在她耳後輕輕撫了一下,“這樣,你現在算是我的了。以後,會真正變成我的。”他的話裡有一種琢磨不透的玄妙意味,明明不明白的,她卻臉紅了,第一次羞澀得不敢抬頭看他。只覺他的吻又落在臉頰上,她微微縮起肩膀,閉上眼,顫抖著別過臉,為他捏住下巴,輕輕轉過來。
  “不……”她心慌意亂,帶著十二分的惶恐羞澀,一份的期待,婉轉相承。
  四脣甫要相接,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兩人同時回頭,只見騰蛇一張礙事的大臉近在咫尺,傻傻呆呆地看著他倆。
  “啊!”璇璣嚇了一跳,忽然覺得羞不可抑,急忙躲在禹司鳳身後,把臉埋在他背心,說什麼也不敢露面了。
  禹司鳳肚子裡暗罵騰蛇礙事,面上只得乾笑道:“怎麼,有事?”
  騰蛇摳了摳鼻子,哼道:“不用顧忌我,繼續繼續。哦,這樣看著不好?那我轉過身去,來吧!繼續!”
  繼續個鬼!禹司鳳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到海里,皺眉道:“到底有什麼事?”
  騰蛇又哼道:“是我打擾了你們的好事?那可真是抱歉啊。反正在我眼裡你們這些男歡女愛只是泥土石頭一樣……”
  “不說?那我們走了。”禹司鳳攬著璇璣的肩膀轉身就要走。
  騰蛇急忙叫道:“是老頭子說開飯啦!派人找了一圈沒找到你們,正好看到我比較閑,所以委託我來找嘍!哼,反正只有我最閑……你們談情說愛的談情說愛,敘舊的敘舊……”
  禹司鳳聽他這話說的大有孩子氣,忍不住笑出聲,湊去他耳邊,道:“馬上開飯你就不閑了,浮玉島上的酒菜可比外面的好上一千倍他真是把騰蛇的本性摸得清清楚楚,很滿意地看到他眼睛一亮,頭也不回地先跑走了。璇璣也忍不住“嗤”地一下笑出來,抬頭對上禹司鳳的目光,她臉上紅暈未退,又添上新的艷色。
  “你……你不要這樣看我啦!”她把手一甩,心慌意亂地,也跟著跑走了。

  第二十三章:前夕(五)

  禹司鳳一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說話,忽聽旁邊一陣,有人分花拂柳過來,兩人定睛一看,卻是鐘敏言。他一見璇璣和禹司鳳,立即揚眉笑道:“原來你們在這兒,叫我好找。”
  兩人都是一呆,均想方才他明明和玲瓏在庭院裡你儂我儂,怎麼這麼會工夫,就一個人出來了?
  鐘敏言見他倆發呆,便笑道:“幹嘛?這樣看著我。師父讓我來叫你們呢,他好像有事要吩咐。”
  璇璣奇道:“不是讓咱們去吃飯嗎?”
  鐘敏言一愣,跟著笑道:“啊……對。不過方才他又說有事要說。”
  璇璣不疑有他,當下便要跟著他走,禹司鳳忽然問道:“小六子,玲瓏呢?”小六子這個稱呼是玲瓏專用的,其他人只有在開玩笑或者著惱的時候才會喊出來,禹司鳳更是自相識以來從未這樣稱呼過他。
  鐘敏言面不改色,道:“她先過去了。就等你們。”
  禹司鳳驟然冷笑道:“她先過去?未必吧!”此言一出,鐘敏言臉色登時劇變,將身一縱,竟跳起三丈多高,像是要逃。禹司鳳早有準備,將攥在掌心中的彈珠一把拋出,只聽“撲撲”幾聲悶響,正中那人背心。他身子一晃,似要摔落,禹司鳳手中劍氣早已揮出,眼看便要將他重傷,那人忽然抬手抓住樹枝,猶如盪鞦韆一般,在空中一轉一折,遠遠落進樹叢裡,他二人再追上去的時候。已經遲了,地上只留下幾滴血跡,那人逃得極快。
  “是假的?”璇璣驚疑不定。想到這個鐘敏言與真正的鐘敏言從身材到眉眼,甚至說話口氣。無一不像,心中更是覺得毛骨悚然。天底下竟有能將別人扮得如此惟妙惟肖的人?
  禹司鳳用手指沾了一些血跡,放在鼻前一嗅,一股淡淡地腥氣,那鮮血紅中帶青。與尋常鮮血甚是不同。不是人!他微微皺眉,是妖。他回頭道:“是假的。被我用話一激,現了破綻,自逃了。”
  璇璣顫聲道:“他……他這樣會裝扮。那扮作爹爹欺騙六師兄的人也是他了?他……他混上浮玉島了?”
  禹司鳳陡然想起方才聽浮玉島弟子說地話,他心中一直有一件事掛著,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直到此刻才豁然開朗,失聲道:“我知道了!那些妖魔混了進來!”
  他將下午遇到的事告訴璇璣,當時聽到褚磊帶了幾個新弟子上島。他並沒往心裡去,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褚磊明明正和東方清奇敘舊。怎可能突然又帶了什麼新弟子上島?
  “是那些妖魔!其中一定有善於變化地妖!只要見過一次的人,他就能變得絲毫不差。我早該想到!亭奴說的不錯。敏言這次回來。是他們計劃好的!趁著大夥不注意,變化一番混上浮玉島!”
  禹司鳳顧不得再解釋。轉身便走,“快!我們去找你爹和東方島主!”
  兩人急匆匆地往正廳那裡趕,半途上忽又遇到玲瓏,她一見禹司鳳和璇璣,立即笑吟吟地招手:“你們在這裡呀!走吧,咱們一起去正廳!”
  璇璣被那會變化的人嚇怕了,只怕玲瓏也是假地,當即也不答話,“鏗”地一聲抽出崩玉。玲瓏一怔,道:“你幹嘛?”璇璣作勢要當頭砍下去,玲瓏被嚇傻了,動也不動,眼睜睜地看著崩玉從頭頂落下。
  “當”地一聲,卻是禹司鳳用劍架住了崩玉,他沉聲道:“等等!”
  玲瓏臉色煞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二人,半晌,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顫聲道:“你們……你們是怎麼了?璇璣?司鳳?出什麼事了?”
  禹司鳳溫言道:“你從哪裡來?敏言怎麼不在?”
  玲瓏道:“我……剛從敏言的庭院裡……那白頭髮的男人說開飯什麼的……”
  璇璣長嘆一聲,趕緊將崩玉收回去,走上前一把抱住玲瓏,低聲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玲瓏驚懼一過,刁蠻的心性頓時浮現,跺腳厲聲道:“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我當猴子耍?禹司鳳!你給我說!”
  禹司鳳道:“那些妖魔混上浮玉島了。方才變作敏言的樣子來叫我們,被我發現破綻,打傷了逃走。方才見你也是一人,所以難免疑神疑鬼。敏言呢?”
  玲瓏也是唬了一跳,急道:“敏言剛才被爹爹叫走了!我本來也要去的,但爹爹板臉不給我去,我只好自己先走……”
  “不對!那不是你爹爹!”禹司鳳大聲道,“是假的!不好!咱們快找!”
  璇璣對這個會變來變去地人痛恨無比,想到是他騙了鐘敏言,更是恨不得用崩玉將他扎成馬蜂窩。玲瓏還有些茫然,不過聽說他們要找,自然不肯錯過,三人當下往回找,順著鐘敏言被帶走的那個方向急速御劍飛馳。
  綠色的森林像波浪一樣,連綿不絕,自腳底翻卷而過。璇璣眼尖,早望見鐘敏言深藍地衣角,他跪在地上,對面站著的正是褚磊。她正要開口呼喚,玲瓏早已尖叫起來:“敏言!不要聽他地!他是假地爹爹!”
  鐘敏言愕然抬頭,只見他三人御劍飛速落地,璇璣不及說話,拔劍便朝褚磊攻去,褚磊朝後退一步,利落地閃過這一劍,口中厲聲道:“放肆!你們這是做什麼?!”
  鐘敏言不明所以,見璇璣招招狠毒,都朝褚磊要害攻去,不由急道:“璇璣!你瘋了?!”話音未落禹司鳳也跟上去拔劍相助,他更是被搞得亂七八糟,連聲道:“這是幹什麼?你們……都發瘋了?”
  玲瓏拽住他,急道:“你被騙了!爹爹說他從來沒有吩咐過,讓你做臥底!是有人變成他的樣子來騙你!”
  鐘敏言只覺晴空霹靂一般,一下子被她地話炸得腦中空白,半天,才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玲瓏又道:“剛才還有人變成你的樣子來騙璇璣和司鳳,被他們識破而且打傷了!你清醒點吧!爹爹那種人,怎麼會讓你做臥底這麼齷齪的事情?!那個人根本不是爹爹!”
  鐘敏言哪裡能清醒,他腦中一片混亂,加上對面三人鬥得激烈,劍器碰撞發出的激烈聲響更是讓人心煩意亂。他慢慢抱住腦袋,蹲在地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從前一切過往都像雲霧一樣,朦朦朧朧,什麼也看不清。
  璇璣久攻不下,心中煩亂,劍招忽然一換,猶如蛟龍出海一般,環環相扣,崩玉上隱約有火光閃爍,漸漸地,被她越舞越快,像一條猙獰的火蛇吐信擺尾。褚磊先時還能應付他二人的攻擊,到如今終於感到吃力,她的動作越來越快,令人眼花繚亂,加上禹司鳳身形詭異,往往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刺劍過來,他勉強接了幾招,終於跳開,厲聲道:“你們兩個是反了?!到底搞什麼花樣!”玲瓏見他的神態,語氣,表情與褚磊一模一樣,原本還堅信他是假的,這會卻有些不確定了,小聲道:“你們……等等!他不是假的吧?”
  璇璣冷笑一聲,捏了劍訣在手,森然道:“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背後的血腥氣可瞞不過我的鼻子!妖氣沖天!”
  那人被她點破罩門,當即又縱身而逃。禹司鳳將劍用力擲出,那人在空中不及躲閃,只得護住胸口要害,被他的寶劍擦過臉頰。他臉色一變,雙足在樹頂輕輕一點,整個人像青煙一樣裊裊升起,迅速散開,再沒了蹤影。
  “又被他逃了!”璇璣恨了一聲,把崩玉狠狠砸回劍鞘裡。
  禹司鳳笑道:“無妨,他臉上受傷,是沒辦法變化了。不管變成誰,看到臉上有疤就知道是他。”
  兩人回頭,見鐘敏言茫然失措的模樣,不由都嘆了一口氣。
  “走吧。”禹司鳳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褚掌門,把一切都說個清楚。”

  第二十四章:前夕(六)

  眾人立即趕回正廳,急匆匆地,連通報也等不得,一齊闖進去,只見褚磊正和東方清奇喝茶敘舊,對面還坐著亭奴柳意歡二人,貪吃的騰蛇正在掃蕩周圍的糕點,一見他們這些孩子沒頭沒腦地衝進來,眾人都是一愣,褚磊當即沉下臉,道:“這麼沒大沒小的!還不給島主道歉?”
  鐘敏言進來之前還抱著一絲僥倖,只盼自己沒有犯下這種大錯,然而如今一見到褚磊的臉,他心中劇烈一痛,就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幾乎喘不過氣來。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他再也支持不住,兩腿一軟,跪在地上,顫聲道:“師父……弟子……弟子……”他不知自己該說什麼,一語未了,早已淚流滿面。
  褚磊見他這種樣子,不由吃驚,急道:“怎麼了?”他望向後面幾個年輕人,震驚不已。
  禹司鳳口齒伶俐,迅速將方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道:“晚輩已傷到那人的臉,此為辨認此人的最大線索。敢情島主立即排查島上所有人!”
  眾人聽說這種事,十分震撼。褚磊瞪了鐘敏言一眼,道:“待會再和你說!先起來,退一邊去!”鐘敏言不敢抗命,卻也不敢起身,跪著蹭到角落,以額叩地,動也不動。玲瓏愛憐又心疼地陪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說道:“爹爹,那人好大膽,居然敢變成你的樣子!而且十分像,連我也差點被騙了!也不能怪敏言啊!”
  褚磊心中自是惱怒無比,但面上不好露出來,回頭道:“清奇兄。簪花大會在即,不能讓這些邪魔外道來搗亂。你看,如何是好?”
  東方清奇沉吟半晌。忽然朗聲道:“將翩翩玉寧叫來!”
  門外弟子立即答應,過得半刻左右。這兩個聞名天下的雙劍合璧就出現在了正廳中,依舊是一紅一白,只是玉寧將頭髮輓上去,做婦人打扮,見她和翩翩的神態。這二人似是火速結為了夫婦。璇璣一見到他倆,立即想起當日在杏花林中的情形,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禹司鳳,他顯然也想到了那個,兩人目光一撞,璇璣急忙轉頭,面上慢慢紅了。
  “通知玉扇堂,將島上所有人集中起來,一個也不許少。臉上帶傷地。眼生的,身上有血跡的,全部帶來這裡。你二人隨玉扇堂一起。去偏僻地角落裡搜索一下。”
  他怕那妖魔同夥眾多,玉扇堂的人對付不了。於是派出最得意地弟子相助。兩人得令。立即出去了。浮玉島雖然是海上一孤島,然而要進行地毯式搜索。還是需要花上一番功夫的,一時間,正廳陷入古怪的沉寂中。東方清奇知道他們師徒有私密話要說,自己留在這裡也不好,便起身笑道:“我去看看晚飯準備好了沒有,諸位先寬坐。”說罷轉身便走了。
  如今正廳裡全是與此事有關的當事人,除了騰蛇亭奴柳意歡三人。不過騰蛇貪吃,亭奴沉默,柳意歡裝死,三人都沒有要出去的意思。褚磊一時也顧不上管他們,開口道:“敏言,你過來。”
  鐘敏言答了一聲,還是不敢起來,跪著蹭過去,趴在他腳下,一聲不出。
  褚磊沉聲道:“抬起頭!我不記得有教過你如此卑微地樣子!”
  鐘敏言含淚道:“弟子愚昧無知,犯下如此大錯,無顏面對師尊!”
  褚磊揉了揉額角,神色疲憊,低聲道:“這話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不想再聽。你且將這些日子的經歷說來,不可遺漏半點。”
  鐘敏言輕道:“是……當日弟子私自離開浮玉島,前去不周山救人,途中在格爾木鎮住宿的時候……那天晚上,師父你來了。”
  他剛開始說,還有些語無倫次,又道:“當時弟子不知那人是假,只當真是師父您。那人說如今有一件大事要交給我做,只怕我生性魯莽,無法完成。師父有吩咐,弟子自然是萬死不辭,我當即滿口答應下來。他又說,只要我能辦成,就不怪罪我們擅自離開浮玉島的過錯,而且事成之後……許諾……”
  說到這裡,有些支吾,原來當日那人許諾,只要他辦成,便將玲瓏和璇璣兩人都許配給他,少陽派也由他來繼承。鐘敏言乍聽到這樣的許諾,心中的狂喜自然不必說。他心底最隱諱、最不可見人的念頭能得到滿足,不亞於豁然開朗,至於能不能繼承少陽派,都成了次要的。
  他又道:“那人許諾,如果我能辦成,便大加獎勵我。弟子一時被惑,應承下來。那人便說,是要我去不周山做探子,因為最近定海鐵索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咱們不能處於被動地局面,要先掌握對方的情報。弟子聽這話也有理,但只怕不周山那邊的妖魔不相信我,那人便說,等我們進入不周山地時候,他會出現,做戲一番,要將我逐出師門,然後進入不周山之後,無論對方要我做什麼,都不可反抗,甚至……是殺了二師兄!”
  眾人聽到這裡都是嘩然,璇璣和禹司鳳立即想起當日的情景,難怪他那麼決絕地斬下了陳敏覺地胳膊,原來他當這些都是褚磊地吩咐!
  鐘敏言繼續說道:“弟子一聽,便覺得這法子雖然好,但太狠了。二師兄怎麼說也是同門師兄弟,和我一起長大,一起接受師父教誨,我告訴那人,我下不了手。那人立即發火,說我婦人之仁,倘若我不照做,今日便將我逐出師門。我十分無奈,只得答應下來。於是,才有了在不周山發生的那些事……只不過,我當時沒想到若玉會來幫我,後來才知道那天地對話被他聽見了,他怕我一人深入龍潭虎穴有危險,於是陪著我一起做此事……”
  褚磊皺眉道:“那若玉……是離澤宮弟子?他為什麼要幫你?”
  鐘敏言道:“若玉與我。情同兄弟……他幫我,自是為了朋友之誼。”
  話說到這裡,旁人都不出聲。只有柳意歡冷笑一聲,嘴裡嘀嘀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璇璣忍不住低聲道:“六師兄!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好!那天,他刺的一劍,是對準了司鳳地要害!差點就讓他送命了!他是真的想殺了司鳳!你……你怎麼還當他是好人?”
  鐘敏言怔了半晌,道:“當日情形所逼,他也有他的無奈吧?無論如何。在不周山地那段時日,他助我良多。烏童從來也沒信任過我們,只派一些最無聊的差事來做,動不動還要從我們這裡問五大派地事情……若沒有他,我可能早就被烏童殺了……”
  璇璣急道:“那個假扮爹爹的人很可能就是烏童派去的!他要騙你過去,又怎麼會殺你?”
  鐘敏言臉色蒼白,顯然心神紊亂之極,被她幾句話一說,竟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褚磊一擺手。道:“你們不要問,敏言,你繼續說。”
  鐘敏言沉默半晌。終於又說道:“我和若玉兩人在不周山呆了一些時日,突然有一天他說時候到了。便命我們將二師兄殺了。把屍體丟到少陽派門口。我自然絕不聽從,結果惹得烏童發怒。將我和若玉關了禁閉。等我們出來的時候,烏童就將那上鎖的箱子給我,讓我丟到少陽派門口。我知道那裡面很可能就是二師兄地屍體,死也不肯,結果烏童說,如果我不肯做這事,他就真的將二師兄殺掉。我以為他還沒殺二師兄,於是答應了……”
  “我提著箱子御劍往少陽派飛,這時候,忽然……師父又出現了。問我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我說不知道,烏童讓我把這箱子丟到少陽派門口。他點了點頭,說我辦事利索,他很滿意,隨後又問了一些不周山的情況,但我在那裡待的時間雖然長,實際上什麼有用的東西也沒調查回來,只知道那妖魔的巢穴在哪裡,裡面何等規模等等……那人並不怪我沒用,安慰了幾句,說另有一件事要我做,讓我別在不周山做臥底了,等簪花大會召開的時候,大張旗鼓地回歸師門,他將我重新收回去。此舉必然引起烏童那裡的反彈,前來破壞簪花大會,到時候趁著簪花大會精英雲集,將烏童一舉拿下,就算他自身不出面,派人前來,至少也能傷到他地元氣,之後由我領路,前往不周山,到妖魔的老巢裡剿滅他們。我……雖然覺得此計不甚完美,但不敢提出異議,何況回歸師門是我心中所盼,立即便答應了。所以……事情就是如此……下午我和玲瓏接到通報,正要走,又遇到師父來找,說有新任務要給我辦,我便跟著他走,結果,還沒說什麼事,司鳳他們便來了……說那人是假師父……我被騙了……我……弟子……”
  他再也說不下去,淚水滾滾而下,僵在那裡不抬頭。
  眾人聽到他這番奇遇,心中都是感慨萬千。毫無疑問,那扮作褚磊和鐘敏言的人必定是烏童那邊地,如此費盡心思,委實令人難解。他們也真會挑人,若是挑了禹司鳳,以他的精明,必然能看出破綻;挑璇璣地話,她這人懶散,必定要拒絕。只有這個鐘敏言,看上去聰明伶俐,其實都是小聰明,遇到大事就呆傻地類型,他是最好騙的。
  只是眾人不知道那人用來誘惑他地條件太過誘人,實在是他夢裡心裡藏的最深的秘密,一朝被人點破,給與肯定,莫說是他,就是禹司鳳也會昏頭。
  褚磊怔了半晌,忽然問道:“你是怎麼將玲瓏的魂魄取回來的?”
  鐘敏言慘然道:“我跟在烏童身邊,為他辦事,像傭人一樣服侍他。無意中得知他當日給的魂魄是假的,真正的玲瓏魂魄還留在他的臥室。我當時就沉不住氣,想與他當面對質,若不是若玉拉著我……不過我後來還是沒忍住,趁烏童給我們派任務,帶著他的靈獸巴蛇去找璇璣他們的麻煩——他的原話是試試那兩個年輕的實力,看到什麼地步了——於是我趁打掃臥室的功夫,偷了玲瓏的魂魄,不敢當面交給他們,偷偷塞進了司鳳的懷裡。回去之後,烏童好像還沒發覺此事,正好當時假的師父找我,要我離開不周山,我當晚就和若玉說了此事,他也同意了。我二人趁夜逃離不周山,若玉說他有事要回離澤宮,我們在浮玉島再見……我便一人趕到了浮玉島,等了半個多月,才等到師父你們來。”
  褚磊面無表情地聽完,默然片刻,才道:“依你看,此事如何了結?”
  鐘敏言心中一顫,凄聲道:“弟子罪不可赦,當自刎謝罪!”說罷抽出腰間長劍,毫不猶豫朝脖子上抹去。玲瓏驚叫一聲,沒命地上前阻攔,只聽“卒”地一聲,卻是禹司鳳發出鐵彈珠彈開了他手裡的劍,不過還是遲了一些,他脖子上鮮血淋漓,割破了一塊皮肉,切口甚是鋒利。
  玲瓏痛哭失聲,扯下衣帶替他包紮傷口,手指沾到他的鮮血,忍不住哭得更厲害,一拳錘到他胸口,厲聲道:“你想就這樣死?!誰給你死的?誰允許了?!”
  鐘敏言無話可說,唯流淚而已。
  褚磊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背著雙手,低聲道:“你還年輕,不要動不動就說死!今日起,你不是我少陽派的弟子了。不必再叫我師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驚,璇璣失聲道:“爹爹!”這次褚磊甚是強硬,森然道:“誰也不許求情!都閉嘴!”
  璇璣猶自不服,卻被禹司鳳死死按住,不給她再動。鐘敏言慘然一笑,支起身體,對褚磊恭恭敬敬磕了九個頭,低聲道:“鐘敏言不肖,有違恩師厚望。被逐出師門,絕無任何怨言!”
  玲瓏一反常態,並不為他求情,只是抓著他的手,片刻,忽然堅決說道:“我今日起也不做少陽派弟子了!我還是爹爹娘親的女兒,但不是少陽派的弟子!”
  “玲瓏!”璇璣更是吃驚,看看跪在地上神色堅決凄婉的兩人,再看看背著雙手紋絲不動的褚磊,心下忽然一狠,厲聲道:“那我也不是少陽派弟子了!今天就開始!大家都好來好散罷了!”

  第二十五章:前夕(七)

  她吼完,正廳裡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聲音。廳裡的人一半看著她,一半看著褚磊,不知他要如何處理此事。
  褚磊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忽聽玲瓏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道:“璇璣,我不是賭氣。我是認真的。所以,你也不要孩子氣。”
  怎麼是孩子氣?!璇璣急道:“不是這樣!我……我也很認真啊!大家本來都好好的……說好了、說好了以後一起,不分開……既然說出了這樣的諾言、諾言難道不是用來遵守的嗎?”她急得臉都白了,不可思議地看著玲瓏。
  玲瓏慢慢說道:“世事無常,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諾言……也不過是曾經求得心安的話語罷了。人力有時窮,豈能事事遵守諾言。”
  “你……”璇璣頓時說不出話來。
  玲瓏微微一笑,柔聲道:“璇璣,就算我們不算少陽派的人了,可我依然是你姐姐,敏言也是你好朋友,並不是從此就分開了呀。”
  璇璣搖頭道:“可是……六師兄這樣……也沒辦法,你為什麼也要退出少陽派?”
  玲瓏緊緊握住鐘敏言的手,正色道:“因為我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麼。一定要在少陽派和敏言之間選擇一個,我除了他別無選擇。離開少陽派,我不會死。可是離開他,我一定會死。”
  她向來跳脫蠻橫的一個人,今日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舉座皆驚。那幾句話說得極淡,然而卻又纏綿深情之極,令人蕩氣迴腸。她從來沒有這樣正面過自己的感情。始終採取迴避羞澀的方式來回應鐘敏言,如今突然放開胸懷,將心中想說地話說出來。只覺豁然開朗。
  鐘敏言痴痴看著她,像是從今天才剛開始認識她。他漸漸收緊自己的手。將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良久,才低低叫了一聲:“玲瓏。”
  玲瓏低頭一笑,目光中愛憐橫溢,低聲道:“我既然能這樣說。就一定能這樣做。我地心意已決,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璇璣眼怔怔看著他二人,忽然用手捂住額頭,垂頭不語。禹司鳳輕輕將她攬著走開,輕道:“玲瓏說得有道理,這次應當要聽她的。”璇璣默然點頭,兩顆淚水落在衣帶上,很快就化了開來。
  褚磊緩緩轉身。目光深沉,看著玲瓏,良久。才道:“你真地決定了?”
  玲瓏點頭,“不錯。我心意已決。女兒不孝。辜負了爹娘的恩情。”
  褚磊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來。神情有些疲憊,終於擺了擺手,低聲道:“我明白了。就依你。你二人今日起不再是少陽派弟子……不過玲瓏,敏言,少陽峰永遠是你們的家。”兩人含淚叩首稱是,這才攜手站起來,互相看著,目光溶在一起,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褚磊道:“時候不早了,也該……”
  話未說完,只聽廳外一陣人聲噪雜,緊跟著東方清奇面帶笑容推門進來,朗聲道:“可疑人物全部都搜來了。各位隨我來。”
  眾人隨他走出正廳,果然見外面站滿了人,少陽派弟子團團圍住中間十幾個人,都是依照條件搜出來的,面上有疤、身上帶血、面生之人。一行穿著白衣腰間系綠帶的人走來,為首那個青年男子說道:“弟子名冊也帶來了,請掌門與諸位貴客清點。”眾人見他們年紀、氣質、打扮均與尋常弟子不同,想必便是玉扇堂地人。
  那人一揮手,後面上來三四個人,手裡捧著托盤,裡面密密麻麻放滿了卷軸,想來就是浮玉島弟子名冊了。東方清奇掃了一眼,問道:“搜出來的這些人不在名冊上嗎?”
  那人道:“不,有些在名冊之上,不過名字是被勾掉的。也有些是不在名冊上的。”
  東方清奇點了點頭,帶著眾人朝前走,那些弟子紛紛讓開一條道,那些被圍在中間的十幾個人惶恐不已,個個都縮肩垂頭。東方清奇道:“都報上名來!”那些人只得一一報出自己的名字,東方清奇見裡面有許多是因為犯事被逐出浮玉島的弟子,不知他們用了什麼手段又潛伏在島上,更有幾個是廚房火夫菜農等無名小輩,於是回頭道:“小璇璣,你們來看看。”
  璇璣和禹司鳳曾和那人正面交鋒過,於是過去一個個打量。禹司鳳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可疑之處,面上有疤的倒是有好幾人,不過位置長度與他在那人臉上劃出來的不一樣。他回頭望向璇璣,她正停在一人面前,低頭和她說著什麼。
  那是個矮小瘦弱地女孩子,估計是火夫的家人,站在璇璣對面瑟瑟發抖,甚是可憐。他走過去,只聽璇璣問道:“你抖什麼?很害怕嗎那小女孩兒顫聲道:“不、不……我沒有……我見姑娘身上的劍……有點不習慣。”
  璇璣笑道:“你在島上呆了那麼久,這裡人人都佩劍,怎麼見到我就不習慣了?”
  那小女孩兒垂頭不語。璇璣抬起她地下巴,細細端詳她的臉,那臉上雖然髒兮兮地,卻光滑整齊,不要說疤,連個麻子也沒有。她左右看了半天,也不說話,禹司鳳見那女孩子要哭出來地模樣,有些不忍,過去輕道:“璇璣,她只是個孩子。”
  璇璣放開她的下巴,微微一笑,忽然抽出崩玉,當頭對她砍下,厲聲道:“你就算變成灰塵,也瞞不過我地鼻子!”眾人大驚失色,只見那小女孩動作奇快,就地一滾,讓過那一劍,兩手在地上一拍。直起身子,又要縱身而逃。
  禹司鳳一把抓住她的後領,那人情急之下用力一掙。只聽“刺啦”一聲,她整個後背都裸了出來。到底是女人的身體。禹司鳳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放開了手。那人顧不得赤身露體,慌不擇路找路逃跑,這次卻不比下午只有幾個小輩,東方清奇和褚磊就在前面。周圍還有無數浮玉島弟子拔劍要上。她左右急看,只見玲瓏和鐘敏言怔怔地站在另一邊,當下朝那裡跑去。
  鐘敏言對這人恨之入骨,都是他害得自己遭遇如此多舛,眼看那人朝自己這方向奔來,當即抽劍在手,和玲瓏兩人各占兩邊,要將他截下。
  不防她就地一滾,再起身時。卻變成了一個男人,眉清目秀,猶帶病容。對他微微一笑,柔聲道:“敏言。又見了。”
  鐘敏言渾身大震。失聲道:“……你……歐陽大哥?!”
  他明明早就死了!還是死在他劍下的!他心念如電,忽然想起這人擅長變化。必是變作歐陽大哥的模樣來欺騙自己。當下咬牙揮劍而上,那人閃身讓過他沒什麼力道地一劍,笑道:“怎麼,大半年不見,不認得大哥了?你當日刺我的一劍,傷疤還留著吶!”說罷將身前的破衣一扯,露出赤裸地胸膛,果然靠近心口那裡有一道劍痕,鮮紅刺目。
  鐘敏言厲聲道:“你是假的!休要騙人!”
  然而話雖然這樣說,手裡地劍招越發綿軟無力了。一個又一個疑惑閃過他的腦海,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攫住了他:難道,從那時候開始,他就被騙了?根本沒有什麼歐陽大哥,他確實是妖魔變化的,來蠱惑他,利用他。
  那人趁他不備,抄手抓起他的寶劍,竟是要搶過來。忽聽身後玲瓏喝道:“撒手!”利風劈下,朝著他腦後衝過來。她地斷金銳利無比,他不敢硬撞,“嘖”了一聲,又在地上一滾,狼狽地閃了過去。
  後背忽然被一股無聲無息的大力擊中,那人大驚,待要躲閃已是來不及。兵器也好,掌風也好,能聽到聲音的他還能躲開,這般無聲無息的攻擊他卻毫無辦法了。背心被硬生生擊中,他張口噴出一大口血,神情渙散地踉蹌幾步,回頭一看,卻是褚磊。
  此時周圍的人全部圍了上來,他再也逃不出去,變化的各種形態也無法持續,原本束在頭上的長髮呼啦一下散開,顏色一點一點改變,最後變成了淺淺的棕色。原本是歐陽大哥的臉,忽然漸漸拉長,變成了一個貌不驚人瞳仁慘綠地妖物。
  他見自己今日斷無逃出去的可能,不由長笑一聲,道:“你們該慶幸來的是我,而不是擁有排山倒海能力地其他妖。否則,片刻間爾等性命便已不在!”
  東方清奇厲聲道:“還在妖言惑眾!”
  他揮掌朝他天靈蓋上拍去,他的綿柔掌能將岩石拍出個印子,倘若拍在血肉之軀上,只怕當場就頭骨碎裂而死。
  褚磊急道:“莫殺他!留著拷問!”
  話音剛落,忽覺狂風肆卷,地下塵埃盡數被卷了起來,嘶嘶地風聲刺耳尖利,眾人一下子就被迷了眼,什麼也看不見。褚磊見這風來地詭異,急忙叫道:“看好那妖物!”東方清奇出手如電,抓向面前那妖,誰知一撈之下卻抓了個空,耳旁忽然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輕道:“我再饒你性命一次,念著你救過我。”
  他猛然一怔,只覺周圍風聲漸息,月光中,兩個身影騰空而起,輕飄飄地滑飛過好幾丈。其中一人扎手紮腳,動也不動,正是方才被他們重傷地妖物。一個穿著黑衣的男子提他在手,看那背影,甚是熟悉。
  那人忽然回頭,目光猶如冷電一般,掃過眾人面上,東方清奇倒抽一口氣,喃喃道:“是他!”
  居然是早早離開浮玉島的歐陽管家!他在褚磊面上橫了一眼,忽然說道:“你本事不錯!”話未說完,手腕忽然一揮,褚磊只覺一股利風撲面而來,快得驚人,自己躲閃不及,胸腹之間劇烈一痛,像是什麼東西硬生生打了進來。
  “善自珍重!後會有期!”歐陽管家話音一落,身影便消失在空中,當真是來無影去無蹤,令人駭然。

  第二十六章:前夕(八)

  “爹爹!”璇璣和玲瓏急忙扶住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的褚磊。他臉色青白,嘴脣烏紫,顯然傷得不輕,強撐著低聲道:“不要慌!扶我進去。”
  東方清奇架住他,小心將他扛進正廳,回頭吩咐弟子:“取熱水來!”
  他將褚磊上衣解開,只見他胸腹之間有一片指甲大小的烏紫,甚至連皮也沒破,不知那歐陽是用了什麼東西打的。用手在上面輕輕一觸,褚磊疼得一顫,滿頭冷汗,忽然暈了過去。
  璇璣和玲瓏只慌得眼淚汪汪,摟著他的脖子毫無辦法。
  弟子們將熱水端了過來,並傷藥繃帶之類一應俱全。然而那傷口既無破皮,也無流血,只是一塊小印子,要怎麼處理?東方清奇看了半天,才沉聲道:“敏言,司鳳,你們幾個孩子好好按住他,我仔細看看那是什麼。”
  禹司鳳他們立即過來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將褚磊抱了個結實。東方清奇澆了點熱水在那傷口上,褚磊渾身猛然一顫,似是反應強烈。他低聲道:“按緊了!”說罷,抬手在那紫印周圍反覆按捏,緩緩把真氣注入,褚磊痛叫一聲,醒過來,緊跟著又暈了過去。隨著真氣注入越來越多,那紫色的印子也漸漸隆起,看上去就像是被什麼毒蟲咬了一口,那隆起的頂端,有一個針尖大小的洞。如此小的傷口,居然能讓褚磊如此痛苦,眾人都忍不住駭然。
  東方清奇來來回回放出真氣,然而那隆起不再有任何變化,倒是褚磊痛得臉色煞白。齒關咬得格格響,鮮血迸出。見到這情形,東方清奇也不敢再繼續。束手無策,只急得團團轉。
  忽聽後面一人說道:“別動啦。讓我們來看看。唉,你們這些大門派的宗師,別的就算了,這種歪門邪道的東西可是一竅不通。”
  卻是柳意歡和亭奴二人。璇璣含淚急道:“柳大哥!亭奴!你們能救我爹爹嗎?”
  柳意歡並不搭腔,彎腰在那紫色地隆起處仔細看了看。用手輕輕摸兩下,只覺觸手不熱不冷,軟綿綿地,和尋常皮膚沒有二樣。饒是他見識多廣,這會也認不出到底是什麼玩意,只是皺眉苦思。
  亭奴也湊過來看,過一會,搖頭道:“我能看出是蟲子咬得,至於具體是什麼。怎麼治,我卻不清楚了。”
  璇璣見連亭奴也這樣說,知道絕無救治的可能了。不由心灰意冷。回頭看向褚磊,抬手替他把滿臉的汗擦去。傷心欲絕地叫了一聲:“爹爹!”
  亭奴低聲道:“先別急著難過。我們孤陋寡聞,這裡還有人十分廣聞博見。必定知道。”
  “誰?”璇璣跳了起來,四處打量。
  亭奴朝角落裡看了一眼,卻見那裡蹲著一個人,滿頭銀發,方才發生了那麼多事,好像都和他無關,他嘴裡嚼著糕點,靠在柱子上,似乎在打盹,馬上就要睡著。是騰蛇,他聽說馬上有好吃地,趕緊跑過來,誰知一會是師徒苦情戲,一會又是妖魔變化戲,好吃的卻遲遲不來,不由無聊之極,乾脆蹲在那裡睡覺。
  正要睡著,忽覺頭皮一陣劇痛,有人抓住了他地頭髮,使勁搖晃。他痛得大叫:“做什麼?!放手!”下意識地揮拳而出,忽然見到對面那人是璇璣,揮出去的拳頭頓時本能地變軟,輕輕敲在她胳膊上。
  “放手!”他惡狠狠地拽回自己的頭髮,滿臉怒火地瞪她,“你要做什麼?”
  話音一落,忽然發現璇璣滿臉淚水,眼怔怔地看著自己,他一呆,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起身看了看四周,眾人哭的哭,發呆的發呆。他抓抓頭髮,奇道:“怎麼了?大家一起被趕出去了嗎?沒吃地了嗎?”
  璇璣急道:“騰蛇!你是天上的神仙吧?你知道很多東西吧?”
  騰蛇第一次被她這樣捧,差點把鼻子翹天上去,得意洋洋地說道:“那是自然!老子知道的東西比你看到的都多……”
  “那好!你過來!”璇璣不等他說完,抓著他的手,將他拽到褚磊面前,“快看看,我爹爹……他怎麼了!”
  騰蛇無奈地湊過去看一眼,隨口道:“哦,這不是腔內雀嘛!很常見的。”
  眾人一聽他居然認得,不由大喜,璇璣連聲道:“太好了!你認得!快,說說看,怎麼治啊?”
  “怎麼治?”騰蛇挑起眉頭,“這又不是病,怎麼治?拿出來不就行了!這是刑罰之一啦,專門對付不聽話又厲害的神。腔內雀一進入身體,就會引發劇痛,漸漸的會失去神力,被劇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後只能乖乖聽話。哦,你以前不是也被用過……”
  璇璣不等他說完,急道:“那……拜託你,把那東西拿出來好嗎?”
  騰蛇這時才有點回過味來,摸著下巴,先不答話,圍著褚磊走兩圈,奇道:“這玩意凡間應當沒有啊。是誰把這東西打進他身體的?凡人哪裡受得了這個!”
  禹司鳳道:“是一個妖魔……這些事等會再說,騰蛇,你能取出來嗎?”
  騰蛇眼珠一轉,張狂地笑道:“對我來說嘛,自然簡單之極。但我為什麼要幫你們?有什麼好處?”
  璇璣想不到他在這種時候來擺架子,只好說道:“你是我地靈獸吧?靈獸難道不該聽主人的話?”
  “啊呸!靈獸是你強迫的,我可沒認為你是我主人!”騰蛇翻個白眼,摸著下巴,說得甚是冷酷,“沒好處,我憑什麼要救他?凡人地生死和我有什麼關係?”
  璇璣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那好,你要什麼好處?說吧,只要我能辦到,一定滿足你!”
  騰蛇道:“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要你答應我撤銷契約,還我自由。以後也不許對任何人說,我做過你的靈獸。”
  璇璣一怔,道:“可我……不知怎麼撤銷。”
  騰蛇冷笑道:“你別管怎麼撤銷,反正你要答應我,以後不管我什麼時候想撤銷,你都不許阻攔,同意撤銷契約,放我走。”
  璇璣沉默半晌,才道:“好,我答應你。不管你什麼時候想撤銷契約,我都一定答應,一定奉陪。”
  騰蛇這才喜形於色,笑道:“你說過地話,可不許反悔。立誓吧。”
  璇璣正色道:“我答應人,就一定會做到。如果做不到,立誓也沒用。”騰蛇想到她地身份,確實不是會說謊的人,於是點了點頭,看也不看,反手在褚磊地胸腹之間抹了一把,然後將手掌一攤,說道:“看,這個就是腔內雀。”
  眾人急忙湊過去,只見他掌心躺著一隻僵硬的小鳥,已然死去,灰撲撲地,只有常人小指大小,尖隼如針。
  騰蛇將那死鳥拋來拋去玩,一面笑道:“想不到在凡間也能見到這東西。它相當惡毒,很惹人厭,待我生火把它烤了吃。”
  玲瓏一聽他要吃這個東西,立即皺眉露出厭惡的神色,道:“這東西怎麼能吃!髒死了!”
  騰蛇板著臉道:“都是因為你們說要開飯開飯,開到現在也沒東西端上來,老子早就餓得受不了啦!”
  話音一落,只聽褚磊呻吟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眾人大喜,七嘴八舌地問他感覺如何。褚磊緩緩坐起,在胸腹那裡摸了一下,奇道:“方才那是……?”
  東方清奇呵呵笑著,在他肩上一拍,道:“這些事情在席上慢慢說。走吧,宴席已經準備好了。煩人的事情先丟去一旁,咱們先喝它三百杯!”

  第二十七章:前夕(九)

  雖說腔內雀從褚磊體內取了出來,但他還是感到精神懨懨,像三天三夜沒睡覺,又翻了無數座高山一樣,渾身疲憊之極。最後只勉強陪著喝了兩杯酒,玲瓏和璇璣便送他回去休息了。
  服侍褚磊睡下之後,玲瓏攜著璇璣的手,走向中庭,似是有話要說。璇璣心下莫名有些忐忑,見她走到欄桿那裡,定定望著庭院中一株月桂樹。月光如銀,玲瓏的臉在銀輝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柔光,那種平靜溫和的表情,她從未在玲瓏臉上看到過。
  “璇璣,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她突然低聲問道。
  璇璣一怔,急道:“怎麼會!你幹嘛這樣問?”
  玲瓏輕道:“其實看不起也無所謂啦,我這樣拋棄爹爹娘親,就為了追隨一個男人。叫人家聽見了,會說這女孩子一點也不自重,都會看不起我的。”
  璇璣搖頭,說道:“為什麼要看不起?你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啊,而且……你也沒有拋棄爹爹娘親呀!不了解情況的人亂說……和咱們也沒關係。”
  “你盡會說這種孩子話。”玲瓏笑了起來,摸摸她的頭髮,“我就喜歡你這樣什麼都不在乎的性子。真好。我總會雜七雜八的想,在少陽派那會也是,我明明那麼喜歡他,每天都要見他,非得讓他陪在身邊心裡才舒服。不過我又怕其他師兄弟姐妹背後說閒話,還總擔心長老他們說我一個女孩兒家不自重,成天和男人混一起。所以我對他忽冷忽熱,到最後,他不開心。我也不知自己心裡要的到底是什麼。我要的到底是我們兩人的開心呢,還是保全褚玲瓏這個名字的好名聲?”
  璇璣輕輕叫了一聲:“玲瓏……”
  玲瓏笑道:“不過眼下我明白啦。人言可畏不假,可是患得患失更可怕。他可以為了我不顧性命。那點點人言又算什麼呢?璇璣,我這條命是他救回來地。就算再賠給他,我也心甘情願。”璇璣說不出什麼東西,只能點頭,半晌,才道:“你和六師兄這樣。我很開心。我就喜歡大家歡歡喜喜的,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就像小時候一樣,大家說說笑笑,誰也不會離開,誰也不會死去。她好似一個孤獨太久的人,渴望守護住這種溫暖,誰也不可以奪走破壞。世上本來就有些東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守衛地,在旁人眼中可笑之極的東西。很可能就是另一人眼中地至寶。
  玲瓏見她這樣一本正經地說著孩子話,不由“嗤”地一聲笑出來,替她將耳旁的碎發輓上去。輕輕取笑她:“那司鳳呢?在你眼裡,他難道不是特殊的?”
  璇璣心中咯噔一聲。一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隔了半天,才道:“我可沒你想的那麼多。我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嘲笑也罷,諷刺也罷,甚至看不起我。總之,我一定要和他一起的。誰要把他搶走,我地崩玉可不會客氣。”
  她把崩玉晃了一下,頗有種忠犬護主的味道。玲瓏接過崩玉,抽出來細細端詳,又將自己的斷金拿出來一起比較,但覺一個金光璀璨,一個銀輝幽幽,各有各的特色,但崩玉終究是多了一份靈性,與尋常兵器不可同日而語。
  玲瓏羡慕地嘆了一口氣,道:“真好,你能用的起來崩玉。以前大師兄和我說除了斷金之外還有一把利刃,叫崩玉。我就跑去問爹爹要,他也不說不給,就說得看緣法,結果我果然用不起來,爹爹還挺失望,如今你能用得起來,爹爹一定歡喜極了。”
  璇璣張口想告訴她崩玉和定坤的淵源,然而話到嘴邊,忽然驚覺,急忙轉換話題:“先去宴席吧,不然待會東方叔叔要罰酒,你非醉暈過去不可。”
  玲瓏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往回走。迎面吹來一陣風,將璇璣的長髮拂起,她耳後一塊粉紅的斑點也露了出來。玲瓏“咦”了一聲,用手一摸,笑道:“島上不分夏冬,也有蚊蟲?”
  璇璣猛然漲紅了臉,急忙用手捂住,支吾道:“不……也不是蚊子咬地啦……我們、我們快走嘛。”話說到後來甚至帶著一種小女兒的撒嬌意味,央她不要追問。
  玲瓏第一次見璇璣這種嬌滴滴的模樣,心下好笑,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那是什麼了,自己也有些臉紅,暗暗乍舌,低聲道:“他、他膽子可真夠大地。”
  璇璣尷尬得無地自容,手指扭著衣帶,晚風將她柔軟的長髮吹得微微舞動,那種嬌怯不勝地模樣,委實令人怦然心動。
  “你……你不要和別人說!”她抓著玲瓏地手,悄悄哀求,“好姐姐,千萬別和人家說。”
  玲瓏笑著點頭:“瞧你這小丫頭樣,一直像個小孩兒,司鳳也一直斯斯文文的。真看不出來呢。”說完突然哼了一聲,又道:“小六子看著膽子大,其實悶地很。”
  璇璣不由呆住,也不知該說她大膽還是胡鬧。隔了半天,她也道:“其實司鳳有時候也挺悶的。”
  月光下,兩人的臉都有點紅,互相看了半天,撲哧一聲各自笑出來,都覺這樣大膽的說話十分好玩,這才手牽手回去。
  二人回到小廳,東方清奇和柳意歡胡天胡地吹得正開心,這兩人都有些放蕩不羈的性子,喝了酒之後居然頗談得來。亭奴安安靜靜地吃菜,旁邊的騰蛇恨不得爬上桌子,將所有的菜全塞嘴裡。鐘敏言和禹司鳳兩人趁著酒興,也有許多話要說,連玲瓏她們回來了都沒發覺。
  玲瓏聽說自己的魂魄是亭奴施法嵌回去的,心中好生感激,但一直沒機會向他當面道謝,這會正是好時機,於是湊到他身邊與他說話。一聊之下,只覺他談吐清雅,為人溫和。她認識的男人裡,鐘敏言飛揚跳脫,不甚穩重;禹司鳳雖然穩重,但大有冷淡高傲之意,沒什麼話好說;大師兄見識不如他廣博;爹爹和其他長老都不是年輕人,沒事更不會與她聊天的。如今見亭奴如此柔雅,頓時生了無數好感,拉著他絮絮叨叨只是問好玩的事。
  璇璣見騰蛇吃相實在難看,自己作為主人深覺丟臉,忍不住把他拉回來,見他臉上沾的都是飯粒菜湯,只得用手絹給他擦,一面道:“神仙怎麼能這樣吃飯?筷子怎麼用你不會?難道天上人人都是用手抓?”
  騰蛇本來還想用手抓了甲魚來吃,聽她這樣說,事關神仙的面子,只得換了筷子,嘴裡塞了食物,含含糊糊地埋怨:“天上的東西如果有下面的一半好吃,我也不會這樣了。別說我,就是應龍和白帝他們看到這麼美味的東西,也一定忍不住要用手搶過來的。”
  他為了保全面子,昧著良心把白帝和應龍拖下水。璇璣聽得一個勁搖頭,見他臉上沾了菜汁,或者忍不住用手,便立即指正,到後來,自覺不像他的主人,倒像他的奶媽。
  東方清奇呵呵大笑,道:“小璇璣,做人就是要不拘一格,吃飯嘛,就應當熱鬧開心。由他吧!你也來喝一杯,今兒認出那妖怪,你的功勞最大。”
  眾人聽到他提起那會變化的妖怪,都紛紛住嘴。東方清奇嘆道:“可惜,讓他跑了。唉,浮玉島數百年的名聲,卻養虎為患,我竟沒早發覺那歐陽是個妖物……”
  鐘敏言心中一直有個疙瘩,這會忍不住問道:“島主,那天……那個歐陽大哥……他……”話到嘴邊,又不知該怎麼問了。
  東方清奇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他自然是人。事後我也後悔不已,然而於事無補,只得命人將他葬在後面山上,定期掃墓供奉鮮果。你若是想祭拜,明天一早我讓人帶你去。”
  鐘敏言松了一口氣,苦笑道:“原來……罷了,都是我自己不好。”
  東方清奇笑道:“小小年紀,總要多吃些苦。以後你會明白,年少的時候多些挫折,其實是非常好的經歷。那些一帆風順的人,求也求不來這種寶貴經驗。”
  玲瓏奇道:“東方叔叔,你的一帆風順,不會是說我吧?”
  東方清奇哈哈大笑,席間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褚老弟有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真讓人羡慕。”他搖頭感慨,忽而想到自己成婚多年,卻無子息,到最後妻子還出了那種事,這人間至樂,天倫之愉,他是一輩子也無法體會到了。
  眾人說笑一番,直到月上中天,才撤了宴席,各自回房休息。
  禹司鳳喝得高了,走路都有些不穩,一旁的鐘敏言還嘟噥著回去繼續把酒言歡,喝到第二天早上,玲瓏不等禹司鳳點頭答應,早已一個爆慄敲上他腦袋,怒道:“喝什麼?!趕緊去睡覺!”
  鐘敏言醉得眼睛都眯起來,笑嘻嘻地抓住玲瓏的手,喃喃道:“你、你陪我睡嗎?”
  玲瓏臉上炸紅,啐他一口,用力甩開他的手,“你做夢!快走啦!別讓人家看笑話!”
  她見鐘敏言實在醉得不行,只得將他半扶半拽,拖著走。忽然想起璇璣,轉頭一看,禹司鳳一個人默默走前面,璇璣垂頭跟在後面,兩個人默然無語,她不由一怔,轉念又為鐘敏言的醉酒煩惱了,將他二人的事丟在腦後。

  第二十八章:前夕(十)

  璇璣默默隨著禹司鳳走了一段,見他雖然腳步不穩,但並不像鐘敏言醉得那麼厲害,於是輕道:“司鳳,你不要緊吧?”
  他停了一下,半晌,搖頭道:“我沒事,你回去吧。不用送我。”
  璇璣“哦”了一聲,不甚放心地回頭看他一眼,這才轉身自己走開。走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她猛然回頭,卻見他站在原地,幽幽看著自己,那樣的目光,她從未在禹司鳳面上看過,不由呆住。
  他只笑了笑,擺擺手,轉身便走。
  璇璣不由自主追上去,想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不知怎麼的,卻有些不敢。耳後那個痕跡在微微發燙,她自己都不知在恐懼什麼,手伸了一半,又縮回去。
  禹司鳳頓一頓,反手勾住她的胳膊,將她帶到身前,低頭微微一笑,道:“若是堅持送我回去,我自然不會推辭。”
  璇璣渾身微微發顫,猶豫著點了點頭,然而無論如何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抱著他的胳膊,滿不在乎。他在她心中,仿佛突然變了個人,不再是那個清雅冷漠的少年,似乎……變得有些危險。
  “煩惱都沒了,你怎麼不開心?”他忽然問。
  璇璣沉默半晌,輕道:“我、我沒有不開心啊?我怕你喝多了,不舒服……”
  禹司鳳笑了一聲,淡道:“我的酒量可比敏言好多了,再喝兩壇也不會醉。”
  他真會逞強……璇璣無奈地看著他,在他身上推了一把,禹司鳳果然踉蹌起來。險些摔倒。她笑嘻嘻地扶住他的胳膊,笑道:“還吹牛?明明就是醉了。”
  禹司鳳哈哈一笑,忽然雙手插入她肋下。將她一把抱起,轉了一圈。道:“誰醉了?你再說一遍?”璇璣也咯咯笑起來,抱著他的脖子,只覺酒氣沖天,忍不住別過腦袋,道:“好臭。”
  他哈了一口氣。果然酒臭熏天,正要將她放下,不防她勾著脖子不放手,他玩心頓起,將她背在背上,搖搖晃晃往前走。
  璇璣依偎在他脖子旁,笑道:“可別走錯路,我看你快不行啦。”
  禹司鳳也不理她,只顧往前走。過了片刻便回到自己的客房。璇璣從他背上跳下,道:“你到啦,我該走了。”
  禹司鳳這會其實真地醉得厲害。腦子裡有些不清楚,眼前的東西都在晃。然而聽到她說要走。當即本能地接口:“我送你。”
  說完才發覺不對,這樣你送我我送你。送到天亮也沒完,不由失笑,自己推開門進去,倚在門框上,回頭對她似笑非笑,柔聲道:“不如,咱們倆把酒言歡,秉燭夜談?”
  他本來是開玩笑,就算她點頭同意,自己也不會答應的,誰知璇璣退了兩步,搖頭低聲道:“不、不用了。你早點休息吧。”那神情,大有恐懼之意。
  他一怔,抬手去拉她,問道:“怎麼了?”她又是慌忙一躲,似乎對他地觸碰很反感。
  禹司鳳將手縮回去,抿緊了脣,半晌,才低笑一聲,道:“是我唐突了。抱歉。”說罷轉身進屋,再不停留。
  璇璣在屋子外呆了半天,到底不放心,又不敢直接闖進去,只得偷偷扒在門上,從門縫裡往裡偷窺。看了半天,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她湊耳去聽,也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怎麼辦才好。
  正要鼓足勇氣推開門,忽然“吱呀”一聲,門開了,禹司鳳披著外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她。璇璣大吃一驚,掉臉想跑,卻被他抓住後領,飛快拖進屋裡,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璇璣被他拽著,踉蹌幾步,最後跌坐在椅子上,手忙腳亂地要站起來,卻被他用力按住肩膀,低喝:“坐好!”她被震住,乖乖坐在椅子上,兩隻眼睛可憐兮兮地盯著他,看他點燈,倒茶,取點心,最後坐在自己對面,面無表情地和她大眼瞪小眼。良久,他將茶杯遞到她面前,低聲道:“你在怪我,對不對?”
  璇璣垂下頭,咬住嘴脣,沒說話。一時間,氣氛沉重尷尬之極。她地目光溜來溜去,從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上滑到他垂在身前的長髮上,然後看到他微微敞開的胸口,趕緊避開目光,不敢多看。
  忽然覺得他的手指觸摸到自己地耳朵,她又是一顫,緊緊閉著眼睛,躲和不躲都不是。微涼的手指擦過耳後那塊痕跡,竟像火一樣灼熱起來。她吸了一口氣,一把抓住他的手,顫聲道:“別、別碰。”
  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只覺燙人,其色可壓桃花,心中不由一蕩,低聲道:“你不是怨我,卻是怕我?怕我對你……”
  她一驚,推開他的手,猛然起身,道:“我走了!”
  還沒來得及轉身,腰身忽然被他從後面摟住,她驚叫一聲,立即被他用手按住,在耳邊低聲道:“噓……別叫,別怕。”他口中的熱氣噴在她耳上,那是一種可怕的戰慄,她低低呻吟一聲,死死抓住他卡在腰間的手,只覺他地脣乾燥熾熱,貼著耳後吻下來,帶著酒味的吐息。
  他醉了,她好似也要醉過去,在他的呵息下化成一灘暖融融地酒水,順著他的身體流淌下來。他猛然將她轉過來,深深吻下去,一手托著她地後頸項,拇指緩緩摩梭著她柔軟地耳垂。
  他大約是瘋了,夜深人靜,孤男寡女,他不該這樣的。然而,或許是喝高了,或許是她難得地羞澀實在令人心動,他撒不了手,只覺懷中的身軀軟得好似沒骨頭,每一寸曲線都貼上來,他委實把持不住,輕輕將她抱起來,退了兩步,將她放在床上,慢慢解開她的衣帶。
  耳邊聽得她喃喃說道:“司鳳……我們、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
  他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說完,腦中忽而泛起一陣清明,他渾身一僵,急忙撐起身體,用盡所有的毅力跳下床,喃喃道:“我錯了,我不該這樣。”
  璇璣也漸漸清醒過來,急急坐起,將衣帶系好,低頭玩著袖子上的流蘇,一言不發。
  禹司鳳深深吸了一口氣,坐在床邊,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對不起。”
  璇璣低聲道:“為什麼對不起?”
  禹司鳳怔了一下,才道:“我應當敬重你,等到成婚之後。璇璣沉默半晌,才道:“真的嗎?”
  禹司鳳笑了笑,低聲道:“難道你現在就要給我婚後的權利?我自然不會反對……來來,咱們繼續好了。”
  璇璣漲紅了臉,推開他的手,急道:“我可沒這麼說!你這色鬼!”
  禹司鳳第一次被人罵色鬼,居然還是從自己愛極的女子口中說出來的,不由大笑,在她臉上輕輕拍了兩下,問道:“那你今晚還要留下嗎?一起睡覺說話。”
  璇璣搖頭,從床上跳下,道:“我……我走了。”
  她終於也明白之前纏著要留在他房裡的行為是很不正確的。禹司鳳替她重新輓好髮髻,正要開門送她出去,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喧囂,像是很多人在急匆匆地奔跑。
  兩人好奇之下開門一看,卻見外面燈火通明,許多浮玉島弟子手裡拿著火把,朝正門那裡趕。禹司鳳不由過去問道:“請問是出了什麼事情?”
  一個浮玉島弟子答道:“是離澤宮兩個宮主到了,還帶來了今年簪花大會要摘的花。”
  兩人一聽離澤宮三個字,頓時變色。璇璣抬頭看著禹司鳳,低聲道:“怎麼辦,要去見嗎?”禹司鳳緩緩搖了搖頭,道:“算了,等到明天吧。只是……怎麼會如此深夜趕來?”
  師父一向講究禮儀,從來沒有深更半夜來訪的道理。而且,還說帶來了要摘的花,也就是說,今年沒有摘花任務,是因為師父他們先抓到了厲害的妖魔?他在離澤宮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此事?
  他沉吟良久,總是想不出所以然,低頭見璇璣呆呆看著自己,他不由一笑,輕輕推了她一把:“快回去吧。明天等我找你。”
  璇璣要進來的時候猶豫而且害怕,眼下要離開又有些舍不得,無奈之下只得慢慢轉身走了。回頭再看,禹司鳳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她心中一暖,對他揮揮手,道:“小色鬼,就算繼續下去也沒什麼的!”
  說罷,見禹司鳳一呆,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飛快跑走了。
  他口中的熱氣噴在她耳上,那是一種可怕的戰慄,她低低呻吟一聲,死死抓住他卡在腰間的手,只覺他的脣乾燥熾熱,貼著耳後吻下來,帶著酒味的吐息。
  “別怕……不就是要推薦票嘛……”禹司鳳喃喃說著。

  第二十九章:大會(一)

  第二天璇璣起了個大早,吃了早飯之後果然禹司鳳就過來了。兩人商量一番,覺得在浮玉島上,離澤宮未必會對禹司鳳有什麼過激的行為,即使要處罰,也一定是找個僻靜的地方,或者等簪花大會結束後。只要禹司鳳不落單,在眾人面前,離澤宮再逞凶,也做不出什麼。
  “咱們先去找玲瓏他們吧,把情況說一下。以後幹什麼都是咱們四個人一起,熱鬧又安全。”
  璇璣說著,推開房門往外走,忽然頭頂又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抬頭一看,果然是騰蛇。他又坐在樹上,啃著桃子,將吃剩的桃核朝她身上丟。
  “你昨晚回來的好遲。”騰蛇跳下來,懶洋洋地說著,朝禹司鳳那裡瞥了一眼,“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璇璣做賊心虛,很痛快地臉紅了。雖說東方島主給騰蛇也安排了客房,但他和璇璣是訂了契約的靈獸,為了遵守契約,他不能離開她太遠,因此每天晚上璇璣睡屋子裡,他就在外面的大樹上過夜,或者偷偷鑽進屋子睡在她腳邊。昨天晚上,她送喝醉的禹司鳳回去,騰蛇在屋子外久等不到,肯定到處找她,指不定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情景……
  騰蛇見兩人都不說話,於是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口氣,道:“年輕人嘛,精力旺盛,但要注意節制。”他捅捅禹司鳳的胸口,低聲道:“小心,二八佳人勝過母夜叉,殺人不見血啊。”
  禹司鳳乾笑兩聲,摸摸下巴。不說話。璇璣眼睛一瞪,冷道:“少廢話!野獸懂什麼?少來倚老賣老。”
  騰蛇“切”了一聲,懶洋洋地說道:“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有人上島了?”
  璇璣點了點頭。“原來你也知道。”
  騰蛇淡淡說道:“嗯。我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要注意。”
  他見這兩個年輕人都神情凝重。默然無語,便嚷嚷道:“一大早的幹嘛擺死人臉?誰敢破壞你們的前進腳步,就來一個殺一個,來一萬殺一萬!這種豪情都沒有?”
  璇璣“嗤”地一笑,“看到你。什麼豪情都有了。走吧,別去地遲了他倆不在。”
  “咦?你們不是去吃飯嗎?”騰蛇很失望地垮了肩膀,看看天色,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確實沒到開飯的時候。
  璇璣笑道:“我們去找玲瓏和六師兄,你也一起吧。嗯,玲瓏哪裡應該有吃的,她最喜歡隨身帶零食了。”
  騰蛇先是眼睛一亮,跟著忽然一愣。“玲瓏……是那個魂魄被人抽出來又放回去地小娘?這會你們過去不太好吧?說不定還沒起來。”
  璇璣奇道:“你怎麼知道?”
  騰蛇很惡意地一笑,低聲道:“島上什麼事也瞞不過我的眼睛。人家兩人狂歡了一夜,你們過去打岔。算什麼呀?乖乖去小廳吃飯是正經。”
  璇璣和禹司鳳先是呆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他地意思。兩人都極是窘迫。想到玲瓏和鐘敏言這般大膽,也不禁為之咋舌。禹司鳳更是糾結在那“狂歡一夜”的字眼上無法自拔。不知該誇鐘敏言是好樣的,還是同情他。
  “他倆叮叮噹當敲了一夜的劍,害我都沒怎麼睡好。那麼大的聲響,也就你們兩個心中有鬼地傢伙聽不見了。”
  居然還用上了兵器?!禹司鳳怎麼也想象不出那是個怎麼荒誕的畫面。好奇怪,柳大哥有說過那種時候要用兵器嗎?
  璇璣奇道:“怎麼是敲劍?他們倆在打架?”
  騰蛇“嗯哼”一聲,道:“差不多啦。那小子喝高了,拉著那小娘不放手,小娘惱了,就拔劍相向。兩人先是鬧著玩,後來就真打起來,打完了還說什麼劍法精妙,以後復仇有望。回頭又巴巴地跑山上拜一個墳墓……鬼知道他們大半夜的搞什麼。”
  原來他嘴裡的狂歡一夜是這樣的意思!禹司鳳松了一口氣,無奈地搖頭,轉身便走,“那讓他們好好睡吧。咱們先去找柳大哥和亭奴。”搞來搞去,那一對還是小屁孩,他早該知道鐘敏言一向有賊心沒賊膽,不能高看他。
  璇璣笑嘻嘻地追上去,低聲道:“幹嘛,你很失望?”
  “沒有,自然是沒有的。”禹司鳳一本正經地搖頭。
  “嘻嘻,大色鬼。”
  禹司鳳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看起來,色鬼這個詞以後就要成為他的代稱了。
  三人穿花拂柳,走過小樹林,演武場就在對面。
  為了辦好這次簪花大會,浮玉島是下了大本錢對這個最大的演武場進行修葺。和少陽派碩大的擂台不同,浮玉島充分利用了自己地地形優勢,演武場本來是有好幾根粗大的石柱立在中央,非人力所能推倒,以前是用來給弟子們練御劍飛行的。這次東方清奇乾脆將這幾根石柱修葺裝飾一番,頂上鋪滿磚石,周圍裝上欄桿,作為擂台。遠遠望去,四根巨大地石柱立在場中,高有近百丈,氣派委實不一樣。
  璇璣怔怔望著那雄偉的石柱,喃喃道:“哇……我們就是在這個上面進行比試?萬一掉下來怎麼辦?”禹司鳳用手搭在眼上,讚嘆道:“果然是好法子,這樣比試地人便不會被周圍喧囂地人群打擾了。”他朝兩旁看了看,在四根石柱周圍,又搭了一圈巨大的木樓,四下連通,想來便是為觀戰地人準備的了。東方島主倒真是個妙人,想的出如此精妙的設計。
  兩人邊走邊嘆,騰蛇聽得不耐煩,嗤之以鼻:“這算什麼東西!就是泥巴木頭堆起來的玩具罷了。哼,天上的不知比這裡……”
  “是是,天上什麼都好。不過你老人家眼下在凡間,所以少說兩句廢話吧。”
  璇璣白了他一眼。
  三人忽見對面熙熙攘攘涌上一群人,有的穿白衣有的穿青袍,卻是浮玉島和離澤宮的人混在一起。人群中立著一個長寬約有三丈多的巨大籠子,籠子上矇著黑布,為眾人推著往前緩緩滑行。
  “怎麼辦,要不要先躲開?”璇璣見打頭的是離澤宮那個陰陽怪氣的副宮主,忍不住低聲問道。
  禹司鳳沒說話,半晌,忽然邁步向前,迎面走了上去,拱手道:“弟子禹司鳳,拜見副宮主。”人群停了下來,離澤宮眾人都用一種怪異之極的眼神望著他,像是奇怪他為什麼不避開,反而要迎上來徒惹尷尬。
  副宮主不甚在意地搖了搖扇子,漫聲道:“不用這麼客氣。說來你也不算離澤宮的人了,那一聲弟子,還是收回吧。”
  這話簡直是當面給他難堪,絲毫面子都不給。禹司鳳面不改色,沉聲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禹司鳳雖然不再是離澤宮的人,但離澤宮養育之恩永生不忘。”
  副宮主咯咯笑了兩聲,揮揮扇子,低聲吩咐:“繼續走。”他朝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笑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話說得不錯,你父親是誰,自己知道嗎?呵呵……”
  禹司鳳猛然一呆,回頭怔怔看著人群走遠。風緩緩吹來,將蒙在籠子上的黑布揭開一個小角,露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那隻手緊緊抓著籠子上的鐵欄桿,在不停地發抖。

  第三十章:大會(二)

  隔日點睛谷諸人也到了,小小的浮玉島熱鬧起來,那諸般流水價的宴請自不必說。雖然今年少了軒轅派的人,不過他們這一派一直以來口碑都不好,各派對他們都沒什麼好感,樂得今年沒他們。各派的年輕弟子們聚在一處,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到今日玲瓏的本事就發揮出來了,少陽派一干弟子都是內斂害羞的主,獨她一人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和其他各派弟子很快就玩到一起,問了不知多少新情報回來,白天還叫她褚姑娘的,晚上都改口叫玲瓏。
  璇璣對她這種本事一向十分佩服,到了吃完飯回房的時候,玲瓏把自己打聽過來的關於參賽弟子的事情整理一番,一條一條讀給璇璣聽,聽得她生不如死,連人家頭髮是多是少,喜歡吃酸還是辣都問出來了。
  “切,最後就是離澤宮弟子的沒問到。那些面具怪人,看到女人就避如蛇蝎,好像我要吃掉他們似的!”
  玲瓏氣呼呼的,回頭見禹司鳳坐在一旁,便朝他抱怨:“你還笑!就是說離澤宮吶!盡出怪人!”
  禹司鳳笑道:“宮裡規矩如此,不可隨便與女子接觸。何況,你問了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對簪花大會也沒什麼用。真正有用的消息,人家怎會告訴你。”
  玲瓏揮了揮手裡的小冊子,哼道:“怎麼沒用!這就看各人的本事了。人家擅長什麼兵器招式,我都問到了哦!”說到這裡,她眼珠忽然一轉,笑嘻嘻地望著禹司鳳,道:“你也算離澤宮的人嘛!來來來。透露一點消息怎麼樣?”
  禹司鳳哭笑不得,只得說道:“具體參加的人是誰我不清楚。不過離澤宮擅長輕身功夫,招式上比較詭異。往往出其不意。若是想贏他們,在劍招上多加力。以剛猛的路子去克,想必會有效果。”
  玲瓏見他說了半天都是廢話,但此人一向難纏,問再多他打定主意不說,那問到死他也不會說地。只得放棄了。鑒於今年軒轅派沒來,其他各派合適年紀的弟子雖然多,但本領好的卻很少,最後各派首要人物只能商議著將人數減少,每派出十人,從以往地六十人減成了四十人。如此一來,日程安排便不像以前那麼緊湊,更能騰得出時間來觀戰,好好觀察各派弟子的潛力。
  明日一早簪花大會第一場比試便要開始。他們這四人中,只有璇璣要參加。本來有鐘敏言地名字,不過他如今不算少陽派的弟子了。於是名字自動被勾掉。
  雖說參加的人是璇璣,但最緊張的人卻是玲瓏。一整晚都在絮絮叨叨。怕她輸,怕她被人打傷。恨不得自己帶她上場。璇璣聽得快睡著,一個勁點頭,點得頭昏。
  好容易等她嘮叨累了,回去睡覺,璇璣這才舒一口氣,正要梳洗一番上床休息,忽聽有人敲門。她以為玲瓏又要過來說些什麼情報,頭足足大了三倍,不情不願地蹭過去開門,卻見褚磊站在門外。
  “爹爹?”璇璣呆了一下,急忙閃身,“爹爹請進。”
  褚磊搖了搖頭,道:“不進去了,就交代幾句話,你也早些休息。雖說大會規則允許使用靈獸,但你的靈獸委實驚人,希望你不要用他。否則容易造成傷亡。”
  璇璣急忙答應,“好地。我本來也沒打算讓騰蛇上場,他根本也不會幫我忙。”他只會扯後腿罷了。
  褚磊又道:“璇璣,你這孩子……先前我從來不知你有這許多特異之處,不但能用崩玉,還能收了騰蛇做靈獸。如今你的眼界應當已經不在簪花大會這一塊,我這次來,並不是勸你全力而為。你須得先明白,簪花大會不是生死相搏的打鬥,只是切磋功力的比試。我希望你量力而為,不要因為一時衝動鑄下大錯。”
  原來他是怕璇璣好勝心強,遇到抵死不認輸的對手,會下狠招。譬如上次的烏童,也是因為使用了被禁止的仙術,結果成了眾矢之的。
  璇璣本來以為他是過來說教的,沒想到他居然勸自己不要下狠招,愣了半天才道:“這……爹爹你放心。我一定會聽你地話。”
  褚磊點了點頭,隔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柔聲道:“上回簪花大會,你還是個小孩兒。爹爹真的沒想到,最早成才的居然是你。還記得小時候你讓人頭疼地行徑嗎?”
  璇璣臉上一紅,低聲道:“小時候的事情,爹你還提來幹嘛。成才兩個字,我還不敢當。”
  褚磊嘆了一聲,背過手,走了兩步,沉聲道:“璇璣,我在你娘生你和玲瓏地前夜,做了個夢。依稀是有個神人拿著寶珠拋擲過來,我見那寶珠璀璨美麗,圓潤可愛,心中大喜。醒來之後,你和玲瓏就出生了。因此我一直以為你二人之一必然將來有所為,不是普通人物。你小時候過於憊懶,讓人頭疼。玲瓏卻好學激進,不瞞你說,我和你娘一直以為玲瓏會是成才地,於是從小難免對她多些愛護,忽略了你。你……心中可曾怨過爹爹和娘親?”
  璇璣輕道:“如果說沒有怨過,爹爹一定以為我作態。然而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呵呵,對這件事好像沒什麼想法。爹你會不會又覺得我漫不經
  褚磊嘆了一聲,道:“大凡聰明之極的人,總有乖僻之處。和陽曾這般告誡我,我卻是到了近幾年才漸漸明白過來。璇璣,你……可曾覺得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地地方?”
  璇璣大吃一驚,還當他知道了自己的前世身份,一時間心頭大亂。如果他們都知道了,會不會排斥她?將她當作怪物?從此就生分了,再也不理她?
  褚磊又道:“我見你將崩玉用的得心應手。還收服了神獸,想必有什麼過人之處。爹爹雖然是看著你長大的,對你這方面居然一點也不了解。”
  他回頭。見璇璣臉色青白交錯,半晌。她才顫聲道:“我……我沒什麼不同啊……和大家一樣……”
  褚磊笑道:“你這孩子,有什麼事還要瞞著爹爹嗎?”
  璇璣急道:“沒有!真地沒有什麼不同!”
  褚磊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撫,溫言道:“罷了。你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抽號,不要耽誤了。”他轉身慢慢走遠。璇璣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抱著腦袋一頓猛抓。他這樣問了,她還怎麼能睡著?!完蛋!爹爹是不是發現什麼了?她不該把騰蛇帶來嗎?還是不該用崩玉?
  她雜七雜八想了一夜,直到窗外微微露出晨曦,才累極睡去,沒睡一會,就被興奮地玲瓏推著起來梳洗,紅著眼睛暈暈忽忽去抽號。
  演武場早已站滿了人,東方清奇終於撤銷閒雜人等不得隨意上島的命令。令弟子們將來訪地客人一一將名字和門派記下,分批帶上浮玉島。故而不到大會正式開始,演武場上已經是人滿為患。
  老規矩。東方清奇朗聲說了一串場面話,緊跟著四角的夔皮大鼓咚咚敲起。四十名參賽弟子開始從匣子裡抽號。然後去容谷主那裡登記號數。璇璣忍住打呵欠的衝動,抽了一張紙出來。翻開一看:“丁卯。”她將紙片遞給楚影紅,她看了看,確認無誤,這才讓容谷主記在冊子上。楚影紅見璇璣眼睛紅紅的,看上去十分疲憊的樣子,不由輕道:“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嗎?”
  璇璣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忽聽身後一人低聲道:“丙寅。”簪花大會第一次比試都是按照號數順著排下來地,甲子和乙醜比試,丙寅和丁卯比試,以下依次。璇璣一聽自己的對手出現了,下意識地回頭看,卻見一抹藍衫,那人長身玉立,居然是大師兄杜敏行。
  “啊,大師兄!”璇璣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鬱悶,怎麼第一場就和自己人幹上了?那她到底要不要贏他呢?還是不要放出三昧真火,讓著他,助他贏了第一場?
  杜敏行回頭對她微微一笑,柔聲道:“我的對手居然是小師妹,真是想不到。”
  璇璣喃喃道:“大師兄承讓……你、你可別真讓我啊。”
  這話說得甚是孩子氣,周圍眾人都笑了起來。杜敏行也笑道:“比武場上無親疏,小師妹也不要相讓。”說著像以前一樣,在她腦袋上輕輕拍拍,轉身便走了。
  璇璣忍不住追上去,輕道:“大師兄,你最近怎麼不理我了?我做了什麼事讓你不開心嗎?”
  杜敏行低頭微微一笑,柔聲道:“怎麼會。大師兄剛剛出關,你也剛剛回少陽峰,沒機會碰上罷了。”說罷,他忽然轉頭,朝後面那巨大的木樓上看去。人群裡,禹司鳳相當顯眼,丰神俊秀的模樣,讓許多女子為之臉紅。他卻只笑吟吟地看著璇璣一人。杜敏行垂下眼睫,道:“你長大了,也不需要大師兄像小時候一樣照顧你。自有更好的人來為你擔憂。”
  這話說得甚是玄妙,璇璣不知該怎麼接口,只能眼怔怔看著他走遠。
  木樓上,玲瓏大聲叫道:“璇璣!上啊!我們給你鼓氣!不要輸!”璇璣回頭對他們招了招手,忽聽點睛谷恆松長老朗聲道:“簪花大會開始。甲子,乙醜,去東方擂台。丙寅,丁卯,去西方擂台……”
  璇璣一聽報到自己,立即抖擻精神,御劍而起,閃電一般,眨眼就升到了西邊那個巨大的石柱上。杜敏行早已站在對面,旁邊的則是點判本次比試的點睛谷宋長老。
  巨大地石台高有百丈,雲霧就彌漫在頭頂,仿佛伸手就可采擷。璇璣的頭髮和衣服被風吹得扭曲翻轉,獵獵作響,靠在高台邊緣,像一朵隨風舞動的蓮花,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那種柔怯嬌美地模樣,像針一樣刺進杜敏行眼裡。他終於禁不得,默然垂頭,心中百般滋味,她小時候的情景,一幕幕,從腦海里流過。只有那麼一瞬間,他疏忽了她,誰知從此就徹底失去了她,什麼也回不去。那個拉著自己袖子撒嬌,軟綿綿叫自己大師兄地女孩子,他真正失去了。
  宋道長朗聲道:“聽我號令——比試開始!”
  話音甫落,璇璣“鏗”地一聲抽出了崩玉,捏個劍訣,與他遙遙相望。這兩人誰也不想先動手。

  第三十一章:大會(三)

  “小師妹,你還記得小時候大師兄陪你練劍的事嗎?”杜敏行忽然低聲開口。他沒有抽出兵器,更沒有擺任何招式,只靜靜站在對面,面帶笑容,仿佛他不是來比試,只是來與她閒聊的。
  璇璣不由自主想起孩提時代那些青澀朦朧的事情,那時候爹爹對她不求上進的態度十分憤怒,他和娘又忙著指導玲瓏,沒人來理她,只有大師兄會來陪她拆招,無論她手裡的劍掉多少次,也不管她怎麼偷懶,杜敏行都是笑吟吟地,並不生氣,溫言撫慰。
  坦白說,他這樣溫和的態度,實在算不得一個好師長,到頭來她去小陽峰的時候,還是什麼都不會,都得從頭學。但只有他,是她孩提時代唯一一抹溫暖的色彩,沒有人將她褚璇璣當一回事,甚至爹和娘,眼裡都只有玲瓏。讓她認識到褚璇璣這個人的存在也會很重要的,就是他一個人。
  想到這裡,璇璣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陣溫暖,放下崩玉,柔聲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大師兄,你一直都對我很好。”
  杜敏行低聲道:“我對你實在也算不得什麼好,我也是個十分自私的人。為了自己的修行,疏忽了你。眼下你終於成才,和我站在同一個擂台上,大師兄心中又欣慰又後悔。”
  璇璣喃喃道:“大師兄……我、我一直想著你,你為什麼最近都不理我了?”
  杜敏行澀然一笑,並不答話。一旁的江道長沉聲提醒:“比試已經開始了,不要再說話!”
  杜敏行抽出佩劍,拱手道:“小師妹。開始了。”話音甫落,劍招一換,已經送到她面門前。這是瑤華劍法中的第一招。平平無奇。璇璣輕鬆地擋住,下意識地遞出第二招。劍尖劃向他的肩頭,杜敏行轉身讓過,衣襟揚起,劍尖輕輕刺向她的手腕——第三招。
  相比較其他三個擂台上水深火熱地比試,璇璣這邊簡直就是溫和的互拆劍招。將一套瑤華劍法從頭練到尾,再從尾拆到頭。江道長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比試,打了等於沒打,然而說他們沒打吧,又是在拆招。他暗嘆一聲,不知這兩個孩子心中到底想什麼,把簪花大會當作了什麼。
  待瑤華劍法拆到第三遍的時候,杜敏行忽然沉聲道:“小心了!”他地劍招陡然變化,刷刷幾聲。猶如蛇行,霎時變得凌厲起來,直取璇璣的要害。沒有殺氣地劍招。他是在試探她的實力!璇璣足尖一點,後退數步。並不打算和他硬撞上。誰知他的劍招卻纏著不放,大有你不出手我便不停的意思。
  她被纏的沒有辦法。只得舉起崩玉作勢一砍,虛晃一招,朝後跳去。誰知他地劍招不退反進,璇璣讓得慢了,只聽“刺啦”一聲,袖子被他劃開半幅,她雪白的胳膊登時露了大半出來。兩人都是一愣,只聽周圍木樓上發出巨大的喧嘩聲,玲瓏清脆的聲音叫得最響:“作弊作弊!大師兄你怎麼能撕人家的衣服?!”
  杜敏行面上一紅,收劍道:“小師妹,我不是存心的。沒事吧?”
  璇璣搖了搖頭,將斷開的袖子重新扎起來,笑道:“沒關係,繼續吧。”
  江道長早已被他們磨嘰得夠嗆,當即大聲道:“你們兩個注意!這是簪花大會,不是自家演武場!不要大驚小怪!”
  兩人被這樣一說,不得不重新抖擻精神,重新開始。若說到劍法招式,兩個璇璣也不會是杜敏行的對手,先前他明顯是相讓,這番用出真本領,璇璣便只有招架的功夫了。她總不可能拿出對付敵人地本領來對付杜敏行,眼看他一步步逼上,自己已經退到高台邊緣,無路可退。璇璣猶豫著要不要認輸,忽見眼前寒光一閃,他手裡的劍竟是毫不留情劃過她的頸項。
  她若是不抵抗,便有性命之憂;若是躲避……那只有跳下高台。這電光火石之間,她忽而下定決心相讓,足尖一點,竟是朝後縱身,打算跳下石柱。誰知手裡地崩玉竟劇烈顫抖起來,發出清朗的鳴聲,大有鼓舞地意思。
  下巴上已經感覺到了劍刃地涼意,璇璣下意識地抬手一格,“喀”地一聲,杜敏行手裡的劍竟被她一招斬斷。兩人在那一瞬都是大怔,杜敏行臉色一陣灰白,抬手將斷裂地佩劍丟在地上,後退兩步,拱手道:“小師妹,承讓。我輸了。“啊……”璇璣茫然地張大嘴巴,還沒反應過來。
  她怎麼贏了?就這樣贏了?莫名其妙的……她本來是想認輸的!怎麼會斬斷他的佩劍?
  她見杜敏行御劍要朝石柱下飛去,急忙叫道:“大師兄!我……我沒有……”
  杜敏行已經探了一半身體出去,聽見她叫喚,便回頭對她微微一笑,揮手柔聲道:“你如今變得這樣厲害,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大師兄心裡十分高興。”言畢,再也不回頭,御劍飛了下去。璇璣幾步追上去,只見到他藍色的身影晃了一下,便落在地上。
  是誰說不會讓她的?到最後,他難道不是在讓她嗎?璇璣怔怔跟著下了石柱,大喜若狂的玲瓏早已等在下面,一把抱住她,連聲歡呼。禹司鳳走在後面,見璇璣望過來,便笑著朝她拱手,表示祝賀。
  “我……我覺得自己贏得莫名其妙。”事後,璇璣喃喃說著,“明明那一招是大師兄贏了的,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就是擋了一下,他的劍居然就斷了。如果從招式上來說,根本是我輸了呀……”
  玲瓏向來幫親不幫理,撅嘴叫道:“你想那麼多幹嘛啊!反正是你贏了!誰要是不服氣,你明天的比試就用出真功夫,鎮住他們!”
  璇璣小聲道:“我……一直在用真本事啊。”
  玲瓏哪裡聽她說什麼。早將她推進少陽派的人群裡,有說有笑了。杜敏行低頭和褚磊說了幾句什麼,轉身看了看璇璣。這才默然離開。璇璣眼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地感覺。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褚磊走過來,說道:“璇璣,你贏了第一場。不要掉以輕心,後面還有好幾場。”
  璇璣低聲道:“爹爹,是大師兄在讓我呀。我贏得也不光彩。”
  玲瓏急道:“你這丫頭怎麼死腦筋?!你要是沒本事。能將他的佩劍斬斷嗎?你隨便叫個人來,看能不能隨手把佩劍斬斷?”
  褚磊溫言道:“你不用想那麼多,敏行方才說了,他使出了看家本領,卻沒能在五十招之內制服你。你的進步讓他也十分驚訝,最後一招居然還能生斷鐵劍,可見你先前也是在相讓。你如此,讓他做師兄地怎好意思贏你?”
  璇璣無話可說,最後只得點頭。承認自己贏了一場。
  “你別急著走,留下來看看其他弟子的比試。不可輕敵。”褚磊囑咐一番,便離開了。他是下場東方擂台地點判人。
  禹司鳳見璇璣一個人坐在最後面。前面那麼多少陽派年輕弟子說說笑笑,她仿佛都沒在聽。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由悄悄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在想什麼?”
  璇璣輕道:“大師兄一定為簪花大會準備了很多,可是卻因為和我撞上,讓他那麼多努力都白費了。”
  禹司鳳笑道:“說得也有道理。不過讓他努力白費的不是因為你贏了,而是因為你太不尊重他。”
  璇璣奇道:“我怎麼會不尊重他?”
  “這是正式比武,不是兒戲。你卻從頭到尾都不願將他當作一個對手來認真對待,處處相讓。這樣的話,他贏了有什麼意義?豈不是讓所有人笑話麼?師父曾說過,就算是比武,也要尊重對手,所謂地尊重,便是使出你所有的本領來比拼,在比武場上,無謂的相讓便是對對方最大的不尊重。”
  璇璣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不由呆住,半晌,才道:“大師兄是因為我讓他,所以才寧可認輸?”
  禹司鳳拍拍她的腦袋,道:“既然事情已經過去,糾結在上面也沒有意思。以後還有比試,你要使出看家本領,明白嗎?”
  璇璣摸了摸鼻子,低聲道:“看家本領……是說騰蛇嗎?”
  禹司鳳一愣,兩人都想到了什麼,回頭張望,就見騰蛇坐在木樓欄桿上,旁若無人地大吃大嚼。他失笑,低聲道:“不錯,你將他放出來,光是那吃功,所有人都要甘拜下風。”
  璇璣終於被他逗得咯咯笑起來,玲瓏聽到她的笑聲,急忙湊過來,連聲問:“怎麼?什麼好玩的嗎?你笑什麼?”
  說話間,褚磊已經上到東方擂台。這一場比試,是點睛谷和離澤宮弟子之間的。玲瓏見那站在擂台上的離澤宮弟子身形高大,穿著一件半新不舊地白袍子,一頭長髮也不束,任由它們散亂地披在腰下,看起來甚是不拘一格,不由湊過去問禹司鳳:“喂,這人是誰?他厲害嗎?”
  禹司鳳凝神看了一會,搖頭道:“我也沒見過這人。”奇怪,離澤宮年輕弟子裡有這號人物嗎?按規矩來說,年輕弟子必須穿青袍,腰上掛各色牌子。這人卻不倫不類穿白色衣服,腰間更沒有牌子,除了臉上那個修羅面具,他看上去並不像離澤宮的人。
  他朝離澤宮弟子集中的地方望去,正副兩個宮主都坐在木樓前地高台上,姿態悠閑,對那人的裝扮也不甚在意。
  褚磊一聲令下,兩個弟子地比試開始了。眾人見這兩個弟子地招數都平平,並沒有什麼特別出彩的地方,看了一會便不耐煩,各自說笑去了。玲瓏正連說帶笑地比劃著上次簪花大會地場景,忽聽一旁的亭奴低聲道:“不好!那人有危險!”
  眾人都是一愣,緊跟著只聽東方擂台上“轟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炸開,塵土彌漫開來,那重重塵霧中,依稀有什麼龐然大物蠢蠢欲動,忽而繃直了身體,倒豎起來,衝破塵霧,鮮紅的鱗片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是一條巨蟒!
  “誰的靈獸?!好大的傢伙!”鐘敏言驚訝得都快失聲了。禹司鳳猛然起身,緊緊盯著擂台上的動靜,卻見那鮮紅的巨蟒搖頭擺尾,足有十幾人壘起來那麼高。蛇是喜歡陰涼的動物,尤其這種靈獸,最受不了日光直射,很顯然,這隻巨蟒被燦爛的陽光照的十分不舒服,猙獰地張開血盆大口,兩根獠牙森然發光,信子亂跳,極為不安分。
  擂台上的塵霧漸漸散開,周圍的喧嘩聲也漸漸平息下來。場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裡,只見那離澤宮弟子雙手用一種古怪的姿勢微抬,手指像波浪一樣起伏波動,口中吹著尖銳的曲調,身後的巨蟒便隨著他的曲調和手勢慢慢舞動,一雙金光燦燦的眼死死盯著對面的點睛谷弟子——那可憐的人早已嚇得坐在地上動彈不得了。
  離澤宮那人忽而將手指一搓,哨聲變得刺耳起來。禹司鳳驚道:“他要靈獸攻擊!那人會死!”話音甫落,卻見那巨蟒高高昂起倒三角的腦袋,閃電一般竄下,它張開的大口,輕易就可以將點睛谷那人吞下去。
  眾人紛紛驚叫起來,待要救援卻已來不及。電光火石之間,只聽褚磊大喝一聲,連縱數下,飛快擋在點睛谷弟子身前,厲聲道:“退後!不得傷人性命!”

  第三十二章:大會(四)

  離澤宮那人立即吹動口哨,緩緩將巨蟒召回。它看上去還有些舍不得,圍著褚磊和點睛谷弟子繞了兩圈,可惜地吐著信子,終於盤旋而去,順著主人的身體打轉,最後緩緩陷入他腳底的陰影裡,再無痕跡。
  那人緩緩拱手,漫聲道:“得罪了,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褚磊不由默然,半晌,回頭看了看那嚇癱的點睛谷弟子,低聲道:“還能繼續嗎?”那人瞠目結舌,根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看著是要暈過去的模樣。褚磊暗暗嘆了一聲,將手一拍,朗聲道:“離澤宮獲勝!”
  木樓上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讚嘆者有之,痛罵離澤宮不守規矩的有之,更多的是好奇那麼個龐然大物被那人藏到了什麼地方。禹司鳳怔怔坐回去,心中驚疑不定。他可從來不知道年輕弟子一輩中,有人能養了這麼大的靈獸!那隻巨蟒看起來足有近五百年的修為了,年輕弟子能降伏嗎?
  胳膊上被人一抓,玲瓏興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天啊!司鳳!你們離澤宮居然有這麼厲害的人物!他養的那隻巨蟒好厲害!你的小銀花和它比起來根本不夠看嘛!”
  很顯然,蜷縮在袖子裡的小銀花對玲瓏這番言語很不滿,掙扎著伸出腦袋,朝她惡狠狠地吐信子。
  “喲,你這條小蛇還會發脾氣嘛!”玲瓏見它十分可愛,忍不住調笑,朝它做個鬼臉。鐘敏言哭笑不得,道:“你就這麼孩子氣,和它鬥什麼。”
  對面東方擂台上。點睛谷那個弟子因為暈迷過去,被人抬下了石柱。點睛谷幾個長老的表情都不怎麼好看,因為輸的實在太狼狽。江長老在點睛谷中算年輕些的。火性也大,當即便說道:“離澤宮倒真是人才濟濟。帶著這麼大的靈獸上台,是要拼命嗎?”一旁地恆松長老輕輕拉了下他的袖子,他只當沒發覺。
  離澤宮大宮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倒是副宮主咯咯笑了起來,拱手道:“小徒失禮了。我替他給諸位賠個不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試,難免緊張,好在沒有痛下殺手,和當年那個烏童比起來,真是慶幸得多。”
  他這會提到烏童,很明顯是給點睛谷難堪。當年烏童可是點睛谷地弟子。果然江長老的臉色立即變得十分難看,烏童那會還是他親自帶地徒弟,他犯了事,被五大派通緝。最後還成了妖魔一夥,最丟人的是他江長老,不是別人。
  他厲聲道:“你這樣說。便是……”
  話未說完,容谷主便低喝一聲:“江長老!比試還未結束!”
  他硬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臉色鐵青。容谷主淡然道:“貴派人才眾多。真教人羡慕。不過簪花大會比試意在切磋,不是抗敵。那麼大的靈獸。難免造成傷亡,還請兩位宮主重視。”
  那大宮主還是不說話,只有副宮主笑道:“容谷主說得是,我會教導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使用靈獸。”
  那話說得並沒什麼誠意,涵養好如容谷主,也忍不住心頭有火,輕輕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第一天的比試很快便結束了,刷了一半地人下去,少陽派參賽的十個弟子,也只剩下六個,倒是浮玉島占據了地形優勢,留下了八個人。到了晚間,一眾年輕弟子聚在一起慶祝璇璣通過第一關,自然又是大吃大喝一通,年輕人聚在一起熱鬧說笑當然不必多說,倒是璇璣有時想起莫名其妙贏了杜敏行,心中還有些不舒服。
  回客房的路上,騰蛇出乎意料地沒有說話,沉默得很怪異。璇璣頗不習慣他這種樣子,忍不住說道:“你……呃,喜歡島上的菜肴嗎?”
  騰蛇猛然回神,連忙點頭:“很不錯!相當好吃!這什麼大會結束後,我能裝點吃的帶走嗎?”
  璇璣乾笑兩聲,“可以是可以……不過,帶走沒兩天就會餿掉吧……”
  她見騰蛇似乎有什麼心事,心神不寧的樣子,便問道:“你在想什麼?好難得,你也會有心事。”
  騰蛇“切”了一聲,“你說什麼廢話!神仙怎麼會有你們那些雜七雜八的小念頭小心思!”
  “那你怎麼心事重重的樣子?”
  騰蛇皺了皺眉頭,猶豫一會,才道:“我好像……聞到一種熟悉的味道。不過白天沒找到究竟在哪裡,那味道我以前聞過,雖然想不起來到底是誰地……”
  璇璣奇道:“你是說島上有妖怪?會不會是東方叔叔開放管卡,放人進來,所以有妖怪混了進來?”
  騰蛇搖頭,沉吟道:“不像人群裡的……我要去演武場走一圈,你要跟著嗎?”
  “這麼晚了去什麼演武場?”璇璣看看天色,都快三更了,“明天再去也一樣。既然是你認識的妖怪,應當不是什麼壞蛋吧,你急什麼?”
  騰蛇白她一眼,懶得理她,掉臉就走,一面道:“笨死了,沒聽過月黑風高好辦事嗎?你不去我自己去,別跟著!”
  璇璣急忙追上去,“我也要去!你這頭野獸莽撞地很,要是再鬧出什麼事,丟人的可是我這個主人!”
  “呸!少往臉上貼金!”
  兩人邊走邊鬥嘴,一直走到演武場那裡。即使是夜間,演武場也有無數守衛巡邏著,防止有人求勝心切,在擂台上做什麼手腳。騰蛇七拐八繞地,似乎不認得路地樣子,時不時抬頭用鼻子聞聞,緊跟著再走。璇璣繞地頭都暈了,扯住他的袖子小聲道:“喂!你到底要去哪裡啊?如果讓人發現可難看了!”
  “那誰讓你跟來地,自己滾回去吧!”騰蛇甩開她的手,湊去左邊嗅嗅味道,忽然發現了什麼。眉毛一挑,拔腿就奔。
  “等等!”璇璣趕緊跟上,眼見他朝北方擂台後面地一個巨大的高台上跑去。那上面守了一圈浮玉島弟子,像他這樣狂奔。遲早被人發現。她心中大急,偏偏又不能叫嚷,只能咬牙跟在後面,忽然想起什麼,摸了摸腰間的小皮囊。心下突然有了個主意。
  “騰蛇!”她低叫一聲,趁他不耐煩回頭叫罵,抬手丟給他一個小瓶子,“你動作快,上去把這裡面地東西滴在那些人臉上。”
  騰蛇低頭一看,卻見掌心攤著一個拇指大小的水晶瓶子,裡面有半瓶半透明地水,輕輕嗅一下,他立即打了好幾個噴嚏。揉著鼻子道:“厲害!這就是他們說的凡間的迷藥?”
  璇璣見上面的人似乎發覺這裡動靜不對,便推了他一把,低道:“快去!”
  騰蛇見這等好玩的事。哪裡肯退縮,足尖一點。眨眼就飛上了高台。只聽上面一陣喧嘩,不過都是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迷暈過去了。過了一會。騰蛇從高台上探出腦袋,對她輕輕吹個口哨。璇璣笑吟吟地跑上去,卻見那高台上橫七豎八倒了十幾個浮玉島弟子,她心中微感愧疚,朝他們拱了拱手。
  “這是什麼玩意?”騰蛇奇怪地說著。
  璇璣回頭,順著他地眼光看去,原來這高台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巨大的籠子,正是那天離澤宮副宮主命人帶來的。籠子上矇著黑布,蓋得十分嚴實,邊緣似乎還用鐵線釘上,不知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兩人走到籠子前,騰蛇用手敲了敲,再用鼻子嗅嗅,沉聲道:“就是這個了!裡面的味道很熟悉!我要看看裝著什麼東西。”
  璇璣見他抬手就去撕黑布,急忙阻止,“別急!我想起來了!每次簪花大會都要摘花,這一定就是被摘到的花!你別搗亂。”
  “摘花?”
  “簪花大會不光是各派弟子切磋,就算贏了所有的人,最後還有一項安排,就是和長老們事先準備好的妖魔互鬥,贏了才能有資格簪上牡丹花,簪花的意思就在這裡。我想這籠子裡關地一定是他們捉到的妖魔,要是不小心放出來,場面一定不好收拾。”
  騰蛇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們這些凡人就喜歡胡思亂想,全天下妖魔鬼怪都是和你們凡人作對的,都要一網打盡,殺個乾淨才好!人家妖怪過得好好地,礙著你們什麼事了?”
  說罷,手上猛然用力,只聽“刺啦”一聲,黑布被他撕開一個口子。璇璣急得直跺腳,抬手就要去抓他的頭髮,將他拖走。忽聽籠子裡一人低呼一聲,那聲音甚是嬌嫩柔媚,十分熟悉。
  兩人都是一呆,騰蛇奇道:“女人?!不是妖魔嗎?”
  他剛說完,只見一隻雪白纖細地手從那口子裡探了出來,那嬌媚地聲音喃喃道:“這聲音……你、你是不是璇璣?”
  璇璣大吃一驚,搶步上前,抽出崩玉將那黑布全部斬裂,只見一個紫衣女子倚著欄桿定定看著自己,那眉眼,那姿容,居然是紫狐!
  “璇璣!”紫狐大叫一聲,緊跟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嗚嗚咽咽說道:“我還以為你們死在不周山了!天啊,你們還活著吧?沒人死掉吧?”
  璇璣腦子裡亂成一團,怎麼也不明白紫狐怎麼會被關在籠子裡,她急道:“我、我們沒事!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裡?誰抓你的?”
  紫狐抹去眼淚,恨恨地說道:“是那個陰陽怪氣地副宮主!我的燭火也是他熄滅的!他說要我做什麼被摘的花……然後就一直將我關在這籠子裡。呸!老娘看他就是個變態!璇璣,你可要幫我報這個仇!”
  她哭得十分可憐。
  璇璣驚道:“是副宮主?!果然……我看他就不是好人!你別急,我馬上放你出來!”她抽出崩玉,用力朝籠子上砍去,咣當一聲巨響,火花四濺,她的虎口被震得微微發麻,那籠子居然紋絲不動,也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
  紫狐低聲道:“你別費事啦,這籠子是天上的玄鐵鑄成,還被加了咒法,將我的妖力鎖住,不能動彈。”
  璇璣又用力砍了幾下,果然沒用。她急道:“好奇怪,如果我早知道籠子裡關的是你,一定早點來救你!可是我怎麼聞不到你的妖氣?”
  紫狐把手腕舉到她眼前,雪白的皓腕上,釘著一個黑色的珠子,深深嵌在她的腕骨裡,動彈不得。她哽咽道:“就是這鬼東西!一戴上就沒妖氣了!你看看,怎麼把它弄掉啊!難看死了!”
  璇璣一見那珠子,心中一動,只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然而一時之間居然想不起究竟是什麼。她低聲道:“你別急,我砍不斷籠子,就燒斷它!”說罷她回頭叫:“騰蛇,拜託你,把籠子燒了!”
  騰蛇還未來得及答應,卻聽紫狐低呼一聲,顫聲道:“你……你是騰蛇大人?”
  騰蛇定定看著她,疑惑道:“你認得我?我好像也認識你,但……有些想不起來了,你以前……是這樣的?”
  紫狐含淚道:“我以前只是一隻小狐狸,沒修成*人身。”
  “啊!是你!”騰蛇一拍手,終於想起來了,“那隻狐狸!一天到晚跟在無支祁屁股後面跑的那隻狐狸!”
  紫狐顫聲道:“是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騰蛇大人。我……我有一事請問,無支祁他……他過得還好嗎?”
  騰蛇皺眉道:“你問我我問誰?反正應當還在陰間苟延殘喘半死不活吧!”
  紫狐落下淚來,哽咽道:“我……我總是要去陰間看他的!”
  “你還真痴心,無支祁那傢伙從來不懂憐香惜玉的啦,你不要妄想了。情慾反而誤他修為,陰間刑罰期滿了之後,他還有機會飛升得道。被你這樣一纏,他還怎麼修行?”
  紫狐急道:“我沒有纏著他……我只是……只要看著他過得好,我就安心了……”
  騰蛇“切”了一聲,嘀咕道:“這還不是纏著?”他握住籠子的鐵條,沉聲道:“你退後,我來把這鬼東西燒爛了。他們能弄到天上的玄鐵,倒真是不簡單!”
  紫狐退後幾步,感激地說道:“今日救命之恩,紫狐來日一定結草銜環相報!”
  “報什麼報!”騰蛇掌心燃起鮮紅的火,一瞬間就將一根鐵條燒得通紅,被他輕輕一掰,斷了。“不過,騰蛇大人怎麼會在這裡……?璇璣,你認識他?”紫狐這時才發覺這兩人好像是認識的,不由十分好奇。
  騰蛇登時漲紅了臉,支吾不出個理由,惡狠狠地叫道:“問這麼多幹嘛?!閉嘴!”璇璣笑道:“哦,你還不知道呢,紫狐。騰蛇成了我的靈獸……”話沒說完,騰蛇就把掰斷的鐵條朝她投擲過來,叫道:“臭小娘少說兩句會死啊?!”
  “靈獸?!”紫狐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二人,忽然想起璇璣身份特殊,收了騰蛇做靈獸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於是點頭道:“那真是……呃,恭喜……”她見騰蛇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把後面的話吞回去了。
  璇璣見騰蛇忙了半天,只拆了兩根鐵條,便催道:“你快點行不行啊?萬一讓人發現了,咱們可要倒霉的!”
  騰蛇抬頭正要反駁,忽然一愣,將手從籠子上放了下來,轉頭不知看著什麼。
  “知道這樣做是犯大錯,你膽子也真不小!”身後陡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璇璣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只見褚磊陰沉著臉,站在後面。

  第三十三章:大會(五)

  “爹!”璇璣叫了一聲,連聲道:“這是誤會!紫狐是好人!她從來沒害過人,去不周山還幫了我們許多忙!她是我的朋友,我怎麼能看著她被關在籠子裡?!”
  褚磊並不答話,走上前,看了看籠子裡的紫狐,半晌,才道:“你就是將她救出來,那又如何?”
  璇璣呆了一下,才道:“呃,救出來……當然是帶她離開浮玉島,不讓副宮主再抓到她。”
  褚磊皺緊眉頭,沉聲道:“姑且不說副宮主為何要抓她,在你心裡,簪花大會到底是什麼?事先準備好的花被你私自放跑,甚至還迷倒浮玉島的弟子!你是用什麼身份站在這裡?又是用什麼身份擅自犯下這種大錯?!”
  “我……”璇璣被他問得瞠目結舌,不知所以。
  “你現在是少陽派的人,不是獨來獨往孑然一身的人!你今日做下的因,明日便是少陽派為你承受那果。你任性妄為的時候,先想一下自己是誰?做的事會不會為別人帶來麻煩?”
  璇璣滿頭冷汗,喃喃道:“我……沒想過。但是我一人所為,和少陽派沒關係……”
  “你還能再說沒關係?”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良久,才輕道:“可是,我也不能看著自己的朋友被關在籠子裡!紫狐是我朋友,爹你難道可以眼睜睜看著自己朋友被關在籠子裡嗎?”
  褚磊沉聲道:“朋友這個詞豈可隨意亂用?你才下山幾天?就如此與人推心置腹?”
  璇璣道:“朋友就是朋友,只要投緣,一個時辰也能成為生死之交。不投緣,一輩子也無法成為朋友“如果她沒有犯事,離澤宮的人怎會無緣無故抓她?天下萬事。離不開一個理字。你不能為了私情置道理於不顧。”
  “她沒有犯事!那副宮主不是好人!”
  “荒謬!”褚磊勃然大怒,抬手便要給她一耳光。
  紫狐忽然在後面叫道:“你這老頭!真是頑固不化!罷了,璇璣。我不想讓你為難。你不用救我了。哼,小小幾個修仙門派弟子。想傷到我,那是做夢!喂,老頭,我本來不想傷人,但你們把我逼到這份上。到時候什麼摘花簪花的,別怪我手下無情!”
  褚磊看了她一眼,冷道:“你如此做,當真不配做別人的朋友!”
  紫狐氣急敗壞,急道:“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我不動手,難道要我躺在那裡被殺掉?!老娘可不是那種孬種!”
  璇璣插嘴說道:“爹!我反正是一定要救她的,我把前因後果說給你聽,你要是還不同意,我……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是要救她地!”
  當下她把眾人怎麼和紫狐相遇,怎麼去不周山救人,紫狐怎麼被副宮主擄走的事情說了一遍。她口齒不如玲瓏他們伶俐。卻也將這事完完整整說了一遍,最後道:“爹。離澤宮很古怪!該提防的是他們吧?”
  褚磊默然沉吟。沒有說話。一旁地騰蛇笑道:“你們這些人,就喜歡把事情搞得複雜。照我說。直接把人放出來,誰要是敢來說三道四,來一個殺一個!這才痛快!”
  “你閉嘴吧!”璇璣翻他一個白眼,對他這種無聊的建議完全嗤之以鼻。
  褚磊開口道:“不管此事離澤宮如何打算,今日你絕對不可將她放出。”
  “爹!”璇璣急了。褚磊擺了擺手,示意她住嘴,又道:“你如果真地將她當作朋友,便不要做這等小偷小摸的事情。正大光明地贏了比賽,到時候你愛救她也好,放她也好,都是你的事情,旁人管不著。但你要是今天就來放她,我絕對不同意!”
  璇璣咬了咬牙,沉聲道:“好!那我就贏了簪花大會給你看!可是,騰蛇我也不會讓他坐冷板凳了。”
  褚磊背著雙手,緩緩下了台階,一面道:“隨你喜歡。只要不傷人性命。”
  璇璣怔怔地看著他走遠,身影消失在濃厚的夜色中,良久,才感到手心裡全是汗,濕漉漉地。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回頭愧疚地看著紫狐,低聲道:“對不起,紫狐。我今天沒辦法救你出來了。”
  紫狐嘆了一口氣,從欄桿間隙裡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道:“這也無所謂。我自從被那個變態抓出來之後,就一直擔心你們遭遇禍事,眼下看到你們平安,也安心多啦。你可別為了我這個妖怪和你爹爹鬧脾氣,他……他說得也有道理啦。”
  璇璣低聲道:“你等著我,我一定贏了所有地比試,然後救你出來。”
  紫狐眼圈一紅,垂下頭,半晌,才柔聲道:“你……你也別太費勁了。我不過是個妖怪,以前還想害你們。”
  璇璣淡道:“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總之你安心在這裡等著,最多三四天,我就來帶你走!”
  紫狐把眼淚抹掉,忽然撲哧一笑,璇璣呆道:“你笑什麼……”紫狐咯咯笑道:“不,我是突然想到……咱們這樣,算不算英雄救美?不對,你也是美人,這下沒有英雄什麼事了,是美人救美。”
  璇璣一怔,跟著也笑了起來,又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話,這才帶著騰蛇離開這個高台。
  “喂,這些人怎麼辦?”騰蛇指著倒了一地的離澤宮弟子,問道。
  璇璣隨意搖頭:“管他們呢!就躺著吧!反正明天一早就會醒過來。”她抿緊脣,滿腦子想的就是如何贏得簪花大會,過一會,忽然沉聲道:“騰蛇,如果限定條件是不殺人,你能大展手腳嗎?”
  騰蛇眼睛一亮,叫道:“終於有架給我打了?”忽然想到什麼,急忙搖頭,“我才不要!這什麼大會,出來的都是小屁孩,一根指頭也能戳死了他們,十分沒勁。你自己打吧!”
  璇璣沒說話,飛快下了高台,一面道:“好!那你就在旁邊看著,看得手癢了就上來一起打!我若是不贏了這個比賽,便不叫褚璇璣!”
  騰蛇聽她這話說得甚是堅決,不由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眼底滿是冰冷的光芒,猶如寒冰碾碎一般,令人悚然。他心中一動,昔日戰神將軍一戰成名,足足殺了近千魔神,那時候的目光,會不會也是這樣地?
  喂喂,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他想這樣問,然而在那種目光下,他竟說不出一個字。
  第二日的比試只剩下二十人,依舊是抽號,按照號數自去擂台比試。璇璣今日的對手是一個浮玉島地男弟子,比試點判人是離澤宮副宮主。一見到這個人,她真是新仇舊恨一起涌上心頭,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捏死在手裡。
  玲瓏他們在木樓上叫得震天響,為她打氣鼓舞,那種聲勢,幾乎將其他門派地叫嚷聲都蓋了下去,最後人人都朝少陽派這裡望過來,有地無奈有的忿忿不平。
  對面那浮玉島弟子笑了一聲,道:“好大地鼓勁聲,真讓人驚訝。”
  璇璣頗感不好意思,連道:“對不起……他們叫得太響了……”那人卻呵呵笑道:“也沒什麼,叫得震天響也不代表實力強悍。”
  這話裡面隱隱含著刺,璇璣斂起笑容,疑惑地看著他。那人又道:“今天的比試可與昨天的拆招不同。你們同門之間相讓,可別指望我也來讓你這位大小姐。好好想想,再說開打吧。”
  璇璣登時漲紅了臉,他的意思分明是說她第一場贏了,是因為杜敏行相讓,意指她根本沒什麼本事,靠人情上位。她不擅長這種口舌之爭,當下也不說話,只將崩玉抽出,捏個劍訣。
  副宮主手裡的羽扇搖啊搖,笑道:“現在要說的話,要吵的架,都趕緊講完。待會開始比試,就不許再開口嘍!”他笑嘻嘻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最後問道:“都沒話說了吧?那開始!”言畢,手裡的扇子揮了下來。
  浮玉島那個弟子還慢吞吞地抽出佩劍,明顯不將璇璣當作一回事,最後擺好架勢,低聲道:“來吧,要不大哥哥也來陪你拆幾招。”話還未說完,只見一個人影閃電一般竄到眼前,快得令人來不及反應,緊跟著“咣”地一聲,他手裡的劍瞬間就變成了兩截,掉在地上滾了好遠。
  脖子上一涼,正是璇璣的劍抵了上來。他用一種怪異之極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她突然從柔柔弱弱的小白兔變成了青面獠牙的妖怪。
  “你輸了。”璇璣低聲說著。
  這一仗,她終於贏得讓人心服口服。木樓上的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像大海里的浪潮,沒有休止。

  第三十四章:大會(六)

  如果說,璇璣贏了前兩場還可以說是運氣,那麼她又漂亮地贏了第三場之後,再也沒人會說她是運氣了。曾有別派弟子要求借崩玉一觀,認為她在劍上搞了什麼古怪,否則隨手斷人兵器,那不是一般膂力的人所能做到的,她看上去那般嬌怯怯地,並不是孔武有力的類型。
  但結果依然讓他們失望,崩玉雖然鋒利,但他們用來砍別的兵器,也無法像她那樣輕易斬斷。他們並不明白,崩玉只有在璇璣手上才會發揮其真正的神力,其他人使用起來,也不過是鋒利一些的寶劍罷了,沒什麼不尋常。
  如今參賽弟子被淘汰得只剩五人了,少陽派只剩璇璣一人,離澤宮也只剩下那個能喚出靈獸的弟子,剩下的兩人是浮玉島,一人為點睛谷弟子。在玲瓏口中那些平凡無奇的浮玉島弟子,居然在這次簪花大會上大放光彩,興許是占了地形的優勢,也興許是他們深藏不露,但無論如何,他們確實贏得讓人心服口服。
  這日一大早,演武場裡已經擠滿了觀戰的人群。今日的比試結束之後,再過一天便是決賽,因此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或許是因為簪花大會進行到現在都沒出什麼事情,浮玉島的管轄也稍微放鬆了一些,對上島的訪客不再盤查那麼嚴密。雖說璇璣對簪花大會的勝利勢在必得,一早上過來看到熙熙攘攘那麼多人,還是嚇了一跳。
  “東方叔叔放了這麼多人上浮玉島!”她趴在木樓的欄桿上,朝下看,密密麻麻全是腦袋,“站在下面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呀。”
  “哼。這世道,反正都是湊熱鬧的人多啦。以後出去混江湖,誇口自己看過簪花大會。也是個吹牛的好料呢。”玲瓏在後面替她把鬆散的髮髻綰得結結實實,又將下面地碎發編起來。好讓它們不會被風吹得亂飄,迷了眼睛。
  正說著,禹司鳳和鐘敏言二人也上來了,玲瓏急忙招手:“這裡這裡!位置都幫你們搶好了!最好的視野哦!”
  鐘敏言知道她就喜歡在這些小細節上糾纏不清,當下笑著過去攬住她的肩膀。看著她替璇璣綰頭髮,柔聲道:“我竟不知道你手這樣巧,這髮髻綰得不錯。”說罷朝她頭上地髮髻望去,伸手摸了摸。
  玲瓏翻他一個白眼,嗔道:“別鬧!你要是想啊,回頭我也替你綰一個,保准比璇璣還嫵媚!”
  “饒了我吧……”他苦笑。見璇璣回過頭來,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自己臉上一掠而過,似乎有一種發麻地感覺。他垂頭避開。將玲瓏耳邊的碎發捋上去,輕道:“起這樣早,沒吃東西吧?我帶了糕點。待會一起吃。”
  玲瓏嬌嗔他一口,跟著吃吃笑了起來。璇璣曉得他們兩個鬧起來是旁若無人的。趕緊退開。不做礙事的人。回頭見禹司鳳和柳意歡亭奴坐在一起,三人神色凝重。不知說些什麼,她走過去,奇道:“柳大哥你難得來這樣早,為了看我比試嗎?”
  柳意歡嘿嘿笑了兩聲,道:“那是自然,小璇璣的比試,我哪一場遲到過?今天也要贏個痛快!”
  禹司鳳對她招手:“璇璣,過來。”璇璣走過去坐在他身旁,只聽他沉聲道:“如果今天抽號,撞到離澤宮那個人,你不要客氣,讓騰蛇上去對付他。”璇璣愣了一下,問道:“怎麼?突然這樣說……”
  禹司鳳低聲道:“那個人,不是普通弟子。離澤宮故意讓不符合參賽標準地人來搗亂,雖然不知他們搞什麼鬼,但你要小心。”
  璇璣看了看亭奴和柳意歡,兩人都默默點頭。亭奴道:“柳兄的天眼尚未完全恢復,不過他看出那不是尋常弟子,只怕是長老級別的人物,上回那個靈獸不過是牛刀小試。這次簪花大會只有你參加,因此我們推測他或許是離澤宮派來找你麻煩的,苦於沒有確鑿證據。總之,你小心。”
  璇璣默然,禹司鳳又道:“璇璣,抱歉,這本是我惹出的麻煩……”她急忙搖頭,死死抓住他的手,急道:“你怎麼這樣說!我、我就喜歡解決你惹出來的麻煩!”
  柳意歡“哦哦”叫了幾聲,起哄道:“好親熱好甜蜜!比試開始還有些時間,要不我們幾個避讓一下給你們說悄悄話?”
  璇璣臉上暈紅一片,低聲道:“柳大哥就是這麼為老不尊!”
  眾人都笑了起來,柳意歡正要再占點口頭上的便宜,忽聽四角夔皮大鼓敲了起來,到了抽號的時間。璇璣起身,準備從木樓上跳下去,禹司鳳忽然在後面拉了她一下,她愕然回頭,脣上一暖,卻是他輕輕吻了一下。
  光天化日下,如此大膽地舉動,引起周圍一陣陣抽氣聲。璇璣心中突突亂跳,怔怔看著他漆黑的眼,喃喃道:“你……你怎麼……”他只微微一笑,放開手,柔聲道:“我只是突然想這樣做而已。璇璣,我等你回來。”
  璇璣鄭重地點了點頭,回他一個笑容,這才翻身跳下木樓,與其他五名參賽者一起抽號。
  玲瓏的下巴還處於快要脫臼地狀態,見禹司鳳若無其事走回原地,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可真是、大、大膽!”禹司鳳笑著看了鐘敏言一眼,伸手輕輕觸摸嘴脣,低聲道:“嗯,確實有些大膽。”
  不談禹司鳳這樣一說又嚇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反正璇璣是沒看到了。她從匣子裡抽了號,正要打開,忽聽對面那離澤宮副宮主含笑道:“可別那麼巧,和咱家地弟子撞上了,小璇璣。”
  什麼小璇璣!她冷冷瞪了他一眼,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就是讓人渾身不舒服。她打開紙片,卻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甲子”二字,居然排在第一個。副宮主又笑道:“什麼號?給我看看。”
  璇璣不想搭理他,然而今日登記抽號地人是他,只能不情不願地把紙片遞給他,副宮主瞥了一眼,“哦”了一聲,道:“瞧我這烏鴉嘴,還真讓說中了。”他將登記的冊子豎起來,呵呵笑道:“看,我派地皓鳳排在乙醜呢。”
  原來那人叫皓鳳。璇璣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這真的是巧合嗎?”
  副宮主搖著扇子,笑道:“世間萬般事情本來就是各種巧合構成的,你不信嗎?”
  鬼才相信你!璇璣轉身就走,他在後面又道:“皓鳳很厲害的,小璇璣可要小心呀!”話音一落,只聽四角的夔皮大鼓再次敲響,比試正式開始了。璇璣立即要御劍飛上去,誰知腰上突然一緊,像是被人抓住,緊跟著那人縱身一跳,騰雲駕霧一般,輕輕鬆松抓著她跳上了南方擂台。
  “騰蛇!”璇璣回頭見是這個搗蛋鬼,不由大感頭疼,“你上來幹嘛?不是說不想插手嗎?”
  騰蛇揉了揉鼻子,哼了一聲,道:“老子今天想打架,幹嘛,你不給?”
  璇璣抬腳就要把他踹下去,騰蛇急道:“喂!你不要不識好人心!我可是來幫你啊!”
  “幫?”璇璣立即捉住了這個敏感字眼。
  騰蛇看了看站在對面的那個皓鳳,他像一塊岩石一樣,在風中巋然不動,一頭散亂的長髮被吹得像蛇一樣扭曲。這人的影子裡養了好些有趣的東西,嘿,我想見識見識。”
  裡面似乎還有一隻很不同尋常的妖魔……他看了看璇璣,雖說她是戰神將軍,但這一世肉身只是個小女孩,對付那種妖魔,可能承受不住。他可不能讓她死了,靈獸契約剛剛訂下,她要是死了,他也活不成,這等買賣便做得十分不划算了。
  兩人正在這裡嘀嘀咕咕,卻聽場中央的容谷主厲聲道:“比試是單打獨鬥,不可以帶幫手!褚璇璣,速速讓這人離開此地!”
  璇璣急忙解釋:“容谷主,他不是幫手,他是我的靈獸!不過平時都化成*人形而已。”
  容谷主皺眉道:“荒唐!靈獸怎會化成*人形!我理解你求勝心切,但這等謊言,未免難以取信於人!”
  璇璣還要再說,騰蛇卻大笑道:“哈哈哈!肉眼凡胎,可憐之極!你認不得老子,罷了罷了!回頭再讓你大開眼界。”說罷他縱身一跳,從石柱上跳了出去,身體卻不落下,輕飄飄地,像一片落葉,凌空站在擂台外一丈左右的地方。這等神技,登時引起巨大的轟動。再厲害的修仙者,也要御物才能飛在空中,像他這樣想站就站,想躺就躺,身體卻不下墜,完全是聞所未聞。
  騰蛇半躺在空中,撐著腦袋,又道:“我就在這裡看著,不礙事吧?”
  容谷主也被他一手震住了,緩緩點頭,沉聲道:“如果閣下……真的是靈獸,自然無礙。”
  騰蛇吹了一聲口哨,笑道:“開始吧,小璇璣!”
  他聽大家都叫璇璣為小璇璣,也學得有模有樣。璇璣瞪了他一眼,這才轉身,緩緩抽出崩玉。

  第三十五章:大會(七)

  容谷主朗聲道:“我先說一下比試的禁忌,不許傷人性命,不許使用禁忌的仙術,更不許波及擂台外的觀戰者。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立即取消比試資格。”
  他看了看場上兩人,見他們都默然無語,便將手舉起:“簪花大會是公正公平的切磋,我希望各位都能遵守規則。話便說到這裡,準備——開始!”
  開始過後,兩人都不動。良久,皓鳳才緩緩向璇璣拱手行禮,緊跟著手腕一翻,亮出兵器——卻不是劍,而是一對雙刀,一長一短,一黑一白,造型極為獨特。修仙門派大多使用的兵器都是寶劍,很少有人用其他的武器,尤其是這麼古怪的,璇璣有些發怔,下一刻他便攻了上來,手裡的雙刀舞得虎虎生風,甚有氣勢。
  璇璣抬劍一格,只覺對方也並不是多有力的人,輕輕鬆松就將他的雙刀格開了。那人緊步跟上,兩人一瞬間拆了三四招。璇璣忽然發力,崩玉朝那黑色的長刀上砍去,只聽“鏗”地一聲,那刀在皓鳳手中劇烈晃動著,居然沒斷。璇璣大吃一驚,面上忽覺寒意襲來,卻是他手裡的白色短刀照面橫砍過來。
  她退了兩步,心神不寧地和他拆了十幾招。他的刀法並不精妙,連她都隨時能找出破綻,可是她無論怎麼使勁,都無法斬斷那對古怪的雙刀。招數上明明是她占了上風,但要想將他打敗,卻絕非片刻之間就能做到的。
  刀劍鏗鏘聲不絕於耳,璇璣鬥到後來漸漸忘了時間,只覺他一黑一白的雙刀時而合在一處。時而像蝴蝶翅膀一般張開,動作詭異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美感,看得久了。連心魂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
  日光透過雲層直撒在巨大的石柱擂台上,那白色地短刀更是耀眼生花。不可逼視。璇璣只覺頭暈目眩,對方加在雙刀上的力道越來越強,從開始的輕鬆格開,慢慢變成了吃力招架,到如今崩玉每和他地雙刀碰撞一次。虎口便是一陣酸麻。這種持久的拆招顯然不適合她這般年紀地盈盈少女,何況對方身材雄偉,是個壯年男子,時間久了,她終於氣力有些不足,勉強架開他的雙刀,踉蹌後退。
  那人更不相讓,搶上前,似是要趁她微微退縮的時候一鼓作氣將她降伏。璇璣怔怔看著他面上的修羅面具。想到禹司鳳他們說這人身份可疑,她原先以為一上去他便要放出巨大的靈獸,來一場驚天動地地比試。那樣的話,她反而有必勝的把握。但他如此狡猾。先用她最不擅長的拆招透支了她的體力。是要從招式上徹底贏她!
  眼看他雙刀攻向面門,璇璣不得不向後仰過。誰知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用力一扯,她登時站立不穩,朝後摔了下去。電光火石之間,她低頭瞥了一眼,只見他腳下的黑影蠢蠢欲動,像活的一樣,從那影子裡伸出一顆巨大的腦袋來,白裡透青的面色,容貌極為古怪,兩眼倒翻上去,口中獠牙堪比猛虎野獸——這怪物咬住了她地裙子,口水大灘大灘地落在地上,貪婪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頓美餐。
  璇璣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怕的臉,嚇得尖聲大叫,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裡的劍沒頭沒腦地朝那怪腦袋上剁去。那東西一眨眼又消失在他影子裡,崩玉狠狠砍在地上,砸出許多道痕跡。
  她剛松了一口氣,忽覺頭頂利風刮起,曉得是皓鳳趁機出招,她就地朝左邊滾去,讓過那一刀。誰知正要起身,腳後跟又被什麼東西咬住,回頭一看,又是那可怕地腦袋,它咬著她的鞋子,口中噴出地熱氣呵在腳上,令她渾身寒毛倒豎。
  “騰蛇!”璇璣凄然叫了一聲,拼著不要鞋子,光腳跑了幾步,一頭撞在剛跳進場內地騰蛇身上。她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叫道:“有怪物!一顆腦袋!影子裡!咬我!”璇璣本來不是膽小之輩,但方才那怪臉委實太可怖,生平未見,她嚇得都語無倫次了。
  騰蛇嘿嘿冷笑,一把將她推到身後,張狂地說道:“臭小娘果然不夠看!老子來會會那妖魔!”話音甫落,他縱身而上,動作快若流星,撲到皓鳳面前,身形忽然一低,大手在他影子一按——居然穿透了進去!
  皓鳳手裡地雙刀當頭揮落,重重砍在他背上頭上,只覺像打在石頭裡,毫無反應,騰蛇連一根頭髮也沒被砍斷,他忽而冷笑道:“你藏了不少好東西啊!讓我看看都是什麼!”說罷縱身又是一跳,竟瞬間離地十幾丈,影子裡被他硬生生抓出一個龐然大物,足有十幾人高,血紅的鱗片閃閃發光,卻是那天皓鳳放出來的巨蟒靈獸。如今這般大的怪物,被騰蛇抓住嘴裡一顆獠牙,輕而易舉地抓起來,竟連動也不敢動一下,渾身抖個不停,尾巴朝皓鳳卷過去,似是在求救。皓鳳抬頭望向騰蛇,他雪白的長髮在日光下極為耀眼,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不可一世的模樣。皓鳳沉聲道:“閣下是……”
  騰蛇背後陡然生出一雙巨大的火翼,在陽光下猶如鮮紅的薄紗一層層疊起、展開,瑰麗難言。那火翼在巨蟒身上輕輕撩了一下,鮮紅的火焰頓時將它團團裹住。“把臭蛇還給你!”騰蛇一把將烈焰焚燒的巨蟒拋了過來,數丈長的巨蟒,他提起拋出,竟毫不費力。
  眼看那熊熊燃燒的龐然大物要當頭砸上,皓鳳和璇璣都急忙閃開,“碰”地一聲巨響,巨蟒落在擂台上,掙扎了幾下,眨眼就被燒成了黑灰,只留下一條黑色的痕跡。
  “哈哈哈!你還有什麼妖怪?都放出來讓老子耍耍!快!”騰蛇狂妄的大笑起來,身後的火翼時而展開時而蜷縮,美麗得像一個夢,然而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這東西是比噩夢還可怕的殺人烈焰。
  周圍木樓上先是喧嘩不斷。漸漸卻安靜下來,玲瓏長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騰蛇。她一直以為這白頭髮男人是個不學無術地壞蛋,誰知道他真的是靈獸!原來這樣厲害!
  皓鳳沉默半晌。才道:“這是簪花大會,又不是殺人比賽。似你這樣張狂放火,萬一傷到旁人怎麼辦?”
  “少廢話。”騰蛇對他的陳詞濫調根本毫無反應,朝他勾勾手指:“快放出來,你不放。老子自己抓嘍!”
  皓鳳恍若未聞,還在說:“簪花大會意在切磋,我不願與你拼命……”
  “嗦!”騰蛇不耐煩了,一個猛子扎下來,火翼在空中一展,帶著焚天地熱浪,撲面而來。莫說皓鳳被迫得護住頭臉蹲下,就連容谷主也不得不退到高台邊緣,才勉強穩住氣息。叫道:“不可傷人!不可傷人!”
  他的呼喊在騰蛇耳朵裡聽來就是廢話,他飛快落到地上,又朝皓鳳地影子攻去。這次皓鳳躲得甚快。使雙刀護住要害——可惜他料錯了騰蛇的攻擊對象,他的目標只在他的影子。而非他這個人。下一個瞬間。騰蛇又巴住他的影子,探手伸進去撈。撈了一會,忽然臉色變得極古怪,翻身跳上空中。
  皓鳳腳下地影子忽然開始擴散,就像墨水暈染在宣紙上一樣,緩緩鋪張開來,裡面似有什麼東西要衝破束縛而出。璇璣直覺就是那個古怪的大腦袋,嚇得又退了好幾步,生怕它又從裡面跳出來咬自己。
  皓鳳忽然將雙刀一收,森然道:“你既然要拼靈獸,那便拼個夠!生生死死,聽天由命!”
  說罷忽而朝後翻身一跳,那巨大的影子裡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吼聲,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又像是無數個鐵塊在互相撞擊摩擦,渾身的骨骼仿佛都要被這種吼聲叫得鬆散開。緊跟著,那吼聲卻變成了小兒的嗚咽之聲,凄凄慘慘,斷斷續續,好像隨時要斷氣。
  璇璣正是驚疑不定的時候,只見那影子中竄出一個龐然大物,一股腥臭之氣也撲面而來。它在擂台上狂奔一陣,忽然縱身而起,直撲空中的騰蛇。日光刺眼,看不清它究竟長什麼模樣,只覺身有四足,像野獸,然而脖子上端著一顆碩大的腦袋,毛髮蓬亂,頭角崢嶸,身後拖著一條又粗又長地尾巴,虎虎揮動,像一根柔軟的刺。
  騰蛇似乎對它也甚是忌諱,對它的來襲竟第一次沒有採取正面回擊,而是閃身讓過,身後地火翼“嘩啦”一下展開,似是要將它裹在其中。那怪物對沖天的火焰竟絲毫不懼,反身跳上,張開大嘴,對著他地火翼一口咬下!騰蛇趕緊展開火翼,在空中靈活地轉了一圈,這才迅速收起火翼,落在地上。
  璇璣見他躲得甚是狼狽,趕緊跑過去,急道:“那是什麼東西?你也害怕?”
  騰蛇臉色有些發白,語氣卻硬地要命:“你才會怕!天底下有老子會怕的東西嗎?!你乖乖躲旁邊看著就是!少廢話!”
  說話間,那怪物也追到了地上,一轉身,黏膩地涎水灑了一地,正是方才咬住璇璣裙子的怪臉。它明明長著野獸的身子,腦袋卻是人的,五官扭曲詭異,口中獠牙如刀,口水順著嘴角落在地上,黏黏膩膩。那腦袋比常人的腦袋大了三倍也不止,無論什麼樣的怪物都沒有它這張人臉來的可怕。
  璇璣只覺渾身發麻,立即把騰蛇推到前面:“你不怕你來對付!”
  “臭小娘!”騰蛇大怒,罵了一聲,眼見那怪物的尾巴陡然伸長,快若閃電地刺過來。這要讓它刺一下,身上非多個大窟窿不可。他一把撈起璇璣,閃過去,然後抬手將她遠遠拋在一旁,和容谷主站在一起。“你站著!不要動!”他剛說完,只覺背後傳來一陣嗚咽之聲,緊跟著肩上一痛,那怪臉一口咬上,無數根獠牙都扎進了他硬若鋼鐵的身體裡。

  第三十六章:大會(八)

  周圍傳來劇烈的喧嘩聲,璇璣見那怪物如此凶悍,連騰蛇都不怕,不由心中慄六。眼見騰蛇一把抓住那怪物的下巴,硬生生將它的上下顎掰開,半個身體鮮血淋漓地跳上半空,那怪物既然嘗到了鮮血味,怎肯放過,像影子一樣黏在他身後,粗大的尾巴晃來晃去,每次要扎他,都扎不中。
  璇璣看得心驚膽戰,只怕騰蛇一個不小心真給它咬死了。忽聽容谷主在旁邊低聲道:“既然是你的靈獸,你怎麼袖手旁觀?那怪物不同尋常!不懼水火,騰蛇之火對它沒作用!”
  璇璣一驚,急道:“容谷主知道那是什麼?”
  容谷主沉聲道:“那東西長著人臉,顯然是生性貪吃無比的饕餮!天底下沒有它不能吃的東西!這離澤宮弟子好大膽!居然將饕餮作為靈獸放出來!”
  璇璣隱約想起萬妖名冊上確實有寫饕餮,它的貪吃天下聞名,餓的時候連石塊泥巴也能吞肚子裡。少陽派先代掌門曾用硃砂筆在其上畫圈,題曰:與其狹路相逢,速逃。否則必死。
  必死!必死!璇璣只覺心頭突突亂跳,騰蛇的鮮血隨著他的動作像下雨一般落下。饕餮不懼水火,他的騰蛇之火對它沒有用處,難怪他對付不了!天下一物剋一物,神獸也有被妖魔克住的時候。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騰蛇被饕餮吃掉!要怎麼辦?怎麼辦?!
  正是五內如焚的時候,忽覺容谷主將她猛地一推,緊跟著背後風聲呼嘯,兵刃交接的聲音刺耳。璇璣踉蹌幾步,立即回頭。卻見容谷主用劍擋住那隻饕餮——不對!不是追著騰蛇的那隻!又出來了一隻新的!皓鳳地影子裡居然養了兩隻饕餮!
  “放肆!簪花大會的規則你們都忘了嗎?!不可用靈獸傷人!速速將它收回去!”容谷主一劍將第二隻饕餮揮開,厲聲喝罵。
  皓鳳如同不聞,他靜靜立在場中。腳下漆黑的影子一圈圈蔓延開,足鋪滿了小半個擂台。“皓鳳!離澤宮弟子皓鳳!”容谷主氣急敗壞地叫著他地名字。那饕餮一直擠攘上來,他只能勉強制住不讓它上來撲咬,“再不收回,我便宣布本次比試作廢!”
  皓鳳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朗聲道:“小小簪花大會而已。你宣布便是!”他口中忽然吹個尖銳的哨子,第二隻饕餮立即發力,縱身而起,將容谷主撲倒在地,張口便咬。“喀”地一聲,它咬中地卻不是人身,而是一截冰冷堅硬的寶劍。璇璣將崩玉塞進它嘴裡,叫一聲“得罪了”,一腳將昏迷不醒的容谷主踢到了一旁。那隻饕餮不辨是非。喀嚓喀嚓咬了幾口崩玉,發覺咬不動,只得吐出來。轉頭見璇璣站在一旁,正是活生生的人。它仰首發出金屬摩擦一般的歡呼。口中地涎水一灘一灘滑落,發出腥臭的味道。
  璇璣一腳踹上它醜陋古怪的臉。將它踹個趔趄,回頭一看,皓鳳站在場內紋絲不動。所謂擒賊先擒王,兩隻饕餮如此難對付,不如先將他捉住!想到這裡,她疾步上前,誰知一腳踩上那漆黑的影子,腳下居然一空!璇璣吃了一驚,急忙縮腳——影子下沒有實地!是空的!說時遲那時快,另一隻饕餮已經從背後撲上,璇璣揮劍將它逼開,卻被弄了一袖子口水,噁心之極。
  她立即御劍飛起,那隻饕餮也緊追不捨,貼著她的劍尾追個不休。總不能一直這樣逃跑!她抬頭望向騰蛇,他已經放棄了逃跑,和饕餮肉搏在一起,身上也不知又被它咬了多少口,銀色的頭髮上也染滿了鮮血,甚是凄慘。她心中大急,腳下不由一頓,追在後面的饕餮立即一口咬下去——“喀嚓”一聲,卻是將她用來御劍而飛的寶劍劍柄咬了大半,放在嘴裡咯嘣咯是將她用來御劍而飛的寶劍劍柄咬了大半,放在嘴咬了幾下,毫不在意地吞了下去。
  璇璣情急之下忽生一股執拗地狠勁,轉身不退反而迎上,照著那張怪臉就刺,它這蠢貨不識好歹,反口咬住崩玉劍身,還是咬不動。璇璣連抽數下,都抽不回來,驚怒之中厲聲道:“作死的畜生!”說罷一腳踹上它的眼珠,饕餮痛得慘叫一聲,立即鬆口,璇璣一劍刺向它面門,為它急速閃躲,只在臉上劃了一長道血痕。
  饕餮吃痛,掉臉想跑,璇璣撲上前,跳到它背上,揪住它頭頂地毛髮,豎起崩玉,狠狠扎了下去!不料饕餮皮糙肉厚,崩玉只扎了兩三寸,便再也刺不進去。饕餮痛得幾欲發狂,在空中翻滾扭轉,粘稠的鮮血大團大團滾下來。
  璇璣被它甩得頭暈目眩,只得鬆手跳下它地背。轉頭一看,騰蛇地半個胳膊已經被另一隻饕餮吞在嘴裡,他滿臉鮮血,猙獰無比,正用力掰著它的齒關。璇璣急叫一聲:“騰蛇!”縱身而上,意圖幫忙。騰蛇厲聲道:“你滾遠一點!老子死不掉!”話未說完,卻是慘叫一聲,顯然痛得厲害。
  璇璣急道:“你不是成天吹牛說自己天下第一嗎?怎麼連個饕餮都對付不了!以後也不要說大話了!”
  騰蛇心中大怒,然而這種關頭又沒精力和她鬥嘴。饕餮不懼水火,他能拿它怎麼辦?就是放出原身來燒它也燒不死,反而會把這裡其他人給燒壞了。他咬牙切齒地瞪著這命中地魔星饕餮,莫說他,天上其他神仙也對它頭疼無比,區區一個離澤宮弟子,居然能養了兩隻饕餮,這事他以後一定要稟告給白帝,讓他派人查查。
  他忽而發力,用力把胳膊從它咬合的牙齒裡抽出來,厲聲喝道:“先弄瞎你這畜生的眼睛!”他抄起身上的血,甩進饕餮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騰蛇的血比滾油還要沸騰,對它居然毫無作用,只愣愣地眨了兩下。騰蛇並起五指。刺進它眼珠裡,這時它才驚跳起來,爪子一推。竟把騰蛇硬生生推了老遠,從空中栽下。璇璣急忙迎上。一把抓住他,見他渾身鮮血淋漓,心中也不由惻然,顫聲道:“我錯啦!不該讓你一個人對付饕餮地!”
  “你閉嘴!”騰蛇見兩隻受傷的饕餮一前一後撲上來,哪裡有工夫聽她傷感。急道:“給我一把劍!”
  璇璣急忙將崩玉遞給他,騰蛇怒道:“不是這個!你腳下不是還有一根嗎?!”
  “這個給你我會摔下去的!”璇璣也急了。
  “摔不死!”騰蛇一把將她從劍上推下去,彎腰抄起那柄劍,先將左邊那隻饕餮一劍逼開,跟著一個翻身,另一手抄起璇璣地腰,將她帶起,靠在自己身上。
  璇璣只覺他身上的鮮血極燙,燒灼一般地透過衣服滲透過來。驚得她雞皮疙瘩一片一片地起,實在忍不得,只得叫道:“你還是放我下去吧!”
  騰蛇大怒道:“你這個主人太不負責!一點功力也不渡給我。讓我給你做白工啊?!”
  “怎麼渡功力?你從來沒和我說過!”璇璣見那兩隻饕餮又撲上,當即用崩玉逼開。一面大吼。
  “我又不是主人我怎麼知道如何渡功力!?”騰蛇吼得比她還理直氣壯。
  璇璣無話可說。眼見兩隻饕餮糾纏不休,她心中一狠。厲聲道:“我就不信收拾不了它們!”她一把將騰蛇手裡的寶劍搶過來,御劍飛起,崩玉在手中轉了一圈,手指緩緩拂過其上,劍身立即散髮出明亮的火光。她幾下縱橫,揮劍朝饕餮頭頂砍去,騰蛇大叫:“它們不怕火!沒用!”話音甫落,卻見崩玉猶如斬瓜切菜一般,扎進了饕餮的背心。
  璇璣厲聲道:“我不燒它!我剁爛它!”手下用力,將那隻饕餮從背脊一劍切下,竟剖成了兩半。它哼都沒哼一聲,就滾到了地上,掉進皓鳳的影子裡,沒了動靜。
  另一隻饕餮見勢不妙,掉臉也想回影子裡,騰蛇急叫:“用九天玄火燒它試試!”
  什麼是九天玄火?璇璣回頭想問,不防他一把抓住自己地手,厲聲道:“快!叫我的名字!”璇璣呆呆地叫了一聲:“騰蛇。”手裡的崩玉立即有了反應,劇烈顫抖起來,像握住了一顆心臟,急速跳動。“揮劍啊!笨蛋!”騰蛇簡直恨鐵不成鋼。
  璇璣心中忽然起了某種感應,本能地舉起崩玉,一劍揮出。騰蛇整個身體騰空而起,身後的火翼嘩啦一下張開,卻不再是鮮血一般的紅艷。那熊熊燃燒的火翼,是一種接近透明的蒼藍色,不再有騰蛇之火的霸道,也沒有三昧真火的明亮,它那樣靜靜地燃燒,毫不起眼,冰冷地色澤,仿佛沒有一絲溫度。
  頭頂團聚的白雲在一瞬間全部散開,像是被人用巨手攪亂。他那巨大而美麗的火翼緩緩搖晃,仿佛情人地雙臂,輕輕抱住了最後一隻饕餮。
  “卒”地一聲輕響,甚至來不及反應,那隻饕餮便化作了青煙,連粒碎屑也沒留下,就這樣消失了。
  這就是九天玄火!璇璣看呆了,心頭突突亂跳,耳朵裡嗡嗡亂響,最後,化作一片死寂,只有兩個人的喘息聲,還有劇烈地心跳聲,在腦海里不停迴旋,迴旋……
  贏了?她茫然地望著騰蛇,他似乎也有些茫然,和她兩人大眼瞪小眼。
  台中地皓鳳忽然輕笑一聲,低聲道:“厲害!”
  “你他媽在咕噥什麼?!”騰蛇被饕餮咬得渾身劇痛無比,對他沒有一點好臉色,恨不得馬上用九天玄火也把他給燒化了。
  皓鳳並沒有搭理他,只是將雙刀收回去,轉身便走,身下的影子也漸漸縮回正常大小。璇璣叫道:“等等!勝負還未分出來!”忽然想到容谷主暈過去了,只怕勝負也沒人主持大局,登時沒了主意。皓鳳頭也不回,笑道:“這種時候,還分什麼勝負!”
  什麼叫這種時候?兩人都不明白,正要開口相問,忽聽演武場上一陣喧嘩,緊跟著,一個蒼老地聲音響起:“諸位掌門倒真是悠閑!沒有軒轅派參加的簪花大會,還叫簪花大會嗎?”
  璇璣聽這聲音既陌生又熟悉,急忙和騰蛇兩人湊到高台邊上朝下看。只見演武場亂成一團,許多人將外衣脫下,露出裡面的黑衣,腰上都掛著白鐵環。說話那人臉皮發紫,正是軒轅派的掌門柱石道人。浮玉島諸守衛萬萬想不到這些人是喬裝打扮了混進來的,而且,居然是軒轅派的人,當下亂成一鍋粥,拔劍的有之,呆愕的有之。

  第三十七章:大會(九)

  “都停住!”東方清奇在高台上大喝一聲,浮玉島弟子紛紛撤劍,然而還是將那群軒轅派的人圍在中央,生怕他們妄動。他看了看演武場上密密麻麻的軒轅派弟子,心下也忍不住驚駭,自悔後來放鬆了關卡。但無論怎樣放鬆,也不可能一時間上了這麼多可疑人物,難道島上有內應?
  “柱石掌門,貴派來遲一步,也沒有遞上參賽弟子名冊,這次的簪花大會,只怕是沒有軒轅派的名額了。”他沉聲說著,並不點破他們與妖魔為伍的身份。
  柱石道人笑道:“豈有此理!簪花大會又不是你一家獨大!天下五大派共同的盛會,豈有將軒轅派排斥在外的道理!”
  “柱石掌門說錯了一句話。”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眾人抬頭,卻見褚磊面無表情站在東方清奇身邊。“哦?褚掌門有何高見?”柱石道人不溫不火。褚磊冷道:“是天下四大派,我們尋常修仙門派,豈敢與得道的軒轅派共列五大派!”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白痴都能聽出來。褚磊從來不玩虛與委蛇那一套,言辭中的鄙夷毫不遮掩。柱石道人登時面上尷尬,訕笑道:“多日不見,褚掌門倒學會開玩笑了。哈哈!哈哈!”
  褚磊森然道:“玩笑倒不至於,不過今年簪花大會沒有軒轅派的名額,以後也不會有!諸位若要觀戰,請自便。若要心懷叵測前來搗亂,我等四派決不輕饒!”
  此話說完,場內一片死寂。璇璣見氣氛不對,急忙轉身去推容谷主。叫道:“容谷主!快醒醒!軒轅派的人來搗亂了!”叫了兩聲,他毫無反應,璇璣實在無法。只得將他背在背上,正要跳下石柱擂台。卻聽下面有人大聲叫她的名字:“璇璣!你還好嗎?”她低頭一看,卻是禹司鳳他們,紛紛御劍而起,柳意歡更誇張地把亭奴連人帶輪椅扛在肩上,雙腳踩著細細一根鐵劍。晃晃悠悠飛了上來。
  禹司鳳一上擂台,立即將她拉到身前,上下檢查傷勢,見她並沒有什麼嚴重的傷,不由松了一口氣,嘆道:“那人好厲害!”玲瓏滿臉是淚,撲上前抱住她的脖子,叫道:“我們在下面急死了!見到那人放出怪物,我們都打算上來幫你。可是爹爹和東方叔叔攔著不許,說比試沒分出勝負!都打成這樣了,叫什麼勝負啊?難道叫我們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欺負?”
  璇璣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爹爹做得對。你們別插手。會受傷地!連騰蛇都對付不了饕餮……”她回頭看了看。柳意歡和亭奴正在騰蛇面前為他查看傷勢,其他的傷也罷了。倒是他方才被饕餮咬住的胳膊很嚴重,揭開袖子一看,傷口深可見骨,難為他居然叫都不叫一聲。
  “我說沒事就沒事!”騰蛇被這兩個人上上下下查看傷勢搞得煩死了,一把將胳膊抽回來,地上又灑落大團地血。亭奴沉聲道:“這樣的傷,神獸大約要三四天才能完全痊愈。但眼下島上情勢不太妙,你若是固執己見不肯治療,到時候只會拖璇璣地後腿。”
  “我?!拖她後腿?!”騰蛇指著自己的鼻子,怪叫道:“剛才是誰拖誰後腿啊?!”璇璣走過去抓起他的胳膊,低聲道:“行啦,別叫了。我給你上藥包紮吧,就算你說沒事,傷口也會痛的不是?”
  騰蛇一向吃軟不吃硬,見她不和自己吵,登時也嚷嚷不出來了,尷尬地任由她給自己上藥包紮,一面咕噥:“都跟你們說了沒事……真是多事!”
  璇璣利落地替他弄好傷口,才道:“軒轅派這次來搗亂,一定是有預謀的。咱們不能呆在這裡,先把容谷主背下去吧。”她說完,見禹司鳳怔怔看著擂台下方,並不答話,不由奇道:“司鳳?怎麼了?”
  他回頭道:“不……我是看師父……他方才還坐在那裡,這會卻不見了。”
  玲瓏怒道:“什麼師父!離澤宮地人這樣壞,你還叫他師父?!話說回來,那個皓鳳到底是誰?擺明是要璇璣的命!決不饒他!”
  禹司鳳搖頭道:“我不知道他是誰……從來沒聽過此人。”皓鳳,皓鳳……雖然他說沒聽過,可是……為什麼,他潛意識裡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到底是誰?他回頭看了一眼,皓鳳已經跳下擂台,緩緩朝離澤宮弟子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默然轉身,將容谷主負在背上,道:“先下去吧。”
  話音剛落,卻聽下面柱石道人忽然縱聲大笑起來,笑聲粗嘎刺耳,像千萬隻老鴰在放聲大叫,那笑聲一陣陣傳開來,竟震得人胸口微微發疼。褚磊冷道:“柱石掌門何故發笑?”
  柱石道人笑聲未絕,陡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們不客氣,強闖簪花大會了!看看是你們其餘四派厲害,還是我們軒轅派的人厲害!”
  眾人聽他這樣說,都是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軒轅派敢以一派之力挑戰其餘四派,這等硬話如今聽來荒謬之極。柱石道人厲聲道:“擺陣!離轉乾!青龍進朱雀!”話音一落,那聚集在演武場上的黑衣弟子們登時有條不紊地分散開來,舉劍來回走動,或三人一夥,或五人一團,輾轉徘徊,變幻莫測。從上面往下俯視,只覺無數個黑點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竟摸不透其變化規律。
  眾人心知這是軒轅派最厲害的殺手鐗。他們弟子單打獨鬥的本事或許必不上其他門派,然而軒轅派講究陣法妙用,往往十幾人組成一個劍陣,便是威力無窮。若果是上百人,那便是大劍陣,殺傷力巨大。倘若不小心陷入劍陣中,饒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出不來,最後力竭。為持劍弟子殺死。如今混上浮玉島的軒轅派弟子足有數百人,這劍陣一擺開。立時有許多衝動地浮玉島弟子被困死其中,黑衣的包圍圈一下子擴展開來,從上面看去,只見外圈地穿白衣地浮玉島弟子莫名其妙被卷進這巨大的黑圈裡,然後瞬間消失不見。
  東方清奇見勢不妙。厲聲叫道:“不要靠近劍陣!都撤退!退後!”好在那劍陣最大地功用在於防守,而不在進攻,只要不靠近他們,便沒有死傷。
  柱石道人陰惻惻地笑道:“你以為不攻上來我們便沒轍?”他右腕忽揚,手裡握著一隻鮮紅地令旗,厲聲道:“玄武化白虎!心月狐轉房日兔!”卻見那陣法陡然變化,平地飛起無數黑衣人,御劍飛在空中,每人手裡拉開巨大地鐵弩。蹭蹭響起,一瞬間也不知射出多少精鋼煉制地弩箭,四面八方擴散開。一時間場上慘呼聲不斷,不知多少人中箭。
  擂台上幾人見也有十幾根鐵弩飛上來。雖然式微。然而精光閃爍,顯然是極為鋒利的利器。立即紛紛舉劍揮落。玲瓏拾起幾根弩箭,叫道:“司鳳,把你的彈弓拿來!咱們也射回去!”
  禹司鳳見那弩箭有半個手腕粗細,搖頭道:“使不得,彈弓用不起來。要用鐵弩才有用。”然而玲瓏的話提醒了他,當即掏出鐵彈珠,用彈弓狠狠射出一把,本以為至少能打中幾人,誰知那陣法極其幻妙,不等彈珠砸中人,位置就變了,一把彈珠盡數嵌進地板裡。
  玲瓏他們也狠狠將弩箭擲回去,都沒什麼作用。忽聽東方清奇清喝一聲:“列隊!放箭!”那木樓上一陣靴聲橐橐,早已布置好地浮玉島弟子一圈排開,密密麻麻的弓箭拉開,一聲令下,破空之聲猶如撕裂一般,無數箭矢像下雨一下射向演武場上的劍陣,這般浩大的聲勢,料得必能釘死一半的人下來。
  只聽柱石道人嘶聲道:“震動五雷兵,巽風吹三樂!”那劍陣呼啦一下並在一起,無數黑衣弟子騰空而起,劍光箭光漫天閃爍,一陣鏗鏘之聲,到底還是釘死了十幾人,然而多數的鐵箭都為劍陣絞斷。眾人見箭雨都拿他們沒什麼辦法,不由心下驚駭。
  柱石道人嘿嘿笑道:“叫你們無處藏身!角木蛟變亢金龍!”劍陣立時上下分開,無數黑衣人御劍飛起,再次拉開鐵弩,這次卻不是精鋼的弩箭,而是點燃的火箭。東方清奇暗叫一聲不好,回頭大叫:“快離開這裡!”話音未落,只聽嗖嗖無數聲,密密麻麻的火箭撲面而至,卻不傷人,都釘在木樓上。木頭一遇到火立即點燃,這般連射數次,這一圈巨大地木樓登時成了火樓,烈焰熊熊燃燒,逃得慢的各派弟子被燒得哇哇大叫,有的御劍飛起,有地慌不擇路跳下木樓,都被鐵弩一一射死。
  柱石道人狂笑道:“怎麼樣?你們其餘四派認不認輸?東方島主!今日要將你們浮玉島滅了!四個門派,誰也別想逃走!”
  東方清奇正要答話,忽聽半空中“刺溜”一聲巨響,一枚血紅的煙花裊裊升上來,那妖麗地色澤,直像生生劃開一道血痕。他臉色劇變,失聲道:“正門失守!”
  喧囂地聲音自正門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黑衣妖魔如同潮水一般,突破了正門守衛,一直衝了進來。此番劇烈變故誰也想不到,東方清奇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褚磊沉聲道:“諸位長老,四派各自分開行動!少陽派諸人截住正門地敵人,清奇兄你熟悉浮玉島地形,將受傷弟子帶去安全的地方!請點睛谷諸位長老鎮守附近,剿殺漏網的妖魔。這劍陣過於強大,千萬不可硬撞!”
  眾人遭遇驚變,都是心神激盪,如今見他這樣冷靜地吩咐安排,有條不紊,紛紛點頭答應。褚磊又道:“請離澤宮兩位宮主通知三派,浮玉島遭難!”原來島上來的大多是參賽弟子,不可能把整個門派的人都帶過來,精銳的年長弟子大多留守門派之中,要他們去通報,便是請求增援。
  誰知他說了兩遍,離澤宮都沒人答應,回頭一看,離澤宮諸人都聚在一邊,動也不動,兩位宮主都不知去向。褚磊驚愕之下連聲問:“你們的宮主呢?!”誰知沒人回答他,那些離澤宮弟子仿佛沒聽到一樣。
  事態緊急,眾人也顧不得理會這些古怪的離澤宮弟子,只得先放棄請求增援的事情,各自分配人數,履行自己的義務。忽聽柱石道人大笑道:“一幫鼠輩!好教你們知道厲害!”
  話音甫落,只聽“砰砰”數聲響,劍陣裡放出無數煙花,直沖天空,一陣青煙彌漫。眾人還不解是何意,忽覺腳下劇烈一震,竟是站立不穩,連褚磊也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緊跟著,地面的震顫居然越來越激烈,好像有一隻巨手抓住了這座小島,在上下左右猛力搖晃。連身在石柱擂台上的諸人也站立不穩,玲瓏一個趔趄摔了下去,被鐘敏言飛快扶住。演武場上的巨大劍陣也被這股劇烈的震盪晃得亂了隊形。四面八方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風卷著塵土,肆卷而來,氣流頓時紊亂,像是要把人生生推倒吹跑一樣。有人凄聲叫道:“炸藥!他們在島上埋了炸藥!”

  第三十八章:大會(十)

  浮玉島四面都是大海,在島上安置炸藥根本就是自殺,一旦島體被炸裂,眾人只有被捲入大海生生溺斃的份。就算可以御劍飛起,浮玉島上方的劍網也無法容人通過。誰能想到這原本有強力護衛作用的劍網,到最後反而被人利用得變成了絕路。如今島上眾人就像是被塞進琉璃球裡的螞蟻,不趕快剿殺外敵,就只有死路一條褚磊又驚又怒,厲聲道:“你瘋了!居然埋炸藥?!你可知一旦浮玉島被炸毀,你們自己也會死?!”
  柱石道人嘶聲笑道:“大家一起死,倒也痛快!”眾人見他面上神情扭曲,雙眼血紅,說不出的猙獰可怖,不由都感到一陣心驚膽戰。楚影紅突然叫道:“呸!軒轅派貪生怕死,豬狗不如!你們倘若有這種骨氣,怎麼不用在對付妖魔身上?!”
  柱石道人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陰惻惻地笑道:“楚女俠,我曉得你嘴巴厲害,用不著拿話激我。我軒轅派就算被滅門,也要拉著其餘四派一起死。獨有我們一派被滅,情何以堪!”
  原來他的意思是軒轅派因為定海鐵索的事被烏童所迫,不聽從便要被滅門。軒轅派不甘心只有自己一派被滅,於是乾脆歸順妖魔,做他們的前鋒。反正都是要死,大家一起死,總好過他們自己死。這種詭計真是卑劣得令人瞠目結舌,楚影紅被他這句話堵住,居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柱石道人又道:“你們以為軒轅派怕死?錯!大錯特錯!我們是怕只有自己死掉。如今大家一起玩完!這樣才叫痛快淋漓!”褚磊見浮玉島晃得厲害,顯然方才炸藥的余威仍在,好在島體甚是結實。一時沒有崩裂的跡象。他不再與軒轅派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先點了少陽派一眾,去正門抗敵。
  誰知那柱石道人又道:“做什麼也沒用。你們乖乖坐以待斃吧!今日天下五大派的掌門人全部沉溺於海,做了魚蝦肚子裡地爛泥。誰也別瞧不起誰!”
  話音一落,忽聽褚磊身後一人冷道:“誰說五大派的人都要陪你做爛泥?只有你們四派罷了!”褚磊心中一緊,急忙回身,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一柄劍瞬間刺到眼前。
  眼前突然泛起劇烈的金光,眾人只覺眼中劇痛無比,不得不倒退數步,護住頭臉。緊跟著,身前一股大力推上,竟完全無法抵抗。數十個長老掌門人物硬生生被撞飛出去。恆松長老強撐著在金光中睜開眼,卻見一雙巨大地金翼展了開來,那羽翼與尋常鳥類的翅膀頗有不同。尾端有六根巨大的翎羽,極長極粗。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是金線織成。沒有一點瑕疵,在空中輕輕扇動。竟美得令人窒息。
  金光中依稀立著一人,身形高大,只是看不清容貌。他身後兩片巨大的金色羽翼忽而微微一揚,仰首高歌,其聲猶如春風一般柔媚,像昆崗上的鳳凰齊聲啼鳴,像海里地鮫人曼然歌唱,到後來漸漸變得高亢激烈,震得人渾身骨骼仿佛要消融一般,足以裂金石。
  褚磊咬牙提劍上前攻擊,只聽一人厲聲吼道:“褚掌門不要衝動!快躲開!”眾人聽那人叫得極為慘烈,不由一齊,卻見禹司鳳御劍急速從擂台上飛了下來,臉色煞白。和陽急道:“你下來做什麼?!快帶著璇璣他們躲好!”
  禹司鳳顫聲道:“不!不……諸位快躲開!那是極厲害的……妖魔!凡人絕不是對手!”
  眾人見他神色詭異,顯然焦急到了極致,又似是恐懼,都有些不明所以。忽然一股勁風撲面而上,將他們逼得又退了幾步,那帶著巨大金翼的人忽然將兩片羽翼扇動起來,輕輕拍在江長老身上,他臉色劇變,慘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倒飛出去,遠遠地掉進軒轅派劍陣裡,一瞬間就被黑衣弟子吞沒。
  眾人見他這等厲害,生平未見,都嚇得呆住。眼看那羽翼又朝褚磊拍過來,禹司鳳縱身撲上,將褚磊狠狠推出去,那片美麗的金翼輕輕擦過他的脊背,褚磊三人登時驚呼,誰知他只晃了一下身體,口角細細流下一行鮮血,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沉聲道:“快走!”楚影紅最靈活,當下拽著和陽和褚磊掉臉就跑,一面大叫:“恆松長老!島主!先離開這裡!將正門處的妖魔堵住!”
  那幾人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起身奔跑。只聽金光深處,那人冷冷道:“司鳳,你越發不聽話了!”禹司鳳顫抖著叫了一聲:“師父!……”後面的再也聽不見,眾人都是又驚又駭,禹司鳳叫他師父,那人難道竟是離澤宮宮主?!離澤宮宮主怎麼會生翅膀?怎麼會是妖魔?!
  然而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們多想,當下各自帶領弟子堵住不斷從正門涌來的妖魔。雙方人馬交戰在一起,兵刃交接聲鏗然不絕於耳,劍光漫天飛舞。褚磊他們見來的妖魔並沒什麼本事,鬥上一段時間後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妖魔,竟全部是軒轅派地人!那烏童果然用得好計謀,不用己方一人,讓他們自相殘殺!
  雖說軒轅派諸人並不難對付,然而他們是傾巢而出,整個門派的人都出動了,正門那裡所有的守衛都被殺死,連同整個浮玉鎮都被掃蕩一空。原先在島上看簪花大會地其他門派的閒散人等,有地來不及逃出去,被軒轅派地劍陣立斃,剩下的無處可躲,只得跟隨著褚磊他們一起衝殺出去。
  褚磊揮劍,斬倒衝上來地三四名軒轅派弟子。腦中忽然電光火石一般,明白了這個陰謀的來龍去脈。當日鐘敏言在島上誤認了妖魔假扮的褚磊,後來禹司鳳又說當天下午有人冒充自己帶了幾個新弟子進來,東方清奇在島上排查人數的時候,疏漏掉了一個環節,他們都沒想到,對方可以殺死浮玉島的弟子,將屍首丟進大海,自己扮作浮玉島弟子。所以當天他們雖然重傷了那可以變化的妖魔,但其實也只對付了他一人,剩下那些被他領上浮玉島的人卻沒查出來!
  這些妖魔的同夥一定暗中行動,在島上埋了炸藥,想必中途還偷偷又引渡了許多同夥上島,然後他們扮作浮玉鎮上接待客人的弟子,將喬裝打扮的軒轅派諸人送進來!他們都以為除了那善於變化的妖物便沒什麼要緊的,實際上居然大錯特錯,他們還是太過疏忽了,誰也沒想到那天下午禹司鳳聽到的小細節。
  然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離澤宮居然心懷叵測!難道他們也和烏童那幫妖魔聯手了?不、不……難道他們本來就是妖魔?!想到那宮主背後令人恐懼的金翼,褚磊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一切都是離澤宮在搗鬼?軒轅派不過是他們手裡的棋子?
  他們既然身為妖魔,擁有無上妖力,又為什麼要變成*人形,收斂妖氣,甘心做了那麼多年安分的修仙門派?
  這些問題褚磊始終想不明白,然而現在確實也不適合想那麼多。眼見涌上島的軒轅派弟子越來越多,其他三派的人漸漸應付不了。他們都是適齡參加簪花大會的年輕弟子,本來也沒什麼深厚的功力,都是仗著本門長老掌門的神威,才撐到現在。褚磊見大弟子杜敏行對付他們還綽綽有餘,剩下的敏字輩老三老四卻都漸漸乏力,心中也不由焦急起來。
  忽聽柱石道人長聲高呼,手中各色令旗亂舞,那些涌上島的軒轅派弟子先時還亂糟糟,被他幾下喝呼,立即有條不紊地排列起來,唰唰幾下,便將褚磊一干人圍在當中——糟糕!他們被劍陣困住了!
  有不信邪的人帶著同門在劍陣裡左衝右突,不一會就被劍陣分散開來,一一刺倒在地。和陽曉得厲害,朗聲道:“各位不要慌!都聚集起來!背靠背,不要分開!”
  眾人依言聚在一起,粗粗一看,少陽和點睛谷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浮玉島弟子雖然多,卻都被劍陣衝散開,還有人散落在島上各處,就是來了也是被卷進劍陣的份,而軒轅派足有數百人。他們這樣被困在大劍陣裡,真真是凶險之極,搞不好就全死在這裡。和陽心念急轉,搜腸刮肚地想應對方法,忽聽後面傳來一陣醉人的清啼,轉頭一看,卻見那生著巨大金翼的人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手裡還抓著一人,那人正不停地掙扎著,正是禹司鳳。

  第三十九章:暴亂(一)

  褚磊大喝一聲,拾起地上的殘劍狠狠朝那人身上投擲,劍身筆直地飛出去,在那人身前丈余的地方忽然停住,硬生生轉個圈,被他足尖一踢,夾雜著凄厲的風聲掉頭扎了回來!
  和陽一把退開褚磊,只聽“撲”地一聲,那劍連頭帶柄盡數扎進石板地裡,周圍的石板連一絲裂縫也沒有,看上去那劍仿佛就是生在石板裡,力道之精準,令人乍舌。那人翅膀一展,似乎是要降下來找褚磊的麻煩,然而只降了一些,便立即被狀若瘋狂的柱石道人連聲吩咐劍陣散開,鐵弩一起拉開,朝他身上射去。
  那人不避也不躲,只用雙翼包裹住身體,連禹司鳳一起包裹在內,弩箭撲撲扎在翅膀上,如同觸到銅墻鐵壁,半點也刺不進去,叮叮噹當掉了一地。那人冷冷說道:“柱石老兒!你好大的膽子!”柱石道人狂笑道:“你們算什麼!哈哈!算什麼!原來離澤宮就是妖窩!把道爺當狗耍?!先把你這妖孽除了!”
  那人更不答話,羽翼忽然一揚,身形陡然拔高,沖天而起。柱石道人連聲厲喝:“換位換位!將他釘下來!”話音甫落,鐵弩破空之聲乍響,劍陣竟不及對付褚磊他們,先將那人當作了首要敵人,弩箭密密麻麻地射向那人,然而於他始終沒有半點危害,他羽翼上彌漫的金光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弩箭絲毫扎不進去,一觸及便立即摔落。
  那人似是被不停射來的弩箭感到厭煩,羽翼一卷,將無數弩箭打得掉頭飛回去,若不是劍陣變化精妙。只怕當場就有許多人被打回來的弩箭釘死。那人笑道:“一群鼠輩!看著就厭煩!”忽而放低身體,俯身飛下來,金翼卷起巨大的氣浪。將眾人吹得站立不穩。有那些倒霉的弟子,被他地翅膀沾了一下。連聲也不哼,便內臟遭受重創而死。那人伸出另一隻手,朝褚磊抓來。和陽他們都是大驚,大呼小叫地上來阻攔,場上亂成一團。
  禹司鳳被他抓在手裡。百般掙扎不得,眼見他又要來傷褚磊,不由厲聲道:“師父!弟子要得罪了!”他用力朝那人肋下戳去,肋下是他們的要害,他很清楚的知道,打中那裡是什麼感覺。果然一擊而中,那人渾身一顫,登時抓他不住,禹司鳳用力一掙。從空中摔落。那人低頭看他,似是不相信,又似失望傷心。
  禹司鳳狼狽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他,一落地立即翻身跳起。被褚磊用力拉過去。眾人一疊聲問他有沒有受傷。他搖了搖頭,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忽聽頭頂那人開始放聲高歌,金光大盛,那是大開殺戒地前兆,禹司鳳心急如焚,掌心全是汗。
  他不能讓褚磊他們死在這裡!可是,他同樣不能和那人對抗!那一瞬間,他心頭也不知閃過多少應對方法,但全是死路。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越飛越低,雙翼輕柔搖擺,六根巨大的翎羽光華萬丈,千點流金,美麗得令人嘆息。
  他們一族信奉至上地美,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優雅絕倫。即使——是殺戮的時候。他肋下的封印灼灼驚顫,蠢蠢欲動。他能夠不顧一切與他相鬥嗎?能夠放棄剛剛擁有的一切?能夠……贏他嗎?!
  有人在遠處尖聲叫著他的名字,顫巍巍地,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禹司鳳下意識地望過去,卻見璇璣附在騰蛇背上,神色焦急驚恐,正拼命朝這裡趕過來,兩人身後還跟著玲瓏和鐘敏言,柳意歡則皺眉在阻攔。
  拜託了,一定要將他們攔住!禹司鳳狠心閉上眼,正要解開肋下的印,忽聽空中一聲暴喝:“離澤宮可不是你一人說了算!”眾人大吃一驚,只見一道黑影快得驚人,從空中撲下,撞在大宮主身上,竟將他撞得摔飛出去,金色的羽毛落了一大把。
  大宮主摔在地上,正欲站起,胸前忽然一涼,一柄劍抵了上來。他抬頭怒視,嘶聲道:“是你在反我?!”站在他對面的,正是副宮主。他一手拿著不倫不類的羽毛扇子,另一手抓著劍,劍尖抵在他胸口,還是那麼悠哉悠哉。副宮主笑道:“我不是反你,我是為了離澤宮好。老祖宗的基業,可不能讓你任性毀掉。”
  大宮主勃然大怒,仗著金光護身,竟不懼他的寶劍,往前一衝,打算起身。誰知胸前一痛,那劍竟然刺破了皮肉,鮮血緩緩流下。副宮主“哎喲”一聲,嬉笑道:“小心。這可不是尋常的劍,在你身上戳個窟窿輕而易舉。你還是安分點好。”
  他回頭,見璇璣他們飛了過來,便道:“小璇璣,你還不快去把你的朋友救出來?站著發呆嗎?你連那個假弟子皓鳳都能打敗,第一名舍你其誰?”
  璇璣聽他這樣說,不由大奇。方才軒轅派擺了劍陣,他們就想下來相助,誰知禹司鳳和亭奴使勁攔著,說那劍陣厲害無比,他們去了也幫不上任何忙。玲瓏差點和他翻臉吵起來,雙方爭執不下,然後那大宮主就突襲了。
  說實話,一開始看到大宮主生出翅膀,渾身妖氣勃發,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禹司鳳臉色更是變得和死人一樣,一言不發就跳了下去,無論柳意歡怎麼叫他都沒用。璇璣當時也要跟著去,最後被柳意歡極力阻攔,見攔她不住,柳意歡忽然搶過玲瓏的斷金,擺出架勢,喝道:“誰敢過去,先和我過招!”
  玲瓏和騰蛇都是衝動的,當即就要動手,還是鐘敏言和亭奴拽住,這才罷休。璇璣喃喃道:“柳大哥,你為什麼要攔著?”柳意歡嘆道:“以後你會知道地。你如果真的重視司鳳,就不要追上去。”
  如果真地重視他,就不要追。為了這句話,她強忍住衝動。留在擂台上觀望。可是到了如今,她還怎麼忍?忍著看這些對她來說最重要地人被殺死?!大宮主仰首高歌,那聲音美妙得令人腳趾頭都要蜷縮起來。她只是怔怔地,低聲道:“騰蛇。帶我過去!”說罷一把抱住了他地脖子。騰蛇早已等得手癢,歡呼一聲,足尖一點,從柳意歡頭頂上躍過,跳下了擂台。
  副宮主地話讓她一頭霧水。怔了半天,才道:“你……明明是你把她捉來的。”為什麼現在又要她救她?這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副宮主呵呵笑道:“若果她不是被摘地花,你能決心要贏所有人嗎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璇璣“啊”地一聲,叫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地!”
  副宮主道:“不錯,我是故意的。大哥,你知道為什麼嗎?”他轉頭問向自己用劍制住的大宮主。
  大哥?!所有人都怔住了。禹司鳳急急說道:“副宮主!弟子……不明白……”副宮主輕聲說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離澤宮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連自己身世都不明白,你知道什麼?”
  他回頭望向臉色蒼白地柳意歡。笑道:“前輩果真信守諾言,一個字都沒告訴他。”柳意歡頓了一下,低聲道:“不要廢話!你們到底搞什麼鬼?”
  副宮主緩緩說道:“很簡單。我來講個故事給你們聽。曾經呢,有兩兄弟。弟弟什麼都不如哥哥。在心裡把大哥當作神一樣敬重,認為他是永遠不會犯錯的。不過有一天。弟弟知道大哥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不但會犯錯,而且犯得錯十分離譜。不過這些也不算什麼,弟弟很快就釋懷了。兄弟倆齊心協力,為了同一個目標規劃布置,直到弟弟突然發現,兩人的想法分歧差了十萬八千里。弟弟遵守著上輩上上輩的遺願,兢兢業業,小心謹慎地行動,盡力不和其他門派發生衝突。而哥哥呢,卻有一種不為人知的狂念。他想藉著這個行動,將各大修仙門派除掉……一切的起源是為了什麼?大哥,我什麼都知道,源於你做的那件錯事。我可不能允許祖祖輩輩的基業因為你自己地私念被摧毀,我讓了你那麼多年,如今再也不會讓啦!”
  他雖然說的這樣含糊,但具體意思眾人都大致明白了。原來離澤宮正副兩個宮主是兄弟,兩人關於某事的意見不一致,而且,聽起來,那似乎是很了不得地大事。
  禹司鳳顫聲道:“你……你說的基業……難道是說破壞定海鐵索地事?那些妖魔……都是離澤宮……”
  副宮主點頭道:“不錯。你們不是去過了不周山麼?烏童這小子乾地倒是不錯,只可惜野心太大,不能容他長久。那是另一個離澤宮,內部的,連你們這些年輕弟子都不知道地地方。呵呵,司鳳你幾番搗亂,險些壞了我們的大事,按說早該將你處死,不過有人死命護著你,你運氣不錯啊!”
  禹司鳳臉色煞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如果這是一個夢,拜託快些醒過來。如果它不是一個夢,那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什麼?算什麼?堅持的,又是什麼?
  肩上忽然被人扶住,他神色渙然轉頭,卻見璇璣擔心地看著他。禹司鳳淡淡一笑,低聲道:“我沒事,很好。”騙人,如果很好,為什麼他臉色比死人還難看?璇璣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握住。褚磊忽然沉聲道:“今日副宮主將一切都說了出來,所欲何為?莫非教我們知道,離澤宮一直以來居心叵測,不懷好意,撒下彌天大謊?”
  副宮主笑道:“褚掌門何必話裡藏刀。只是這事既然已經被捅出來,不如索性說個痛快!我是好心,秉承離澤宮上輩遺志,不與凡人發生任何衝突,但不代表我本人願意這樣做。必要的時候,我會做得比大哥更絕對!眼下大哥要殺你們,我卻要救你們。天下五大派掌門人都在這裡,且聽我一言,我要你們從此不再追究定海鐵索一事,以後安安分分做你們的修仙門派,繼續除你們的妖,咱們離澤宮便也照樣好好地做五大派之一,簪花大會一樣的參加。點睛谷,少陽派,你們門派裡的定海鐵索要在三日內解開。今天的事,大家都爛在肚子裡,都當作沒發生過。那麼我便仁慈一些,放你們出島。否則……嘿嘿,你們便做海里魚蝦肚裡的爛泥吧!”
  他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只聽一陣靴聲橐橐,先前動也不動的離澤宮弟子們一擁而上,劍尖豎起,殺氣騰騰。

  第四十章:暴亂(二)

  褚磊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看諸人,目光緩緩滑過和陽、楚影紅、東方清奇……每個人他都看了一會,每個人給他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決不妥協!
  他朗聲道:“如此,只有辜負副宮主一番好意了!定海鐵索鎖的是一個作亂大妖,我等決不能讓他被放出來興風作浪。就算是死——修仙之道以守衛百姓安危為己任,我等區區幾條賤命,為了蒼生安危,又有何懼?!”
  這番話說得極是慷慨激昂,眾人都感到一陣熱血沸騰,就連受傷的人也忍不住再次握住兵器,只覺渾身都是力氣,再戰三百回合都不是問題。
  副宮主倒是一愣,跟著呵呵笑出來,曼聲道:“話說得真是好聽!難怪人家都說做凡人好,不但能說大話,還蠢到以為自己真能維護什麼眾生安危……蠢貨總是很容易感到幸福。”
  話未說完,忽覺身側一道寒光急速刺來,快若流星,他反手用劍一格,“喀”地一聲,卻是一柄極長的劍,正是東方清奇手裡著名的劍——驚鴻。那劍可隨主人心念任意伸長縮短,委實是不可多得的神物。東方清奇見一招不中,手腕忽而一抖,驚鴻劍陡然一折,貼著副宮主的劍身蛇行不止,刺向他的胸口。
  副宮主長笑一聲,卻也被逼得不得不後退兩步,口中說道:“莫要逼我動真格的,呵呵……難道真的想死?”
  忽見眼前青影一閃,他心中大驚,緊跟著胸口遭受重擊,痛徹骨髓。若不是手裡的劍死死卡在地上,他險些要倒飛出去。“大哥!”他低低叫了一聲,渙然抬頭。看著站在眼前已經收斂了妖氣的大宮主。大宮主雙目黝黑,深不見底。靜靜看了他一會,忽而轉頭說道:“將這裡地人全部殺了,一個也不許留。”
  那些原本執劍的離澤宮弟子立即撤劍,緊跟著卻做出匪夷所思的行為——每個人都將上衣脫了,張開雙臂。肋下齊刷刷兩排漆黑地珠子。璇璣大吃一驚,猛然想起禹司鳳身上也有這東西,紫狐手腕上也被釘了一顆。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是裝飾品。可是,紫狐卻說是用來壓抑妖氣地東西。到底誰才是真實的?她抬頭看著禹司鳳,他垂下眼皮,睫毛微微顫抖,面色蒼白到幾乎是透明的。
  “司鳳……”她喚了一聲。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卻沒有說話。沒有看她。
  副宮主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些弟子,顫聲道:“你……你怎麼……”大宮主冷道:“從小開始,你肚子裡那些小算盤。我便一清二楚。事關重大,容不得你胡鬧。安靜看著。”
  鐘敏言正自心神激盪。握緊了佩劍,一觸即發。忽然肩上被人一拍,柳意歡低聲道:“你們兩個!快去把小狐狸救出來!帶著容谷主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一怔,急道:“這怎麼行!大家都在這裡,我怎麼可以先走!”柳意歡壓低了嗓子,極是嚴厲:“你留在這裡也是累贅!能幫什麼忙?!要是真覺得對不起自己地師門,就看清自己的愚蠢!做幾件能做到的事情吧!”
  鐘敏言被他一個外人這般嚴厲地斥責,登時大怒,然而轉念一想,忽然垮下了肩膀。他其實說得一點也沒錯,是他自己看不清事實。他留下也是幫倒忙而已。玲瓏扯了扯他的袖子,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趁在場眾人不注意,背著昏迷不醒的容谷主,偷偷去救紫狐了。
  剛跑幾步,只覺身後金光大盛,光芒萬丈,幾乎要將整個天空都映亮。玲瓏不由自主停住腳步要回頭,鐘敏言一把抓住她,“快走!不要看!”玲瓏跟著他跳上巨大的石柱擂台,忽而流下淚來,輕聲道:“小六子,我們都會死吧?離澤宮那些妖怪……”鐘敏言心中同樣紊亂,卻不願她多想,只柔聲道:“不會死的!有騰蛇和璇璣在,還有司鳳,亭奴,柳意歡大哥……我們絕對不會死!”
  “可是……司鳳是離澤宮的人……他也是妖怪吧?”玲瓏顫聲問著。鐘敏言渾身一震,急道:“他怎麼會是妖怪!他是人!再說……就算他是妖怪,也是我們的朋友!”玲瓏不再說話。
  那些離澤宮弟子一旦去掉封印,立即放出妖氣,只見無數道金光在天際盤旋回轉,金光中是一個一個與大宮主一樣地,背後帶翅膀的妖魔,每片翅膀後都拖著三根巨大的翎羽,六根翎羽上似有金屑灑落,說不出地幻妙。
  先前只得一個這樣的妖魔,便將江長老毫不費力地弄死了,如今空中飛著幾十隻這樣地妖魔,要說血洗整個浮玉島,絕不是說笑。他們真地能辦到!柱石道人笑得凄厲,尾聲猶如嗚咽,看上去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手裡的令旗毫無章法地揮舞著,只是叫:“擺陣擺陣!天下五大派死在一起好了!”那些結陣地弟子看不到有效的令旗號令,也不知該怎麼變幻陣型,急得連聲叫他:“掌門!妖魔來了!擺陣啊!”
  話沒喊完,那些妖魔便急速撲下,金翼卷起巨大的氣流,妖氣沖天,一瞬間便將劍陣給衝亂。軒轅派弟子叫嚷的叫嚷,逃跑的逃跑,在妖魔面前卻都如紙紮的一般,為他們擒住,隨手就扯碎了。柱石道人還在揮著他的令旗,狂呼:“擺陣呀!擺陣呀!把他們殺光呀!”一直守在他身旁的幾個軒轅派長老實在忍不住,衝上去要搶奪令旗,前輩人物鬧哄哄打成一團,此情此境,真是讓人又驚駭又無奈。
  然而沒打幾下,柱石道人就被妖魔們抓了起來,凌空搖晃。他竟不知道害怕,還在狂呼:“大家死在一起好了!”話未喊完,便被這些妖魔扯成好幾段,血淋淋地丟在地上。劍陣中有女弟子,嚇得尖聲大叫,不過叫得幾聲,也很快沒了聲音。
  褚磊見其象極為慘烈,只覺雙手微微發顫,厲聲道:“妖孽!妖孽!”御劍飛起,與那些妖魔纏鬥在一處。眾人也不甘落後,紛紛跟上。年輕弟子們固然不是妖魔的對手,但見褚磊劍法精妙,面對諸多妖魔竟毫無懼色,一連將兩三個妖魔斬落在地,登時士氣高漲。雖說這些妖魔看上去和方才大宮主的變化形態一樣,但畢竟還年輕,威勢或是妖氣都不如大宮主來得迫人,加上褚磊他們完全是豁出命來打鬥。一個人如果連命都拼上了,自然能發揮出無窮的潛力。一時間場上竟是褚磊他們占上風,將那些妖魔逼得連連後退。他們的眼裡只有妖魔,而此刻,璇璣的眼裡卻只有禹司鳳。她怔怔看著他,希望他說點什麼,同時又希望他最好什麼也別說。她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的話語。
  半晌,他嘴脣微微一動,低聲道:“璇璣,對不起。”
  她渾身微微一顫,不由自主鬆開他的手。心裡似乎有某個聲音在狂喊:不要鬆手!不要放開他!可是她的身體似乎不聽話,雙手慢慢垂了下去。禹司鳳忽然抬頭,對她微微一笑,一瞬間,眼中似有淚光閃過。他轉身便走,輕道:“我不會讓他們繼續殺人的。”
  說罷,輕輕將上衣脫下,肋下赫然兩排漆黑的珠子,安安靜靜地嵌在那裡,像一個漆黑的、被揭穿的笑話。

  第四十一章:暴亂(三)

  叮叮噹當幾聲,那些珠子從肋下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脊背挺拔修長,肌理分明,雖然略顯瘦,其中卻藏著一絲彪悍之意。有淡淡的金光從他皮膚上彌漫出來,像一團煙霧,將他籠罩,從頭到腳。令她觸摸不到。
  那些金光漸漸團聚起來,最後,變成了一雙豐盈美麗的翅膀,輕輕展開,約有丈余長。每一片金色羽翼尾端,都有六根修長巨大的翎羽。無數道鮮紅的紋路密密麻麻布滿了他的身體,連臉上也不例外。他現在看起來,再也不是那個蒼白又沉默的少年。
  他是一個妖,美麗的猶如鳳凰一般的金翅鳥妖。
  璇璣倒退數步,幾下踉蹌,險些摔倒,胳膊忽然被人扶住,她茫然失措地回頭,正對上柳意歡沒有表情的臉。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著禹司鳳。半晌,他低聲道:“你要拋棄他嗎?”
  璇璣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好像隔了十萬八千里,耳朵裡聽不清,可是每一個字又狠狠砸在心頭,回響不斷。
  那雙美麗的翅膀微微一展,禹司鳳飛了起來,像是要離開她一樣,頭也不回一下,執拗的沉默。十二羽的金翅鳥,最高貴的血統,他翅膀上的光芒比太陽還要耀眼,幾乎可以令人落淚。他像一道金光,一瞬間落在場內,那些妖魔們對他甚是顧忌,不敢與之相爭,紛紛躲閃。
  柳意歡定定看著他,沉聲道:“你是要拋棄他嗎?”
  璇璣慢慢搖頭,還是說不出話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吃驚占了多數,還是失望占了多數。忽然想起那天他送她金翅鳥的簪子。那樣款款相問,低語試探:如果是妖,你要看不起嗎?他自己如此在意這件事。他是妖,妖類配不上人。怕她失望。怕她排斥,怕她離開自己。她記不得那天究竟是怎麼回答他了,有沒有傷到他的心。她天真的腦袋裡從來也沒想過他是妖類這樣的事情,禹司鳳就是禹司鳳,她不能離開他。這樣簡單。
  可是,為什麼要放開他地手?她回答不上來,那是身體一瞬間本能的反應:他是妖,不是人。她輕而易舉地將他丟棄在指尖。
  柳意歡嘆了一口氣,聲音苦澀:“他是個不懂得找後路的傻瓜,撞得一頭血了還舍不得離開。傻瓜……真是傻瓜……做人這樣辛苦……”
  做人太辛苦,七情六慾,愛恨糾結,像是極苦地茶湯喝下去。說不出地味道。可是大家還是想做人。做人好啊,人間繁花似錦,藍天白雲,清歌漫漫。紅塵諸多斑斕美妙事物。誘得人眼花繚亂。但那些並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璇璣忽然淚眼迷濛。腦海中依稀回響起禹司鳳含笑的聲音:當那個人走近你的視界,有那麼一個瞬間。紅塵中所有地誘惑都變得微不足道。藍天白雲,青青碧草,你都不會再去看。你的眼裡從此只有她一個人,把生命貢獻出去都是極其暢快的事情。所以做人再辛苦,也心甘情願。
  她覺得自己從內部一點一點碎裂開,再也支持不住,快要變成無數粒碎屑,化在風中。她顫抖著,想要扶住一些什麼,手伸出去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有冷冷的風從指間流梭而過。
  耳邊聽得柳意歡冷道:“大宮主,我可不會讓你上去搗亂。”她一怔,回頭只見柳意歡擋在大宮主身前,手裡握著寶劍,面色沉鬱。大宮主看也不看他,眼神深邃,似乎怒到了極點,忽然出手,五指猶如撥弦彈琴一樣,又要拂過柳意歡的肩頭。
  “同一招你也用得太多了!”柳意歡大吼一聲,揮劍而上,大宮主伸出的手指頓時危險,眼看便要被他一劍削落,誰知他竟退了一步,轉身讓過劍鋒——先前只是虛晃一招!一招未能得逞,柳意歡登時陷入被動局面,反手再要攻擊,大宮主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一面森然道:“不懂事的東西太多!”柳意歡“啊”地叫了一聲,恨恨地提劍追上,但對方是在飛,他跑步哪裡能追上,只氣得臉色鐵青,嘴裡罵個不停。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亭奴忽然說道:“你怎麼不解印?帶著封印和他打,怎可能有勝算。”
  柳意歡怒道:“要你多嘴!老子不愛當眾解開封印不行啊?!”
  亭奴淡道:“要我來說吧,你因為偷了天眼,所以付出代價,已經失去妖力了,對不對?”
  柳意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脣哆嗦了半天,才道:“你……你真他媽的……也有天眼不成……”
  亭奴微微一笑:“天眼我沒有,我只是猜測而已,沒想到居然是事實。”
  柳意歡大怒之下亂七八糟罵了一堆,最後也覺得於事無補,只能抱著腦袋急道:“怎麼辦?!他要上去了,司鳳那傻小子一定不肯和他動手!大家真是要全死在這裡?”忽然眼角瞥到旁邊有人輕輕走動,他猛然跳起來,一把揪住那人地領口,厲聲道:“對了這裡還有一隻!你不是不想殺人嗎?快去阻止你大哥!”
  那人竟是副宮主,他被大宮主擊中胸口要害,鮮血從面具下滲透出來,胸前斑斑點點,甚是可怖。柳意歡一抓之下,他身子竟軟綿綿地,仿佛站也站不穩,登時一呆。
  副宮主呵呵笑了兩聲,道:“抱歉啦,你也看到了,我受了重傷,沒精力管這些凡人死活。大哥要他們死,你們看著就好了。”
  “你這狗屎東西!”柳意歡恨不得報以老拳,“老子看你就不是好東西!你又耍什麼詭計?!剛才說得不是冠冕堂皇嗎?你會那麼輕易放棄?!”
  既然是詭計,又怎會說給你聽……副宮主嘆了一聲,想把這白痴推開,可是手腳無力。只得隨他拎著提著,自己不反抗罷了。
  旁邊忽然響起一個嬌柔的聲音:“騰蛇,你去。”眾人齊齊回頭。只見璇璣臉色發白,面無表情。騰蛇叫道:“你讓我去我就去。那多沒面子?!老子不去!再說了,那小子是妖怪你也知道了,妖和凡人打架,神仙插什麼手!”這當口他還纏著璇璣鬥氣鬥嘴,孩子氣十足。剛才還氣勢洶洶想打架。結果被她一吩咐,他還就是不去了。
  璇璣並沒發火,只低聲道:“你去,我允許你大開殺戒,痛快玩一場。”
  騰蛇一愣:“你允許……”他做什麼事哪裡輪的到她允許不允許?!正要反駁,抬頭見她雙目深邃猶如洞穴,一肚子地調皮登時發作不出來了。
  “我允許你把那些妖怪全殺了,一個不留!”
  騰蛇默然,靈獸和主人之間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默契。她心中地火焰仿佛也燒在了自己地心頭,不由得被感染,蹭地一下站起來。叫道:“是你說允許我殺的哦!別回頭又要想法子來炮製我!”
  璇璣頓了一下,又道:“不許殺禹司鳳和其他凡人。”
  “廢話!”騰蛇縱身而起。身後地火翼呼啦一下張開。他不再約束力量,那一對血紅的火翼張開足有十丈長。道行淺薄地那些小金翅鳥妖,一旦被烈焰擦上,立即燒成了黑炭摔落在地。他渾身上下都籠罩在鮮紅的騰蛇之火裡,看起來像是一個火人,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
  然而他的優勢占了不到一小會,很快就被大群的妖魔圍住。有了一定道行的金翅鳥不懼火焰,他地火燒了半天也燒不死他們,急得大叫:“臭小娘!過來幫我!”
  璇璣緩緩舉劍,輕道:“騰蛇。”崩玉劍瞬間發出明亮的銀色光澤,一陣一陣地震顫,像是在凝聚力量,又像是在默默地吼叫。她手腕一橫,將崩玉推了出去。騰蛇大吼一聲,像是有些不知所措,背後的火翼呼啦一下猛然暴長,又多出了兩根新的火翼,色澤是半透明的蒼藍,直扎入天,將天上一團團的雲朵全部烤乾,熱浪滔天。褚磊他們知道厲害,早已躲在角落裡不敢靠近。
  不小心撞上他火翼的妖魔,一瞬間就被燒得不見蹤影。這種恐怖而又霸道的力量,令他幾乎是眨眼功夫就將那些金光燦燦的妖怪給殺光了。璇璣見那大宮主轉身似是要逃,立即叫道:“殺了他!”
  騰蛇很樂意接受這個命令,殺了他總比放過他痛快多了。他背後四根火翼緩緩合攏,正要將他裹在其中,忽然身體晃了一下,那源源不絕地力量猛然消失,四根火翼霎時又變成了兩根鮮紅的騰蛇火焰,燒在大宮主身上,白痴都知道不痛不癢。
  “喂!你搞什麼鬼?!”騰蛇憤然回頭大罵,卻見璇璣的崩玉被副宮主抓在手裡,她頗為吃驚地抬頭看他。眼看就要將那個壞蛋燒死了,副宮主突然出來一把抓住崩玉,她這樣一吃驚,登時斷了和騰蛇地感應。“你做什麼?!”璇璣用力一抽,副宮主卻忽然鬆開手,她用了太多的力,結果反而把自己搞得踉蹌幾步。
  副宮主嘿嘿笑了兩聲,道:“做事不要太絕。對你沒好處地。”說完足尖在地上一點,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幾下縱橫,竄到場內,正要將大宮主抓起來帶走,忽聽一人劇烈咳嗽起來,緊跟著場內地金光頓時收斂,一人從半空中落下,狠狠摔在地上,暈了過去——是禹司鳳!
  柳意歡大驚失色,失聲道:“不好!是情人咒開始反噬了!”他拔腿就跑,狂奔過去,誰知大宮主比他快了數倍,眨眼就將禹司鳳抓在手中,和副宮主二人幾下兔起鶻落,頓時變成了小黑點再也看不見。
  眾人正是驚駭未定的時候,忽覺兩個人影飛快追了上去,“呼”地一下,眨眼就追得看不見人影。回頭一看,場上正少了璇璣和柳意歡兩人。

  第四十二章:暴亂(四)

  禹司鳳此時只覺胸口裡似有亂刀在攪動,痛得滿頭冷汗。喉中一股濃厚的腥甜味,被他死死壓抑住。心中有一種空落落的茫然感,從璇璣的手放開的那一刻開始。
  他本是說好了無論如何也不會後悔的,但或許他心裡還是存著一星半點的希望:也許……她知道了真相也不會在乎;也許她根本不當一回事,笑笑說沒什麼大不了。後來他也想過,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一切都坦白出來,無論她能不能接受,反正他是這樣孑然一身的一個人,沒什麼好後悔的。
  但想象終歸是想象,一旦真實降臨,他想不到自己竟然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柳大哥說過:你何苦空歡喜一場?
  空歡喜……真的是空歡喜。那些忐忑,那些纏綿,那些怦然心動——看起來像是單薄的皮影戲,戲裡戲外,從頭到尾,只有他一人惶惶。
  很想回去問問她,為什麼要放手?曾經,不是說過,永遠要在一起嗎?她說:司鳳,你要是不回來,我會死掉!你要是不在乎我會死,你就儘管離開!
  很好,真的很好。其實會死的,是他,永遠也不會是她。胸口好像被人挖空了,再塞滿辛辣的辣椒,火辣辣的疼,像是要裂開一樣。他終於禁不得,輕輕呻吟一聲,憋了滿嘴的血,緩緩滑了下來。
  一直提著他奔跑的人忽然停了下來。他被人輕輕抱在懷裡,枕在那人的膝蓋上,那人的手在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臉頰,替他將嘴上地血擦乾淨。
  禹司鳳心中一陣狂喜,喃喃叫道:“璇璣……璇璣!”
  那人嘆了一聲。聲音低沉,卻是個男人,他說:“她是你的魔。你入魔太深了,孩子。”
  是師父!禹司鳳努力睜開眼。大宮主清矍的臉龐就在近前,他心痛又慈祥地看著他。這種眼神他一點也不陌生,小時候他要是做錯了什麼事,被懲罰,打得渾身一塊青一塊紫。師父替他上藥地時候就會這樣看著他。
  “師父……”他閉上眼,低聲說著,“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宮主柔聲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死。這是情人咒反噬的效力而已。司鳳,說實話,其實你從頭到尾也沒有信任過那個姑娘地愛,對不對?”
  禹司鳳眼睫微顫,沒有說話。大宮主嘆道:“冤孽……你這樣連孤注一擲也算不上,只能叫孤勇。既然懷疑她。為什麼還一直苦撐?聽師父的話,忘了她,把她整個人都丟到腦後去。以後也不要想起。情人咒師父幫你解,以後所有的事情師父都替你安排好。你什麼也不用煩惱。”
  禹司鳳只覺胸口的疼痛似乎漸漸蔓延到全身。他一會被烈火焚燒,一會又掉入萬年玄冰。心裡卻始終空空的。空。什麼都是是空,他真地什麼也沒有了。
  他低聲道:“師父……她說她離不開我,要是我走了,她會死掉的。”
  大宮主輕喟:“你還在騙自己嗎?死的人不會是她,只是你這個傻瓜而已。”
  禹司鳳微微顫抖,長長的睫毛下,流出兩顆大大的淚珠,落在大宮主的手心裡,冰冷的。這種冰冷的感覺刺了他一下,令他有些茫然,一瞬間似乎想起了很久遠的回憶。
  “師父,離澤宮……真地在後面策劃一切?”
  禹司鳳一句問話將他從深沉的思緒裡拉出來,他“嘿”地一笑,傲然道:“不錯,一切都是你師父雄才偉略。那些凡人還妄想修仙,定下許多愚規,我便要教他們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禹司鳳喘了幾聲,才道:“你……你別……師父!他們……沒有礙著你什麼……”
  大宮主森然道:“沒有礙著?他們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成天自詡正義,對他人指手畫腳,輕則橫加指責,重則痛下下手!沒礙著?沒礙著,你娘又怎麼會死!”
  禹司鳳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顫聲道:“你……你說什麼?我娘……?”
  大宮主仿佛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默然不語。良久,忽然岔開話題:“情人咒地事情你不用擔心,痛苦也就這一陣,師父馬上帶你回離澤宮,很快就會好。”
  “師父!”禹司鳳叫了一聲。
  大宮主難得露出些微尷尬的神色,半晌,說道:“有些事情,我沒有告訴你。你現在大了,確實應當說給你聽。但我有個條件,你必須和我回離澤宮,並且答應我永遠也不見那個丫頭。”
  禹司鳳凄聲道:“師父……我……不能……”
  大宮主冷道:“到如今你還念著那冷血無情地丫頭!她要是真地在乎你,為什麼不追上來?為什麼知道你是妖之後馬上就離開你?!你就是馬上死在她面前,她也不會為你感到難過!說不定心裡還會慶幸你這隻妖怪死的好!”
  他地話其實毫無根據,可是禹司鳳正是傷心欲絕的時候,他再拿這些難聽話一刺激,當真是生不如死。情人咒的反噬似乎越來越厲害,禹司鳳只覺整個人都像是被一把尖刀挖空了,痛得半昏半醒。
  大宮主將他抱起來,低聲道:“好孩子,跟師父回去。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禹司鳳又急又痛,一口氣上不來,竟暈了過去。
  他走了幾步,一直默默在旁邊站著的副宮主忽然開口道:“你真要將他帶回離澤宮?私情也不是這麼講的!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裡!你強行帶回去,只是添亂!”
  大宮主冷道:“我的事輪不到你操心。你心裡想著什麼,當我不明白嗎?”他見副宮主遲遲不語,不由微微冷笑,道:“你要趁我不備做什麼壞事?”
  副宮主立即攤開雙手。似是苦笑,“大哥!你也太絕情了!”
  話音剛落,兩人忽然警覺。同時向後跳去,回頭一看。卻見璇璣和柳意歡遠遠追了上來。大宮主“嘖”了一聲,副宮主笑道:“怎麼,你怕那丫頭?也是,先前輸給她……”
  “住嘴。”大宮主面色一沉,說話間。那兩人已經追到近前。
  璇璣老遠見到禹司鳳半死不活地被大宮主抱在懷裡,心頭的怒火不可抑制,厲聲道:“你把他放下來!”說罷拔劍就要衝上去,卻被柳意歡一扯,硬生生攔住。
  “不要衝動。”柳意歡衝她搖搖手,轉身看著大宮主,沉吟半晌,才道:“如果我沒記錯,當日去離澤宮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禹司鳳已經不是離澤宮地人。你憑什麼將他搶走?”
  大宮主淡道:“你們也不是司鳳的什麼人,憑什麼將他搶走?”
  柳意歡笑道:“你這個小宮主,嘴皮子不錯!那我告訴你。禹司鳳呢,已經和這位褚璇璣姑娘有了文定之禮。少陽派從上到下都知道的。你沒理由把人家小夫妻拆散吧?”
  璇璣一呆。急道:“柳大哥……”她什麼時候有了文定之禮?
  “璇璣,柳大哥說得對不對?”柳意歡大聲問著。偷偷對她擠眉弄眼。璇璣吸了一口氣,陡然反應過來,急忙點頭:“是……是啊!”到底還是小女孩兒,羞得臉皮都紅透了。大宮主冷道:“文定之禮要雙方長輩共同承認,我可不記得有承認過。”
  柳意歡叫道:“你算什麼狗屎長輩!禹司鳳早就不是離澤宮地人了!我算他半個爹,我才是正兒八經的長輩吧?他倆地事我和褚掌門做主給定了,你有什麼屁話要說?!”
  大宮主倒是半晌沒說話,似是有些鬆動的樣子,隔一會,才道:“前輩對司鳳的恩情,我真心感謝。”
  “老子可不要勞什子的感謝!一句話,把人還給我!”柳意歡瞪圓了眼睛。
  副宮主忽然“哧”地一聲笑出來,悠然道:“正經的爹還沒說話呢,你這個半途跳出來地假老爹什麼?”
  柳意歡看他就不順眼,當即罵道:“滾你的!老子說話你個不男不女的插什麼嘴?!什麼正經的爹?他有叫過一聲爹嗎?!”
  副宮主被他罵得火起,沉聲道:“你說話放尊重點!他可也沒叫過你爹!婚姻大事本來就是父母說了算,無名無份,等同苟合!”
  他這話等於把璇璣也罵了進去,她臉色登時一白,無地自容。
  大宮主忽然說道:“褚小姐,謝謝你對司鳳這樣關心。但文定之禮,我不同意。你也知道,司鳳是妖,人與妖總是走不到一起的。早些放棄,對你對他都有好處。你這般人品,日後不愁有名門弟子聯姻,司鳳配不上你。”
  璇璣嘴脣微顫,慢慢說道:“可是他答應過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大宮主笑了笑,道:“年少輕狂,誰都會犯錯。這些諾言,何苦當真。”璇璣仿佛不認識他一樣,定定看著他,從頭看到腳,忽然瞥見他手腕上一道傷痕,猛地一震,顫聲道:“你……等等!你把手……給我看看!”
  大宮主低頭,見到手腕上的傷痕,臉色微變,最後還是抬頭笑道:“好眼力。還是被你認出來了。”
  璇璣默默抽出崩玉,劍尖指著他的臉,低聲道:“你是皓鳳!一個宮主居然扮作弟子!”
  柳意歡怪叫道:“什麼?……等等、等等!小璇璣!你是說他就是那個養饕餮的混
  大宮主淡然道:“是我。我本想藉著簪花大會的緣由將你除了。褚小姐,你留著是個禍害,極大地禍害。在大事在小事,都礙著我們的路。不過很可惜,你養了一頭好靈獸……連我的原身也奈何他不得。血洗浮玉島地計劃功敗垂成,你很好!你到底是什麼人?”
  璇璣劍尖抖了一下,勉強說道:“我什麼也不是!總之……你不能把司鳳帶走!”
  話音甫落,卻聽禹司鳳呻吟一聲,醒轉過來。
  他低聲道:“璇璣……”璇璣驚喜交加,快步上前,想要看看他,卻被副宮主攔住,“別靠近!除非你想他死!”璇璣揮劍就要攻上,只聽柳意歡厲聲道:“聽話!璇璣你不要過去!他這是情人咒反噬!”

  第四十三章:暴亂(五)

  璇璣被他一吼,愣在當場。她記得情人咒是什麼,還有那個半哭半笑的面具。只是……“面具不是碎了嗎?情人咒不是解開了嗎?”她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張失措地問著。
  柳意歡沉著臉,抓住她的袖子,將她拖得倒退數步,才道:“面具碎了和情人咒沒關係!這東西毒辣的很,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就會跳出來,像是頑疾。這時候你最好別過去,省得他死在你手裡!”
  璇璣大驚失色,失聲道:“我怎麼會殺他!”
  柳意歡抿緊了脣不說話,他並不想過多責備這個小姑娘,她承受的壓力委實大了些。
  副宮主輕輕笑道:“你不是用劍殺他,你是用心殺他。”
  “你亂說!”璇璣對他可沒那麼客氣,面上猶如籠了一層嚴霜。
  副宮主道:“我怎麼亂說?你可知兩情相悅是什麼意思?你可知情人咒只有在患得患失的時候才會發作?讓他患得患失的人是誰?是你吧?你既然不愛他,何不痛快點放手?糾纏不清的人可不是他,是你。”
  “我……我沒有!”璇璣急得幾乎要哭,“我怎麼會不喜歡他?!我真的很喜歡司鳳!”她再也顧不得矜持,在幾個大男人面前吐出心聲。
  副宮主低聲道:“小璇璣,喜歡和愛完全是兩種事。你喜歡的人很多吧,爹爹媽媽,姐姐妹妹,師兄弟……你可以喜歡很多人,但是愛人卻不同。這個世上,你只會愛一個人。”
  璇璣張嘴想反駁,卻發覺找不到什麼語言反駁。
  柳意歡也曾這樣問過她。在她心裡,禹司鳳到底算什麼。和她喜歡的那些人比起來,到底誰最重要。她一直也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誰都重要,她哪個也不想失去。
  可是現在,她隱約有些明白了。
  禹司鳳說過。只有那麼一個人,會讓你甘心為她去死。和那個人比起來,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生死與共,就是這樣了。你會為了許多許多人傷心難過,甚至產生恨不得也跟著死去的念頭,但只有一個人會讓你毫不猶豫隨他而去。只因那人是比自己生命更重地,失去她,整個世界都等於死去。
  那麼。禹司鳳在她心裡究竟是不是這樣重要的人呢?她想了很久,想的滿頭冷汗,也想不出一個答案。她從未真正失去過他。她心裡有這樣一個卑劣地念頭:反正無論如何他都會陪著自己的,他永遠也不會離開。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永遠也不會孤獨。
  她沒有想過,萬一他真地離開了。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只因她認定了禹司鳳決不會走。她仗著他的愛,肆無忌憚。
  爹爹媽媽走了,她會悲傷難過。玲瓏敏言走了,她會痛苦失落。可是,不要緊,她還有司鳳,他就是她藏在最深的那一道線,沒有任何可能離開的。她將這念頭埋得如此深,連自己都瞞過。
  她為了他上刀山下油鍋,不要命地跑到離澤宮去搶人,那其中究竟有幾分是因為愛他,她並不知道。他對她這樣親密,擁抱、親吻,她在那時又有幾分真心,她也不知道。
  她這樣自私,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她不想一個人,她怕極了孤獨。小時候被罰在明霞洞,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這種感覺,她再也不要體會。禹司鳳的溫柔是她抓住地唯一救命稻草,她死也不放手。
  那是愛嗎?
  那會是愛嗎?!
  璇璣臉色蒼白,怔在當場,腦中一片紊亂。
  副宮主柔聲道:“其實你並不愛他,那就不要折磨他啦。早點放手,對你對他都是好事。”
  “我……我……”璇璣喃喃說著,忽然覺得無比的委屈,眼淚慢慢流下來。
  禹司鳳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他在叫她,聲音微弱:“璇璣……是璇璣嗎?”
  璇璣痛哭出聲,捂住臉,點了點頭,哽咽道:“是我……司鳳你還好吧?”
  禹司鳳靠在大宮主懷裡,渾身半點力氣也沒有。他臉色蒼白,定定望著遠方不知名的地方,良久,才輕道:“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實話。一定嚇了你一跳。”
  璇璣低聲道:“沒有……我只是有些吃驚……司鳳,我不是故意放開你的……你不要生我的氣。”禹司鳳緩緩搖頭:“我沒生氣……對了,你爹爹他們,沒受傷吧?”
  “沒有。他們很好……司鳳,你跟我們回去吧?那個情人咒,我一定想辦法幫你解開,你不要擔
  禹司鳳沉默了一會,忽道:“浮玉島亂成那樣,你怎麼跑出來?萬一再生不測該怎麼辦?”
  璇璣急道:“我是來追你的……你不要岔開話題!司鳳!就算你是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一點也不在乎!和我們回去!要是爹爹他們計較這個,那我們就離開!世界之大,去哪裡都可以!我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禹司鳳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若玄水,璇璣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他低聲道:“離開了,又如何?永遠和大家生活在一起?永遠這樣嘻嘻哈哈過著?這樣,你就不孤單了,對嗎?”
  璇璣仿佛被晴空一個霹靂打中,臉色登時慘白,顫聲道:“你……你為什麼……這樣說……”
  禹司鳳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他很早就醒過來了,副宮主和璇璣地對話他聽得很清楚。就是因為聽得清楚,所以他早就預料到,璇璣一定不會說出愛他的話。她的答案,他很早很早就明白了,只是一直不願去想而已。
  他太了解璇璣,她並不懂情愛,她像個怕孤單地孩子,拉著所有人陪著她,這樣她才能安心。他一直騙著她,也騙著自己,如今,他再也騙不下去了。
  “璇璣,我要走了。”他淡淡說著,“我累了,不能再陪你玩小孩子的遊戲。以後只有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為你擔心,明白嗎?”
  璇璣渾身都在發抖,膝蓋抖得快要軟下來,支撐不住身體。她凄聲道:“你騙我!你說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騙了我!”
  禹司鳳輕聲道:“是我騙了你,我撐不下去了。璇璣,你該長大一些了。”
  璇璣怔怔看著他,忽然茫然地一笑,喃喃道:“你騙我……司鳳,你不會走地。”
  禹司鳳搖頭:“不,我會走。”
  “你撒謊!你明明說過……你說過……”他說過他眼裡只有她一個人,他也說過,哪怕她後悔,他也不走了。那些,統統是撒謊嗎?
  禹司鳳沉聲道:“我說過很多,可是現在我做不到了。璇璣,我愛你,以後也會一直愛你。但是我已經不想再與你一起。”
  大宮主欣喜若狂,顫聲道:“好孩子!好孩子!說得好!和師父回離澤宮吧!時間一久,你會把這一切都忘記地!”
  禹司鳳疲憊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師父……弟子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大宮主忍不住熱淚盈眶,“不麻煩……只要你回來……我心裡實在是歡喜極了!”
  他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副宮主看了璇璣一會,也跟著慢慢走開。璇璣忽然叫道:“司鳳!求求你!不要走!別……別離開我!”
  他似乎沒有聽到,他不再看她。大宮主騰身飛起,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副宮主站在空中,低頭看著璇璣,似是有些憐憫的樣子,半晌,才低聲道:“你們還年輕。以後,等你明白了……未嘗不能……”
  他忽然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飛遠了。
  璇璣眼怔怔地望著空無一物地天空,踉蹌追了幾步,心底也像空盪蕩的蒼穹一樣,被徹底掏空。
  “你騙人……你這個撒謊的壞蛋……”她喃喃說著,大串大串的淚水順著她瑩白的臉龐滑落,一直流到脖子上。她眼睛眨也不眨,慢慢走著,像是失了魂一樣。
  後面的柳意歡實在不忍,上去扶了她一把,柔聲道:“小璇璣,你不要緊吧?唉……怎麼兩個都這樣死腦筋,讓人擔
  璇璣失魂落魄地回頭,怔怔看著他,低聲道:“柳大哥,他騙我……他走了。”
  柳意歡柔聲道:“他只是一時想不開,很快會回來的。”
  璇璣輕聲道:“不,我知道的……他受不了我了,他絕對不會回來啦。”
  柳意歡見她這種樣子,心中有些悚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道:“要不柳大哥再陪你去搶人?”
  璇璣搖了搖頭,輕道:“這次他打定了主意,我搶不回來了……他打定了主意,拋棄我……”
  說到拋棄這兩個字,她心口忽然劇烈一痛,眼前發黑,再也支持不住,往前栽倒。

  第四十四章:暴亂(六)

  在醒過來之前,璇璣昏昏沉沉做了許多夢。依稀是從認識禹司鳳以來,所有的經歷如同流水一樣從眼前流淌而過。
  那時候她一出手就抓住了小銀花,差點把它掐死,結果讓禹司鳳大發雷霆,一直叫她惡女人。他們倆那時候真是兩看兩相厭。可是,現在想想,第一次和女孩子接觸的他,一定是惶恐又無措的。他未必是真的討厭她,只是小小少年用惡言惡語來掩飾自己尷尬的方法。
  他們一起去鹿台山,一起救出亭奴,一起惡整烏童……他一直陪著她,就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回頭就能見到那少年纖瘦的肩膀和漆黑的眉眼,對她微微而笑。
  大約是因為他的溫柔太容易得到,太容易得到的東西總是不會懂得珍惜。在小陽峰的四年,她幾乎就沒想過他這個人,偶爾修煉累極了,靠在床上,暈暈乎乎,想起那個養著銀蛇的少年,心中也是說不出的滋味,有點害怕,有點逃避,因為他對她太好,她卻忘了寫信,整個將他丟在腦後。
  因為無法用同等的好去回報給他,所以在她心裡,寧可離他遠一些,忘記了便忘記了吧。
  可是後來又遇見了。她從來也不知道,因為自己小時候一場任性的鬥嘴,害他過得十分辛苦。他也從來不說。他對她實在太好了,好得讓她膽怯,有時候隱隱約約會覺得,寧可和鐘敏言那樣輕鬆無聊的鬥嘴,也好過和他相處。
  然而,她還是喜歡他的,像喜歡玲瓏、敏言、爹爹媽媽那樣喜歡。在她心裡。大家都是一個整體,誰也不可以離開誰。可是禹司鳳要的不是整體,他要單獨一個。時間長了,這種矛盾越來越大。
  如今。她再也不會說她不明白這兩者有什麼不同的話。
  她很清楚,禹司鳳要地是什麼。唯一不清楚的,是她自己的心。她愛不愛他?可不可以像他對她一樣,將他看做整個世界上地唯一?他說,愛上一個人。就是生死與共。為了一個人毫不猶豫去死,是怎樣的感覺?與自己傾心相愛地人互相擁抱,會怎樣的幸福?
  小時候她喜歡山下賣的糖人,覺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可是大了之後忽然不喜歡了。
  她還喜歡過鐘敏言,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孩子,可是禹司鳳說:還有更好地。更好的是誰呢?她當時懵懂地看著他,少年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慢慢紅了。
  現在她明白了,更好的是他。長大之後不喜歡吃糖人了。那麼她是不是還需要再長大一次,才能明白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她要怎麼樣,才能長大?
  成長。永遠是讓人苦惱的事情。未來就像是千萬條道路扎在一起的迷宮,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否正確。但是。所有人都要這樣走過來。她也必須鼓起勇氣,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璇璣緩緩動了動眼皮,睜開眼——一張大臉橫亙在眼前,她不假思索,下意識地一巴掌拍上去,騰蛇痛叫一聲,差點跳起來,罵道:“臭小娘一醒過來就打人!真不識好歹!”
  璇璣茫茫然起身,卻見這裡是浮玉島客房,屋子裡圍著幾個人,都定定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她見一個柔媚的紫衣美人坐在床邊,眼眶紅紅地看著自己,不由輕叫一聲:“紫狐……”
  紫狐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卻沒憋住,哇地一聲哭出來,嬌滴滴地說道:“你沒事吧?可讓我擔心死了!那沒良心的小賊你就別想啦!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柳意歡在後面怪叫道:“喂喂!小狐狸你這話說得偏頗了吧!什麼叫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紫狐怒道:“你是好東西嗎?你就是最壞地東西!老娘說話你插什麼嘴!”
  柳意歡咕噥一句,大意是她是個絕色美女,於是他好男不和女鬥。亭奴嘆道:“這種時候,你們吵什麼?璇璣,你身體還好吧?要不要喝點水?”
  璇璣有些疲憊地撐著腦袋,點了點頭,亭奴很快替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手裡,柔聲道:“你不要想太多。我看司鳳不是那麼絕情的孩子,更不會因為誤會賭氣離開,過兩天就會回來啦。”
  她慢慢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我知道地,他不會再回來。你們……不用勸我了,我沒事。司鳳……能找到他更喜歡做的事情,我應該為他高興。”
  屋裡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以為她醒過來會哭天搶地要死要活,誰知道居然這麼平靜。紫狐猶豫著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捂了一會,低聲道:“沒生病啊……璇璣,你真地不要緊?”
  璇璣一口氣把茶水喝完,抹抹嘴巴,轉頭看了一圈,問道:“紫狐你能出來了?沒人會再找你麻煩?”紫狐點頭道:“我沒事啦。是你姐姐和師兄把我放出來地,真要謝謝他們,弄了好久才把牢門撬開。眼下浮玉島上人人都忙著照料受傷的人,沒人會管我地。”
  “受傷……對了,大家都還好吧?我當時……不在,後面沒發生什麼事情吧?”
  紫狐搖頭:“都很好,沒發生任何事。倒是你,被那混賬男人背回來,臉色像死人一樣,差點嚇死我們。”
  璇璣笑容苦澀,停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奇道:“玲瓏呢?我爹爹呢?他們怎麼不在?”
  一屋子四個人好像都停頓了一下,然後亭奴才長嘆一聲,道:“璇璣,你不要衝動,我告訴你,你追出去之後,紅鸞突然飛上了浮玉島。它身上拴著一塊布,布上寫著血字,說是少陽有難,你爹爹他們片刻也不敢耽擱,立即就趕回少陽派了。我和紫狐擔心你,另外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留下來等你。”
  璇璣大吃一驚,當即從床上跳下來,鞋也來不及穿,提著崩玉就要衝出去。紫狐急忙抱住她,急道:“你別急啊!他們去了好一會啦!也不急著這麼一些時候。你先穿好鞋子,整理一下,吃點東西吧!你臉色實在太難看了!”
  璇璣一聲不吭,回頭去穿鞋,把散亂的頭髮一攏,立即推門出去。柳意歡他們只得跟上,誰知門一推,東方清奇和容谷主卻站在門口,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愕然看了半天,東方清奇才道:“小璇璣急急忙忙的,頭髮都亂七八糟。少陽派的事,不急在這一時,你先冷靜一下。璇璣急道:“不!東方叔叔,我要趕回去!我……我等不得!”
  東方清奇輕輕將她推進屋子,溫和又嚴肅地說道:“你不用急。先把自己整理好了,我和容谷主陪你一起去!眼下披頭散髮的,成什麼樣子?”
  璇璣實在無法,只得讓紫狐陪著去外面打水稍微梳洗一下,回來的時候,卻聽容谷主在說話,他說:“……先前覺得那名字十分熟悉,如今才想起,點睛谷曾經有個女弟子也用的是這名字。說到她,倒也是個奇特的孩子……”
  她推門進去,聽他又道:“想來,那孩子應當是那人的舊識了,不然怎會特意用這麼個假名來參加大會?點睛谷出了這樣的弟子,也令列代祖師爺面上無光。”
  東方清奇說道:“那女弟子可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容谷主搖頭嘆道:“都是陳年舊事了,那女弟子也早已死去。我不過是突然想起那名字,有些感慨罷了。”
  璇璣心中靈光一動,急忙問道:“容谷主,你說的那個女弟子,是叫皓鳳?”
  容谷主點頭道:“不錯……她姓於……或者是姓余,我記不太清了。”
  璇璣喃喃道:“可是,這次大會上,來的那個皓鳳不是離澤宮弟子,是離澤宮大宮主呀……難道是他和那個女弟子之間……”
  姓於……於、余……司鳳姓禹、副宮主說:正經的爹還沒說話,假老爹卻的很……難道、難道大宮主是司鳳的爹?難道司鳳的娘是那個女弟子?!
  “小璇璣弄好了嗎?在嘀咕什麼呢,不想回少陽了?”東方清奇的聲音將她拉回神,她急忙道:“不!我們……馬上走!司……”她下意識地要叫司鳳的名字,忽然想起他已不在這裡,心下頓時一陣黯然,咬著脣,只覺無比酸楚。

  第四十五章:暴亂(七)

  紅鸞是在眾人剛剛放鬆的時候疾飛上浮玉島的,驚魂未定的浮玉島弟子們看到天邊一道紅光,還以為是敵人又來襲,慌得又是一陣大呼小叫,還沒等叫完,那紅光便直撲褚磊而去,霎時停在他胳膊上,仰頭長啼。
  褚磊見它擦頭拍翅,十分焦急的模樣,不由暗暗心驚,急忙扯下栓在它腳上的布條,卻見那依稀是妻子何丹萍的衣服扯碎開,上面星星點點的血跡,更有觸目驚心的數個血字:少陽有難,不要回來。
  少陽有難?!莫不是烏童另派了人馬去偷襲少陽派?褚磊手一抖,布條掉落在地上。他顧不得許多,匆匆和東方清奇交代了幾句便帶人要走。東方清奇當即要與他一起去,奈何島上亂哄哄的,群龍無首,加上容谷主還未醒來,褚磊連連推辭,風塵僕僕地急急趕了回去。
  不過盞茶時分,眾人就趕回了少陽派,卻見正門前空無一人,白色的台階上只有幾絲模糊的血跡。楚影紅焦急萬狀,連叫了好幾聲切口,都沒人答應。首陽山有七峰,眾人不知那些妖魔攻到哪裡了,只得先去少陽峰查看傷情。
  誰知一踏足少陽峰頂的碧玉台,卻見屍橫遍野,鮮血滿地,都是少陽派的弟子。褚磊肝膽俱裂,踉蹌幾步,茫然四顧,除了屍體,別無一人。楚影紅又叫了幾聲。顫抖的聲音在空中回響不斷,忽聽不遠處有人微微呻吟一聲,眾人急忙趕去。和陽將那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弟子輕輕扶起來,只見他半個身體都被血浸透了。嘴脣微微開闔,似是要說話。
  褚磊急點他身上數個要穴,沉聲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弟子虛弱地說道:“掌門……那夥妖魔……帶著噴火的妖鳥……祿陽師叔和……豐陽師伯……都死了……桓陽師叔帶著大夥……去……去了……”
  話說到這裡,已是氣若游絲,忽而兩眼翻白。倒在和陽胳膊上,無論褚磊怎麼點穴,都再也不會醒來了。玲瓏和鐘敏言見到同門這種慘狀,再看看遍地的屍首,都忍不住紅了眼睛。
  和陽見褚磊臉色青白,雙手微微顫抖,不由低聲道:“掌門,再去下面看看吧。與桓陽他們會合才是要緊。”
  褚磊緩緩點頭,正要起身。忽聽楚影紅驚叫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眾人急忙回頭,卻見山腰處青光閃爍,其色極為詭異。一片一片,像是一層隨風搖擺地巨大的青紗籠罩在上面。鐘敏言曾在高氏山見過這種情景。不由驚呼:“是畢方鳥!那是火啊!”
  話音一落。青火便迅速布滿了整個半山腰,漸漸有往上蔓延的趨勢。半山腰和後山是弟子們地住所。以及大演武場所在地,平時人最多的地方,這般怪火燒起來,只怕死傷慘重。
  鐘敏言見眾人有要下去查看地意思,急道:“不能去!那火不同尋常,是死火!一沾上無論什麼東西都會焦枯死去!師父,我想桓陽師叔一定不會把人繼續留在少陽峰,我們應當去其他峰看看。”
  和陽點頭道:“敏言說得不錯,依我看妖魔來襲的時候,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留在演武場和院落,應當是躲到妖魔們一時找不到的地方了。咱們先去小陽峰看看。”
  褚磊深深吸了一口氣,風中充滿了焦糊味、血腥味,這種可怕的味道反而讓他慢慢冷靜了下來,半晌,他冷道:“我們走,御劍去小陽峰。路上若是遇到極厲害地妖魔,不可硬拼,立即逃。”
  眾人都在浮玉島見識了真正妖魔的厲害,曉得以凡人之力絕無可能抵抗,或許這次來襲的妖魔沒有離澤宮那些人厲害,但也絕不是軒轅派那樣好對付的敵人。加上鐘敏言一路將當日在海碗山和高氏山遭遇妖魔的事情說了,倘若單打獨鬥,少陽派眾弟子絕不是他們的對手,當日鐘敏言他們也是集合了好幾人的力量才將那妖魔斬於劍下。後來在高氏山遇到的妖魔,又厲害了一個等級。他們在不周山見到那種規模,裡面的妖魔如果傾巢而出,加上他們帶著可怕地畢方鳥,說要鏟平少陽,絕不是妄言!
  小陽峰是七峰中最矮小的一個,眾人踏足其上,但見鳥語花香,泉水淙淙,沒有半點少陽峰的慘烈景象,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楚影紅當即往玉陽堂跑去,只聽不遠處樹林裡傳來喝呼之聲,湊近一看,卻是玉陽堂兩個女弟子在與十幾名黑衣妖魔殊死搏鬥。顯然她們不是妖魔地對手,被逼得步步後退,鮮血把衣衫都染透了,面上卻毫無懼色。
  楚影紅忍不住叫道:“端蕊!端柔!你們退後!”那兩個女弟子乍聽見師父的聲音,心頭大寬,同時呼喊:“師父!這些妖魔十分凶惡!”楚影紅拔劍而上,身後和陽和褚磊二人也衝了上去,與那十幾名妖魔鬥在一處。
  雙方一交手,三人心中都是一驚,果然是與軒轅派完全不同!無論是力道還是速度,都不亞於長老級別地人物!那十幾個妖魔乍見有生人進來,只拆了幾招,便紛紛退開。楚影紅見他們雖然用黑布矇住半個臉,然而瞳仁或慘綠或血紅,面容也與常人大異,忍不住“呸”了一聲,森然道:“妖孽!怎麼不打了?!”
  那幾個妖魔低聲交談幾句,其中一人說道:“褚磊在這裡吧?”
  眾人都是一愣,褚磊冷道:“不錯,是我。你們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那人呵呵笑道:“副堂主有話讓我們帶給你:我會把少陽派從上到下殺光燒光,但獨獨不殺你,好教你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滋味。你是褚磊,那可太好了!還不趕緊夾著尾巴滾走?乖乖看著少陽派被滅門便好了!”
  褚磊氣得臉色鐵青,喝道:“妖魔邪道!誰死誰活還未有定論!”他袖袍一揮,似是發火的樣子,袖中忽然激射出十幾枚白點,撲撲數聲貼在那十幾個妖魔地身上,不痛不癢,那妖魔忍不住譏笑道:“褚掌門連暗器都發的沒有力道了,還在說大話!”
  話音剛落,忽覺頭頂忽然暗了下來,眾人抬頭一看,卻見小陽峰頂上不知何時聚集起一片巨大的漆黑雷雲,那濃若黑漆的雲朵裡,無數白蛇般的雷電隱約吞吐,十分可怖。那妖魔臉色一變,下意識地低頭尋找方才褚磊打在自己身上的白點,正要將它拔下,四下裡驟然一亮,刺得人眼劇痛無比,緊跟著萬道粗大的閃電劈下,聲勢浩大,猶如萬馬奔騰,這種雷霆萬鈞的氣勢,連大地都為之震撼。
  這才是真正的五雷大法,與當年烏童在簪花大會上露的那一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雷霆之後,樹林裡只剩一片死寂,煙塵漸漸散開,露出焦黑翻裂的泥土,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被雷電打成漆黑的妖魔,像是死了。
  楚影紅長舒一口氣,雖然他們幹掉了這幾個妖魔,心中卻並無歡愉之意,誰也不知道少陽派傷重多少,連祿陽和豐陽都死了,可見還有更厲害的妖魔在暗處埋伏。她先將那兩個受傷的女弟子扶起來,查看了一下傷口,所幸並沒有什麼致命傷。
  端蕊哭著說道:“師父!我們來遲了!玉陽堂裡許多姐妹都死在妖魔手上!”
  楚影紅心中紊亂,只得柔聲安撫:“沒事,你們在這裡歇息一下。我和掌門先找桓陽師叔,這個血海深仇,少陽派一定會討回來!”
  端柔稍穩重一些,沉聲道:“多虧了桓陽師叔。當時妖魔突然來襲,先殺到少陽峰。長老們和掌門夫人正在商量要不要去浮玉島觀戰簪花大會的事宜,大家都是措手不及,祿陽師叔先出手,然而一下子就被那些怪鳥噴出的怪火給燒死了!豐陽師伯見那怪火十分厲害,便先護著掌門夫人和其他年輕弟子撤離,結果不小心被怪火燎了一下……那火十分怪異,哪怕沾到一星半點也會一瞬間蔓延開來,豐陽師伯也是這樣……桓陽師叔見勢不妙,當即派人去其他六峰通報,趁妖魔還沒來得及攻上其他六峰,大部分的弟子都躲到了太陽峰明霞洞,桓陽師叔也帶著掌門夫人他們從暗道離開了,想來現在應該也到了明霞洞……我、我和端蕊是擔心玉陽堂其他沒來得及逃走的姐妹們,回來看看,結果……”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嗚嗚哭出聲。
  楚影紅嘆息著摸了摸她的頭髮,道:“好孩子,不要哭!你們也趕緊從玉陽堂的暗道離開,這地方不要多留!”
  眾人聽說大部分的人都躲到了明霞洞,心中多少都安慰了一些。那兩個女弟子死活不肯從暗道離開,堅決要留著和他們一起行動,楚影紅無法,只得答應。正要離開這裡,忽見地上那幾個妖魔蠕蠕而動,竟沒死透的樣子,褚磊不由大驚。
  他那一下五雷大法是用了十成的仙力!如果還沒辦法殺死他們,那便只有徒手搏鬥了。楚影紅正要趁他們未爬起來的時候上去了結他們,卻被和陽拉住,輕道:“別過去,用仙法對付!”

  第四十六章:暴亂(八)

  太陽峰的明霞洞究竟有多深,連褚磊也說不上來。只知道當年軒轅派大舉進攻的時候,明霞洞裡藏滿了人,幾乎大部分少陽派弟子都藏身其中,仗著裡面奇詭的地形才逃過一大劫。
  桓陽好容易將大部分弟子都聚集在明霞洞裡,匆匆清點一下人數,所喜死傷不算慘重,大約是因為褚磊他們離開少陽之前交代了好幾遍,所有弟子心中都存了警戒,所以妖魔襲來的時候,他們迅速做出反應,第一時間來到了明霞洞。
  非到生死存亡關頭,不可輕易與敵人進行殊死搏鬥。這是少陽派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無論如何,保全所有年輕弟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們才是少陽未來的希望。
  此時明霞洞裡燈火通明,沒有人說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過得一會,忽聽有水聲和搖船聲傳來,所有弟子都拔劍警戒,船上傳來一人說話的聲音:“桓陽師叔!桓陽師叔!那些妖魔帶了畢方鳥過來!開始燒鐵門了!”
  眾人都是大驚,明霞洞口嵌著一座巨大的玄鐵門,無論是什麼樣厲害的兵器都無法破壞,那些妖魔顯然也是試了半天,才想到用畢方鳥來燒。如果這道最堅固的鐵門被突破,他們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何丹萍方才與妖魔一場拼鬥,披頭散髮,甚是狼狽,聽到這消息,更是面如死灰。雙腿一軟,坐在石床上,半晌也說不出話來。身子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硌著她。低頭一看,卻是幾個甚是拙劣的玩具。有撥浪鼓,有木頭做的小鳥,也不知在洞裡放了多少年,上面生了厚厚一層霉。
  她拿起那撥浪鼓,鼻子忽然一酸。想起璇璣。這個必然是她當日在明霞洞受罰,留下的玩具。如今兩個女兒都不在身邊,而自己隨時會死。以後若自己不在她們身邊,兩個半大的女孩兒要怎麼辦才好?
  桓陽也是心急如焚,當即拔劍咬牙道:“算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衝出去痛快殺上一場!”
  一直沒有說話地朴陽長老忽然說道:“不行。人太多,不能貿然出去送死。”
  他是七峰長老中輩分最小的,平日裡沉默寡言,極少開口說話。但一旦開口,就十分有分量。桓陽急道:“要我憋屈在這洞裡,被他們燒死。怎麼能甘心!”朴陽沉聲道:“等!掌門一定會回來!”
  何丹萍搖頭道:“他不會回來。我讓他別回來。那些妖魔如此凶悍,回來也是死。”
  朴陽低聲道:“他是一派之長。一定會回來。”
  何丹萍心亂如麻。她一面盼著褚磊回來,一面又希望他們別來送死。最後。她只有長嘆一聲,表情漸漸平靜,朗聲道:“大家聽我說,咱們就守在這裡。如果妖魔攻進來了,我們就算抵上一條命,與他們同歸於盡,也不能丟了少陽的骨氣!”
  眾人齊聲答應,桓陽又道:“端字輩文字輩地弟子統統站到最後!怕死的人也可以退後!其他人死守這裡!斷頭流血也不許他們前進半步!”
  群情頓時激盪起來,答應地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山洞裡回響,震耳欲聾。桓陽回頭一看,包括文字輩在內的小弟子,每個人面上都是堅定視死如歸的表情,竟沒一個人後退。
  他心中激動,顫聲道:“你們……都是好樣的!”
  話音甫落,卻聽在洞口觀察情況的弟子又急急划船搖了進來,大聲道:“桓陽師叔!掌門他們來了!正和那些妖魔戰在一處!”
  何丹萍一聽丈夫回來了,心中當真是悲喜交加,顧不得說話,縱身跳上船,低聲吩咐:“帶我去!”桓陽也跟了過去,回頭說道:“朴陽師弟,這裡就拜託你鎮守了!”朴陽緩緩點頭,抽出佩劍攥在手裡。
  桓陽知道這個師弟地性子,他答應的事情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會做到。想到或許下一刻大家都會死在那妖火之下,他心中一陣劇烈的酸楚,嘶聲道:“快!划船!快去洞口!”他抓起一片船槳,率先用力劃動起來。
  褚磊他們在小陽峰用了各種仙法,也無法將那幾個妖魔徹底殺死,最後還是楚影紅乾脆拔劍將他們的腦袋斬下,這才算了結。他們幾人縱橫江湖數十年,第一次見到用仙法無法殺死的妖魔,心下也是驚駭無比。想來他們確實和蠱雕那些普通的妖魔不同,凡人的仙力不及他們的妖力,因此仙法無法造成致命的傷害。
  他們幾人不敢耽誤,當即御劍往太陽峰飛來,誰知所有妖魔都聚集在明霞洞前,小小地洞口,擠滿了黑衣的妖魔,足有數百人。他們待要躲閃,已是來不及,只得被迫與他們鬥在一處。
  誰知妖魔實在太多,一瞬間就將他們衝散開,玲瓏一直死死挨著鐘敏言,兩人年輕力淺,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被逼得連連後退。玲瓏正要揮劍斬倒一個撲來地妖魔,忽然左手被人緊緊握住。她回頭一看,正是鐘敏言,他放出劍氣將那妖魔擊退,低頭對她微微一笑,將她的手捏緊。
  一起活,一起死。他地眼神在說這六個字。兩人地手緊緊握在一起,掌心滿是汗水,濕漉漉的,可是誰也不會放開。玲瓏咬緊牙關,才能讓淚水不落下。臨死前終於嘗到兩情相悅地味道,或許老天待他們真的不薄。
  正是心神激盪的時候,忽聽明霞洞上許多人高聲叫道:“掌門!我們來助你!”眾人回頭一看,卻是十幾個真字輩的弟子,大約是沒來得及逃進明霞洞,又有幸逃過妖魔肆虐的人。他們每人身前都架著三四座巨大的鐵弩,想來是從武器庫裡拖出來的。當下放上數根粗大的弩箭,齊聲道:“放!”
  “卒卒”幾聲破空,幾十弩箭齊齊射出,眨眼就將許多妖魔釘在地上。褚磊大喜道:“做得好!不愧是我少陽的弟子!”那些人不及說話,趕緊再換上新的弩箭,繼續連擊。這番突襲委實讓人預料不到,竟也起了一些效果,圍在眾人周圍的妖魔頓時少了許多,眾妖魔紛紛躍上洞頂,要將弩車砸爛。那些弟子不及裝上弩箭,只得撿身邊的石塊用力投下去,紛紛叫嚷著。
  褚磊足尖在地上一點,正要上前圍堵他們,忽聽洞內一人叫道:“大哥!”赫然是妻子的聲音,他停了一停,心中酸楚,卻不回頭看一下,只朗聲道:“你們守好明霞洞!不要擔心這裡!”
  他將劍畫個弧形,閃亮的劍氣飆射而出,瞬間又釘倒幾個妖魔。只聽桓陽大聲叫道:“掌門!妖魔在用畢方鳥燒鐵門!”他大吃一驚,急忙回頭,果然鐵門前聚了十幾個妖魔,每人手裡像提母雞一樣提著那青色怪異的畢方鳥,口中喃喃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吩咐它們噴火去燒鐵門。巨大的玄鐵門,竟被他們燒得軟了小半邊,情況委實危急之極。
  他叫了一聲:“和陽!”和陽立即會意上前,揮劍逼開那些妖魔,然而他們手裡有畢方,沾上一點火星就會凄慘無比的死去。他的身影在青色火光中靈活地穿梭,看得人一口氣提在喉嚨裡,只怕一個閃失,他會立即被燒死!楚影紅見丈夫衝進畢方妖火裡,心中大駭,想不到那麼多,也跟著衝上去,一揚手,袖中登時射出數條水龍,見風即長,呼嘯著盤卷而上,水花四濺,將畢方和妖魔們團團圍住。
  褚磊怕那些畢方鳥不懼水,正要上前相助,忽聽後面玲瓏驚叫一聲,原來那些妖魔見褚磊他們這些老一輩的不好對付,全部轉去先對付小輩了。玲瓏和鐘敏言被逼得步步後退,直退到背貼石壁,再也無路可退,一旁杜敏行幾個弟子要相助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通通被妖魔纏住,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憂。
  玲瓏頭上的簪子被人劈斷,或許還傷到了頭皮,血流披面,看上去十分可怖。鐘敏言將她一扯,護在懷裡,用手緊緊抱住,閉眼等死。十幾件武器齊齊砸向他們身上,褚磊就算趕去也遲了,正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忽聽守在鐵門前的妖魔們一陣歡呼,原來玄鐵門還是被燒化了!為他們一扯,登時彈開一個缺口,妖魔們潮水一般朝洞裡涌去。
  桓陽與何丹萍執劍,一人斬倒兩個。和陽衝上前,一把抓住玄鐵門,要將它嵌回去,誰知手一抓到上面,登時痛呼一聲,整個手掌一瞬間化成了焦黑!原來玄鐵門被畢方鳥從上到下用火烤過,他一抓上去,立時灼傷。和陽滿頭冷汗,當機立斷揮劍斬斷自己焦黑的手掌,撕下衣襟將斷腕死死纏住,嘶聲道:“守住洞口!”
  話音剛落,卻聽頭頂一個冰冷的聲音說道:“騰蛇,將這些妖魔全殺了,一個也別留。”
  眾人又驚又喜,抬頭一看,果然是璇璣趕回來了。她面無表情地御劍停在空中,身後的騰蛇早已張開火翼,滿臉殺氣騰騰的笑容,笑吟吟地望著下面亂糟糟的一團。

  第四十七章:暴亂(九)

  玲瓏和鐘敏言兩人驚魂未定,忽見亭奴被柳意歡扛在肩上,縱身落在眼前,他低聲道:“你們都靠過來!”年輕弟子們還未反應過來,都被柳意歡一手推兩個,通通推到附近。
  亭奴輕道:“當康,結界。”他腳邊立即出現出一隻小豬一樣的怪獸,叫了幾聲,立即放出青色的結界,將年輕弟子們罩在其中。玲瓏和鐘敏言見識過,倒沒怎麼太驚訝,其他弟子們第一次見識到結界,都萬分驚奇,端蕊甚至孩子氣地用手指去戳,手指一穿而過,毫無損傷,她掛滿淚水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亭奴柔聲道:“大家都留在結界裡,不要出去。結界可以保證大家不受任何損傷。”
  說罷,他朝璇璣那裡看了一眼,她已經從劍上跳了下來,崩玉輕輕一揮,道:“爹爹,師父,師伯……你們都去後面,不要過來。”楚影紅急道:“璇璣!……你小心,那怪火很厲害!”她本想說讓她躲起來,然而忽然想起她在浮玉島上一番作為,維護的話立時吞了回去。
  說話間,騰蛇已經張開火翼四處追趕妖魔們了。這些妖魔可比離澤宮的金翅鳥好對付多了,燒一下就死的死傷的傷,一下子就被他燒死了大部分的妖魔。有的妖魔試圖用畢方鳥的怪火去燒他,誰知那青色的火焰燎在他身上,好像撓癢癢,他連塊衣角都沒破。騰蛇哈哈大笑道:“遇到御火地老祖宗,這些小母雞的火只能算小意思啦!”揮翼間。也不知被他燒死多少珍貴的畢方鳥。
  褚磊見大部分地妖魔都被騰蛇燒死,剩下的也零星逃竄,再無可能作祟。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隔著玄鐵門對滿面擔憂之色地妻子微微一笑。低聲道:“你沒事吧?”
  何丹萍落下淚來,柔聲道:“我沒事……倒是讓大哥你擔心了。”
  褚磊搖了搖頭。眾人見和陽斷腕處血流不止,急忙過去查看。楚影紅平日裡鎮定自若,這會也忍不住雙手發顫,輕輕將他綁在斷腕處的布條解開。唯恐一個動作重了再弄痛他。
  和陽臉色蒼白,滿頭都是汗,卻還強忍著微笑:“……快上好藥,去四處查看有沒有妖魔餘孽是要緊。”
  楚影紅哽咽道:“你傷成這樣,還怎麼走動?存心讓我難受嗎?”
  和陽用剩下的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這是他們年輕時候常做的動作,如今楚影紅已是一個年近四十地婦人了,他還拿她當作多年前任性的小女孩兒,柔聲道:“大事重要。斷一隻手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不是還剩一隻右手可以握劍麼?”
  楚影紅搖了搖頭。落下幾點淚水在衣襟上,顫聲道:“要斷也該斷我的手!”
  “傻孩子。”和陽笑了幾聲。
  璇璣怔怔看著他二人,心中忽然覺得一陣空虛。為什麼。師父會說寧可斷自己的手?為什麼,他們第一個關心的永遠不是自己。而是對方?這就是相愛嗎?將對方看得比自己還要重要。是這樣嗎?
  紫狐見她怔怔地不動。便湊過去,輕道:“要是我。也寧可死的是我,只要無支祁過得好。璇璣,你還小呢,不理解這些吧?”
  她緩緩搖頭,只覺滿心茫然,說不出話來。
  褚磊見眾人都傷得不輕,只怕一時半會沒辦法巡山查看妖魔餘孽,便道:“丹萍,你們先留在這裡別出來,替受傷的人上藥。”
  何丹萍一驚,“那你呢?你也受傷了!”
  褚磊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去看看有沒有餘孽。你們乖乖呆在這裡。”
  何丹萍急道:“不!你不要去!太危險了!大家……都先留在這裡養傷!誰也不要離開!”
  褚磊嘆道:“我是掌門,這是我應當做的事情。丹萍,盼你理解。”
  “大哥!”何丹萍叫了一聲。褚磊沒有答應,掉臉就走。忽聽璇璣說道:“我去巡山,我沒受傷。爹爹你別去。”
  褚磊一怔,奇道:“你……你可以嗎?”
  璇璣心中無比煩亂,一把抽出崩玉,在手裡攥緊,低聲道:“可以!我……要找點事來做,讓自己冷靜一下……”若是繼續站在這裡,她覺得自己會做出很可怕地事。心裡好像藏著許多浪潮,一潮一潮衝刷上來,像是有很多個聲音在說話,又仿佛將要醒悟什麼。
  她心煩意亂,不等褚磊回答,御劍疾飛而起,眨眼就消失了。
  “那麼危險,你怎能讓她一人去!這孩子……是有什麼心事嗎?”何丹萍做母親的第一時間發覺了她的不對勁,忍不住問褚磊,“簪花大會怎麼樣?她是不是輸了才心裡不痛快?”
  褚磊也是半知半解,搖頭道:“不,她贏了……簪花大會發生了許多事,你們還不知道……”
  他將浮玉島上發生地所有事情簡潔地說了一遍,諸人聽完都作聲不得。半晌,何丹萍才輕喟:“這樣說來,司鳳那孩子也是……他竟一直瞞著璇璣?”褚磊嘆了一聲,道:“也怪不得他。不過從感情上來說,委實接受不了。璇璣這個樣子,應該就是為了他……”
  何丹萍低聲道:“他是妖,我們的女兒怎可與他一起?”
  褚磊道:“妖倒也沒什麼,依我看,璇璣地來歷也是大有古怪。你還記得她小時候什麼都不會地樣子嗎?短短四年,她竟變得這樣厲害。大有資質的弟子你我並不是沒見過,但見過她這樣地嗎?當日你生產前夜,我做了那個夢,如今想來。難道竟是一種預示?”
  何丹萍臉色都變了,急道:“你什麼意思!璇璣怎會是妖怪!”
  “我不是說她是妖怪,我的意思是……”褚磊沉吟了一下。“或許是天上星宿下凡歷劫,或者什麼別地仙人……總之絕不是普通的凡人。如今她已經比你我都厲害數倍……不。數十倍,甚至數百倍……”
  何丹萍見他說話的時候並無欣慰歡喜之情,反而眉頭緊皺,似乎心事重重,便道:“你真是……女兒變得厲害了。怎麼還不開心?少陽派一直修仙修仙,如今終於出了個真正地仙人,還是你褚大掌門的女兒,這可是福氣。”
  褚磊低聲道:“怕地就是她真是仙人……我看她最近很不對勁,力量似乎壓抑不住的樣子,很可能是甦醒的前兆。甦醒過來,她可不是你我的女兒了。丹萍,她再也不會是那個璇璣。”
  何丹萍終於說不出話來。那個懶洋洋的、成天只會惹爹娘生氣地小女兒,真的要消失了?這時她才真正明白褚磊的顧忌。她是寧可璇璣一輩子都這樣懶散下去,也不要成為什麼勞什子的女神仙。“待事情過去後,我會找她談談。”何丹萍如是說。然而到底談什麼。她心中也沒底。
  玲瓏的頭皮被削去了一小塊,不是大傷。不過血流得甚多。先時妖魔肆虐。她還撐著,如今一太平。她立即軟了下來,縮在鐘敏言懷裡撒嬌叫疼。
  鐘敏言笑道:“好好……乖,我看看,馬上給你上藥,馬上就不疼。”
  玲瓏撅嘴道:“頭皮被削了,那一塊豈不是永遠禿了?小六子,我不要!好難看啊!”
  鐘敏言撥開她濃密的頭髮,小心查看傷口,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刀傷,委實不小,說不定以後真的會禿。玲瓏一向愛美,他不願說實話讓她難過,便安慰道:“只有指甲那麼大小一塊的傷,頭髮撥過來就看不到了。再說了,你就真成了禿頭我也喜歡。”
  “你才禿頭!”玲瓏嬌嗔一句,然而想到生死關頭,兩人地手緊緊相握,她心中也十分甜蜜感慨,趁著鐘敏言給她上藥,她低聲道:“小六子,這事兒過去後,你……你會不會向爹爹……嗯……”她臉皮薄,後面的話居然說不出來,憋得粉面暈紅。
  鐘敏言先是一怔,跟著立即明白了,心中也是砰砰亂跳,良久,才輕道:“你……你要是不生氣,我今晚就向他老人家提親。”
  “誰要嫁給你!”玲瓏被他說中心事,突然嬌羞起來。
  鐘敏言笑道:“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只有我能受的了你那小姐脾氣啦。”
  玲瓏大發嬌嗔,用力將他推開,怒道:“誰要你受地了了!你大可以走嘛!”
  鐘敏言“噯喲”一聲,笑道:“別推別推,藥要撒出來了!好好,不是大小姐,是好姑娘。”
  兩人小小鬧了一會,只覺心中溫馨愉快。鐘敏言替她上好藥,然後握住她的手,輕道:“玲瓏,咱們永遠也不分開。”玲瓏“嗯”了一聲,過一會忽然開口道:“璇璣她……”
  鐘敏言乍聽她嘴裡提到這個名字,不由一顫,不知為何,心裡最深處竟感到些微地心虛。玲瓏繼續道:“璇璣她一定很傷心,司鳳被離澤宮地人搶走了,她卻沒追上。我方才見她臉色都變了……你說,咱們也得想個辦法幫她把司鳳給搶回來跟她團聚呀。”
  鐘敏言怔了一會,才道:“……好,這裡的事情了結之後,咱們一起去不周山,把那幫妖魔地巢穴給搗了,救出司鳳。”
  玲瓏點了點頭,忽然蹙眉輕道:“可他也是妖怪……我怕爹爹和娘心裡不痛快……哎,管他的!誰規定人和妖不能在一起!爹娘要是反對,咱們就據理力爭,帶著璇璣和司鳳離開!”
  鐘敏言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聲,正要換個話題,不要總是提璇璣,忽覺身後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他急忙回頭,只見地上滾落一顆小石子。他以為是上面滾落的碎石,並沒在意,轉過頭繼續和玲瓏說話,誰知又一顆小石子砸了上來。
  他疑惑地回頭,卻見石壁上枝葉茂密,一人隱在枝葉後,定定看著他。那人穿著青袍,臉上帶著修羅面具,正是他好久不見的若玉!鐘敏言心中一驚,若玉對他招了招手,然後轉身便走。他急忙起身要追,玲瓏奇道:“你上哪兒?”他勉強說道:“我……好像吃錯了東西,肚子痛得厲害。”玲瓏“啐”了一口,紅著臉道:“快去啦!別走太遠,我會擔心。”
  鐘敏言點了點頭,縱身躍上石壁,眨眼就不見人影。玲瓏見他身手如此快速,不由好笑,看來他真的十分內急。

  第四十八章:暴亂(十)

  自從在浮玉島知道了離澤宮真正的身份之後,鐘敏言一直想著若玉的事情。既然離澤宮根本是不周山那邊的幕後策劃者,那若玉陪自己投奔不周山,就是一場戲?
  他真的很想問問他,所有這一切。他將他當作真正的兄弟,他卻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
  鐘敏言並不是一個非常相信命運的人,所以柳意歡當時開天眼,每個人說了一串話,他從來也沒往心裡去過。但是,今天他卻突然想起了那些話。柳意歡說他是個傻子,會被人騙,指的到底是烏童騙他,還是若玉騙他?
  若玉遠遠停在一個亂石堆裡,青袍颯颯,身影甚是瀟灑。鐘敏言放慢腳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後,良久,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嘯的風聲穿梭。鐘敏言終於有些忍不住,開口正要說話,卻聽若玉低聲道:“敏言,鐲子我送給了家妹,她十分歡喜。我代她謝謝你。”
  鐘敏言一呆,好半天才想起是有這麼回事,自己花錢買了個鐲子,說送給若玉的妹妹。他勉強一笑,道:“小事而已,何足道哉。”
  若玉緩緩轉身。面具後目光灼灼,定定看著他。這種目光令鐘敏言覺得有不好的預感,他不由退了一步。低聲道:“你怎麼?”若玉搖了搖頭,忽然道:“你我也算得上生死之交。我還戴著面具對你,也是對你的不尊重。”說罷,他抬手,將修羅面具摘了下來。
  鐘敏言急道:“呃,不用!不是說不可在外人面前摘面具嗎?你戴回去吧!我並不在乎。”
  話雖然這樣說。他還是很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覺他膚色和禹司鳳一樣蒼白,顯然是長久不見日光的後果。然而長眉入鬢,鼻梁挺直,雖然不若禹司鳳那般奪人眼球地清貴俊美,卻也是個斯文英俊的少年郎。只是那雙眼睛太深,太黑,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危險,不太敢靠近。
  鐘敏言怔了一會。才道:“你們離澤宮……是不是都…若玉並不否認,點頭道:“不錯,我們都是妖。靠著肋下的印封住妖氣,不讓修行之人發覺。金翅鳥……你知道嗎?本來是獨來獨往地高傲妖魔。但因為受過一人的大恩惠。於是受過那人恩情地一部分金翅鳥聚集在一起,建了離澤宮。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救出那人——你也應當知道了,那人就是被關在陰間的無支祁。”
  鐘敏言喃喃道:“你和我說這些……何必……你知道的很多,司鳳都不知道這些……”
  若玉道:“那是有柳意歡保護他,曾經讓大宮主發下重誓,不許將離澤宮的來歷告訴他,作為抽空他一年在外記憶地代價。你知道為什麼嗎?”
  鐘敏言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得搖頭。
  若玉又道:“尋常的金翅鳥一旦成妖,每片翅膀後都會長出三根巨大的翎羽,翅後六羽發出金光,便是妖氣了。然而金翅鳥中難得出擁有十二羽的血統,那是非常珍貴的血統,即使父母雙方都是十二羽,生下的孩子也未必是十二羽。所以,擁有十二羽的金翅鳥,對離澤宮來說,是絕對不會放走的福兆。十二羽比六羽多一倍,妖力也是六羽的一倍……”
  鐘敏言靈光一動,急道:“司鳳有十二羽!”他現出原身地時候,眾人都看到了,他兩片翅膀後都有六根翎羽,是十二羽的金翅鳥。
  若玉微微一笑,道:“你很聰明。大宮主也是十二羽,司鳳作為他的孩子,十分難得,繼承了十二羽地血統。司鳳出生的時候,老宮主曾想殺了他,因為離澤宮不允許與凡人地混血產生。可是翻開襁褓,老宮主看到了他身後地十二羽,立即改變了主意,司鳳就此逃過一劫,並被破格允許成為正式的離澤宮弟子。他身負十二羽,自然是學什麼都比旁人快,到了七八歲地時候,倘若不收斂力量,他已經能贏過成年的弟子。老宮主,大宮主,對他都十分期待……可惜,千不該萬不該,他遇到了當時被關在地牢裡的柳意歡。”
  “等等!”鐘敏言打斷了他的話,沉聲道:“你和我說這些幹嘛?司鳳的過去我希望聽他自己和我說,而不是從別人那裡聽過來!你來找我,應當還有別的事吧?”
  若玉笑道:“先把這些說完,再說我為什麼來找你。”
  “柳意歡剛剛死了女兒,所以對禹司鳳簡直是寵到了骨子裡,只把自己對女兒的愛,全部轉移到禹司鳳身上。他逃離離澤宮那天,把司鳳帶走了,並且留下一紙書信,說離澤宮規矩害死人,他不能讓禹司鳳一輩子活活困死在這個牢籠裡。你可以想象,大宮主和當時的老宮主有多憤怒,老宮主更是被氣得當場吐血,拖了大半年才死。大宮主被認命為新的宮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柳意歡,終於在慶陽找到了他。柳意歡自然是鬥不過十二羽的大宮主,然而他那時不知從何處偷到了天眼,一旦開了天眼,連大宮主都不是他的對手,被弄得遍體鱗傷。最後柳意歡說,要將禹司鳳帶走,可以,但定海鐵索的事情不許讓他知道。他大約是去上界偷天眼的時候聽到了什麼,認定破壞定海鐵索的事情有違天道,以後必然遭致大難,於是要求大宮主答應自己不許讓禹司鳳涉足這件事。大宮主答應了,交換條件就是抽出禹司鳳這一年在外的記憶。因為柳意歡這個大嘴巴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他。禹司鳳當時年紀小,自然是叫著要爸爸媽媽。然而他是大宮主的兒子一事除了少數幾人知道,其他人都被蒙在鼓裡。進了離澤宮就不許嫁娶是鐵地規矩。倘若讓其他人知道禹司鳳是宮主的兒子,那影響會十分糟糕。就這樣。大宮主把禹司鳳帶了回去,收他做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導,直到他十三歲那年去少陽派觀戰簪花大會,遇到了你們……”
  鐘敏言想不到這其中竟有許多曲折。良久,才道:“既然……破壞定海鐵索是有違天道地事,你們為什麼還要堅持?你們大宮主這次把司鳳擄走,必然會將一切都告訴他吧?豈不是等於破壞了誓約?”
  若玉沒有回答,半晌,輕道:“既然選擇了做人,就一定要有堅持的東西,否則何必做人?敏言,我從來沒說過自己家鄉地事情……金翅鳥是獨來獨往的妖魔。離澤宮是因為特殊因由才聚在一起的,不許嫁娶就是為了表示不被紅塵誘惑,每年離澤宮都會去海外搜刮有資質的小金翅鳥。作為離澤宮新弟子。很多弟子的家人都不同意離澤宮將人帶走,可是他們太強了。沒人能反抗聚在一起地金翅鳥。我也是這樣……硬生生被他們從父母身邊帶走。雖然每年離澤宮都允許家人前來探望。然而思鄉之苦,豈是一年一次能解的?我們這樣與坐牢無異鐘敏言低聲道:“我以前並不知道……原來你也有許多辛苦……”
  若玉又道:“我的小妹子。按照你們凡人的年齡算法,應當已經十四歲了,已經能化成*人身。她本來應該和同齡的金翅鳥一樣,在外面歡快地飛翔,尋找傾慕的郎君,繁育自己的孩子。可是她如今只能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每天只有望著頭頂窗戶裡的藍天。她已經連話也不會說了,瘦地可怕。”
  鐘敏言見他的語氣到後來變得凄厲,忍不住心驚,低聲說道:“那真是太可憐了……為什麼會在地牢裡?”
  若玉笑了笑,忽然輕輕把面具戴上,悠然道:“因為她被作為牽制我的工具,只要她還活著,還在地牢裡,我就不得不為了她去做許多我不情願地事情。比如……做那個愚蠢之極的臥底。比如,去殺禹司鳳。再比如,來殺你……”
  他話音未落,人已到身前,鐘敏言大吃一驚,倒退數步,慌亂地要拔劍抵抗,可他地動作快得驚人,眼前寒光一閃,他地劍已到胸前。
  鐘敏言在這個瞬間,忽然起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念頭,依稀是許多年以後,他娶了玲瓏為妻,生了兩個孩子。孩子們嘻嘻哈哈地在台階上奔走,玲瓏和璇璣在房裡說久別重逢地悄悄話。他穿著納涼的袍子,和禹司鳳若玉三人,在中庭的石桌上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縱談天下,暢快淋漓。
  如果真有這一天,那真是太好了。
  他怔怔盯著自己的手,手按在一柄劍上。劍的大半已經穿透了他的肋下。滴答,滴答,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他執拗地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還不相信那劍已經穿透了自己,他要辨一辨真假。
  若玉輕輕扶住他滑下來的身體,貼著他的耳朵,低聲道:“這些秘密在我心裡已經憋了很多年,找不到人可以說。如今說給你這將死之人聽,我真是痛快。”
  鐘敏言只是盯著自己的手,仿佛沒聽見他的話。
  若玉柔聲道:“敏言,你真是個好人。一直在騙你,真是對不起。”
  說罷將劍一抽,血光四濺,他輕輕甩去劍上的血跡,瀟灑地收劍回鞘,慢慢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什麼,回頭似是不捨,看了他一眼。良久,才輕嘆一聲,目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涌出來,模糊了眼睛。風,忽然吹了起來,亂石堆後仿佛又站著一個人,青袍長髮,雙手攏在袖子裡。若玉怔了一會,才緩緩走過去,慢慢跪下,低聲道:“參見副宮主。”
  話未說完,面上便被輕輕一刷,他一頭栽倒,脣角流下血來。他很快跪直了身體,垂頭不語。
  副宮主輕道:“誰讓你與他說了那麼多?誰讓你將面具摘下?在不周山讓你探聽烏童的事情辦得也不好,這件事你又辦得拖拖拉拉。你很會惹我生氣。”
  若玉沉聲道:“是!是弟子犯錯,請副宮主責罰!”
  副宮主轉身便走,一面道:“責罰你什麼?你妹妹被我關起來,你是一肚子怨氣呢。我要是逼得緊了,你這隻狗還不會跳墻?”
  若玉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緩緩起身,跟在他身後,很快便沒了蹤影。

  第四十九章:暴亂(十一)

  褚磊與何丹萍說了一會話,回頭見柳意歡他們幾個在幫年輕弟子包紮涂藥,而玲瓏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哪裡,不停地摸著腦袋上那道傷疤。何丹萍從玄鐵門的縫隙裡走了出來,扶著她的肩膀,柔聲道:“給娘看看……嗯,傷得不重,別總摸它。”
  玲瓏苦著臉道:“娘,會不會禿頭呀?那可難看死了!”
  何丹萍又好氣又好笑,嗔道:“亂說!那麼小的傷疤怎麼會禿頭!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敏言呢?”
  玲瓏笑道:“他呀,拉肚子去了……也不知吃了什麼,拉到現在還沒回來。”
  何丹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孩子,還是冒冒失失的……玲瓏,我聽你爹爹說了,你和敏言都不想再做少陽的弟子?”
  玲瓏臉色一暗,半晌,才點頭:“嗯……反正爹爹要把小六子趕出去,我是離不開他的,他也離不開我。不管他去哪兒,我都跟著。娘,我是打定主意了,你別勸我。”
  何丹萍柔聲道:“你從小就仗著一股性子衝動到底,你就這麼任性地跟著他去了,人家是不是真心待你呢,你清楚嗎?”
  玲瓏急道:“娘!你怎麼這樣說!小六子是怎麼樣的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何丹萍頓了一下,才嘆道:“好,算是娘說錯了。那你再想想,你們兩個還年輕,除了修仙都沒什麼一技之長,離開了少陽派,要靠什麼謀生?玲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自然是喜歡風花雪月的東西,娘明白,娘也有過這種年紀。不過人活在世上總要有個穩定的歸宿。有事情來做,你們一個衝動。下了山,難道當真一輩子流浪輾轉嗎?”
  玲瓏確實沒想過這些,不過她的性格裡天生帶著一股豪爽之氣,對這些細節方面考慮地不甚多,當即說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嘛!總不能為了明天的憂慮。讓今天也過得不快活吧?娘你喜歡穩定地生活,可是有人也喜歡每天過不同的日子啊。我既然下定決心和小六子一起,那不管以後吃什麼苦,我都心甘情願。”
  何丹萍有些震驚,定定望著她地臉。這是玲瓏嗎?那個任性嬌蠻、衝動的大小姐?她原來已經有這樣堅定的念頭了,她做母親的,是該高興,還是失落?她忽然想起褚磊的話: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地想法。咱們老人家不可以總惹人討厭。
  不錯,先前還抱在手裡哇哇啼哭的小孩兒,一轉眼就亭亭玉立。長大了。他們都長大了,有自己堅持的東西。也有自己追求的東西。何丹萍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好,那娘也支持你。不過有件事你必須聽娘的。和他離開少陽派之前,先成婚。”
  玲瓏臉上一紅,囁嚅道:“成……成什麼婚啦……娘你幹嘛說那麼大聲……”
  何丹萍呵呵笑了起來,心中一陣喜悅一陣酸楚。喜的是玲瓏有了歸宿,酸楚的是小女兒璇璣的事情。禹司鳳是妖,她和褚磊再怎麼開明,一時也沒辦法接受將女兒地後半生交給一個妖類。不過眼下最讓她憂心的不是這個,而是璇璣本身。褚磊的話一直在她心頭縈繞不去,她不希望璇璣變成什麼仙人。她是她地孩子,哪怕她懶惰、無用,再怎麼不出色,也好過成為一個陌生的高高在上地仙人。
  她說要找璇璣談談,可是,要談什麼呢?她也不知道,難道張口就問她:你是不是天上星宿下來歷劫地?對於璇璣,她從來只有疼愛,但其實並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從小時候就是這樣。玲瓏會把所有的心裡話告訴她,母女倆親親熱熱地說上好一會話,但璇璣從來不會這樣。她所有地事情都放在心裡,一個字也不說。
  看起來,他們夫妻倆註定要為這個小女兒操更多的
  褚磊見柳意歡他們幫著年輕弟子們包紮上藥,也過去幫忙,一面向亭奴和柳意歡道謝:“少陽派遭難,兩位施出援手,在下感激不盡。”亭奴斯斯文文地還禮,柳意歡卻笑道:“褚掌門太客氣啦!對了,東方島主和容谷主要我帶話給你,他們本來說好了和璇璣一起來相助少陽派,可是島上臨時有要事分不開身,等事情一處理完,他二人立即趕來。”
  褚磊點了點頭,嘆道:“其實……不敢勞煩他兩位。”
  柳意歡打個哈哈:“反正你們講究什麼同氣連枝啦……說回來,這也不是你家少陽派私人的事情。定海鐵索事關整個天下,有能力者,自當鼎力相助。”
  褚磊知道他有天眼,知常人不知的事情,既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想必是知道更多的東西,不由虛心請教起來。柳意歡這人是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的,被人請教更是喜得鼻子都要翹天上去,拉著他口沫橫飛地說,將自己當年偷天眼時聽到的東西全抖了出來。
  原來他當年死了女兒,後悔莫及,一心只想找到她的輪迴,重新盡自己做父親的責任。後來聽人說上界有一種寶物叫天眼,有了它可以通徹玄機,天下萬物蒼生輪迴,因緣後果都在瞬間明了。他頓時起了占為己有的念頭。
  說來也奇怪,當年他真的有一種不怕死的狠勁,放到現在,再讓他跑到天界偷東西,那是打死也不敢了。可那時候,他就有這麼一股執拗勁,偷偷潛入崑崙山,趁天光普照,天梯降下的時候爬了上去。
  興許命裡就該他得到天眼,天界那麼大,他亂摸亂撞,也不知見到了多少神仙,誰也不來問他捉他,個個都目不斜視。最後他膽子也大了起來,居然就被他在一個小閣樓摸到了天眼。聽人說天眼是見血就附著的。他怕揣在身上被人發覺,便乾脆在頭上劃了個口子,將天眼放了進去。
  本以為會有一番雷鳴電閃。驚天動地的變故,誰知天眼裝進額頭裡之後啥反應都沒有。碰上去木木的,也沒感覺。他不敢多待,捂著額頭就要離開,誰知裝了天眼之後他先前不太靈光的眼睛和耳朵變得極敏感,小閣樓外也不知多遠地地方。兩個仙人閒聊的聲音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褚掌門,當日我聽了那兩個仙人的話,才明白,無支祁被關在陰間是自有他地因緣。如果下界有人強行破壞定海鐵索要去救他,則是有違天道,上界一定會派人來懲罰。我雖然不知道諸神的懲罰是怎樣嚴厲,不過那天下第一大妖魔都能被他們抓住給鎖在陰間,想來凡人與其他普通妖魔更是不在話下。離澤宮也好,不周山也好。他們做地事情都是有違天道,遲早上面會來神仙收拾他們,所以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就算你們收拾不了這些妖魔,以後老天爺也會幫你收拾的。”
  褚磊修仙多年。倒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能上天界去。驚喜之下,定海鐵索的事情也不煩了。抓著他一直問天界的事,景色如何,仙人是不是偶爾會來下界之類。
  柳意歡嘿嘿笑道:“褚掌門不要怪我直言,凡人修仙,那是可遇不可求。自古以來成功者寥寥無幾,更何況發展到現在,已經走上偏路了。眾生輪迴自有緣法,何來對立之說,千萬不要以為殺的妖魔越多,就算是修仙呀。”
  褚磊修仙數十年,這樣地疑惑不是沒有過,可是先代各位祖師爺都留著這樣的遺訓,他也只有遵守的資格。他低聲道:“成仙固然是我修仙者的終願,不過我輩俠義之道更以維護蒼生安危為己任。柳先生的話,在下明白了,但是,就算此法不是修仙正道,我等好歹也是維護了世間的安寧,做人也是問心無愧了。”
  柳意歡只是笑,笑了半天,才道:“如果真的能做到問心無愧,那很好,很好。呵呵……”
  褚磊還要再問上界的情況,忽聽亭奴急道:“有妖氣!妖氣聚集起來了!是很多妖魔!”
  褚磊縱身而起,他功力深厚,也感覺到了風中一絲不平靜的波動,頭頂地天空似乎也變得陰暗。他當即叫道:“所有人都立即進明霞洞去!不要出來!”年輕弟子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愣愣地看著他,褚磊皺眉道:“快去!”那一聲甚是嚴厲,他以前看到有不上進的弟子時,也是這種口氣,嚇得眾弟子急忙點頭答應,一聲也不敢吭,掉臉從玄鐵門的縫隙裡鑽進了明霞洞。
  何丹萍擔憂道:“大哥,又出什麼事了?”褚磊沒說話,只御劍飛高,卻見最高地少陽峰頂黑壓壓一片,數不清有多少黑衣妖魔。他大吃一驚,頓時明白先前明霞洞前的那些妖魔只是打個頭陣,真正地戰鬥在後面。來地妖魔決不亞於整個少陽派從上到下的人數,甚至還要多,那個烏童,果然是卯足了勁真地要來報復!
  他見那些妖魔騰空飛起,像是一團巨大無比的烏雲,直朝太陽峰這裡飛了過來,更是驚得險些從劍上摔落。褚磊活了大半輩子,也算是見識過無數風浪的人物了,可從來沒有哪次,像此刻這樣令他恐懼。
  他要怎麼做?以一人之力衝上去,將這無數個妖魔阻上一小會,還是退回去,和妻子朋友們死在一起?是的,他在這一刻根本想不到有什麼活路。面對成千上萬的妖魔,還能有什麼活路?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只閃了一瞬,下一刻他便熱血沸騰,拔劍衝上去——褚磊永遠不會做躲在後面的懦夫!烏童要他少陽派從上到下都被滅,只留他一人活命,他豈能讓他如願?!褚磊就是死,也是死在和妖魔的殊死拼鬥中,絕不會含恨自刎!
  他腳下的劍破開雲霧,猶如一道激射出的箭,當頭迎上那烏雲一般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妖魔。忽聽身後有人叫了一聲:“爹,你回去吧。”他猛然一呆,回頭只見小女兒璇璣穩穩地站在劍上,離他只有一丈不到的距離。她身形纖細,身上的白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明明是這樣一個芳華少艾,柔弱得仿佛用手一推就會倒,可是,他卻從她身上感到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彪悍之氣。她是如此陌生,沒有表情的臉,深邃的雙瞳,臉色白得猶如透明一般。
  “你……”褚磊竟然不知該說什麼。
  璇璣輕道:“騰蛇,把他送下去。”
  她心裡沒有聲音……騰蛇看了她一眼,也覺得有些畏然,居然破天荒第一次沒有和她鬥嘴,乖乖地將褚磊一把提起,掉臉就飛了下去。那麼,一切就開始了。璇璣緩緩抽出崩玉,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千軍萬馬。
  這樣的場景,她如此熟悉。跨越天河侵犯聖土的魔神,數不清的敵人,三頭六臂,周身火焰焚燒。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是的,這裡才是她的歸宿,她的信仰,她的一切。
  她無處可去,只能留在這裡。
  只有這裡了。
  她將崩玉輕輕豎起來,貼在額頭上,那冰冷的觸感讓她心裡最後一點喧囂也沉澱下去。
  “定坤。”她低低叫了一聲,下一刻,那柄纖細的劍猛然膨脹起來,為她緩緩張開手掌,懸空托在掌心。蒼藍的火焰無聲地點燃,像波浪一樣,以定坤為中心,一圈一圈地漣漪開。從下面仰頭看天空,這一浪一浪的蒼藍色火焰,就仿佛在空中綻放了一朵蓮花,巨大的,虛幻的蓮花。

  第五十章:暴亂(十二)

  時間似乎定格在這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妖魔、纖細薄弱到似乎隨時會凋落的火焰之花。這種情形居然絲毫不令人感到恐懼,大抵是因為超越了眾人的想象,那不是凡間應當存在的力量。
  妖魔們毫不畏懼,先前在不周山,臨出發的時候右副堂主便交代過,少陽派有個小女孩兒很古怪,能放出三昧真火。那雖然是天上的火,但未必沒有應對的法子。昔日后土大帝在陰山見到了銜燭之龍,獲贈一塊龍鱗,不懼五行之力。后土大帝將這塊龍鱗供奉給了天帝,彼時天界戰火不斷,這塊不屬五行之中的龍鱗委實立了不少戰功,某日忽然從兵庫裡失蹤,天帝派人搜尋數遍未果,只得放棄。
  這塊龍鱗,自然是被人從天界偷了下來。因為聽說它不懼五行之力,所以離澤宮的人曾想將它做成盔甲,穿戴起來之後去陰間便足以防身。不過一來二去,那巨大的龍鱗最後卻被切割開,做成了九十九塊盾牌。如今被這些排在最前面的妖魔們人手一塊擋在身前,長驅直入。
  璇璣托起巨大的定坤劍,九天玄火烈烈焚燒,圈子霎時比先前擴大了數倍,當頭迎上的那九十九個妖魔撞在那蒼藍色火焰之上,竟然絲毫不損,齊齊將玄火推開。璇璣心中也有些吃驚,定睛一看,他們每人身前都護著一塊半透明的大盾牌,上面紋路如雲,甚是漂亮。
  她一下便認出是銜燭之龍的龍鱗,不懼五行之力的神器,昔日曾屬於天界使用的寶物,如今卻和她做起對來了。她倔強地抿起嘴角。這種神情令她看起來有一種孩子般的執拗——她非要將那些盾牌燒爛不可!
  她雙手一張,猶如輕輕擁抱一般,將定坤攬在胸前。浪潮一般洶涌開地九天玄火漸漸歸攏起來,團聚在定坤之上。蒼藍色的火焰之花聚成了一根火柱。上可入天,下可達九幽之境。
  原本聚在明霞洞前觀戰的眾人此時避之不及,方才一個年輕弟子看打得熱鬧,不由湊近過去看,誰知那玄火落下來。一瞬間就將他燒成了灰。眾人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玲瓏更是尖叫起來,在下面沒命地叫嚷著璇璣地名字,可是她一點也聽不見——就算聽見了,或許也不會理會。
  空虛,一切都是空虛。她心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被人掏空,帶著十分地茫然。明霞洞前眾人齊聲叫嚷的聲音,妖魔嘶吼的狂呼。九天玄火嘶嘶的輕微響聲,還有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她好像什麼也聽不見。
  她要冷靜一下……對了,她方才說去巡山。要找點事來做,她需要冷靜。她心裡很亂。她懵懵懂懂了許多年。想找一個只屬於自己地歸宿,完完全全屬於她一個人的。誰也不能奪走、破壞。
  她以為她找到了。
  那個華麗的至上美好,她會用盡所有的氣力去保護它,不被任何人摧毀。
  可是它在一瞬間碎了。
  沒有地方,她到最後還是沒地方可去。每一個人都有比她還重要的東西,可她有的,只是他們。
  騙人!你騙人!你這個撒謊的壞蛋,明明說過會永遠陪著我……
  心裡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嗚嗚咽咽的哭喊,然而,那到底是誰在喊,她已經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那巨大的九天玄火地柱子開始蠢蠢欲動,像是一條橫亙在天地間的龍,開始展露崢嶸,搖頭擺尾。手執盾牌的妖魔們以為她要驅動火龍衝過來,急忙高高舉起盾牌,將整個身體藏在後面。誰知那條巨大地火龍仰頭直朝天際飛竄而去,幾乎是一瞬間,那蒼藍的身影便不見了蹤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孤零零站在空中地璇璣。她單薄纖瘦地身影像要融化在蒼穹裡一般,沒有火焰,沒有張狂的殺氣,她看上去幾乎隨時都會被風吹得摔落下來。
  “璇璣!”褚磊最先回神,先將所有散落在明霞洞外地人全部推回去,這才放開喉嚨叫她。至於叫她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深切的恐懼和悲哀,仿佛馬上就要失去什麼寶貴的東西了。
  她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回頭的樣子,下一刻,天空中驟然傳來隱隱雷聲,像是要撕裂天際一般,那種轟鳴的聲音越來越響,最後,碧藍如洗的蒼穹忽然被揉得皺褶起來,從正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縫裡是一顆巨大的眼珠,轉了兩下,最後定定看著璇璣。
  天開眼!眾人發出驚恐的叫聲,褚磊再也忍不住,縱身上前要將璇璣帶回來,可是袖子被楚影紅死死拽著,她顫聲道:“不可以去!掌門!那不是凡人能插手的事情!”
  他說不出話來,只覺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如果他不將她帶回來,那麼他這一輩子都會後悔莫及。他扯開楚影紅的手,狂奔數步,卻聽璇璣淡淡說道:“不要偷窺我啊……你們這些不中用的東西……”
  她手掌一托,定坤呼地一聲沖天而起,直直刺向那隻天眼。天上的裂縫迅速合攏起來,定坤刺到一半,失去目標,掉頭砸落,為她再一次托在掌中,微微一沉。“火雨!”她在定坤上一彈,半天沒有一點動靜。褚磊怔怔站了半晌,忽然覺得肩上一點奇痛無比,急忙用手一拍,卻見肩頭不知被什麼東西燒出一個小小的黑洞。風忽然變得熾熱無比,他仰頭向上看,卻見方才竄上天際的火龍此刻化成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蒼藍色小火苗,下雨一般地落下。
  那些妖魔萬萬想不到她來這一手,有盾牌的也罷了,還能抵擋,沒有盾牌的幾乎一瞬間就被火雨吞沒。慘呼聲不絕。化成碎片的九天玄火不會讓人毫無痛苦地死去,它一點一點侵蝕體膚,每一寸痛楚都清晰無比。
  星星點點的蒼藍色火焰布滿了整個天空。瑩瑩絮絮,美麗得像個夢。它讓人無處可躲。無力抵抗,先前還氣勢洶洶的妖魔大軍,一瞬間就失去了氣勢,燒死地燒死,燒傷的燒傷。還有許多被先前異象嚇住地妖魔見到這種情況,早已逃得沒影了。
  璇璣靜靜站在火雨中,忽然目光一瞥,見到那些用盾牌護住身體的妖魔,冷道:“不用火就殺不死你們嗎?”她將定坤握緊,那巨大的劍身一瞬間又縮回了原來的模樣,銀輝四射。璇璣正要低身衝上前將他們全部斬於劍下,忽然身後被人一扯,褚磊的聲音響起:“璇璣!不要殺了!你回來吧!”
  她猛然一怔。緩緩回頭,卻見褚磊渾身上下被星星點點地九天玄火燒得一塊黑一塊白,沒有一點完好的地方。他的手卻固執地抓著她的手腕。沉聲道:“回來!你不要去!”
  璇璣怔了很久,好像一時想不起前因後果。呆呆看著他。終於。她面上有了一絲表情,嘴脣微微一抖。低聲說道:“爹……”
  褚磊用力將她抱在懷裡,翻身從劍上跳下來,兩人狠狠摔在地上。何丹萍他們幾個哪裡還顧得上火雨不火雨,通通衝了出來,將他倆從地上扶起。
  “傻孩子!傻孩子!”何丹萍一手摟著丈夫,一手摟著璇璣,哭得氣也喘不過來,嘴裡從頭到尾只說這三個字。玲瓏抱住璇璣的胳膊,哽咽道:“妹妹!妹妹你看看我啊!你還認得我嗎?”
  璇璣見他們被火雨燒得頭髮眉毛都焦糊,臉上更有許多灼傷,卻死活也不肯進去,心中忽然一痛,緊跟著各種聲音紛至沓來,有那麼一個瞬間,她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先進去……”她喃喃說了一句,不等她說完,洞裡早已跑出許多人,將他們全部拖著拽著搶進了明霞洞。
  褚磊身上灼傷最嚴重,弟子們忙著給他上藥,卻聽他低聲道:“璇璣,爹爹媽媽都在這裡,這裡就是你的家。有什麼事,都不需要想不開。”
  璇璣茫然地點了點頭。她還執著於心裡的某個聲音,那聲音似乎要告訴她什麼,一些她從來沒想過的,一些她應當明白的……
  何丹萍摟著她只是不放手,顫聲道:“什麼神仙妖怪,你都不要去做!娘只要你好好呆在身邊,什麼都好好地……就比什麼都強!”
  玲瓏也激動得話也說不清楚,眼淚把她整個袖子都打濕了,一個勁念著她的名字。璇璣怔了很久,忽然輕道:“我……我也很重要嗎“你在說什麼呢!”楚影紅在她腦袋上狠狠錘了一個爆慄,痛得她啊呀一聲,“什麼叫也很重要?!每一個人都重要!都不可以隨便死,隨便離開!你這丫頭!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這麼沒自信的東西!”
  璇璣摸著腦袋,心中想地卻是既然這樣,那他為什麼要走呢?
  玲瓏似乎明白她在想什麼,便低聲道:“璇璣,你看,我們大家是一個整體,每個人都很重要。可是我們心裡永遠會有個最重要的人,甚至比自己還重要。司鳳他……離開,也是因為你還沒弄清楚對自己來說最重要地人是誰。你要明白,愛一個人和大家這個整體是沒有衝突地。並不是說你愛他了,你就會失去我們……你誰也不會失去的,我們永遠在一起。”璇璣靜靜看著她,心中某個聲音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地,是的!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司鳳要離開了,他是在等她明白,等她長大。倘若他一直陪著自己,溫柔地對待她,她便永遠也不曉得什麼叫做珍貴。她一直想要守護的,堅持的,大抵都是她的自私罷了。
  誰也不離開誰,大家永遠在一起,那是小孩子的夢想。
  每個人都要長大,她卻一直沉溺在過去,這個也不明白,那個也拒絕接受。
  錯的人,一直是她。
  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輕聲道:“我明白啦……不過我還是要去對付那些妖魔。不能讓他們欺負到家門口來。”
  何丹萍緊張地抓住她的手,急道:“你、你別去!方才那個樣子……”
  璇璣柔聲道:“娘,你放心。我已經都明白啦。我不會離開你們的。”
  何丹萍還有些不放心,但最終還是微微鬆開了手,璇璣起身走到洞口,見那些妖魔又聚集起來,在洞外遲疑地張望,有些猶豫的樣子。她說道:“騰蛇,咱們兩個大幹一場好不好?”
  騰蛇一直沒說話,直到現在,才哼了一聲,道:“隨你啦!臭小娘,方才害我嚇一跳……”
  “你說什麼?”璇璣問到他鼻子上去,卻被他厭惡地一把推開,忽而一笑,道:“還是現在這種呆樣讓人看著順眼些。”
  璇璣沒有和他計較,提劍走到洞口,那些妖魔一見到她,立即哄然後退,甚是忌諱。她捏了個劍訣,再也不用什麼玄火三昧真火,戰神將軍拿手的並不是放火,她要教這些妖魔好好明白這一點。
  她身形如電,一瞬間就刺入了妖魔群中,定坤為她舞得猶如一條銀龍,颯颯作響,妖魔們先時還勉力支撐,到後來無不被她劍上的氣勢迫得步步後退。她全身上下好像都被劍光籠罩,完全不可靠近,頃刻間就在人群中殺出一大塊空地。那些手執龍鱗盾牌的妖魔真正沒轍了,她不放火,盾牌就毫無用處,那麼薄脆的東西,一腳也能踢爛了,為她嘩嘩幾下亂砍,好幾個盾牌瞬間裂成了碎片。
  “騰蛇放火!”她大叫一聲,不等她吩咐完,騰蛇早就張開了火翼,趕母雞一樣將這些妖魔全部籠罩在巨大的火翼之下。這一仗打得極是漂亮,璇璣正要稱讚這彆扭的靈獸幾句,忽見旁邊石壁上人影一閃,她以為是妖魔,抬手就要放出劍氣,卻見那人臉色蒼白,一手緊緊捂著腹部,怔怔看著自己,是鐘敏言。


  【第五卷‧鳳凰花開】


  第一章:與君共墜黃泉(一)

  鐘敏言兩眼像是失神一樣,看了她一會,然後輕道:“玲瓏呢?師父呢?”璇璣怔了一下,手裡的劍不由自主放下來,旁邊忙著閃躲的妖魔們見她突然發呆,當即抓住機會撲上,都被騰蛇一個個用火燒了。
  “他、他們在洞裡。”璇璣喃喃說著,見他點點頭,翻身從石壁上跳下,臉色白得猶如死人一般,依稀還有一絲痛楚的神情。她本能地伸手去攙扶,問道:“六師兄你怎麼了?”
  手指抓到他的袖子,只覺他一縮,璇璣頓時想起他並不喜歡她碰他,正要訕訕縮回去,他卻似是低嘆一聲,抬手攬住她纖瘦的肩膀,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肩頭。璇璣心中突突亂跳,有些尷尬,有點茫然,低聲道:“六師兄……你、你怎麼……”“別說話,我……有些不舒服,扶我進去好嗎?”他口中的熱氣噴在她耳朵上,璇璣的臉登時紅了一片,手忙腳亂地扶著他朝明霞洞裡走。
  後面的騰蛇收拾完所有的妖魔,還意猶未盡,甚是可惜地看著滿地被他燒焦的屍體,舔舔嘴脣,嘆了一口氣:“真他媽不過癮……”回頭見那兩人根本不理自己,早就走了老遠,他急忙追上去,叫道:“太不講義氣了!老子幫你打壞蛋呢!你這見色忘義的臭小娘……等等,你、你這是怎麼回事?身上有血……”
  鐘敏言打斷他的話,說道:“我拉肚子,拉肚子的味道你也要聞?”
  “呸!”騰蛇乾脆賭氣不說了。
  璇璣道:“好啦,六師兄不舒服,騰蛇你別鬧了。待會找點丸藥來吃。就會好了。”
  鐘敏言沒再說話。回到明霞洞,眾人聽說妖魔都被除掉,不由十分欣慰。桓陽和朴陽帶著十幾個大弟子巡山查找妖魔餘孽,其餘的人還留在洞裡等候消息。玲瓏見鐘敏言終於回來了。急忙撲上,笑道:“好你個小六子!拉肚子拉這麼長時間?!我看你一定是膽子小,看到妖魔來襲,嚇得自己找地方躲起來了對不對?”
  鐘敏言臉色蒼白,勉強一笑。道:“你就會笑話我。”說完輕輕放開璇璣,攬住了玲瓏的肩膀,幾乎是整個人壓在她身上,看起來就像是當眾將她摟在懷裡一樣。他們兩人雖然是公認地一對小情人,但是玲瓏臉皮薄,從來也不許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麼過分親昵的舉動。如今見他這樣,她的臉頰登時飛紅,低聲斥責:“別這樣啦……大家都看著呢!”
  鐘敏言低聲一笑,輕聲說道:“你就這麼愛面子……別動……玲瓏。你身上好香。”
  玲瓏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她幾乎不敢看周圍人地表情,伸手用力將他一推。鐘敏言一個踉蹌,她忽然不忍。急忙用手扶住。撅嘴道:“你老實點!”鐘敏言突然伸手緊緊抱住她的上身,將脣狠狠印上去。近乎瘋狂地與她脣齒糾纏,仿佛隔了千萬個生死輪迴才再度與她重逢,仿佛馬上便要天崩地裂,他等不及,恨不得兩人就這樣纏綿著死去。
  周圍傳來一連串地倒抽氣、驚嘆聲,玲瓏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竟一時想不到要去掙扎。只覺他的手撫過她的臉頰,留下濕漉漉的腥氣。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輕輕離開她的脣,顫聲道:“玲瓏,你今天便嫁給我罷……”
  玲瓏怔怔看著他,他地眼睛漆黑深邃,裡面似有漫天火焰在焚燒,近乎絕望地看著她。他忽又閉上眼,低聲道:“不……你當我沒說……玲瓏,你要好好的。”
  她覺得臉上那濕漉漉的東西黏在一起,十分難受,下意識地用手摸了一把,低頭一看——滿手的鮮血。她倒抽一口氣,懷裡的人已經軟綿綿倒在了地上。她喃喃叫了一聲:“小六子!”鮮血已經在他身下聚集,原來他一直用草根泥土塞住傷口,手死死按在上面,眾人居然都沒發覺。
  褚磊此刻顧不得身上灼傷劇痛無比,起身叫道:“快拿藥來!還有清水!”連說了數聲,被嚇呆的諸弟子才慌不擇路去找水。“不用慌!我看看傷口!”他沉聲說著,然而聲音裡居然帶了一絲顫抖。扯開鐘敏言的衣服,他肋下那個血洞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涌而出,傷口周圍還糊著爛泥草根,看上去髒兮兮的。
  和陽排眾而出,急道:“我看看!”當即蹲在他身邊,粗粗一看傷立即抬手疾點他肋下數穴,血流頓時緩了下來。弟子們取來水,他稍稍清洗了一下傷口,這次仔細一看,倒抽一口氣:“這種位置,內臟必然受到重創!是誰下的手?!”說罷,忽然覺得這一劍刺得手法很熟悉,他微一皺眉思索,立即明白了:“上次司鳳被重傷,也是這人下地手吧?!那個叫什麼玉的離澤宮弟子!”
  “若玉。”璇璣忽然插了一句嘴。楚影紅見她臉色蒼白,然而神情怪異,似笑非笑,不由心驚。他們幾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情誼自然是不必說的了,璇璣剛剛才恢復正常,倘若再受刺激發起瘋來,誰來阻攔她?她急忙將璇璣攬過來,輕輕抱住她地肩頭,柔聲道:“沒事的,你和陽師伯在這裡,敏言絕對沒事。”
  璇璣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看著鐘敏言肋下地那個傷口,眼前場景忽然一換,仿佛變成了格爾木地客棧,司鳳躺在床上,身上鮮血斑斑,生死未卜。她的心臟劇烈一跳,口中喃喃說道:“若玉……若玉……烏童……烏童……”
  和陽取了膏藥涂在傷口上,然而一下子就被血衝散開來。他心急如焚,斷腕處疼得更厲害了,額上滿是冷汗。褚磊低聲道:“我來。”和陽點了點頭,又道:“這孩子只怕有危險。先喂他吃迴天丸!”
  玲瓏一聽迴天丸三個字,臉色更是蒼白。她知道這種珍貴地丹藥,少陽派不精通藥石之道。迴天丸是點睛谷煉出來的靈丹。只有受了重創,快死的人才會吃來吊一口氣。緩上一緩。她忽然覺得自己怎麼也停不下顫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抖得猶如篩糠一樣。
  他會死……他會死!鐘敏言會死!她腦海里不停浮現這個可怕的念頭。就在剛才,他還笑嘻嘻地說今晚去提親。他們兩個永遠也不分開,怎麼一忽兒地功夫,他就要死了?怎麼會這樣?
  “玲瓏……”鐘敏言痛暈過去,又痛得醒過來,目光散亂,嘴裡喃喃念著她的名字,“我……我罪有應得……違背了……那個誓約……所以……才有今日……”
  和陽皺眉輕責:“不要說話!”然而無論怎麼涂藥,那血都止不住。褚磊把迴天丸當作糖豆一樣,一股腦塞進他嘴裡。可是一點用也沒有。他的脾臟被那一劍刺破了,內臟一旦嚴重破裂,他是再也救不活地。
  玲瓏茫然地想著他說的話。違背了誓約……她地思緒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那天她和鐘敏言賭咒發誓。他說:若是有一天我離開少陽派。就罰我滿嘴牙齒被打落,做個沒牙老公公!說完。他倆孩子氣地勾了胳膊。
  沒牙老公公……不,他沒做成沒牙老公公,他是要死了!死了!死了!玲瓏腦子裡萬般噪音哄然作響,似是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斷開,緊跟著萬籟俱靜。
  “不好!”和陽見鐘敏言氣息漸弱,目光散亂,顯然是要去的樣子,急忙按住他頭頂,將真氣渡過去,“這孩子傷勢太嚴重!而且拖了太久,掌門,我沒辦法……”
  後面的聲音,玲瓏再也聽不到,她怔怔看著躺在地上的鐘敏言,他臉色灰白,然而雙眼卻似燃燒地火焰,死死盯著她,仿佛剛剛才認識她,剛剛才熾烈地愛上她這個人。那雙眼眨了眨,忽然有亮晶晶的東西流出來,他低聲道:“玲瓏……你忘了我吧……”
  玲瓏見他的眼睛漸漸閉上,只覺整個世界也在漸漸死去。她輕輕叫了一聲,手足無措,像個迷路的孩子,孤零零站在那裡,無處可去。所有人都忙著替鐘敏言止血,要麼就是看著璇璣,怕她出什麼異常狀況,沒人來安慰她。
  玲瓏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緊嘴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忽然抽出斷金用力朝自己脖子上抹去。何丹萍驚叫一聲,飛快地奪下斷金,然而那利器還是將她脖子割傷了,鮮血大片大片地涌出來。她軟軟癱在何丹萍懷裡,周圍鬧哄哄的,無數個人在叫喊,在奔跑,在說話,她似乎什麼也聽不到。
  有人用力按住她脖子上傷口,那人的手極冷,像冰雪一樣。玲瓏半昏半醒之間,也不覺得疼痛,茫然地看了那人一眼。是璇璣,她兩眼瞪得極大,像是初次認識這個世界,一切都是陌生。半晌,她才低聲道:“同生共死……是不是?”
  玲瓏心中一痛,面上卻慘然一笑,緊跟著暈死過去。璇璣慢慢站起來,看看玲瓏,再看看彌留的鐘敏言,好像不認識他們一樣。楚影紅見她神色這般怪異,急忙過去攙扶,道:“沒事!他們都會沒事的!璇璣你不要衝動!”
  璇璣怔怔地說道:“不……我不衝動……我要去殺一個人,不要攔著我……”她將楚影紅的手輕輕推開,轉身慢慢朝洞口走去。楚影紅急急攔住她,“你哪裡也不許去!留在這裡!姐姐和師兄都受了重傷,你還要去哪裡?讓你爹娘擔心死嗎?”
  “我去殺一個人……很快就回來。”她淡淡說著,身形一轉,一瞬間就繞過楚影紅,頭也不回繼續走。
  後面突然響起一個清朗地聲音:“不用著急,這兩個孩子讓我來治。”
  眾人都是一愣,只見亭奴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絲囊,倒出兩顆拇指大小的小果子,那顏色鮮艷欲滴,像是剛從樹上摘下的。他將一顆果子拈起來,柔聲道:“勞駕,能將他抬起來嗎?”
  褚磊知道他身懷異術,說不定真能起死回生,急忙將鐘敏言上半身抱起來,撬開他地齒關。亭奴將那果子揉碎了,將汁液滴進鐘敏言口中,一連滴了三滴,跟著卻不丟掉果子,只是放回絲囊。到了玲瓏那裡,他看看,笑道:“她沒有性命之礙,用不上這果子啦。包紮了傷口就行。”
  璇璣見那果子紅得像鮮血一樣,不由低聲道:“不死樹的果實?”
  亭奴點頭:“不錯,是崑崙山地不死樹。我得道上天地時候,天帝賞了兩顆,一直沒用。今天派上用場了。果實可不能隨便給他們吃,吃了是要長生不老的,這三滴汁液便足夠讓他活過來了。”
  說話間,鐘敏言已經輕輕呻吟起來,灰白地臉色也變得紅潤,肋下致命的傷口漸漸停止流血。褚磊急忙將藥涂上,緊緊包紮起來,抬頭感激地看著亭奴,道:“閣下委實助我們良多!”
  亭奴笑了笑,沒說話。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柳意歡笑道:“好啦,這小子的劫難算是過去了。多虧你這個大貴人呀!我說他會被人騙,話都說這麼白了,他還不明白,可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亭奴道:“事不關己,你說得正輕鬆。換了你,未必有他做的好。”
  “你這嘴可真是……損人不利己……”柳意歡對他十分沒轍,搖了搖頭,乾脆不說話。
  騰蛇先前聽璇璣說要殺人,高興的趕緊跟上,誰知靠在洞口等了又等,他們磨磨嘰嘰,就是不肯走人,急得他大叫:“到底殺不殺人?!痛快點!”他這一吼,洞裡頓時沒人說話了,所有人都看著他,騰蛇把拳頭掰得咯嘣咯嘣響,又叫:“臭小娘!走不走?”
  璇璣點了點頭,道:“我們走。”
  騰蛇大喜,轉身就跑了出去。楚影紅等人急忙攔住璇璣,褚磊皺眉道:“你不要節外生枝!這當口殺什麼人!”何丹萍先前為玲瓏早就哭紅了眼睛,這會又忍不住淚盈餘眶,拽著璇璣的袖子,絮絮叨叨就是不給她走。
  璇璣吸了一口氣,淡道:“此仇不報,我一生不安。不用勸我,我會很快回來!”
  “你是要去不周山?”褚磊搖頭道,“那裡不是凡間,萬一再生事端,要該如何?總之,不許你去!都留下!”
  璇璣低聲道:“我要去,我不允許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我最寶貴的東西!”
  眾人見她說得十分堅決,不由無語。璇璣足尖在地上一點,人已經在數丈之外,飄飄然帶著騰蛇出了洞口。後面忽然有人追上,急道:“我也去!帶我一起!”
  卻是紫狐,她不知是激動還是什麼,臉漲得通紅,叫道:“我也要去不周山!這次一定要成功!”
  璇璣低聲一笑,道:“生死與共……是不是?”
  紫狐一愣,跟著卻大聲道:“不錯!為了他,死掉也無所謂!”
  璇璣不知想到了什麼,怔了一會,這才點頭。

  第二章:與君共墜黃泉(二)

  路上,紫狐見璇璣一言不發,緊緊抿著脣,似是不開心的樣子,便勸慰道:“璇璣,你姐姐和師兄都沒事啦,有亭奴在,他們絕不會死的。你別擔心。”
  璇璣“嗯”了一聲,沒說話。紫狐又道:“也別太生氣啦……壞蛋終歸是壞蛋,一定不得好死的!這次我也幫你揍他們!”
  她還是“嗯”了一聲,除此之外一言不發。紫狐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好勸,只得擔憂地看著她。
  她並不知道,在璇璣心裡想的既不是烏童,也不是玲瓏他們的傷。她想的卻是小時候,在小陽峰靈泉旁的事情。那天,大師兄在潭邊烤魚,氤氤氳氳的青煙,略帶焦糊的味道,到今天還記憶猶新。
  玲瓏和禹司鳳在小樹林裡為了怎麼用彈弓射殺山雞爭執不停,唧唧呱呱。那天的天空真藍,只有幾絲流紗似的薄雲緩緩浮動。日光灑在清澈的潭水上,像點點碎金亂竄。有一個少年因為賭氣而躲在裡面不出來,她焦急地等在外面,束手無策。
  她不是玲瓏,她不知怎麼表達自己的關心,她最擅長的就是發呆,笨拙地守護著自己珍惜的一切。所以她不會跳下去,能做的只有呆呆守在那裡,等在那裡,等他出來,等他看見她。
  他終於出來了,看到她了,眼裡只有她一個人。他笑吟吟地拋過來一條活蹦亂跳的肥魚,水珠調皮地順著他俊朗的輪廓滑落,他的睫毛濕漉漉地。眼睛格外清亮。他第一次露出溫柔的表情,然而那溫柔裡也帶著三分狡黠,兩分漫不經心:接住!小丫頭!師兄給你撈地魚。
  她以為自己接住的不止是一條鮮美的魚。應當還有一些別地東西。有些她一直呆呆等待的,一直沒有等到地。她以為終於等到一些。
  然而。她錯了。她實在是什麼也沒等到。他臨死的時候,滿臉的鮮血,眼睛卻亮得像太陽。他只看著一個人,一個眼神也沒留給自己。真的,他看也沒看她。他整個身心,整個魂魄,都只熱烈地為一個人燃燒。
  “璇璣?”紫狐怯生生地叫著她的名字。她仿佛沒有聽見,只有無聲地淚,不停從眼眶裡掉落。
  很奇怪,她其實一點也不悲傷,甚至打心眼裡替他倆高興。他倆都活著,以後一輩子廝守,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太好了。可是她卻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不是為他哭,她是為了曾經那個笨拙的丫頭流淚。
  誰也不知道。那不長進的、懶洋洋的小姑娘,將一個秘密深深藏在心裡。靜悄悄等待過。
  生長在年少時代的那朵小小的花朵。無聲地凋謝。有一些回憶,必須被埋葬。還有一些經歷,一定會過去。她想要成長,想要學會真正去愛一個人,同生共死,攜手到老。
  她忽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紫狐和騰蛇兩人也跟著停下,奇怪地看著她。璇璣笑了笑,道:“咱們先下去,我有點事情要辦。”
  騰蛇急得叫道:“老天爺啊!你怎麼總是沒事找事!殺個人都不爽快!又有什麼麻煩事要辦?”
  璇璣淡道:“你不去也可以。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就上來。”
  騰蛇哪裡會答應,萬一她偷偷溜走了怎麼辦!“我去我去!快點啦!”他自己先降下了雲頭。紫狐問道:“是什麼要緊事嗎?”璇璣笑著,想了想,點頭道:“應該挺重要的,事關一段回憶。”
  什麼叫事關一段回憶?紫狐沒聽懂。
  降下去之後,是一片深山老林,千里杳無人煙——騰蛇的話就是:鳥不拉屎的地方!璇璣走到一棵樹下,抽出崩玉在地上開始挖洞。能想到用神器來挖土地,大概只有她。紫狐和騰蛇都不知她搞什麼鬼,只得在後面默默看著。她挖了一個不大的洞,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精緻的匕首。那匕首看起來十分新,顯然被她保存得好好地,一次也沒用過。騰蛇他們都不知道,這是當年璇璣被烏童刺傷之後,師兄們來看她,鐘敏言送給她的禮物。
  這些年她一直將匕首帶在身邊,卻從來不用。或許在她心裡,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值得珍藏地禮物。如今,到了埋葬它地時候了。璇璣將匕首輕輕放進坑裡,看了一會,最後把坑填平,永遠將它埋葬。
  “好了,我們走吧!”她像是了了什麼心事,突然輕鬆起來,回頭嘻嘻一笑。
  “搞什麼鬼……”騰蛇嘀咕著,小女孩的複雜心事,他是一絲半點也不明白,只覺她古怪地很。紫狐卻看出了一些端倪,溫柔地拍了拍璇璣的肩膀,道:“好啦,該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一切向前看。”
  璇璣呵呵笑了起來,腦海中忽然浮現另一個人的身影。臉色蒼白的少年,手腕上纏著一條小銀蛇,眉眼漆黑,對她微微而笑。他給她的感覺,從來都是像溫暖的水,沒有威脅,沒有危險,平平靜靜地握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下去。不過也許她又錯了一次,司鳳從來也不會是溫暖的春水。在他溫和的外表下,藏著一種狂熱,令人恐懼。他要給,便是給予全部,所以他也要求得到她的全部,一點點莫須有都不可以。他是烈火一樣的性子,她直到現在才想通。否則他不會決絕地離開,一點希望都不留給她。
  她和他之間,一直都是他占主動。她悠然自得地享受著被人寵愛的滋味,現在,她失去了那種寵愛,頃刻間發覺原來他對她是如此重要。在一回頭。一揮手,甚至一個轉身之間,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呼喚他的名字。像他還在身邊一樣。
  原來她這樣依賴他。
  她孤寂了很多年,永遠都是一個人。一個人成長。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一個人默默看著風雲亂涌。終於有一個人悄悄進駐了她孤獨的世界,不過她懵懂的沒發覺,還追求著不屬於自己地光輝。直到失去他之後,痛苦得快要發瘋。她才猛然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輕易得到的東西,人總是不會珍惜。眼下她知道了,她要用盡所有力氣將他再追回來。再一次。再一次追上他,找到他,再也不放走他。義就是復仇。
  他多少次從鬼門關前逃了回來,撐著一口氣也要活著。就是為了復仇。可是當他趁著兩個堂主不在這裡,偷偷派出藏在不周山準備多時的妖魔,去攻打少陽派地時候。他心裡只有一瞬間至上的快感和欣慰。
  那種感覺頃刻間就變成空虛和麻木。
  復仇之後,他活著地理由是什麼呢?他可曾有過哪怕一天的快樂。可以供他回憶一生?他可還有勇氣膽量。在一切都結束之後,追求凡人所謂的幸福?
  副宮主曾在背後形容他: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鬼。用來形容他毒辣的心腸和陰狠地作風。他還沾沾自喜過。認為這樣沒什麼不好,這樣證明了他一時半刻也沒忘了深仇大恨。他的心還在深深地恨著。
  可是恨完了之後呢?他恨的對象都死了,他還能恨什麼?他生命的力量就是仇恨,一旦失去,他還剩什麼?
  他突然想起玲瓏嬌艷絕倫的容顏,心底一熱,有一種極特別的滋味浮上心頭。其實,他應當有一些快樂的。將她囚禁在高氏山的那短暫時光,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雖然她對他恨之入骨,沒有半點好臉色,可是,她那樣鮮活靈動,擁有與他截然不同地生命色彩。他對那種色彩既痛恨又傾慕,想狠狠摧毀,又忍不住環抱膜拜。
  他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張狂又惡毒。可是一旦離開地獄,他什麼都沒有了。他也有想得到的東西,想牢牢抓在手裡地東西。但那東西他明白永遠也不會是他的。
  既然不會是他地,那麼不如由他來摧毀!他面上露出一絲陰狠地笑意。惡鬼就是:自己得不到的,別人也不要想得到。這會少陽派應當已經被殺乾淨了,想到玲瓏嬌艷潑辣地樣子,卻倒在血泊裡,終於結束了她明亮的生命,他的心裡就感到無法形容的狂熱。
  像是絕望,又像是狂喜,還像情慾勃發到達至高點的快感。
  這種感覺令他雙手微微顫抖起來,磨指甲的小刀也不小心在手上劃了一道口子。突如其來的疼痛令他皺起了眉頭,盯著細細的血痕看了一會,才用手慢慢抹去。
  以後要怎麼辦?許多人喜歡在一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問這句話。他卻不問自己以後怎麼辦,他是活在眼下的人,等待收穫復仇後快樂的果實。
  外面傳來一陣轟鳴聲,像是吟唱,還像打雷。烏童放下修指甲的小刀,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門外立即有屬下來報:“神荼郁壘現身,不周山的陰間之門要打開了。”他笑道:“怎麼,還沒到二月,等不及就要放出惡鬼嗎?”
  那屬下道:“聽說天帝有赦令,舉凡陰間、天界地牢等地所囚的惡鬼與犯人,都有三天自由。這是……千年難遇的大赦。”
  “什麼玩意……”烏童冷笑了幾聲,也不知他是笑天帝還是笑大赦。
  他突然覺得有些煩躁,不想繼續待在陰沉沉的正廳裡,便道:“自從來了不周山,我還沒好好看過神荼郁壘怎麼開陰間大門。這次倒要看一下。”
  那人見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曉得今天他心情不好,自己千萬不要一個不小心觸了逆鱗。這位右副堂主雖然來了沒幾年,但陰毒的手段層出不窮,以前就有幾個屬下不服他一個凡人的管制,打算造反,結果早早被他發覺,不費吹灰之力地派人捉了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幾個屬下折磨至死,其血腥的手段到今天想起來都令人膽寒。
  都說妖魔凶殘,凡人想要管制住這些妖魔,便要做到更凶殘。很顯然,烏童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不周山的妖魔都被他派出去攻打少陽派了,軒轅派那些人渣他也順著大宮主的意思,讓他們去了浮玉島。如今這裡剩下的人只有幾個,還都是貼身侍衛,見烏童走了出去,便紛紛跟上。
  遠遠地,只見兩個金光燦燦的巨人拉著高聳入天的不周山,硬生生將那山體扯得從中裂開,陰風號哭,從裡面狂奔而出黑壓壓一大群惡鬼,腐臭的氣息隔著那麼遠都能聞到。烏童捂住鼻子,譏誚道:“真臭……這些東西也配稱為惡鬼?”
  話音剛落,卻見守在遠處的侍衛驚慌失措地跑來,尖聲道:“右副堂主!有敵來襲!”
  “哦?什麼敵人?”烏童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他以為是那些惡鬼沒長眼睛亂竄過來。
  那人急道:“是……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小姑娘!把守在外圍的兄弟都殺了!”
  小姑娘?烏童一時沒反應過來,忽然想起玲瓏。會不會是她?哈哈……他居然忍不住要笑,喜悅之極。她沒死,那可真是太好了。嗯,她這樣不顧一切闖進不周山,難道是為了給爹媽情郎報仇?
  他越想越感到暢快,將披在肩上的大氅一甩,笑道:“什麼大姑娘小姑娘,讓我去會會吧。”
  這一次,將她搶過來,囚禁起來,再也不放手!

  第三章:與君共墜黃泉(三)

  烏童沒想到,來的人不是玲瓏,而是璇璣。他對這個小姑娘很有些忌諱,老遠見到她一襲白衫,身形忽閃,猶如鬼魅一般,他有那麼一瞬間的發怵。不過待看清她臉上憤恨欲絕的表情之後,他忽又感到無比的快活。“喲!”他叫了一聲,悠閒地靠在樹上,心滿意足地盯著她的表情從愕然轉變成極度的痛恨,最後殺氣迸發,一言不發揮劍就殺了上來。烏童動也不動,他身後的貼身侍衛早就撲上來架住璇璣的攻擊。
  “找死!”璇璣柳眉倒豎,正要將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斬於劍下,崩玉忽然發出一陣清脆的鳴聲,在她手裡嗡嗡震動起來。這一突變讓她呆了一下,險些被一個妖魔揮刀把臉皮劃破。
  騰蛇本以為來這裡會有一趟痛快廝殺,誰知不周山只有小貓兩三隻,他頓時沒了興趣,擺擺手,痛快地到旁邊打坐發呆想美食了。璇璣一發呆,騰蛇一走,就只剩紫狐和那幾個妖魔纏鬥了,她本來也不擅長這種近身肉搏,打兩下也乾脆放棄。好在那幾個侍衛見他們退開,並沒有追上來的打算,只是齊齊圍在烏童周圍,戒備地看著他們。
  “你們這是怎麼了?剛才還殺氣騰騰幹勁十足呢?”紫狐不明所以地問著,她顯然搞不清楚他倆到底想什麼。
  騰蛇“切”了一聲,煩躁地叫道:“沒勁沒勁!沒勁透了!就這麼幾個人,輪的到老子出手嗎?你們自己打吧,老子不奉陪了!”
  紫狐對騰蛇很是尊敬。不敢忤逆他的話,只好回頭看璇璣。她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崩玉,不知想什麼。“這劍怎麼了?一直在叫呀。”紫狐見崩玉發出的鳴聲十分清朗。忍不住問道。璇璣摸了摸腦袋,遲疑道:“我……好像知道。是在警告我不能在這裡用神力。奇怪,上次也沒有地……”
  騰蛇嗤笑道:“傻瓜!上次你還是個懵懂的凡人呢!這次來可與上次不一樣啦!”
  璇璣知道他指的什麼,可是她也只是想起了前世地一些片段,比如她怎樣戰鬥,最後怎樣被貶下界。後面的幾個輪迴裡她怎樣歷經苦難,最後自刎而死。大概地東西她都記起來了,但還有一些東西,她怎麼也想不起來,比如她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到底犯了什麼罪,為什麼她永遠是一個人戰鬥,懵懵懂懂。
  雖然想起這些,卻並沒什麼真實的感覺。褚璇璣就是褚璇璣,即使背負了這許多沉重的過去,她也還是褚璇璣。不會是另一個人。她覺得那是另一種回憶,與她有關。但並不是她。這是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像是從內部分裂成了兩個,但它們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沒有絲毫不適。
  “神荼郁壘在這邊守著吶!”騰蛇朝遠方努嘴,“不要說你,我也不能用神力。不周山是死地,陰間地地方,可輪不到咱們耍狠。天帝對后土大帝也要給幾分面子。唉,不然我早就想和那兩個看門的打一場了,聽說他們身手了得!可惜,可惜……他的感嘆很快就被烏童打斷,他笑問:“看你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怎麼,少陽派都死光了吧?”
  璇璣冷冷看著他,道:“很抱歉了,沒人死,除了你派去的那麼多妖魔。”
  烏童似是有些意外,眉毛斜斜挑起,笑問:“此話當真?那可是數千妖魔啊,比你們整個少陽派的人加起來都多。”
  璇璣哼了一聲,說:“再來十倍也是死。”
  烏童見她的神情不像是說謊,便低聲道:“真想不到……呵呵……呵呵……”他笑得十分詭異,令人渾身發毛。紫狐大聲道:“你笑什麼!你和離澤宮那些變態是一夥的吧?!你這招聲東擊西玩的不錯呀!可惜屬下都被你白白拿去送死了!你就等著離澤宮地人來把你五馬分屍吧!”烏童一面笑一面點頭,道:“不錯!不錯!哈哈哈!你們幹得真好,這下我烏童真的被逼上死路啦!很好!很好!”
  紫狐見他這種奇詭的模樣,不由毛骨悚然,回頭無措地看著璇璣,她倒是十分鎮定,只是定定看著他,一言不發。
  烏童緩緩收住笑聲,嘴角倒還掛著笑容,然而眼睛裡絲毫笑意也無,比冰雪還要寒冷。他悠然說道:“你說謊,倘若沒死人,你怎會千里迢迢跑來不周山?嗯,你就不怕這次再有人吹滅你們地蠟燭?”
  璇璣淡道:“不怕,因為這次根本不用蠟燭了。”她抬起手腕,手指上赫然一個黑鐵指環,旁邊的紫狐也得意洋洋地把指環亮給他看,一面笑道:“傻了吧,你?鐘敏言和那個什麼若玉都帶著指環離開地。若玉地指環一出去就給鐘敏言了,眼下都給我們用啦!”
  烏童難得吃了小小一驚,輕笑道:“原來如此!這倒是我疏忽了。”他朝騰蛇那裡看了一眼,只有兩個指環,讓璇璣和紫狐進來,這個男人沒指環怎麼進來的呢?他地模樣這般古怪,銀發黑眸,滿身凶煞,竟有點眼熟,莫非是天上某個凶星?
  他並沒多想,因為多想也已經沒用了。血洗少陽失敗,看起來血洗浮玉島也失敗了,上面兩個堂主都沒回來。也好,他們回來,他真的有可能要被五馬分屍。他微微一笑,竟不覺得恐懼。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或許他也不得不開始相信這句話。
  他低聲道:“說吧,少陽派死了誰?讓你這樣風塵僕僕趕來……我猜猜,是你那個英明神武的爹?還是沒用的娘?哦……莫非是你的親親六師兄?還是說……是你姐姐——玲瓏?”
  他每說一個人名,璇璣的臉色就沉一分,說到玲瓏兩個字,她眉尖突然一挑,毫無預警地揮劍而上。烏童連頭髮梢也沒晃一下,周圍的侍衛早已搶上去擋住。璇璣這時哪裡還管什麼不給用神力的狗屁規定,任憑崩玉在手中叫得嗡嗡響,她只當沒聽見,劍身乍然一亮,三昧真火焚於其上,鏗鏗數聲,將眾妖手裡的劍全部斬斷。她足尖一點,直直朝烏童刺去,旁邊失了兵器的侍衛還要攔,惹得她好生不耐煩,劍光飛舞,一瞬間就將那幾個侍衛斬成了好幾截。
  烏童定定看著她將劍刺過來,忽然低聲道:“玲瓏死了,對嗎?”
  璇璣手腕微微一顫,厲聲道:“她永遠也不會死!要死的人只有你而已!”說罷手起劍落,撲地一聲,硬生生砍進他肩膀裡。她原以為他至少會反抗一下,上次他施展的怪風也曾讓她手足無措。誰知他靜靜站在那裡,像一個什麼也不會的普通人,任由她刺殺。
  這種情形反而讓她有些下不了手,一時愣在那裡。她身上全是血,都是方才那些侍衛身上的,烏童身上也全是血,但都是他自己的。他只是眯著眼睛,低聲問:“她死了,是嗎?”
  璇璣嘶聲道:“你明知故問!你明知道我六師兄和她青梅竹馬,將來總要結為夫婦,你卻派人去暗殺我六師兄!他死了,玲瓏怎會獨活?!你居然還敢這樣問我!”
  烏童微微一愕,似是不敢相信,緊跟著眼睛卻驟然一亮,哈哈大笑起來,“死的人是鐘敏言?哈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殺得好啊!”
  “你還裝傻!”璇璣怒極,拔劍再刺,他終於忍不住悶聲一哼,緊跟著又歡暢之極地笑起來,那笑聲裡竟有一種凄厲的味道,令人毛骨悚然,“不錯,是我叫人去暗殺鐘敏言那小賊!他死了,我真是快活!”
  璇璣正要一劍將他的腦袋斬下,忽聽後面紫狐驚叫一聲:“璇璣!那兩尊門神……朝這裡來了!”
  她一驚,急忙回頭,只見神荼郁壘兩神果然目光灼灼看著這裡,似是發覺了什麼不對勁,正快步走過來,每一步都是地動山搖。紫狐最怕這兩個門神,當即一溜煙縮到璇璣身後,只露出兩隻眼睛盯著他們看。
  騰蛇突然跳起來,一付打了雞血的樣子,叫道:“他們過來了!是要乾架?!好極好極!回頭白帝問我,我就說是他們先動手的,可不是我惹麻煩!”
  璇璣正要說話,只聽烏童陰惻惻地笑道:“我可要走了,你有本事就追上來!”她又是一驚,耳旁風聲拂過,烏童渾身浴血,居然輕飄飄地御劍飛起,就像沒看見那兩尊巨大的門神,當頭朝他們撞了過去。
  紫狐驚惶中叫了一句什麼,再看璇璣已經不在原地,身形像一道白色閃電,眨眼就追了上去,她急得又是跺腳又是尖叫,不知怎麼辦才好,眼前刺溜一下又竄出一道影子——騰蛇也興致勃勃地跟著衝上。紫狐呆了半天,只得把辮子一甩,大叫:“等等我嘛!我也一起!”

  第四章:與君共墜黃泉(四)

  就像天界諸神每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一樣,神荼郁壘的職責便是看守不周山,不允許任何異常現象出現。當璇璣手裡的崩玉發出鳴聲的時候,他們立即意識到又是那個戰神將軍過來搗亂了。
  這是個很令人頭疼的人物,並不是他們的力量能約束的,所以眼見璇璣衝過來的時候,神荼郁壘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只盼她別貿然出手。神荼甚至清了清嗓子,打算以理動人。誰知璇璣打了個轉就繞過他們,直奔不周山中間裂開的陰間大門而去。
  擅闖陰間才是更大的罪名,兩人急忙厲聲喝止:“將軍大人!死者之境不得擅入!”
  話音未落,只聽一人在下面哈哈笑道:“神荼!郁壘!你們兩個老小兒要不要和老子耍耍呀?”
  兩人都是一愣,郁壘乖覺一些,立即發現了趾高氣揚的騰蛇,心中大叫不好。來一個戰神就夠讓人頭疼的了,如今再加上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騰蛇——做門神真是命苦,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神荼皺眉道:“就算是騰蛇大人……大人應當知道規矩,何苦讓我等為難!”
  騰蛇叫道:“呸!半點血性都沒有的東西!成天就是規矩規矩!”
  郁壘嘆了一聲:“做人做神怎能沒有規矩,騰蛇大人高居上位,更應當明白這個道理……不過為何大人會與將軍大人一同來此?”
  騰蛇懶得解釋,既然他們不敢陪自己打架,逼著人家也沒意思。他見那陰間大門敞開,裡面黑不隆冬,心中突然靈光一動。笑道:“我們來嘛,自然是有事情要辦。就是……你們也知道,那人不是被關在陰間嗎?”
  神荼郁壘立即變了神色。急道:“那人怎麼?!天帝可是有什麼指示?”
  騰蛇笑道:“讓我們來看看,帶兩句話給他。”
  郁壘不願惹事。聽說是天帝帶話,當即轉身放行,神荼卻是個死腦筋,只道:“既然是天帝有命,應當有信物。口說無憑。騰蛇哼了一聲。冷道:“豬腦袋!難怪你只能做門神!要是正大光明的帶話,用得著從你們這裡走嗎?老子直接上邑都去了!”
  神荼聽他說的也有道理,但至於為什麼是不“正大光明”的,他見騰蛇凶神惡煞的樣子,也不敢問,只得拱手讓開。
  嘿嘿,兩個傻瓜!騰蛇得意洋洋大搖大擺,從兩尊門神中間飛過去,紫狐充滿崇拜神情地跟著他。一面低聲問:“騰蛇大人真地是要去陰間看無支祁嗎?”
  騰蛇翻她一個白眼,哼道:“笨!我怎麼可能……”話說到這裡,突然心念一轉。他下界原本就是為了去陰間看無支祁。既然神荼郁壘都放行了,他幹嘛不趁著這機會真的去陰間走一趟呢?先前他說什麼天帝帶話。都是胡謅的。沒想到真能騙過他倆,此等機會千載難逢。他要不把握住才是遺恨終生!
  “我、呃,我怎麼可能不去!”他硬生生改了話頭,嘿嘿笑道:“去!馬上就去!臭小娘呢?”他四處打量,忽見一道白色身影從下面猛然竄上,他立即開心地叫道:“喂!你殺完了沒有?咱們去陰間呀!”
  璇璣正全神貫注追著烏童,根本沒聽見他嚷嚷什麼。烏童雖然被她砍了一劍外加刺個窟窿,動作卻快得驚人,顯然他對不周山這裡地地形比她熟悉多了,這邊繞一下,那邊轉一圈,璇璣追得不耐煩起來,厲聲道:“你給我停下!”
  話音一落,誰想他真的猛然停住。這人好像總是做一些出乎意料地事情,璇璣不管他有什麼詭計,乾脆撲上去抓住他的衣領,陰謀也好詭計也好,總之她就是不放手。
  烏童給她抓住,還是笑吟吟地,他臉上又是汗水又是鮮血,看上去極為可怖,然而聲音卻無比溫柔:“我是要死啦,多謝你帶來的消息,讓我真是歡喜!”
  璇璣一愣,頓時明白他是指鐘敏言和玲瓏的事,當即冷道:“讓你失望了,誰也沒死!你真是機關算盡,可惜一個也沒成功!”
  烏童渾身劇痛無比,意識已然模糊,他似乎沒聽見璇璣的話,還是笑,吃吃地笑,低聲道:“眼下我明白了……活著沒什麼好追求的東西,我要的東西死了以後才能得到……”
  璇璣見他似笑非笑眼神散亂的樣子,心中有些駭異,正要將他推開,忽聽頭頂傳來神荼郁壘吟唱的聲音,緊跟著空空數聲巨響,他們似是要將不周山合上——到了陰間大門關閉的時間了!
  她正要轉身離開,誰知烏童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徹骨,像兩個鐵環緊緊箍在手腕上,痛得她一個驚顫。烏童低聲道:“你……你別想走……和我一起去黃泉吧!玲瓏……”
  什麼?璇璣倒抽一口氣,沒來得及告訴他自己不是玲瓏,忽覺對面一股不可抵抗的吸力傳來,兩人地頭髮衣服都被那股怪異的吸力拉直,颯颯作響。後面無數惡鬼哭喊著,叫嚷著,被陰間大門裡的吸力給抓回去——自由時間已經過了,到了回去地時候。
  他兩人一瞬間被那股吸力抓得朝裡面飛了好遠,最後還是璇璣勉力用腳勾住石壁上的一個洞,才稍稍停了下來。顯然那股吸力越來越大,是要將先前放出來地惡鬼通通抓回去。璇璣雙腕被烏童死死扯住,她勾不動兩個人,漸漸吃力無比,眼前只有漆黑寬廣又深邃地洞穴,陰風號哭,周圍數不清的惡鬼被吸了進去。前面就是陰間!她嘶聲大吼:“放開我!”說罷用另一隻腳狠狠踹他,然而這一番動作害她再也鉤不住,又朝前飛了數尺,好容易才再勾住一個凸起。從陰間裡傳來地吸力越來越大,伴隨著隱隱約約的哭泣和慘叫。偏偏對面只有巨大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這種情景讓人毛骨悚然。璇璣地頭髮盡數被拽得披在臉前。模糊了視線。她勉力沉聲道:“我、我不是玲瓏!你快放手!”
  烏童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吸力拉扯得橫了過來,可是他的兩隻手死死拽著她。就是不放。聽見璇璣這樣說,他哈哈大笑起來,染滿鮮血的臉,露出兩排白森森地牙。他凄聲道:“我死也不放手!”
  說完,他漸漸斂了笑容。現出一股如夢似幻的神情,喃喃道:“不錯,不放手。這次我再也不放過你啦……玲瓏、玲瓏……你這傻孩子,還不明白嗎?”
  他面上忽又現出猙獰之極地表情,似是絕望、狂喜,又像極度的憎恨,厲聲道:“和我一起死吧!”
  璇璣只覺後面有什麼東西大力撞上來,她再也勾不住那個凸起,為他死死拽著。兩人一瞬間就被吸進了深邃的洞穴,不周山轟然合上,再也沒有一點聲音。候。璇璣還有些懵懵懂懂,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團黑。深邃的漆黑。從那漆黑裡還透出暗暗地紅,像遠方映來的火光。她身體下面硬邦邦。好像有人硌著,一下子想起烏童那張染滿鮮血的可怖的臉,她急忙跳起來,一腳踩在那人身上,只聽“哎喲”一聲,緊跟著那人毫不客氣地罵了起來:“誰踩老子!不長眼睛的東西!”
  是騰蛇?璇璣趕緊移開腳步,四處看看,這裡是一塊荒蕪的土地,除了暗黑的天空,焦黑的土地,什麼也沒有。遠方的天空泛著暗紅地色澤,像是有火在燒,只看不真切,這裡的一切都是模糊。
  騰蛇從地上跳起來,揉了揉腦袋,奇道:“這裡就是陰間?怎麼這樣寒磣!無支祁在
  璇璣搖了搖頭,她非但不知道無支祁是誰,在哪兒,連烏童和紫狐都不見了。他們應當都被那個洞穴給吸進來,烏童還死死抓著她的手,可是最後卻只剩騰蛇與她一起。璇璣茫然走了兩步,一時分不清東西南北——這裡就是陰間了?怎麼……和她想象中差了好遠,邑都呢?陰差和小鬼呢?
  “啊啊啊!那邊有火!難不成這邊是地獄?!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騰蛇大呼小叫,突然反應過來,“對了,這邊是惡鬼們要回去地地方,果然是地獄沒錯。無支祁那老小子應當還在下面幾層……”
  他見璇璣還在發呆,乾脆過去狠狠敲了她一下,道:“呆什麼呆!走啦!要讓判官他們發現了,才會出大事。”
  “走……去哪裡?”璇璣怔怔問著,被他拖著往前飛快地走。“去找無支祁!看他有沒有死。”
  無支祁三個字再次砸上來,璇璣突然有一點觸動,只覺蠻熟悉的名字,一時卻想不起前因後果。奇怪,有些東西她一想就通了,有些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無支祁……無支祁……到底是誰?
  騰蛇還在絮絮叨叨:“他被關在下面也有快千年了吧!那會他還真是鬧了個驚天動地,險些發大水把天庭給淹了。應龍總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不是白帝找人收買了他身邊地心腹妖魔,知道了他地弱點,只怕他還真能殺到天上去,大鬧一通。我一直想找他打一架,看誰厲害,可白帝總不讓我下來。嘿,這次我找來陰間,先打了再說!白帝可拿我沒轍了。”
  他顯然高興壞了,想到有架可以打,還是個驚天動地的大妖魔,這比世上所有美食丟在他面前都要讓他更興奮。
  璇璣還在努力思索無支祁地事情,聽他說什麼發大水,弱點,只覺很熟悉。印象中依稀真有這樣一個大妖,不服天地,鬧得一塌糊塗。她喃喃道:“所謂的弱點……是不是好色?”
  騰蛇一跳,瞪圓了眼睛:“你聽誰說的?”璇璣搖頭道:“不知道,但好像有印象。”
  騰蛇嘆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當年的事。下面雖然鬧得一塌糊塗,可是天帝下令上界不許談論此事,白帝又不給我下去找他打架,我也只能聽旁人說了。應龍說他確實好色,而且完全沒救的好色,看到有一點姿色的女人就走不動路。”
  雖然這種愛好在騰蛇看來很無聊,他覺得無論什麼姿色的女人都不如打架或者吃飯來得痛快,不過既然是無支祁的弱點,那也沒什麼辦法。
  “說起來也奇怪,你當時在天界也算一號人物了,長的也算美貌,正對他胃口,怎麼沒讓你下去對付他呢?”
  不單騰蛇覺得奇怪,璇璣自己也覺得奇怪。是呀,為什麼沒人讓她下去對付無支祁?要不,讓她對付了,結果她卻不記得?
  不過眼下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兩人往前飛了一段,突然發現前面火光越來越亮,將陰暗的天空映成了橙紅色,而下面的路也早已斷開,原來他們是落在一個懸崖上,懸崖下面是大片大片望不到盡頭的火海,難怪他們覺得有火光明亮,敢情那不是火,而是氣勢洶洶的火海。
  翻騰的火焰之浪將下面的石頭烤成了赭紅色,而他們所處的懸崖不是唯一的一個,火海中隔三差五就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山,上面似乎還有許多人在哭喊叫嚷,哭聲隨著熾熱的風被吹過來,令人心有戚戚。
  璇璣和騰蛇雖然都是上界的神,然而都只聽過地獄慘烈,卻從未親眼見過,如今見火海中無數石山上都爬滿了人,道上更有許多陰差小鬼揮著鞭子將他們一一往下趕,趕到最後無路可退,他們只得一個個像餃子一樣噗通噗通跳下去。然而活人被火燒一下就會死,死了也沒知覺,還算幸運,地獄裡可完全不同,這些人都是生前做了惡事,被處以火海地獄作為懲罰的,跳下去也不得死,硬生生在火海里翻騰著,被燒得面目全非,連骨頭也成了渣,最後被蹲在岸邊的小鬼們用鏟子挖上來,擱在岸上,陰風一吹,又恢復了皮肉相貌,再被用鞭子趕著爬上石山,繼續往下跳。
  “這可真夠慘的……”騰蛇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說了一句,“無支祁那傢伙不會這麼沒用,被這些小鬼們欺負吧?”
  璇璣輕道:“我知道,書上有說過,地獄分十八層,這是火海地獄,應當還有油鍋啊,刀山啊,拔舌啊什麼的……”
  “什麼油煎舌頭……能吃嗎?”騰蛇很顯然聽得一點都不專心,“這麼多層,難道我們要一層層找?”這樣找過來,后土大帝一定老早就發覺他們了。
  璇璣搖了搖頭:“往前飛吧……估計還在下面呢。”

  第五章:無支祁(一)

  很多人都說地獄有十八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殘酷刑罰,用以懲罰前世的罪孽,而且越往下,受的刑罰越重。比如刀山啊,火海啊,油鍋啊……無一不是慘酷之極的刑罰。不過很可惜的是,璇璣和騰蛇在空中飛了又飛,除了大片望不到盡頭的火海,什麼刀山油鍋都沒看見。
  本著學習參考的精神,兩人本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地獄,結果大失所望。五花八門的酷刑沒見識到,連無支祁也不知究竟在哪裡。騰蛇來來回回飛了好幾趟,終於不耐煩地落在一座石山上,厲聲道:“不是十八層嗎?!其他十七層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他本來是自己發脾氣,結果聲音太大,惹得下面許多陰差小鬼都抬頭看過來,一見是兩個陌生人,都呆住。排在前面要受火海刑罰的那些惡鬼更是張臂號呼,亂作一團。他們從來也沒見過地獄裡出現過外人,受盡了折磨的惡鬼們只想抓住這麼一絲異動,逃離這片火海。
  “被發現了!”璇璣瞪了騰蛇一眼,不過並沒什麼責怪的意思。她和騰蛇兩人一樣,在某些方面也是很膽大妄為的,反正一件壞事已經開了頭,那就索性做到底,中途放棄不是他們的作風。
  兩人從懸崖上跳了下去,落在離火海最近的岸上。腳下的石頭被燒得通紅,鞋子踩在上面滋滋作響。不過他倆看上去倒是一派神清氣爽,面對氣勢洶洶的火海,眉毛都不動一下。璇璣抱著胳膊。好奇地掃過面前諸人:青面獠牙正在發傻的陰差、頭上長著可笑肉瘤齜牙咧嘴地小鬼、鬧成一團鬼喊鬼叫的受刑惡鬼們。
  她很客氣地問道:“這裡是地獄吧?”
  眾人呆住,傻傻地點頭表示同意。第一次有陌生人闖進火海地獄,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一本正經問問題,璇璣大約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那。請問我們要去其他十七層,應當怎麼走?”她繼續客客氣氣地問著。
  一個頭上長肉瘤的小鬼本能地接口:“各層是單獨分開地,你要去其他地方,須得先找判官要令牌……不對!你們是什麼人?!好大膽!竟敢擅闖地獄搗亂!”他終於反應過來,厲聲喝問。頭頂肉瘤跟著一顫一顫。璇璣出於本能,抬手去抓那個肉瘤,好像那是個很好玩的東西,嚇得那小鬼連滾帶爬跑到一旁,尖叫道:“刁婦!你要做什麼?!”璇璣很可惜地望著那肉瘤,小聲道:“好好玩,不能摸一下嗎?”
  “胡鬧到此為止了!”旁邊有人大喝一聲,緊跟著許多陰差小鬼聚集起來,將他倆團團圍住。為首說話那人。是一個腰懸朱紅令牌地陰差,想必是這裡的什麼小頭目,面沉如水。定定看著他倆。
  “我看二位不像是凡人,此地乃死者之境。輪迴中轉受難之地。無論什麼人都不得擅自闖入。還請二位趕緊離開!”
  璇璣和騰蛇互看一眼,道:“那你先告訴我們怎麼出去?”
  那陰差臉色更沉。說道:“看樣子果然是擅自闖入的!此事不能罷休,我要通報判官大人……”
  騰蛇怒道:“老子最煩你這種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鬼!你去通報啊!叫你家閻王老爺來迎接我們!親自把我們送到無支祁那邊!”
  眾人一聽無支祁三個字,都是大驚失色。那陰差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們,並沒有說話,只從懷裡取出一張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晃,那符紙“卒”地一下燃燒起來,眨眼就變成了灰。璇璣和騰蛇還不知他要搞什麼鬼,忽覺頭頂天空乍亮,似是夜幕突然被人撩開一樣,金燦燦的光芒從那被撥開地縫隙中透露出來。無數個惡鬼們尖叫起來,倒頭便拜。
  緊跟著,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何事如此驚惶?”
  璇璣猛然聽到那聲音,心中咯噔一下,只覺好生熟悉,不由急急轉頭望過去,卻見金光中站立著好幾人,當頭那人穿著寬袖長袍官服,眉清目秀,頷下幾綹山羊鬍子,委實眼熟異常。
  她呆了半天,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判官?”
  那人見到璇璣,目光微微一動,卻喜道:“原來是你!璇璣如今體悟大道,回歸天庭了嗎?”
  他果然認識她!璇璣低聲道:“判官……師父?”
  那人果然是判官,當年璇璣留在地府便是跟隨他學習了幾個月,兩人頗有一些師徒的情分。他見璇璣似明非明的樣子,便輕嘆一聲,道:“原來還未悟……這位是騰蛇大人吧?你二位擅闖地府,所為何事?”
  騰蛇還沒來得及講話,一旁那陰差早已絮絮叨叨將事情搶著說了出來,一會是什麼擅闖地獄,一會是什麼威脅陰差,一會又是干擾刑罰,只恨不得把他倆說得罪大惡極,立即拖出去斬首了事。
  騰蛇大怒道:“放屁放屁!你不會說話是吧?老子馬上教你怎麼說話!”他把袖子一捋,衝上去就要揍人,那些小鬼陰差早已嚇得鬼哭狼嚎,掉頭就跑。璇璣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別鬧啦,這位是我師父呢,以前在地府教過我很多道理。”
  騰蛇哼了一聲:“小小判官能有什麼道理交給你!”
  判官並不惱,只笑道:“璇璣倒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見你戾氣消了許多,真是可喜可賀,或許再過一些時日,真能體悟大道了。”
  璇璣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麼大道小道。司鳳說,做人就應當活在眼下,眼前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想起了前世的事情,那……也只是前世,和我今生無關。”
  判官皺眉道:“沒有前緣哪裡來的後果,這是稚子的荒謬之論。更何況,你口說前世與今生無關,那為什麼還要由著自己使用前世的神力?今生不是與前世完全兩樣嗎?”
  璇璣低聲道:“是啦,我還沒有全部想明白,很多事情我還不知道。可是我也不願讓這一世變成一個劫,僅僅為了圓滿作為戰神將軍地一切。我希望這一世是開心的,值得回憶的經歷,能學會很多我從前不知道地東西。判官師父,就算你說這是錯的,我也不想回頭啦。”
  判官沉吟半晌,突然露出一個笑容,柔聲道:“不……我覺得很有趣。璇璣有這樣地想法,證明你長大了。她沒想到會被他讚揚,不由又驚又喜,卻聽他又道:“你們這次來,是為了無支祁地事情?”
  兩人都是一愣。無支祁是被關在陰間的作亂妖魔,他們和陰差可以放狠話,但總不能對著判官也胡謅,一時倒想不起什麼託詞。只聽判官說道:“其實,我們早知會有這麼一天。這也是你們地因緣後果。你們若是要見他,我可以帶路,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兩人齊聲道:“什麼要求?”
  判官但笑不語,轉身道:“兩位先跟我來吧。”忽又想起什麼,對身後的侍從擺了擺手,“將那人帶過來。”
  後面的陰差們很快推上來一個五花大綁的黑衣人,渾身是血,然而面上卻露出孩童一般懵懂無知的神情。璇璣一驚,居然是烏童!他原來被判官捉住了!那紫狐呢?莫非也落在了他們手裡?
  判官說道:“這人也是擅闖地府,剛好落在忘川河岸旁,為陰差們捉住。本是要好好審問一番,不過他立時便氣絕身亡。我命人查了他的命格,發現煞氣極重,儼然生前做了許多惡事。因他死後魂魄凝聚,怨氣沖天,所以給他灌下了忘川之水。我想問問,這人是你們的舊識嗎?”
  璇璣見烏童那狼狽的模樣,縱然成了鬼魂,也還是滿身鮮血,曾讓她恨之入骨的臉上,卻掛著不明世事的茫然神情。這種神情她並不陌生,只有飲下忘川水,忘記前塵種種的人,才會有如此表情。他口中喃喃說著什麼,只是一切都成了模糊,化作過眼雲煙。
  他靈魂深處一直想著的那個少女,永遠也沒機會知道,也永遠也不會聽見。
  璇璣看了他一會,才低聲道:“不……我們不認識他。”
  判官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們帶他下去,按照生前所做的各類事情,看該如何處置。”
  那幾個陰差立即答應著,將烏童帶走了。
  判官對璇璣微微一笑,道:“走吧。我帶你們去見無支祁。”

  第六章:無支祁(二)

  璇璣和騰蛇跟著判官一路回到邑都,那裡的景色半分也沒變,城門外的忘川河依舊斑斕欲溶,兩岸的彼岸花開得如火如荼,好似鮮血拼成的地毯,鋪開很遠很遠。璇璣覺得既熟悉,又懷念,忍不住微笑起來。
  判官也跟著笑道:“還記得當時你成日流連在忘川河畔的景象嗎?”
  璇璣點頭道:“嗯,有印象。可是我想找的東西,一直找不到,現在也是模模糊糊的。”
  判官低聲道:“是造化,是劫難,便看你自己了。以後總會知道的。”
  騰蛇聽他倆一路唧唧咕咕,說的都是莫名其妙的話,不由好生不耐煩,大聲道:“少說廢話行不行?無支祁呢?難不成他被關在邑都?”
  他這樣一大吼,璇璣和判官倒還好,只把兩旁的小鬼和陰差嚇得簌簌發抖。邑都裡的人見識自然多一些,曉得璇璣和騰蛇的真實身份,有識趣的早早就躲了老遠,不小心撞上的,也急忙抱頭鼠竄。路上幾個小鬼見璇璣的目光一直流連在他們頭頂的肉瘤上,顯然徵兆十分不妙,只得用手悄悄捂住肉瘤,低頭找地方躲起來。
  判官笑道:“你走了這麼些日子,余威仍在。把這裡人嚇得不輕。”他竟不理會騰蛇的焦急,領著他們走到一座華美的樓台前,那高翹的屋檐猶如鳳凰展翼,當真是飛閣流丹,層樓疊翠,凡間再也見不到這般氣勢的高樓。
  “我須得向后土大帝稟明此事。由他許可。否則連我也等閒不能見到無支祁。二位請隨我來。”
  朱紅色大門緩緩被人打開,判官領著他二人進去,一路穿堂過屋。那種種華麗氣派自也不必多說,走到最後。連騰蛇都有些花了眼睛,暗暗咋舌,果然先前不該小看地府,從外面看不過是個尋常的小樓,哪知裡面這麼多玄機。
  判官停在一扇門前。說道:“二位隨我進去拜見后土大帝嗎?”
  騰蛇從未與后土大帝接觸過,他此番私自下界,又鬧到地府來找無支祁,白帝必然要說他胡鬧,想來后土大帝也不會放棄嘮叨他。他急忙搖頭:“我不去了,在外面等著。”他最怕被人嘮叨,特別是這些高高在上地,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
  判官並不強求他。當即帶著璇璣走進了那扇門內。這是一個不大的屋子,墻角放著屏風,對面安置著幾把椅子。奇怪的是椅子對面那扇墻,是用一整塊暗色帷幕從上到下籠罩起來。半點縫隙也不露。璇璣從進來之後。就一直盯著那帷幕看,直覺那後面似乎藏了一個很不尋常地人。
  “屬下見過后土大帝。”判官對著那帷幕下跪行禮。璇璣手忙腳亂,也只得跟著抱拳彎腰,那一跪,是無論如何也跪不下去的。
  帷幕後傳出一個非男非女地古怪聲音,卻十分柔和,道:“璇璣,你是要見無支祁?”
  璇璣聽他不用問就念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呆,突然想起好像這名字還是當時后土大帝賜給自己的,於是說道:“嗯,是的。其實我並不是很想見他,不過我有幾個朋友一定要見……”
  后土大帝道:“因緣巧合,往來如是。當日你將他擒住,又擅自放走,從而遭致大罪,種下了因。今日你歷劫來此,與他重逢,此為結果。一因一果,不若如是。寡人許你去見他,你們的因果,今日要親自了結。”
  他這一番文縐縐地話令人頭暈目眩,璇璣怔了半天,才道:“什麼親自了結?我要怎麼了結?”
  判官惱她無禮,一個勁朝她使眼色,璇璣卻沒發覺。后土大帝並不在意,只是柔聲道:“無支祁犯下滔天大罪,本應有這千年的囚禁之劫。而為他了結此劫,送他去輪迴的人,非你莫屬。寡人聽聞凡間有許多妖魔蠢動,試圖救出無支祁,再掀風浪,可惜一切因緣都有因有果,今日你來此,便是天意。”
  這下璇璣總算明白了,原來離澤宮也好,不周山也好,天界的人都知道,他們卻偏偏不出手,由著他們胡亂殺戮,就為了等一個什麼勞什子因果。原來柳意歡嘴裡所謂的天道不可違背,指的是無支祁最後應當由她來到陰間鏟除,這是他們之間的因緣,就是所謂的天道。
  她冷道:“我已經不認識他了,前世發生了什麼事,也和我這輩子沒關係,我為什麼要殺他?你們就為了等我來殺他,了結這段因緣,所以放手不管凡間那些妖魔作祟,由著他們亂殺人!這是什麼道理?!我不能明白!”
  “璇璣!”判官低聲喝止。后土大帝似乎並不責怪她的失禮,只說道:“世間千萬種道理,你能真正明白地又有多少?你與他有此因果,否則今日你怎會站在寡人面前?妖魔肆虐凡間,自然也是有因有果,擅自插手,實非善舉。今日你不了結此因果,他日事情便會發展到不可預測的地步。你不想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秘密嗎?不想得回被抽走地記憶嗎?你若是殺了他,寡人便立即讓你明白
  這……簡直是誘拐啊!璇璣不可思議地瞪著那帷幕,喃喃道:“這也太誇張了,為什麼非要我去殺他……你們隨便派個人不就能了結他了嗎?何必非要等我……”
  后土大帝並沒答話。璇璣心中念頭忽轉,失聲道:“啊!難道是因為除了我沒人能殺得了他?所以你們才非得等我來,對不對?”
  她看不見帷幕後的后土大帝什麼臉色,便去看判官地神情,見他帶著三分惶恐,三分震駭地模樣。登時知道自己說得十有八九沒錯。她眉頭一皺,說道:“我和他無怨無仇,下不了殺手。”
  后土大帝柔聲道:“若是沒有他的緣故。你又怎會來到地府?凡間又怎會遭這許多劫難?寡人說過,這便是你與他地因果。你不用急著一時決定。等想好了,再去見無支祁吧。”意思就是她如果不同意殺了他,就別想見到他,還得在地府裡乾耗著。璇璣想了想,說道:“我……有個朋友。是紫狐。她也跟我們一起來了陰間,我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后土大帝笑道:“她自然也有她的因果,她沒有事,你不用擔
  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她心裡對無支祁這個妖魔也十分好奇。和他之前有什麼恩怨,她根本也想不起來,所以貿然讓她去殺他,簡直是匪夷所思之極。但,她不答應。就別想出地府,爹爹娘親他們一定還在少陽峰等著自己。
  想到這裡,她忽然道:“好。我去殺他!雖然我現在什麼也想不起來,不過。可能見到他之後能想起一點什麼來。”帷幕後的后土大帝似是輕輕笑了一聲。判官從地上站起來,道:“隨我來。”
  紫狐被那古怪地吸力吸進洞穴之後。昏昏沉沉,似乎被拖著經過許多地方,最後終於停下來,卻一頭撞在一個硬物上,當場暈了過去。
  她是在一片水汽氤氳中醒過來的,睜開眼,茫然地眨了眨,四處看看,除了白霧,她什麼也看不到。紫狐惶惶然跳起來,四處跑了兩步,小聲叫道:“璇璣?騰蛇大人?……你們在附近嗎?”
  一連叫了好幾聲,周圍沒半點反應。她更覺得悚然,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她雖是一心想找到無支祁,但要是跑錯了地方,反而白白賠上一條命,那才是真正讓人不甘心之極。
  雖說陰間沒有白晝,永恆黑夜,然而這地方卻有些不同,這裡天是亮地,只是籠罩了一層厚厚的白霧,什麼也看不清。紫狐在霧裡來回走了一圈,見周圍沒有一個人,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最後把手攏在嘴邊,放聲大叫:“有人嗎?!這裡是什麼鬼地方啊啊啊啊!”
  回音裊裊,傳了好遠,忽聽遠遠地,似是有人笑了一聲。紫狐如遭雷擊,暴跳起來,掉臉就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狂奔而去。
  白霧漸漸散開,前面隱約露出一個小茅屋,茅草濕漉漉地耷拉在上面,似乎還在往下滴水,屋門虛掩著,裡面依稀有人影晃動。紫狐嗅到一股熟悉之極的味道,那個她思念了千年的味道,夢裡也忘不了地,就算死也忘不了的-
  她顫抖著走過去,輕輕推開房門,小小的茅草屋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對著屋子裡唯一的銅鏡,在努力收拾自己破爛的衣服。他從頭到腳,四肢上都系滿了鐵鏈,足足有八根。
  但奇怪的是,鐵鏈栓在他身上,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狼狽,仿佛天底下再狼狽污穢的東西放在他身上,都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紫狐只覺眼淚都要奪眶而出,全身因承受不住那種巨大的幸福而劇烈顫抖著,她張開嘴,正要輕聲呼喚這個令她愛慕之極地人,突然,他飛快轉身,面上帶著一道長長的血紅色的疤,猙獰之極。
  他地頭髮很長,隨意結了一根辮子拖在後面,身上衣服雖然破爛不堪,然而臉和手卻很乾淨,臉上的疤雖然有破相地嫌疑,但放在他臉上偏生不讓人這樣覺得。他修眉星目,高鼻黑膚,委實是個儀表堂堂地漢子,渾身上下自有一股不羈豪放的氣息,然而他地笑容裡又帶了三分孩子氣。
  這是一個足以讓女人為之無奈、尖叫、發瘋、如果得不到便恨不得殺死的危險男人。
  可是他現在面上帶著色迷迷的笑,兩眼發亮,仿佛禁慾了一千年終於嗅到一點女人氣一樣,饑渴無比,回頭亮晶晶地看著紫狐,驚喜道:“美女姐姐!你是來看我的嗎?”

  第七章:無支祁(三)

  紫狐滿臉驚喜幸福的笑容凝固起來,怔怔看著闊別千年不見的心上人,一時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無支祁咳了一聲,古銅色的面上居然泛起一抹害羞的紅,低聲道:“噯呀噯呀,太久沒見到女人了,失禮……美女姐姐請進,美女姐姐請坐,美女姐姐喝茶。”
  紫狐越看他越覺得像一個人,好像和記憶中那個跳脫不羈的壞孩子完全不同。他怎麼、怎麼——和柳意歡那淫賊一個德性了?!
  她呆呆地走進去,坐下——只有一張破爛的茅草鋪成的床,喝茶——就是一個破瓷碗裝了一點茅草上滴下的水。一切都是如此簡陋,簡陋到讓人不敢相信,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大妖怪,居然一個人在這裡被折磨了千年。紫狐低低咳了一聲,想到他曾經的威風模樣,眼眶慢慢紅了。
  “水不好喝嗎?唉唉,這可沒辦法了。我這兒也沒更好的……”
  話還沒說完,紫狐突然一把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嚶嚶哭了起來。這一下真正讓無支祁慌了手腳,想找一塊手帕給她擦眼淚,結果他只有身上的破布衣服,好生尷尬,於是只得柔聲勸慰:“別哭別哭!這地方確實沒什麼好玩的,我一個人住了有一段時間啦。雖然不曉得你做了什麼壞事被關來這裡,不過以後有我們兩個,好歹不寂寞……”
  紫狐哭叫道:“死猢猻!死猢猻!才千年不見,你怎麼不認得我了!”
  無支祁猛然一呆,緊跟著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扯開,低頭細細打量她,越看越驚訝。最後驚奇道:“天啊……你、你是小狐狸?!你怎麼變成美女姐姐……”
  紫狐一面哭一面跺腳:“一千年啦!我又不是笨蛋,當然是修成*人形啊!”
  無支祁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呵呵笑道:“好、好像確實啊……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哦……”他意興蕭條地放開紫狐,眼裡亮晶晶的光芒頓時消失了,失去了這種花痴般的神情,他看上去倒有一種別緻的憂鬱。也是,任何人在這樣一個地方被關了一千年。不發瘋都算好地了。他這樣一個曾經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妖魔,也被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光芒。
  紫狐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他,哽咽道:“我一直想著你!今天總算見到你了!這不是做夢吧?無支祁!你還好好活著!”
  無支祁微微動容,抬手輕輕拍著她地腦袋,就像以前一樣,帶著一些疼愛寵溺,她像自己養的任性又可愛地寵物,發脾氣的時候只要拍拍她的腦袋。那麼她無論多大的怨氣都會消失。
  好容易等她哭了一陣子,慢慢平靜下來,無支祁才問道:“你怎麼會來這裡?也是犯了彌天大罪嗎?”
  紫狐搖了搖頭。將自己千年來怎麼修煉成*人形,怎樣認識了璇璣他們。最後怎樣來到陰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最後低聲道:“你知道嗎?離澤宮那些人,一直為了救你出來而努力呢。所以……你別急。總有一天他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眼下我來啦,我絕對不走,就在這裡陪著你無支祁眉頭一皺,奇道:“離澤宮?是什麼人?我出事幹嘛要他們來救?”
  紫狐輕道:“你不認識海外地金翅鳥一族?離澤宮裡都是這些妖魔。”
  無支祁臉色劇變,厲聲道:“金翅鳥?!他們居然膽大包天打著救我的名號?!”紫狐見他神色不對,便奇道:“怎麼?你幹嘛這麼大反應!”無支祁厲聲道:“那個卑鄙小人!當時若不是他幫著上界,我又怎會……”
  話未說完,他立時閉嘴,將紫狐從床上拉起來,低聲吩咐:“你在這裡,別出聲。有人來了!”
  紫狐乖乖點頭,靠在他寬闊的背上,見他衣衫襤褸,頭髮也結的不成樣子,心中不由一陣酸澀,張開雙手輕輕抱住他,只覺他沒有反抗,心中又是一甜。她就這樣靠著他,一會澀然,一會兒狂喜,對前塵後事竟一絲半點也不在乎。反正已經找到他了,和他在一起,哪怕馬上死掉,她也毫不在乎。
  茅草屋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半天,一顆腦袋從門外試探性地伸進來。那是一張瑩白的小臉,黑髮軟軟地垂在上面,兩隻眼珠猶如黑水晶一般,轉了一圈,停在無支祁身上,似乎是在默默打量。
  無支祁萬萬沒想到進來的又是一個漂亮小姑娘,方才的滿臉殺氣一瞬間就變成了桃花滿面,微笑著朝她招手,柔聲道:“不用怕,這裡沒壞蛋,進來呀。”話未說完,只覺紫狐在他背後狠狠掐了一把,他吃痛,險些跳起來,卻見紫狐繞過他,笑道:“璇璣!你也來了!快進來,這就是無支祁了!”
  璇璣在門外點了點頭,正要推門進去,忽覺後面一股大力襲來,騰蛇一腳踹碎了那可憐單薄的門,厲聲道:“無支祁!老子總算見到你啦!有種地出來和老子乾架三百回合!”所有人都在他的大吼下怔住了,無支祁驚奇地看著他,最後摸摸腦袋,問了一句:“你誰啊?”
  騰蛇咳了兩聲,頓時有些尷尬。不錯,當年無支祁在下界鬧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他也想下去找他打架來著,奈何白帝他們攔著死活不給,最後終於見到他,卻是他被抓住之後帶上天界審問判罪。他隔著人墻,看了一眼這個落魄妖魔,當時便有些被震住。
  他從來沒見過被天界抓住之後還那麼神氣地妖魔,他的眼睛不會說謊,那不是狡詐惡人地眼睛,那雙眼像烈火一樣,充滿了對人生地渴望和愛好,仿佛一切於他都是好奇,都是新鮮。他並不是落敗在他們手裡,他只是暫時累了,找個地方歇息一下,養足了精力——再戰。
  騰蛇從那時起就有了個想法,無論如何,總要找他打上一架,他才能甘心。對騰蛇來說,打架便是交流的最好方法,更甚於言語。
  “這是騰蛇大人,無支祁,我們一起來地,剛才告訴你啦,你忘了嗎?還有這位,是璇璣,她前世可厲害啦!是……”紫狐忙著打圓場。
  “我知道,是戰神將軍麼!呵呵。”無支祁突然呵呵笑起來,打斷了她的話。璇璣剛進來的時候,他只覺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只因璇璣雖然轉世後容貌沒有大變,但畢竟稚齡,容貌氣質與當年鼎盛時期的戰神還是有一定的區別。但他很快就發覺她的真實身份了,因為那雙盯著自己看的,猶如黑水晶一般的眼睛,他以前看過,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這種眼神。
  當年,她也是這樣看著他,像是有點茫然、漫不經心似的,偏偏又犀利無比。高高舉起的定坤,他以為下一刻就會將自己劈成兩半,但她最後卻緩緩收起劍,低聲道:“算了,你走吧。”說罷,她自己卻先轉身走了。
  他在後面大聲問她為什麼,當時的她回頭,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帶著一絲憂鬱說道:“你說得有道理,天界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是正確的。”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人,像是用琉璃雕琢出的人物與心肝,離著遠一些,只覺她充滿了寒光,銳利無比,令人不敢靠近。可是稍稍走近一些看,才會發覺,她這樣矛盾。既天真又老成,既單純又憂鬱,實在不可捉摸。
  最關鍵的是,她是個美人。無支祁一時興起,叫道:“美女!等等別走!你看……你既然不想殺我,我也舍不得和你動手,要不咱們幹脆化干戈為玉帛,做個朋友好了,怎麼樣?”
  他眼巴巴地瞅著她晶瑩的臉龐,生怕這顆精緻的腦袋搖上一下,或者突然反悔了又來殺自己。她猶豫了一會,突然問了一個他再也想不到的問題。
  她問:朋友是什麼?可以吃嗎?
  這個答案讓他愣了半天,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怎麼也停不住。
  他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做朋友之類的,完全是玩笑話,以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不過他還真是蠻欣賞她的,一個女人呀,做到戰神這一步,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容易的。他簡直要拿她當作兄弟來看。
  兄弟最後當然是沒當成,他被心腹出賣,天上那幫子烏煙瘴氣的神仙居然用美人計,又把這戰神將軍給派來了。他承認,自己對美人就是沒轍,又輸在她手上,結果她又沒殺他,只告訴他:“嗯,我知道朋友是什麼了。咱們做朋友也不錯。”
  這句話差點讓他下巴掉下來,一慌神之間,他被其他神仙給抓住了,再也動彈不得。
  以後的事情便是審問啊,拷打啊,刑罰啊……最後他被關在陰間這塊濕漉漉的破地方,一關就是一千年。
  這一千年來他回憶往事,曾經自己多麼風光氣派,險些就用大水淹了天庭,然而這些想多了終究傷神。除了這些,他想得最多的,卻是戰神最後的那句話。她是當真的嗎?還是配合天界耍了個小把戲,根本是騙他的。
  無支祁嘿嘿笑著,見璇璣定定看著自己,和一千年之前一樣的眼神,黑水晶一般明澈。
  他咳了兩聲,一本正經地說道:“美女,咱們做個朋友怎麼樣?”

  第八章:無支祁(四)

  璇璣怔了一下,似是想起什麼,輕道:“奇怪,這句話以前你好像也問過我?好熟悉的感覺……我們、嗯,以前見過嗎?”
  無支祁嘿嘿笑了幾聲,並不回答。紫狐在後面使勁掐他,疼得他臉色都變了,始終想不起自己到底什麼事情得罪這隻任性的小狐狸。奇怪,以前小狐狸還是很可愛聽話的,一千年不見,果然變了不少。
  紫狐發泄般地掐了他一會,自己突然又心疼起來,牽著他破爛的衣角開始哭。無支祁被她一會哭一會笑的招數搞得束手無策,他平時是個跳脫不羈的性子,只有看到美人才會稍稍安靜下來,擺出溫文爾雅的模樣接近。不過他這種溫文爾雅在紫狐面前完全用不上,在他心裡,紫狐和美人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狐狸就是狐狸。
  於是他急道:“你怎麼一會哭一會笑!發燒了不成!”說罷在她白嫩的額頭上重重拍了一下,“啪”地一聲。哇,他絲毫不知道憐香惜玉四個字的意思啊……璇璣默默看著他倆,心裡突然有些同情紫狐,她喜歡了一千年的傢伙,原來是這德性。
  紫狐撅嘴道:“人家見到你歡喜得哭了,不行嗎?好沒良心的臭猢猻!我想了你一千年,你大概是一刻也沒想過我吧?!”
  無支祁懶得與她在這種小兒女情長的問題上糾纏,轉頭對璇璣說道:“以前的事你好像都忘了。你以前在天上不是榮光的很嗎?怎麼也淪落到下界歷劫了?是犯了什麼罪?”
  璇璣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無支祁憐憫地看著,抬手很義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嘆道:“安啦!以前的事也不用再想,以後我罩你。有啥困難叫我一聲就成。”
  他似乎完全忘記自己是被關在陰間。身上捆了八條定海鐵索,豪氣絲毫不減。璇璣懵懂地點了點頭,正要好心提醒他。他被囚禁地事實,忽聽騰蛇在後面吼道:“廢話說完了沒有?!都沒人看到老子在這裡嗎?!”他被忽視得太久。終於爆發了。
  無支祁皺起眉頭,冷道:“你誰啊?嚷嚷什麼!”
  騰蛇為他冷酷的態度氣結,他等了一千年,一千年裡也到處找人問,無支祁究竟被關在哪裡。就為了和他打一架,誰知見面之後他居然是這種態度,騰蛇高貴的自尊立即被刺傷了,顫抖著把手指指到他鼻子上,厲聲道:“出去!和老子打一場!”
  無支祁伸個懶腰,對他沖天地殺氣視而不見,淡道:“啊,抱歉,沒興趣。你左手和右手打吧。……來來。戰神將軍,咱們好好敘舊,真是……噯呀。千年不見了呢!你越來越年輕漂亮了……”一看到美女,他冷淡的神情立即變成殷勤。
  騰蛇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去抓他肩頭,叫道:“我看你是沒膽子和我比!千年沒動彈過。怕被我打趴在地上吧!”他地手指正要抓到無支祁的肩膀,只覺他身形突然一動,快若閃電,他竟抓了個空,緊跟著手腕一緊,竟是被他攥在手裡。他身上拴著八條粗大的定海鐵索,手勁居然絲毫不減,騰蛇被他抓住,一絲一毫也不能動。他又驚又喜,急道:“如何?!要和我打?”
  無支祁丟垃圾一樣把他丟開,拍手道:“不打!再說了你到底是誰啊?誰給你進來的?我的地盤只歡迎美女姐姐,你個死男人快滾開!”
  “你……”騰蛇第一次對一個人無語到要抓狂地地步。紫狐見他氣得臉都發紫了,急忙出來再次打圓場,“這位是騰蛇大人啦!無支祁你被抓起來也沒人告訴我,要不是我到處找你的時候遇到了騰蛇大人,他告訴我你被人抓住,我可能到今天還在找呢!你別這麼不客氣嘛!騰蛇大人這些年也一直在找你,出了很多心力呀。”
  無支祁嘿嘿一笑,道:“找我?只怕找我是沒安著什麼好心吧,他不是神仙麼?”他鄙夷地把騰蛇從頭看到腳,那種神情好像是說:他是神仙,真讓人看不起,神仙都沒什麼好東西。
  騰蛇的臉色極難看,似是馬上就要發作的樣子,紫狐急忙又道:“你……你不要這樣啦!騰蛇大人不一樣的,他真是個好人。……對了,璇璣,你們是怎麼找來這裡的?沒遇到別人嗎?那個烏童呢?”
  她怕這兩個男人鬧得不可開交,趕緊找璇璣岔開話題。璇璣嗯了一聲,說道:“我們一開始是去了火海地獄,後來遇到了判官,烏童被他們帶走了,好像是生前做了許多惡事,要等候刑罰什麼的……我和騰蛇說要見無支祁,判官就帶我們去見后土大帝,然後我們就來了。”
  “后土大帝?”無支祁面上輕浮的神情漸漸褪去,雙目猶如冷電,釘在璇璣臉上,半晌,沉聲道:“他讓你們來做什麼?”
  璇璣並沒有閃躲他銳利的眼神,在一片死寂下,輕聲道:“他讓我來殺了你,了結所謂地因緣。”
  話音未落,紫狐便驚叫起來,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急道:“璇璣!你不要嚇我!你是開玩笑的對不對?!”
  璇璣靜靜搖頭,“不是玩笑,是真地。”
  紫狐尖聲道:“你怎麼能殺他?!你和他……從來也不認識,為什麼好好的要你來殺他?!”
  璇璣無話可說,無支祁突然笑道:“怎麼會不認識,小狐狸你閃邊啦。這是我和她地事情,我來和她說個清楚。”他把紫狐輕輕推開,往破爛地茅草床上一坐,做出一付沉思狀,半晌,才道:“咱們只見過兩次。不過我一直也忘不了你。”
  這句話說得極為曖昧,不單璇璣愣住,騰蛇皺眉。紫狐更是暴跳起來,臉色蒼白地指著他。嘴脣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無支祁正色道:“你這樣的人,見過一次,誰也忘不掉地。不過咱們可不是朋友,也沒任何關係。你當時奉了上面的命令來殺我。我當然不會那麼傻真送給你殺。嘿,你這樣一個美女,我怎捨得下狠手,我只一直叫嚷著,說那些神仙地壞話,誰知道最後居然把你給說動了。當時我就想呀,這美女漂亮是漂亮,厲害也很厲害,就是腦子不太好使。胡言亂語她也能相信……”
  璇璣咳了一聲,低聲道:“你這不是擺明了耍人玩麼?”
  無支祁搖頭道:“不,我的大小姐。你可完全錯了,你那麼強。完全是你耍著我玩呀!說殺就殺。說不殺掉臉就走,我可沒你這好本事。反正我看你真被我胡謅的話給說動了。就覺得其實你人還不錯,又很厲害,於是有了惺惺相惜地意思,嗯,加上你又很漂亮……”
  紫狐聽他一直說很漂亮很漂亮,額上青筋不由亂蹦,森然道:“有屁快放!少說廢話!”
  無支祁又無辜地看她一眼,只得繼續說道:“然後我就想,就當交個朋友好了!誰知你這威風凜凜的戰神將軍,居然連朋友是什麼都不知道,差點讓我把眼珠子嚇掉出來!”
  當時他是大笑了一場,然而事後回想,卻覺得好笑中帶了一絲澀然。他雖然被很多神仙蔑稱為野猴子,死猢猻,然而他地朋友卻遍布天下,隨便到哪裡提到無支祁三個字,沒有行不通的。他天性中就帶了一絲不羈的豪氣,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稱兄道弟,所以從來也不知道,天下居然有人連朋友二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枉她這般花容月貌,身懷絕技,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平日裡連可以說話地人都沒有,日子究竟要怎麼過?他真是想象不出來,偶爾想起當時與她連戰三天三夜的事情,突然明白她為什麼在激烈的廝殺中仍然能冷靜自持,毫不動色。
  因為她孤獨太久了。
  “後來嘛,天上那些神仙打不過我,就想了卑鄙的法子,收買走我的心腹。然後咱們第二次見面了。”
  無支祁突然抬頭,雙眼亮晶晶,對她一個勁笑,“我有個問題,憋了一千年,就等著見到你本人問問你。眼下,你可算來了,務必要回答我。”
  璇璣道:“好,你問。我要是知道,一定回答。”
  他慢悠悠地說道:“那天你見到我,說和我做朋友也沒什麼不好的,是當真還是騙我上當?”
  璇璣想了很久,無比認真,專注得睫毛都不動一下。很久很久,等得紫狐幾乎要窒息,她突然開口道:“是當真的。”無支祁輕聲道:“真的嗎?我並不相信神仙。”
  她淡道:“真的,因為我從來不撒謊。”
  無支祁孩子氣地瞪圓了眼睛,定定看著她,他地眼睛裡仿佛藏了兩個小太陽,再也沒見過似他這般毫不遮掩、直率又明亮的眼睛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嗡嗡,震得這簡陋的茅草小屋幾乎要倒下去,笑到後來,他又開始翻跟頭,在原地一個勁地翻著跟頭,一個接一個,歡喜得像一個孩子。最後,他猛然停下,氣喘吁吁地躺倒在茅草爛床上,笑嘆:“我果然沒看錯人!”
  紫狐又是歡喜又是難過,走過去輕輕拉住他亂糟糟地辮子,用手理了理,忽然抬頭道:“璇璣,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殺他。”
  這話一出,方才剛剛輕鬆一點的氣氛又陷入了死寂。無支祁漫不經心地坐起來,扯了扯她地袖子,笑道:“小狐狸,一臉死晦氣樣!我地事你別管。”
  紫狐搖了搖頭,柔聲道:“對你來說,我就是一隻小狐狸罷啦,高興的時候摸摸弄弄,有事情了就丟到腦後。不過對我來說,你是我所有地一切,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我絕對不要你死掉。一千年前,我還是狐狸,你被抓走我也無能為力,眼下我終於成*人了,這一次應當可以為你做點什麼?”
  她的語氣雖然淡淡的,說得波瀾不驚,然而其中蘊藏的深情當真不可估量。無支祁整個人都愣在那裡,好像完全不認識她一樣。
  紫狐低聲道:“璇璣,作為好朋友,我不該讓你為難。不過你如果一定要殺他,請你允許我與他一起死。我的心意,你應當再明白不過了。”
  不錯,她確實很明白。同生共死,很簡單,四個字而已。

  第九章:無支祁(五)

  璇璣別過臉,不去看她的表情。半晌,她才道:“其實他說的事情,我很多都記不起來。所以有什麼恩怨糾葛,我並不清楚。我只是……如果不殺他,我便回不去。另外,無支祁,你以前是個大妖魔,一定做了許多壞事吧?做下惡事,難道還不想受到懲罰?”
  紫狐急道:“他沒有做過壞事!你什麼也不知道!璇璣淡道:“做惡事的人,總會有許多法子為自己辯解,然而無論如何辯解,事實只有一個。他要是不害人,怎麼會被囚禁?”
  紫狐臉色蒼白,怔怔說道:“沒錯,事實只有一個,但對錯沒有絕對。你不能聽信天界一家之言,就過來打抱不平。”
  這話似乎有些耳熟,曾經也有人和她說過,世上沒有絕對的黑與白,誰能輕易下斷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黑與白,所以每個人眼裡的事實都是不同的。璇璣一直堅持自己的觀念,從不認同其他人的對錯,大師兄那時候說,這樣不好,容易鑽進死胡同。可她那樣意氣風發,淡淡給了他一句:別人也不要用自己的想法強加於我。
  可是,她現在年紀大了一些,看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漸漸明白固執己見是多麼可怕的東西。人不能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為這樣的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讓司鳳黯然離開,此時再想輓回,他卻已經不在身邊了。
  璇璣吸了一口氣,垂下頭,輕道:“我什麼也記不得……”
  話未說完,無支祁突然插嘴:“什麼也不記得。那你剛才說的話是騙人?”
  璇璣一愣,頓時明白他說的是做朋友的事情,於是說道:“不是騙人……你這樣的人。誰會不願意和你做朋友呢?”
  無支祁嘿嘿笑了起來,從床上一跳而起。朝她走過去。紫狐急忙扯住他地衣服,輕叫:“無支祁,你別……”他拍了拍她的腦袋,聲音變得十分溫柔:“好啦,小狐狸。乖乖坐下。回頭我再找好吃的葡萄喂你。”
  紫狐眼圈一紅,他還記得她喜歡吃葡萄。他們剛認識地時候,就是因為她嘴饞,爬到架子上偷吃人家的葡萄,結果那葡萄是他種地。她不甘不願地被擒住,想了幾百個法子要逃走,卻怎麼也逃不出他的掌心。後來他終於要放她離開,她自己卻舍不得走了。
  一直以來都是他遠遠地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也是神采飛揚,並沒有將她看在眼裡心裡。是她自己舍不得走,怨不得他。不錯。她誰也不怨,只要他還活著。還能看到他。那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無支祁走到璇璣面前,摸了摸亂七八糟的辮子。笑道:“走吧,既然是朋友,我也不能讓你為難。不殺了我就不能回去對不對?咱們現在就動手,再來一場,是死是活,就聽天由命吧!”
  他這樣瀟灑,發怔的人倒成了璇璣。半天,她才喃喃道:“我也有個問題,請你一定要回答我。”
  “好啊,你問。”無支祁聳聳肩膀,一派輕鬆。
  璇璣正色道:“為什麼要造反鬧事?”
  無支祁摸了摸下巴,想了一會,笑道:“造反嘛……完全談不上,是他們欺人太甚,看見有自己不能鎮住地妖魔就要剔除。說起來……”
  他兩眼亮晶晶地看著璇璣,帶著十分的孩子氣,頑皮地問道:“你不覺得上面那些神仙有時候也蠻討厭的?”
  這個答案果然是標準無支祁類的。璇璣呆了半天,突然格格笑了起來,無支祁也跟著哈哈大笑,兩人面對面笑了好久,笑得紫狐和騰蛇都莫名其妙。最後璇璣點了點頭,道:“不錯,有時候……真是很討厭。”
  無支祁懶洋洋地捏著胳膊,道:“那……問題問完了,走吧,開始了。”
  璇璣突然搖頭,說道:“不打了,我不想殺你。我不會殺自己的朋友。”
  無支祁對她這個答案也完全不驚訝,只斜著眼睛道:“不殺我你可回不去哦?只能和我一樣被關在這裡。”
  “就算回不去我也不殺你,而且,就算他們不送我回去,我也一定能找到辦法出去。”
  無支祁摳了摳臉皮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笑道:“好,可惜我不能送你出去。”
  璇璣問道:“你身上這八根鐵鏈,就是定海鐵索?”
  “咦,你也知道啊?對了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會轉世歷劫?戰神將軍當年可是聲勢浩大,立功無數呀!難道天帝他老人家也看你不順眼了?”
  璇璣老老實實搖頭:“我也不知道。有些事情能想起來,有些事情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真多……”無支祁喃喃說著,想了想,道:“大概是你的記憶被人抽走了,天上那些神仙同僚應當有知道的吧?怎麼不問問……哦,這位,叫什麼蛇地?問問他呀。”
  他指著騰蛇,從騰蛇進門開始,他這才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居然還是不肯和他說一句話。騰蛇怒得臉色鐵青,居然沒和他吵,只沉聲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依稀知道她當年是犯了事,具體是什麼罪名,只有上面幾個老爺子才清楚。”
  無支祁眼睛一亮,“哦哦!你叫他們什麼?老爺子?你這人有趣的緊嘛!”
  騰蛇冷冷看他一眼,淡道:“正好相反,天下聞名地無支祁讓我覺得十分無趣。”
  無支祁一點也不惱,只哈哈笑道:“不就是打架嘛!有什麼好抱怨的!騰蛇是吧?我記得你了,回頭陪你打個十天十夜!別叫苦就行啦!”
  要不怎麼說騰蛇單純,眼睛登時就亮了,急道:“現在就打!”
  無支祁揮著身上八根沉重地鐵索。似笑非笑:“你也真好意思呀,和我這個被捆住地人打架。”
  騰蛇毫不在意,蹲在他身邊。抓起一根鐵鏈,道:“這有何難。我馬上替你把這鐵鏈給燒了。”他立即便要放火,璇璣急忙拉住他,搖頭道:“不行!你放了他,我們怎麼和判官師父交代?”
  “交代個屁!”騰蛇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喀噠一聲。天下聞名的定海鐵索立即被他燒掉一條。
  無支祁揮手攔住他地動作,笑道:“不用不用,我還在這裡等人,眼下不想出去。打架的事情我記下了就是記下了,絕不會食言。等我出去之後,一定會去找你,騰蛇。”
  騰蛇當即點頭:“那好,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兩人擊掌為誓,互相輕笑。
  看起來不管是猴子還是神獸。只要是雄性的,友情都是來得奇快無比。
  璇璣說道:“你是在等離澤宮地人吧?好教你知道,定海鐵索已經被他們破壞了好幾根啦。連鐵索的鑰匙都被他們找到了,估計很快他們就能把你救出去。你……”
  她欲言又止。無支祁卻立即明白了她地意思。將手指一搓:“知道啦!地府那幫混賬,我一個也不碰!”
  璇璣笑了笑。“那我們走了,你一個人要保重。我等著在凡間再與你相逢,請你喝酒。無支祁呵呵笑道:“你一個小女娃能有什麼好酒……罷了,多謝盛情!一定一定。”說完忽又皺了皺眉頭,“不過要等我找那幫什麼宮的妖怪,把舊賬算了再說!”
  璇璣本想問問他,和離澤宮有什麼恩怨,不過看他的神情,似是不願說,於是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一直走到門口,突然發現紫狐沒跟上來,她低聲道:“紫狐……你是要留下嗎?”
  紫狐柔聲道:“嗯,璇璣,騰蛇大人,謝謝你們。我……”
  “小狐狸留下啦,我一個人被關了一千年,你這麼遲才找過來,這就想走?可沒那麼容易!”無支祁笑嘻嘻地勾住她的肩膀,使勁晃了幾下,“不許說要走!你必須留下陪我!”
  紫狐笑了笑,緩緩點頭,甜甜說道:“是呀,我要留下來陪無支祁。璇璣,騰蛇大人,以後我們一定還能再見的。”
  她地表情那樣幸福,儼然是心滿意足。因為那裡有無支祁嗎?因為和他在一起,就算睡在爛稻草上,沒東西吃,只能喝露水,她也比什麼都幸福。
  璇璣回到邑都的時候,一直在想著這問題。
  如果是禹司鳳,她是不是也能像紫狐那樣拋開一切,只要與他一起,便覺得幸福?她想象不出來,他不在身邊。其實他只離開了一兩天而已,為什麼她卻覺得他們已經分別了一生?好漫長的一生,蕭索的一生……
  見到判官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清楚地告訴璇璣,他什麼都知道了,她沒殺無支祁,甚至還縱容騰蛇燒壞了一根定海鐵索。
  璇璣一個字都沒說,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良久,判官才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璇璣……有些事,走錯一步,就再也無法輓回。”
  “我沒錯。”她同樣低聲回答。
  “興許你再也回不到天庭了,甚至不停的轉世輪迴歷劫,真正成為天界的罪人。你也不後悔?還說自己沒錯?”
  璇璣搖頭道:“判官師父,我的事情,我自己決定!決定了,就不後悔!”
  判官凝視她良久,最後輕喟一聲,道:“罷了,我送你們回去吧。”

  第十章:追鳳行動

  回到少陽峰之後,璇璣還不敢相信,判官和后土大帝這麼輕易就放過了自己,還把她準確地送回少陽派大門前,一分一毫也不差。
  他們讓她殺了無支祁,了結這段因緣,她非但沒做到,還和他成了朋友,約好了等他出來一起喝酒。這事現在想想,簡直荒唐。她連無支祁當年為什麼要造反鬧事的具體理由都沒搞清楚,可就是無條件地選擇了相信他。
  他的眼睛那樣明亮率直,那絕不會是壞人的眼睛。她願意相信他。
  為了這份信任,她甚至做好了和后土大帝他們力爭一番的打算,可他們卻什麼也沒說。這是為什麼呢?
  她這一去不周山,就是兩天,少陽派上下已經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何丹萍天天在峰頂盼著她回來,眼睛都哭紅了,終於見到璇璣冉冉降落,她激動得將她死死抱在懷裡,璇璣說了許多話,她都沒聽進去,始終只念叨著一句:回來就好!
  少陽派這次被妖魔突襲,出乎意料,死傷居然並不慘重。大抵還是因為眾人反應迅速,並沒有以卵擊石,倘若不顧一切和妖魔硬拼,想來真會遂了烏童的心願,上下全滅。璇璣最記掛玲瓏和鐘敏言的傷勢,由於鐘敏言吃了不死果的汁水,所受重傷居然比玲瓏好得還快,上午已經能睜眼說話,第一句話問的就是玲瓏。
  這一遭雖然少陽上下並沒有大損傷。然而在人心上卻印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妖魔地強勁,凡人面對妖魔時毫無抵抗能力的軟弱,令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慘痛的事實。修仙者並沒有他們自己想象得那麼厲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時候收拾起曾經地驕慢傲氣。重新悟道了。
  柳意歡說過,做神就要有神仙樣,做妖怪呢,也要有妖怪的樣子,於是做人也當有做人地模樣。連人也做不好。怎麼修仙?褚磊對這句話深有感觸,回首少陽派數百年的基業,竟全與這句話背道而馳,因一點成就而沾沾自喜,進而忘本,今次的打擊不光是他一人的,也是對少陽派數百年的根基做了一個大震撼,有些觀念,是時候更改了。
  少陽派上下如何破舊出新。並不是璇璣關心地事情,她眼下最關心玲瓏的傷勢,每天都守在她床邊。等她醒過來,哪怕她還不能說話。兩個人用眼神看著。互相微笑,也是極好的事情。
  不過自從鐘敏言能下床走動之後。璇璣便不再每天陪著玲瓏,他們兩人從生到死一瞬間齊齊經歷過,自然有無數話要說。只可惜玲瓏抹脖子那一劍太狠了,大約是傷到了喉嚨,說話聲不復從前的甜脆,變得沙啞粗嘎,她自己覺得難聽,常常落淚自怨自艾,鐘敏言少不得溫言撫慰一番,只將她哄得破涕為笑才行。若放在從前,玲瓏使些小性子,他歡喜的同時也會覺得厭煩,但現在當真是甘之如飴,巴不得她多使性子,要他撈月亮也好,摘星星也好,只要她活著,兩人的手牽在一起,當真要他摘星星也是沒問題的。這日璇璣又去玲瓏房裡看她,走到門口,只聽裡面有人說話,似是鐘敏言的聲音,她微微一怔,一時倒不好進去,只怕打擾了他們,正轉身要走,卻聽鐘敏言說道:“你也別總操心璇璣和司鳳的事,璇璣是個自己有主意地人,她雖然嘴上從來不說,但心裡很有數。你只管安心養傷,傷好之後,她才能放心離開。”璇璣心中一動,只聽玲瓏低聲接道:“其實好的也差不多了,就是這嗓子……你說,咱們和她一起去找司鳳好不好?”
  鐘敏言笑道:“他們兩人的事情,咱們不好插手,要是一幫子人都跟著去,讓他倆怎麼說話呀?我看司鳳是個悶悶地性子,說不準就又惹惱了他,不肯見璇璣呢。”
  璇璣聽他們絮絮叨叨低聲說話,說得都是她和司鳳的事,不由有些臉紅,然而想到萬一禹司鳳真地不肯見她,躲起來,那可怎生是好?正想地焦頭爛額,忽然肩上被人一拍,她吃了一驚,卻見楚影紅和亭奴柳意歡他們幾人站在後面,對她呵呵笑。
  “怎麼不進去,在外面偷聽他們說話?”楚影紅笑吟吟地打趣,“是不是看人家兩個小情人甜甜蜜蜜,自己難受?”璇璣急忙辯解:“我才不是……”
  “好啦好啦,你們那點小心思,紅姑姑怎麼不清楚。”楚影紅拍拍她的腦袋,道:“司鳳那孩子傲氣十足,只是年紀還小,難免有些事想不通。以後就會想通了。”
  璇璣怔了一會,嘆道:“他……是妖怪,爹爹和娘一定不喜歡。”
  楚影紅笑道:“這孩子越發沒長進了!你自己喜不喜歡才是最重要地。再說了,妖怪怎麼了?人就比妖怪好嗎?我看那烏童比妖怪還可惡一千倍呢!你爹娘要是反對,紅姑姑就幫著你!”
  璇璣低聲道:“我也不是介意這些啦,就是怕他們不開心。”
  楚影紅正色道:“你爹娘可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兒女都大了,他們自己的想法才重要。做父母的,豈能擅自用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孩子身上?以後過日子的可是你們自己。”
  璇璣笑了笑,沒說話。柳意歡哼了一聲,道:“說來說去,你反正就是對不起小鳳凰,遇到你這樣的女人,算他倒霉……”他始終覺著是璇璣把禹司鳳給氣走的。
  亭奴柔聲道:“璇璣,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這問題倒有些問住了她,烏童也死了,無支祁她也見過了。前世的事情她也不打算追究,接下來……接下來她要做什麼?璇璣想了想,才道:“等玲瓏的傷好了。我就下山去找司鳳,這次不管離澤宮的人怎麼挑釁。我也不生氣了,絕不打架,和和氣氣地和他們談。”
  柳意歡笑道:“傻子!你肯和和氣氣地,人家肯嗎?再說了,小鳳凰肯嗎?”
  璇璣淡道:“他不肯。我就一直等著,等到他肯為止。離澤宮也挺大地,我就在那島上住下,他一年不出來,我就等一年,一輩子不出來,我就等一輩子。”
  柳意歡“嗤”地一聲笑出來,道:“他也未必在離澤宮,你幹等著有什麼意思?不過似你這樣千里追夫。倒也算個佳話。璇璣孩子氣頓發,笑道:“不是千里追夫……嗯,這是我一個人的行動。我給它取名追鳳行動!天涯海角,總是要把他追到才甘心!”
  話音一落。玲瓏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鐘敏言笑問:“什麼行動?就聽你在外面說話聲最大。”他見楚影紅他們也在,急忙行禮。將他們請進屋子。玲瓏脖子上纏著一圈白布,還有些虛弱,撐著床邊要下來行禮,早被楚影紅攔住。
  “我們來得可不巧了。”她打趣,“早知道有他在,咱們應當晚些再過來。”
  說得兩個年輕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玲瓏嬌嗔道:“紅姑姑你就喜歡打趣這些!”楚影紅哈哈笑道:“這可不是打趣了,有人動作比我說地還快呢!你不信問問他,昨天晚上是誰在掌門房前跪了大半夜,求他把女兒嫁給自己?”
  原來鐘敏言是個急性子,等不得玲瓏和自己傷勢痊愈,早早就跑去和褚磊提親,又怕他不同意,畢竟自己是少陽棄徒,所以乾脆跪在褚磊房前等他回來。誰知昨天褚磊偏偏忙於事務,與何丹萍回屋的時候才發現他,彼時他已經跪了大半夜,差點站不起來,結果又被褚磊大罵一通不愛惜身體。
  幸運地是,罵歸罵,兩人還是同意了玲瓏的婚事。鐘敏言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像半個親生兒子,雖然他行事莽撞,不太穩重,但畢竟還只是少年人,未經歷過大風浪。這次事情一過,相信他也成長了不少,加上他和玲瓏青梅竹馬,從小就情深義重,兩人也早有玉成之意,今次鐘敏言自己誠懇相求,他們也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只等玲瓏傷愈之後選擇一個吉日,先行文定之禮。
  鐘敏言還沒和玲瓏說提親的事,眼下被楚影紅戳破了,不由鬧了個大臉紅,偷偷朝玲瓏那裡看去,只怕她臉皮薄,發脾氣。誰知她只愣了一下,緊跟著卻暈紅滿面,啐了一口,喃喃低聲道:“別……別說啦!大白天的,說這些幹嘛……”
  眾人忍不住都樂了,笑了一通他倆地小兒女情態,又說起定海鐵索的事情。璇璣將在陰間遇到無支祁的經過大概說了一下,至於無支祁和離澤宮那些人曾經有什麼恩怨糾葛,唯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鐘敏言聽她提到離澤宮,便說道:“我一直沒找到機會和師父說,那天若玉殺我之前,說了許多離澤宮的事情。”他將若玉的話一一重複出來,最後說道:“司鳳是大宮主的兒子,所以我想他絕不會有什麼危險。他們這一族的目的就是破壞鐵索,放出無支祁。先前不知道無支祁是什麼妖魔,做了什麼惡事,但聽璇璣說他不像是壞人,我想這事也不用過於擔心。大宮主想滅了修仙門派,光憑他一人之力,也掀不起大風浪。柳意歡臉色有些難看,喃喃道:“那小子怎麼知道這樣多!還到處亂說!真要傳開了,對小鳳凰可沒好處。”
  鐘敏言忙道:“我不會說出去的!今天只是在這裡提了一下。”
  “知道沒你地事!”柳意歡翻他一個白眼,“也就你這樣的傻子才會被他給騙了!還兄弟!兄弟會捅你一劍?”
  鐘敏言臉色有些難看,半晌,才道:“他……自有他的苦衷吧……他妹妹那樣……”
  “還妹妹!你居然還相信他!真是無可救藥!你怎麼知道他妹妹地事是真的?!再說了,就算真有妹妹如何,也不能改變他騙你,從未真心待你地事實!你地同情心用得未免太不是地方!”
  鐘敏言乾脆不說話了,柳意歡發了一會脾氣,騰地站起來,掉臉就走,一面道:“我有急事,先離開少陽派,大妹子你替我和褚掌門說一聲,我就不去和他告辭了。”
  楚影紅急忙答應一聲,問道:“柳兄不如吃了晚飯再走吧?”
  話才問完,他人已經消失了。

  第十一章:鳳凰于飛(一)

  柳意歡氣呼呼的走了,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下去。楚影紅笑道:“罷了,這位柳先生就是個直脾氣,不過他說得也有道理,敏言,防人不可無,你要注意一些。我也得走了,你好好照顧玲瓏。”
  鐘敏言點頭稱是,將她和亭奴送出去。璇璣正準備走,袖子卻被玲瓏扯住,她心領神會,當即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什麼事要和我說?”
  玲瓏抿緊脣,半晌沒有說話。她方才因為喜悅而暈紅的臉,如今看來竟有些蒼白,眼神更是深得望不到底。璇璣微微心驚,低聲道:“玲瓏?”
  她眨了眨眼睛,才輕聲說道:“你說……烏童已經死了,是真的嗎?”
  璇璣喉頭哽了一下,想起她曾被烏童囚禁的那段日子。她真傻,雖然玲瓏不說,然而看烏童臨死時的情態,加上眼下玲瓏心神不寧的樣子,她立即明白這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怎麼死的?”玲瓏問得很低聲。
  璇璣嘆了一聲,輕輕將當時的情況一絲不漏地說給她聽。或許她應當編個謊話,告訴她烏童被自己砍死了,不將他最後發狂的樣子說出來,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竟就這樣直白地全講了出來。
  玲瓏臉色蒼白,聽到後來烏童拽著璇璣的手腕,卻叫她玲瓏的時候,她的嘴脣都哆嗦了起來。璇璣見她神態有異,立即住嘴不說。玲瓏怔了很久,才輕道:“嗯……就這樣死了、也好。死了也乾淨……”
  璇璣沒說話,這是她與他的事情,她根本插不上嘴。玲瓏慢慢抬起手。按住胸口——那裡跳動得十分激烈。她甚至分不清自己這一刻到底是感到極度的暢快,還是極度的震驚。又或者那暢快中還夾雜著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地傷心,震驚裡混雜了一星半點的無奈。
  這樣複雜的感情。她不知如何作想。她生命中所有強烈地情感只分給了兩個人,一個是愛到極致的鐘敏言。還有一個是恨到極致地烏童。如今乍然失去一個,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
  “你沒事吧?”璇璣低頭看她。她搖了搖頭,半晌,神色終於漸漸平靜,輕道:“沒事。只是突然聽到他死那麼慘,有點震驚……”她忽然微微一笑,笑容雖然依舊明媚耀眼,卻不再是以前那般天真無邪,眉宇間竟染上一股清愁,“我沒事。就是累了,想睡一會。”
  璇璣替她掖好被子,輕輕推門走了出去,沒走幾步。便在拐角處見到了鐘敏言,他靠在柱子上,望著高遠的天空。不知想些什麼。她慢步走過去,只聽他叫了一聲:“璇璣。”
  她停下。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鐘敏言低聲道:“我應當謝謝你……很多事。”
  她淡淡笑道:“六師兄怎麼突然客氣起來了,大家都是同門。你們的仇就是我的仇。”
  其實褚磊還未重新收鐘敏言回少陽派,然而在璇璣心裡,他始終是那個從來不給她好臉色、急躁卻很善良地六師兄。
  鐘敏言也笑了,忽然回頭看著她,認真說道:“還有——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給你好臉色。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其實與你無關。你是個好姑娘。”
  璇璣冷不防他突然這樣和自己說話,不由漲紅了臉,啞口無言地瞪著他。鐘敏言繼續說道:“我只想告訴你,其實我沒有討厭過你。”
  璇璣“啊”了一聲,垂下頭,小聲道:“真的嗎?我以為……”她一直以為鐘敏言很討厭自己,恨不得她趕緊消失。原來不是這樣嗎?那他為什麼……
  “真的。因為……我是個傻瓜。”他笑了一聲,見她一頭霧水,茫然地看著自己,便拍拍她的肩膀,道:“嗯,沒事了。你是不是要下山去找司鳳?等我和玲瓏文定之後再去吧,我們也幫你找。”
  璇璣還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怔怔地看著他似是放下什麼心事一般,一身輕鬆,吹著口哨轉身走了。他倒是了結一樁心事,只是鬱悶了璇璣,苦苦思索一晚上,還是不明白他到底什麼意思。
  雖說眾人都輓留璇璣等玲瓏和鐘敏言的文定之禮辦過之後再走,然而她還是找了一天晚上,帶著騰蛇,靜悄悄地下山了。
  柳意歡離開了少陽派,不知去了什麼地方。亭奴似乎很喜歡少陽派的氣氛,加上妖魔突襲,少陽派死了兩位長老,傷了一個和陽,目前急需一個能人指點迷津,長老們對亭奴都是十分佩服,他便留在了少陽派。
  璇璣本來也沒打算和他們一起去找司鳳,對於她來說,這是她和禹司鳳兩個人的事情,不想牽扯許多人,她要一個人找到他。唯一可惜的是,她看不到玲瓏地文定,不過也沒關係,爹爹說要等玲瓏到了十八歲,才能正式成婚,到時候她會帶著司鳳一起去看穿著嫁衣的玲瓏。
  彼時月色如水,璇璣帶著騰蛇御劍靜悄悄飛下山,從後山小路走出去,樹林裡安靜無比,偶爾有夜梟叫幾聲,涼風颯颯,樹葉樹枝都為月色鍍上一層暗暗的銀色。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看到這熟悉地景致了。璇璣有些感慨,抬手輕撫樹幹,回頭見騰蛇靜靜站在旁邊,一反常態,並沒有嚷嚷。事實上這幾天他都特別安靜,也不知有什麼心事。
  璇璣笑道:“難得,你肯這麼安靜和我走。不是舍不得那些美食嗎?”
  騰蛇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說:“你煩不煩!男人的事,你個女人懂什麼!”
  璇璣取笑他:“你算什麼男人了,充其量是個雄性野獸。你是不是在想和無支祁約定打架地事情啊?”
  騰蛇被她說中心事,更是煩躁。急道:“和你沒關係!我可告訴你,不許你插手!”他像個好容易搶到寶貝地小孩,生怕再給別人搶走了。如今這別人不是誰,正是璇璣。他惡巴巴地瞪著她。充滿了一種你要敢和我搶我就和你誓不兩立的氣勢。
  璇璣懶得理他,切了一聲,悠然道:“我才懶得插手,兩個臭男人打成一團,很好玩麼?”她轉身往山下走去。騰蛇見她這種悠哉悠哉地樣子。倒好奇起來,趕緊追上去,連聲道:“打架很好玩,你真的不想來?要不和他打之前,咱倆先練練?”
  “才不要。”璇璣擺擺手,笑道:“我才不和野獸打架。”
  騰蛇使勁誘惑:“很好玩的,來吧!來嘛來嘛!”
  璇璣在他腦袋上用力一拍,“來你個頭啦!快走!成天不是打架就是吃飯,以後出去不要說你是我地靈獸!”
  說到這裡。她突然想起騰蛇說過,要她答應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他要求撤銷契約。她都必須聽從,不由說道:“對了。你以前不是說要撤銷契約嗎?這契約到底怎麼撤銷才能成功?”
  騰蛇愣了一下。臉色突然鐵青,冷道:“幹嘛。你要撤銷契約?好啊,老子求之不得!撤銷就是了!”
  璇璣被他衝得哭笑不得,“我……就問問而已,何況明明上次是你自己說……”
  “怎麼了?老子這麼盡心盡力幫你,你真不識好歹!”他簡直強詞奪理。
  璇璣乾脆閉嘴不說話,安安靜靜走路,騰蛇卻憋不住開始嘮叨,一會說她冷酷無情,一會說撤銷契約他是求之不得,反過來倒過去不知說了多少遍,聽得璇璣耳朵里幾乎要出老繭。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回頭一笑,道:“好啦,別嘮叨了。我可不會撤銷契約。”騰蛇怒道:“誰管你撤不撤銷!反正我……”
  “好啦,是我舍不得撤銷,可以嗎?騰蛇你這麼能幹,我怎麼捨得撤銷契約呢?”
  力辯不成,她開始溫柔撒網,騰蛇果然是吃軟不吃硬地傢伙,被她這樣一番溫言軟語,立即沒了脾氣,嘿嘿笑道:“這還差不多。哼哼,是你舍不得我哦,我勉為其難再幫你一陣子吧。璇璣偷偷笑了起來,拽著他的手,走下山坡。
  前路雖然茫茫,不過,司鳳,你等著,我一定很快把你找回來!
  已經一連下了五六天的雨,風從海上吹來,帶著纏綿濕潤的涼意。這種連續的陰雨是離澤宮弟子們最常見,也最不喜歡地。海岸上只有零零星星幾個弟子,也都是被凜冽的海風吹得瑟瑟發抖,跑了幾步就往回趕。
  遠遠地,仿佛是有人在彈七弦琴,琮琮的聲音,錯落有致。像是隨手談就,沒有章法,然而那七弦聲纏綿宛轉,似要勾起無限愁腸,相思濃得化不開。曾經聽過許多美妙的曲子,他也會由衷地讚嘆是天上仙曲,凡間聽不見。可是,錯了,錯了。那分明是紅塵中的樂曲,只因曲中有情。
  修長的手指緩緩撥動著七弦,低婉的宮調,像她一垂首的瞬間,粉荷滴露;高亢的羽調,是她舞劍時纖腰楚楚,風回雪舞;錯落分致地徽調,是風拂起她柔軟的黑髮,一根根流光溢彩;平和中正的角調,是她微笑時黑白分明地雙眸,靜靜看著自己;忽隱忽現的商調,是她脣角隱約地梨渦,那樣俏皮可喜。
  宮商角徽羽,他將她一整個人在指間細細摩娑,一點一點勾勒出來。
  他已經在窗前坐了很久,細細地雨點從外面撒進來,打濕他垂在胸前的長髮,他秀長地睫毛上也沾染了一些水汽,微微顫動,像受驚的蝴蝶翅膀。
  他還在回想——或許也不是回想,她的一顰一笑,閉上眼就十分清晰,就好像她活生生站在眼前一樣。他似乎想到什麼喜悅的地方,手腕微顫,七弦琴發出極纏綿的音色,似水面波紋微瀾。
  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這一刻的婉約,緊跟著,門被人推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司鳳,在離澤宮裡不要彈奏靡靡之樂!”話音未落,只聽“噌”地一聲,斷了一根弦。禹司鳳起身,將七弦琴放在一旁,回頭淡道:“是,師
  來人正是大宮主,他面色鐵青,雙眉緊蹙,顯然心情極其不好,走到案旁,將手裡一疊紙往上面狠狠一砸,厲聲道:“這烏童,好大的膽子!不周山的兵馬是專門為他驅使的嗎?!”
  禹司鳳一聲不響,將那疊紙拿起來,上面的東西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原來不周山藏著離澤宮準備的許多人馬,打算日後時機成熟,攻進地府,救出無支祁。而讓大宮主發怒的原因,是烏童擅自調用了這些人馬,去攻打少陽派,然後全軍覆沒,根據留守不周山的手下線報,烏童畏罪逃走,中途遇到了前來報仇的少陽派弟子,雙方一起殺入陰間大門之內,至此不知所蹤。
  他甚至不用猜就知道所謂來報仇的弟子是誰,有誰能輕而易舉來到不周山?將烏童逼進陰間?
  璇璣!他手上一顫,紙張散落在案上。禹司鳳不動聲色地重新收拾好,只聽大宮主說道:“損了那麼多人馬,卻連人家的皮毛都沒傷到,這烏童,他死了倒是便宜,若還活著,非得讓他嘗嘗離澤宮的手段。”
  禹司鳳道:“人既然已經死了,師父也不用過於掛心。我一直有個問題,當年五大派通緝烏童,他後來怎會為離澤宮所用?”
  大宮主笑了一聲,悠然道:“不過是湊巧,見到一隻快死的狗,救了他,他便纏了上來。可惜,狗到底是狗,最後還是被他反咬一
  他看了禹司鳳一眼,又道:“你莫擔心,那姑娘命大的很,死不了的。”
  禹司鳳沒說話,半晌,才道:“師父接下來要怎樣做?”大宮主道:“只有我親自去一趟陰間了……”
  話未說完,只聽門外有人報道:“丹牙台火柱點燃,副宮主回來了。”
  大宮主面色一沉,起身便走,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司鳳,你也一起。你也到了該參與這件事的年紀了。”

  第十二章:鳳凰于飛(二)

  離澤宮分為兩重宮闕,一重樨鬥宮歸副宮主,二重金桂宮由大宮主執掌。兩重宮闕之間隔著一座巨大的石台,上下涂滿硃砂色,名曰丹牙。每逢有重要事情需要兩位宮主一起磋商,丹牙台上火柱便被點燃,作為訊號。
  禹司鳳和大宮主趕到丹牙台的時候,副宮主早已等在那裡,他迎風站著,青袍颯颯作響,若玉垂頭站在他身旁,見到大宮主,立即下跪行禮。
  “這些日子你又不知所蹤,眼下居然還有臉回來。”大宮主冷冷說著。
  副宮主咯咯笑了兩聲,轉頭柔聲道:“大哥待我何以這般刻薄,總算大家都是齊心協力辦這件事,我可不能一直呆在宮裡。”他見禹司鳳站在後面,聲音忽而放得更柔,笑道:“大哥,你怎麼帶他來了。當年不是和柳意歡定下誓約……”
  “不要說廢話。”大宮主眉頭微微一蹙,“你點了丹牙台的火,有什麼重要事?”
  副宮主笑道:“若玉,把鑰匙給我。”若玉立即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絲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他手裡。“這事不但重要,還很好。大哥你可知,這是什麼?”他從絲袋中取出一個物事,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捻著——那是一串八根玄鐵鑰匙,大約有人的手指那麼粗,手掌那麼長,在他手裡輕輕撞擊著,發出悶悶的聲響。
  大宮主一眼看去,頓時吃了一驚:“這是定海鐵索的鑰匙?!你從何處弄到的?!”
  副宮主微微搖晃著那串毫不起眼的鑰匙,呵呵笑道:“大哥你總覺得我什麼都不會,就應當在你後面跟著,什麼都聽你的。我可不願做這種傻瓜。鑰匙怎麼弄到地。你可以問問這孩子,他很清楚。”他下巴朝禹司鳳那邊指了指。
  大宮主不無懷疑,定定看了他一會。才將眼光移到禹司鳳身上,問道:“司鳳。怎麼回事?”
  禹司鳳說道:“是在浮玉島上得到的。浮玉島下沒有定海鐵索,卻藏著定海鐵索的鑰匙,副宮主大約是買通了島上地歐陽管事,將鑰匙偷了出來。那歐陽管事也是妖,由於東方島主對他有恩。所以留下報恩的。”
  副宮主笑道:“不錯,不過你說錯了一點。歐陽不是我買通地,他一直都是我的手下。當年他向我告假,說要去報恩,解釋了前因後果,我便有此計謀,要求他報恩之後就設法將鑰匙偷出來。本來我還怕他不忍,此人倒真是條漢子,恩怨分明。報完恩立即就成了陌生人,連我都有些佩服呢。”
  大宮主冷笑道:“是啊,真是條漢子。我竟不知道你手下有這許多能人義士。了不起!什麼時候開始搜刮人才的?連我這做大哥的都被蒙在鼓裡。”
  副宮主嘆道:“我就知道大哥會疑我,你我是兄弟。又何必如此。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我的手下不也等於你地手下麼?我也是為離澤宮辦事呀。呵呵,再說了。大哥你也說過,我有什麼小心思,你心裡都明白著吶,我哪裡還敢有妄念?”
  大宮主並不說話,只是冷笑,笑聲令人渾身毛骨悚然。半晌,他才止了笑聲,淡道:“既然鑰匙已經到手,那便萬事俱備,只等陰間大門敞開,進去救人便好。”
  副宮主道:“只是這人選難抉擇,要能做大事的,還要穩重、禁得起風浪、身手不凡……最關鍵的,得是心腹之人。不知大哥可有好的人選?”
  大宮主淡道:“你手下都是能人,何不先提供幾個?”
  副宮主似是早知道他有此一說,便吩咐道:“若玉,你願意去陰間跑一趟嗎?這是九死一生的活,想想清楚再回答。”
  若玉立即跪下,沉聲道:“弟子萬死不辭!”
  副宮主笑道:“大哥,你看這孩子如何?”
  大宮主未置可否,只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猶如冷電一般,若玉心中驚悚,不由自主垂下頭。過了一會,只聽頭頂有人笑了一聲,聲音卻比冰雪還要寒冷:“原來你就是若玉。嗯,若玉,若玉……那個會殺同門的若玉!”
  他心中一寒,頭頂風聲響起,他知道是大宮主的掌風,他是要一掌拍死他為禹司鳳胸口那一劍報仇!那一個瞬間,他胸中轉了無數個念頭,最後卻變成了一片虛無,萬念俱灰地閉上眼睛等死。
  副宮主急道:“大哥手下留情!”說罷在他手腕上一架,將他的掌力化去了大半,然而那一掌到底還是拍在了若玉背上,他身子微微一顫,雙手猛然撐在地上,劇烈喘息著,慢慢地,有鮮血從他面具下滲透出來,滴在地上。
  大宮主森然道:“如此狼子野心,殺戮同門的人,豈能委以重任?!豈能留在宮中?!”
  副宮主柔聲道:“大哥,你要是生氣,直接來找我罷了,何必對著一個孩子遷怒?”
  大宮主甩開他地手,冷道:“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副宮主笑道:“我的膽子其實不大,從小到大都不敢做任何出格地事,哪裡比得上大哥你,瞞著這許多人,居然還穩穩當當地做著大宮主,人人都誇讚你,倘若他們知道你當年……”
  他的話並沒說完,因為大宮主地目光冷若玄冰,定定望著他。雖然他不說話,但那種目光很明確地提醒他:如果說下去,他會毫不顧忌任何兄弟感情,出手對付他。副宮主於是一笑,輕道:“大哥,他走便走了,你又何苦將他帶回來。又要護著他,又要操心無支祁地事,你也太辛苦啦。”
  大宮主嘿嘿兩聲,說道:“罷了,此等廢話如今說來還有什麼意思。你那裡當真沒有好人選嗎?”
  副宮主聳肩道:“我選了若玉。可是你眼下把他給打傷了。”那語氣,竟似是在怪他。大宮主沉吟半晌,其實他原本就打算親自去陰間救人。這事交給任何一個別人,他都不會放心。他正要開口說出自己去的意思。忽見副宮主垂下眼睫,一副漫不經心地模樣。
  這種模樣他很熟悉。大宮主始終認為一個人要做到對任何事都不動聲色,才能真正成功。所以他對副宮主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便因為他有個很大的弱點——只要他想騙人,出壞點子地時候。必定會垂下眼睫,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這一刻,他又垂下了眼睫,儼然是打著小算盤。大宮主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轉念一想,隱約有些明白。他必定是趁著自己這次去陰間救人,要對司鳳不利。若玉作為一個小弟子,哪裡來地膽子刺殺司鳳?顯然是後面有人吩咐。
  不錯,金翅鳥一族很難出現十二羽的血統。一般來說也只有十二羽地血統能當上宮主。他這個大宮主以後也是要把位子讓給禹司鳳的,因為他是除了他之外唯一擁有十二羽的金翅鳥。所以,先讓他去陰間九死一生。再趁他去陰間的這段時間將稚嫩的禹司鳳除掉,這樣宮主地寶座便穩穩地屬於他了。
  這計謀會是他心中的策劃嗎?大宮主不動聲色地看著對面的副宮主。心中也有些猶豫不決。不、不。他應當不會這樣淺薄,他要的。應當不止這些……難不成,離澤宮最大的那個秘密,給他知道了?
  他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然後說道:“嗯……人選問題我也要仔細想想。鑰匙先放你那裡吧,等我找齊了人選再說,此事籌劃了許多年,也不急在這一時了。越是到了關鍵時候,越要穩住。”
  他轉身便走,陷入沉思中,連一旁禹司鳳若有所思的表情都沒注意到。禹司鳳遠遠跟著他走了幾步,忽然袖子被人一扯,副宮主貼著他的耳朵,笑吟吟地說道:“你欠我一個人情,我替你將情敵殺了。司鳳,你怎麼感謝我才好?”
  禹司鳳猛然一愣,緊跟著立即反應過來,臉色登時煞白,不可思議地瞪著他,顫聲道:“你將敏言殺了?!”
  副宮主哈哈大笑,冰冷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輕道:“你果然是個明白孩子,一說到情敵你立即明白是誰。不過在有些事情上,你怎麼又傻了?”
  他指地是什麼?禹司鳳定定看著他,沒有說話。大宮主在前面喚他:“司鳳,走了。”他答應一聲,看了副宮主最後一眼,這才滿懷心事轉身走了。
  到了晚上,大宮主突然說了一句話:“那小子沒死,你可以放心了。”十分沒頭沒腦,簡直不曉得他到底在說什麼,禹司鳳卻點了點頭,心中終於稍稍欣慰了一些,然而很快,他又陷入另外一種沉思,整晚都默默不語。
  離澤宮的作為,禹司鳳並不贊成,但也不想插手。眼下聚集在不周山那裡的人馬遭到全滅,短期內大宮主想顛覆所有修仙門派地心願不可能實現,更何況,宮裡還有個行事詭異的副宮主,有他地牽制,相信大宮主無法任性妄為。
  當日在浮玉島,副宮主說地那番話,他一直在心頭反覆琢磨。他說大宮主年輕時曾犯下不可輓回的大錯,然而到底是怎樣地大錯,他言辭含糊,也分辨不出大概來,何況離澤宮鐵律如山,犯下重大過錯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執掌宮主之位——他忽而靈光一動,不對!歷代離澤宮只有一位正宮主,到了這一代才分成正副兩個,分管樨鬥宮與金桂宮。難道說,老宮主也是因為大宮主犯過錯,所以才將至上的權力位置分成了兩個,好讓副宮主牽制他?
  不錯,大宮主擁有珍貴無比的十二羽血統,他得到宮主的位置簡直是毫無懸念的,但正由於他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所以老宮主才在臨終前又任命了副宮主,很顯然是從另一方面表達他內心對大宮主繼位的不滿。
  大宮主曾經究竟犯過什麼錯?
  這個問題一旦從腦子裡蹦出來,他就再也無法抑制,流水般地想了下去。情人咒發作的時候。他痛不可當,但耳朵可沒昏迷,柳意歡和大宮主的對話他聽得很清楚。也因此產生了懷疑——他地親爹到底是誰?
  大宮主曾說,他的娘早早死了。他爹是個惡男子,拋妻棄子,沒有想念的必要。但事實想必並非如此,很多事情,很多跡象。都讓他有一種了悟,大宮主與他地父親之間,有著某種聯繫。
  難道說,大宮主也犯下和柳意歡當年同樣的錯誤,有了私生子?離澤宮許多弟子都有自己地家人,每年來宮裡探望他們,可禹司鳳從來不曉得家人是什麼,唯一對家鄉有的印象,便是一望無際的藍天。颯颯的風聲,他生命中第一次張開翅膀緩緩飛翔。
  他曾和璇璣說過自己的家鄉,說地時候好不懷念傷感。但實際上家鄉是什麼樣的,他心底根本沒有任何具體印象。真正記事開始。他便已經在離澤宮了。
  或許,大宮主真是他父親?那他娘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皓鳳的名字如此耳熟?為什麼他獨獨少了一年的回憶?
  許多疑問令禹司鳳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直到天色濛濛亮,他才沉沉睡去,沒睡一會,只聽門吱呀一響,被人推了開來。他下意識地睜開眼,卻見大宮主站在床前,靜靜看著他,手裡還捧著一個打開的食盒,裡面藥氣氤氳,泛出一股濃香。
  “師父……”禹司鳳低喚一聲,不明所以地從床上坐起。
  大宮主看了他一會,才長嘆一聲,將食盒往桌上一放,沉聲道:“司鳳,這是情人咒的解藥。早些喝了它,了卻我這樁心事,離澤宮才能放心交給你。”
  禹司鳳不由微微一驚,急道:“師父!你怎麼……”
  大宮主低聲道:“這情人咒的解藥成分甚是複雜,有幾味甚至不是凡間之物,所以珍貴無比,你莫要問東問西,先喝了再說。”
  禹司鳳輕輕從食盒裡取出那碗藥,只見其色猶如湛藍的海水,清澈美麗,熱氣蒸騰氤氳,散髮出一股極濃極甜的香味。他正欲送進口中,忽然起了疑心,手腕一停,抬頭問道:“師父先前不是說情人咒沒有解藥嗎?”
  大宮主淡道:“世上不存在沒有解藥地毒咒,只不過要解毒,需要付出不同代價罷了。情人咒既然因情而生,這解藥自然是破除迷障,令你忘卻所有痛苦回憶的物事。你中了那姑娘的魔,用情既深且專,於是我一直顧慮著,怕你日後怪我,但如今時間不多了,正事要緊。你喝下解藥,我有事要交代。”
  禹司鳳怔在那裡,心中百味交雜。原來不是沒有解藥,所謂地解藥,便是忘卻一切。喝下它,他便不會再為情所苦,心中沒有那個人,情人咒自然也煙消雲散。
  只是,他如何能忘?
  他緩緩將藥放下去,搖頭道:“我不能喝,不想忘。”大宮主沉聲道:“你還在犯傻!是要我死也不放心你嗎?!”
  禹司鳳大吃一驚,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大宮主低聲道:“自古以來,權力之爭最為可怕。昔日老宮主恨我違背鐵律,故將宮主拆成一正一副,用以壓製我。如今大事將成,我必須親自去陰間一趟,這一去離澤宮便無人護你,你情人咒纏身,難免令我掛心。司鳳,你聽好,離澤宮絕不能交給副宮主!就算我這一去失敗了,你也莫要傷心,替我守好離澤宮!宮主的位置是你地,誰也別想染指!”
  一席話說完,屋內陷入死寂。良久良久,禹司鳳蒼白著臉,將手指一扣,略帶疲憊地輕道:“師父太過厚愛,弟子感激不盡……只是有一事弟子心中不明,請師父告知……當年你犯地戒律,莫非是與柳大哥一樣的?……爹?”
  最後那一聲爹輕描淡寫地叫出來,砸在大宮主耳朵裡,卻不亞於石破天驚,雙手劇烈一抖,將桌上地食盒狠狠揮倒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第十三章:鳳凰于飛(三)

  過了很久,屋子裡還是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大宮主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一陣一陣。禹司鳳靜靜看著他,微藍的晨光下,大宮主的臉模糊隱約,下頜處輪廓分明,他微微側著臉,鼻梁挺直。禹司鳳低嘆一聲,輕道:“我真是個傻子,爹,你我的側臉豈不是一模一樣麼。我竟到現在才發覺。”
  大宮主一掌拍在桌上,跟著桄榔一陣巨響,桌子硬生生被他拍成碎片,散了一地。他厲聲道:“是柳意歡那老賊告訴你的?!他違背了誓約!他什麼都說了?!”
  禹司鳳低聲道:“不,他什麼也沒告訴我,是我自己猜的。我猜對了,是不是?其實……你是我親爹。”
  “不要說了!”大宮主厲聲喝止,深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漸漸恢復平靜。半晌,他才低聲說道:“這事你以後也不許再提,今天我就當作沒聽見。解藥我放在這裡,要不要喝看你自己。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也到了應當承擔責任的時候,好好想想什麼才是自己應當做的,不要讓我失望!”
  他轉身就走,禹司鳳在後面急道:“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能告訴我麼?”
  大宮主頓了一下,又徑自往外走,一面沉聲道:“不要叫這個字!莫忘了這裡是離澤宮,你是我的徒弟,如此而已!”
  禹司鳳吸了一口氣。在床上怔怔坐了半晌,緩緩低頭看放在案上的藥。天色已然大亮,藥汁在晨光中泛出一種珠寶般暈目的光芒。寶石一樣的藍色,漂亮得像一個夢——讓他忘記所有情仇愛恨地夢。
  其實大宮主說得對。他已經到了應當承擔責任的年紀,很多事情不可以隨著喜好來任性。離澤宮等於是他的家,他可以因為自私,拋棄整個家庭嗎?要做自己喜歡地事情,永遠開開心心。那是璇璣的孩子話,人活在世上,本來就不可能事事開心。
  他輕輕捧起那個碗,藥汁緩緩搖晃,其色溶溶,不知為何令他想起許多前塵往事。與她相識、相伴、相離,不過是短短五年地事情。可,五年仿佛就度過了他的一生,他生命中所有能夠燃燒的力量和感情。都在五年裡燃燒殆盡。禹司鳳將藥汁送到脣邊,正要狠心一飲而下,眼前突然浮現出璇璣的臉。笑吟吟地看著他,柔聲道:司鳳。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他心中忽然一痛。像被蝎子蟄了一下,麻麻地痛感一圈圈蔓延開。那其中似甜、似苦、似酸、似愛、似恨、似怨……竟是萬種味道橫陳。他曾謹慎又羞澀地告訴她:世上還有更好的人。可是現在他卻要選擇離開她。
  他們兩人。究竟是他對不起她比較多,還是她對不起他,此刻已經是糾纏不清,分不出輸贏。
  禹司鳳想了很久很久,終於還是開窗,將藥汁盡數潑了出去。
  他的一生,真的是入魔了,慘敗在她手裡,一絲一毫餘地也沒有。長嘆一聲,取過窗邊的七弦琴,他又開始緩緩撥弦,鳳求凰,斂雲操,曲破九天之外——她可曾聽到一絲半點他心中的憂鬱苦楚?
  迷濛中,像是有人在殷殷叫他的名字:司鳳,司鳳……你聽見了嗎?他突然一驚,琴聲頓止,窗外陣陣喧囂,有許多人在奔跑,低聲交談,噪雜聲中還夾雜著一個嚷嚷:“司鳳!禹司鳳!你個死小子快給老子滾出來!”是柳大哥的聲音!禹司鳳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披上外衣就推門跑了出去。
  當日柳意歡聽到鐘敏言複述若玉的話,便立即明白禹司鳳身份地事在離澤宮是瞞不住了。當年大宮主有了私生子的事情,他開始也被蒙在鼓裡,老宮主去地牢看他的時候,含含糊糊帶過去,於是他只知道禹司鳳是大宮主地兒子,至於他娘是誰,兩人怎麼認識的,他是完全不知道。
  由於他是下任宮主之尊,身負十二羽,生了個孩子也是十二羽,所以違背離澤宮鐵律地事情絕不能外傳出去,比他柳意歡當年出事封口還要嚴厲。老宮主一死,當年幾個師兄也走地走散的散,留下來地也都是被大宮主管得服服帖帖,誰也不會把這秘密說出去。知道這個秘密,並且有膽子說出去的,想來只有那妖妖挑挑的副宮主了。離澤宮本來沒有正副兩宮主一說,純粹是因為老宮主恨大宮主違背戒律,才硬生生把宮主拆成兩個,分給他兄弟二人。
  柳意歡對這兄弟倆了解並不多,和大宮主因為禹司鳳的事情接觸過幾次,只覺他深藏不露,但並不是十分穩重之人,某些方面更可以用毛躁來形容,急功近利,這點從他這次派人去浮玉島搗亂便能看出來,計謀是好的,只可惜太沉不住氣。倘若他能再忍得片刻,將褚磊他們幾個修仙門派掌門人帶到僻靜的地方再下手,璇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得。
  至於副宮主,他見到他第一反應便是厭惡,不願意接近。副宮主給他的感覺十分不好,如果說大宮主像深潭裡的水,看似平靜深邃,裡面卻是暗潮洶涌,那麼副宮主便是一團水霧,朦朦朧朧,虛虛實實,完全摸不透。
  這個人要是有野心,對大宮主來說還真挺頭疼的。禹司鳳這次回去離澤宮,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根本就等於掉進了龍潭虎穴。何況雖然當年大宮主答應他不讓禹司鳳參與救無支祁的事情,不過那副宮主要是逼得緊了,難保大宮主不會病急亂投醫,把禹司鳳牽扯進去。作為禹司鳳的半個爹。他是絕對不能同意這件事的。
  他離開少陽峰,立即便朝離澤宮趕來。這次沒有璇璣那個厲害的戰神將軍助陣,他一個人難免勢單力薄。停在離澤宮上空不敢下去,坐在大石劍上一個勁嚷嚷。試圖用喊功把禹司鳳給咒出來。
  禹司鳳跑出來地時候,看到的景象就是離澤宮大門口亂成一團,許多年輕弟子在海灘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而半空中飄著一根巨大的石劍。柳意歡坐在上面,手裡抓著一本書,攏成圈靠在嘴邊,大聲叫嚷:“禹司鳳!你個死小子快給老子滾出來!”
  他哭笑不得地走過去,叫了一聲:“大哥,你怎麼來了?柳意歡一見到他,眼睛登時一亮,把書一丟,對他招手:“小鳳凰!快過來快過來。讓大哥看看你!瘦了呀!這才幾天沒見,你家師父是不是根本不給你吃飯?”
  禹司鳳笑道:“大哥你倒還是老樣子,為什麼坐那麼高?不下來嗎?”
  柳意歡連連搖頭:“不可不可!你那師父太凶了!我怕他突然出手。還是留在上面比較好,逃跑也比較快!對了。小鳳凰。你過來,我問你。你師父有沒有和你說什麼……嗯,暗示性地話?”
  禹司鳳愣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睫,沒有說話。柳意歡怒道:“該死的東西!他果然違背誓約!罷了,你跟老子走!不要留在這鬼地方!馬上和我走!”他彎腰去拉禹司鳳,他卻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大哥,我爹他……我還不明白……”
  柳意歡急道:“大哥來找你吶!你要真留在這鬼地方才是什麼都不明不白!你老爹根本是個瘋子……”
  話音未落,只聽前面傳來一聲厲喝:“柳意歡!”卻見離澤宮大門敞開,裡面黑壓壓涌出許多人,當頭地便是方才大喝一聲的大宮主,離澤宮五名長老十四名堂主都站在他身後,那氣勢,明顯是不打算放過他了。
  禹司鳳一驚,急道:“大哥,你先走吧!”
  柳意歡冷笑一聲,坐直了身子,大聲道:“你這個小宮主,帶了許多人來,是要嚇唬我嗎?老子可不吃你這套!正好人都在這裡,不如讓他們都來聽聽你這英名神武的宮主年輕時做下的好事吧!也好讓他們瞻仰學習!”
  大宮主臉色鐵青,沉聲道:“柳意歡,你不要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的人是你才對!”柳意歡呸了一聲,“當年地誓約怎麼說?你眼下要把小鳳凰怎麼樣?!違背誓約的人是你吧!”
  大宮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沒有說話。後面有幾個長老低聲道:“宮主,這人向來放蕩不羈,行事癲狂,留著總是個禍害,不如今日就將他拿下?”
  他緩緩搖頭,突然吩咐道:“你們都進去,把弟子們也帶走。我有話要單獨和他說。”
  眾人都是大驚:“宮主!留下此人後患無窮啊!”
  他搖了搖頭:“快去!”眾人只得將弟子們撤回大門內,將宮門合上,海灘上頓時空空盪蕩,只有蕭索的風聲不斷,綿綿細雨打在身上,冰冷的。大宮主站了一會,才說道:“我也有苦衷,司鳳作為離澤宮弟子,有義務承擔他的責任,逃避永遠也不是辦法。”
  柳意歡冷笑道:“藉口!你有屁的苦衷!還不是指望把無支祁救出來,求他把均天環還給你們罷了!這事離澤宮那麼多人,誰不能辦?乾小鳳凰屁事啊!”
  大宮主臉色微變,似是驚奇:“你也知道均天環的事!”“你以為老子是傻瓜?不要岔開話題,眼下在說司鳳的事。當年的誓約,你是決心詆毀了?”
  大宮主沉吟半晌,才道:“大局為重,這等私人誓約,自然放在最後。司鳳身負十二羽,將來宮主一位非他莫屬,離澤宮地事情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撇清。我言盡於此,你如何想,是你自己的問題。”
  柳意歡呵呵笑了兩聲,“這樣說來,誓約便算取消了。很好,很好!司鳳,你想必也知道了吧,你爹就是這個大宮主。他年輕時膽子可大的很吶!”
  他見大宮主神色陰晴不定,知道他是尋找時機下手對付自己,便又道:“你要殺我自然是輕而易舉,不過眼下趁著四周沒人,何不將多年地秘密說給他聽呢?司鳳雖然是你的孩子,但他現在也大了,總有權力知道自己地身世吧?”

  第十四章:鳳凰于飛(四)

  大宮主還是不說話,柳意歡見他如此固執,心中有火,冷道:“好,你不說,不如我來替你說!也讓司鳳知道自己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司鳳,你聽好了,當年你爹出門歷練……”
  大宮主突然揚手,柳意歡立即警戒地護住身前,喝道:“幹嘛?要動手?!”
  大宮主將袖子一拂,森然道:“不要胡言亂語!你什麼也不知道。”
  “不錯,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柳意歡笑了笑,“知道的人永遠不說,不知道的人便以訛傳訛,與其讓你兒子自己亂想,不如你自己說出來,一了百了。你忍心把離澤宮的爛攤子甩給他,然後什麼也不告訴他?”
  大宮主沉默不語,忽然看了看一旁同樣沉默的禹司鳳,半晌,才低聲道:“司鳳,你……想知道爹娘的往事嗎?很多事情,不告訴你,也是為你好。”
  禹司鳳臉色蒼白,不知在想什麼心事,良久,他轉身靜靜看著大宮主,輕道:“請……請告訴我,娘的事情。”沒有一個人不想著自己的爹娘,他也不例外,雖說從小在離澤宮,大夥一起孤零零地長大,但聽見旁人提起父母時,自己的茫然無措,到今天還像夢魘一樣抓著他。他再也不想重溫這種感覺,一點也不想。
  大宮主長嘆一聲,垂下眼睫,緩緩回想往事,過了很久。柳意歡幾乎要開口再催促的時候,他突然說道:“我第一次遇到你娘的時候,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大了幾歲……”
  那時候離澤宮的規矩還沒現在這麼嚴。年輕弟子還是可以任意出宮,四處歷練。除了謹記不許摘下面具,不許與外界女子通姦之類地鐵律,其他規矩大多還沒建成。那是他第一次見識到人世間繁華景象,處處歌舞升平,青山碧水。離澤宮較之,簡直就是個可怖的牢籠。
  他和無數師兄弟一樣,被這旖旎的景象吸引住了,流連忘返,不同地是,他們很多人都選擇離開離澤宮,悄悄找個繁華的地段住下,與凡人多情女子相戀,生子。成家。他卻抵制住了這種誘惑,師父地教誨他一直記在心上:紅塵再好,也是到處陷阱。做人並沒有那麼容易。開頭甜蜜,結尾永遠是苦澀的。所有事情。看看就好,要做到心如止水。那天晚上是元宵節。大街小巷都掛滿了彩燈,鎮子上還有彩燈廟會。我和幾個師兄去逛廟會,廟會上人很多,你推我我擠你,我和他們很快就走散了。我不認得回客棧的路,只能慢慢找,後來見路旁有許多燈謎的攤子,讓人猜燈謎,猜中了有各種獎品贈送,我便湊過去看,隨手拿起一個彩燈,上面寫著女子也好馳馬,打一個詞牌名。我猜了許多答案,卻都不對,但始終舍不得放棄,因為那是第一次玩燈謎。後面有人等得不耐煩,便將我的彩燈一把搶走,直接將謎底報出來。我回頭一看,那是個十六七歲地年輕姑娘,穿著白衫子,腰上掛著劍。她見我看著她,便發狠瞪了我一眼,取了獎品掉臉便走。那就是你娘了,這是我與她第一次見面。”
  彼時滿街彩燈紛然,熒熒流火,那白衫子的姑娘臉頰如玉,被他這樣直愣愣看著,臉上頓時紅一片,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卻覺得就連那一眼都是美的,是一種極鮮活靈動的感覺,。
  那燈謎的謎底是“字字雙”,於是他追上去,笑道:“姑娘怎麼搶了我的燈謎,我還未說出答案呢。”那姑娘似乎對他這個戴著猙獰面具的年輕男子沒有任何好感,惡巴巴地說道:“尋常人說三個謎底不中便該自己退讓了,你足足說了五六個,既然沒文采,何必出來現醜!”
  他心中也有些惱火,她未免太不客氣,見她掉臉又要走,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執拗的火氣,硬是跟在後面,一直跟到鎮子外面,她突然拔劍相向,他慌忙抵抗,誰知她只是虛晃一招,一眨眼人就御劍飛在半空,低頭衝他笑,一面將得到的獎品丟給他,道:“得了,給你!沒見過這麼小氣地男人!”
  獎品是一根十分精緻的簪子,分明是女子用物,他要來也沒用,此時不由後悔自己魯莽的行徑。他追上來做什麼?真是好沒意思。於是他將簪子扔還給她,淡道:“不用了。我只是……”只是什麼,他卻說不上來,一口氣憋著,乾脆轉身走了。
  那姑娘在後面笑道:“是給你心上人地簪子吧?好啦,拿去!大男人應當痛快些才是!”
  他回頭,見她笑顏如花,映著滿城的燈火,明媚嬌艷,忍不住脫口道:“女子也好馳馬,你怎麼不騎馬,飛在空中豈不是粗野之極?”
  她登時火了,把簪子朝地上一丟,嗖地一下飛了老遠,再也不見人影。他待要追上去,一來天色陰暗,二來再也沒什麼道理,只得訕訕地把簪子撿起來收好,一個人摸索著回客棧了。
  隔了兩天,師父突然出現,將他們痛罵一頓,說他們不歷練,卻貪戀人世奢靡,於是他們不敢多做耽擱,聞說北方點睛谷那裡有定海鐵索地消息,立即動身前去。
  誰知在龍候山下又遇到了那姑娘,她不知與何人鬥武,弄得渾身是傷,倒在路上。他救了她,悉心替她療傷,溫柔地撫慰她。她後來認出他就是那晚地少年,當時他正替她處理傷口,她疼得咬牙切齒,他便叫她忍著疼,她玩笑道:“見到你臉上那鬼面具,疼也不疼了。一睜眼看到你,我還以為自己死了,在陰間看到陰差小鬼呢!他照料了她一段時間。之前所有的誤會自然冰釋,某日她看到他藏在袖子裡地那根簪子,於是取笑他:“還沒將簪子送給你心上人?”
  他一言不發。只是將她的長髮散開,重新盤好。親自將那根簪子替她簪上。之後兩人都是相對無語,她紅著臉吃吃地笑,忽然一抬手將那根簪子拿下,放在手裡細細端詳。雖說是燈謎贏來的獎品,倒是一件精緻物事。簪頭那裡雕著一隻鳳凰,展翅欲飛,栩栩如生。
  她笑道:“這鳳凰倒是精緻。”
  他默默替她重新綰好頭髮,再次簪好簪子,輕聲道:“那不是鳳凰,是金翅鳥。”
  指尖觸到她地臉頰,只覺燙如火,他喉頭一緊,不由伸臂將她攬進懷裡。低頭想去吻她,可恨臉上面具礙事,他正猶豫間。卻被她一把將面具摘了,勾住他的脖子。主動送上櫻脣。
  所有的愛情開始有要有一個理由。就算是最老套地英雄救美,也能開出美妙的愛情之花。終於在她揭下他面具地那一刻。他再也不能逃避,決心叛離離澤宮,與她共結連理。
  她叫皓鳳,他是十二羽的金翅鳥妖,洞房夜,他戲稱:鳳凰于飛,其羽。望他們永結同心,此生永不分離。
  “我要與你娘一起的事情,開始瞞得很好,誰也不知道。我們住在龍候山附近的小鎮子上,她並不是很喜歡那裡,因為離她師門太近了,可是當時她有了身孕,臨盆在即,不好長途跋涉遷移到遠方,只得暫時留下。在那個小鎮子上,我和你娘度過了一生中最美妙的時光,可是就在她臨盆那一天,一切都被毀了。我弟弟將我地事情全部告訴了老宮主,他勃然大怒,千里迢迢帶著幾位長老找上門,可惜那時候我不在家裡,你娘有些難產,我出門找穩婆去了。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下,那就是你。老宮主本想當場殺了你,可是見到你背後的十二羽,立即改變了主意。他同意留下你和你娘的性命,卻逼著我回離澤宮,要我一生不得與她再見。我跪在雪地裡,渾身都要凍僵,苦苦哀求,最後連長老們也動容,替我說情,老宮主總算勉強答應我留在鎮上照顧你們母子幾年。”
  說到這裡,大宮主忽然笑了起來,禹司鳳卻是越聽越心驚,顫聲道:“既然……老宮主都同意了,為何……為何……”
  不要說他,就連柳意歡都吃驚不已,當年他出事,老宮主可沒這麼仁慈啊!居然會同意他留下照顧他們母子!
  大宮主輕聲道:“是啊,司鳳,我們在這些修仙門派眼中就是妖魔鬼怪,他們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殘忍好殺,無情無義。可是,老宮主卻同意了讓我們在一起,你說,這當真是殘忍好殺嗎?我和你娘情深似海,又怎麼會是無情無義了?其實真正殘忍無情的是這些修仙者,將自己放在至高的位置上,輕易判斷對方的對錯,輕易地就定下別人的生死。老宮主他們走了之後,你娘也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可是她一點也沒有怪我,我們商量好了以後地生活,充滿了希望。可是,第二天,修仙門派的人找來了。原來你娘分娩的時候,生下一個帶翅膀地小孩兒,這事被穩婆說了出去,一晚上就傳遍了,認為她是妖孽。點睛谷靠的那麼近,他們立即便招人趕來除妖,見所謂地妖孽是你娘,又看到了襁褓中地你,他們便逼她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你娘為了護著你和我,便給她師父一劍殺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回到家裡,滿地地鮮血。點睛谷,少陽派,浮玉島……許多人都等在屋子裡,這許多人就為了等到所謂的妖孽,將他殺了除害。我紅了眼睛,當即就衝進去將他們所有人都殺了。可是全殺了也沒用,你娘已經死了,一劍穿心,臨死的時候懷裡還緊緊抱著你,護著你不讓那些惡人傷害。孩子,你明白了嗎?所謂修仙門派,其實都是自高自大,豬狗不如的東西,我要殺他們,真是一點也不會感到愧疚。你眼下明白爹的用心了吧?你說,他們該不該殺?”
  禹司鳳渾身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如紙,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宮主森然道:“你說!他們該不該殺!”
  話音剛落,只聽宮門那裡傳來一個陰柔的聲音,笑道:“不該殺!”三人都是一驚,齊齊回頭,卻見宮門緩緩打開,副宮主從裡面款款走出,雙手攏在袖子裡,搖搖晃晃地走到大宮主面前,笑了一聲,道:“大哥,這麼些年都過去啦,你還在做美夢呢?事實到底是什麼,你還不願意承認?”
  大宮主陰惻惻地瞪著他,低聲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副宮主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和那女弟子於皓鳳之間的事情,根本與你說的是兩個樣子。你自欺欺人也該是個頭啦。”

  第十五章:鳳凰于飛(五)

  大宮主低聲道:“妖言惑眾!我的事情,你又知道什麼真相!”
  副宮主一派輕鬆,柔聲道:“大哥,別急著罵我,這些年你也應當罵夠我了,為了照顧你,我聽從老宮主的吩咐,可是做了許多年的冤大頭,白白擔上個出賣兄長的惡名。其實這件事很簡單,你看看司鳳就能明白了。他的面具也是被人摘下,為什麼他會受到情人咒的反噬,而你沒有呢?情人咒這種東西,可從來沒有例外過。”
  大宮主冷笑一聲,根本不屑與他說話,倒是柳意歡說道:“他既然與司鳳他娘兩情相悅,又哪裡來的情人咒!你這話問得好蠢!”副宮主並不惱,反而拍手笑道:“不錯!就是兩情相悅!只有兩情相悅,不離不棄,那情人咒才會解開。大哥,你的情人咒真的解開了嗎?”
  他這話問得更笨了,連柳意歡都冷笑一聲,懶得搭理他。倒是禹司鳳聽出了一些端倪,輕聲道:“副宮主,你的意思莫非是,情人咒……沒解開?”
  副宮主笑道:還是你聰明,我大哥只是假聰明,想不到他兒子倒是真正聰明的人!不錯,其實情人咒根本沒解開,只是他以為解開罷了。不如讓我來說說,十八年前的真正經歷吧。”
  大宮主冷道:“好!我倒要聽聽你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來!你說!”
  副宮主道:“大哥你也別惱,當年這一切都是老宮主吩咐的,我不過是照辦。一切都是為了離澤宮著想,哪裡能容你任性放肆。你方才的故事活脫脫是個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俗套劇情,事實上你既不是才子,那於皓鳳也不是什麼佳人。你出宮歷練。確實是遇到了那個於皓鳳,那簪子地事也確實是真的。不過和我知道的,可是完全兩回事。”
  “其實你出宮之前,老宮主便吩咐我要看緊你。他給你地評價是:聰明卻妄為,自負且毛躁,平日裡你是誰也看不上。仗著十二羽在身,宮裡人人都讓著你,你這種人要是真看上了誰,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不得到手絕不罷休地。那可憐的於皓鳳,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就被你看上了,成日跟著她,人家御劍你也御劍。人家吃飯你也吃飯,人家睡覺你就在門口守著,把人家姑娘嚇得都要生病。”
  他還未說完。大宮主便厲聲道:“胡扯!我警告你,不要再亂說!”
  副宮主笑道:“我是胡扯嗎?就當我胡扯吧。你且聽我說完。那於皓鳳也是出來歷練的。不幸和同門失散了,一個人在附近徘徊。等她的師兄弟。結果你纏著她,嚇得她到處跑,從格爾木一直逃到龍候山,怎麼也甩不掉你,人家打也打不過你,罵你你反而更開心,活脫脫是個登徒子。最後她火了,和你拼命,大約是罵得難聽了,你也不和她客氣,下狠手把人家打傷,動彈不得,又藉著養傷的名義將人家軟禁在龍候山附近地小鎮子上。”
  “那於皓鳳是個烈性女子,醒過來之後見是你,當即便要自殺,結果自殺未成,反而被你給姦污了。大哥,我知道你愛極那個女子,偏偏又不知道怎樣去愛,她只要一躲你,一罵你,你便難過得不行,但你不知道退縮,反而變本加厲地折磨她,這樣只有讓她更恨你。她為你姦污,那段日子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才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被你逼得強顏歡笑,一直在找機會逃走,誰知你看她看得極緊,就連沐浴如廁都不許她一個人。大哥,你在她面前簡直就是個瘋子,你說她會愛上你這種瘋子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去愛人,那簪子根本不是什麼定情信物,你雖然送給了她,最後她臨死時還是拔下來還給你了。呵呵,大哥,她從來也沒愛過你,你卻認定了她,還讓她摘下你的面具,那情人咒如何能不反噬?”“那天你情人咒反噬,動彈不得,她便趁機逃走了。你忘了嗎?那天我和老宮主在鎮子上找到你了,你哭得十分傷心,情態張狂,老宮主怕你出意外,便命我看著你,自己去追那女子,只盼她給你個交代,因為你告訴我們的是你自己臆想出的故事,老宮主寵你,不忍見你難過,追上那女子之後,便要將她帶回來。那女子便哭著求老宮主放過她,將與你相逢之後的實情說了一遍,你可以想象當時老宮主有多憤怒!可他還是將於皓鳳帶回來與你當面對質。我可都是親眼看到了,大哥!於皓鳳一見到你便嚇得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你的樣子像是要殺了她,結果把她嚇得暈了過去。我和老宮主這下便明白真相了,便商量著將你帶回離澤宮,誰知於皓鳳被你一番驚嚇,下身流紅,我們才知道她已經有了孩子,急忙請了穩婆過來看她,照料一番。”
  “老宮主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根本不會允許那孩子出生,但你當時已經狀若瘋狂,半點相反意見都會讓你更衝動。老宮主有事在身,不能久留,便讓我留下照料你們,自己先回離澤宮。我照料了你們半年有餘,於皓鳳生下司鳳那天,老宮主又帶人來了,見司鳳是十二羽血統,立即動了惻隱之心,舍不得殺他。可是他又不能殺於皓鳳,她不肯喂司鳳,這孩子生下來便餓得哇哇大哭,老宮主只得將司鳳帶到海外,將司鳳暫且寄養給一對金翅鳥夫婦。我料想老宮主這次再回來,是鐵了心要殺於皓鳳地,她成日只是哭,要麼就是發呆,我看了也於心不忍。於是趁大哥你睡著的時候,偷偷將她放跑了。後來的事我也沒想到,她回到自己地門派之後大約遭遇了一番流言蜚語。最後承受不住壓力自己自殺了。你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連夜趕到點睛谷。殺了他們幾百號人,將於皓鳳地屍體搶回來,埋在龍候山下。老宮主趕回來地時候,你已經被情人咒反噬,只剩一口氣了。“後來地事。便像你說地那樣。如果一直糾纏於現狀,你肯定會被情人咒給咒死,你身負十二羽,是離澤宮未來地宮主,卻如此任性妄為,老宮主對你也是失望透頂,他無奈之下對你下咒,令你以為自己臆想地那個故事才是真實的,這樣情人咒才沒有繼續反噬。你的一條命也留了下來。呵呵,你一直以為老宮主是恨你犯了戒律,才將宮主之位拆成兩個。其實是你自己令他太失望了。身為宮主,如此任性剛愎。他如何能放心將離澤宮交在你手上?這個秘密在我心裡藏了十幾年。眼下司鳳也大了,是時候將真相告訴他。你也不要再自欺欺人。你自己是什麼性子,自己最清楚吧?好好想想究竟誰說的話才是真實。”這一席話說完,海灘上頓時一片死寂,沒有人吭聲,只有海浪刷刷地拍打著海岸,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變大,撲簌簌落在地上,在沙地上戳出一個個小洞。禹司鳳渾身盡濕,長髮粘在腮邊,他地臉慘白猶如死人,然而一雙眼卻熠熠閃亮,神情極是詭異。他動了動嘴脣,似是想說話,然而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只低微地笑了一聲,極盡苦澀。
  大宮主卻陡然大笑起來,笑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指著副宮主的臉,手腕微微顫抖。
  “說謊!你這奸猾的小人!我早知你有預謀,卻沒想到是這麼一番荒唐言語!你以為我會相信嗎?我是相信你,還是相信自己?”
  他大口喘息,雙目赤紅,神情猙獰之極。
  副宮主柔聲道:“大哥,就當是我騙你吧。你別氣壞了身子,大事未成呢。”
  大宮主眼怔怔望著他,喃喃道:“不錯,你是騙我,你在騙我……都是說謊……”他臉色忽白忽紅忽青,儼然是情緒異常變幻之故,柳意歡心下駭然,大聲道:“喂!喂!振作點!他這種人的胡言亂語你怎麼能相信!他是故意氣你吶!我在離澤宮那麼多年,可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可以改變記憶的咒術!”
  副宮主呵呵輕笑,柔聲道:“大哥,我是騙你玩吶。你說的都對,鳳凰于飛,其羽,你和於皓鳳真是兩情相悅,看得我們好生羡慕呢。她其實也沒死,你回頭看看呀,她就在你身後站著吶,對你笑呢……”他這番話說得柔言細語,卻令人毛骨悚然,柳意歡厲聲道:“你說夠了沒有?!給老子閉嘴!”
  大宮主恍若不聞,只怔怔站在那裡,半晌,輕輕叫了一聲:“皓鳳!”一行細細的鮮血從他慘灰的嘴角緩緩滑落,他頹然垂下雙肩。鳳凰于飛,鳳凰于飛……其實只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麼?真是這樣嗎?眼前仿佛浮現出那明眸流睞地美貌少女,對他微微含笑,那笑容忽然變成刻骨的仇恨,陰森森地瞪著他,鮮血從她頭頂滑落,染滿了她白玉般的雙頰。她陰惻惻地說道:“我寧可死了,也不會與你一起!”
  他胸中劇烈一痛,忽而狂噴一口鮮血,身體一晃,狠狠摔倒在地。禹司鳳搶步上前扶住他,急道:“爹!”他睜開眼,恍恍惚惚地看著他,抬手在他面上輕輕一撫,低聲道:“司鳳,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留下了。爹護不了你。”
  禹司鳳急急搭住他地脈搏,心中猛然一驚,他的脈搏忽快忽慢,快若擂鼓,慢若游絲,顯然是極危險地徵兆,加上他神情痛苦,這明顯是情人咒發作地徵兆!他心中難過,顫聲道:“爹!你、你真的……”
  大宮主吸了幾口氣,手指忽而加力,死死扣著他地手腕,禹司鳳吃痛,卻不敢甩開,只聽他低聲道:“皓鳳!皓鳳!你要去哪裡?”禹司鳳只覺喉中滿是苦楚,待要開口相勸,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身世原來是這般,他的娘,他的爹,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身後突然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禹司鳳猛然起身,冷冷轉過去,卻見副宮主停在身旁,犀利的目光透過面具,釘在他臉上,良久,他才說道:“還不快將你爹扶起來,進宮療傷。還等著他去陰間取均天環呢。”
  禹司鳳冷道:“你故意說了這些話,此刻卻來做好人,是要如何?莫要以為我不清楚,你故意讓我爹心神不寧,情人咒發作,如此便可來對付我了。”
  副宮主駭然笑道:“你這孩子,亂說什麼!”
  禹司鳳並不理他,只轉身道:“你先別得意,不要以為離澤宮除了我爹爹之外,便是你一人的天下了。長老們都在門後看著呢,你以為他們是幫我還是助你這普通的六羽金翅鳥?”
  副宮主不說話了,或許他也沒想到眼前的少年如此倔強難纏。不能等他再長大了,再長大,便是個比他爹爹還棘手的人物,如果可以,現在就應當除掉他。他剛剛動了殺機,卻聽禹司鳳冷冰冰地說道:“你是想乾脆現在就殺了我,省得以後我會與你作對,是不是?”
  他心事又被點破,只得訕訕地笑,倒再也下不了手。禹司鳳淡道:“你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現在殺了我是沒什麼好處的。不如這樣,我們談個交易,你許諾,好好照顧我爹,離澤宮一切現狀維持,你照樣做你的副宮主,我爹照樣是大宮主。那麼我可以跑一趟陰間,將均天環取回來,另外向你承諾,永遠不回離澤宮。你看成嗎?”

  第十六章:鳳凰于飛(六)

  副宮主微一沉吟,柳意歡卻急了,跳起來叫道:“不行!我不同意!這事和你沒關係,司鳳!你別犯傻!陰間是隨便亂去的嗎?!”
  禹司鳳搖了搖頭,沉聲道:“我決定了,大哥。”
  “司鳳!禹司鳳!”柳意歡氣急敗壞地在石劍上大吼大叫,“你給老子清醒點!你老子那樣,和你可沒半點關係!你別卷進離澤宮這些污七八糟的事情裡去!”
  禹司鳳不再與他說話,回頭定定看著副宮主,等他答覆。良久,副宮主笑了一聲,輕道:“司鳳的勇氣讓我佩服,不過你年紀還小,均天環的事情交給你,我如何能放心?萬一你沒成功,又待如何?”
  禹司鳳低聲道:“既然我許諾了,那麼除非我死,否則一定能將均天環取回來!”副宮主似有些觸動,柔聲道:“你這孩子……不要動不動就說死。你年紀也大啦,離澤宮的大業也是你的責任,既然你這般有決心,那麼均天環的事情交給你也好。我和你爹在離澤宮等你回來。”
  他說完,彎腰想扶起大宮主,誰知禹司鳳卻伸手攔住,他疑惑地看著他,禹司鳳並不說話,只靜靜盯著他的眼睛。副宮主沉吟一會,才道:“好,那麼我也答應你,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不能改變離澤宮的現狀,你爹是大宮主,我一根寒毛也不動他,只等你回來。”
  禹司鳳淡道:“起誓吧。”說罷,他忽而擺了個詭異的姿勢,一手點額,一手點胸。閉上眼。這個動作讓副宮主渾身微微一震,這是離澤宮特有的起誓方法,向天地起誓絕不違背自己的話。否則流乾身上所有的血而死。古老地起誓儀式令人恐懼,只因這儀式中含有未知的神秘力量。像某種信仰,誰也不敢違背它。禹司鳳用了這招,顯然是不相信他。
  副宮主看了他半晌,才擺出同樣的姿勢,沉聲道:“蒼天在上。黃土在下,如果違背今日誓言,令我全身鮮血流乾而死!他放下手,笑道:“如何,安心了嗎?”
  禹司鳳沒回答,只朝他伸手:“給我鑰匙和指環。”
  副宮主將兩件物事交到他手上,這才彎腰將大宮主扶起來,大宮主晃了一下,似是有些清醒。低低叫了一聲:“司鳳……你走吧。”副宮主笑道:“大哥你放心吧,他馬上就要走啦。”大宮主怒道:“你……你放手!要將他如何?!”副宮主柔聲道:“大哥,你身上有情人咒呢。不要太激動。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大宮主又急又氣,險些又要暈過去。忽然橫裡插過一隻手。勾住他肋下,轉頭一看。正是禹司鳳。他臉色蒼白,面上卻掛著一絲笑,低聲道:“爹,我來送你回去吧。”
  他迅速將大宮主送回金桂宮,副宮主一直跟到丹牙台,才說道:“司鳳,我這個做叔叔地很不盡職。既然一直以來都不盡職,那也不差這最後一次了。我希望你無論取不取得到均天環,都不要再回離澤宮。不是還有個姑娘一直在等你嗎?呵呵,做人豈不比做妖來得逍遙。”
  禹司鳳停了一下,沒說話,徑自扶著大宮主走遠了。一直回到臥室,禹司鳳將大宮主放在床上,低身輕道:“爹,情人咒的解藥你還有嗎?”大宮主沒有說話,或許他也說不出來了,他只能死死抓著禹司鳳地手腕,目中淚光閃爍。
  禹司鳳掰開他的手指,轉身在他房內四處尋找。他早上既然能準備了一份情人咒的解藥,那麼藥方和藥材應當還有剩下的。大宮主的房間很有些雜亂,許多東西都堆在案上床上。他在案上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張揉爛地廢紙,上面赫然寫著情人咒解藥。
  臥室後面有個裡間,放著各種珍貴藥材,藥方上寫著好幾種藥材都不是凡間的東西,譬如麒麟角,龍心弦,簡直是聞所未聞。不過好在大宮主先前為了給他配置解藥,東西都準備好了,還有剩下的。
  他在屋中架起爐火,將房門窗戶全部關嚴,細細熬藥。沒一會,濃濃的甜香便彌漫出來,正是早上那解藥的味道。禹司鳳此刻才真正松了一口氣,回頭去看大宮主,他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目光閃爍,怔怔看著他。
  禹司鳳也不知該說什麼,和他互相對望,只覺爹這個稱呼忽然有些叫不出口。良久,大宮主才長嘆一聲,輕道:“情之一事,誤我半生。司鳳,情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太奢侈了。不沾則已,一沾便是粉身碎骨。”
  禹司鳳嘴脣微微一動,低聲道:“入魔的人,是你。”
  他總是說他入魔了,一生便要毀在璇璣手裡,現在想起來,他竟是在說自己。大宮主默然,最後慘然一笑,躺倒下去,輕輕說道:“鳳凰于飛……皓鳳、皓鳳呀……”
  解藥終於熬好了,禹司鳳端到大宮主面前,說道:“爹,喝下解藥。我一直都任性得很,到了現在,你就讓我最後任性一次,讓我做點什麼吧。”
  大宮主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顫聲道:“喝下去……什麼都會忘了,連你也記不得……”
  禹司鳳脣角微微一勾,輕聲道:“記不得便記不得吧,師父。”
  不管是自欺欺人的美好,還是真實景象的慘酷,都忘記了多好,一片空白,都歸於零。他與她,從來都沒有開始過,到底她有沒有愛過他,有多麼恨他,這些惱人的問題也全部消失。
  沒錯,情之一事,對他們來說是太奢侈地東西。甜蜜的要不起,痛苦的承受不起,那還是忘了吧。做人本來也是很辛苦地事。要將翅膀封起,挺直了腰身,說那些似是而非地話。面具換一張又一張。還是忘了吧。
  什麼都忘了。剛剛認了身份地父子,滿懷地希望還未成熟便盡數冰冷。就當他從未有過父母。從未想念過。
  柳意歡在海灘上等了很久,終於看到那一抹修長地青色身影從宮門裡走出來,一直慢慢走到他面前。
  “好了,大哥陪你去陰間。”他沉聲說著,“大哥可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
  禹司鳳默默點頭。
  柳意歡在他腦袋上重重一摸。柔聲道:“上來吧。傻孩子,不要哭!”
  幾顆豆大地淚珠從禹司鳳臉上滑落,也或許那是雨水,最後都是落進沙地裡沒有聲息。他縱身跳上石劍,低聲道:“走吧,大哥。”
  璇璣帶著騰蛇慢慢悠悠晃到離澤宮地時候,禹司鳳已經走了半個月了。不過她並不知道,還沉浸在與他見面之後應當說什麼的想象中無法自拔。與他分別其實並不太久,可在璇璣心裡。卻像已經分別了一輩子。
  他會不會變了一些?瘦了?高了?會不會不願見她?會不會見了之後冷冰冰地不理她?璇璣想得一個頭兩個大,最後下定決心,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反正她見到他第一件事就是緊緊抱住他,死也不放手。
  騰蛇見她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覺得一陣肉麻。沒好氣地說道:“到啦!還發什麼呆!要發春也等見到他再發好不好?”
  璇璣心情好,懶得和他嗦。直接降下雲頭,落在離澤宮海灘上。出乎意料,海灘上居然沒有半個人,她上次來的時候可是有許多年輕弟子在這裡玩水呀。
  璇璣茫然地四處看看,果然沒半個人,宮門緊緊閉著,天氣陰陰的,濛濛細雨落在身上,涼滲滲地。她只得過去敲動宮門上巨大地銅環,敲了十幾下,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年輕弟子探出頭來,一見外面站的是璇璣,他還記得以前她來離澤宮搗亂的事情,嚇得趕緊縮回去,抬手就要關門。
  璇璣用崩玉卡在門縫裡,叫道:“別跑!我不是來打架的!”
  那弟子死死抓著宮門,連聲說道:“姑娘、姑娘要是來找禹司鳳……他、他早已不在宮裡了!請回吧!”
  璇璣奇道:“他去哪兒了?……你騙我!”
  那人嚇得面如土色,急道:“沒、沒騙你!他真的不在宮中!”
  “我自己看!”她用力推開宮門,那人攔不住,摔坐在地上,爬起來掉臉就跑,一面狂呼大叫:“有外人闖入!外人闖進來了!”
  璇璣往前走了幾步,只見四周一瞬間涌上許多離澤宮弟子,人人執劍,默默攔住她。璇璣這次是下定了決心不打架,當即收起崩玉,朗聲道:“我只是來找禹司鳳!請讓他出來和我說幾句話!”
  人群一陣沉默,半晌,才有人說道:“禹司鳳半個月前就離開離澤宮了。兩位宮主都已經下詔令,從此他不算是離澤宮的人。姑娘請去別的地方尋人。”璇璣大吃一驚,急道:“他真的走了?!可是他身上還有情人咒沒解開呀!……不行,我要進去找!”
  她才說完,呼啦啦,所有人都把劍尖舉起來對著她,大有要與她拼命的氣勢。璇璣急得直跳:“我又不是來打架地!”
  人群後忽然傳出一個輕柔的笑聲,緊跟著,那聲音說道:“小璇璣,你居然真的又找來了。璇璣定睛一看,人群後站著一個青袍男子,手裡抓著一把羽毛扇,悠哉悠哉扇著,正是那個妖妖挑挑地副宮主。她對此人充滿惡感,當即皺眉道:“我要見禹司鳳!不想打架,你們不要逼我出手!”
  副宮主笑道:“你就算發威將離澤宮的人全殺了,也找不到他。他真地走啦,半個月前就離開了。”璇璣還有些將信將疑,副宮主晃了晃羽毛扇,人群呼啦一下分開,他笑道:“不信地話,你自己進來找。若是能找到,離澤宮任你處置,要是找不到,抱歉,此事我會找少陽派掌門討個公道。”
  璇璣一聽他提到爹爹,一肚子火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是了,她出來蠻幹,別人沒辦法拿她怎麼樣,倒霉的卻是少陽派。她是掌門人地女兒,在外面不能亂做有損門派名聲的事情。
  她喃喃道:“他怎麼會走呢?他去了哪裡?情人咒解開沒有?”
  副宮主柔聲道:“人長大了,總是要離開的。他也到了離開的年紀啦,以後他的事情與離澤宮無關,請你去別處找他。至於情人咒,是你應當替他解開的,靠外力可沒辦法。”璇璣沉默良久,才緩緩抱拳,“抱歉,打擾了貴派清淨……還請副宮主指點,禹司鳳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副宮主顯然很滿意她如今客氣的態度,低聲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司鳳究竟去了哪裡,我也不清楚。不過當日他是和柳意歡一同離開的,你不妨先找到柳意歡問個究竟。”
  璇璣怔了一會,才慢慢轉身離開。騰蛇疑惑地跟著她,連聲問:“呃?不打架嗎?真的不打?”她搖了搖頭,“不……我去找司鳳。我一定要找到他!”
  可是,他究竟在哪裡?璇璣在這一刻終於深刻體會到了世界的廣大,緣分將兩個人聯繫在一起的時候,一點也不會覺得,一旦分開,前路茫茫,她居然再也找不到他的蹤影。為什麼當時不珍惜呢?
  她反覆問自己,但就算知道答案了又能如何。很多時候,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失去的東西是多麼寶貴,幸運的人回頭還能找到它,不幸運的,也只有在嗟嘆中度過一生。
  她帶著騰蛇離開了離澤宮,踏上千山萬水的尋人路途。
  這一尋,便是一年多的時間。

  第十七章:眾裡尋他千百度(一)

  冬去春來,此時正值五月盛春,官道兩旁鳳凰花林如染,紅艷似火,層層疊疊,似要鋪開到天盡頭一般。雖說才五月,但今年熱得似乎很早,烈日當頭,火辣辣地,竟已經有了盛夏的味道,道上趕路的商者行人都是揮汗如雨,恨不得肋下立即生出雙翼,馬上飛到遙遠的客棧。
  道旁獨有兩人悠哉悠哉,一人騎著一頭毛驢,慢吞吞地在烈日下前進。兩人頭上都戴了斗笠,看不清容貌,其中一人腰肢纖細,身上還配著兩把寶劍,牽著韁繩的手十指纖纖,瑩白如玉,竟是個少女。
  這便是璇璣與騰蛇兩人了。這一年多時間裡,兩人幾乎走遍了東南西北各大小城鎮,光慶陽就去了不下十次,但禹司鳳和柳意歡兩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半點痕跡也沒有。
  這樣的長途跋涉實在很辛苦,不過好在兩人都有道行,冬不懼嚴寒,夏不懼酷暑,尤其這般到處奔波,各地美食對騰蛇來說是無比的誘惑,故而一年多來他竟一句怨言也沒有,陪著她東奔西跑,不亦樂乎。
  由於中土這裡找不到禹司鳳,璇璣便猜想他會不會是到了海外。常聽人說海外妖魔作祟,民情怪異,風俗人情與中土大有不同,雖說她以找禹司鳳為主要目的,但這一年多來獨自走遍名川大山,見識又與以前大不相同,心中對那神秘的海外也感到十分好奇,忍不住想過去一探究竟。
  於是二人便來到了這名為西谷的邊陲之鎮,聽聞這裡有渡口,可以橫跨海洋,到達海外荒地。兩岸偶有通商。都是從這裡過。一路上過來,雖然沒見到什麼海外怪異的人種,但路邊行腳商賣的東西倒是璇璣從未見過地。據說便是從海外帶過來的。
  璇璣一面聽那行腳商大吹特吹海外的奇特風俗,一面驅使著毛驢緩緩往前走。不一會就來到了客棧。邊陲之地,客棧自然也簡陋地很,不過是一棟兩層小樓而已,裡面的客房大約十個手指也能數得過來。而且這一年走了許多地方,璇璣知道。越是這種破爛小地方地客棧,要價反而越高,高得離譜,一般人還住不起,反正方圓百里就它一家能住人的客棧,就那幾個房間,你愛住不住,因此許多人寧可露宿也不願花冤枉錢住客棧。
  璇璣跳下驢背,摸了摸腰間的荷包——癟癟的。只怕沒幾兩銀子了,看來她又得找點降妖驅鬼的活來乾,否則這些錢還不夠騰蛇吃三天地。
  騰蛇一落地就嚷嚷著口乾肚子餓。直接朝客棧裡衝,誰知那客棧外面圍了許多人。在指指點點著什麼。而客棧大門則是緊緊關閉的。他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得使勁朝裡面擠。把兩旁的人推得七倒八歪。
  一直擠到大門口,卻見上面貼著一張大紅色的告示,寫道:本店近日鬧鬼,被迫關門。另高價聘請能人前來驅鬼。他一見,立即叫道:“璇璣!你過來看看!生意上門啦!璇璣!快點過來呀!”
  眾人一來見他力大無窮,二來見他斗笠下露出滿頭銀發,甚是怪異,便紛紛避讓開,竟不敢與他太靠近。正喧囂時,卻聽後面一個嬌嫩的聲音問道:“什麼生意?你就愛叫嚷。”說罷只見那苗條的人影走上前,抬手揭了斗笠,眾人眼前都是一亮。原來那真是個芳華少女,穿著一身碧綠的衫子,膚色白得猶如透明一般,眉眼卻是漆黑的。那五官說不出的靈氣清秀,更兼脣邊掛著一抹笑容,竟讓人有如沐春風地感覺。
  她一走近,人群呼啦一下散得更開,空出一條路給她走,璇璣抱歉地對眾人笑笑,絲毫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去看那告示,一看到“驅鬼”兩個字,她眼睛登時一亮,抬手就把它揭了下來,喜道:“銀子來了!”
  眾人見她揭下告示,又是一陣喧嘩,有熱心的人便道:“姑娘不要小看此事。這客棧鬧鬼已經有五六天啦,請了多少高人來,都是有去無回。你小小年紀,生得弱不禁風,哪裡來的本事驅鬼?”
  璇璣笑道:“沒事,交給我就行了。”她抬手去敲客棧地門,周圍的人大多是路經此地地行腳商,也有附近地農家人,過來擺攤子賣涼茶衣物的,見她嬌怯怯地一個少女居然要驅鬼,都忍不住留下來看熱鬧,還有人跑去叫熟人過來看,一時間客棧前面擠滿了人,個個伸長了腦袋。沒一會,客棧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慢吞吞伸出一顆腦袋來,垂著長長的辮子,又是一個年輕少女,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眉清目秀,不過臉上的表情很是不耐煩,不太客氣地上下把璇璣打量一番,才脆聲道:“沒看到外面的告示嗎?關門了!”
  璇璣也不惱,把告示一揚,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是來驅鬼的。”那少女壓根不相信她,搖頭道:“別開玩笑,你以為驅鬼是什麼遊戲?快走快走!”說罷便要關門,璇璣把手輕輕按在門上,那少女推了幾次都關不上,不由詫異地抬頭瞪著她,璇璣柔聲道:“我真的是來驅鬼的,讓我進去看看。”
  那少女猶豫了一下,忽聽裡面有人叫道:“蘭蘭!你在幹什麼?不是叫你別開門嗎?”蘭蘭正要說話,璇璣立即朝裡面高聲道:“您好!我看到告示了,是來驅鬼的!能讓我進來嗎?”
  客棧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一個中年婦人走了過來,同樣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璇璣,不過她還是客氣地點頭了:“這……姑娘如果能驅鬼,我們感激不盡。”
  那叫蘭蘭的少女只得不甘不願地把璇璣放進來,跟著用力關上門,咣當一聲巨響。
  她是對她有敵意嗎?璇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自己難道做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事?蘭蘭轉頭對那中年婦人抱怨道:“娘!不是說好了要等翼公子來驅鬼的嗎?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啊!惹他生氣怎麼辦?”
  翼公子?璇璣更是一頭霧水。只聽那中年婦人嘆道:“翼公子行蹤不定。誰知道他今天能不能來?咱們總不能為了等他,就關門大吉不做生意呀!都多少天沒生意了,接下去你要喝西北風?”
  蘭蘭撅嘴道:“他昨天明明收了咱們的信。說好今天午時來地!”
  “噯呀我的小祖宗!現在都快申時了!娘知道你盼著他來,不過他那種人。神神秘秘的,對誰都沒好臉色,咱們不能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呀!”
  說得那蘭蘭狠狠跺腳,跑到後面去了。那中年婦人嘆了幾聲,見璇璣呆呆望著自己。不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家女被寵壞了,任性地很,姑娘別介意。”
  璇璣搖了搖頭,四處打量這客棧,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樣破舊,不過還算整潔,一共兩層,下面是大廳。擺著幾張桌椅,上面是客房,奇怪的是。這一圈所有客房中都是暗地,唯獨一間裡面亮著燭火。
  她問道:“怎麼。鬧鬼還有人住?”
  那中年婦人臉色一變。扯住她的袖子,低聲道:“小聲點!就是那間屋子!平日裡都亮著燭火。人一靠近裡面就會有鬼哭,到了晚上裡面又好像有人砸東西,光光響。以前不知道,還讓客人住那間,誰知住過那房間的客人都消失不見了。後來漸漸發展到住在其他客房的客人也消失,我才知道是招惹了不幹淨的東西。這幾日請了無數法師高人,都是有去無回,姑娘你年紀輕輕,我勸你一句,還是不要貿然涉險吧!”
  璇璣點了點頭,吸上一口氣——果然有妖氣,味道還挺重,看起來有點道行了。她看一眼騰蛇,他正無聊地打著呵欠,可見對手根本不值得他在意。璇璣問道:“客棧裡只有你們母女嗎?為什麼你們在這裡沒事?”
  那老闆娘嘆道:“我丈夫早些年生病死了,就剩下我們孤兒寡母地。就算這裡鬧鬼,我們又能去哪裡?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了,好在只要不靠近那屋子,一切都平安無事。我們都住在後面小院子那塊。”璇璣朝後看了一眼,卻見蘭蘭趴在後門那邊眼怔怔地看著自己,那神情,儼然是希望她趕緊走人,不要留在這裡礙事。她心中好笑,脫口問道:“請問翼公子又是什麼人?”
  一提到這個名字,這對母女眼睛都是一亮,那老闆娘忙不迭地說道:“說起來話就長啦!那位翼公子是一年多前來到咱們這兒的,年紀輕輕,又生得一付俊雅好人品,最了不得的是他有一身法力,驅鬼除魔什麼的,眼睛也不眨一下,抬手就完成了!平日裡他還替人看病療傷,真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都說他是活神仙,咱們這兒有女兒的人家,誰不想和他結親?不過這人雖然厲害,脾氣卻古怪,從來也不和人親近,冷冰冰的,還經常出門,一去就是好幾天。要不是這次咱們這兒鬧鬼,正趕上翼公子不在家,這麻煩早就除啦!昨天蘭蘭又試著去找他,誰想他回來了,結果給他遞了信,答應了今天午時來,到現在也沒來。既然姑娘你有神通,那拜託你也是一樣。只是要小心,那鬼會吃人!”
  那蘭蘭聽到這裡,在後面急叫一聲:“娘!他說了會來一定會來啦!安心等著就是了,何必再讓這姑娘上去送死!璇璣接口笑道:“放心吧,我馬上就辦好。”她抽出崩玉,三步兩步上了樓,推開那亮著燭火的屋門,只聽裡面傳來一陣詭異地哭聲,令人毛骨悚然,璇璣反手把門一關,哭聲頓時斷開了。
  那母女兩人在下面提心吊膽地等著,只盼傳來一些打鬥聲,好判斷璇璣沒事,可那屋子裡什麼聲音也沒有,倒是燭火粹然熄滅,裡面黑不隆冬,安安靜靜。老闆娘等得心急如焚,回頭見騰蛇坐在椅子上打呵欠,不由陪笑道:“這位官人,那姑娘……去了這許久,莫不是被吃掉了?”
  騰蛇切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等著吧!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話音剛落,那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母女倆都是一個驚顫,轉頭一看,璇璣一臉輕鬆地走了下來,手裡提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被她當作風鈴甩來甩去。
  “姑娘……”老闆娘顫巍巍地迎上去,卻見她將那東西送到眼前,笑道:“就是這個啦。不是鬼,是一隻快成精的黃鼠狼。”老闆娘見那隻黃鼠狼又肥又大,比尋常地要大上兩三倍,身上被璇璣戳了好幾個洞,鮮血撲簌簌滴在地上,不由感到一陣眩暈,急忙後退數步,顫聲道:“多……多謝姑娘!當真是這……這東西作祟?”
  璇璣點頭道:“是啦。它是來報復的,說三年前你們用油燙過它,所以它過來搗亂。不過它吃了許多無辜地人,可不能饒它。老闆娘,屍體你要嗎?”
  老闆娘急忙搖頭:“不用不用!姑娘你帶走它就好!……說起來,三年前確實有東西住在廚房裡,偷吃養在院子裡地雞,我不曉得是什麼,用熱油潑過,原來竟是它……”
  璇璣把那隻肥大的黃鼠狼丟給騰蛇,吩咐:“你餓了就把它烤了吃吧!皮留著,弄乾淨了還能做圍巾呢。”騰蛇痛快地答應一聲,跑到廚房裡去整理這頓午餐了。
  蘭蘭見他們要吃那東西,不由一陣噁心,急忙追上去,想讓騰蛇別在廚房裡做那隻黃鼠狼,忽聽後門被人敲了兩下,一個低柔地聲音說道:“我是翼公子,抱歉,來遲了。”

  第十八章:眾裡尋他千百度(二)

  蘭蘭幾乎要驚叫出來,飛快拉開門,果然見到門外站著那長身玉立的年輕男子。她歡喜得心臟噗通噗通亂跳,臉上紅了一片,連聲道:“快、快請進!”
  翼公子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抬眼朝客棧二樓望去,輕道:“有人除過妖了?”
  蘭蘭在心裡也不知把璇璣罵了多少遍,恨她多事,急道:“是、是呀!不過是個外地的年輕姑娘,我們不太放心呢!翼公子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翼公子搖頭道:“沒必要,那妖已經除了。”
  蘭蘭見他轉身要走,急得手足無措,恨不得撲上去攔住他,可又怕他生氣。邊陲之地,年輕姑娘們沒有中土那些忸怩的作風,喜歡他,便立即說出來,可是在他面前,蘭蘭竟有些不敢透露心事,或許是他那種冷淡的態度,完全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於是她只有叫:“翼公子!那個……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要不留下吃個飯吧?”
  話未說完,老闆娘就在後面問道:“你和誰說話呢?”
  蘭蘭急忙回頭:“是翼公子來了!”
  老闆娘四處看看,皺眉道:“哪裡來的翼公子,外面根本沒人,大白天的也見鬼蘭蘭趕緊轉身,跑出後門一直追到大街上,果然不見翼公子的身影,他來的突然,走的也突然,眨眼就不見了。她失望之極地回到客棧,只把一肚子悶氣撒在璇璣身上,正眼也不看她一下。老闆娘叫了她好幾聲,讓她道謝,她都和沒聽見似的。
  “這死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老闆娘罵了幾聲,回頭對璇璣陪笑道:“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別和這死丫頭一般見識!”
  璇璣摸著飽鼓鼓的錢包,早就眉開眼笑了,哪裡還會管其他人什麼態度。正好騰蛇已經把那隻黃鼠狼給拆解下肚,拍著肚子笑嘻嘻地走出來,手裡還抓著一塊血淋淋髒兮兮的毛皮。道:“味道不錯!喏!你要地毛皮!”
  璇璣見那麼髒,皺眉道:“你怎麼不洗洗!別給我,髒死了!”
  騰蛇瞪著她:“你自己怎麼不洗!又不是我要的東西!”
  那老闆娘急忙陪笑道:“這東西不能用水洗,我知道前面村子裡有個李裁縫,姑娘要想做圍巾,就把皮毛給他,兩三天之內就做好啦。”她回頭見蘭蘭還在那裡生悶氣,曉得她為了翼公子的事情煩心,便又道:“蘭蘭。正好這姑娘要去前面村子,你給她帶路吧。順便給翼公子帶一罈子桂花釀去。這事雖然沒勞他動手,但人家好歹跑了一趟。總不能叫他空手回去。”
  蘭蘭臉上登時泛出光彩,歡喜地答應了一聲。趕緊去地窖裡提了一壇桂花釀。這下看璇璣也覺得順眼多了,笑吟吟地說道:“走吧。姑娘,我給你帶路!璇璣見她喜笑顏開地,心事全部寫在臉上,不由好笑,問道:“那翼公子很厲害嗎?剛才為什麼不進來?”
  蘭蘭說道:“他自然很厲害的,是世上最厲害地人啦!剛才他說有人除過妖了,掉臉就走。唉,他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古怪,從來不笑的,冷冰冰像個石頭。”
  “他這麼古怪,你為什麼還要喜歡他蘭蘭臉上一紅,但也不羞澀,大大方方地說道:“這裡哪個年輕姑娘不喜歡他?男人嘛,就應當像他這樣,正正經經,有本事,不苟言笑。再說了,他對外人冷冰冰,未必對自己妻子會這樣啊。我還就喜歡他這種樣子。”
  璇璣奇道:“他有妻子了?”
  蘭蘭趕緊搖頭:“沒有沒有!他就一個人住在前面村子裡,開了個小藥鋪,給人看病抓藥。”說完,猶豫了一下,又道:“我的意思是……嗯,或許他會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哎呀,我知道你一定會笑話我,不過我才不怕。我喜歡他,想做他妻子。男未婚女未嫁,我又不是沒機會!”
  她見璇璣怔怔看著自己,不由懊喪道:“你……真的看不起我?你們外地的女孩子,都矜持地很,大概會覺得我們這兒的姑娘輕浮吧……”
  璇璣笑了笑,搖頭道:“不是。我是覺得……你說得很對,我很羡慕你這麼大方。”
  假若當時,她也能這樣大膽而直率,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不過這世上從來也沒有“假如”的東西,過去了,便過去了。
  蘭蘭很熱心地把璇璣帶到了李裁縫那裡,交代了一番,便歡天喜地的提著酒罈子出去了。正好當日李裁縫沒生意,便直接處理起璇璣那塊毛皮,讓她在外面等著。
  璇璣在外面等了半天,漸漸無聊起來,乾脆出門順著小路慢慢走著,閑看這裡的鄉村風景。雖說西谷是邊陲之地,但氣候溫暖,五穀繁盛,民風也甚為樸實。這村子被群山環繞,但都不是高山,遠遠望去,青翠層疊起伏,景致甚是奇妙。山下民居星星點點,閒閒散散地分布著,一派與世無爭的悠閑景象。
  走了半日,前面忽然出現一大片池塘,裡面青蛙呱呱亂叫,騰蛇跑去捉青蛙玩了。璇璣又走了一段,忽見前面一圈竹籬笆,籬笆裡是兩間青瓦大屋,整理得乾乾淨淨。屋後有許多株鳳凰花樹,滿樹紅艷如火,景色美麗之極,蘭蘭姑娘正提著桂花釀站在籬笆前面叫著什麼。
  她好奇地走過去,問道:“這裡就是翼公子的家?”
  蘭蘭嚇了一跳,回頭見是她,便拍著胸口道:“噯呀,你怎麼來了?”璇璣笑道:“隨便走到這裡的。你忙吧,我走了。”這大膽的女孩子一定不喜歡兩人獨處地時候多一個人出來,她很識相地掉臉就走。
  只聽蘭蘭推開籬笆門。輕輕拍著青瓦大屋的門,叫道:“翼公子,翼公子你在家嗎?我是客棧地蘭蘭呀。給你送了一點桂花釀過來。”
  跟著吱呀一聲,是門打開了。一個男子地聲音說了句什麼,璇璣沒聽清,可是那聲音卻仿佛在她腦子裡炸了一個霹靂。那聲音!那聲音!她急轉身,衝到屋前,卻見屋內打開。一個穿著藏青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裡,在和蘭蘭說話,一見到她,也是一愣,怔怔看著她。
  那烏黑地長髮,那蒼白地臉色,那清俊又傲然地面容,那雙眼,那兩片脣……璇璣只覺渾身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在發抖。那一瞬間,一種極致地幸福攫住了她,同時伴隨的還有一陣極致的惶恐——她一直在找他。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一年多。心中始終抱著一定能找到他的想法。可是。今天真正看到他了,她卻不能夠像想象中那樣。撲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她,居然只能呆呆站在這裡,和他沉默對望。
  禹司鳳定定看了她一會,很快恢復了冷靜地神色,輕道:“你來了。”璇璣居然點了點頭,道:“嗯,我來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冷靜,就好像她根本沒有為了這樣一個人肝腸寸斷地度過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千辛萬苦地在世界每一個角落裡找尋他。
  她心中明明一陣冷,一陣熱,像是不停有冰水和沸水在澆灌,連手指尖都在瑟瑟發抖,可是她居然能這樣冷靜,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麻木了,承受不了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擊,無法思考。
  蘭蘭疑惑地看著他倆,問道:“你們……你們認識?”
  禹司鳳很快答道:“嗯,是……舊識。另外——這酒麻煩姑娘帶回去,無功不受祿,我不會收下的。”
  蘭蘭急道:“不……不是……什麼功什麼祿我不明白,只是我想送給你喝,一點心意罷了!”
  禹司鳳搖頭道:“不用,姑娘請回吧。”
  蘭蘭還想再說,可是他身上的氣息如此冰冷,充滿了拒絕她繼續呆在這裡的意味。她動了動脣,只得委屈地低著頭,飛快跑出籬笆門。
  屋前只剩下璇璣和禹司鳳兩人,互相對視著,良久,禹司鳳推開門,輕道:“要進來坐坐嗎?我這裡有新茶。璇璣點了點頭,怔怔地走進了他的屋子,只見正堂裡空盪蕩,十分簡潔,只有一張烏木桌子,兩把椅子。墻角支著一個架子,上面放著一隻陶製的簡陋花瓶,裡面卻空空的,連根草也沒有。旁邊兩面墻上都掛著竹門簾,那是他住地地方。對她來說,好像已經成了不可靠近的禁地,他們以前是多麼親近,可是現在,他親近隱私的地方,好像也對她關上了門,拒絕她地進入。
  禹司鳳挑開簾子進去燒水,她便坐了下來,慢慢把手按在心口——那裡在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耳朵裡似乎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只有“咚咚咚咚”的心跳聲,它簡直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樣。
  怎麼辦?見到他了,見到他了!她要怎麼說?怎麼做?這些問題,她在無數個夜晚都細細構思想象過,可是一旦真地見到他,所有地構思頓時裂成了碎片,她只剩一片空白。
  或許是他的冷淡令她感到失望難過,哪怕他掉臉關門,閉門不見,或者像臨走時那樣,說一些無情地話語來傷害她,都比現在雲淡風輕的樣子來得好。她……她要怎麼辦?璇璣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心中一忽兒苦楚,一忽兒甜蜜,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禹司鳳很快挑了簾子出來,端了一個茶盤出來,裡面放著一個紫砂壺,兩個紫砂茶杯。杯中茶葉細長如針,發出撲鼻的清香。鬼使神差地,她說了一句:“好香,是碧針茶?”
  禹司鳳微微一笑:“你也認得,這是慶陽特產。”
  璇璣莫名其妙地接口:“是啊,我爹以前喝過這種茶,他說這茶外面傳聞一兩茶葉一兩金,十分名貴。”
  禹司鳳點了點頭,道:“不錯。不過這還不算最貴的茶葉,回頭讓你嘗嘗我珍藏的好茶。”
  璇璣乖乖點頭,心中卻在狂喊,為什麼他們在說如此無聊的話題?!難道他們之間也到了需要客套寒暄的地步?!可是,為什麼明明她知道這樣不對勁,卻還是無法阻止自己說廢話的衝動?
  可是如果不說話,場面就會陷入極度尷尬的沉默裡,尷尬得甚至令她坐立不安,想逃離這間屋子。她端起茶杯,猶豫了很久,才道:“那個……你的情人咒解開了嗎?現在好些了沒有?”
  禹司鳳沉默了片刻,才淡道:“沒有。不過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只要你別出現在我面前。”
  璇璣心中一顫,手裡的茶杯頓時抓不住,嘩啦一下,裡面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腿上。她竟好像一點也沒察覺,只是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忽覺他衝了過來,將她手裡的茶杯搶過去,然後厲聲問道:“如何?燙傷了沒有?!”
  璇璣只覺整個人好像一瞬間被拋到很遠的地方,對屋子裡的一切反應都慢到了極致。禹司鳳見她不說話,只是瑟瑟發抖,只當疼得厲害,心中大急,一把扯掉她的鞋子,要去卷她的褲腳。
  手上忽然落了幾點水,他的動作慢下來,然後,緩緩抬頭。她滿臉淚水,那淚水像沒有盡頭一樣,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她卻一聲不吭

  第十九章:眾裡尋他千百度(三)

  她料想過很多他們相見時候的情景,也想過千萬種他的反應,卻唯獨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那一瞬間,她只覺這一年多尋尋覓覓的日子,像琉璃一樣清脆裂開,變得毫無意義。就連她這個人的存在好像也變得十分多餘且礙事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想走,可是她馬上想到了這快兩年的時間裡,自己的隱忍和寂寞。一直找一直找,卻總也找不到。
  不,她不會再像十六歲的時候那樣,眼睜睜看著他離開自己。她不能讓這麼長時間成為流水般無意義的事情,她也絕不會輕易放開他的手。
  “你說謊。”她低聲說著,“你在故意惹我生氣,對不對?”
  禹司鳳怔了許久,才發出一聲嘆息樣的聲音:“璇璣……我並不是……”他的手慢慢攀升,撫向她的臉頰,替她擦掉眼淚。
  璇璣慌亂地別過腦袋,低聲道:“不是什麼?”她心中緊張,忍不住換個坐姿,誰知剛動一下,腿上被燙傷的地方頓時劇烈疼痛,火燒火燎一般,疼得她渾身雞皮疙瘩一個個都鑽了出來。她一下子出了滿身冷汗,臉色劇變。
  這燙傷來得真不是時候!
  禹司鳳立即要替她查看傷勢,卻被她慌忙掩住。他輕道:“我只是看看燙傷的情況如何,別捂著,會更嚴重的。”
  璇璣紅著臉使勁搖頭,自己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走了幾步。那模樣實在是害羞驚惶得可愛。禹司鳳並不相強,替她拉開竹簾,吩咐:“左手第二個櫃子。從右邊數第三個抽屜裡有燙傷藥。”
  她逃命一樣鑽進去,先揭開衣裙查看傷勢。那燙傷真不是個好位置,左邊大腿靠近腿根紅了一大片,右邊也有燙傷痕跡,有要起水泡的趨勢。她方才完全慌神,哪裡還記得他吩咐的什麼傷藥在哪裡。好在身上帶著少陽派地金創藥,先將水泡一個個小心挑破,再厚厚涂上藥膏,包紮完全。
  直到這會她才回過神來,想到自己居然會被茶水燙傷,簡直像個傻瓜,不由深感丟人,有些不敢出去。她四處望瞭望,這裡應當是司鳳的臥室。她坐在身下的應當就是他地床了。璇璣急忙跳起來,像又被燙了一次一樣。他的臥室也和外面一樣空盪樸素,大約是自己劈地木頭搭好了床。什麼打磨雕花也沒有。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清一色的藏青。床頭上掛著一隻七弦琴和他的幾把佩劍。墻角擺著好幾個大櫃子。另一面則放著書櫃,上面擺滿了書。窗前放著一張小案。上面放著筆墨和幾張箋紙,紙上似有墨跡。璇璣慢慢走過去,拿起那一疊箋紙,卻見上面寫著各類藥方並人名,字跡清俊端正,看來蘭蘭說他平時開藥鋪幫人看病抓藥的事情是真的,旁邊那一棟青瓦大屋應當就是他開地小藥鋪了。
  她將那幾張箋紙貼近臉龐,深深吸了一口氣。濃濃的墨香,還有一股清朗的大海的氣息——是他的味道,是司鳳的味道,這裡是他的屋子,真的是他,她終於找到他了。
  她心中有千萬種感慨,幾乎要落下淚來,忽聽外面一人大叫道:“這條死蛇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裡?!”正是騰蛇的聲音,她趕緊拉開竹簾跑出去,就見騰蛇在門外橫眉怒眼地站著,手裡抓著一條銀光閃閃地銀蛇——小銀花。一年多沒見,它又長大了不少,已經有她半個小腿那麼粗,它的腦袋被騰蛇抓在手裡,身子軟綿綿地纏在他胳膊上,不管他怎麼甩、拉、扯、拽,都弄不下來。顯然對小銀花來說,這也是一次激動人心的久別重逢,它賴定了騰蛇,死也不走。
  禹司鳳走過去,在小銀花身上輕輕一拍,它這才不甘不願地從騰蛇身上滑下來,鑽進主人地袖子裡,順著衣服滑到他肩頭,從衣襟裡透出一顆亮閃閃的腦袋,對騰蛇親熱地吐著信子。
  “咦?你原來在這裡!”騰蛇見到禹司鳳,小小吃了一驚,跟著卻立即放鬆神態,毫不客氣地走近屋子,叫道:“有水沒有?剛才吃地那小妖怪火氣足地很,嘴裡難受。”
  禹司鳳指了指桌上的茶壺,騰蛇端起來一通灌,眨眼就把一壺茶水喝光了,一面皺眉乍舌:“苦死了!不好喝!”跟著坐在椅子上,四處看了看,又道:“你一直住這破爛地方?怎麼不回離澤宮?”
  禹司鳳進廚房又燒了新地熱水,換上新茶端過來,這才答道:“我已經不是離澤宮的人了。”
  “少來啦!”騰蛇擺擺手,“我都膩了你們那套。今天說不是那兒的人,明天又回去!”
  禹司鳳淡道:“這次真的不回去了。我已經決意在西谷這裡定居,開個小藥鋪,替人看病,種點藥材,這樣清閒的日子很好。”
  他見璇璣從臥室走出來,腳步有些蹣跚,便柔聲道:“燙傷的厲害嗎?櫃子裡那藥猛了些,可能會疼。待會我去采幾味藥草加在裡面,疼痛會緩解一點。”
  璇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沒記得你說的是什麼藥,所以用的是少陽派金創藥,可以嗎?”
  禹司鳳搖頭道:“金創藥和燙傷藥性質不同,如果想傷口好得快,晚上還是換上新藥膏吧。”
  騰蛇插嘴道:“晚上?我們住這裡嗎?對了,璇璣,以後要去哪兒啊?人都找到了,你該不會要留下來吧?”
  這話問得璇璣滿臉通紅,她沉默半晌,才摸索著坐到椅子上,輕道:“司鳳。以後你有什麼打算?真的一直住在這裡嗎?”
  禹司鳳卻似在想心事,她連問了兩遍,他才反應過來。笑了笑,“嗯。這裡不錯。有可能的話,我會一直住下去。”
  那她呢?她怎麼辦?璇璣沒有問出口。其實從這房子的布置就能看出來,他根本沒有和別人一起住的打算,也從來沒想過她會來找到他。她頓了頓,道:“我是出來找你地。找了大約有一年多的時間。因為中土一直找不到你,所以我想去海外碰碰運氣,沒想到在這裡就遇到你。”
  禹司鳳淡道:“何必……找我呢?”
  璇璣垂頭,半天沒說話,他那種淡然的語氣神態,令她十分惱火。這快兩年地時間,她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地方,幾乎每一夜都要夢見他離開自己。淚染枕巾,結果他卻這麼淡淡的樣子。這樣地話,她豈不是像傻瓜一樣。白白忙碌一場?
  這樣的結果真讓她不爽,十分不爽!
  禹司鳳沒有說話。隔了一會。他忽然起身走到門口,道:“你們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山上采些藥草。要是餓了,廚房裡有村民昨天送來的點
  騰蛇一聽有點心,忙不迭地跑去廚房,一手抓一把,吃得津津有味。璇璣突然也起身,道:“我也去。”禹司鳳搖頭道:“你不要動,燙傷不是小事,弄不好會留下傷疤的。”
  “傷疤也是我自己的事。”璇璣給了他一個軟釘子。
  禹司鳳默然,只得做個隨君喜好地手勢,轉身走了。璇璣忍著疼,咬牙跟上去,騰蛇也趕緊湊熱鬧跟在他們身後。
  西谷這裡的山都不高,矮小玲瓏,將這個小村子簇擁在其中。翻過山頭,後面便是茫茫大海,渡過大海,便是傳說中的海外,那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很少有人知道。雖然兩邊有貿易往來,但並不是所有商人都有那好運氣能順利到達海外,許多人都會在海途中喪生。儘管如此,每個月還是有許多商人從西谷這裡走渡口,冒險去海外,一圓發財夢。
  三人在山間小路緩緩行走,金燦燦的日光透過枝葉撒下來,像碎金屑一樣。山風拂在面上,混雜著泥土青草的澀然芳香,還帶著海風特有的微鹹,不由令人精神一振。
  荒山野嶺,自然沒有什麼人文景觀,不過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樹木,都是前所未見的種類。禹司鳳一株一株指過來,告訴他們這個是穗木,會結大米一樣地果粒,可以做飯,味道分外香甜;那個是銀鉤樹,樹枝長得像銀鉤而得名,而地上大片大片鮮紅的小草則叫酸漿,拿來做湯可以明目清火。
  璇璣見這裡沒見多的東西十分多,不由興趣大增,一肚子惱火好像也消失了不少。待上了一個坡子,拐彎便看見一圈竹籬笆,籬笆裡種了許多藥草,東邊一片黃,西邊一抹綠,各式各樣地,有他們認得的,也有許多不認得地。璇璣奇道:“我先前竟不知道你也了解醫道,這些都是你種地?”
  禹司鳳的心情似乎也愉快了許多,笑道:“我本來是一竅不通地,不過當日我受了重傷,是和陽長老將我救活,從那時候起,覺得醫道很有用,便有興趣去學。在少陽派住的那段日子,我問和陽長老借了許多醫書,你不知道麼?”
  她確實不知道,她以前只知道依賴著他,從來也沒關心過他喜歡什麼。眼下見他侃侃而談粗淺的藥草知識,黑寶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輝,與以前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司鳳一直都是略帶憂鬱的,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也可以這樣專注而且平靜,甚至喜悅地做一件事。看著他認真選草藥,細細訴說每一種藥草的作用,璇璣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失落。
  禹司鳳采了幾株藥草,細細拂去上面的泥,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會,指著葉片上螺旋狀的花紋說道:“看,這種草就是普通的玉枝草。只有成熟之後,葉片上才會有螺旋花紋。”他說完,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轉頭去看璇璣,低聲道:“抱歉,你大概不感興趣。”
  璇璣急忙搖頭:“不!很好玩!你繼續說吧!”
  禹司鳳只是微微一笑,將那幾株藥草放進布袋裡,說道:“好了,回去。你滿臉是汗,一定疼得厲害吧?”他用手抹去她額頭上的冷汗,觸手只覺她的肌膚柔滑細膩,心中猛然一動,急忙又縮手。
  兩人頓時都有些無言。璇璣怔了半晌,才道:“司鳳,你還在怪我嗎?”
  他垂下眼睫,輕道:“不,我從來也未怪過你。”
  璇璣喃喃道:“這一年多,我一直在找你。去了離澤宮,大家都說你和柳大哥一起離開,誰也不知道你們去了哪裡。你這一年多,一直呆在西谷嗎?為什麼突然離開離澤宮?情人咒還沒解開,你怎麼就……”
  禹司鳳淡道:“這些也沒什麼好說的,先回去吧。”
  璇璣登時急了,“怎麼叫沒什麼好說的?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找了你快兩年,可不是來聽你說什麼不重要的!”
  禹司鳳忽然抬頭看著她,那目光,竟令她心中發顫,不由自主想退後。他低聲道:“第一,我並沒有叫你來找我;第二,我的事情,我不想多說。”
  他冷漠得簡直像一塊千年玄冰。璇璣知道他性子裡有一股冷酷的味道,但他對她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如今他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突然用在她身上,幾乎要將她凍僵,從心口到喉嚨都在顫抖。
  禹司鳳看了她一會,又道:“走吧,太陽快落山了,夜裡涼。”
  璇璣吸了一口氣,眼淚幾乎要出來,突然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禹司鳳回頭見她如此可憐模樣,心中登時軟了,快步走過去,柔聲道:“怎麼了?是傷口在疼?”
  她咬著嘴脣不說話,禹司鳳嘆道:“不能走路了嗎?說了讓你別逞強跟來的。”他攔腰將她小心抱起,冷不防她抬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胸前,還是一言不發。他默默站了一會,輕嘆一聲,說道:“璇璣……這樣很辛苦。”
  她哽咽道:“我、我更辛苦!”
  他胸前的衣裳很快都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會熱一會冷。懷裡的少女是真實存在的,或許在他最隱秘的夢中,會夢見這樣的場景,她千山萬水尋覓過來,這樣抱著他,怎樣也不鬆手。但,夢是夢,現實是現實,她真的來了,他卻完全不知所措。
  真的沒有怪她嗎?他心裡若沒有恨,又怎會用言語的利刃刺傷她,然後再反過來刺傷自己。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她又愛又恨。恨她不懂愛,任性地留住他,又任性地看著他走,這會繼續任性地追上來。
  他的生命被她打擾得一塌糊塗,她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但她其實是殘酷的颶風,他退一步,她便前進一步,撕裂他全有的一切,不容他喘息。她會撕碎他,吞噬他,完完全全擁有他。
  禹司鳳沉默了很久,才扶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嘴脣涼涼印在她的額頭上,低聲道:“你為什麼要來呢?”

  第二十章:眾裡尋他千百度(四)

  晚上吃飯的時候,騰蛇嚷嚷著要用穗木的果粒來做米飯。他一下午別的都沒乾,就忙著在樹低下撿米粒,足足撿了兩個小布袋。禹司鳳拗不過他,只得把舊飯盛在別的地方,煮那穗木的米粒。
  他倆在廚房裡吵吵嚷嚷,璇璣就在臥室裡換藥。禹司鳳新采了幾味藥草加在原先的燙傷藥裡,抹上去果然不覺得疼痛,隱約還有清涼的感覺。只是那兩塊燙傷委實慘不忍睹了些,新出來的水泡磨破了,又腫起好高,最關鍵是燙傷在大腿上面,最嫩的地方,涂藥的時候疼得她一身冷汗。
  她今天還真像個傻子。璇璣在心中自嘲地想著。盼啊盼,找啊找,終於見到了,卻是這麼個局面,果然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禹司鳳抱著她從山上下來,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她那會也只顧著傷心難過,哭得一塌糊塗。可是,無論如何,她終於見到他了,緊緊地擁抱他了。他似乎又長高了許多,也結實了許多,已經完全不是曾經纖瘦的少年,想來在他眼裡,自己也變了許多,畢竟快兩年的時間沒見了。
  以後要怎麼辦呢?她不知道,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先在這裡把傷養好。追鳳行動可不是找到他就結束的,褚璇璣,你得加把勁,玲瓏和六師兄都已經文定之禮,馬上就要大婚了,你這裡還磨磨蹭蹭,回頭一定要被玲瓏笑話。
  不管怎麼說,先賴在這裡不走是正經!
  璇璣把換下的繃帶收拾了一下。忽聽門外有人叫喚翼公子,她拐著腳奔出去,就見籬笆外站著一個長辮子少女。正是蘭蘭。這女孩子先前就對她沒好感,這會見她呆在翼公子的屋子裡。儼然和他是舊識,不由更是惱怒,直截了當地問她:“你怎麼能隨便進他家!他都是一個人住的!”
  璇璣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翼公子是誰,突然靈光一閃。明白她是說禹司鳳。哈,他怎麼想起取這麼個怪名字,不過還真挺符合他的身份,他是十二羽金翅鳥,翼公子這三個字,再合適不過了。她先前居然沒留意。
  她說道:“我和翼公子……嗯,是多年地老友啦。沒想到他住在這裡,正好也有一段時間沒見,於是暫住幾天。蘭蘭姑娘找他有事嗎?這會他在做飯呢。”
  蘭蘭跺腳道:“你怎麼能讓他這樣的人做飯!你……你真是!”她彎腰把手裡提著的東西放在地上。原來那是一籃雞蛋,她又道:“這是我家母雞新下地蛋,娘叫我送來給翼公子嘗嘗。你……你要在這裡住幾天?”
  璇璣想起這小姑娘對禹司鳳很有好感。難怪對她這麼咄咄逼人。她笑道:“多謝啦。我還不知道會住幾天,反正暫時不會走。”
  蘭蘭咬了咬嘴脣。半晌。才低聲道:“真沒想到,你和他居然是舊識……你能不能告訴我。他以前……”說到這裡,她突然猛地搖頭,“不不,還是算了!你別告訴我。他那樣的人,又有你這麼厲害又漂亮地女俠做朋友,一定身份不凡,說不定還是什麼王公貴族,難怪看不上尋常人家的小女子……”
  璇璣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禹司鳳以前還是慘綠少年時候的往事,什麼王公貴族都是瞎猜,忽聽後面騰蛇叫道:“誰在那兒嘀嘀咕咕?”說著他就從廚房裡鑽了出來。蘭蘭一見他滿頭銀發,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幾乎僵住。騰蛇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立即看見了放在地上地雞蛋,趕緊提起來,笑道:“啊,送雞蛋的!多謝啦!”說罷掉臉又跑進廚房,叫道:“司鳳!晚上再加一道炒雞
  廚房裡有人說了兩句什麼,緊跟著禹司鳳走了出來,見到蘭蘭,他微微一愣,跟著點頭道:“原來是這位姑娘,多謝你的雞蛋。”
  蘭蘭臉上頓時紅得幾乎要燒起來,小聲道:“不、不……不用客氣。翼公子有客……是我、我魯莽了……”
  禹司鳳又點了點頭,過去輕輕扶住璇璣,柔聲道:“有燙傷有不要亂走了,進屋吧,馬上吃飯。”璇璣點點頭,兩人並肩往裡走去,蘭蘭見他二人親密含笑,情態自然,儼然是一對情深愛篤的情侶,心中不由萬分難過。
  她突然在後面大聲道:“翼公子,收了雞蛋,可不是什麼功什麼祿啦!明天……明天我再來!”說完她掉臉飛快跑走了。
  璇璣看著她的背影,輕道:“那女孩子很喜歡你呢,翼公子。”
  禹司鳳聽她故意叫自己這個名字,不由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敲,似笑非笑:“不要亂說。”
  璇璣格格笑道:“這可不是亂說,今天在客棧人家親口告訴我的,說你人品好,又厲害,這裡有女兒的人家都巴不得把女兒嫁給你。翼公子,好厲害,好風流。”
  他又是輕輕一笑,並不解釋,過了一會,忽然問道:“今天在客棧除妖的是你?”
  “是我。其實那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妖,不過一隻來報復地快成精的黃鼠狼……啊!對了!我的圍巾!”璇璣大叫起來,這才想起把皮毛給了李裁縫,結果天都黑了她還沒去取,要是拖到第二天,便要多付一天地工錢了。
  禹司鳳問明緣由,很快便幫她將圍巾取回來。璇璣見先前那髒兮兮的毛皮給弄得甚是乾淨,圍巾款式也很大方,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忽然對禹司鳳招手:“司鳳,過來。”
  禹司鳳不明所以地走過去,不防她忽然抬手,將圍巾系在他脖子上,左看右看。滿意地笑道:“是啦,還是給男人戴著比較合適。就送給你吧。”他默然低頭摸了摸那光滑地皮毛,然後露出一個笑容:“那謝謝了。”
  飯畢。禹司鳳在臥室裡收拾了一些自己地雜物,搬到另一間瓦屋去睡。山野之中。夜晚分外涼,白天的熱辣被月色一洗而光。璇璣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安睡。一來這張床實在睡得難受,二來想到這裡是司鳳住了一年多地地方,她地心跳就忍不住加快。只覺鼻子裡嗅到的都是他的氣息,三來她想起曾經與他一起渡過地那些日子。
  他們曾經多麼親密,同床共枕,矇著被子說許多廢話,最後她困了,縮在他懷裡睡著,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兩人地長髮纏在一起,要弄半天,又好氣又好笑。璇璣曾以為。就算過去十年二十年,他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何況是短短的一年多。
  可是她錯了。
  真的。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他們永遠也不會變回曾經無憂無慮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女。她也不會再纏著他。要他陪自己睡。更不會任性地哭著說一些傷害他的話。有一些東西在悄悄改變,那究竟是好還是壞。璇璣並不知道。
  兩年地空檔,他們兩人都需要適應一下互相的變化。
  眾裡尋他千百度,她找了很久,以為終於找到了他。可是他已經不是那個“他”,她也不是他印象裡那個“她”。奇怪的是,她並不因為這種轉變而感到沮喪,她甚至帶著一種好奇的探究心態,想知道他這兩年的生活細節,想了解他更多更多,好像重新認識一個人,一切從頭開始。
  他會不會也是這樣想?他會不會還不相信她?不想見她?
  不不,這些惱人的問題,留到以後再想吧。她眼下只要留在這裡就好,只要留在這裡……璇璣漸漸倦極睡去,墜入夢鄉前隱約聽見纏綿的琴聲,很遠,又好像很近,有人在輕輕彈奏七弦琴。
  琴聲像宛轉的耳語,摟著她,哄著她,貼著她每一寸肌膚,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璇璣很快就領略到西谷少女地熱情奔放,比如蘭蘭,她完全不因為璇璣的存在感到氣餒,風雨無阻,每天有事沒事都跑過來。她開始是打著送東西為藉口,本來禹司鳳一個人住,什麼也不收,就像一面銅墻鐵壁。但自從騰蛇這吃戶來了之後,銅墻鐵壁的效用就完全消失了。
  只要是送吃地,他都毫不客氣一股腦兒搜過來。這惡習被村裡人摸透之後,就不斷地有別家的女孩子送好吃地來,騰蛇絲毫不明白這些女兒家地心理,他反正有吃的就開心。不過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收了人家這麼多東西,禹司鳳也不好意思再擺著冷臉拒人於千里之外,於是蘭蘭又從送吃地變成每天過來幫忙曬草藥,整理凌亂的藥鋪,成了常客。
  這女孩子有一股可怕的韌勁,像鋼絲繩一樣,無論禹司鳳怎樣的冷臉,她都毫不在意,甚至投其所好,下了狠勁來鑽研藥草,遇到不懂的便去問他,以此為藉口和他多說兩句話。禹司鳳在這方面倒並不吝嗇,有問必答,完全是一副好老師的樣子。
  這一日,璇璣跟著禹司鳳上山照料那些藥草,她的燙傷好的差不多了,這幾日總是覺得癢,又不敢用手抓,於是他說再配幾幅新藥進去止癢。兩人起了個大早,才背上藥簍,蘭蘭就來了,聽說他們去山上,便說要去見識一下沒見過的藥草。說實話,璇璣對這女孩子並沒感到討厭,從某方面來說,她甚至覺得挺好玩,何況司鳳受歡迎,對她來說倒是個值得自豪的事情。大約是因為她從心裡一直篤定著,禹司鳳不會對其他任何女子報以青眼,所以才能這般放鬆自然。
  不過今天的情況很有些不一樣,一路上蘭蘭問東問西,禹司鳳有問必答,摘藥草的時候她也很認真地詢問每一種藥草的功用,禹司鳳說到了興頭上,乾脆把每一種藥草都指給她看,一一解釋,璇璣在旁邊站了一會,沒人理她,她對藥草一竅不通也插不上嘴,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出來的人。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在體驗這種疏離感。所有人都在笑,在說話,可是沒有人理她,在乎她。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像畫中多出的一抹敗筆之色。她一直在尋找自己存在的位置,可是沒有人願意給她。
  這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璇璣半點都不希望在這種時候重溫。她默默看著禹司鳳,他和蘭蘭正蹲在田裡熱火朝天地說著那種草能止血,那種草能止癢。她正打算找個地方坐一會,撓撓癢,燙傷的地方癢的實在讓她受不了,忽聽樹林中傳出一陣清脆的啼鳴聲,緊跟著枝葉撲簌,一隻渾身雪白的大鳥衝破樹頂,高高飛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花開萬景(一)

  璇璣玩心頓起,拔腿就追,一直追到林中,御劍閃電般飛起,眨眼就飛到了那隻大鳥身後,抬手就去抓它。誰知這隻鳥居然十分靈活,翅膀一揚,竟斜斜讓了過去。璇璣見它渾身雪白,一雙眼卻像紅豆一樣,紅得異常,而且——這根本不是什麼鳥!她靠近了看才發現,這根本是一隻長了肉蹼能飛的雪白大老鼠!
  她在萬妖名冊上見過這種東西,叫做火浣鼠,據說平時生活在火裡,屬於十分罕見的奇珍異獸,最奇特的是,如果能用它身上的毛皮做衣服,不用水洗,哪裡髒了,只要丟在火裡燒一會,再拿出來,便乾乾淨淨像新的一樣。
  這隻火浣鼠看起來應當不大,只是不曉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璇璣來不及想那麼多,見它斜斜飛了出去,反手又是一抓,這一下倒是碰到了,然而只扯下一把毛,火浣鼠動作快得驚人,吱吱一叫,眨眼就竄飛出去十幾丈。
  璇璣舍不得用劍刺它,只怕將毛皮弄壞了,可這東西不怕火,用火越燒它越精神。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腰間,上面掛著一隻水袋,頓時有了主意,雙手結印,細細放出兩條小火龍,將那火浣鼠圍在中間,繞著它上下盤旋。
  那火浣鼠果然半點也不怕,在火裡越發精神起來,越飛越快。那兩條火龍也緊緊跟著它,並沒有任何傷害它的意思,像雙龍戲珠一樣把它裹在當中。璇璣疾追上去。兩指合攏撤了火龍,隨即解下水袋,當頭朝它潑去。那火浣鼠避讓不及。滿滿一袋水把它潑個正著,吱吱叫了兩聲。便直直從天上摔落,為璇璣一把撈在手裡,得意洋洋。原來萬妖名冊上記載,火浣鼠用尋常方法殺不死,就算死了。過一會也會復活逃跑。只有先放它在火裡燒,等它從火中出來之後立即用水潑它,一潑就死。
  想不到這下給她歪打正著捉住一隻珍貴的火浣鼠,它的皮毛如果放到外面買,可是值錢的緊!璇璣提著火浣鼠,興致勃勃地落在地上,轉頭見禹司鳳青色地身影在林邊晃悠,似是著急地尋找著什麼,她趕緊揮手大叫:“司鳳!你快來呀!看我捉到了什麼!”
  話音剛落。他便瞬間奔來,臉色鐵青,雙眼似墨一般黑。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璇璣被他這種神情震住。嘴角咧開的笑容不由自主收斂起來。指著火浣鼠喃喃道:“你……你看,這是……火浣鼠……”
  禹司鳳深深看著她。半晌,才道:“你……一個人跑走,招呼也不打,就是為了捉這東西?”
  璇璣茫然點了點頭,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可卻摸不清源頭——他在生氣,而且很生氣,但關鍵地是她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要生氣。
  禹司鳳看了她一會,突然低低笑了幾聲,轉身就走。他真像個傻瓜,不是嗎?狼狽得幾乎無地自容。他並不是故意冷落她,只是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原地了。他以為她是見到自己和蘭蘭說話,心裡不舒服,於是趕緊出來找她。可,他又錯了,原來她根本不在乎,原來她還是那樣……沒心沒肺。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找來,告訴他自己找了快兩年,讓他快變成死灰地心重新燃燒?
  他很早就明白,不管自己怎樣做,她都不會把自己放在心上。反正只要他陪著她,好讓她不至於一個人孤孤單單就好。她是千萬縷甩不開掙不脫的柔絲,沒有目的,不懂愛,只知道纏著他、抱著他,要將他拉近深淵裡。
  她簡直是他的魔,讓他活著就像死去,希望盡數變成絕望。
  “司鳳!”她又這樣軟綿綿地叫他,無助地纏上來。
  他像見鬼了一樣,想要閃躲,可是胸中突然劇烈一痛,一行滾燙的腥澀液體從嘴邊滑落,再也站不住,反身倒了下去。耳邊聽得她大叫一聲,然後他落進一個溫軟地懷抱中,苦苦掙扎兩下,只覺她兩條胳膊緊緊抱著自己,臉貼著他的臉,鹹澀的淚水落在他脣上。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顫聲道:“我……不想再見你……你快走!”說完,眼前一黑,頓時不省人事。
  禹司鳳起初覺得十分冷,仿佛赤身露體站在冰天雪地裡,凍得他渾身僵硬,全身血液都要結成冰一般。過了一會,漫天的風雪忽然又變成炎炎夏日,驕陽似火,烤得他肌膚幾欲乾裂,身體裡像有一把火在燒著五臟六腑,苦不堪言。
  恍惚中,似乎見到大宮主站在對面,對他微微而笑,柔聲叫他:“司鳳,到爹爹這裡來。那女子是你的魔,放棄她!爹把一切都給你,你要好好的!”
  他滿心感慨,上前叫了一聲爹,大宮主臉色突變,就像當初他喝下情人咒的解藥那樣,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冷冷說道:“你是誰?誰准許你進來地?”他微微一驚,眼前的人影忽又變化,身形窈窕,然而面容模糊之極,秀髮上簪著一根金翅鳥的碧玉簪子。
  那女子對他張開雙臂,柔聲喚道:“司鳳,過來,讓娘看看你。”
  他伸手欲去抓她,指尖剛觸到她地衣袖,她卻如同青煙一樣散開,再無蹤影。他焦急地四處張望,大聲呼喊,周圍卻只有茫茫的霧氣,什麼也看不到。他地胳膊突然又被人用力抓住,手勁之大,痛得他一個驚顫。
  眼前浮現出一張俊逸英武地臉,臉上有一道血紅的長疤,令那人看上去很有些猙獰。那人把玩著自己地獨辮子,忽而抬眼望他,目光猶如冷電一般。沉聲道:“哼!均天環還給你們也無妨!只是千年之前的帳,老子遲早要和你們算個清楚!”
  話音一落,眼前一切都變成了空白。四下裡寂靜無聲。他茫然站了許久,忽然聽見遠方有人在嚶嚶哭泣。緊跟著,他似乎被人抱在懷裡,鼻端嗅到一股淡淡地熟悉的幽香。眼前的空白如潮水一般褪去,禹司鳳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入目是自己臥室地青色蚊帳頂。
  他真的被人抱在懷裡,腦袋枕著那人地腿,臉上濕漉漉地,還有水滴不停地落下來。他勉強抬高腦袋,就見璇璣雪白的臉近在咫尺,她的兩隻眼睛都哭紅了,還在不停地哭。一見他醒過來,她慌得臉色都變了,顫聲道:“司鳳!你、你怎麼樣?哪裡還疼嗎?”
  禹司鳳默默看著她。回想起前塵往事,只覺無比疲憊,半晌。才低聲道:“為什麼不走?何必留下來。”
  璇璣顫聲道:“我不走!絕對不會走的!我找了這麼久,終於找到你了。我死也不會走!”
  他苦笑一聲。輕道:“你不走,死的人只會是我……”璇璣只覺渾身一陣熱一陣冷。一顆心也是一會攀上高峰,一會沉入深淵,她從未有過如此深沉地痛楚與茫然。一年多的時間,五百多個日日夜夜,換來的居然不是幸福相守,或許他也從未期待過她的出現。她還是那麼天真,以為排除萬難就可以快樂地在一起,只要她找他,他就一定會回來。
  她錯了,完全錯誤她從未真正了解過他這個人,只憑著自己的喜好去判斷他,要求他。他居然有著最深沉極端的個性,一旦受傷,就將她排斥在千里之外。他倆之間,是他主動慣了,但真正的禹司鳳,並不是百折不撓的性子,除非她給予完整,否則他必定要退縮,避讓。
  璇璣慢慢捏緊拳頭,低聲道:“如果你要死,我也會跟著你。禹司鳳,你不要想逃開我。”她突然飛快抽出崩玉,霍地一下,在自己胳膊上用力劃一道,鮮血猶如泉水一樣噴涌而出,大團的鮮血落在他臉上,他地神情震驚到了極致。
  璇璣勾起脣角,輕聲說道:“你的情人咒發作一次,我就在自己身上砍上三劍,看看誰死的快。”說完將崩玉一橫,在另一隻胳膊上也狠狠劃一道,完了還要在大腿砍上一劍,卻被他用力抓住劍柄,阻止這種可怕地行為。
  “你給我住手!”他臉色慘白,將崩玉搶過來丟在地上,嘶聲道:“不要把生死當作兒戲!”
  璇璣低聲道:“我沒有當作兒戲!不認真的是你才對!你從來也不相信我,自以為是地給我下定論,我做地努力你全部視而不見,可是我只要有一點松懈,你就會抓住不放。該長大地人到底是誰?!”
  禹司鳳怔怔看著她,好像她是個陌生人。璇璣又道:“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從小到大,從前世到今生。後來終於有一個人讓我覺得孤獨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我想與他一起成長,一起直到永遠。我找了五百多個日夜,如果還不能讓你稍稍動容,那麼你可以再離開,我會繼續找,找十年,二十年!要多少年你才會滿意?到底要多久你才會和我說一句你辛苦了,我等你好久?!”
  她地眼淚忽又落下,雪白的腮上染著幾點鮮血,混合著淚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忽然捂住臉,顫聲道:“還是說,其實你真的一點也不想見我?那你和我說一句:褚璇璣,我煩死你了,你快給我滾。我會乖乖消失,以後再也不煩你。”
  她捂著臉哭了很久,只覺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沉沉地,腿上的燙傷,胳膊上的劃傷,突突跳著,疼得她背後滿是冷汗,幾乎要將衣服浸透。她有些支持不住,緩緩往後靠去,忽然一雙胳膊抄過她肋下,她被對面的男子緊緊抱在懷裡,緊得幾乎要窒息。
  “傻子……”他貼著她的耳朵,柔聲說著,“我等你很久了,你來得很遲,我很生氣。”
  璇璣只覺身在夢中一般,忽然反應過來,反手死死抱著他,急道:“你怎麼才說!你這個壞人!先前為什麼說不想見我,為什麼說那些難聽的話?!”她的眼淚大串大串地落下來,想到先前受的委屈,她的心都要裂開。
  他按著她的後腦勺,低頭在她額上面上細細吻著,手指將她的眼淚都輕輕擦掉,最後低聲道:“因為我怕……璇璣,我也會害怕。”
  怕她再一次輕易放手,也怕她根本不懂什麼是愛。與其那樣,還不如徹底和她斷了聯繫,長痛不如短痛。
  他緊緊抱著她,那樣緊窒的擁抱,令她無法喘息,她閉上眼,喃喃道:“司鳳……我們永遠也不分開,好不好?只有……我們倆。”他眼眶一熱,顫聲道:“好,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

  第二十二章:花開萬景(二)

  璇璣這時才真正松懈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身上各處的傷口疼痛頓時加劇,她不由“嘶”地倒抽一口涼氣,禹司鳳急忙放開她,低聲道:“你太任性,快把傷口給我看看。”
  璇璣捋起袖子,兩條雪白的玉臂,一邊一條長長的血痕,還在往外冒血。禹司鳳急忙給她止血包紮,璇璣見他動作靈活,面色雖然蒼白,卻不像先前那樣發青,不由問道:“你……沒事了吧?剛才你吐了好多血……現在胸口還疼嗎?”
  禹司鳳搖頭道:“沒事,情人咒只是一時的勁。眼下……以後也沒事了。”他笑了笑,見璇璣臉色蒼白,似在咬牙忍痛,不由柔聲道:“怎麼,傷口疼得厲害?我在藥裡加了止痛的藥草,過一會就好了。以後不許這麼任性,明白麼?”
  璇璣苦著臉點頭,其實她疼的不是胳膊,而是大腿那邊的燙傷。剛才他情人咒反噬,折騰得她六神無主,扶他上床的時候,大腿狠狠撞在桌子上,痛得她險些尖叫出來。本來快好的傷口,估計被這麼一撞,又破皮了,指不定破成什麼樣子。
  她坐立不安,一會盼著禹司鳳趕快離開,她好查看傷勢,一會又舍不得他走,哪怕傷口疼一點,和他在一起多一刻也是好的。
  禹司鳳見她額上全是冷汗,兩隻手都捏成了拳頭,放在腿上微微顫抖,頓時明白她痛得不是胳膊。他皺眉道:“是燙傷的地方疼?”璇璣只得又點頭。哽咽道:“司鳳……你、你先出去吧,我疼得不行了,要看看到底破成了什麼樣子……”
  他急急起身。去墻角櫃子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黑色小瓷瓶。打開仔細聞了聞,這才轉身道:“把褲子脫了,我看看傷勢。”
  璇璣急忙搖頭:“不、不要!你出去啦!”
  禹司鳳不由分說,一手按住她的胳膊,不顧她的尖叫。一手飛快扯下她地褲子,只見繃帶那裡大片的血痕溢出來,顯然破皮嚴重。燙傷是最難痊愈的,尤其是在大腿內側這等肌膚嬌嫩地地方,在表皮長好的階段千萬不能抓撓,更不用說用力碰撞,否則前功盡棄,還會留下傷疤。
  他見璇璣渾身發抖,只當是疼得厲害。便柔聲道:“好了,不怕,我給你換藥。馬上就不疼。以後千萬小心,不要碰到傷
  他小心換下繃帶。用一根打磨光滑地木頭小杵從瓷瓶裡沾了藥膏。細細涂在她的傷口上,然後再重新包紮。鼻前忽然嗅到一陣幽香。他心中一動,仿佛突然發覺有什麼不對勁。她光著腿,坐在自己對面……指尖觸到她腿上的肌膚,嬌軟滑膩,日光從帳子外面透進來,她一雙腿修長筆直,粉光致致,像玉琢出來的。
  禹司鳳忽然有些心猿意馬,替她包紮繃帶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抬眼去看她,只覺她臉上紅得幾乎要燒起來,滿面嬌羞。他幾乎忍不住要抬撫上去,只得強自鎮定心神——此刻他是大夫,她是病人,起任何歪念都是有辱醫道的行為。
  璇璣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心裡隱約盼望他能做點什麼,親密些的。可是他身子離得遠遠地,完全一副正經八百的大夫模樣,她有些失望,不過她膽子再大,也不敢主動,兩人只得各懷心思,陷入詭異的沉默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簡單的包紮繃帶動作終於完成了。禹司鳳急急縮手,起身一本正經地吩咐:“這幾天傷口不許碰水,不可吃辛辣的東西。每天換一次藥,我待會再開個藥方內服——每天都要吃藥,直到傷口痊愈為止。”
  他說得這麼嚴肅認真,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咬了咬嘴脣,反手放下帳子,道:“把衣服穿好吧。我去配藥。”
  璇璣趕緊穿好褲子,他用的藥還真神奇,涂上去之後劇烈的疼痛緩解了不少,傷口的部位變得有些麻木。她在床上整理一下儀容,這才起身下床,冷不防腳底一麻,她頓時站立不穩,噯呀一聲又要摔下去。
  禹司鳳急忙扶住她,連聲道:“怎麼了?還疼嗎?”
  璇璣臉紅抬頭解釋:“不是啦……好像……剛才姿勢不對,兩條腿都麻了……”
  禹司鳳忍不住抬手在她艷紅地臉蛋上捏了一把,正要說點親密的話,忽聽窗欞下“砰”地一聲,兩人吃了一驚,急忙推門出去,只見蘭蘭的身影狂奔而去,推開籬笆門,眨眼就跑得沒影了,窗下倒著一個藥簍,正是他們今天上山地時候帶上去的,由於禹司鳳情人咒發作,他倆都把蘭蘭忘在了腦後,想來她在山上等了好久,不見他倆,這才回來尋找,方才她一定見到了他倆親密地模樣,所以才大受打擊跑走。
  璇璣嘆了一口氣,這個充滿韌勁地少女,想必一定是傷心欲絕了,而罪魁禍首就是身邊這個年輕男人——她抬頭看著禹司鳳,他無辜地看回來,兩人都有些無語。隔了半天,禹司鳳才道:“你進去吧,好好休息,別再亂動了,總教人為你操
  璇璣乖乖點頭,轉身走進臥室,回頭依依不捨地看他,卻見他也怔怔地在門口看著自己。她不由撲哧一笑,朝他揮揮手,道:“小色鬼快去忙吧!”
  禹司鳳聽她將陳年舊綽號叫了出來,不由一陣好笑,好笑之後卻又覺得無比溫馨,只覺心中喜樂無限,胸口多年郁結的東西仿佛也豁然開朗,無牽無掛。兩人看了半天,心中都舍不得在這會分開,禹司鳳乾脆把什麼藥鋪藥草地事情全部丟在腦後。轉身走回去,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給我說說。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吧。”
  璇璣正求之不得,兩人並肩坐在椅子上。喁喁細語,璇璣想到哪裡說哪裡,說得亂七八糟,可誰也不當一回事,最重要地人就坐在身邊。那麼誰還會管這些細節問題呢?她把頭枕在禹司鳳肩膀上,輕道:“我可真是去了不少地方,有名的沒名的,都找遍了。以後再去什麼地方,再不需要地圖啦,我就是活地圖。”
  禹司鳳心中感動,低頭在她面上輕輕一吻。璇璣格格笑起來,“光是慶陽我就去了不下十次,結果柳大哥是沒找到。那裡地特產碧針茶倒是喝了一堆。起先我出來的時候,還擔心銀子不夠花,騰蛇又那麼能吃。不過好運地是,到處都有小妖出來作祟。我替人除妖驅魔來賺錢。錢還不少呢,都被人尊稱為大師啦!要不是每天都想著你。辛苦的很,其實這一年多時間還是挺有趣的。”
  她見禹司鳳不說話,不由抬頭捧住他的臉,低聲說道:“你會不會覺得我活該?都是自作自受?”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勾勒她嬌美的線條,柔聲道:“我是想不到,太驚喜了……”
  璇璣抱住他地脖子,笑吟吟地說道:“我說完啦,換你說。為什麼要離開離澤宮?在西谷這裡過了一年多,有什麼好玩的事情?最關鍵的是……是……嗯……”她不太好意思問出口。禹司鳳笑了笑,低聲道:“每天都會想。想你在做什麼,是哭還是笑,是不是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璇璣貼著他的額頭,閉眼低語:“最好的人我已經找到啦……”
  他也閉上眼,沉默一會,才道:“我……我的事情,以後找個時間再仔細告訴你吧。快中午了,再不做飯,騰蛇會跳腳的。”
  璇璣吃吃笑起來,眯著眼睛道:“讓他跳腳就是了!餓死他!”話雖然這樣說,她還是起身,兩人拉著手,一起去廚房做飯。
  接下來好幾天,蘭蘭都沒有再來。她不來,別人還好,騰蛇反應最大。因為她每次來都會帶許多好吃的,騰蛇一天中最開心地時刻就是等她提著好吃的推開籬笆門,然後他晚上就能吃到一頓豐盛的晚飯。她不來送東西,晚上就是最普通地家常便飯,炒個雞蛋都算非常好了。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扯著璇璣一本正經地問她:“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了,就留在這裡?”
  璇璣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暫時不會走。怎麼,你不喜歡這裡?”
  騰蛇臉色黑如炭,大叫道:“當然不喜歡!什麼好吃的都沒有,禹司鳳那人小氣地要命,沒酒沒肉,天天就給我灌苦茶,是不是打算餓死我啊?!”
  璇璣倒沒想到騰蛇有這樣地抱怨,想想也是,騰蛇第一愛打架,第二愛美食,美食裡最愛的就是酒肉,這裡是偏僻小鎮,就是有肉也不過是山裡地野味,難得吃上一次,對他來說確實苛刻了。於是她很大方地取出自己的荷包,遞給他:“喏,你喜歡吃什麼,自己去鎮子上買吧。小心別把錢花光。”
  騰蛇眼睛一亮,趕緊接過來,突然想起什麼,臉又垮了下來:“不行,你我定了契約,不能離開太遠,我不好去鎮子上,除非你和我一起。”
  璇璣嘆道:“這裡又沒什麼危險,你管什麼契約。我的燙傷還沒好呢,不能走遠路,你自己去就是了。”騰蛇道:“那好,你說一句,允許我離開,三日之內必回,這樣我就可以自己到外面買吃的了。”
  璇璣只得照樣說了一句,說完問他:“這什麼意思?”
  騰蛇兩眼放光,把荷包往懷裡一丟,笑道:“意思就是——我以後可以離開你三天的時間!安啦,我看你和禹司鳳也蠻不容易的,憋得真辛苦,老子我好心離開幾天,給你們自己耍耍!走了!”
  “你胡扯什麼啊!”璇璣又羞又惱,正要追上去揍他兩拳,騰蛇卻早已騰空飛起,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當然,如果他知道當天晚上蘭蘭就又鼓足勇氣提了兩大籃好吃的送過來,不知會不會懊悔走得太早。說實話,璇璣對蘭蘭的韌勁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能在禹司鳳冷臉的銅墻鐵壁下,還卯足了勁,削尖腦袋往裡鑽,那是什麼樣的一種精神!
  於是當蘭蘭提著兩個籃子,站在籬笆墻外面叫門的時候,璇璣看她的眼神簡直是閃閃發亮,可惜對面這位姑娘並不開心,她咬著嘴脣,哀怨地看著璇璣,喃喃道:“我能和翼公子單獨說兩句話嗎?”
  璇璣想了想,搖頭道:“不,還是算了吧。蘭蘭,你真想學醫術,我們都歡迎你每天來,不過若是抱著其他心思,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來比較好。”
  蘭蘭沉默半晌,有些怨毒地看著她,低聲道:“都是你不好,你來了之後,全村的姑娘都傷心得不行!你為什麼要來這裡?!把我們的希望都弄沒了!”
  璇璣有些啞然,隔了半天,才道:“你知道嗎?我為了找一個人,找了快兩年。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了,不過那時候我不懂事,把他氣跑了,後來我後悔了。世上可沒後悔藥賣,我就出來找他,終於在這裡找到了。我是很幸運的,因為很多人大概一輩子都找不回以前的遺憾。你說,一旦我找回來了,還可能再放手嗎?”
  蘭蘭呆了半晌,突然把腳一跺,狠道:“我討厭死你了!”說罷掉臉大哭而跑,不過她還算好心,兩籃子好吃的沒帶走。璇璣端進來翻了翻,有燻肉有雞蛋,還有兩罈子桂花釀,都是好東西。不過估計蘭蘭以後也不會來,這些好東西以後可不會再有了。
  她提著籃子搖搖晃晃走進廚房,把籃子朝地上一放,笑道:“司鳳!晚上我要吃炒雞蛋!”

  第二十三章:花開萬景(三)

  小山村的生活既平靜又緩慢,外界的驚濤駭浪一點也影響不到這裡,最大的事情大約就是小妖來作祟,要麼就是今年收成不如往年。
  午後璇璣在屋中小睡一覺,醒來後已近黃昏,渾身薄汗。天氣越來越熱了,才剛剛進入六月而已,卻好像到了三伏天。大腿內側燙傷的地方又開始發癢,汗水醃在上面還疼,這種又疼又癢的滋味絕對不好受,不過有過一次教訓,她再也不敢用手去抓撓,只隔著衣服輕輕按兩下,稍稍緩解也是好的。
  窗外好像有人在說話,璇璣以為又是蘭蘭來了,顧不得披外衣,光著腿跳下床,把窗戶推開一點點,隔著縫隙往外面偷窺——這行為實在是孩子氣的很,還帶著一點小女人患得患失的味道,她想看看她不在身邊,禹司鳳和別的女孩子怎麼相處。
  誰知外面只有兩個人在喝酒聊天,居然是禹司鳳和三天沒見的騰蛇。小小的庭院裡放著兩把椅子,一張廢木料拼成的桌子,看上去隨時會倒,不過環境雖然簡陋,倒沒減了他倆喝酒的興致。桌上放著兩壇酒,正是那天蘭蘭帶回來的桂花釀,禹司鳳居然還破天荒地去鎮上買了點下酒菜,滷牛肉白斬雞之類。
  璇璣立即要推窗跳出去,和他們一起喝酒吃菜,忽聽禹司鳳低聲道:“事情已經變得這樣嚴重了?”她不由一愣。
  騰蛇嘴裡不三不四地叼著酒杯,眼怔怔地望著天邊如火如荼的晚霞,他銀絲般的頭髮也染上一抹嫣紅,臉上神情有些怔忡,最奇怪的是。小銀花黏在他身上,噝噝吐信子,他居然也沒拉下來發脾氣。而是由著它纏來纏去,一手還捏著它的腦袋。感情好地很。
  半晌,他腦袋一仰,咕咚一聲將杯裡的酒灌下去,抬手把杯子放在桌上,沉聲道:“嗯。老頭子們生氣了,只怕是當真的。”說完他突然抬眼望向隔著窗縫偷聽地璇璣,大聲道:“偷聽的人沒酒肉吃啊!讓你再偷聽!”
  璇璣被揭穿了,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推開窗戶跳出去,笑道:“好嘛,不偷聽了。你們喝酒居然不叫我。”她匆忙出來,沒穿外衣,只披了一件勉強遮住膝蓋地白衫子。光潔纖細的小腿露在外面。好在天色已近黃昏,否則讓別人見到她這種不修邊幅的模樣,只怕背後還不知說成什麼樣。年輕女孩子露胳膊露腳露腿都是不允許的,天氣再熱也不可以。
  禹司鳳果然皺了一下眉頭。不過卻沒教訓她。手指在桌子上一敲,笑道:“過來吧。不過沒椅子了。自己把躺椅搬過來坐著。”
  璇璣果然把屋裡的躺椅搬出來,哧溜一下躺在上面,騰蛇早給她斟酒端過來,她仰頭喝了一口,桂花釀入口甘甜,沒有任何刺激地味道。她舒服得伸個懶腰,枕著胳膊,學他們的樣子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問道:“騰蛇,這三天你去哪裡?吃了什麼好東西?”
  騰蛇“嗯”了一聲,有點心不在焉,“就是去了這裡那裡,吃了這些那些。”
  “這算什麼。”璇璣吃驚地笑起來,不過她並沒追問。天邊的紅霞鍍在她身上,一層薄暈的紅光,四下裡突然起了一陣涼風,屋後的鳳凰花樹被吹得颯颯作響,嫣紅的鳳凰花撲簌簌隨風落下,恍然猶如流火。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真漂亮,看啊,像在落天火。”
  騰蛇不由眯眼抬頭,屋後的鳳凰樹艷紅絢麗,紛然如火,仿佛是在熊熊燃燒一般,紅得幾乎有凄厲的美感,像最濃地鮮血,像最烈的火焰,一直鋪到最遠的天盡頭。他又“嗯”了一聲,端酒一口喝乾,突然說道:“給我解開契約吧,將軍大人。”
  璇璣微微一怔,猛然回頭看他,像是沒聽清,更是不明白。
  “你說什麼?”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是說,”他一個字一個字,吐詞緩慢而清晰,“給我解開契約,我不想再做你地靈獸了。”
  璇璣呆了半天,突然從躺椅上跳起來,按住他的額頭,奇道:“沒發燒啊,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騰蛇一把扣住她地手腕,低聲道:“別裝了,快點給我解開契約。”
  璇璣直到這時才真正反應過來,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狠狠落下,失聲道:“為什麼?我、我哪裡又惹你不爽了?還是……附近沒有好吃地?沒人陪你打架?”騰蛇額上青筋暴露,咬牙道:“老子在你眼裡就是個貪吃暴躁愛打架的廢物?!”
  差不多吧……不過她沒敢說出來。隔了半天,她才柔聲道:“騰蛇,到底是什麼事讓你不開心?就算不開心,你可以說出來呀。別……別動不動就說解開契約,這樣很容易讓人寒心地。”
  他“嗤”地笑了一聲,道:“寒心?你一個沒有心的人,有什麼東西可以寒心?”
  這話說得重了,璇璣沉下臉,冷道:“你到底什麼意思?痛快點!”
  騰蛇站起身,背過去沉聲道:“那我告訴你,老子不願意再陪你在這個荒山野嶺過下去。不錯,你是戰神將軍,做你的靈獸我也是沾光,但老子現在明白了,你連個完整的人都算不上,不知道算個什麼東西!老子堂堂的神獸騰蛇大人,豈能給你這怪物做靈獸?煩請你快快解開契約,讓我離開這等深厚恥辱,省得日後被人笑話!”
  璇璣臉色蒼白,顫聲道:“什麼……不完整的人!你到底想說什麼?!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她完全不明白,他突然口吐傷人的話語。騰蛇不應當是這樣的,他或許平時是口無遮攔,像個壞脾氣的小孩,故意說狠話讓她生氣。但絕不會說這麼刻薄惡毒的話語。
  這一年多來,他和她兩人走遍名川大山,日夜相伴。在璇璣心中,他早已是親人一樣。感情親厚,從來也談不上分別。
  騰蛇冷道:“我地意思早就告訴你了,趕緊解開契約!我已經不想再做你的靈獸,不屑再做,你還拖著我不放。是什麼道理?”
  璇璣猛然上前扯住他的衣服,硬生生將他轉過來,瞪著他地眼睛,低聲道:“你再說一遍!”
  他毫不畏懼,冷冷看回來,慢慢說道:“我不屑再做你這種怪物的靈獸,請你趕快解開契約!”
  璇璣吸了一口氣,只覺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痛得眼淚都要出來。她顫聲道:“你不要忘了。我們為什麼會訂下契約!”
  “是你把我打敗了,我記得很清楚。”他推開她地手,整了整衣領。森然道:“可是天底下沒有強迫別人做自己靈獸的道理。你要是不服,儘管再打敗我一次好了。甚至用九天玄火把我燒成灰。告訴你一句。老子不願就是不願!你他媽的煩不煩?!快點解開契約!”我不知道怎麼解!”璇璣也怒了,抬腳狠狠踹上他的小腿。“你現在就可以滾!滾!我也不要你做靈獸!”
  騰蛇默默看她一眼,低頭撣了撣褲腿上的灰,淡道:“好,我馬上就滾。”他抄起一壇桂花釀,仰頭一氣喝乾,將罈子往地上一砸,厲聲道:“以後橋歸橋路歸路!褚璇璣,你如果再反悔,老子就從腳底板瞧不起你!他將小銀花用力扯下丟在地上,轉身就走,在門口突然騰空而起,眨眼就消失在茫茫蒼穹中,再也看不見蹤影。
  璇璣氣得渾身發抖,抬腳將他方才坐過地椅子踢去,鏗地一下,椅子被她踢成了碎片,散落一地。“走就走!你要再回來,我也不認!”她一屁股坐在躺椅上,鬱悶地端起另一壇桂花釀,深深喝了一大心裡仿佛有火在燒,她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起初一切都很好,為什麼後來會變成這樣。不管他!要走就走!誰離開了誰,難道就活不下去嗎?
  她再喝一大口桂花釀,目光掃過眼前種種事物。天邊濃墨重彩的霞光,煙雲渺然,暮色四合,那黑色的烏雲邊緣還殘留著艷麗紅光,像騰蛇火翼上灼灼烈焰。他走便走,有什麼了不起?屋後鳳凰花熱烈如焚,滿山遍野都燒了起來,像他恣意點燃的。
  一滴眼淚突然從她臉上滑下,落在手背上,緊跟著又落下許多。她用手賭氣似的抹去,肩上忽然被人扶住,她回頭一看,禹司鳳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璇璣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扯著他的衣角,喃喃道:“司鳳……你說他為什麼要這樣?”
  禹司鳳蹲在她身邊,抬手替她擦掉眼淚,柔聲道:“他大約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很快就回來了。”
  璇璣哽咽道:“他真可惡……可惡極了……”她方才賭氣喝酒太急,這會情緒激動,幾乎是立即就上頭了,手腕微顫,酒罈子一歪,半瓶桂花釀全部撒在身上。禹司鳳急忙拉開她的手,皺眉道:“弄到傷口上怎麼辦?”
  璇璣往他身上軟綿綿地歪去,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都是痛罵騰蛇的話。禹司鳳又好氣又好笑,小心揭開她的白衫子,見酒液還是弄濕了腿上地繃帶。他只得小心解下,只見燙傷的地方已經好了大半,只是新長出的肌膚十分嬌嫩,顏色和周圍地肌膚不太一樣。他松了一口氣,小心用乾布擦去上面的酒,抬頭見她醉得臉色酡紅,便柔聲道:“璇璣,睡這裡會受涼,進去吧?”
  她嘴裡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眼睛一眨,又是大串地眼淚滾下來。禹司鳳將她打橫抱起,只覺她隔著白衫子什麼也沒穿,滑膩地肌膚在裡面猶如火燒般熾人。他喉頭一緊,低頭輕聲叫她:“璇璣,璇璣?”
  她突然睜開眼,怔怔望著他,忽然抬手指向他身後,呢喃:“火……火在燒……”他跟著回頭,卻見屋後鳳凰花開得熱烈,真像火一樣。他轉身正要走,不防她勾住他的脖子,臉貼上他地臉頰,吐息甘甜:“你也要走?”
  禹司鳳扶住她的後頸,輕道:“不,我不走。我送你進去。”
  她“嗯”了一聲,突然慌亂地在身上翻找,急道:“崩玉呢?崩玉去哪裡了?快給我!你要是也敢走,我就先砍死你,再砍死自己算了。”
  禹司鳳又吃驚又好笑,只得連聲答應:“好,好,不走。崩玉在屋子裡,我帶你去拿。”
  他用腳撥開門上竹簾,將璇璣抱到床邊,小心放下,轉身正要打水給她洗臉,不防她又使勁拽住他,大叫:“你真的要走?!”禹司鳳只得折回去輕輕拍著她,“不,我打水而已。乖,你醉了,好好睡著。”
  璇璣哪裡肯聽,滿床使勁折騰,要找崩玉砍人。禹司鳳的衣服險些被她扯壞了,他又不忍大力制住她,只是伸手攬她入懷,柔聲安撫,誰知她扯著他,只是哭,先是嚎啕大哭,像個小孩兒,最後卻慢慢低聲下去,似是累了,終於鬆開他,反身倒向床頭,沉沉睡去。
  禹司鳳被她折騰得滿頭汗,好容易松一口氣,先去打水,擰乾了帕子替她擦臉,誰知她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一扯,禹司鳳一時不防,一頭栽倒在她身上,只覺她兩條胳膊死死抱著自己,嘴脣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不由低聲問她。
  璇璣忽而宛轉相就,狠狠吻上他的脣。天旋地轉,他竭力克制,顫抖地伸手要推她,可是指尖觸到她細膩的頸項,卻忍不住細細摸索下去,輕輕解開她的衣帶。

  第二十四章:花開萬景(四)

  璇璣先是覺著熱,無比的熱,跟著卻慢慢涼下來,仿佛有風吹在赤裸的肌膚上,還有輕柔的吻落在身上。她半睡半醒,抬手去撈,卻抓住了一把長髮。
  身上有人發出“嘶”地一聲低呼,跟著那人卻低低笑道:“醒了?”她動了動,別過腦袋咕噥一句什麼,繼續陷入昏睡。那人似是不打算放過她,細密地在她滑膩的頸項上吮吻,有力的指尖,拂過她的肌膚,所到之處,像有火點流竄。
  璇璣呻吟一聲,忽覺自己被人緊緊抱在懷裡,赤裸的肌膚相貼,熱度驚人,那人貼著耳朵和她說著話,喃喃念著她的名字,讓她快些醒來。她微微一驚,有一瞬間的清明,睜開眼來,正對上禹司鳳黝黑的雙眼。
  他那樣深深地看著她,眼睛裡倒影出兩個小小的她。長髮凌亂在枕畔,拂過她的臉頰,又涼又癢。她忍不住用手抓住他的頭髮,放在脣邊吻了一下,喚他:“司鳳……”他“嗯”地答應了一聲,捧著她的臉,纏綿而又熱烈地吻上去。
  她似乎又醉了一次,從身體到內心,完全是柔若無骨的,什麼都給他,全部交給他。世上只有他可以。糾纏著的或許不只是身體,還有她的心和魂魄,與他嚴密地交纏在一起,誰也不想分開。
  如果不是那種可怕的疼痛,她會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璇璣疼得滿身冷汗,突然就清醒過來,抬手用力推他,可她居然半點力氣也沒有,發出的聲音也嫵媚得令她吃驚:“好疼——是傷口……傷口又破了?”她以為是燙傷的地方又不小心弄破。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完全不是。隨著他的動作,那種疼痛越發劇烈,簡直像要尖銳地刺入魂魄深處一樣。
  她無助地撕扯著被褥。撐不住痛哭失聲。他要侵入她的魂魄,窺看她最深沉地秘密。那種無措又倉皇的感覺是如此可怕,她好像馬上就要失去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
  只有抓著他地肩膀,低聲哭泣,狂亂地低呼他的名字。她好像找不到他了。如今在眼前地人或許不是他,而是另一個陌生人,因為那種疼痛如此難堪隱秘,一生從未體驗過。禹司鳳柔聲安撫著,“噓……別哭……好啦,我在這裡,璇璣……在這裡。”他撫在她臉上的手略帶顫抖,緩緩滑下來,抄過她肋下。緊緊將她纖柔的身體抱在懷裡。
  一切都是那樣新奇、神秘,像一個追逐的遊戲,她在跑。他在後面追。一直奔跑,跑向斑斕璀璨的夜空。漫天地煙花轟然綻放。流熒如雨,紛然墜落。他們好像也化成千萬點熒光,在風中盪漾飄浮,隨著莫名的律動漣漪一圈圈擴展,擴展……互相看到了對方魂魄的最深處,互相撫慰擁抱。是誰說過,不離不棄,生死與共。簡簡單單的八個字,璇璣仿佛在一瞬間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真諦。世上原來只有這樣一個人,你會甘心將一切都給予他,毫不吝嗇。原來是他,真的是他,她如夢初醒。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從昏睡中醒過來,耳邊仿佛有人在低聲說話,語音模糊,吐詞怪異,她微微一動,才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那人正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璇璣也不嫌熱,往他身上又靠得更近,和他面對面枕在枕頭上。對面的禹司鳳眼神溫柔,笑吟吟地看著她,長髮和她一樣散亂在被褥上。
  “你在說什麼?”她問,撈起他的一綹長髮,細細編織。
  禹司鳳想了想,笑:“我在說,原來就算知道許多東西,真正做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璇璣一頭霧水地看著他,他笑得很有點不懷好意。過了一會,他又道:“你喝醉了,我大約可算趁人之危。”說罷苦笑一聲,如果褚掌門他們知道,只怕他會被大卸八塊,想想就有些發寒。
  璇璣眯起眼睛,也笑,像一隻使壞地貓,慢慢說道:“我若是不醉,你敢麼?”
  禹司鳳微微一怔,跟著卻吃驚地笑了出來,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笑嘆:“你這死丫頭……故意的……真是好大的膽子!”他佯做動怒狀,在她腦門上用力一彈,璇璣還來不及呼痛,他地脣便蓋在了痛處。
  “是我不敢走,因為我怕你用崩玉砍我。”他一本正經說著。
  “你以為我真會用崩玉砍你嗎?”她也一本正經地反問。
  禹司鳳一愣,她卻笑道:“我會把你敲昏,然後捆起來。”
  禹司鳳“嘖”了一聲,捏住她的下巴,輕道:“捆起來……你要做什麼?”璇璣低聲道:“那自然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其實她根本是瞎說,可是當他再次俯身而上地時候,她突然後悔了,在他急切地親吻下勉強顫聲道:“不……我、我是騙你的……”他恍若不聞,她很快就再也說不出話,渾身都燒了起來。心中喜悅,過了很久很久,他們都毫無睡意。好在下午禹司鳳去鎮子上不光買了熟菜,還新買了兩壇酒,原先是打算給騰蛇喝地,誰知他卻走了。兩人把東西放在床上,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鎮子上買的酒自然沒有桂花釀甜美,苦中帶澀,璇璣喝了一口便皺眉,齜牙咧嘴地說道:“騰蛇那傢伙倒會挑好的!不喝這個,反而把桂花釀喝光了!”然而提到這個名字,她生氣的同時又覺得傷心,咬著脣突然沉默下來。
  禹司鳳喝了一口酒,倒沒覺得難喝,只淡道:“下午……他回來的時候,你還在睡。他說有事想和我說,一時半會說不清。我以為他只是想吃肉喝酒,才買了這許多。沒想到,他居然還真的有事。”
  “什麼事?”璇璣問道。突然想起自己趴在窗口偷聽到的那兩段對話,沒頭沒尾。卻教人疑心大起。
  禹司鳳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清楚,他說得很含糊,依稀是天界有點麻煩,牽扯到他身上,他不得不回去……所以我說。你不要怪他,雖然他說話很傷人,不過未必是有心的,他在天界地事情,你我又清楚多少呢?”
  璇璣默然不語,不錯,騰蛇在天界如何,她確實是不知道。從他以前的話語裡,能聽出他很崇拜白帝。和應龍關係也不錯,而且好像還蠻受寵的。應當沒事吧……她想,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能回來。
  她低頭再斟一杯酒。正要喝乾,卻被禹司鳳攔住。他溫言道:“不要這樣急著喝。很快又要醉。這酒不比桂花釀,上頭是要吐地。”
  璇璣笑道:“我習慣了。這一年多每天都要喝酒才能睡著,不然總覺得心裡有事。”
  她以前絕對是個能睡的性子,走路都能睡著,沒想到也到了遭遇失眠地年紀,那是因為誰,兩人心裡都很清楚。禹司鳳嘆了一聲,不再勸她,自己也喝乾杯中酒,良久,低聲道:“璇璣,我去了一趟陰間。”
  她猛然一驚,瞪圓了眼睛:“你去陰間做什麼?見了誰?”
  禹司鳳微微一笑,“你也認識的,沒想到你與他也有一段淵源。”
  “無支祁?”她差點跳起來,突然覺得不對,急急問道:“你好好的去陰間幹什麼?啊……你是離澤宮的人!是去救他的嗎?救出來了?”
  禹司鳳低聲道:“我為什麼去陰間……具體原因真地不想多說,不過確實有救他的意思,可惜他和紫狐都不想承這個情。我已將他身上的定海鐵索解開,他想出來隨時都可以。不過說實話,這個驚天動地的大妖魔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他必然是張狂充滿野心之輩,或者是豪情萬丈的妖魔,畢竟他曾發起滔天洪浪,險些淹了天庭,做出這等逆天大事的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輩。誰知見了他之後,他才發覺世人多毀謗,真實的無支祁居然是那樣的。
  他當時報明身份,無支祁一言不發,只冷冷看著他。直到他解開了定海鐵索,這英武的男子才沉聲道:“金翅鳥一族沒落成這樣了嗎?居然讓一個乳臭未乾地小子和失去妖力的金翅鳥來救我。”
  柳意歡當場就怒了,扯著他掉臉就走,丟下一句:“愛走不走!”
  紫狐因念著璇璣,只得過來打圓場,解釋了這兩人和璇璣的關係。無支祁聽完之後很有趣味地看著禹司鳳,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是這小子?唔唔,真看不出來!哈哈哈哈!那丫頭原來看上地是他!”
  禹司鳳知他話語中多諷刺意味,便說道:“我無意了解離澤宮與你的恩怨,我地任務只是將你救出陰間,取回均天環。並不包括為你羞辱。”
  他以為無支祁會發怒,或者沉下臉,誰知他只是一愣,跟著卻連連點頭:“不錯!你說得很對!想不到金翅鳥裡也有你這樣地人,那丫頭眼光真不錯。不過嘛,就憑你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要我把均天環給你,未免太輕易了吧?”
  禹司鳳說道:“那你想要什麼?”
  無支祁只是笑,半晌,才道:“你知道均天環是做什麼地嗎?”禹司鳳倒被他問住了,他確實不知道,雖然他是被吩咐取回均天環,但他的心思並不在上面,也不想了解。
  “我這樣說吧,均天環這玩意對我是沒半點作用,不過對你們卻是極有幫助的寶貝。你們金翅鳥在千年之前可是囂張跋扈的種族啊,多虧了均天環在身邊,將你們的妖力提升到可怕的地步。所以你們才目空一切,覺得在地上稱王稱霸不夠,妄想混上天。你家有個祖宗,叫元什麼來著的,名字我已經忘了,當年我和他也算是至交好友,結果就為了天上一個爵位,把我給出賣了。嘿嘿,我無支祁的弱點,其實全天下都知道,可從來不會隱瞞,何況我最後也不是栽在這上面的。他出賣我,我自然也不會給他好日子過,動手把均天環給搶了過來。這下真是捅了大紕漏,你們一夜之間就失去了大半的妖力,加上天庭那幫神仙出爾反爾,拒絕給你們爵位,你們在中土惹了不少事端,最後只能躲到西邊的孤島上。嗯,想不到千年下來,卷土重來,和修仙門派搞到一起去了,還取個離澤宮的名字,真是好笑!你們這樣處心積慮地要救我,急著討好我,不就是為了均天環麼?還做著上天做神仙的美夢?省省吧!人家才懶得管你們這些小螞蟻。”
  禹司鳳沉默片刻,說道:“你說了這一堆,我都是第一次聽說。不過我也不想知道這些前緣,我只問你,均天環如何才能還給離澤宮?”
  無支祁嘿嘿一笑,突然起身抓住他的手腕,手勁之大,令他痛得一個驚顫,他厲聲笑道:“好!就當給戰神將軍一個面子!均天環會還給你們,不過老子和金翅鳥千年的恩怨,總是要算個清楚的!”
  接下來他也沒將均天環拿出來,只說以後什麼時候想出去了,便自己去找離澤宮,把均天環還給他們。這任務到底算不算成功,禹司鳳到今天也不知道。
  原來他和無支祁之間也有這樣一段過往。璇璣聽得幾乎呆住,想問均天環的事情,但又怕事情涉及他門派隱私,禹司鳳現在也不是離澤宮的人了,於是她乾脆閉嘴不問。
  “後來我和柳大哥離開了陰間,他讓我與他一起留在慶陽,我拒絕了。四處漂泊,然後來到西谷。本來也和你有一樣的打算,想出海,去看看海外,尋找散落在海外的金翅鳥族人。不過心中總是舍不得離開,因為一旦離開中土,或許是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大約在我心裡,也是盼著最後你能找來吧。”
  禹司鳳自嘲地笑了一聲。璇璣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那我來了,你為什麼還要說那些傷害我的話?”
  他臉上有一抹可疑的紅,支吾半天也不知所以然。或許是因為他可恨的男人的自尊心?還是因為恨她恨得牙癢癢,想給她點苦頭嘗嘗?總之,肯定不會是什麼好心思。
  璇璣忍不住張口去咬他,“你這個壞蛋!要是把我氣跑了可怎麼辦?”
  禹司鳳反手勾住她,雙手扣在她光裸的背上,柔聲道:“你若真的跑了,我大約還是會追上去的。真是個可悲的男人。”
  璇璣依偎在他懷裡,忽然想起什麼,問道:“為什麼我去了慶陽十幾次,都沒遇到柳大哥?”
  他笑道:“你莫忘了,他有天眼。是我讓他別告訴你我在什麼地方的,他一定知道見了你肯定瞞不住,於是每次你一去慶陽,他就趕緊跑走,直到你走了才回去。我雖然住在西谷,但也經常去慶陽看他,他每次都不瞞我,你到處找我的事情。”
  璇璣這才明白為什麼他看到自己出現在西谷的時候那麼鎮定,原來他早就知道她在找他!這個男人,當真其心可誅,可惡之極!她簡直是被耍的團團轉!正要一怒之下推開他,不防他將被子一掀,連人帶被子壓了上來,一時間天昏地暗。
  以後再和他算賬好了。璇璣迷迷糊糊地想著。

  第二十五章:花開萬景(五)

  結果璇璣還是不知道禹司鳳為什麼離開離澤宮,他顯然並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心中的一段傷,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也不願暴露。他既然不想說,璇璣也不再問。
  她最近倒是每天都在算騰蛇離開的日子,只盼他是說氣話,走個幾天就回來。
  在契約沒解的情況下,他只能離開自己三天的時間,之後就一定要回來。璇璣並不知道如果不回來他會怎麼樣,但騰蛇從來沒有主動離開過自己,他雖然一直抱怨著,但其實是個十分盡職的靈獸。
  第一個三天過去了,璇璣在村子口等了一天,騰蛇沒回來。
  第二個三天過去了,璇璣又去村子口等,騰蛇還是沒回來。
  第三個,第四個……
  一直到第二十個三天過去,騰蛇還是沒一點蹤影,璇璣終於徹底死心,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直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得罪他了,為什麼說走就走,而且臨走的時候還說那樣傷人的話。她不止一次回想那天下午他和禹司鳳的對話,卻總也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既然事實已經如此,再想不開也沒有什麼意義,禹司鳳說得對,騰蛇也有自己的想法,大約他有自己想過的生活,就算成為靈獸,他也絕不可能是小銀花那種類型的。
  說到小銀花,自從騰蛇離開之後,它每天都無精打采,鬱郁不歡,連最喜歡的米果子也不想吃了。成天只是窩在禹司鳳袖子裡睡覺。璇璣去逗過它幾次,它雖然很給面子地出來吐信子當作打招呼,但玩一會就又鑽回去。不管她怎麼逗也不出來了。
  據禹司鳳說,它是患了相思症。誰聽過一條蛇也會患相思症?不過對它的情況。兩人都是束手無策,也只能裝作看不見。
  那一夜之後,禹司鳳便把床鋪被褥又搬回原來的臥室,兩人真正住在了一起,過起了小夫妻地生活。璇璣的到來讓西谷少女們從憤怒發展到嫉妒。再從嫉妒發展到默然習慣,最後大家都承認她和翼公子這一對了。畢竟方圓百里之內,再也找不出像璇璣一樣出色的少女,容貌既美,身手又高超,脾氣還好。
  蘭蘭後來還是每天跑過來送東西,不過她這次是專程來學醫術地,這女孩子很有些遠見,不願守著小客棧過一輩子。於是和禹司鳳學習醫術,打算以後做個女大夫。可惜她認不得多少字,於是往往是上午跟著璇璣學認字。下午跟著禹司鳳念醫書。所喜她天資聰穎,一教就會。而且對醫術還有熱情。
  禹司鳳說過。再聰明的人學東西,也不如有興趣來得重要。蘭蘭跟他學了不過三四個月,居然已經頗有大夫地架勢,在客棧裡偶爾有客人傷風患病,她也能摸索個大概,藥到病除。
  山野小村的生活雖然十分祥和,但也十分單調,璇璣和禹司鳳到底是年輕人,住久了就有點膩味。禹司鳳以前能在這裡心如止水地住上一年多,完全是因為心中失落,如今璇璣陪在身邊,他哪裡還能找到一絲半點的憂鬱。他從小在離澤宮就是個特殊身份的,其他年輕弟子都不能隨便外出,唯獨他,可以不通報就出宮到處走動,當然,這是柳意歡和大宮主訂下誓約的緣故,但也養成了他喜歡到處跑地個性。
  本來璇璣捉住了那隻火浣鼠,把皮毛賣了之後得了許多銀子,是打算用來擴建瓦屋的,不過兩人都有想離開的意思,於是乾脆把那銀子作為旅費,去海外遊歷一番。誰知日常雜事諸多,一直拖了小半年還沒動身。
  眼看秋去冬來,西谷這裡夏天來得早,冬天居然來得也早,十一月初便下了好大一場雪,漫山遍野都是銀裝素裹,景色雅致。蘭蘭昨晚便託人帶信,請假三天,因客棧老闆娘得了痢疾,璇璣和禹司鳳便打算趁著這三天的空閒,去慶陽看看柳意歡。
  “這次我再去,他不會跑了吧?”璇璣突然想到自己每次去慶陽柳意歡都會事先跑走,不由沒好氣地問著。
  禹司鳳笑道:“應當不會吧……除非你惱火他,要用崩玉砍他。”
  自從那晚之後,“用崩玉砍”就成了禹司鳳的口頭禪,大約是因為這句凶狠的話從醉醺醺的璇璣嘴裡說出來,分外好笑的緣故。璇璣抬腳要去踩他,卻被他笑著攬住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地上積雪深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寒風嗖嗖地刮著,時不時還有細細的雪片落在臉上,路人們都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裡,這兩個年輕卻衣著單薄,絲毫不懼嚴寒,有說有笑地朝村口走。禹司鳳脖子上倒是掛著一條皮毛圍巾,就是璇璣送給他地。說實話,從來沒人拿黃鼠狼的皮毛來做圍巾,那毛色看上去也蠢極了,若不是禹司鳳生得俊雅清貴,這圍巾要給別人戴著,只怕大牙也要笑掉。他倒是毫不在意,莫說是黃鼠狼的皮毛,就算璇璣送他一個烏龜殼地帽子,他也會乖乖戴腦袋上。
  二人出了村口,正要朝旁邊的山路上行去,忽聽空中傳來一陣悅耳地啼鳴,璇璣心中一動,急忙抬頭尋找,只見一道紅光閃電般劃過天空,似是發現了他倆,立即急衝下來,璇璣胳膊一抬,它穩穩落在上面——是紅鸞!
  “你怎麼會找來這裡?”璇璣又驚又喜,“一定跑了不少路吧?真是太辛苦了。”她摸了摸紅鸞地腦袋,從它腳踝上抽出信紙看。紅鸞得意地叫了兩聲,翅膀一拍,掉頭朝禹司鳳身上撲去,停在他肩膀上,尖隼在他袖子上摩擦著。唧唧咕咕地就盼著和小銀花玩。
  小銀花早就躲得沒影了,禹司鳳從袖子裡取出米果子喂紅鸞,它張嘴吃了兩顆。又把腦袋朝他身上蹭了幾下,顯然十分親熱。
  璇璣突然大叫一聲。禹司鳳吃了一驚,急忙問道:“怎麼?少陽派出什麼事了?”璇璣興奮得臉色通紅,使勁抓著他的袖子,笑道:“玲瓏過兩天就要大婚啦!爹爹叫我們回去呢!”禹司鳳這才放鬆下來,笑道:“真是好消息。是和敏言嗎?”
  “肯定是六師兄啦!”她指著信紙上新郎鐘敏言五個字,笑得合不攏嘴。
  禹司鳳輕道:“走吧,咱們先去慶陽接柳大哥,然後一起回少陽派。”
  璇璣突然想起什麼,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等等,司鳳……你、你想去嗎?你會不會……”他是妖地身份,少陽派從上到下都知道了,她並不認為爹爹和娘親能開明到允許她和妖在一起。萬一到時候去了少陽派。反而讓司鳳心裡不痛快,那她是寧可陪著他也不回去的。
  禹司鳳搖了搖頭,淡道:“不。我去。”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去向你爹提親。”
  璇璣刷地一下漲紅了臉。垂頭亂七八糟地玩著衣角,囁嚅道:“其實……這樣……也挺好。我……我也不在乎啦。”
  他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拍。低聲道:“我在乎。”
  一如禹司鳳所說,這回兩人再去慶陽,柳意歡便好端端地坐在妓院裡喝他的花酒,一根頭髮也沒少。找到他地時候,他正摟著兩個妓女手裡不規矩,抬眼見到璇璣發白的臉色,他“喲”地一聲,笑道:“這下是真做了夫妻罷?氣色不錯!小鳳凰滋潤有功!”
  璇璣上前一步,很有衝動拔出崩玉在他可惡的臉上砍那麼幾下,可惜沒嚇著正主,倒將那兩個妓女嚇得尖叫而逃。
  柳意歡叼著酒杯吃吃笑,衝他們擺手:“坐。我就說大半年沒見著小鳳凰往我這裡跑,肯定是被小璇璣找著了。你倆第一個倒想著來見我,我這半個老爹當得也不冤枉。”
  禹司鳳拉著璇璣坐在矮腳案旁,斟了酒,三人寒暄一番,都是撿一些閒雜小事來說,並不提這對小情人重逢歡好之事。在柳意歡心裡,他二人一定是會在一起地,那過程自然不必冗敘。
  最後說到玲瓏鐘敏言大婚之事,禹司鳳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去少陽派,柳意歡聽了卻笑著搖頭,連聲道:“不去了不去了。老子見不得喜氣洋洋地事情,見了就要喝酒,喝酒就會鬧事,在那大喜的日子鬧出事端,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你倆去就行了。”
  禹司鳳並沒想到他會拒絕,不由愣住。璇璣還想著他先前戲耍自己的事情,沒好氣地說道:“喝醉了有我和司鳳呢!柳大哥怎麼突然生分起來?”
  柳意歡只是搖頭,兩人勸了半天他都不答應,最後摸著額頭,道:“別勸了,我不會去。最近應當快到時候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辦,養精蓄銳呢。”
  禹司鳳知道他有天眼,看事情比常人遠了數百倍,便問道:“什麼事情?莫非是與你偷了天眼有關?”
  柳意歡嗤地一笑:“天眼都偷了十幾年啦,天界要找我算賬,老子早就屍骨無存了,哪裡還能活到今天!不是!”
  說罷,他卻乜著眼睛看向璇璣,淡道:“那毛躁的銀發小子呢?怎麼沒一起來?”
  他一提騰蛇,璇璣地臉就垮了下來。柳意歡不勸反而大笑起來,拍手道:“是走了?哈哈!看不出他倒是個有血有肉的漢子!走的好!走的妙!”
  璇璣神情不虞,冷道:“柳大哥是喝多了吧?”
  柳意歡呵呵一笑,寬大的袖子在矮案上一揮,酒壺酒杯水晶盤子一股腦砸在地上,乒乒乓乓一陣巨響。他趴在案上,醉眼朦朧,含糊道:“哈……確實喝多了……醉了啊……人生難得幾回醉……以後想醉也醉不了了。”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心中驚疑,都不知他今日這番古怪態度是怎麼回事。忽聽他喃喃吟唱道:“……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那調子,倒是十分熟悉,昔日初見騰蛇,他也是唱著這首歌。
  柳意歡唱了幾句,便酒醉得沉沉睡去。璇璣和禹司鳳無法,只得將他背回那個豬窩一樣的家,禹司鳳正要取點水來給他抹臉,忽然袖子被他扯住,低頭一看,柳意歡雙眼猶如深潭一般,定定看著自己,哪裡有半點醉意!他吃了一驚,只聽他低聲道:“司鳳,大哥喜歡慶陽城外三里外的牛脖子山。那裡有個無名的小墳墓,哪天大哥要是不行了,記得把大哥葬在那墳墓旁。”
  禹司鳳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問原因,誰知柳意歡閤眼便睡,無論他怎麼推都裝死不說話了。
  兩人見柳意歡這裡情況詭異,他又死活不肯一起去少陽派,實在無法,璇璣只得讓紅鸞留下陪柳意歡,一旦發生意外,紅鸞飛得快,可以及時回來報信。
  臨走的時候,璇璣問道:“牛脖子山地無名墳墓是什麼?”
  禹司鳳沉著臉搖頭,半晌,才道:“或許是他女兒的墳墓吧。我聽說當年柳大哥是被老宮主從慶陽抓回來的。”
  璇璣不由默然。

  第二十六章:花開萬景(六)

  今日便是玲瓏與鐘敏言的大婚之喜,少陽派從上到下都掛滿了紅色的綢帶,連幾個演武場都不例外。畢竟這是掌門人愛女的喜事,何況玲瓏從小到大都是被眾人當作明珠捧在手上愛護長大的,她要成婚,自然要辦得熱鬧點。
  鐘敏言先時犯了大錯,被逐出師門,然而一來他畢竟是褚磊夫婦一手撫養長大的,二來經過這許多事,他畢竟穩重了不少,竟能幫著褚磊處理一些派中事務,年輕人的想法思維更加活絡些,辦了幾件事連和陽和楚影紅都忍不住贊他終於是長大了,於是褚磊下定決心將他重新收回師門,仍然算做少陽派弟子。
  一大早玲瓏便被女眷們從床上拖起來開始打扮,嫁衣是請的山下最好的裁縫做成,掛在烏木的架子上,遠遠望去像一團火。楚影紅手巧,按著玲瓏的腦袋給她盤複雜的髮髻,痛得她一個勁叫喚,眼淚都跑出來了。
  楚影紅取笑她:“當新娘子的人不許哭,只能笑。以後可是大人了,別再咋咋呼呼的。”說罷手下又用勁,玲瓏哪裡忍得,叫得和殺豬一樣。她覺得再扯下去,自己頭髮一定會被扯光,做個禿頭的新娘。從鏡子裡望見何丹萍心神不寧地看著窗外,玲瓏急忙說道:“娘,璇璣還沒回來嗎?她會不會趕不上啊?”
  何丹萍心中也不清楚,其實璇璣是生是死她都不曉得,但大喜之日她不願讓玲瓏擔心,便強笑道:“一定會來的,你爹用紅鸞送信呢。別擔心。待會就來啦。”她走到近前,見楚影紅的髮髻盤的差不多了,便親手挑了一根大紅的珠釵簪在女兒髮髻旁。紅顏烏發,當真是美得驚人。
  “成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後不許和敏言再沒大沒小地,他是你夫君,他說的話你要好好聽,明白嗎?”
  玲瓏雖然心中甜蜜喜悅,卻還是忍不住撅嘴道:“他說的也未必全是對地。他也應當好好聽我的才對。”
  何丹萍笑著替她抿了抿鬢角,柔聲道:“別孩子氣。敏言眼下可比你穩重多了,做人家地妻子,最關鍵是溫柔體貼,女人若是踩在男人頭上指手畫腳,不但他心裡不舒服,別人也會笑話他的。”
  玲瓏點了點頭,她已經得償心願,與鐘敏言成為夫婦。這時候要她百依百順都沒問題。
  楚影紅又替她畫了額間的梅花妝,正要取嫁衣,忽聽門被人推開一道縫。幾個文字輩的小女弟子好奇地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叔。掌門夫人。我們可以進來看新娘子嗎?”
  楚影紅笑道:“你們幾個小鬼頭,進來只是搗亂。別把新娘子給弄亂了,花了好久才弄好的呢!”
  那幾個女孩子歡呼著跑進來,只圍著玲瓏嘖嘖讚嘆,羡慕地看著她披上火紅嫁衣,那烈焰般地嫁衣居然也壓不下她的明媚顏色,更襯得脣紅齒白,幾乎要令人窒息。眾人在屋中說笑一會,忽聽門外又有動靜,卻是其他與玲瓏交好的女弟子來看她。
  年輕女孩子們聚在一起,自然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只苦了玲瓏,她平日裡最愛聊天,今天脖子上卻壓了千斤重的黃金髮釵,加上不敢弄亂臉上的妝和嫁衣,她只有呆坐著不動。
  眼看吉時快到,楚影紅將大小一干女子通通帶出房門,只留何丹萍和女兒說些貼心話,再過得一會,只聽遠處傳來鑼鼓絲竹聲,紅綢翻卷,儼然是花轎到了。場面一下子就沸騰起來,喜氣洋洋的嗩吶,唧唧呱呱的看熱鬧的年輕弟子們,還有被一群人簇擁而來的巨大花轎。
  玲瓏被人扶上花轎,一行人吹吹打打,比過年還熱鬧。
  正廳裡也是熱鬧非凡,點睛谷浮玉島連同其他交好地修仙門派都來人慶賀,光酒席就擺了三十幾桌,褚磊紅光滿面,與眾客人寒暄,和陽等幾個長老也忙著招待客人。鐘敏言胸前掛一朵大紅花,笑得像個傻瓜——他在外面等著花轎到,也不過是一時半會的事,他居然等得心焦無比。
  當然,等花轎到了,楚影紅將紅綢帶送到他手裡的時候,他不光笑得像傻瓜,而是真地成了傻瓜。正要帶著玲瓏小心進大廳拜天地,忽聽頭頂風動,緊跟著何丹萍驚呼一聲,眾人都唬了一跳,以為有人來搗亂,出去定睛一看,卻見何丹萍緊緊抱著一個年輕女孩兒,那少女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禹司鳳和璇璣兩人。
  他倆因為擔心柳意歡出狀況,一直陪著他,方才剛剛御劍往少陽派急趕,好巧不巧正趕上拜天地前夕。璇璣抱著娘親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這才笑吟吟地大聲道:“玲瓏!六師兄!我們來啦!”
  玲瓏激動得一把揭了蓋頭,紅雲一樣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眼淚汪汪地叫道:“死丫頭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我這種日子你也忍心不回來呢!”璇璣趕緊用袖子小心給她擦眼淚,笑道:“新娘子可不能哭,看看,妝都哭花了。”
  鐘敏言心中難抑激動,走過去和禹司鳳用力握手,低聲道:“你終於來了!司鳳。”
  禹司鳳笑道:“來地匆忙,沒準備賀禮,實在是抱歉。只有口頭祝你們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鐘敏言哈哈大笑,抬手在他肩上使勁一拍,眉頭微挑:“兄弟,你也一樣!加把勁。”
  玲瓏激動之下扯了蓋頭哭花了臉,可是大大地不守禮儀,不過在座都是修仙人士,不太講究這個,因此大家不過一笑了之,甚至覺得十分有趣。褚磊見璇璣回來了也是心神激盪,不過眼下玲瓏的大婚儀式更加重要,便朝璇璣點了點頭,示意她過後再敘。
  璇璣牽著禹司鳳地手。排在人群裡,滿心感慨地聽吉官高聲叫道:“吉時到!一拜天地——”
  那一對新人盈盈下拜,從此成就一段姻緣佳話。禹司鳳見璇璣又是羡慕又是讚嘆。便柔聲道:“我們也會有這一天的。”璇璣面上微微一紅,心中卻不知為何有些惶恐。握緊他的手,低聲道:“真地嗎?”禹司鳳輕道:“一定會有。不管要我求多久,也要求得你爹娘同意將你嫁給我。”
  璇璣吸了一口氣,眼見玲瓏和鐘敏言幸福的模樣,居然在這一刻覺得委屈且心酸。
  “司鳳。”她聲音微微顫抖,“你別提親了,我們就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不在乎嫁衣儀式,只要在一起就行了。你別提親,我心裡害怕……”
  禹司鳳在心里長嘆一聲,握住她的手指,柔聲道:“不管怎樣,咱們絕不分開。”
  璇璣微微點頭,不錯。不管爹爹他們同不同意,反正她和司鳳是再也分不開地,就算無法像玲瓏一樣得到長輩的祝福。她也不願分開。其實她已經能感覺到在場諸人對禹司鳳地那種看不見的排斥與隔離,甚至對她也有那種排斥。雖然沒人說出來。甚至那種感覺也十分輕微,但她心中還是很難過。
  他們兩人已經成為許多人眼中的異類了。
  拜完天地之後。玲瓏便被送進洞房,臨走時她對璇璣招了招手,璇璣立即會意,是要她跟著去洞房,有話想和她說。她看了看禹司鳳,他笑道:“去吧,不用擔心我。還要和敏言喝酒呢。”
  璇璣這才跟著一群女眷朝洞房走,走了兩步,不防有人在後面握住自己的胳膊,她回頭,卻見何丹萍滿臉慈祥地看著自己。她叫了一聲:“娘。”依戀地靠在她身上。
  何丹萍輓著她,一路只問這兩年她在何處,經歷了什麼事,吃的好不好,有沒有累到。一直走到洞房門口,她才突然說道:“你和司鳳……你們是不是已經私定終身了?”璇璣沒有猶豫,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問,當即點頭。
  何丹萍神色黯然,低聲道:“爹娘都知道你喜歡他,不過他是妖,當日許多人都親眼看見了地,你又是少陽派掌門人的女兒,若是與一隻妖在一起,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你,更加笑話整個少陽派嗎?”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沉聲道:“娘難道以為我就是普通人而不是怪物嗎?”
  何丹萍一下子被堵住,再也說不出話來。璇璣推開洞房門,又道:“不管他是妖還是人,我只知道他是禹司鳳。不會因為他不是人而笑話他,那等於是笑話過去的自己。”
  門輕輕關上了,何丹萍在門外怔了許久,才緩緩搖頭,長嘆而去。
  璇璣走進洞房,只覺入眼的全是喜氣洋洋的紅色,方才送玲瓏進來的女眷們應當已經散了,她那今天做新娘子的姐姐正倚在床頭髮呆,蓋頭揪在手裡,臉上居然有淚痕。
  璇璣微微一驚,急忙過去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哭什麼?誰欺負你了?”
  玲瓏搖了搖頭,反手輕輕抱住她,顫聲道:“璇璣,我……我有許多話想和你說,兩年沒見了……很多話除了你我都不知說給誰聽……可是,現在見到你了,我卻不知怎麼說……”
  璇璣吃驚地看著她,半晌,玲瓏才垂淚道:“我……我這兩年幾乎每天都會夢到那個……那個烏童……很可怕,我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夢裡我覺得他好可憐,心中無比後悔,醒來之後又覺得這一切太荒謬可怕……”
  “你……夢到他什麼?”璇璣輕聲問著。
  玲瓏輕道:“每次都是一樣的場景,我在一個湖裡洗手,他從水裡竄出來拉我下去……無論我怎麼掙扎都沒用。你說……你說他會不會是陰魂不散纏著我?”
  璇璣安撫地拍了拍她地肩膀,柔聲道:“放心,不會的。我上次去陰間,他早就被判官斷刑啦。你只是心神不寧一直想著他而已。時間長了你一定會忘記他的。乖,別哭了,新娘子哭起來就不好看了。”
  她替玲瓏擦掉眼淚,忽聽她輕聲說道:“罷啦,不管他是纏著我也好,我對不起他也好,都是孽緣。我當年不該……如果早早自殺,也沒如今這麼多煩惱。”
  璇璣無話可說,半晌,玲瓏又道:“白天我腦子裡只想著小六子,晚上做夢卻只想著烏童,我真是個壞女人。”
  “別這樣說……”璇璣還想再勸,忽聽門外一陣喧囂,看樣子是新郎和眾多賓客進來鬧洞房了。她捏了捏玲瓏地手,低聲道:“我一定會把這事弄清楚,如果是烏童纏著你,我替你解決!乖乖做新娘子,不要想那麼多!”玲瓏點了點頭,把蓋頭蒙上,璇璣急急推門出去,卻還是遲了,和走在最前面紅光滿面的鐘敏言撞在一處,她險些摔倒。鐘敏言急忙扯住她,滿身酒氣就笑問:“如何,悄悄話說完了?我們可以進去了?”
  璇璣趕緊點頭。鐘敏言在她肩上一拍,又笑:“不知何時能喝到你和司鳳地喜酒?趕緊吧!”他簡直是春風滿面,笑吟吟地進了屋子,後面地賓客也適當地進去鬧一鬧,增加氣氛。璇璣見禹司鳳站在屋外看著自己,便微笑著走過去,問道:“司鳳,上回你們去陰間的那個指環還有吧?回頭再陪我去一趟陰間,好嗎?”
  禹司鳳沒問緣由,直接點頭。
  她要好好看看那烏童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二十七章:花開萬景(七)

  正廳那裡觥籌交錯,正是火熱朝天的時候,一干年輕人都跑去鬧洞房了,褚磊這些老一輩的便在席上飲酒暢談。見璇璣和禹司鳳來了,東方清奇第一個揮手:“小璇璣!司鳳!來坐!你這小丫頭,膽子可真大,一聲不吭跑出門,一去就是兩年,你爹娘擔心的頭髮都白了!”
  璇璣有些不好意思,端著酒杯只是笑。東方清奇又道:“今天你姐姐大喜,咱們撈著一杯喜酒喝。啥時候能喝到你和司鳳的喜酒呀?”說罷眾人都笑了起來。璇璣臉紅不答,偷偷那眼去看褚磊,不知他有什麼反應,見他面上波瀾不驚,既不笑也不惱,心頭頓時涼了大半。
  看來司鳳是妖的事情,他們還不能接受。旁人無關痛癢,自然能拿來開玩笑,但爹娘肯定不會贊成自家女兒和妖怪混在一起。想到這裡,她不由如坐針氈,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那有眼色的見褚磊的神情,便明白了,當即紛紛離開酒桌去別桌敬酒,給他們父女二人一點單獨說話的空間。褚磊端起酒壺,替禹司鳳斟了一杯酒,兩人默默無言地對飲了一杯,良久,褚磊才低聲道:“司鳳,離澤宮那裡……”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傻子也明白他的意思。
  禹司鳳輕道:“晚輩已經不是離澤宮的人。以後也不會是。”
  褚磊沒有說話,半晌,又道:“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年輕人,就一直孤零零地漂泊下去?”
  禹司鳳淡淡一笑,柔聲道:“晚輩於藥石一道頗有興趣。立志做個大夫。”
  褚磊搖了搖頭,嘆道:“年輕人應當胸有大志,就算不能成就大業。至少也應當闖出個名堂來。與世無爭說穿了就是懦弱。”
  這話說得甚是刺耳,璇璣險些把酒杯給捏碎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褚磊卻仿佛沒看到她一樣,完全不在意她的反應。禹司鳳在桌子下按住了她的手,輕輕拍兩下,以示安撫。面上卻不卑不亢,說道:“縱然是百年霸業,亦有油盡燈枯的時候。晚輩斗膽,竊以為人生在世,圖地不過是逍遙二字。晚輩並沒有雄心壯志開創第二個離澤宮,以後也不會有。”
  褚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低聲道:“司鳳,我曾以為你是個能做大事的人。禹司鳳笑道:“前輩謬讚,大事小事。百年之後都是過眼雲煙而已。”
  褚磊似是有所觸動,想了一會,才道:“亭奴先生也是這樣說的。你小小年紀,卻這樣豁達。也不容易。”
  說到亭奴。璇璣終於忍不住插嘴:“爹,亭奴在哪兒?怎麼沒看見他?”
  褚磊說道:“他一年前便離開了少陽派。據說是回歸東海之濱。我們見他去意已決,便沒有阻攔。”
  東海之濱?是亭奴地家鄉嗎?原來他也走了。璇璣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寂寞,騰蛇走了,亭奴走了,柳大哥也不願來,看那怪異地樣子,大約也快失蹤到不知什麼地方去。所謂大家永遠在一起,真的只是個夢想而已。
  就像眼下熱熱鬧鬧的喜宴,無論大家怎麼鬧,怎麼歡暢,最後都會散席,回到自己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地,她地天地呢?璇璣抬頭看一眼禹司鳳,他正微笑地和褚磊說話。是了,她的天地就在這裡,就是他。
  她的心情突然又變好了,正要自斟自飲,忽聽褚磊說道:“璇璣,這次回來就不要走了吧。如今少陽派損失兩位七峰長老,派中其他人暫時沒有資質能夠頂替,我和其他幾位長老商量了一下,覺得你能力出眾,完全可以擔任七峰長老之一。你考慮考慮。”
  璇璣驚得險些把酒杯給打翻了,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爹……你你是說我?我做七峰長老?!”
  褚磊點頭:“你身負絕技,日後少陽派交給你我也放心。除了你,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璇璣囁嚅道:“不……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做長老……我、身負絕技什麼的……我想自己根本不適合做長老……”她簡直不知道怎麼說,說得亂七八糟。
  褚磊道:“處世做人可以學,功力和天賦卻是學不來的。你出生前夜我做的那夢,果然預示著你身份不凡,將來必然有所大成,少陽派自然是要交給你才好。”
  璇璣吃驚得話也說不出來。她要做七峰長老?成為少陽派的領袖人物?四處看看,這偌大地少陽派,以後由她來執掌?鬧洞房的那些年輕人回來了,很多人都在偷偷看著她和禹司鳳兩人,眼神怪異,目光一和她接觸,立即低頭或者轉身,裝出不在意的模樣。唯有杜敏行對她微微一笑,眉眼間甚是慈和。
  在許多人心裡,禹司鳳是妖怪,她也不是人。雖然他們都不說,但那天妖魔來襲地時候,她縱火禦敵,不慎燒死了一個同門弟子是事實,無數人都親眼目睹的。人們總是會對擁有超凡力量地人產生畏懼排斥地心理,尤其是殺人者。縱然親密的人不會在意,但其他人一定會不舒服。她不想被當作一個怪物,更不想禹司鳳在眾人怪異地眼神中過活。
  於是璇璣搖了搖頭,低聲道:“爹爹,對不起,我不能……”
  話音未落,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呼喝之聲,三人都是一驚,卻見廳內的賓客都朝外跑去,而方才還藍天白雲的晴朗天氣,一瞬間竟變成了烏雲密布,雷電交加。璇璣見那閃電似血一般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拔腿便奔出去。褚磊和禹司鳳急忙跟上。
  出的廳門,只覺狂風亂石撲面而來,那血紅的雷電夾雜著颶風。在峰頂肆虐。褚磊急忙吩咐弟子們將賓客請進大廳,將廳門關閉。另派其他弟子結成小隊,在七峰巡邏,一有可疑情況,立即前來通報。
  匆忙間,雷電已經劈到頭頂。刺刺啦啦,好似聚集力量,在半空中閃爍,遲遲不落。璇璣眉頭緊蹙,盯著頭頂地烏雲,它們驚惶地旋轉著,突然被無形的大手撕裂,露出藏在烏雲後的一隻天眼。又是天界地人來監視她?!璇璣正要御劍升空,袖子卻被褚磊扯住。他沉聲道:“別去!璇璣!不要和天作對!”
  她吃驚地看著他,他又道:“不要和天作對!”
  璇璣抽出手,低聲道:“我不作對。只是看看。”話音一落,人已經飛至半空。崩玉在手上一晃。作勢要拋上去,那天眼果然瞬間便消失了。膽小鬼!她在心裡罵了一聲。忽見四周雷電穿梭,好似一張血紅巨大的電網,將她網在中心,巨大地閃電蓄勢待發,一旦劈下,下方的正廳只怕立即便會煙消雲散。
  璇璣大聲道:“是誰來找我麻煩?用凡人來做威脅,太卑鄙了!”
  話剛說完,只聽頭頂一個陰沉的聲音冷道:“天帝聖旨到,罪人!還不速速跪下接旨?!”璇璣急忙轉頭,只見周圍彌漫的烏雲漸漸褪去,露出後面一個金甲巨人,橫眉冷目,威武不凡,手裡端著一個金色的卷軸,想來就是聖旨了。璇璣本想質問他,在凡間又是雷又是電又是颶風,到底想逞什麼威風。然而褚磊地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不要和天作對!她心中一凜,他到底是不同,竟猜到了她下界輪迴的理由。不要和天作對,是要她這一世順從一些嗎?
  她膝蓋一曲,跪在劍上,低聲道:“璇璣……接旨!”
  那金甲巨人卻不念,傲慢又矜持地說道:“罪人!你的黨羽呢?速速叫來,一同接旨!”
  璇璣有些惱火,一直被他罪人罪人的叫,不過她還是壓抑了怒火,沉聲道:“我沒有什麼黨羽!一直都是一個人,你念吧!我聽著呢。”
  那金甲巨人冷笑一聲,“鼠輩也敢與天鬥!罪人接旨!茲有罪人褚璇璣,擾亂陰間秩序,勾結同黨,意圖謀反,即刻捉拿迴天庭審問!並有金翅鳥柳意歡,鮫人亭奴,一犯下盜竊天眼之重罪,一犯下連坐之罪,即刻帶迴天庭一併審問!”
  璇璣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意圖謀反?!誰謀反?”
  那金甲巨人將聖旨收回袖子裡,傲慢地說道:“這個你得問問自己了!廢話不多說!好生上天庭辯解吧!”他取出捆仙繩,正要套住璇璣,不防她手中寒光一閃,快得驚人,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脖子上已經冰涼,被她用劍抵住。
  他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大約是從未遇到膽敢違抗上諭的人,臉都綠了,顫聲道:“罪人!放下劍!你好大的膽子!想被打入無間地獄嗎?!”
  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紊亂的思緒,她現在腦子裡簡直是一團亂七八糟的漿糊。天地良心!她什麼時候謀反了?難道說沒有殺死無支祁,甚至和他有說有笑就叫謀反?柳意歡偷天眼地事情就更奇怪了,怎麼過了十幾年才開始算這筆賬?至於亭奴的連帶罪就最莫名其妙,他做了什麼事情又是連帶罪?
  她突然想到騰蛇的異常離開,心中有如電光閃過,大聲道:“你告訴我,騰蛇怎麼樣了?!”
  那金甲巨人臉色難看,厲聲道:“大膽妖孽!居然敢質問本官!”然而脖子上地劍又貼緊了幾寸,他深明定坤的厲害,只得說道:“……騰蛇與你有契約,自然早早就服罪了!他自己主動認罪,白帝又替他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休得意,與上界作對,抗旨不遵是什麼後果,你很快會知道!”
  璇璣地臉色一瞬間變得比他還難看。騰蛇那卑鄙小人!果然是嗅到危險地風聲,自己先逃走了!她從來不承望他能與自己共患難,不過遇到災難居然自己先跑,也委實太讓人寒心!
  那金甲巨人見她半天不說話,又道:“對了,下界的時候,白帝讓本官給你帶話,你身為上界戰神,不得有私慾。此刻幡然醒悟也罷,倘若執迷不悟,金翅鳥禹司鳳也要一併問罪!”
  誰知話未說完,璇璣卻冷笑一聲,他脖子上驟然一松,卻是她放開了他。崩玉在她手中飛速轉了起來,為她輕輕一拋,清叱:“起!斷!”它登時閃電般竄了出去,飛到半空,猛然伸長,“呼”地一聲,將困在她身體周圍地電網削斷。
  金甲巨人見她如此厲害,駭得倒退數步,眼看便要隱入雲端,誰知她忽而搶步上前,脖子上又是一涼,被她用劍抵住。他吞了一口口水,色厲內荏地問道:“大膽!你要做什麼?!”
  璇璣想了想,仔細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我不會殺你,也沒有謀反。我想這事大概是個誤會。麻煩你回去通報一下,不用派人來捉我,也不需要用別人來威脅我。假以時日,我一定迴天庭說個清楚!”
  說罷將他一推,那金甲巨人就是再託大,也不敢逗留在此地了,立即收走雷電風暴,眨眼便消失在空中。

  第二十八章:均天策海(一)

  璇璣降下雲頭的時候,發現正廳門口圍了許多人,見她下來,紛紛避讓後退,二師兄三師兄他們甚至低頭避開她的眼神,神情尷尬。她心中難受,咬了咬嘴脣。褚磊早已急問道:“什麼事?!你怎的將天神趕走了?”
  她本想講實話,忽而轉念想到這實話一說,只怕爹娘都要嚇個半死,在他們眼裡,上界是永不可忤逆的,她不但抗旨不遵,還把傳旨的神官給趕回去,真正是大逆不道,於是話到嘴邊就成了:“……也沒什麼,天神下界視察而已……”
  褚磊明顯不相信,但她咬死牙關不說,他也沒辦法。正亂糟糟的時候,卻見鐘敏言和玲瓏兩人驚慌失措地跑來,連聲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倆在洞房花燭這等旖旎時刻遇到天神下凡,委實不容易了些,大煞風景。
  璇璣忍不住“哧”地一笑,道:“沒事啦!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這當然不會是小事,簡直是大過頭的禍事,她自己都不知道把神官趕回去之後,天帝會不會勃然大怒,立即派上一群天兵來抓她,這一夜委實過得提心吊膽。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汗流浹背,一時忍不住想提劍守在半空,來一個她殺一個,一會又恨不得時光倒流,她乖乖跟著那神官去到天庭,省得給爹娘帶來無妄之災。今夜烏雲彌漫,沒有月光,屋子裡漆黑一片。這種黑暗簡直令人窒息。她將手指放在嘴裡,用力去啃,完全無措。
  窗欞上突然被人輕輕一敲。那一聲如此輕微,然而聽在她耳裡卻像打雷一樣。她噌地一下跳起來,握緊崩玉,手心裡汗水淋漓,心跳得幾乎聽不見呼吸聲。外面那人低聲道:“璇璣,你睡了嗎?”是禹司鳳的聲音。
  她一聽到他說話。全身猶如虛脫一般,頓時軟了下來,掙扎著奔過去推開窗戶,不等他跳進來,便狠狠撲進他懷裡,顫聲道:“司鳳!司鳳!”
  禹司鳳緊緊抱住她,反手關上窗戶,將她抱上床,撫上她的臉。只覺她額頭上全是汗水。他低聲道:“是天界出事了?我看今天來的那金甲巨人是傳令官,官司傳旨報令,上界有什麼旨意?”
  璇璣心亂如麻。不知如何訴說,良久。才結結巴巴地將事情說了一遍。說到後來,忍不住哽咽失聲。輕道:“怎麼辦?司鳳!我、我一個衝動就把他趕回去了!他們……他們會不會派天兵來抓我?我家人……會不會也連坐罪?”
  禹司鳳將她的腦袋緊緊靠在胸前,柔聲道:“不會地,別亂想。上界不會胡亂懲罰凡人,你不用擔心少陽派的事。”
  璇璣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顫抖的呼吸才漸漸平靜。禹司鳳又道:“看起來,竟有點秋後算賬地味道,連亭奴也不放過,莫非是無支祁卷土重來了?”
  璇璣搖頭道:“我……不清楚。無支祁不是還呆在陰間沒出來嗎?”
  禹司鳳沒說話,不知想些什麼,璇璣也不不知該說什麼,靠在他胸前,聽著他胸膛裡穩重有力的心跳,似乎就是最大地安慰了。良久,他突然問道:“璇璣,自己前世的事情,還記得嗎?”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跟著又搖頭,最後低聲道:“有時候很清楚,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來龍去脈。可是有時候又覺得完全是陌生人的事情,和我沒關係……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覺。倘若我不去想,它便藏在裡面,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旦去想了,便再也擋不住……那感覺……像……像……”
  像決堤的洪水,無論如何也擋不住,一直衝過來,衝過來,將她這半生地回憶全部洗刷,她好像不是她,不知道是誰,有一種壓抑不了的蒼茫和暴戾的感覺,就像在身體裡藏了一把鋒利的冷刃。於是她只有不去想,裝作不在意,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前世,那不是她褚璇璣,那些與她無關。禹司鳳抓著她的肩膀,低聲道:“你記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會突然犯錯被罰下界歷劫?”
  璇璣努力地想了很久,終於搖頭:“不……我不記得。好奇怪,有些東西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有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禹司鳳沉吟道:“我猜事情大約與你被罰下界有關。你不是說后土大帝他們一直等著你去殺無支祁嗎?了結這段因緣。可是你卻違背了天意,不知造成了什麼嚴重後果,於是才有旨意來抓你。”
  璇璣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看著他,似是在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禹司鳳摸著她的長髮,柔聲道:“不用去想了,時候應當還未到。就算你這次抗旨不遵,上面也沒那麼快來捉你。何況騰蛇在上面……”話未說完,璇璣便沉聲道:“別提這個名字!我寧可從來沒認識過這麼無情無義的人!”
  禹司鳳有些默然,過了一會,才道:“他不是這樣的人,你應當比我清楚。”
  璇璣又委屈又激動,想起騰蛇一聲不吭自己跑迴天上認罪,將她撇下不管,連個警告都沒有,不由怒從中來;然而不知怎麼地又想起他這兩年沒有任何怨言地陪她東奔西跑找禹司鳳,她失落迷茫的時候,都是他陪著自己,卻又恨不起來。
  良久,她才恨恨出聲,嘆道:“算了……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反正他已經走了……”
  禹司鳳突然想起大半年前那個火燒雲地黃昏。騰蛇面色猶如冰雪,從認識以來,他從未有過如此正經的表情。進門劈頭第一句話就是:“老子要走了。”
  禹司鳳以為他又打算出去找吃地,只隨意點了點頭,誰知騰蛇又道:“以後能不能見,還看天意。善自珍重吧。”
  他這才品出點不同地味道,奇道:“你要去哪裡?”
  騰蛇一本正經地說道:“上面要出事,我得回去拖上一拖。只不知能拖多久,你們莫要管我。”禹司鳳那時並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以為是他自己私自下界被人捉住把柄,他又不喜歡過問旁人地私事,只點頭道:“事情已經這般嚴重了嗎?”
  騰蛇當時一定是猶豫著想說出來,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他卻沒說,只道:“老頭子們生氣了,大概很嚴重。”後來璇璣出來了,他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再後來,他執意要離開,把璇璣氣得大哭一場。
  如今回想這些事,終於為他捉住一些蛛絲馬跡。騰蛇當時一定是先知道了上界要捉拿璇璣的事情,就在他離開璇璣去鎮子上找吃的那三天,變故一定發生在那三天。想來他一定是遇到了傳話的人,以為這事自己能擺平,便不打招呼自己回去了,誰知結果卻是當作同黨被抓。那傳達旨意的金甲巨人故意提到騰蛇,一定是為了震懾璇璣,結果她氣急敗壞之下居然抗旨,大約也是上界想不到的反應。
  “璇璣,睡了嗎?”禹司鳳低頭輕喚懷裡的少女,她半天沒說話,鼻息漸沉,像是睡著了,被他叫了一聲,立即睜開眼睛,迷迷濛濛還要裝出清醒的樣子,大聲道:“沒睡!”
  禹司鳳不由笑了起來,在她鼻子上一捏,低聲道:“先別睡了,咱們準備走吧。”
  璇璣揉著酸澀的眼睛,喃喃問道:“去哪兒?”奇怪,剛才她一個人死活睡不著,禹司鳳一來她就全然放鬆,瞌睡蟲也跑了出來,只覺目餳骨軟,困得不行。
  禹司鳳替她披上外衣,整了整頭髮,跟著一把抱起,道:“我們得離開少陽派,如今上界要捉拿的人是你,你不能留在這裡,省得給他們找麻煩。”
  璇璣頓時驚醒,所有瞌睡蟲一飛而光,掙扎著跳下地,飛快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趁著暗夜深沉,再一次偷偷溜下少陽峰。她覺著自己簡直成了做賊的人,每次都是靜悄悄地來了又走,連招呼也來不及打。
  一直下了山,她回頭眷戀地望著黑暗中高聳入雲的少陽峰,低喃:“才來了一天不到,玲瓏剛剛大婚,明天他們找不著咱們,可得多傷心……”
  禹司鳳攬住她的肩頭,道:“以後若有機會……還能回來的。”
  若有機會……他們真的還有機會嗎?兩人都不知道答案。
  按照禹司鳳的說法,盡量往人多噪雜的地方投宿行走,這樣天界的人就不方便隨便抓人,畢竟任何事情牽扯到凡人,都是麻煩。
  當他們大白天投宿在山下一家客棧中的時候,璇璣倚著他的胸膛,快要睡著,睡前喃喃說著:“司鳳……司鳳我絕不會讓他們把你抓走……”
  禹司鳳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咱們先去慶陽找柳大哥,只但願不要去遲了。”他說。
  結果這句話讓璇璣的瞌睡蟲再次跑光,說什麼也睡不下去,兩人只得匆匆忙忙結了帳,急急朝慶陽趕去。

  第二十九章:均天策海(二)

  出乎意料,兩人連口水也沒來得及喝,十萬火急地趕到慶陽,卻在妓院裡輕鬆抓到正在喝酒調情的柳意歡。他見到風塵僕僕狼狽不堪的兩人,半點也不驚訝,居然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禹司鳳臉色發白,走過去急急抓住他的袖子,沉聲道:“大哥!天界有派人來找你麻煩嗎?”
  柳意歡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完全的醉態可掬,兩眼發直地瞪著他,半晌張嘴打了個大大的酒嗝,抬手用力拍著禹司鳳的肩膀,笑道:“小鳳凰又回來了!來,喝酒……喝、喝酒!”
  禹司鳳見他醉得厲害,只得胡亂答應幾聲,被他死乞白賴地灌了一杯酒,嗆得險些噴出來。璇璣見他還要折騰,毫不客氣,上前在他後頸上一個手刀,柳意歡哼也沒哼一聲就暈倒在地。
  “璇璣!”禹司鳳哭笑不得,她卻撥了撥頭髮,說道:“走!去客棧!”他兩人一天一夜沒睡,就在少陽慶陽兩遍奔波,加上天界的事情,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眼下見到柳意歡平安無事,心裡懸著的第一顆大石頭總算落地了,那一瞬間,兩人都覺得腿軟,互相看一眼,苦笑起來。
  禹司鳳將柳意歡扛在肩上,兩人從妓院二樓窗口跳了下去。到了客棧,兩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柳意歡用繩子從頭捆到腳,省得他酒醒了就跑,跟著倒頭就睡。這一覺足睡到月上中天。半夜三更才醒。
  禹司鳳最先醒過來,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轉頭看捆在躺椅上的柳意歡。屋裡沒有點燈,陰沉沉的。隱約見到躺椅上人影幽幽,他松了一口氣。回頭見璇璣縮在床的角落裡,睡得正香,他替她掖好被子,徑自下床洗了把臉。
  躺椅上的柳意歡一動不動,仿佛連呼吸聲都沒有了。禹司鳳忽然覺得心驚。走過去低聲道:“柳大哥……”
  良久,黑暗裡才傳來一聲嘆息,柳意歡地聲音聽起來很遠,很輕:“你們不應該回來。和天界較勁,說到底吃虧的會是誰?倘若你二人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還安心些。”
  禹司鳳沉默片刻,低聲道:“凡事不是躲起來就能解決的,就算我和璇璣真地能躲開天界追捕,大哥是要我們以後一輩子就活在內疚悔恨中嗎?”
  “內疚個屁!”柳意歡突然發起火來。“老子從小就告訴你,做人要自私冷血!你他媽都學到哪裡去了?!要學人家玩要死死一起的招數?你以為老子喜歡這招?我告訴你,如果今天咱倆位置對調。老子鳥都不鳥你!早走人了!”
  禹司鳳無話可說,柳意歡喘了幾聲。又道:“眼下不是玩什麼同生共死地時候。跑一個是一個,都留下來。就都他媽的玩完!是啊,你是十二羽,那丫頭是戰神,放到天界是什麼?屁都不是!你們哪裡來的狗膽在這風口浪尖跑來找我?老子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他罵得實在難聽,禹司鳳嘆道:“大哥……”
  “誰是你大哥?!”柳意歡難得發一次狠,簡直比褚磊發怒還厲害。
  “逃走可不是我的個性!”床上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跟著案上地蠟燭被點亮,璇璣笑吟吟的臉映在燭火後面,眉目如畫。柳意歡和小女孩不曉得怎麼說狠話,只得不理。璇璣笑道:“要說話,怎麼不點燈?黑漆漆的,很好玩嗎?”
  她起身將桌上的燭台也點亮,屋裡頓時亮堂不少,三人的樣子看上去都有些狼狽,衣冠不整,披頭散髮,好像剛和人乾了一大架。璇璣坐在柳意歡身邊,說道:“柳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要怎麼做,是我的事。可不是為了你或者是誰去死,就算死,也是我自己選擇的。”
  柳意歡面如死灰,嘴脣抖了兩下,輕道:“年紀輕輕,不要說死!”
  璇璣低聲道:“不,不管是什麼年紀,都不該輕易說死。你們都要我不可以和天鬥,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他們對著乾的想法,一點都沒有。所以,我也不會乖乖接受他們栽贓給我地罪名,這件事,我一定要說個清楚。”
  柳意歡“嗤”地笑了一聲,淡道:“說清楚?和誰說?你以為天界的那些神仙會耐心聽你說理嗎?”
  璇璣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就算最後他們還是要殺我,至少我們曾經拼命努力過,我不想莫名其妙就死掉,或者繼續受什麼懲罰,我不願意那樣,柳大哥。”
  柳意歡抿緊嘴脣,不說話了。禹司鳳忽然說道:“不錯,我和璇璣的想法一樣。什麼努力也不做,呆呆縮著腦袋等別人來砍,我無法接受。”
  屋子一時陷入奇異地沉寂中,不知過了多久,柳意歡突然清了清嗓子,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倆到底要把我捆到什麼時候?老子腿腳胳膊全麻了!”
  禹司鳳趕緊給他解開繩子,想到他倆當真是膽大妄為,就算柳意歡再怎麼沒大沒小,他也算是個長輩,他們居然做出捆綁長輩的行為來,委實可怕,然而不知為何又那麼好笑。
  柳意歡見他嘴角有一絲笑意,便翻了個白眼,“給我端點水和吃地過來!要餓死老子嗎?”他現在儼然成了老爺,指使兩個小輩給他忙上忙下,好容易伺候他梳洗吃喝完畢,兩人也稍稍整理一下,璇璣正打了水洗臉,忽聽柳意歡說道:“我這天眼,也到了該還回去地時候。放在我身上,漸漸不能控制了。”
  什麼叫不能控制?兩人都詫異地看著他。柳意歡緩緩摩挲著額頭上那個小**,不知想些什麼,過了一會。才又道:“天眼能讓我看到許多前因後果,只要是我見過的人,無論是否萬里之遙。我都會知道他即將遭遇什麼,曾經遭遇什麼。幾乎沒有我看不到地事情。但,只有幾件事我看不穿,知道是什麼嗎?”
  他定定說道:“我看不到自己的過去和未來,也看不到璇璣你地過去與未來。這說明天眼也不是萬能的,天眼自然出自天界。那麼對天界便沒有一點作用。所以,關於這件事的結尾,我也看不到。”
  說到這裡,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也不能說完全看不到。我說地失控,便是指這個了。我有強烈的不祥預感,天眼偶爾會在夢境中透露一些事情給我,譬如我會被天界抓起來。處以極刑,但真切地東西卻看不見。它不聽我的使喚,在夢境中向我發出警告。我無法控制它。而且,我的妖力一年不如一年。想來擁有天眼是要付出代價的。擁有它多久,便要付出多少代價。我的妖力被索要光之後,剩下地只有我的健康和生命了。於是我想,是時候將它取下了,我至少還得留著一條命去看女兒的轉世……”
  禹司鳳聽他提到女兒,便低喚了一聲:“大哥,你女兒還沒轉世吧……至少等她轉世……”
  柳意歡低聲道:“或許等不及了,說到底我還是個自私的父親,每每都是為了自己的事情棄她不顧,就算她轉世,我也沒臉面去照顧她。”
  他嘆了一聲,抹了抹臉,又道:“天界這次的事,我用天眼沒法看,也和你們一樣莫名其妙。不過既然發生了,不如給你們說說大天眼和小天眼的區別吧。我這個就是小天眼,知悉萬物的因緣結果。還有一種大天眼,璇璣你應當見過,那次在少陽派,那天上裂開的,便是大天眼了。諸神有事沒事就用它來看看凡間或者陰間,那是無論相隔多遠,都可以一瞬間看到下界情況地大天眼。既然用上了它,我想上界一定有人隨時監視你們,不管去什麼地方,大天眼都能看見,所以我說……讓你們逃,其實也沒有意義。”
  他苦笑起來。
  禹司鳳沉吟半晌,突然說道:“我倒有個主意,眼下再趕去東海之濱,只怕也來不及了,何況東海太大,鮫人生活在水裡,一時根本找不到。不如咱們直接去陰間找無支祁,他應當還沒出來,否則離澤宮那邊不會沒動靜。倘若他肯幫忙,那再好不過,請他照看柳大哥和少陽派,順便去東海找亭奴。我和璇璣,就去崑崙山。”
  柳意歡一聽無支祁的名字,臉色頓時一黑,哼了一聲:“他肯幫忙?石頭也會開花!還嫌不夠麻煩?非要扯上這麼個會來事的人物!禹司鳳笑了笑,“大哥對他有偏見,我倒覺得他是個有情有義地漢子,他和璇璣前世也有一定牽扯,璇璣被罰下界歷劫,說不定便是因為他,於情於理,他都不會虧欠她。他若肯幫忙,倒真是了卻最大的心願了。”
  柳意歡只是冷笑,並不說話。璇璣急忙說道:“好啊!這個主意好!我同意!咱們馬上就去陰間!”說罷她從自己地袖袋裡掏出兩枚玄鐵指環,道:“這是上次我和……騰蛇去陰間時留下地,就是以前六師兄在不周山做眼線的時候帶回來地。司鳳那邊應當也有兩枚吧?你和柳大哥也去過了陰間。”
  禹司鳳也掏出兩枚指環,想了想,皺眉道:“只有四枚,如果無支祁答應的話,咱們這邊可是五個人啊,加上紫狐。柳意歡又哼了一聲:“那死猴子若沒有點本事,怎麼會讓天界那幫神仙如此忌諱?小小不周山哪裡能困住他!神荼郁壘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眼下均天環和策海鉤都在他手裡,要不怎麼說那幫神仙柿子撿軟的捏?不去找他,反而來找咱們的麻煩。”
  “策海鉤?”璇璣耳朵尖,“那是什麼?”
  “聽說是這兩樣都是不得了的神器,均天環以前被金翅鳥當作聖物,用來提升妖力,那策海鉤嘛,就是無支祁本人持有的東西了,沒人能逃過策海一鉤,那玩意很不得了。”
  璇璣“哦”了一聲,回想那次在陰間見他,好像沒看到他身上有什麼鉤子,他藏在了什麼地方?
  柳意歡突然一皺眉頭,又道:“我很早以前聽過一個傳說,均天策海本是一個天神的寶物,不過後來那天神不知為何失蹤了,寶物卻留了下來,過了很長時間不知怎麼的又流落到凡間,被人拿走。那傳說究竟是不是真的姑且不說,均天策海卻是真正存在的,到底不是下界之物,離澤宮想要回均天環,只怕後患無窮。”
  璇璣拍手笑道:“柳大哥,你別再嗦啦!再說下去天都亮了,咱們快走吧?先去陰間,回頭我和司鳳還得去崑崙山呢!……對了,為什麼要去崑崙山?”
  禹司鳳眉頭微微一挑:“那是天帝在下界的花園,天光開闔的時候,有天梯可以去天界。這事總要找上面的人說個清楚。”

  第三十章:均天策海(三)

  俗話說的好,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乾柴那個烈火,天崩那個地裂……這等套戲雖然惡俗,但紫狐無時無刻不在心裡盼望著它會發生。從無支祁大大方方開口讓她留下來陪他開始的那一刻,她就一直用如狼似虎的眼神窺視他。
  倘若他下一刻就上來抱住她,貼著耳朵說一些甜蜜的情話,跟著解開她的衣裳——噯呀,這可怎生是好?她簡直期盼得口水都要流出來。眼下她可不是以前那毛茸茸的狐狸了,無支祁喜歡美人,她正投其所好。就這樣嬌怯怯地站在一旁,楚楚可憐地看著他,不信他不動心——這不,他不是走過來了嗎?
  “小狐狸。”他溫柔地抱住她,吐息在她面上,令人陶醉。紫狐故作嬌羞地抬頭看他,欲言又止,他也是欲語還休,半晌,才道:“你眼皮抽筋了嗎?怎麼一直在眨。”
  紫狐呆住。
  他又道:“還是喜歡你毛茸茸的樣子,多可愛,抱著睡覺一定暖和極了。你不能變回去嗎?”
  她還是呆。
  他還在說:“這鬼地方又陰又潮濕,呆了千年,真是風濕病都要出來。快,用你的皮毛給我暖暖。”
  紫狐吞了一口口水,艱難地開口:“等……等等。無支祁,你不喜歡我變成*人的樣子嗎?”她不信他有眼無珠,趕緊扭著腰身轉一圈給他看:“看!細腰長腿美貌如花,你沒長眼睛?!”
  “哦,一般般啦。”他摳著鼻孔。一副勉強勉強的樣子,“我更喜歡你毛茸茸的樣子。”
  “你這蠢貨!”紫狐勃然大怒,一腳踹上他的面門。將他踢翻在地,跟著賭氣跺腳跑出去。外面還是老樣子。白霧繚繞,什麼也看不見。紫狐蹲在地上,抱著自己地胳膊,心中一會委屈一會憤恨。
  反正他眼裡永遠不會有她,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男人啊啊啊啊?!她磨嘰了半天。沒人理她,只得偷偷轉頭瞄進屋子,無支祁還維持著方才被她踹倒在地的姿勢,動也沒動一下。
  這樣地時刻,他會想什麼呢?
  紫狐走了回去,一直走到他腦袋旁,輕輕坐下,毛茸茸的大尾巴“唰”地一下,甩在他臉上——她果然還是變回了狐狸。“我……不是故意地啦。”她見無支祁一直不說話。以為他生氣了,只得委委屈屈地道歉,“也沒用勁啊……疼嗎?你、你別不理我……”
  尾巴突然被他一把抓住。紫狐尖叫一聲,天翻地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哈哈大笑地摟進懷裡了,他的臉貼著她緞子一樣柔軟光滑的皮毛。左右蹭,一面叫:“還是這樣好!真暖和!”
  某些時刻來看,他真的像小孩子。
  紫狐掙扎了幾下,終於找到一個舒服地姿勢,下巴貼在他胸口上,不動了。停了一會,兩人就像以前一樣,天南地北地胡聊起來,千年的障礙仿佛一下子變得不存在,她還是他可愛的小狐狸,他也還是她心中偷偷仰慕愛極的男子。
  是誰說過,兩個人的關係中,誰先愛上了,誰就要多吃苦。為了那個人,會一再地降低自己,最後一直埋進泥土裡去,他會成為自己的整個世界。雖然這樣的事實令她無奈,但只要能在一起,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她再也沒有變成*人形,知道他不喜歡。全天下所有女子在他無支祁眼裡都是美女姐姐,要親要抱要蹭在一起,唯獨她紫狐不是。從某方面來說,雖然令人絕望,但再反過來思考,在他心裡,她也算獨一無二的,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命之不造,冤如之何?她等了千年,想要地結局並不是如此,可是兜轉了一圈,還是回到原點,這便是她的緣法了,強求不得。
  兩年的時光很快就過去,在紫狐眼裡就像只過了兩天,或者兩個時辰,一晃眼便流逝掉。就像她昨晚做地夢,夢裡與他攜手千年,恩愛甜蜜,開花結果——也不過是一場夢的時間,睜開眼,一切都不同。
  每天早上紫狐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無支祁衣服上把口水蹭掉,今天也不例外,用力伸個懶腰,尖尖地嘴巴朝下面一蹭——嗯嗯?怎麼是一堆濕漉漉地茅草?她嗖地一下跳起來,吐出蹭進嘴裡的茅草,左右看看,卻見屋門大開,無支祁抱著胳膊站在外面仰頭望天,神情很是嚴肅。
  她幾步就竄上了他地肩頭,毛茸茸的尾巴勾住他的脖子,嬌滴滴地問道:“你在看什麼?”
  “哦,我在夜觀星象。”他說得可正經了。
  夜觀?星象?紫狐抬頭看看灰濛濛白茫茫布滿霧氣的天空,這裡除了霧什麼也沒有,哪裡來的星象給他看?
  “現在是白天吧,你就會裝模作樣。”紫狐舔著自己的爪子,她是愛乾淨的好狐狸。
  “笨。”無支祁指著自己的心口,道:“用眼睛就是花上一萬年也看不到,用心去看。……我有預感,那幫神仙要做一番事情了。”他肩胛處似有東西在灼灼跳動,隱約竟拉扯出一絲疼痛,“均天策海也有反應了。”
  紫狐瞪圓眼睛看了半天,除了霧氣還是啥也看不到,她嘆了一口氣,跳下無支祁的肩頭,回頭道:“用膝蓋用鼻孔也看不出什麼,算了。回去啦,這裡陰沉沉的,有什麼好看。”
  無支祁回手扯住她的尾巴,道:“回哪裡?咱們得準備走啦。”
  “走?”紫狐掙不脫他的魔手,氣急敗壞地大叫:“放開我!尾巴也是你能拽的嗎?!”
  無支祁硬是把她拉回來,勾在胳膊上掛著,笑道:“走啦走啦!是時候離開這鬼地方了。千年都沒吃什麼東西。嘴裡淡出鳥來!小狐狸,咱們出去喝上一千杯美酒再說!”
  啊啊?真的要走?紫狐這才真正反應過來,抬頭問他:“走去哪裡?離開陰間嗎?可是……他們……”
  “誰管他們!老子要出去。誰敢攔?”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張狂放肆。“老子出去,欠債地還錢,欠人情的還人情,該怎麼逍遙怎麼逍遙。攔我的,都別想活。”
  語畢。他縱身一跳,眨眼便消失在茫茫白霧中,只剩身後地小茅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裡。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影緩緩浮現在茅屋前,一人貼著門縫看了一會,似是確定人已經走了,低聲道:“就這樣放他出去,不知又要鬧出多大的事端來。神荼郁壘只怕要遭殃。”
  另一人並沒答話,半晌。方壓低嗓子道:“無法,舊緣法已盡,這新緣法究竟如何。上天也不知道。且看他們如何做吧。”
  “那猢猻不是個省事地,若再次搗亂。又當如何?若他二人聯手。又該如何?”
  那人沉默良久,道:“殺。”
  只此一字。便道盡所有。
  將翱翔天空的蒼鷹囚禁起來,有朝一日突然放開鎖住它的鎖鏈,它會有怎樣的反應?紫狐一直認為人的傲性是會隨著時間與經歷地推移而漸漸磨損的,起初無論怎樣稜角分明的性格,最後都會被打磨成光滑的面子。被擒獲的蒼鷹,會有大半寧可留下吃現成的,選擇忘卻流連天空的自由快感。
  可是再見到無支祁臉上那熟悉的光芒時,她突然發現,時間在他身上幾乎是停止不動的。無論他被囚禁多久,都無比渴望自由,他眼裡那奪人魂魄地神采,到今天也沒有褪色,令她神魂顛倒。
  和所有陡然重獲自由的人一樣,他在天地間歡暢地跳躍吼叫著,仿佛浩蕩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都屬於他一個人。他也不知翻了多少個筋斗,最後哈哈大笑,將她一把撈起,縱身便跑,足尖在地上一點,飄飄欲飛。
  他們到底是怎麼出陰間的,她也說不清楚,只是眼前原本霧氣彌漫,突然就變成了黑夜漫漫,腐朽氣味地風拂在面上,那是真正的地獄地味道。“這是什麼地方?”紫狐死死咬住他地頭髮,防止被他顛下來,模糊地問著。
  不像是不周山,不周山雖然不分晝夜,永遠是暗夜,但絕沒這麼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周圍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腐爛地氣味悄悄蔓延。呆久了,簡直要讓人發瘋。若不是無支祁就在身邊,她真是忍不住想尖叫。
  無支祁笑了笑,“這裡是最底層的無間地獄,到了最後,就沒有肉體上的刑罰了。任何人往這地方一丟,無論多麼強韌,最後都會無止境地發瘋,痛苦不堪。”
  紫狐不由毛骨悚然。
  “沒有希望——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嗎?”他笑著。他住的小茅屋就在無間地獄的最頂端,好在那裡還有白濛濛的光,對任何人來說,有光明,就有希望,所以他還沒發瘋,還活得嬉皮笑臉。
  “那幫神仙對我也算仁慈啦。”他將紫狐丟下去,她嚇得尖叫起來,張口死死咬住他的褲子,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你要幹什麼?!”她吼得聲嘶力竭。
  無支祁蹲下來拍拍她毛茸茸的腦袋,柔聲道:“抱歉,委屈你一下。退開些,別靠近,我有點事要做。”
  紫狐使勁搖頭,咬著他的褲腳就是不放。無支祁只得放棄,站了起來,突然抬手在左邊肩胛處狠狠一抓,霎時間,萬道光芒從他心口處綻放出來,猶如飄浮的綢帶一般,緩緩旋轉,像黑夜裡璀璨盛開的光之花。那刺目的光芒立即引起周圍的躁動,深沉的黑暗裡似乎有人在地說話,走動,靠近。紫狐嚇得瑟瑟發抖,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最讓人恐懼的。恍惚中,只覺有冰冷的手摸上她的脊背,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叫,就在她尖聲大叫的同時,無支祁的手上多了一團劇烈閃爍的光芒,晃一下,頓時長了一人多高,隱約像一根彎曲的鉤子。
  他漫不經心地笑著,將那鉤子提在手裡,耍兩圈,瑩瑩流光飛舞,然而再強烈的光芒,也無法突破無間地獄裡深邃的黑暗。他嘿地一笑,陡然大喝一聲,縱身而起。
  紫狐只見到一道巨大的光芒在空中閃爍,像一條矯健的銀龍。緊跟著,一聲劇烈的轟鳴,仿佛天地在一瞬間裂開一般,整個世界都開始震顫,那道光芒越拉越長,簡直像橫亙在黑暗裡的一根柱子。地面像陡然沸騰的湯鍋,翻滾扭曲,她不管怎麼用爪子抓緊地面,都會被摔得七葷八素,滾來滾去,像油鍋裡的豆子。
  “刺啦”一聲巨響,緊跟著是轟隆隆,空空空,紫狐在地上不停翻滾,幾乎要被那劇烈又可怕的聲響炸聾了耳朵。她死死捂住耳朵,在最後一刻絕望地抬頭——那道光芒撕裂開了整個黑暗!像初升的旭日,從一個月牙尖變成了輝煌萬丈。光芒覆蓋下,深邃的黑暗裡伸出無數只蒼白的手,無助地揮舞,是乍見光明的狂喜?還是畏懼?
  她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再也受不了地面劇烈的震盪,暈了過去。恍惚中有人將她一把抱起,臉貼著她柔軟的皮毛,又叫又笑,像個孩子:“小狐狸!你看!耍了好大一場!”

  第三十一章:均天策海(四)

  他用策海鉤乾了什麼,紫狐是不曉得,反正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出了陰間。高聳入雲的不周山,就在身邊。陰冷的風,將遠處的說話聲送了過來,依稀是無支祁在和人唧唧咕咕說著什麼。
  紫狐刺溜一下跳起來,只見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個金甲神人,那姿勢,那神態,那氣勢,怎麼看怎麼像鎮守不周山的兩個神將神荼郁壘。不過神荼郁壘一直都是以萬丈高大的形象出現,這兩個金甲神人……好像比普通人大不了一圈。
  無支祁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站在兩人對面,歪著腦袋不知說些啥,紫狐三步兩步跑過去,竄上他的肩頭,尖尖的鼻子畏縮地躲在他脖子後面,低聲道:“無支祁……你、你在和誰說話?”
  無支祁反手拍了拍她光滑的皮毛,並沒答話,只說道:“關了老子那麼多年,老子沒傷你們半根毫毛,不過小小打裂了不周山,不算什麼大事吧?做神仙呢,不能太過分,否則老子會怒的。老子一怒,自己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你們明白的。”他笑得雲淡風輕,一副我們是老哥們了你們都明白的樣子。
  神荼怒道:“做妖呢,不能太囂張。你要搞清楚自己是個囚犯,你現在是逃命!搞得驚天動地不是挑釁是什麼?不周山是說打裂就打裂的嗎?!”
  無支祁眼睛一亮,摸著鼻子笑道:“哦?你的意思是我搞得靜悄悄一些,就可以走了?”
  神荼漲紅了臉:“胡說!你眼下是囚犯!速速回去等候后土大帝的審判!不要再胡攪蠻纏!”
  “嘖,真煩。”無支祁搖了搖頭,胳膊突然一揮。大喝一聲。神荼郁壘只當他要發難,嚇得倒退好幾步,險些摔倒。誰知他在原地一動不動,哈哈大笑起來。兩人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不知他玩什麼花招。
  “好啦,老子沒空陪你們玩。”無支祁笑著,將亂七八糟的辮子朝後一甩,道:“又不想和老子打,又不給老子走。你們是專喜歡用嘴巴來打架的長舌婦嗎?”
  “你……”神荼臉紅得像燒起來一樣,不知是羞是愧,正要和他再爭辯幾句,卻被郁壘扯住,“我們確實打你不過,但既然身為鎮守不周山地神將,恪守職責便是第一。哪怕為之戰死,亦是職責。閒話說到這裡,動手吧!”他鏗地一聲抽出腰間佩劍誅邪。下定決心,拼命也要攔他一攔。
  一旁的神荼也抽出驅魔劍,兩人擋在無支祁面前。再也不說話。
  紫狐見他們三個劍拔弩張,只怕是要打上一架。她一定是拖後腿的那個。乾脆悄悄從無支祁身上爬下來,回頭去看不周山。只覺那山體上似乎是被人打了個弧長地裂縫。。陰冷腐臭的風從裡面呼嘯而出,帶出無數號哭尖叫地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原來方才無支祁是用策海鉤硬生生將不周山劈壞了!不過這確實符合他的作風,無支祁一向是蠻幹的很。
  她搖搖耳朵,再去看無支祁,他還是抱著胳膊,悠哉悠哉,笑道:“來啊,老子赤手空拳陪你們耍耍!”
  那兩個可憐的神將,被他氣得臉色一會紅一會白一會綠,然而實在是忌諱他。雖然過了一千年,但他當年水淹天庭的威勢猶在,二十八星宿多麼強悍地神將,硬生生被他殺光大半,最後連玄武都重傷不治而死,朱雀的右胳膊也被他砍斷——誰有膽量與他鬥上一鬥?
  神荼喉頭微動,一顆冷汗順著鼻梁流下來,郁壘沒有動,無支祁也沒有動——他忍不住了,先下手為強!驅魔光芒大盛,正要發招,忽聽紫狐大叫道:“天啊!你們怎麼來了?!”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她尖叫一聲,比晴天霹靂還可怕,神荼手腕不由自主一抖,驅魔連個蒼蠅也沒劈中,咣當一下砍在地上。他頓時羞愧難當,臉上漲紅一片,偷偷拿眼去瞅無支祁,只盼他沒發覺,誰知他扯了一下嘴角,冷笑:“還是那麼沒用!”
  神荼恨不得立即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郁壘見同伴受辱士氣大損,自己再不動,今日便真的要被這頭猢猻踩在腳底,當即大吼一聲,上前沒命地揮舞著誅邪,沒舞兩下,只聽後面一個嬌嫩的聲音問道:“這是在做什麼啊?”他一聽那聲音,心中又是大驚,誅邪脫手而出,丟了老遠,這下,他的臉比神荼紅的還厲害。
  無支祁百無聊賴地回頭,突然眉頭一挑,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道:“喲!怎麼又是你們?來找我的嗎?真是巧呀!”
  對面站著的,正是璇璣三人。他們剛來到不周山,老遠就見到神荼郁壘身上地萬丈金光。由於他們今次沒有放出萬丈神相,柳意歡非說那金光是金子,硬把璇璣和禹司鳳拉過來撿金條發大財,誰知靠近了才發現是神荼郁壘,他倆正擋著無支祁,雙方劍拔弩張。
  璇璣走過去,見神荼郁壘臉上一會慘白一會血紅,而兩人的兵器一個插在地上,另一個丟了老遠,回頭再看看無支祁,一臉輕鬆,當即皺眉道:“你真過分!不是答應了我不傷害地府的人嗎?幹嘛打他們?”
  無支祁無辜地瞪圓了眼睛:“我?打他們?冤枉啊!我連根手指都還沒動呢!”璇璣懶得理他,過去替郁壘將誅邪劍撿回來,遞到他面前,柔聲道:“對不起,總是讓你們提心吊膽地。我們馬上就走。”
  郁壘怔怔地接過誅邪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旁邊的神荼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種時候,他們能說什麼呢?一個戰神,一個驚天動地地妖魔,若不想死,最好是一個字都不說。無支祁笑道:“原來真是過來接我地!多謝多謝!”
  柳意歡冷笑一聲。走到一邊去,嘴裡也不知嘀咕些什麼。禹司鳳說道:“你這兩年沒有出去過?一直待在下面?”
  無支祁聳了聳肩膀,“好久沒見到小狐狸了。陪她說說話咯。出去肯定有一堆事,顧不上理她。回頭她一定又和我哭。她哭起來真是煩死了。”
  紫狐正親熱地趴在璇璣肩膀上舔著她的臉,聽他這樣說,氣得竄回去在他手上重重咬了一口,叫道:“你才是煩死了!臭猢猻!”無支祁笑了起來,哎喲哎喲地叫著。將她地尾巴一抓,反手將她甩在自己肩頭,用手按住,跟著在她毛茸茸的大尾巴上一親,笑道:“別氣別氣,小狐狸最可愛。”禹司鳳又道:“我以為你早早便出去將均天環還給了離澤宮。”
  無支祁“嘖”了一聲:“急什麼?都等了一千年,還急在這一會?走走,先離開這鬼地方,陰森森的。真不舒服。”
  說罷他抬頭就走,璇璣急忙叫道:“等等!無支祁……有點事,想讓你幫忙……”她說得猶猶豫豫。像是不知怎麼開口,無支祁滿臉欣喜地跑過去抓住她地手。柔聲道:“說吧!戰神姐姐有什麼差遣。小的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紫狐在後面也不知咬了他多少口,他都混不在意。璇璣見他這麼熱情。頓時覺得他是天下第一好人,倒豆子似地將近期一系列變故說了出來,最後說道:“我……我想請你幫我去東海找亭奴,然後……照顧亭奴和柳大叔,別讓天界的人把他們抓走。可以嗎?”
  無支祁眯起眼睛,彎彎的,笑道:“你自己為什麼不去?你難道比我差嗎?”
  璇璣搖頭道:“我得去崑崙山。無緣無故背上造反叛亂的罪名,我可不甘心。”
  無支祁攤開手:“這麼好玩的事你自己去,居然不叫上我!我也要去天界!乾脆帶著那什麼柳地,一起去天界就是了!崑崙山我可熟的很。”
  璇璣急道:“不行!那亭奴怎麼辦?再說,我這次是去找人說理,又不是打架,你和騰蛇一樣,動不動就要打架,我才不帶你去!”
  “喂喂!”無支祁鬱悶了,“不要把我和那個銀頭髮的混為一談好不好?……對了,他人呢?不是說出去要打架嗎?他怎麼沒來?”璇璣眉頭一皺,還沒說話,卻聽郁壘在後面說道:“騰蛇大人已經為白帝軟禁,三百年之內不許下界。至於那鮫人,我聽聞已經被應龍大人捉去了天界。他千年之前就因為連坐罪被罰下界,下界之後更不知悔改,再次犯錯,天帝的意思是嚴懲,紀律朝綱,想來不日是要處以極刑了。”
  眾人聽說都是大吃一驚。璇璣顫聲道:“連坐……怎麼又是連坐!連坐到底是個什麼罪?”郁壘看了她一眼,低聲道:“他既為將軍大人的密友,將軍大人出了什麼事,他自然也……”璇璣茫然地看著他,確實,她身邊的人好像總是會倒霉,司鳳,柳大哥,亭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支祁笑道:“幹嘛,剛才還劍拔弩張的,這會又過來討好賣乖,怕你們的將軍大人一劍把你們劈成兩半?”
  郁壘臉上一白,跟著卻說道:“不。我們不過是鎮守不周山的神將罷了,在天界並無說話地權利。但將軍大人有沒有謀反,我們卻明白。她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大逆不道的謀反之人,和那些張狂跋扈地妖物完全不同。”
  “哈哈!”無支祁大笑起來,“嗯,張狂跋扈,不錯!這個形容很好,我喜歡!”
  郁壘又道:“將軍若要去崑崙山,不妨兩個月之後再去。屆時天帝去下方花園玩賞,不用上天界便可以見到他。您現在……一介凡人,擅闖天界是極大的罪名。”
  璇璣急道:“兩個月!那亭奴早就死了!”
  神荼忍不住說道:“死便死了,一個鮫人而已!你若執意現在去,本來不是死罪也會被定成死罪,根本不值得!”
  璇璣臉色蒼白,怔怔看著他,神荼被她地眼神看得毛骨悚然,退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你而已。什麼時候去,是你自己地事!反正和誰作對都別和天帝作對。你、你自己看啦!”
  無支祁在璇璣肩上一拍,道:“罷了,走吧!兩個月就兩個月,正好均天環的事情也要解決一下。”
  可是……璇璣搖了搖頭,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亭奴莫名其妙死掉?
  “他不會那麼快死地,在抓到你我之前,他不會死。天界定罪名喜歡一起定,兩個大頭沒逮住,他一個連坐,怎麼也不好定罪。你就放心吧。”
  無支祁扯著她的袖子,璇璣終於點了點頭,將信將疑,跟著諸人離開了不周山。沒走兩步,卻聽郁壘在後面說道:“將軍!望你早日恢復神識,恪守嚴明,不要與妖類同流合污。謹記謹記!”
  璇璣心中一顫,回頭再看,那兩員神將已經消失不見。她忽然覺得有件事很不對,十分不對,但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為什麼不對。
  不對勁的,到底是什麼?

  第三十二章:均天策海(五)

  一直出了不周山,璇璣突然把手一拍,叫道:“不好!我答應了玲瓏去陰間看看烏童的情況!結果給忘了!”她掉臉又要回去,禹司鳳攔住,皺眉道:“你去看烏童做什麼?玲瓏怎會讓你去看他?”
  璇璣猶豫地看著他,不知該怎麼說。禹司鳳又道:“原來你先前說要來陰間,竟是為了此事。玲瓏出什麼事了?”璇璣只得將玲瓏每天做噩夢的情形說了一遍,懷疑是烏童陰魂不散,纏著她。禹司鳳聽完皺眉不語,倒是無支祁摸著下巴笑道:“別胡扯了,人都進了地獄,哪裡來的本事騷擾陽間的人!不然老子這一千年早就託夢無數啦!我看這事和陰魂不散無關,分明是心病嘛!”
  “應該不會吧,玲瓏看上去很怕的樣子,說不定真是烏童搞得鬼。你們先走,我去看一下,馬上回來。”璇璣擺擺手,誰知又被禹司鳳攔下,他沉聲道:“不要去,浪費時間。”
  “什麼叫浪費時間!”璇璣有些惱了,漲紅臉瞪著禹司鳳。他欲言又止,只皺眉猶豫,紫狐在一旁沉吟道:“璇璣,依我看,這事真和烏童無關。真正陰魂不散的人不會只是託夢,被關入地獄受罰的魂魄更沒有託夢的能力,何況你看,神荼郁壘守在這裡,地獄裡更是每層都有陰差守衛,烏童又不是無支祁這樣厲害的人,根本不可能逃出來。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覺得是玲瓏想太多了。無支祁說得沒錯,那是心病。”
  “可是……”璇璣還有點想不通。禹司鳳握緊她的手,道:“先去找客棧住下,晚上我給你說。”
  眾人都不支持她再回去。璇璣只得乖乖跟著他們離開。
  無支祁被關了一千年,出來看一棵樹一根草都是新鮮的。還在荒野上就開始大叫大嚷,喜得抓耳撓腮,就沒一刻是安靜的。等到了鎮子上,看到熙來攘往的人潮,櫛比鱗次地建築商鋪。眼睛都要看直了,反而安靜下來進了酒家,璇璣信守承諾,買了三四壇好酒,朝無支祁面前一丟,笑道:“來,咱們喝酒!”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簡直比太陽還亮。
  無支祁雖然嘴饞,但並不像騰蛇那樣往死裡塞。相反,無論是喝酒還是吃菜,他都顯得十分悠閑。眾人說說笑笑,談談外面變化的事物。很快就喝乾了一壇梨花釀。無支祁端著酒杯。斜靠在二樓欄桿上,望著下面喧囂地市集。笑嘆:“外面真是變了不少,一千年前,哪裡來的這等醇厚好酒,更沒有這麼精緻地小樓。房子都是石頭搭的,上面都用人臉做花紋……”
  說罷又捻起一塊細緻糕點,丟嘴巴裡大嚼特嚼,一面唔唔道:“唔……好吃!想不到啊,一千年後出來,這日子比天界還舒服!天帝老兒想必在天上又羡又妒,賤民們都比他會享受了。”
  “咦,你在天庭住過?”璇璣很好奇。
  “那可不是!”無支祁哈哈笑起來,“住了蠻久呢!每天都有人送吃的過來,怕我發火,每天換著花樣給我好吃的,可惜都沒啥味道!”
  真的嗎?璇璣看他地眼神已經變成崇拜了。紫狐哼了一聲,翻白眼道:“你聽他吹牛!肯定是被關在天牢的那段時間。天界的人沒殺他都算好的了,還養著他?”
  “唉,我跟你們說,天界還沒崑崙山好看呢。也苦了那些神仙,還得裝出正經八百的樣子來,心裡肯定都要叫苦。回頭見到天帝老兒,就拿這話問他:每天思凡下界的神仙有多少,您老知道嗎?保管給他難堪!”
  眾人吃喝一番,酒喝到酣處,連柳意歡都不再繃著臉,和無支祁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幹起來。一場酒喝得大醉一番,嘻嘻哈哈互相攙扶著去投宿客棧。璇璣酒勁上頭,在屋裡呆著也覺悶熱,正下樓去取水來洗臉,卻聽紫狐在後院那裡咯咯笑,聲音極是甜蜜。
  她今天喝得最多,因為到了人間,不好維持狐狸樣,又化身成紫衣美人,喝到後來狐狸耳朵和尾巴都跑了出來,險些被人看見。璇璣擔心她喝多了難受,便推門走過去,忽見紫狐猶如八爪魚一般纏抱著無支祁,青絲凌亂,面色酡紅,帶著醉意的媚態,委實令人心跳難耐。
  璇璣趕緊退回去,只怕打擾到他倆談情說愛。紫狐咯咯笑了一會,忽然柔聲道:“無支祁,我變成*人美不美啊?”聲音嬌滴滴的,仿佛能滴出水來,隔著老遠,璇璣都覺得臉紅心跳。
  無支祁笑道:“美,我家小狐狸自然是很美的。”
  紫狐笑得花枝亂顫,突然勾住他地脖子,媚眼如絲,輕聲道:“那你親親我,你不喜歡我嗎?”
  璇璣只覺自己不便待在這裡,轉身正要離開,忽聽無支祁低聲道:“你醉了,快去睡吧。”聲音清冷如水,沒有半點被迷惑的跡象。紫狐還是笑,笑了很久,才輕輕說道:“你親我一下,我就去睡。”
  “別胡鬧。”無支祁拍了拍她的腦袋,像對待一個任性地小寵物,“快上去睡覺。”
  紫狐收斂了笑容,緩緩鬆手,站定在他面前,靜靜看著他。無支祁不動聲色,與她對望,眉頭也不皺一下。半晌,她突然勾起脣角,柔聲道:“好,我去睡了。無支祁,你也早些休息,做個好夢,記得要夢到我喲
  無支祁擺擺手:“去睡!哪裡來這麼多廢話。”
  紫狐這才咯咯笑著,搖搖晃晃地跳上墻頭,推開窗子跳了進去。
  他倆這情況,很不對勁啊。璇璣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坐著發呆。一直以來。她聽紫狐單方面地訴說她與無支祁地感情,還以為這兩人是一對呢。那次他們去陰間,也是無支祁自己開口要紫狐留下。原來根本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紫狐那麼好看,為什麼無支祁不喜歡呢?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禹司鳳端著一個茶盤走了進來。見璇璣沒睡覺坐在床沿發呆,他不由笑道:“怎麼,還在為玲瓏地事生我的氣?”
  璇璣跳起來,撲上去勾住他地脖子,猶豫了一下。才仰頭道:“司鳳……你親我一下。”
  禹司鳳手裡還端著茶盤,被她的要求弄得哭笑不得,似笑非笑地說道:“原來沒有生氣,是在思春。”話音未落,卻已消失在交纏的脣間。他很熱情地給了她一個吻,雖然這結果很讓她滿意,但——
  “別……天還沒黑啦!”璇璣手忙腳亂地抓著他不規矩地手,氣喘吁吁,好容易才讓他安分下來。禹司鳳將茶盤往桌上一放。將她攔腰抱起,苦笑:“有你這樣折磨人的嗎?”璇璣慚愧地勾著他地脖子,低聲道:“好啦。晚上……晚上再說嘛。”話語到後來,已是微不可聞。羞得滿面通紅。
  禹司鳳低頭在她額上一吻。將她抱到床沿,兩人並肩坐下。倒了茶來喝。璇璣怔了半天,才道:“司鳳,你說,不喜歡一個人,是不是就不會願意去親近她?”
  禹司鳳何等聰明,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便笑道:“紫狐是很好,但誰也不會因為對方很好就愛上。或許他們認識了太久,太過熟悉,所以反而無法成為情人。”
  “誰說的?玲瓏和六師兄從小一塊長大,他們不是已經大婚了嗎?玲瓏心裡只有六師兄,六師兄心裡也只有玲瓏。”
  禹司鳳放下茶杯,把玩著她纖白的手指,低聲道:“敏言心裡是不是只有玲瓏,我不清楚。但玲瓏心裡一定不是只有敏言。”什麼意思?璇璣疑惑地看著他。
  他笑了笑,又道:“別人地事,不好插手。不過女人的心思一向細密敏感,她怎樣想的,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所以她和烏童之間到底有什麼,導致了她的心病,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我、我還是不明白。”璇璣喃喃說著,“你的意思難道是說玲瓏喜歡烏童?不可能吧?他根本是個壞蛋。”
  禹司鳳將她的手抓起,柔聲道:“璇璣,你看,手有手心手背,和人一樣,分成表層和裡層。我們的表層大多遵循著理智走,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世界早已定好。敏言對玲瓏來說,就是表層最好的選擇,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無話不說,又互相喜歡,除了他,還會有更好地選擇嗎?”璇璣搖了搖頭。
  “可是裡層的心是不受理智控制的,甚至不受我們自己控制。它完全自由,將我們內心最陰暗,最隱諱地念頭暴露出來。烏童,就存在於玲瓏的裡層世界。她對他完全不熟悉,一切都是神秘。或許囚禁地時期還發生了一些我們不知道地事情,令她產生異樣的情感——她會清楚地知道這個男子與敏言完全不同,這便是另一個選擇了。一旦表層和裡層發生衝突,所有人地反應便是掩飾裡層,因為表層有無數規矩死死鎖著,反抗的人沒有好下場。一面是青梅竹馬的戀人,一面是神秘莫測的敵人,她該選擇哪個?”
  璇璣還是搖頭。
  禹司鳳輕笑道:“璇璣,我告訴你,無論她選擇哪個,都會後悔。世界很殘酷,往往把兩個擁有同等誘惑的東西放在你面前,選擇其中一個,就必須丟掉另外一個。現在,是她裡層的心在為烏童哭泣,所以,那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情,更和烏童無關,完全是她自己的心病。”
  “那……我該怎麼做?”璇璣在他懷裡仰頭虔誠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是看著自己世界裡的神,全身心的信仰愛戀。
  禹司鳳忍不住低頭吻下去,喃喃道:“你什麼也不用做……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抱緊我,璇璣。”
  他的吻令人意亂情迷,忍不住反轉過去,抱著他的脖子,觸手已是光裸熾熱的肌膚。她在恍惚中還是沒搞明白,衣服究竟是什麼時候被脫掉的,然後,天還沒黑……她欲脫口而出的話,盡數折翼在他燃起的火焰下。
  美人三千笑》簡介:兜兜轉轉幾世輪迴約盟未曾忘。
  再世輪迴,眼前的人已經成了仙界佛前弟子,笑看座下我這隻痴纏的小妖,“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難道你還沒有放下?”
  “我看你有幾分佛緣,你放下情痴,我渡你入佛,如何?”
  “渡我入佛有何不可?”只是結果未必會如你所願,因為我要看看,最終你會負我,還是負那如來。

  第三十三章:均天策海(六)

  本來禹司鳳的意思是,既然天帝還有兩個月就去崑崙山,那麼在此期間他們一行先去一趟離澤宮,將均天環的事情解決了,也了卻一樁心願。誰知這提議還沒說完,就被無支祁一口否決。
  “難道還要老子親自送上門嗎?”無支祁問得十分囂張,禹司鳳頓時無話可說。
  “想要拿回自己的東西,就自己找過來吧。我倒看看他們有什麼本事。”
  璇璣見柳意歡和禹司鳳都不說話,便問道:“無支祁,你以前說過離澤宮的人背叛過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支祁好像並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撐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紫狐推了他一把,他才懶洋洋地說道:“你這一世有個姐姐吧?我問你,如果你姐姐某天為了得到你的一個寶貝,將你出賣給你的敵人,你心裡會有什麼感覺?”
  璇璣愣了一下,囁嚅道:“玲瓏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無支祁把肩膀一聳:“我以前也覺得不可能,我和那人情同兄弟,同甘苦共患難,從來也沒想過不信任的問題。那會有謠言,盛傳天界寶庫中存著一位天神遺失的寶物,我倆野心勃勃,覺得自己各方面都不輸天上那幫神仙,憑什麼他們能囤積寶貝,我們卻屁都沒有。然後我便去了崑崙山,趁著天光開闔,偷偷上到天界去偷那寶物……呵呵,你們也知道了,所謂寶物就是均天策海。到底是哪個天神留下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是一股腦偷了過來。”
  “那均天環對我沒任何用處。對我那兄弟卻有百般妙用,而策海鉤又令我愛不釋手,所以我便將均天環分給了那個兄弟。我猜分歧大概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禹司鳳問道:“莫非你的那個兄弟想兩件寶物都據為己有?”
  無支祁搖了搖頭。笑道:“那倒也不是。他見一個均天環便能大幅提高自己的妖力,自然喜不自禁。認定了神器是好東西。偷東西地行徑是我一個人乾的,他沒去,所以疑心我還藏了其他好東西不給他。說來也巧,我偷東西的事情很快被天上神仙發現了,派人下來抓我。我第一次用策海鉤,只鉤了一下,下來抓我地神將便死了大半,那東西委實霸道的很——當然,這一戰之後我地威名也上達了天界,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處心積慮要除掉我,後來才會發生那麼多事……這些是以後的了,先說我那兄弟見策海鉤這麼厲害。更加認定我是藏了好東西不給他分享,我倆第一次大吵一架,我一怒之下把策海鉤丟給他。讓他比劃。不過他拿著策海鉤,連棵樹都鉤不斷。證明這神器確實不適合他用。我以為這樣他就能死心了。誰知他表面是與我和好,內心卻認定我還藏著其他東西不肯分給他。唉。其實認識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有什麼齟齬都藏在肚子裡,像毒蛇一樣,等待最後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我殺了許多神將地事情讓天天界為之震怒,從那之後我就沒過過一天消停日子,不是這個來追殺就是那個來叫陣。在我殺了數不清的神將之後,那天帝老兒大概後悔了,他人倒是不錯,認為我是個人才,有招安的意思,說只要我將均天策海還回去,一定不追究我的偷竊殺戮罪,還封官加爵。回頭我就和那兄弟商量,乾脆把東西還回去吧,咱們兩不過是妖魔,仗著神器厲害,但和天界作對確實不是我所欲,一來麻煩,二來我總覺著這事是我犯錯在先,後來還殺了那麼多神將,心裡很有點過意不去。我也不要做什麼官,老子還是喜歡自由自在的日子,招朋呼友,每天喝喝酒吹吹牛,這日子才爽。結果被我那兄弟大罵婦人之仁,我倆又大吵一架,差點打起來。”
  “見我遲遲不給答覆,天帝便認定我們決心謀反逆天,更不會手軟了,派了大批人馬來殺我們。他們下了殺招,我們也不可能伸著脖子給他們殺,我在下方朋友多,又都是熱血之輩,不問緣由便來幫我對付天界,到後面事情就越鬧越大。在我一怒之下發大水去淹天庭之後,我突然發現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無法控制了。我做的一切都不是自己喜歡的,無非是為了賭一口氣,而且毫無道理。天界死了不少神仙,可我也死了不少好友,他們的死也都因為我們的任性變得毫無意義。那天我便決定將寶物還回去,天界要殺要刮,都衝我一個人來好了。我趁那兄弟不注意,將他地均天環偷了過來,正準備找個時機送還給天界,就遇到了戰神將軍-
  璇璣正聽得聚精會神,見他突然提到自己,不由一愣,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無支祁哈哈大笑起來,點頭道:“沒錯,遇到了你。嗯,遇到你之後,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要說你地本事嘛,確實挺強,但我也不至於那麼快就輸給你——自然,我不否認,我喜歡美女,舍不得下重手,這也是你能贏我的重要原因。不過天界那幫人怎麼會想到用美女將軍來和我對戰呢?那時候我便隱約覺得大約是有人出賣我,將我喜歡美女這個弱點抖了出來。不過嘛,喜歡美女乃是人之常情,我從來也不隱瞞,所以一直沒當回事。結果那天被你一攔,我沒能把神器送回去,卻被我地兄弟發現我把他地均天環拿走了,他那次發的火可真夠嗆,直接與我決裂。但他再管我要均天環,我自然不可能給他了,那本來就不是我們地東西,乾脆還給天界,所有罪孽我都一人背了,他還磨嘰什麼?”
  “隨後我們狠狠打了一架,他沒有了均天環,自然不是我的對手,恨恨離去。當我想再次把東西還回去的時候。戰神第二次出現在我面前。結果我一分神之下,被天界擒住。之後當然就是拷問啊,判刑啊。嘿。老子到底遲了一步,本來說要先還東西。後來見天界那麼惡霸霸地,我偏就不還了,氣死他們最好。均天策海放在我體內,他們要取,除非殺了我。但天界自詡慈悲為懷。說了不殺我,就真的不殺,只將我囚禁在無間地獄最裡面的那個小茅屋裡,一關就是千年。後來嘛,就遇到了你們,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無支祁說完,喝了一口茶水,滿面感慨。他地這段經歷,也算曲折跌宕。令人熱血沸騰了。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起因卻不過是一件細微的小事,他去天界偷均天策海地時候。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成了震撼天庭的大妖魔?世事發展,真令人唏噓。
  禹司鳳沉吟半晌。說道:“出賣你弱點地。便是你那兄弟了,對嗎?天界大約是許了他什麼好處。結果均天環被你偷走,他的能力不足以上天庭,所以被迫留在凡間。可他又不甘心,於是組織了族人,打著營救你的旗號,成立了離澤宮……我小時候只知道離澤宮要辦成一件大事,卻沒想到大事指的並不僅僅是救你,其實真正目的是為了取回均天環。難道他們還想著上天庭做神官嗎?”
  “這個嘛,老子怎麼知道?”無支祁摳了摳鼻孔,“算是老子識人不清,不過看在他們東奔西跑一千年,最後解開定海鐵索地面子上,均天環我會還給他們。不過千年之前的帳,咱們也得算個清楚不是?”
  禹司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已經過了千年,你昔日的兄弟早已不在人世,或許是死在營救你的征途中了,留下的不過是後人,與你無怨無仇,還請你不要大開殺戒。”
  無支祁呵呵笑了起來,在他肩膀上一拍,順勢將鼻屎抹在上面,道:“做人呢,是要有點良心,但人家對不起你的時候,還講良心,那就是傻冒,人可不是這樣做的。你都被那個什麼副宮主逼得有家難歸,也不算離澤宮的人了,還和他們講義氣,那不是傻冒嗎?”
  禹司鳳沒有說話。良心嗎?或許吧!但他只是不忍心,離澤宮的存在,是他曾經擁有過根地證明,何況,那裡有他的父親,雖然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斬斷它,他真的就是浮萍之人了。即使他不能再回去,那裡也曾是他地家。
  他把那顆鼻屎捏下來,拍回無支祁頭髮上,淡道:“隨你吧。”
  “生氣啦?”無支祁笑嘻嘻地看著他,那顆鼻屎無處處理,他幹脆抹在桌子下面,“你不同嘛,你是朋友,我可從來不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禹司鳳哼了一聲,跟著卻也笑起來,正要說點輕鬆地話題,忽聽柳意歡悶哼一聲,緊跟著“咣當”一聲脆響,他手裡地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眾人都吃了一驚,急忙轉頭去望,卻見他緊緊捂著額上的天眼,額頭周圍地皮膚陡然皺起,下面似有無數青筋在攢動,幾乎按不住。
  無數血珠子從他指縫裡滲出,他的掌心仿佛握住一個劇烈跳動的小心臟。柳意歡猛然跳起,上身蜷縮成一團,厲聲道:“有……有人來了!小心!”
  一言未了,他身子猛然一歪,狠狠摔倒在地。禹司鳳急忙過去攙扶,他卻已經暈死過去,只有額上的天眼,簇簇跳動,整個額頭的肌肉都在攢動抽搐,而不停有血珠子從閉合的天眼縫隙中流淌而出,柳意歡整張臉很快就被染滿了鮮血,其狀極為可怖。
  眾人正是慌亂時刻,忽聽門口有人朗聲道:“無支祁前輩已經從陰間脫身,晚輩們未能迎接,失禮之處,還乞見諒。”
  眾人趕緊回頭,卻見客棧裡眾客人與小二不知何時全部躲了起來,而門口密密麻麻站了許多青袍男子,面上都戴著修羅面具,正是離澤宮的人。當頭那人,手裡拿著一把不倫不類的羽毛扇,款款搖動,不是副宮主是誰?

  第三十四章:均天策海(七)

  璇璣和禹司鳳互看一眼,都有些驚疑不定。他們這一路行來,完全沒有規律可循,離澤宮是怎麼找到的?難道一直有人跟蹤他們,他們居然沒發覺?
  思忖間,離澤宮眾人已經陸陸續續進了客棧。這客棧並不寬敞,沒一會就人滿為患,黑壓壓一片人頭。副宮主呵呵笑著,不慌不忙走過來,客氣地朝無支祁拱手:“晚輩見過無支祁先生。”
  無支祁從鼻孔裡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勾勾嘴角,表示聽到了。副宮主又笑道:“無支祁先生如此尊貴的身份,怎麼屈居在這破爛的小客棧裡。不知先生可願隨晚輩去離澤宮一坐,家兄掃榻恭候。”
  無支祁皺眉道:“你一進來就文縐縐地說這些屁話,不會說點直白的嗎?你會不會說人話?”
  他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半點面子也不給,換作常人早已發作,副宮主卻只笑了兩聲,從容謙然,說道:“前輩教訓的是。這小客棧如此破舊,也不懂得待客之道,客人來了這許久,怎麼也沒人來招呼上茶?”
  話說完,過了好久,人群裡才擠出兩個灰頭灰臉的人,看那樣子正是掌櫃和小二,戰戰兢兢地上前伺候。副宮主又道:“這種小地方,料得也沒什麼好茶。你們便上個二品碧針吧。”
  無支祁突然道:“老子不喝茶。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磨磨嘰嘰,讓人討厭。做了一千年的人,別的本事沒學到,這虛應廢話的本事倒學得像模像樣。”
  副宮主還是不動怒。笑吟吟地說道:“前輩教訓的是。那麼給我一杯白水即可。”
  無支祁見他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說正題,好生不耐。正要拂袖而去,心中突然一動。眼珠子轉了轉。此人這般氣定神閑,肚子裡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倒不如留下,看他做什麼耍子。想到這裡,他笑嘻嘻地又坐了回去。兩腿一盤,道:“千年不見,你們這些金翅鳥扮人真是越發像了,身上居然連妖氣都被隱藏,你若不自報身份,走大街上我可認不出來呢。”
  副宮主含笑道:“前輩謬讚,既然要做人,就該天衣無縫。否則人不人,妖不妖。那算怎麼回事呢?”
  此人嘴巴很厲害。無支祁假裝沒聽懂他地諷刺,哈哈笑了幾聲,撈起肩上的辮子。在手指上繞來繞去,道:“是為了均天環的事情吧?”
  副宮主喜道:“晚輩早知前輩深明大義。先祖曾經留下兩個遺願。一是說他有個至交好友因觸犯天條被關在陰間。離澤宮存在地目的便是為了營救前輩,如今前輩安然現身。先祖地遺願可算圓滿。二是早些年他寄放在前輩處的均天環一直沒機會要回,眼下前輩脫離牢獄苦海,還請將均天環物歸原主,也好了卻先祖最後一個願望。”
  無支祁嘿嘿笑了起來,喃喃道:“物歸原主,物歸原主……物歸原主的話,那玩意可不是你們的啦。”
  副宮主說道:“神器本也無所謂原主,誰能使用誰便是主人。比如前輩你的策海鉤,抑或者是其他你能使用而別人不能用地神器,說到底,都是屬於前輩你的東西無支祁回頭看他一眼,目光如電,就連旁邊的璇璣和禹司鳳都覺得悚然。副宮主微微朝後靠了一些,輕聲道:“前輩?”無支祁垂下眼睫,笑道:“那小子到死都認定我拿了別的好東西沒給他,居然還讓後代把這種無聊話當作圭臬一般供起來,當真可笑!”
  “前輩何出此言。”副宮主欠了欠身,又道:“策海鉤身為神器,放著也是放著,給前輩用,才真正是如虎添翼。而均天環前輩用來也不順手,何不歸還給原主呢?”
  無支祁手指在桌上一敲,冷道:“你是在激我?老子用了策海鉤,你們眼紅?不服氣?”
  副宮主淡道:“前輩言重,晚輩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頂撞前輩。那均天環乃是拖了千年的債,前輩難道不覺得早點解決早點安心嗎?”
  無支祁冷笑道:“不覺得,老子沒做過虧心事,吃得香睡得好,從來沒有不安心的事。倒是你這小子,咄咄逼人。什麼前輩晚輩!裝模作樣,其心可誅!說到底,均天策海都是老子一個人從天界偷出來的,我送給你們先祖,那是情分,我收回來,他無話可說才是本分!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拖了千年的債!老子欠了你們什麼?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副宮主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抬起頭來,目光灼灼,透過面具直射在他面上。一時間客棧裡地氣氛仿佛凍結了起來,沒人說話,離澤宮人人都悄悄將手放在佩劍上,緊張地等待著號令。
  半晌,副宮主才道:“前輩這等厲害人物,何苦用狠話來威脅我們這些小輩。你便是怒了,一根手指頭也能壓死離澤宮,又何必色厲內荏?”
  他緩緩起身,走了兩步,突然說道:“司鳳,臨行前還記得你發過什麼誓嗎?”
  千鈞一發的時刻,他突然岔開話題,問到毫不相關的禹司鳳頭上,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禹司鳳臉色微微發白,說道:“取不回均天環,便死。”副宮主笑道:“不錯,那你怎麼還不去死?”
  璇璣驚得跳起來,厲聲道:“你才去死!”她正要拔劍相向,卻被禹司鳳攔住,他搖了搖頭,道:“不關他地事,是我自己發了重誓。”“你好好的發這種誓做什麼?!”不止璇璣,連紫狐都吼了起來,“他根本是故意地!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禹司鳳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問道:“我師父呢?為什麼他沒來?”
  副宮主柔聲道:“大哥他是一宮之主,怎能輕易出宮。你放心吧。我和你不同,我從來不會背棄誓言。”
  禹司鳳臉色又開始發白,他那會起這個誓言。純粹是自暴自棄,用性命來賭博。如今佳人在懷,傷痛平復,要他再抽劍抹脖子,一千一萬個做不到,而均天環是無支祁地東西。他也不好說什麼,饒是他機智多謀,這會也有手足發軟,茫然無措的感覺。
  “無支祁!”紫狐回頭一口用力推了他一把,叫道:“那什麼環啊啊,你趕緊還給人家就是了!你留著有個屁用啊?!你要司鳳死掉嗎?”
  無支祁被她推得險些從椅子上翻下來,無奈地看著她,最後咳了一聲,道:“罷啦罷啦!誰讓老子是義氣為重地人!還給你們便是了!”
  說罷。他伸手入懷,掌心突然放出一團瑩瑩地光芒,耀眼卻又柔和。十分美麗。所有人都定定地看著那團光芒,看著它緩緩從他胸口顯現。帶著萬道光華。最後為他合掌托出,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果然是一個環。不知是什麼材質做成,非金非玉,有些半透明的感覺,其上雖有光華萬丈,卻十分柔和。看起來,那有點像女子所戴的臂環,但更粗一些,大一些。這就是名聞天下地均天策海中的均天環了,不知為何,璇璣看了一眼,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奇怪!很熟悉地感覺!
  她心頭砰砰亂跳,自己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目光居然離不開,膠著其上,怎麼也看不夠,像入魔一樣。周圍的噪雜聲,異常的現象,她全部都不知道,她的眼睛離不開,真的離不開……
  “均天環……”副宮主發出一聲類似感慨地聲音,光是靠近一些,都可以感覺到其中充盈的力量!他忍不住上前,抬手要去拿——“等等。”無支祁把手一縮,抬眼笑吟吟地看著他,“千年之前,你們的先祖對我可真是有情有義啊!這樣容易就把東西還給你們,怎麼就是覺著不甘心呢?”
  副宮主恍然回神,道:“那……前輩的意思是?”
  無支祁笑道:“總要讓我殺幾個金翅鳥來泄憤吧?千年的牢獄,把殺氣都磨出來了,今日有些手癢!”他定定地看著副宮主,就連白痴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濃厚的殺氣,店裡其他的凡人早已嚇得瑟瑟發抖,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副宮主呵呵乾笑兩聲,突然狠狠心,道:“那隨前輩喜好便是!除了晚輩我,前輩愛殺幾隻就殺幾隻!”
  “副宮主?!”離澤宮眾弟子萬萬想不到他居然會說出這等話來,紛紛震驚。副宮主淡道:“離澤宮養了你們那麼些年,也該報答養育之恩啦!前輩,請便!”無支祁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冷血無情的金翅鳥一族!事先說明,這均天環只能讓一人得到無上的妖力!你拿走了,其他族人可沒好處!你是打定主意要獨占了?”
  副宮主拱手低聲道:“還請前輩成全!”
  無支祁笑得直打跌,將均天環朝腕子上一套,捋起袖子,道:“那好——等我殺個痛快!”副宮主並不阻攔,後退一步,讓出路來給他。那些離澤宮弟子見勢不好,慌得奪路而逃,跳窗地跳窗,推門的推門,亂做一團。禹司鳳於心不忍,正要開口阻攔,忽聽躺在地上暈死過去的柳意歡又哼了起來,他急忙低身扶住他,輕道:“大哥?你怎麼樣?!”
  柳意歡眼睫微顫,忽而抬手用力捂住流血不斷地天眼,發出一聲痛呼,全身蜷成一團,瑟瑟發抖,其狀甚慘。禹司鳳和璇璣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紫狐急道:“好像是天眼對什麼東西產生了反應?!”
  話音未落,只聽柳意歡厲聲道:“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禹司鳳微微一怔,他先時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們都以為是指地離澤宮地人,難道竟然還有旁人嗎?
  忽聽逃出門外的離澤宮弟子發出一陣陣驚呼,緊跟著又流水一般地跑回客棧。眾人轉頭去望,只見門外突然起了一層血紅地大霧,連街對面的店鋪都看不見了,而跑得慢的離澤宮弟子,一沾上那血霧,立即慘叫著被腐蝕成白骨,那叫聲和慘狀,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濃濃的血霧就包裹住了整個客棧,每個人面上都被鍍上一層紅暈,神情扭曲怪異。

  第三十五章:均天策海(八)

  無支祁好像也有點茫然,他停下追趕的動作——實際上他本來也沒打算真的殺人,不過是玩心頓起,嚇唬人罷了。眼看那血霧停在門框處,分毫不差,既不進來,也不褪去,像活的一般。他忍不住推開窗戶,抬手伸出去試探。手指沾到那血霧,便是“滋”地一聲,指尖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一樣。
  他若有所思地轉身,將手指放在嘴裡輕輕舔。紫狐抱住他的胳膊,露出恐懼的神色,低聲問道:“那是……什麼?”他將她輕輕推開,道:“你和璇璣他們一起,別過來,危險。”說罷,忽地朗聲道:“千年不見,你裝神弄鬼的本事還是不小哇!既然來了,幹嘛不幹乾脆脆地出現?搞個什麼血霧,你看看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話未說完,只聽門外有人惱道:“閉嘴!”緊跟著,血色的濃霧裡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緩緩走進客棧裡。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此人身上——他穿著鮮紅的盔甲,身量高大,滿頭長髮打理得油光水滑,英氣十足。甫一進屋,此人誰也不看,只提劍指著無支祁的鼻尖,喝道:“兀那猢猻!膽敢擅自逃離牢獄之刑!還不快速速束手就擒?!”絕對的威風,絕對的氣派。但不知為何。眾人很有發笑的慾望。
  那人見無支祁摳著鼻孔不理他,不由更怒,厲聲道:“兀那猢猻!本將與你說話呢!”
  紫狐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發現這人臉色難看,趕緊捂住嘴巴。悄悄後退幾步。無支祁翻著白眼,說道:“拜託,一千年了,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這裡又不是戲台子,你拿腔拿調地是唱得哪一出啊?”“放肆!你是不要命了!”那人還在唱戲一般地吼。結果連禹司鳳都撐不住低聲笑了兩下。細細打量那人,雖然身量高大,氣度英武,右胳膊那裡卻空了一塊,袖子空盪蕩的。他心中一動,想起無支祁在喝高的時候說過,他殺過玄武,更斬了朱雀地一條膀子,那麼。這個渾身火紅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天界神將朱雀了?
  無支祁哈哈笑了幾聲,把手一拱。學著朱雀拿腔拿調地語氣,怪聲道:“咄!兀那神仙!你是要再斷一條胳膊嗎?”
  他的神態實在太滑稽好笑。一時間客棧裡人人都忘了危險。只覺如今情形詭異又逗趣,都忍不住暗暗發笑。朱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良久,才咬牙道:“你是拿老子做笑料?!”這句話倒說得十分正常,陰惻惻地,看來他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恢復正常語調,真是個怪人。
  無支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繼續摳鼻孔,含含糊糊地說道:“好啦,廢話夠了。你下來幹嘛?天帝老兒叫你把我抓回去?還是把戰神他們抓回去?”
  朱雀冷道:“非也!本將此次下界乃是受了白帝的指示,將均天環收迴天宮,不可再流落下界。”
  “哦?”無支祁有些驚訝,奇道:“只要均天環?沒說策海鉤?白帝還蠻大方嘛!真打算把策海鉤送給我了?”
  “放肆!”朱雀又吼了起來,“你三番四次挑釁,又犯了偷竊大罪,本該將你處以極刑!若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帝憐你孤勇,你早已死了十次也不止!居然還敢討價還價!速速將均天環拿來!”
  無支祁把均天環褪下來,用一根手指甩來甩去,笑道:“我就不拿!有本事你來搶,搶到了我二話不說連策海鉤也還給你們!”
  朱雀神色微微一動,似是打算出手,忽聽後面一個妖妖挑挑的聲音說道:“慢著!既然是神將大人,那麼小可有幾句話相問!”他回頭,卻見一個帶著修羅面具地青袍男子站在那裡,正是離澤宮副宮主。朱雀感覺不到他們身上的妖氣,只當是凡人,便道:“你問!”
  副宮主森然道:“敢問神將大人,離澤宮可是犯了什麼逆天罪行?為何要用如此殘酷刑罰來折磨我們?!”他指向在門口哭喊的離澤宮弟子,都是方才逃出大門,卻被血霧所傷的人,更有幾個人半邊身體都腐蝕沒了,一時卻死不得,只是在號哭,慘酷之極。
  朱雀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半晌,才抓了抓油光水滑的頭髮,懊惱道:“本將……也沒想到他們會突然出來……這個,本將……”他支支唔唔,說不出個道理,急得滿頭是汗。他和騰蛇那種蠻幹的傢伙可不同,他不願意隨意殺生,不過是弄了點血霧,搞個神秘氣氛,順便將這客棧籠罩在結界裡,不與外界連通,誰想居然弄死那麼多人。
  他後悔了半天,最後還是長嘆一聲,道:“罷了,這次是本將的錯。給你們賠個不是,等回到天庭,本將自會向白帝請罪,那些枉死的人,來生都會有福澤,你且安
  朱雀在天界算是最老實的神仙之一,和一肚子花花心思地應龍不同,和暴躁蠻幹的騰蛇也不同,他答應的事情,絕對會貫徹到底。他說要請罪,必然會請罪,這點無支祁是十分相信地,於是他笑道:“還是那麼老實!看到你這樣,老子都不忍心和你動手了!罷啦,均天環就還給你!”
  他將均天環高高拋起,擲向朱雀,不料旁邊閃電般竄過一個青影,硬生生從中途將均天環截下。朱雀大喝一聲,拔劍上前,抵住那人的脖子,一見是先前發問地副宮主,他微微一愣,冷道:“這是神器,不容褻玩!速速拿來!”
  副宮主手裡緊緊攥著均天環,只覺掌心一片熾熱,無窮無盡地力量在四肢百骸裡流竄,他大笑道:“均天環!真的是均天環!”他見朱雀抬手要來搶奪,腳下一點,輕飄飄地離地三尺,飛了起來,一面笑道:“神將大人!你莫忘了千年之前曾許諾過金翅鳥一族什麼!如今我地力量,難道還不足以上天界嗎?!”
  話音剛落,只聽一陣衣衫碎裂之聲,他上身的衣物盡數碎了開來,一片片落在地上,露出肋下漆黑的兩排珠子。他將均天環套在手上,反身閃過朱雀的長劍,雙手微張,似一雙張開的翅膀,飄然滑了很遠,緊跟著叮叮噹當數聲,肋下的黑色珠子齊齊掉在地上。璇璣和禹司鳳一見到這情景,不由互相握緊了手——他們都想起兩年前在浮玉島的那段痛苦回憶,好在,都已經過去了。
  朱雀追了兩步,突然發覺不對勁,猛然停住腳步,厲聲道:“你不是凡人!是妖!”
  副宮主渾身上下都被熾烈的金光包裹,力量猶如澎湃的大海在經脈裡流竄。他扶住手上的均天環,身後的六片金翼張開足有兩三丈長,扇動中,慘叫聲不絕,無論是離澤宮弟子還是那些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的可憐凡人,稍稍為那翅膀擦刮一下,便是斷手斷腳的慘痛。副宮主毫不在意周圍的慘呼,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蓬勃力量的喜悅裡了。
  “神將大人!什麼是妖,什麼是人,什麼是神,何必分那麼清楚?只要有能力,忠心為天界效力,妖又如何?離澤宮……不!我已經等了一千年!來!速速將我領上天庭!我願意為天帝效力!征伐妖魔!”
  朱雀皺眉道:“似你這樣濫殺無辜,完全被妖力牽著鼻子走的妖,談什麼為天帝效力!本將再說一遍,均天環是天界神器!快點歸還!否則休怪本將不客氣!”
  話未說完,忽覺肩上被人重重一拍,他猛然回頭,卻見無支祁雙眼晶亮,死死盯著副宮主。“大膽猢猻要做什……”還沒喊完,無支祁就捂住了他的嘴,調皮一笑,輕道:“別嚷嚷,瞧我發現了誰!元朗,你原來沒死?”

  第三十六章:均天策海(九)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元朗便是先祖的名號了,副宮主怎麼也叫這個名字?禹司鳳雙手微微發抖,不可思議地看著浮在半空渾身金光的副宮主。他怎麼會是元朗?他分明是師父的弟弟!親生弟弟!
  副宮主緩緩抬手,將臉上的修羅面具摘下。他的容貌第一次呈現在世人面前,與他平日裡妖妖挑挑的作風不同,他身材雖然纖細,一張臉卻生得濃眉大眼,極有男子氣概。他目光灼灼,看著無支祁,冷笑道:“猢猻!到最後均天環還是屬於我的!你休想奪走!”
  無支祁吸了一口氣,奇道:“怪了,你那張臉不是元朗啊!你到底是誰?”
  副宮主低低笑了一聲,輕道:“蠢材!你還是那麼蠢,無支祁!”
  無支祁摸著腦袋,果然是百思不得其解。禹司鳳喃喃道:“莫非……和璇璣一樣?轉世輪迴?!”他仔細將前事想了想,漸漸確信此人確實是元朗的轉世。否則他怎會將大宮主的私事和盤托出?何必將自己趕出離澤宮?原先他們都以為副宮主是想得到離澤宮的實權,但他們錯了。離澤宮再強大,也不過是凡間一個修仙門派,何況建立離澤宮也不過是為了元朗的私心——他想奪回均天環,獲得強大的妖力。
  他私下裡做的那些拙劣地小動作。無非是想讓別人都認為他的目的是奪權。誰能想到,他就是元朗?所以他吃定了無支祁地性格,嘴硬心軟。所以先前那樣氣定神閑。原來他對璇璣說的那些勸告、將大宮主氣得吐血、誘使他去陰間取均天環、誘使他發下那個毒誓——一切都是算好地!他早已知道就算不求無支祁,他也會因為璇璣的面子將均天環給自己!
  朱雀的出現想必是打亂了他原先的計劃。於是他厲聲發問,目的不過是亂了這老實人地心神——以他對無支祁的了解,知道他一定不會繼續為難,均天環必然要還給天界。要搶奪均天環,就只在那一瞬間!
  這樣一步步走過來。他才駭然發覺此人的城府有多深。先前只覺得副宮主怪異,做的很多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好像一會好一會壞,原來真相是這樣!他終於明白了!
  禹司鳳上前數步,厲聲道:“你把我師父怎麼了?!”
  取均天環是何等大事!大宮主怎可能不來?他不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元朗陷害了,甚至死了。
  元朗笑吟吟地看著他,讚嘆道:“金翅鳥族人中居然出了一個你這樣的聰明人!果然不讓你繼續留下是對的。你爹沒死,好歹這一世他也是我兄弟。今日我好心點。說給你聽,好教你知道那情人咒的解藥是我給配的方子,不但消除那些回憶。大約連妖力也是可以消除地。你還是別在這裡磨蹭,趕緊回去看看吧。不然你爹在地牢的臭水裡泡久了。會出什麼事,我可不能保證。”
  禹司鳳恨了一聲。掉臉就要出門,卻被那血霧攔下,急得臉色煞白。紫狐急忙拉住他,勸道:“司鳳你別急!璇璣!你快過來勸勸他呀!璇璣?”她回頭,卻見璇璣只死死盯著元朗手腕上的均天環在看,對周圍地事情絲毫不放在心上,像入魔一樣。紫狐急得大叫道:“這都怎麼了!無支祁!你別光顧著耍嘴皮子!快點動手啊!”無支祁笑道:“好吧,小狐狸叫我動手,我就動手了。元朗,別以為套個環子老子就對付不了你!前世你他媽是個陰暗的窩囊廢,這輩子你他媽還是窩囊廢!老子居然和你這種人稱兄道弟,真是丟人到家!”
  話音一落,他身體猛然前傾,胳膊一揮,卻是一道閃亮地銀光射出,與紫狐在無間地獄見到地那道光一模一樣。他手裡攥著一根一人多高的銀色鉤子,造型十分詭異,居然是一截一截地,像是用鋒利的骨頭扎在一起做成的鉤子。那道銀光,便是這策海鉤射出的了。
  只聽“嗚”地一聲巨響,整個客棧開始劇烈搖晃起來,粉塵四落,原本蹲在地下的那些客人和夥計們嚇得又哭又叫,無路可逃,緊跟著頭頂乍然一亮,原來這客棧上面半截都被策海鉤給鉤沒了,沒入濃厚的血霧裡,眨眼就沒了影子,那些血霧立即壓了下來,離頭頂只有兩三尺的距離。這下眾人哭都哭不出來,只是呆呆看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朗朝上一衝,觸到那些血霧,顯然也有些顧忌,只得落在地上,冷笑道:“你是朝哪裡砍呢?!”
  無支祁把策海鉤朝肩上一扛,也笑道:“怎麼,我沒砍對嗎?”
  元朗臉色突然一變,猛然低頭,卻見套著均天環的那截胳膊居然被削斷了!策海鉤實在太快,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感覺到痛楚,連血都還沒來得及滲出來。他慘叫一聲,死死抓住斷臂,發了瘋一般地在地上找著自己的斷手。
  無支祁舉起手裡的一截斷手,笑問:“元朗,你是在找這個?”那斷腕上赫然套著金光燦燦的均天環,元朗嘶聲道:“還給我!”直撲上來,沒命地要搶。無支祁退了一步,將均天環扯下來,把斷手丟到他臉上,笑:“還給你嘍!”
  元朗拍掉那隻斷手,嘶聲吼道:“無支祁!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人!自己有了策海鉤,卻三番兩次從我手裡搶奪均天環!神將大人呢?你們為什麼不抓他?抓住他!用極刑!東西都是他偷的!和我沒關係!”
  無支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狂態,並不說話。朱雀從後面一把扯住元朗的胳膊,將他制住,厲聲道:“安靜!你好大膽!可知自己犯了什麼罪?!”他這一番問話正氣凜然,大有唱戲的味道,倒讓無支祁又勾起了嘴角。
  “試圖搶奪神器是一大罪,故意賣弄妖力傷害凡人又是一大罪!不過……你最大的罪,便是擅自輪迴!元朗!本將想起你了!當年向天界討好賣乖的那隻金翅鳥!如果本將沒記錯,判官的生死簿上,元朗還未到下界輪迴的日子吧?!”
  無支祁奇道:“怎麼?你的意思是,他還沒到可以輪迴的日子,就自己……他娘的輪迴了?”
  朱雀點頭道:“不錯!天地輪迴自有法,脫離法度擅自輪迴下界都是重罪!元朗,本將要將你押上天庭,由白帝審問!”
  元朗為他制住,又失去了均天環,澎湃的妖力頓時消失無蹤,絲毫也動彈不得,加上斷臂處痛徹心扉,他忍不住凄聲道:“天道不公!犯錯的人並不是我!為何三番兩次要將無支祁的罪名扣在我頭上?!你們答應的封官加爵在哪裡?!誘使我叛變時的和顏悅色又在哪裡?!原來天界也會玩虛以委蛇的招數!早知如此,我……”
  “早知如此,你就不背叛我了,對不對?”無支祁摳著鼻孔,慢悠悠地說著,最後將鼻屎摳出來,笑嘻嘻地彈到他臉上,說道:“你可別再做夢了,把我當傻子呢?嗯,我本想親手殺了你,了結這千年的憤懣,不過眼下我突然改變主意了。幹嘛要你死那麼痛快?活著才是受罪嘛!我告訴你,無間地獄很好玩的,你去坐坐,保准不會後悔。”
  朱雀沉聲道:“元朗!要上界成仙是需要緣法的!你前世沒有仙緣,故此特特令判官早早將你勾魂,等待下個輪迴。你若耐心等待,走正常的輪迴,這一世本可上界成仙!誰知你這般鼠目寸光,果然是與天界無緣。”
  元朗臉色猶如死灰一般,怔怔看著他,嘴脣顫抖,這下,他真的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是誰說的,天做孽,猶可活,自做孽,不可活。他這不正是自做孽嗎?
  朱雀朝無支祁伸手:“拿來!”
  無支祁裝傻,摸著腦袋笑問:“什麼拿來?”
  “均天環!”朱雀大眼一瞪,氣呼呼地說道:“猢猻別想耍花樣!你私自逃離牢獄的事情,遲早會找你算賬!你想罪狀上再加一條嗎?!”
  無支祁想了想,將均天環拿出來,在元朗面前一晃,柔聲道:“傻子,你為了這麼個東西,居然變成了瘋子。以前秉燭夜談,把酒言歡的情分,真的忘了嗎?”
  元朗嘴脣還在顫抖,依舊說不出話來。
  無支祁淡道:“你我到底是兄弟一場,待我祭你一程!”說罷,他雙手抓住均天環,用力一掰——喀嚓一聲,那天下聞名的神器,居然在他手裡硬生生裂成了碎片!
  眾人都是齊聲驚呼,無支祁微微一笑,將那碎片拋灑在空中,低聲道:“東西沒啦!下輩子……如果你還有下輩子,希望你不要再追求那些虛幻的東西!”
  “無支祁!”朱雀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微微發抖,再也想不到他居然這般膽大包天,居然當著自己的面將均天環給弄碎了!他正要發作,忽聽紫狐尖叫道:“璇璣!璇璣你怎麼了?!”
  禹司鳳大吃一驚,急急回頭,卻見璇璣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暈死在紫狐的懷裡。

  第三十七章:均天策海(十)

  人常常會有很多奇怪的感覺,譬如某日遭遇了什麼事情,下意識會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不知是夢過,還是曾經經歷過。再譬如,突然遇到一個東西,覺得無比熟悉,無比親近,可就是想不起那到底是幹啥的。
  從無支祁亮出均天環的那一刻起,璇璣就陷入這樣一種奇妙的感覺裡無法自拔。她似乎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只能緊緊盯著它,費盡所有的心神去回憶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它。直到他又亮出策海鉤,那種感覺越發強烈。
  真的很熟悉!不是膚淺的熟悉,而是深入魂魄最裡層,與她血肉相連的那種熟悉!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終於又找回什麼的熟悉。
  眼前似乎浮現出許多畫面,模糊不堪,還有許多聲音。一個聲音像是貼在她耳邊,低聲道:“換了吧,這樣子實在是太難看。做個琉璃美人如何?”
  她側過腦袋,想聽得更清楚,忽聽無支祁大喝一聲,手裡的均天環“喀嚓”一聲裂成了碎片。她心裡仿佛也被什麼東西狠狠一砸,清脆的碎裂聲在耳朵裡嗡嗡直響,緊跟著所有的聲音全部偃旗息鼓,她的身體仿佛突然掉進一個深淵裡,不停下墜,下墜……
  禹司鳳抱住她的身體,低低叫了她幾聲,她一點反應也沒有。雙目緊閉,儼然是暈死過去。他心裡亂成一團,突然將她攔腰抱起。回頭厲聲道:“我不管天界有什麼紛爭!現在請你立即收了血霧!放我們出去!”
  朱雀被他吼得沒脾氣,血霧這東西是他理虧在先。只得抿緊嘴脣,左手在空中一招,大團大團血紅的霧氣開始蠕動,靠這樣近觀察,那蠕動的霧氣簡直像一團團蠕動地血肉。著實噁心又猙獰。
  無支祁還掛著滿不在乎的神情,好像他剛才根本沒有把一個著名的神器給弄碎,只是不小心打碎一個瓷碗一樣,笑嘻嘻地說道:“你也別怪這笨鳥,這血霧與他形影不離,離不得,還可算作結界,與外界隔離開。這人喜歡裝模作樣,到哪裡都喜歡先放霧氣搞個氣氛。和放屁似地。其實就是個蠢貨罷了!”
  朱雀因血霧傷了不少人,心裡很不是滋味,被他這樣冷嘲熱諷一番。居然也不還嘴,手腕微微一轉。血紅的霧氣顏色漸漸變淡。最後化成了純然地白色,他的整個身影也被包裹在白色霧氣裡。影影綽綽。
  “猢猻!你等著,損壞神器的大罪,遲早會與你算個清楚!”他在霧氣裡惡狠狠地說著,接著,霧氣慢慢褪去,紫狐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坐了下去,恍然間,周圍一切都恢復了原樣,熱熱鬧鬧的客棧,被策海鉤削掉的上半截也不知何時安了回來,接地天衣無縫,凌亂的桌椅也變得井井有條,倒在地上不停呻吟的離澤宮弟子和那些客人們都一臉茫然地站在客棧裡,身上乾乾淨淨,一點傷也沒有,遭受血霧腐蝕的那些人仿佛也隨著霧氣的消失而化成了灰燼——一切都變成了朱雀來之前的樣子,街上陽光燦爛,行人熙來攘往,誰也沒朝客棧裡望一眼,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客棧裡突然爆發出許多怪叫聲,卻是先前被困在裡面無法出去的客人以及夥計掌櫃的,眼看現下一切都恢復原樣,他們再也不敢待在客棧裡,慌不擇路地一起朝外面跑,逃命是要緊。剩下的離澤宮弟子們只覺恍若隔世,互相怔忡地看了半天,誰也說不出話來。
  無支祁咳了兩聲,手指在桌上一敲,笑道:“你家副宮主都被抓走了,你們還不走?留著等老子來殺嗎?”
  他們這才“嗡”地一聲,驚慌失措地散開。禹司鳳在後面叫道:“等等!你們是要回離澤宮嗎?”那些弟子默然點頭,禹司鳳又道:“回去了,要怎麼交代?”眾人都沉默。均天環被弄壞了,副宮主又是那樣地人……離澤宮的存在就是為了均天環,它碎了,他們的存在還有意義嗎?怎麼和大宮主說清楚這件事?
  “一起回去吧。”禹司鳳沉聲道,“大宮主如今被副宮主陷害,生死未卜。我和你們一起回去,處理此事。”
  他身為十二羽,離澤宮本來人人都敬畏他,眼下正是群龍無首,一鍋亂粥地時候,他出來說話,效用奇大,眾弟子紛紛點頭答應。禹司鳳轉身將璇璣輕輕放在椅子上,在她臉上輕輕撫了一下,輕道:“紫狐,無支祁。柳大哥和璇璣就拜託你們照顧了。我去一趟離澤宮,很快就回來。”
  無支祁正要說話,突然警覺地抬頭,低聲道:“噤聲!不對!還有東西在!”話音剛落,眾人只聽見半空中有人冷笑一聲,依稀像個女子的聲音。無支祁猛然跳起,抄起策海鉤便要勾上去,紫狐急道:“不要啊!這下再鉤壞了客棧,可沒朱雀來保護了!”
  他地動作猛然一停,猶豫了一下,只這一個瞬間,憑空突然出現一隻人手大小地青色爪子,爪鉤尖銳,其上布滿青色的鱗片。那爪子快若閃電,在柳意歡地額頭上一撈,他縱然在暈迷中,也是痛得慘然大呼,整個身子蹦了起來,鮮血從他額上飆射而出。
  他額上的天眼居然被那爪子硬生生摳了出來!
  無支祁將身體一縱,跳起三四尺,五指如爪,去抓那青色的爪子,不防它突然消失在眼前,只留幾滴柳意歡的鮮血滴在他面上。無支祁忽聽耳後風動,下意識地用手一擋,手背上劇烈一痛,像是被什麼利器剮傷,痛得他一個驚顫,翻身跳了下來,回頭再看,又是一隻青色爪子緩緩消失在半空!
  他手上鮮血淋漓,傷口足有半尺長,深可見白骨。無支祁心頭惱火,厲聲叫罵道:“操你娘!是青龍這臭娘們?!你個醜女長著爪子抓什麼抓?小心老子把你的爪子都給剁了!”
  空中傳來一個冷若冰霜的女聲:“天帝有令,收回神器天眼。任務完成,本座回去了!”言下之意對他的挑釁完全不放在眼裡,無支祁氣得臉色發青,可是身在客棧裡,他又不能胡亂揮動策海鉤,省得這鎮子上的人都被鉤死,怒得只是捶打無辜的桌椅,乒乒乓乓數聲,大廳裡的桌椅眨眼就被他砸成了碎片。
  柳意歡臉色青白,渾身都是血,氣若游絲,眼看是快活不成了。禹司鳳急急取出藥粉撒在他額頭的傷口上,可出血太多,鮮血像無窮無盡一樣噴涌而出,藥粉撒多少便衝開多少。他只急得五內如焚,顫聲叫道:“大哥!”一面用手狠狠按住那傷口,眼中一陣熱辣。
  無支祁神色凝重地蹲下去看著他,摸著下巴嘆道:“唉,是我疏忽了!這青龍是最喜歡神出鬼沒的一個,先前他額頭冒血,必然是她搞得鬼,我居然沒想到!”他見禹司鳳臉色慘白,目中淚水晃動,卻強忍著不落下,心中也是惻然,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在地上摸索尋找。
  紫狐悄悄走過去,低聲道:“你幹什麼呢?快想想辦法呀!這時候還顧著玩?”
  無支祁也不理她,在地上摸了半天,一粒一粒地撿著什麼,最後全部用衣兜兜著,送到禹司鳳面前。“喏,別哭。快找東西把這些碎片包一些放到他身上,過一會血應該會停。”他將衣兜裡的東西抓了一把塞到禹司鳳手裡。
  那是一些玉白色的碎片,非金非玉,也不知是什麼材質,正是先前被無支祁捏碎的均天環。神器成型的時候,還散髮著光芒,碎開便失去了那種光芒,但那些碎片捏在禹司鳳手裡,隱約還蘊含著未知的力量,只那一瞬間,他覺得身體裡的妖力洶涌澎湃,竟比先前多出無數倍。
  禹司鳳微微一驚,頓時不敢耽擱,扯下袖子將碎片包起來,放進柳意歡的懷裡,果然,過了一會,他額上的傷口停住了流血,面色也不像先前那麼難看。天眼被挖去的那塊肌膚,呈現出一個深邃的血洞,看上去甚是猙獰。
  他撒了一些藥粉上去,用繃帶將他的腦袋包了個嚴實,耳邊聽得柳意歡微微呻吟一聲,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死了?”禹司鳳低聲道:“大哥,你沒死,就是受了傷,好好躺著別動,很快就好啦。”
  柳意歡輕道:“天眼……天眼沒了……是不是?”
  禹司鳳猶豫了一下,跟著點頭。無支祁皺眉道:“留著命都算好的了!還管什麼天眼!你連妖力都沒了,還想和天界鬥嗎?”
  柳意歡輕聲道:“不……沒了、沒了也好。我的心結……是自己放不開……她的下輩子……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罷,腦袋一歪,沒了聲息。

  第三十八章:重振雄風(一)

  禹司鳳驚得神魂俱滅,顫聲道:“大哥?大哥!”手放到他鼻前,還好,呼吸還在,很平穩,原來他只是睡著了。他松了一口氣,全身都要虛脫一般,手腳都在發軟。
  無支祁將衣兜裡剩餘的大半碎片全部遞到他面前,道:“這東西雖然碎了,但好像功效還在。對我也沒用,你拿去吧。以後要去崑崙山,就你現在的功力,遠遠不夠。”
  禹司鳳並不推辭,撕下袖子,將大半的碎片包裹起來,分做兩份,放在懷裡,一時間只覺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力量,那種感覺,實非言語所能描述。回頭見離澤宮弟子們都默然看著自己,他微微一笑,說道:“這東西是屬於整個離澤宮的,先借我用一段時間,回來之後,就分給你們。”
  誰知那些弟子紛紛搖頭道:“不!禹……你太客氣了,此乃神器,我們沒有這等仙緣,也不敢要。你留著就好!”原來他們見為了這東西,副宮主發狂的樣子,最後又被天界神將抓走,不由都冷了心,若不是掛心大宮主,只怕他們早就散了。
  禹司鳳嘆了一聲,起身道:“我走了。拜託你們,照顧璇璣和柳大哥。”
  無支祁忽然說道:“等等,得找個人一起。”
  他走過去,在禹司鳳肩上一勾,低聲道:“那個青龍神出鬼沒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來加害。你別忘了自己也是被天界盯上的人,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要麼咱們一起,留下戰神。要麼你和戰神一起,好歹都能和天界抗一抗。”
  禹司鳳回頭看一眼。璇璣還暈死在地上,動也不動,於是搖頭道:“她……還不知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呢。”
  無支祁笑道:“急什麼,看我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帶著惡意的笑。拔開塞子,朝璇璣鼻子前一揮,跟著趕緊捂緊自己地鼻子,跳開老遠。
  璇璣眉頭突然一皺,跟著打了幾十個噴嚏,涕淚交流地醒了過來,揉著鼻子茫然地起身,看了一圈,最後定在禹司鳳臉上。“出什麼事了?”她鼻音濃重地問著。忍不住又打了好幾個噴嚏,只得用手絹死死捂住口鼻。
  紫狐一見她醒了過來,喜得趕緊扶起她。唧唧呱呱將她暈倒之後的事情說了一遍。璇璣皺眉捂著鼻子,輕道:“無支祁。你用什麼東西給我聞?好難聞!我的鼻子都聞不到別地味道了!”
  無支祁哈哈笑道:“這玩意叫青龍鱗。就是青龍那醜女蛻皮的時候換下地舊鱗片,夠臭吧?長的醜也罷了。渾身還發臭,叫她醜女都算便宜了她!”
  璇璣瞪了他一眼,低頭去看柳意歡,他額上的傷口不再流血,臉色也慢慢變得紅潤,想來已無大礙。她擤了擤鼻涕,又打了個噴嚏,這才說道:“走吧,司鳳,我陪你去離澤宮。”說罷朝他走去,一靠近他,只覺先前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她微微一愣,有些失神,低聲道:“好古怪,我怎麼覺得均天策海那麼熟悉?”
  禹司鳳掏出一包碎片遞給她,璇璣用手撥弄著那些玉白的碎片,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暈倒之前,耳邊響起地那句話,她更是茫然。無支祁笑道:“你是不是還想再看看策海鉤?”璇璣輕道:“可以嗎?借我看一下就給你。”
  無支祁二話不說,將策海鉤從左肋下抽出,遞到她手上。那是一根足有一人多高的武器,從上到下散髮著悅目的銀光,鉤子像是一塊塊骨頭拼起來的,怎麼看,怎麼像人的脊椎。她用手在上面緩緩撫摸,心中慄六,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無支祁說道:“你也覺得像骨頭吧?”
  她點了點頭,忽然又搖頭道:“神器可能都是……這麼古怪的吧。”她把策海鉤還了回去,定定神,道:“好了,走吧!”這是璇璣第三次來到離澤宮,前兩次來,都是為了找禹司鳳,沒想到第三次來,卻是為了救人。離澤宮還是和以前一樣,連綿數裡的巨大宮殿,造型古樸渾厚,和往常不同的是,眾人在宮中奔跑了許久,也沒遇到半個人,戒備森嚴的離澤宮,如今竟成了無人之境。
  眾弟子在樨鬥和金桂兩個宮中搜了個底朝天,沒找到半個管事地長老,倒是將其他留在宮中的年輕弟子們給驚動了,紛紛出來詢問。禹司鳳問道:“怎麼沒人看守大門?長老們呢?大宮主呢?”
  那些弟子奇道:“副宮主說近日有變故,讓我們通通留在屋內不許出來。長老們難道不在屋裡嗎?大宮主不是在閉關修煉嗎?你怎麼……你們怎麼……?”
  禹司鳳心急如焚,沒時間和他們解釋,擺了擺手,自己朝地牢那裡跑去。剩下那些弟子給留在宮中的人解釋發生過地事情,自然是人人震驚憤慨。
  離澤宮的地牢建在丹牙台下,一進去便聞到一股騷臭味,璇璣跟在禹司鳳身後,捂住鼻子,低聲道:“會不會他們都被副宮主關在了地牢裡?”禹司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噓,別說話!前面好像有聲音!”
  兩人同時閉嘴,只聽地牢裡遠遠地傳來許多叫罵之聲,聽那聲音,竟像是宮中地那些長老,他們果然是被副宮主用計關在了地牢裡。羅長老罵得最響最惡毒,幾乎把副宮主從頭到腳罵得一錢不值,居然還沒一個字重複地,璇璣聽著聽著竟然覺得很好笑,忍不住咯咯笑了一聲。禹司鳳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結果還是遲了,裡面地人聽到有人發笑,罵得更厲害,什麼王八羔子小兔崽子都是小意思了。
  禹司鳳拉著她的手,踩著地上漆黑的臭水朝裡走。狹長深邃的地道,兩排都是鐵欄桿,墻壁上幽火跳躍,欄桿後面大多是枯骨腐屍,地牢裡的氣味難聞之極。璇璣壓低了聲音輕道:“你們關了這許多犯人?都犯了什麼錯?”
  禹司鳳低聲道:“都是試圖叛逃離澤宮的金翅鳥,全部被老宮主抓了回來。老宮主是歷代最鐵腕的宮主,寧可殺了他們,也不給他們逍遙。”
  兩人走了一會,地道到頭了,卻是一扇鐵門。這裡地勢高出一塊來,地上囤積的臭水沒有淹到這裡,禹司鳳打開鐵門,輕道:“鐵門後關的都是厲害的叛逃者,當初我也是在鐵門後的一間牢房裡見到柳大哥的。”
  他將鐵門一推,吱呀一聲響,裡面的叫罵聲越發清晰了,在地道裡來回震盪,吵得人頭疼。禹司鳳快步上前,果然兩旁的鐵欄後面都關著兩三名長老,每個人身上都被鐵索牢牢鎖住,動彈不得,一見來的人是禹司鳳,他們都有些發怔,一時倒也罵不出口。
  禹司鳳急道:“我師父呢?”
  一個長老恨恨地說道:“你師父?!兩個宮主自然是蛇鼠一窩!為了獨吞均天環,把咱們都迷倒了關在這地牢裡!離澤宮竟出了這等畜生之人!實在令歷代先祖顏面盡失!”
  禹司鳳見他們群情憤慨,也顧不得解釋,沿著地道朝裡面跑去,一面回手把鑰匙丟給璇璣,道:“璇璣,你幫我把這些長老們都放出來!把事情解釋給他們聽!”
  璇璣趕緊答應一聲,飛快地打開牢門,將這些長老身上的鐵索一一斬斷,一面將副宮主搶奪均天環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她口舌不甚伶俐,但說得一板一眼,半點虛字也無,不由得讓人不信,最後,又道:“那副宮主應當就是元朗的轉世。我看他好像也沒什麼本事,怎麼能把長老們都關在地牢裡?”
  羅長老長嘆一聲,道:“想不到!他居然這般狼子野心!先祖他……他原來……唉……”眾人都唏噓一番,這才解釋道:“當日禹司鳳離開離澤宮,說去陰間取均天環之後,大宮主就再也沒出現過,副宮主說他是閉關修煉去了。他二人乃是親兄弟,誰能想到副宮主竟會加害與他?這一閉關就是兩年,兩年裡都沒見到大宮主,自然有人質疑,但副宮主從來不解釋,正好那日他喜形於色,召集了離澤宮所有的人,說無支祁已經被救出,取回均天環指日可待。這等喜事一出現,誰還顧得上大宮主的事情?於是當晚副宮主擺了酒宴,預祝均天環順利到手。哪知他居然在酒菜裡下了藥!酒過三巡,我們全部被迷倒,醒過來便被關在地牢裡了。”眾人想起離澤宮成立近千年,發展到如今,頗有威名,誰想起因不過是一個人的貪慾,這一千年的時光,當真是可笑且可悲。被他們奉為圭臬的目標,更是成了個天大的笑話,怎不令人心灰意冷?
  羅長老問道:“那大宮主並不知道此事了?他也被關在地牢裡?”
  璇璣遲疑著點了點頭:“說不定已經被關了兩年,他喝下那個情人咒的解藥,不但失去了先前的記憶,好像連妖力也沒了——我是聽那個元朗說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羅長老驚道:“他若是失去了妖力,豈不和普通人無異?地牢這裡瘴氣十足,毒蟲出沒,他只怕性命不保!快!咱們一起去找!”

  第三十九章:重振雄風(二)

  禹司鳳焦急地在地道裡摸索尋找大宮主的身影,一直走到最後一個牢房,卻不見他。離澤宮地下牢房雖然大,卻並沒什麼機關暗道,他又找了一圈,毫無所獲,只得折回去,卻見璇璣和長老他們都朝這裡走來。
  羅長老劈頭便問:“找到大宮主了嗎?”他頹然搖頭,低聲道:“長老們吃苦了,沒想到副宮主竟然藏有那麼大的秘密。”
  眾人紛紛嘆息,卻沒時間感慨,只擔心大宮主不知被那元朗弄成什麼樣了。一個長老似是想起什麼,說道:“不如咱們去副宮主的臥室看看。我記得上回有個小弟子因為擅闖副宮主的寢室,不知發現了什麼,出來只是亂嚷,結果被副宮主斬死在劍下,說他犯上。說不定大宮主就是被他囚禁在寢室裡。”
  禹司鳳不及說話,掉頭就奔出地牢,長老們跟在後面,一出去,便見許多年輕弟子聚集在門口,見長老們安然無恙,弟子們都是喜極而泣,說起前塵後事,無比唏噓。世上最難堪的事情,莫過於自己畢生的嚴肅信仰成了他人心裡的笑話,這件事對離澤宮打擊有多大,璇璣簡直想象不出來。他們這樣難過,想必不願見到自己一個外人在旁邊看著,她遠遠站在一邊,抱著崩玉等待禹司鳳把大宮主找到。
  副宮主的寢室在樨鬥宮最裡層,禹司鳳猛然推開門——他雖然在離澤宮長大,但從未進過副宮主的房間,此人平生十分神秘怪異。不與人親近,他的房間果然也是古怪的緊,推門一看。四面墻上別地沒有,只掛滿了面具。與離澤宮的修羅面具還不同。這些面具更大一些,有的哭有地笑有的怒有地樂,然無論輪廓還是神態,都十分像一個人。
  他怔怔走進去,抬手取下一個面具。將上面的灰塵拂去。這張面具雕刻得栩栩如生,雙眼晶亮,顧盼有神,脣角似笑非笑,分明和無支祁一個模子——這滿屋子的面具,無論是哭是笑,都與無支祁一模一樣!
  禹司鳳有些恍惚,捏著面具,在屋中緩緩走了幾步。忽聽墻角那裡傳來“砰砰”的撞擊聲,十分沉悶。他微微一驚,急忙回頭。卻見墻角是一張青帳大床,聲音正是從床下傳來。聽起來像是有人在下面用力敲擊床板。
  他快步上前。抬著床板猛地一揭,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床板下有個很小的空間。只能容納一個人蜷縮著身體蹲在裡面,而現在那裡果然蹲著一個人,身上地衣服已經看不出顏色了,惡臭從他身上散髮而出,令人作嘔。
  那人見床板被打開,光亮猛然刺進眼裡,頓時一陣劇痛,緩緩流出淚來。他試著想伸直腰身,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禹司鳳震驚地看著他,突然像被針扎了一下似的,不顧醃,撥開他結成餅的亂發,其下是一張同樣看不出顏色的臉,鬍鬚拉雜。他吸了一口氣,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爹?!”
  那佝僂著身體,又髒又臭的人居然是大宮主!看來他真的在這麼個小地方被關了兩年!禹司鳳急忙把他抱出來放在床上,輕輕拍著他的臉,哽咽道:“爹!你怎麼樣?!”大宮主渾身微微顫抖,眼皮也在顫抖,口中含糊地說著什麼,無論如何也聽不清。禹司鳳從懷裡掏出均天環的碎片,放在他胸口,低聲道:“怎樣?好些了嗎?”
  大宮主喘了幾聲,似是終於提上來一口氣,乾瘦地手死死扣住禹司鳳的手腕,嘴脣微顫,喃喃道:“你……你是誰?副、副宮主呢?”
  禹司鳳這才想起他喝了情人咒的解藥,關於於皓鳳和自己地一切都忘記了,他立即改口道:“師父,我是你的弟子。副宮主他……說來話長。你先歇一會,我馬上替你把脈治療。”
  大宮主死死扯住他地手腕,低聲道:“等等……你、你叫什麼名字?”
  禹司鳳哽了一下,半晌,才道:“我叫禹司鳳。你大約不認得我。”
  大宮主睫毛微微顫抖,輕道:“不……不,很熟悉地名字……我好像……我好像忘了什麼?你叫司鳳……司鳳……唔……”
  他陡然睜開眼,目中似明非明,依稀是想起了什麼。禹司鳳見他神情有異,雖然有均天環的碎片放在胸口,卻仍然虛弱不堪,半點妖力也提不起來,副宮主說情人咒地解藥不但能讓他忘記和於皓鳳的事情,更可以化解他的妖力,當時的情形一定是他走了之後,副宮主立即將大宮主囚禁了起來。大宮主已經失去妖力,自然無法反抗,硬生生為他鎖在床板下面,關了兩年。
  不要說他妖力盡失,就算他還保留著十二羽的妖力,在這樣一個狹窄暗無天日的地方關個兩年,精神也會受到極大的折磨。眼看昔日英偉的人物成了如今的模樣,禹司鳳心中不由一陣酸楚,柔聲道:“想不起來,就不要想啦。來,我替你把脈。”說罷抓起他的手腕,搭了兩根手指上去。
  大宮主眼怔怔地看著他,不知想著什麼。禹司鳳只覺他的脈搏忽快忽慢,漸漸式微,儼然是到了燈盡油枯的地步,本來他繼續被關在床板下,應當還能再活個數月,可是如今重見天日,對他的身體卻又是一次不小的損傷,縱然是均天環在身邊,對他也沒什麼作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喉間酸澀的感覺強壓下去,微笑道:“……沒事……沒事,爹,很快就好了。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大宮主輕聲道:“你叫我什麼禹司鳳緊緊握著他的手,哽咽道:“叫你爹,你是我爹。”
  恍然間。似乎有無數畫面流水一般從大宮主眼前流淌而過,他劇烈地抖了一下,眼睛陡然睜大。顫聲道:“你……你是司鳳!司鳳!”
  他激動起來,彌留之人。手勁居然變得奇大無比,扯著他的手腕,十分疼痛。禹司鳳展開眉頭,柔聲說道:“是了。我是司鳳,爹。你終於想起來了。”
  大宮主急急喘了幾聲,道:“副宮主他……他在哪裡?!”
  “他死了。”禹司鳳不願將事實告訴他,大宮主一向是高傲的性子,倘若知道整個離澤宮的存在不過是為了元朗地貪慾,一定會難過。他快死了,臨死的人還是許他一些仁慈吧。大宮主吁出一口長氣,臉色漸漸發白,低聲道:“死了!你殺的?”
  禹司鳳默默點頭。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噪雜,許多人叫著大宮主。齊齊撞門衝了進來,一見到他躺在床上地佝僂狼狽模樣,許多弟子們都流下眼淚。羅長老疾步上前。哽咽道:“大宮主!我們……唉,那個副宮主……他……唉!我們居然沒早些發現!”
  大宮主艱難地喘著氣。良久。才低聲道:“我不行了……以後離澤宮就交給……司鳳來執掌。他雖然……身負十二羽,年紀卻太小……還需要長老們的扶持。若不能服眾……就讓他……離去吧!”
  禹司鳳驚道:“爹……師父!我不想……”話說到一半。對上大宮主祈求愛憐地眼神,頓時說不下去。大宮主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司鳳,我這一生,做什麼都很失敗。宮主也好,父親也好……甚至還害死了心愛的女人……你千萬不要學我。好孩子,你聰明又穩重,離澤宮交給你……我十分放心。只是……苦了你……”
  禹司鳳流下淚來,只覺他的手漸漸收緊,聲音也變得十分細弱遙遠:“……再……叫我一聲爹……”禹司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低低地連聲叫著:“爹,爹。”最後一聲尚未叫完,只覺他的手腕一沉,終於是死去了。
  身後傳來一片哭聲,眾人齊齊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禹司鳳深深吸了幾口氣,想起自己地身世,從此以後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活在世上,無父無母,一時間,只覺全世界都將自己摒棄在外面,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將他緊緊摟在懷裡,那懷抱十分溫暖安詳。他忍不住反手緊緊抱住,低聲道:“娘……”頭頂傳來璇璣的聲音,輕道:“司鳳,你好些了嗎?”他一怔,抬手抹去臉上縱橫的淚水,仰頭去看,果然是她抱著自己。想到自己剛才恍恍惚惚居然叫她娘,他不由漲紅了臉,囁嚅道:“我……沒事。你剛才……沒聽到……”
  璇璣柔聲道:“嗯,什麼也沒聽到。你沒事就好。”
  他坐起身子,這時才發覺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床上的大宮主已經被人梳洗乾淨,換上了壽衣,闔目抿脣,像是在熟睡,似乎推他一下便會醒過來。他忍不住用手去摸他的臉,低聲道:“真的死了,看上去卻像睡著一樣。”
  璇璣用手指替他將凌亂的頭髮梳理整齊,一面道:“你剛才暈了過去,長老要我傳話,讓你醒來之後去金桂宮正廳,他們有要事和你商量。”
  禹司鳳點了點頭,起身整了整衣服,璇璣又遞上一塊濕巾子給他擦臉,難得她安安靜靜,居然什麼也沒問。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沒什麼想問我地嗎?發生了這樣的事。”
  璇璣搖頭道:“不知道怎麼問,也不想問,因為你不想說。總之……我大約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別太傷心就好,也別說自己是孤零零一個人之類的話,我還陪著你呢。”
  禹司鳳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後轉身推開門,道:“過一會我就回來,如果遲了,你就先睡,不用等我。”長老們找他有什麼事,他心裡大約有數,不是商量著要他執掌離澤宮,便是談解散離澤宮地事情。他一路上盤算著將要發生的各種情形,自己將如何應付,那一瞬間,他仿佛又成長了不少,只因肩上地擔子重了。
  走到正廳,推開門,卻見十幾位長老全部跪在地上,齊聲道:“恭迎新宮主!”

  第四十章:重振雄風(三)

  禹司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情形,可是一旦真正發生,他還是感到沉重的壓力。他站在正廳中央,想了想,才道:“長老們先請起,關於離澤宮的事情,我想應當慎重地討論一下。”
  羅長老說道:“雖然均天環的事情沒有了指望,但我這個老傢伙可不認為離澤宮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均天環!一千年下來,就連石頭都能被水滴穿,何況離澤宮的初衷呢!”
  其餘長老紛紛點頭同意。禹司鳳朗聲道:“羅長老說得對!我個人也認為離澤宮不應當僅僅為了均天環而生。我記得從前離澤宮要招攬新弟子,都是去海外強行搜刮有材質的族人,以至於在許多族人眼裡,離澤宮便是個地獄般的所在。我想,第一步應當是扭轉族人對離澤宮的看法。”
  眾人聽到他表態,不由喜不自禁,不料他又道:“至於做宮主的事,我想從長計議……一來我還年輕,不能服眾,二來我天性懶散,不喜受到拘束,只怕宮主這個位置做不好。不如從諸位長老中選一個才德服眾的,做離澤宮的新宮主,各位意下如何?”
  長老們頓時慌了,羅長老急道:“宮主何出此言!離澤宮新任宮主除了你還有誰能擔任?你要列舉例子,那老夫也能列舉,一來是前任宮主親口指定你做宮主,二來宮中只有你一人身負十二羽的尊貴血統,三來你雖然年輕。但平日裡宮中誰敢小覷你?宮主何必妄自菲薄!”
  他見禹司鳳猶豫不答,便又道:“宮主說自己性子懶散,不喜受到拘束。言下之意便是離澤宮規矩眾多。但我們這些老傢伙商量了一個下午,決心破除先前所有的規矩。重建一個嶄新的離澤宮,不再有那麼多鐵律。最關鍵的是……宮主休怪老夫失禮,年輕人,不可以逃避自己地責任!尤其是非你莫屬的責任!將一個大攤子丟下,自己離開。宮主心裡會好受嗎?”
  他最後幾句說得甚是嚴厲,禹司鳳心中慚愧,垂頭道:“羅長老說得是,是我魯莽了。”
  眾長老都笑道:“羅長老不愧是戒律堂的人,總算將宮主說動了!”
  禹司鳳溫言道:“諸位長老先坐,承蒙大宮主和諸位長老地厚愛,宮主之位小子厚顏承擔。關於如何建立一個新的離澤宮,我想聽聽諸位長老地意見。”
  早有人將厚厚的一沓紙遞了上來,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諸人的方案。他粗粗翻看了一下。只覺熱血沸騰,原來他的想法竟與諸長老不謀而合,譬如重振修仙門派地聲威;廢除先前的一切律條。重新定了十條戒律;開放入門限制,不再強行拉人進來;現有弟子若想離開離澤宮。不得阻攔等等。
  他看得竟有些入神。半天,才笑道:“長老們原來早有改革之
  善濟堂的長老答道:“不瞞宮主。昔日離澤宮鐵律之下,委實死了不少弟子,令人心寒。鐵腕老宮主之後,又是兩個蠻幹的新宮主。大宮主的心思根本不在建立離澤宮上,副宮主又私下裡諸多小動作,一心想著均天環。當日大宮主血洗浮玉島歸來之後,我們便暗地裡商量著改革之事,誰想遞上去之後杳無音訊,想來此事並不討兩位宮主歡心,只得暫且擱置。宮主你若有心於此,實在是離澤宮的福分。”
  禹司鳳點了點頭,望向羅長老,想起他一直是個冷面嚴厲的人物,上回還和柳意歡起了大衝突,不由笑問:“羅長老,晚輩失禮,依您的性格,改革一事您應當首當其衝反對才是吧?”
  羅長老正色道:“宮主說得是,起先周長老他們幾個商量的時候,老夫是堅決地反對派。可是後來看到兩位宮主的任性妄為,想到離澤宮千年下來的基業,不可單單為了個均天環而敗壞。事實上,老夫經歷了這兩代地宮主,發覺均天環已經成了一種執念,老夫時常想,難道我們辛辛苦苦做人,意義只在於那個神器嗎?滅絕了一切思想靈性,純粹成為私人慾望的犧牲品,老夫想起便會覺得心寒。老宮主那套滅絕人欲地做法,傷到地何止是你與柳意歡!地牢裡無數的屍骨,都是鐵律下地產物。老夫不希望下一代的年輕人繼續遭受這種摧殘!”
  禹司鳳禁不住有些感動,看著廳中這些或白髮蒼蒼,或神情凝重的長老,那一瞬間,他竟有種溫暖的,找到家的感覺。他將那疊紙小心翼翼放進袖子裡,起身笑道:“改革的事,我明天會給出最終的計劃。小子不才,願與諸位長老共建一個新的離澤宮!還麻煩諸位長老指點!”
  眾長老齊齊起身,連聲道:“宮主太客氣!”
  禹司鳳又道:“時候不早了,諸位先去休息吧。明早在丹牙台聚集所有弟子,詢問意願,願意留的便留下,願意走的,便離開,全憑個人。”
  羅長老笑道:“宮主不用擔心,下午我們都問過了,弟子們沒有一個願意離開。不知他們在外遭遇了什麼,都對宮主十分敬仰呢!”
  禹司鳳靦腆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遞過去:“這是均天環的碎片,雖然碎了,但好像效力還在。柳大哥那裡還有一份,待他傷好之後自會歸還,我這裡還有另外一份,待我將天界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後,也一併歸還。長老們看應當怎樣處理吧。”
  眾人齊聲道:“都是為了此物,離澤宮才變成如今的地步。還請宮主將它鎖入金桂宮祠堂之中,供奉起來便是。禹司鳳回到副宮主的寢室時,已經是三更時分了。大宮主的屍首已經被弟子們抬到金桂宮的靈堂裡,長明燈點燃,隱約有哭聲幽咽,隨風而至。璇璣坐在椅子上,已經睡著了,不過睡得不太沉穩,睫毛微微顫動。
  禹司鳳嘆了一聲,走過去將她抱起,璇璣立即醒了,勾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說道:“你回來了……我可沒睡,等著你呢。”禹司鳳輕笑一聲,低頭在她鼻子上吻了一下,將她抱上床——床上的被褥帳子全部換成了新的。他拉過被子蓋住她,柔聲道:“我回來了,不過有點事要忙,你先睡吧,別擔心。”
  璇璣確實困得不行,只舍不得放手,勾著他的脖子,軟綿綿地說道:“你看墻上那些面具,像不像無支祁的臉?我盯著看了一晚上,越看越覺得涼颼颼……你說那個元朗到底有沒有把無支祁當作過好兄弟?”
  禹司鳳默默搖頭,那些面具大多光滑閃亮,顯然是時常被人撫摸的緣故。他低聲道:“他們倆之間的事,誰也說不清。我看無支祁是個聰明人,如果那元朗當真是個猥瑣小人,他一定也不會與他稱兄道弟。想來那元朗,以前必然也是個人物吧……只是被貪慾矇蔽了眼睛。”
  話說完,璇璣卻沒聲音了,低頭一看,她早已沉沉睡去。禹司鳳輕輕推開她的手,替她掖好被子,自己點了燈去外間看那份改革計劃,一面用筆在新的玉版紙上羅列下來,加上自己的想法。
  這其中有一條,他覺得十分有意思,原先離澤宮是不允許嫁娶的,甚至要戴上面具不與世人接觸。如今這條被廢除,周長老換成了不戴面具,允許嫁娶,更年輕一些的唐長老甚至希望離澤宮將來招收的新弟子不單是金翅鳥,若是凡人慕名而來,抑或者是其他想修仙得道的誠心之妖,都大開方便門。這條建議當然好,但不適宜在眼下的階段實行。
  他在玉版紙上用硃砂筆在這條後加上批註:善,然眼下不宜,五年後再做詳細打算。
  離澤宮原本有四大長老輔佐宮主,四長老下面是太老閣,共有十名長老掌管宮內五個堂,各堂之中另有司職高低的靈官,由宮中年長弟子擔任。原本五堂之中有戒律和暗行兩個堂專門用來懲罰監督弟子們的言行,一旦犯戒,先由暗行堂指證,然後直接交給戒律堂定罪,故此人人自危,生怕得罪了暗行堂的人,遭到報復。
  禹司鳳將暗行堂改名為督察司,取消了暗中監督的職責。另為其他四堂重新命名為善濟司、戒律司、內務司、寅武司,分別執掌不同的職能。曾經的善濟堂幾乎就是擺著好看的,雖說大宮主常說善濟堂是用來接濟落魄的妖類,但實際上幾乎就沒執行過這項職能。他這次不單要善濟司開始接濟落魄的妖類,還要接濟落魄的凡人,司內再加一個藥石房,專門種植藥草,修行醫術——當然,這個計劃難免有他私人的喜好在裡面,不過十分有用。
  離澤宮裡別的不多,金翅鳥一族囤積著無數寶石明珠美玉,這與他們這一族喜歡華美的東西有關,故此錢財方面從來也不是難題。禹司鳳做完初步預算的時候,天已經濛濛亮了。他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和肩膀,伸個懶腰,走到床邊去看璇璣。她睡得正香,手指拽著他的外衣,纏在一起,十分眷戀。
  他忍不住想抱抱她,親親她紅潤的臉頰,然而時間不夠,他眼下成了宮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也不能任性地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只有輕輕摸了摸她的秀髮,留了一張字條給她,自己帶著徹夜不眠趕好的改革計劃,朝金桂宮的靈堂走去。

  第四十一章:重振雄風(四)

  上丹牙台之前,禹司鳳將徹夜修改好的改革計劃交給了羅長老,眾人見嶄新的玉版紙上密密麻麻寫得整整齊齊,重要之點都用硃砂筆特別註明,每一條都細緻周到,方才真正信服,知道他是為了離澤宮的事情費盡心力。
  禹司鳳望著丹牙台下無數年輕弟子,他們都聽從長老的吩咐,將面具摘了下來,陽光下,每張臉都那麼蒼白孱弱,刻板畏縮的表情——每個人都是離澤宮鐵律下的產物,以前的禹司鳳也不例外。
  “宮主,要和弟子們說什麼嗎?”長老們含笑問他。
  禹司鳳點了點頭,向前走了一步,海風將他寬大的袍袖吹得颯颯作響,他吸了一口氣,朗聲道:“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請如實回答我,沒有任何好顧忌的!以前的離澤宮,你們有恨過嗎?”
  台下傳來一陣噪雜聲,羅長老低聲道:“宮主,這些事還是不要當眾……”話未說完,便被禹司鳳用手勢止住。他說道:“大傢什麼也不用擔心,儘管說便是!要不我先說一個,我恨過離澤宮,特別是那個要整日戴面具的規矩。有時候,甚至有衝動把面具踩在腳底踩碎它。我想要建一個完全不同的離澤宮,所以第一件事便是廢除戴面具的鐵律。人與人之間,心無法靠近,連臉上也要套著面具,不是很可悲的事情嗎?所以今天要大家都脫下面具,坦然面對。無論心裡有什麼疑惑和痛恨,都痛快說出來!大家都是離澤宮的人,這裡是我們的家。在家裡說話,難道也要猶豫嗎?”
  他這番話說完。場內一片寂靜,很久,都沒有一點聲音。羅長老怕禹司鳳難堪,正要打岔化解這一場尷尬,忽聽台下有人怯生生地說道:“我……我恨過。進來之後就像關在大籠子一樣。說是一年可以回家鄉一次,其實都是虛設!我……已經快五年都沒見到親人了!”
  有人起頭,後面的人立即打開了話匣子,有抱怨不許出宮地,有抱怨不許嫁娶的,還有抱怨說根本不曉得均天環是什麼東西,有什麼作用,卻白白成了這玩意的奴隸。說到最後,有一個年約二旬地弟子越眾而出。拱手道:“宮主請恕弟子逾越,弟子愚見,那暗行堂一直令人忌諱。無論出宮還是在宮中,人人自危。將他們捧得極高。誰也不敢得罪他們,生怕有朝一日無辜被戒律堂關入地牢。弟子曾有一個兄弟。只因言語上稍稍得罪了暗行堂的一個人,隔了不到半月便被栽贓與凡人女子有染,戒律堂甚至沒有取證,便將他打入大牢,不出一個月便死了。宮主雖然與我們一樣是年輕人,但我們也十分敬重愛戴,不敢有絲毫不敬,不過倘若改革離澤宮只是一句虛言,還留著那些鐵律,還留著暗行堂,那麼哪怕今日宮主要殺了弟子,弟子也斷不會留下來!”
  眾人本來還有些畏縮,但見他這般坦然慷慨,絲毫不懼,頓時高聲呼好,一時間丹牙台人聲鼎沸,吵得遠在樨鬥宮最裡面地璇璣都醒了過來。
  眾人叫嚷了許久,禹司鳳終於把手一抬,做一個安靜的姿勢,等眾人漸漸平復下來,才道:“你們的答案,我都知道了。”他停了一下,掃視眾人,人人的表情都十分複雜,眼怔怔地看著他,似是恐懼,又似含著希望。
  “暗行堂已經撤銷。”這句話令所有人都激動起來,禹司鳳笑著又道:“離澤宮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雖然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它有些仇恨,但最後我們還是選擇留下,對它充滿希望。作為一個弟子,我想說,大家都是好樣地!作為宮主,我卻想說,我年紀不大,經驗也不足,以後還請多指教。”
  他合攏袖子,彎腰行禮,台下眾人齊齊下跪,朗聲道:“參見新宮主!”
  從此刻開始,禹司鳳身為離澤宮的新宮主,已成定局。
  當上了宮主之後,本來說要找個吉日舉行祭天即位大典,但新當上宮主的禹司鳳幹勁十足,每天都忙的不見人影,這大典的事情也只有一拖再拖,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十天。
  這種沉重的擔子一旦挑上,就很難再甩開,禹司鳳在百忙之中,有時候會想到天界的事情,無支祁他們還在很遠的地方等著他們回去,然而也不過是一瞬間的念頭,他地事情實在太多,天界的那些事如今看來竟像上輩子發生的,那麼不真實。
  璇璣倒是對他地這種忙碌沒有任何怨言,司鳳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再也不會說自己是浮萍之人,然後露出落寞地神色,如今地他,雖然每天都累得雙眼血紅,但卻神采飛揚,少年青澀浮躁的氣質越來越少,漸漸出落得沉穩內斂。
  經常禹司鳳挑燈夜讀,她就撐著下巴坐在旁邊呆呆地看著他,尋找他身上每一處和以前細微地不同。離澤宮的弟子們對這個未來的“宮主夫人”十分恭敬,當然,那恭敬的成分裡也摻雜了別的情緒,畢竟她兩次來離澤宮鬧事,令人印象深刻,有一段時間,弟子們為了他倆的關係還爭辯得臉紅脖子粗。
  一邊堅持認為是禹司鳳先追求的璇璣,一邊卻反駁說每次都是璇璣過來找禹司鳳,所以是她追求在先,最後到底誰對誰錯是沒爭辯出個結果,據說此事被某長老封口,不許他們再談,便不了了之了。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十天,禹司鳳依舊每天忙得像陀螺,縱然是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這樣的折騰,晚上批閱長老們遞上的各種開銷計劃的時候,他竟撐著下巴睡著了。
  恍惚間。只覺有光影在面前晃動,他倏地驚醒,睜眼一看。正對上璇璣黑白分明地雙眸。
  “累了嗎?要不我來幫你?”她替他把額前亂發撥開,柔聲問著。
  禹司鳳嘆了一聲。張開雙手伸個懶腰,輕道:“這些瑣碎的東西你一定不愛做。”
  璇璣把他面前的玉版紙拿起來,看了看,笑道:“每個人地意見你都要加上那麼長一串自己的看法嗎?有些東西嘴巴說就行啦。我跟你說,爹爹曾說過。居於上位者,最好不要事事都抓在手裡,這樣不單累,下面地人還會偷懶,要選擇良才,試著把權力放出去,每個人都要發揮作用嘛,不然你這麼能幹,讓那些長老啊弟子啊做什麼?我爹就從來不會像你這樣忙得要死。”
  禹司鳳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點頭道:“褚掌門說得對,我總是擔心他們做不好。很多事都得自己做了才放心,但這樣反而會讓他們更加懈怠。看來做掌門人也需要學習。”
  璇璣微微一笑。低聲道:“你、你還叫他褚掌門嗎?”
  禹司鳳心中一動。握住她的手,輕道:“上回急匆匆離開少陽派。沒來得及向你爹提親。這岳父大人四個字,我怎好意思說得出口。”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璇璣自己嘀咕著,“這回爹可再沒什麼理由來擠兌你了,什麼不務正業啊之類的……”
  禹司鳳笑問:“你一個人嘀嘀咕咕說些什麼?”
  “沒有啦。”璇璣打了個呵欠,“我困了,要去睡覺。你也早點休息吧,別忙生病。”
  禹司鳳急忙拉住她的袖子,笑吟吟地問道:“璇璣,想去外面走走嗎?離澤宮後面地林子裡有一個銀泉,晚上會發光的,我以前經常去那裡玩。”
  璇璣瞪圓了眼睛:“那……你不是還有很多事沒做……”
  “回頭我都交給長老們操心,偶爾偷懶一下滋味也不壞。”
  “你不困嗎“現在不困了。”
  可是我很困啊……璇璣在肚子裡抱怨著,拗不過他,只得苦著臉被他拽出門,兩個人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繞過守衛,一直跑到後面的小林子裡,才哈哈大笑。
  “我小時候經常做這種事,夜裡睡不著跑出來玩。有一次被師父發現了,狠狠打了我一頓屁股,可是越打我越想出來。那時候能到銀泉這裡來玩,就已經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禹司鳳牽著她的手,兩人在林間慢慢走著。璇璣笑道:“我也有過。我小時候可討厭練功了,每次爹派人來抓我,我就躲起來,師兄們找不到我,只好回去被爹罵。他們都特別恨我,可我那會看到他們被訓了之後,心裡就特別高興。”“你從小就是壞孩子。”禹司鳳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璇璣搖了搖頭,“不是啦……因為他們平時都把我當做空氣,只有被爹罵了之後才來找我說話。有人和你說話,難道不是一件開心的事嗎?”
  孤獨,永遠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禹司鳳沒有說話,只抓著她的手捏了捏。
  離澤宮這裡難得有晴天,此時月亮從海上升起,猶如冰輪一般,映得整片小樹林都散髮出淡淡的銀輝。遠處隱約有水聲淙淙,走得近一些,只覺前面樹林裡還藏著第二顆月亮,銀白地光線從下面照耀上來,映得樹頂都亮堂堂的。
  想來那便是會發光的銀泉了。禹司鳳拉著她地手,正要跳過攔路大石,忽聽前面“簌簌”兩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從樹叢裡飛竄出來。兩人先只當是島上的小動物,然而銀泉有光亮,順著響聲,一道黑影迅速沒入前面地樹林中,看那背影像是人。
  禹司鳳立即追了上去,他此時帶著均天環地碎片,妖力大增,幾乎是一個縱身便攔到了那人面前,那人一見他倆追的這麼快,便放棄了逃跑,定定站在那裡。月光撒在他面上,赫然是一個修羅面具——由於離澤宮改革,宮裡已經沒人戴面具了,所以他這個面具出現得非常突兀。
  “你是……”禹司鳳略帶疑惑地看著他,突然一個名字從舌尖冒了出來:“若玉!”

  第四十二章:重振雄風(五)

  璇璣一聽到這個名字,渾身的寒毛便本能地豎起來。此人做過的事情,簡直令人發指,先是差點殺了司鳳,後來又差點殺了鐘敏言,雖然最後兩人都痊愈了,但在她心裡,若玉就等於殺人凶手。
  她幾乎是立即便動手了,若玉只覺眼前寒光一閃,森冷的劍已到面前。他並不躲避,定定看著那劍鋒停在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璇璣的手腕被禹司鳳捉住了。幾綹被劍氣削碎的頭髮順著他的面具滑下來,他利落地下跪,朗聲道:“弟子參見宮主“無恥!”璇璣恨恨罵了一聲,甩開禹司鳳的手,氣呼呼地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不說話了。
  禹司鳳皺眉道:“你該跪的並不是我吧?可惜副宮主已經被天界的人抓走了,只留下你一人,你當向他下跪才是。”
  若玉垂頭不語。禹司鳳又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之前你在哪
  若玉淡道:“弟子一直在離澤宮,宮主並未在意罷了。弟子見這月色十分美,便出來散心,不想衝撞了兩位,正要避開,結果還是沒避開。”
  禹司鳳笑道:“當面說謊!你若一直在離澤宮,為何還戴著面具?”
  “弟子以為去除面具只是宮主的說笑之詞罷了,既然宮主在意,那弟子馬上就除下。”他不等禹司鳳說話,抬手便摘了面具。璇璣雖然惱他。但也好奇他究竟長什麼樣,誰知面具摘下之後,露出一張滿是巨大傷疤的臉來。那些傷疤一看就知道下手的人十分狠毒,幾乎是致命傷。他的五官已經亂成一團,猙獰猶如鬼魅,兩人都是大吃一驚。
  禹司鳳道:“你……你地臉怎麼回事?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若玉眼神平靜,將面具又戴了回去,低聲道:“嚇到宮主。是弟子的不是。”
  禹司鳳皺眉道:“什麼弟子宮主!你先起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如果我沒猜錯,你是為副宮主辦事的吧?這是他做地?”
  若玉緩緩起身,扶了一下面具,聲音清淡:“過去的事情,何必再說呢。你也不需要對我表現出你地寬宏大量,我既然當日能下狠手,便從未想過你們能原諒。”
  他居然還變得有理了!璇璣臉色鐵青,殺氣騰騰地瞪著他。若不是禹司鳳方才的阻攔,她真的想將他一劍劈成兩半。禹司鳳想了想,道:“你既然不肯說。那不如我來猜猜。我雖然不知道副宮主為什麼叫你去殺敏言,但無論如何。你還是去了。敏言說。你殺他之前,說了許多離澤宮的秘密。還將面具摘下。莫非,你其實並不想殺他?”
  若玉沉默良久,才道:“你當真不明白為什麼副宮主要我殺敏言嗎?他是普通的六羽金翅鳥,一輩子也不可能當上真正地宮主,下面還有個你這樣的十二羽。他先是想殺了你,結果你命大,沒死掉。後來為他看出破綻,你喜歡褚璿璣,連命都可以不要。他便想著撮合你倆,讓你自己離開離澤宮。而你倆在一起的最大障礙,就是敏言了吧?”
  這話一問出來,禹司鳳發怔,璇璣漲紅了臉。她偷偷喜歡過鐘敏言的事情,一直以為是個秘密,誰想居然人人都知道!柳意歡那個人精也罷了,禹司鳳那麼細緻的人知道也罷了,為什麼副宮主也知道?!若玉又道:“何況他去過不周山,知道那裡的情況,留下來也是個麻煩。對我來說,沒有想殺或者不想,只要副宮主有吩咐,我就會去做。”
  “是因為你有個妹妹在他手上做把柄嗎?”禹司鳳低聲問著。
  若玉淡道:“是又如何?你要同情我?來一套情有可原的陳詞濫調?還是說,你也想用她來要挾我,讓我為你做事?”
  禹司鳳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繼續說下去:“副宮主脾氣不太好吧?要你去殺一個人,你卻磨磨嘰嘰與他說了許多機密,難怪他生氣。你臉上……就是那時被他傷的?”
  若玉沒有說話,慢慢垂下頭,思緒仿佛飄回了那個下午。他恍恍惚惚殺了鐘敏言,恍恍惚惚地跟著副宮主離開少陽派,後面地很多細節他已經記不起來了。他早已經是一具行屍走肉,從妹妹被囚禁起來之後,要他殺誰,他絕不會過問,一劍下去,一了百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對這樣的日子感到很安心,很習慣。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到那種深度的茫然了,從鐘敏言倒在他劍下之後,他就覺得茫然。是劇痛令他回過神來,眼前血紅一片,副宮主用匕首在他臉上胡亂砍刺,一面冷笑道:“這會怎麼露出一付有良心地樣子了?!你的良心還值幾個錢?!”
  “摘下面具是幹嘛?剖白心聲?真讓人感動啊!啊……抱歉,我好像把你地臉弄花了,下回你地敏言好兄弟若是看到這張怪物臉,該嚇成什麼樣?對哦,我忘了,他已經死啦!可惜,他死前沒看到你現在的臉。”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總之這件事大約是刺動了副宮主地痛處,他下手狠而且毒,幾乎把他的臉弄成了鬼。他在劇痛中也不敢反抗,最後跪在地上暈死過去,又被一桶冷水從頭淋到腳,副宮主拿了藥,溫柔地替他敷上——他這個人簡直是喜怒無常,生氣的時候比惡鬼還可怕,可若是溫柔起來,卻也要人的命。
  “若玉,兄弟都是不可靠的東西。只有拿來利用的用處,明白嗎?”這是他與他說地最後一句話。他受了傷,傷口化膿。差點就死掉,難免耽誤了副宮主的行程。他就將他一個人丟在路上,自己走了。
  從某方面來說,他若玉還真的像一條死忠地狗,好容易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他第一件事還是趕回副宮主身邊——若是去得遲了。妹妹會沒命。然後他便得到了一個任務:暗處監視禹司鳳。
  “我猜他不是讓你便是讓別人來暗處監視我和璇璣,所以當我們和無支祁會合之後,他那麼快就趕來了。我說得對不對?”
  有時候,若玉簡直對禹司鳳的這種聰明感到恐懼,他具有那種能看透事件本質地特質,一語中的。這樣可怕的人,難怪副宮主三番四次想找機會除了他,他若年紀再大一些,絕對是棘手之極的人物。
  他說得不錯。副宮主一旦得到無支祁出現的消息,立即就趕了過去,而他則被打發到了別處待命。等了三天,沒有任何消息。試著回到離澤宮。才發現天翻地覆。兩個宮主,一個被天界擒拿。一個被迫害至死,而禹司鳳眾望所歸,成了新宮主,大肆改革。
  “如今副宮主已經被擒拿,你已經自由了,為什麼還留在離澤宮?正如你說地,我並沒那麼大度,能寬宏大量地接受你。你現在必須給我一個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禹司鳳淡淡說著,神色肅然,“若不能讓我滿意,我不介意將你掌斃於此。”
  若玉沉默了很久,才道:“妹妹她……是被囚禁在這裡。”
  禹司鳳眉頭微微一皺:“這裡?荒謬,銀泉附近怎會有地牢!”
  “我沒騙你的必要。”若玉轉身走向銀泉,泉水的反光將他映得一身銀白,“銀泉下有一間密室,是先祖們留下的,不知是用來做什麼的。副宮主也是一年多前才發現這麼個地方。他將妹妹囚禁在這裡,我來看過一次。”
  禹司鳳嘴脣微微一動,似是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過一會,才道:“那好,我們一起下去。如果你妹妹當真在,那你就帶走她吧,和她一起回家,不要留在這裡了,這裡沒有人願意見到你。”
  若玉沒有回答,縱身跳進水裡,很快就潛了下去。璇璣低聲道:“好可憐,他妹妹真的被關在下面嗎?就算下面有密室,關上一年,也會死人的吧?”禹司鳳搖了搖頭,輕道:“可能已經……罷了,跟下去看看吧。”
  兩人一起跳下銀泉,離澤宮雖然是海中一座孤島,奇特的是這銀泉居然不是鹹水,水裡也不知有什麼奇特,閃閃發亮,潛下去之後光線更亮,入目盡是銀白之色。一直潛了十幾尺,果然見到洞壁上有一道小黑門,門開著。兩人齊齊游了進去,奇異地是,門雖然開著,水居然就停在門口,一滴也沒滲透進來,簡直像門上被安置了一層結界似的。
  門後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到,一股鹹濕的臭氣撲面而來,璇璣急忙取出崩玉,手指輕輕拂過其上,劍身立即發出明亮地火光之色,這銀泉中的密室頓時映入眼簾。門後原來只是一條極窄極短地過道,左面墻上只有一扇門,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此刻那扇門開著,若玉溫柔地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妹妹,我來看你了。這次大哥終於可以帶你出去了,咱們一起回家。你開不開
  他從未有過如此溫柔的聲調,溫柔得幾乎令人心碎。兩人慢慢走進去,璇璣舉劍一照,卻驚得險些尖叫出來。密室裡只有一張鐵床,床上斜靠著一具腐爛到只剩白骨地屍體,若玉將那白骨攬在懷裡,溫柔說笑。
  這幅情景自然是十分詭異的,璇璣退了兩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懷裡的白骨不像人,長長的頸椎,尖隼長翼,分明是一隻巨大的鳥,果然便是金翅鳥了。璇璣顫聲道:“你……你……那是你妹妹?”
  若玉回頭嗔怪地看著她,低聲道:“小聲點,不要嚇著她。妹妹膽子小。”
  璇璣張大了嘴,不知該說什麼。禹司鳳輕聲道:“好了,找到你妹妹了,這地方潮濕,先出去吧。”若玉點了點頭,將那團骸骨抱在懷裡,小心翼翼,生怕驚動她似的,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他是不是瘋了?”璇璣在後面扯住禹司鳳的袖子,小聲問,“還是在騙人?”
  禹司鳳低聲道:“他以前喝醉的時候說過,自己是被強行搶進離澤宮的,父母在搶奪過程中都被殺了,只留下他一個小妹妹。副宮主答應了要照顧她,不知為何……看那骸骨的樣子,應當死了不止一年,他自己應當早就知道的。”
  那莫非他是專程來收集骸骨的?那也不對啊,既然他早知道妹妹死了,那為什麼還要為副宮主做事?璇璣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跟著禹司鳳又回到岸上。若玉正用濕淋淋的袖子擦著同樣濕淋淋的白骨,那白骨的骨翼上套著一個玉環,式樣奇特,應當是當時鐘敏言送他的了。
  “眼下找到家妹了,我信守承諾,馬上就離開,永遠也不會回來。”他回頭說著,臉上的面具大約是被水流衝走了,露出扭曲猙獰的臉,目光卻十分柔和滿足。
  禹司鳳默默點頭,見他抱著白骨就走,忍不住說道:“你……你就這樣抱著她?不需要……找東西裝一下嗎?”
  若玉笑道:“你在說什麼呀,裝?她倒是需要買一件新衣服了……嗯。乖,大哥馬上帶你去市集買衣服和吃的。”
  禹司鳳終於不說話了,靜靜看著他走遠,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第四十三章:重振雄風(六)

  若玉的事情,讓兩人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正巧由於禹司鳳將權力分散出去,不再事事親歷親為,那些繁瑣的事情反而處理得極快,終於有了幾天的空閒,長老們便商量著大典的事情。雖然禹司鳳的意思是一切從簡,但長老們堅持認定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從簡不得,光是丹牙台的重新修葺就花了三天時間,銀子像流水一樣地花出去。
  從禹司鳳放心把事情交給下面的人處理之後,他忙成陀螺的日子好像也到頭了,每天輪到他和璇璣無所事事,在宮裡閒逛。終於,在他們回到離澤宮足足滿一個月之後,某個早晨,守衛的弟子來通報,說柳意歡他們來了。
  兩人又是歡喜又是驚訝,連忙迎出去,遠遠地,就見大門那裡走進三個人,正是柳意歡、無支祁,還有紫狐三人。無支祁見到禹司鳳,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靠!老子還以為你們被天界抓走了呢!怎麼也不寫個信通知一下?”
  禹司鳳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原以為兩三天就能處理完,沒想到事情越來越多。你們來了也好,大哥,我做宮主了。”
  柳意歡腦袋上裹著一條巾子,看上去滑稽又怪異,一聽他說要做宮主,吃驚得險些下巴脫臼,當即叫道:“你老爹呢?!怎麼把個爛攤子就甩給你?”
  禹司鳳笑著將他們領入金桂宮,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將這一個月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包括對離澤宮的改革計劃,聽得柳意歡嘴巴張得幾乎能塞個鴨蛋,過了好久才能反應過來。連聲道:“看不出來……你這小子!居然、居然真有點本事!你吃什麼長大的?哪裡來地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禹司鳳笑道:“大哥,我正愁督察司沒有合適的人選擔任長老,你願意來幫我嗎?”
  “別!別!這種事不要找我!”他趕緊擺手。“再說了,我和那個羅長老很有點齟齬。兩看兩相厭。要是有個人每天在耳邊嘮叨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煩也煩死。”
  說罷,他突然嘆了一口氣,“你老爹他……唉,真沒想到。他曾經多風光地一個人,身負十二羽,曾把誰看進眼裡過?可惜這樣的人偏偏一生多舛,死得可真狼狽。”
  禹司鳳微微一笑,沒有說話。紫狐使勁拉了拉柳意歡地袖子,示意他這話說得不看時候,勾起禹司鳳的傷心事,柳意歡趕緊打著哈哈:“不過嘛,眼下你當了宮主。可比什麼都強!均天環嘛,也壞了,舊的離澤宮也該淘汰了。大哥對你有信心!離澤宮在你手上。一定能發揚光大!”
  璇璣見他頭上不倫不類地裹著巾子,不由奇道:“柳大哥。你的傷好了嗎?怎麼還裹著布啊?”
  柳意歡把巾子朝上一捋。露出額頭上的傷疤,由於天眼被青龍硬生生摳下。那塊地方便凹進去一塊,雖是痊愈了,但依舊是個紅彤彤地血洞,看上去怪嚇人的,難怪他要用巾子遮住額頭。
  “唉,這玩意,當初裝上的時候沒啥感覺,等取下卻差點要了我半條命,比挖肉還疼!”
  璇璣輕聲道:“柳大哥,沒了天眼,那你女兒的事……”他搖了搖頭,說道:“我想通啦,下輩子她就是另一個人了,和我可沒半點關係。做人嘛,不能這麼自私,用前世的東西來束縛她。她死的時候還是個小女孩,來世一定會有福澤,只要她過得幸福,我看不看,都不要緊。”
  她默默點頭,聽見他說不能用前世來束縛今生,她心中似有觸動,可是這句話說出來容易,對她而言,真要做起來,卻比什麼都困難。
  無支祁問起天界的事情,原來他們近期沒有任何動靜,紫狐三人也是在鎮上等得無聊了,百無聊賴之下才跑來離澤宮找他們,沒想到正巧趕上禹司鳳繼位大典的儀式。
  “說起來,原來這裡就是離澤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呵呵,比我想象中還有氣勢。元朗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囤積了那麼多人的!”無支祁在正廳中走來走去,這邊摸摸,那邊碰碰,最後推開窗,望著遠方蔚藍地大海,又笑:“景色不錯啊!嗯,倒是那傢伙的風格。”
  璇璣突然想起副宮主的房間裡,墻壁上掛滿了無支祁地臉,這事估計他是完全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回頭看一眼禹司鳳,他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誰知下一刻無支祁自己提出來了:“元朗那傢伙平時住哪裡?帶我去看看。”
  禹司鳳猶豫了一下,待要拒絕,卻找不到好藉口,只得點點頭,起身帶路。他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把副宮主房間裡的那些面具給清理掉,無論元朗出於什麼目地掛滿了面具,他畢竟等同於是無支祁親手交給朱雀銬走地,無支祁若是見到那些面具,心中必定不好受。到底是誰虧欠了誰,誰對不起誰,有些時候,真的說不清。
  門被輕輕推開,輕塵彌漫,陽光穿過敞開地大門,將陰暗的屋子照亮。禹司鳳指著裡面,道:“就是這裡了。”無支祁靜靜望著墻上滿滿的面具,每一張表情都不同,有的皺眉,有的大笑,目光靈動,栩栩如生。
  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知他會作何反應,他卻只是眨了眨眼睛,一言不發,緩緩走了進去。“啪”地一聲,他粗魯地摘下一張齜牙咧嘴的面具,放在臉龐,回頭做了個一模一樣的鬼臉,大笑道:“如何?像不像?”
  紫狐柔聲道:“很像,簡直是神似。”
  無支祁笑嘻嘻地把面具隨手掛回去,在屋中轉了一圈,笑道:“真是似真似假,如夢如幻,虛虛實實過了這千年,又是何必。”說罷兩手一拍,屋子裡“嗡”地一聲,墻上面具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像下雨一樣,清脆地摔成了碎片。
  煙塵四起,他默然站在當中,也不知想些什麼。璇璣低聲道:“你何必……”話未說完,卻被紫狐輕輕拉住,她微笑著搖了搖頭,跟著卻大聲道:“啊,我要去你倆的寢室看看!走啦!帶我去嘛!”其餘三人被她硬是推啊拽啊,拉著走遠了。
  元朗寢室的門輕輕合上,再也沒一點聲音。紫狐走了幾步,輕道:“還缺一壇好酒。”禹司鳳笑了笑:“不會缺的,已經送進去了。”紫狐頷首一笑。璇璣莫名其妙看著他們打啞謎似的,奇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怎麼把無支祁一個人丟在那裡?”
  三人都笑了起來,柳意歡抬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調侃道:“問那麼多,不懂的還是不懂。走啦,小丫頭!”雖然璇璣已經十八歲,但他還把她當作那個懵懂的小丫頭。
  四人回到正廳,閒聊了一會,紫狐道:“無支祁和元朗稱兄道弟的時候,我剛認識他。那會他倆感情可真好啊,就差同穿一條褲子了。元朗看上去並不是那麼偏執可怕的人,他和無支祁一個靜一個動,一個斯文一個狂野,完全不像,可偏偏是最好的兄弟。只是元朗這個人城府很深,你們見過從來不生氣的人嗎?我一直覺得,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若不是白痴,就是精明到底的人。元朗顯然屬於後者。”
  她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道:“他會和無支祁做兄弟,也真讓人想不到。無支祁和他不同,完全是個琉璃腸子,想什麼說什麼都不拐彎的。後來無支祁偷到均天策海,要把均天環給元朗的時候,我本來想阻止。我一直覺得元朗這個人很危險,多疑、心眼小、城府深,面上一直平靜無波。若是把均天環給他,他難免會肖想策海鉤,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可惜無支祁對他掏心掏腹,第二天就把均天環丟給他了。”
  “後來的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無支祁那傻子,不說讓他選,不單把均天環給他,還把自己的策海鉤拿出來炫耀,元朗心裡一定會有想法——換個人也會這樣想,好東西肯定是無支祁自己拿著,不要的才給自己。從那時開始,大概元朗心裡就有看法了。加上看到無支祁用策海鉤比自己用均天環厲害千倍,他肯定更不舒服。”
  她嘆了一聲,繼續說道:“我曾以為,元朗從頭到尾就沒把無支祁當過兄弟,不過看到那麼多面具,我明白啦。我錯看了他的高傲,他和無支祁一樣,都是一付琉璃腸子,只不過無支祁沒心沒肺,他卻脆弱的一砸就碎。認定了兄弟藏私,這個兄弟當起來自然是沒什麼意思了。你們金翅鳥這一族,在某些方面還真可怕,對方給的感情也好,友情也好,若不是絕對的全部,你們就會從頭到尾否定掉,自己在一旁恨得牙癢癢,躲在暗處看著、念著、怨著,怨到了極致就會開始報復,傷人且傷己。多可悲的一族……”
  禹司鳳無話可說,他找不到反駁的詞。他何嘗不是這樣呢?他爹……又何嘗不是這樣?
  紫狐端起杯子,放在脣邊,睫毛微顫,喃喃道:“無支祁,這回你……會和他說什麼呢?”

  第四十四章:重振雄風(七)

  無支祁並沒有說話。他端著酒碗,高高舉起,像是在發呆。
  地上滿是面具的碎片,日光透過門上的花紋縫隙,點點撒在其上。很久之後,他突然嘆了一聲,手腕一斜,將碗裡的酒傾灑在面具之上。“昔日你我何等逍遙……”他喃喃說著,“豈知做人居然如此辛苦。”
  說罷,將酒碗輕輕一拋,咣地一聲砸碎了。他反手抓起酒罈子,一股腦兒自己灌了下去,不過是眨眼功夫,一壇酒便被他喝得一滴不剩。無支祁笑嘻嘻地把嘴一抹,利落地推門走了出去。
  隔日便是繼位大典,流水價的祭天、禱文、列隊。璇璣他們幾個先時還興致勃勃在旁邊看,到後來一個個都無聊到快睡著。無支祁更誇張,明目張膽地趴在欄桿上打起了呼嚕,璇璣嘆道:“這大典什麼時候能結束,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停過,也沒吃東西,我快餓死了。”
  柳意歡嘿嘿笑著,眼見禹司鳳身著黑袍,站在丹牙台上,他們這些觀看的都吃不消,何況他這個當事人,隔了老遠都能見到他頭上豆大的汗水,忍耐的神色。
  “沒辦法,多少年下來的規矩了。這還算好的嘍!當年大宮主和副宮主繼位,大典足足辦了三天,一套儀式下來,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睡,個個都面無人色。”
  “三天不吃飯?!”璇璣震撼了,她偷偷摸摸站起來,轉身想溜,柳意歡扯住她:“你幹嘛?”璇璣囁嚅道:“我……我悄悄離開一小會,去鎮子上買點吃的……”她的肚子都快餓扁了。有儀式中途離開的道理!”柳意歡硬是把她按得坐下。“好啦,馬上不就結束了!看,小鳳凰要點火開印了!待會火龍上天。他從那火龍肚子裡鑽出來,就完結啦!放著離澤宮的美食不吃。跑外面多浪費!”
  話音剛落,果然聽丹牙台上“轟”地一聲巨響,一條火龍張牙舞爪地竄上半空,盤旋不休。眾人齊聲喧嘩,所有目光都凝聚在台上禹司鳳身上。他已脫下上身地黑袍,跟著是中衣。璇璣見他一件件把上衣脫掉,不由輕道:“是要開印?”
  禹司鳳肋下有兩排黑色珠子,正是封印。她有時候興起,會去偷偷摸,偶爾試著去拔,但它們紋絲不動,弄得重了,禹司鳳就會故意板臉。去掐她臉上的肉。據說那東西是鎖住翅膀和妖氣的,離澤宮曾有規定,不得輕易開印。當時他受了重傷,自己開了兩個印。大宮主說要懲罰他。結果卻沒動靜。
  眼下他又一次開印,肋下地珠子叮叮噹當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幾乎是一瞬間便被金光包裹住。他縱身而起,巨大的金翼猛然張開,果然是美麗絕倫地十二羽,帶著瑩瑩的流光,如夢似幻。無支祁也醒了過來,眾人齊齊看著他飛進火龍身體裡,在其中盤旋打轉,最後發出一聲清啼,火點像下雨一樣落下,那條火焰之龍一瞬間碎開,變成淅淅瀝瀝的火雨,緩緩墜下。人說鳳凰會浴火重生,百鳥都仰慕其萬丈光華,故而浴火竟成了金翅鳥的繼位儀式。禹司鳳順利又瀟灑地完成了這個大典,台下傳來一陣陣巨浪滔天的歡呼聲,眾人齊齊下跪,正式接受他為離澤宮新宮主。
  好容易挨到大典結束,眾人見到酒席就像餓死鬼一樣,什麼形象也顧不得,無支祁抓起一隻兔子腿就朝嘴裡塞,另一手還忙著倒酒,奈何他只有一張嘴,否則他一定會一邊吃肉一邊灌酒。
  禹司鳳身為宮主,自然不能和他們同桌,遠遠地和長老們坐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麼,時不時回頭朝這裡看——這傻小子肯定是想看璇璣。柳意歡嚼著嘴裡地肉,瞥了一眼璇璣,她埋頭吃得正歡,半點情趣也沒有,就算這會天皇老子深情脈脈地看著她,估計她也顧不上了。
  “你怎麼就不能長大一點!”他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一股怒氣,在璇璣頭上狠狠敲了一下。
  “啊!”璇璣筷子上正夾著一顆丸子,被他一敲,頓時掉在了地上,她忙不迭地要去撿,紫狐早就笑吟吟地給她夾了新菜,一面笑道:“你這個柳意歡,就撿軟柿子捏。一整天都沒吃飯了,這會你還逼著她有什麼柔情蜜意?”
  話雖然是這麼說沒錯,但他每次看到禹司鳳深情款款,璇璣呆若木雞,那氣就不打一處來。璇璣嘴裡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說道:“我、我知道啦……早就和司鳳商量好了,晚上我單獨給他慶祝。”
  無支祁“嗤”地一笑,斜著眼睛調侃:“聽到沒,你這色鬼。人家小夫妻的事,你操心那麼多幹嘛。人家要單獨慶祝呢!”
  本來沒什麼的事,被他這樣一說好像就有什麼了,璇璣本來想害羞一下,奈何一害羞菜就要被他倆掃蕩光了,她趕緊搶過一個盤子,把菜一股腦倒進自己碗裡。一旁的紫狐只是吃吃笑,半晌,突然輕道:“你真好,璇璣。這樣真好。”
  什麼意思?璇璣茫然地看著她,紫狐抿脣一笑,再也沒說話。夜幕低垂,丹牙台上火光分明,她側面的曲線姣好柔媚,睫毛低低地垂下,像兩片心神不寧的小扇子,有一種淡淡的落寞,還帶著一絲決絕。
  “紫狐……”璇璣突然吃不下飯了,怔怔看著她。
  紫狐淡淡一笑,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摸,柔聲道:“吃飯吧,吃飽點,咱們還要去崑崙山呢。”
  很久很久以後,她都忘不了這天晚上紫狐面上的笑容。譬如她當時不懂那笑容的意味,後來終於懂得了,回味起來,竟覺得澀然而且絕望。
  可現在,她還是有些懵懂。暗自猜測了很久,也不敢輕易說話,怕驚到她面上那種薄弱地美麗。晚上回到臥房。她還在想,怎麼也不明白。禹司鳳替她脫了鞋子。見她像個大頭娃娃一樣呆若木雞,便在她鼻尖上輕輕一彈,笑道:“怎麼,累得呆了?”
  璇璣勾住他的脖子,輕道:“司鳳。你說紫狐一直跟在無支祁身邊,算什麼呢?他又不喜歡她。”
  禹司鳳萬沒想到她冷不丁冒出這麼個問題,不由失笑:“這個問題呢,咱們慢慢說。浴池裡水要冷了,先去洗澡吧。”
  璇璣點了點頭,光腳踩地上,脫了外衣,回頭見禹司鳳點燈要看書,突然一笑。勾住他地胳膊,輕道:“當上了宮主,我可得給你個禮物。咱們一起洗吧。”
  禹司鳳猛然一顫。手裡地燭台咣當一下掉在地上,燭火撲滅。黑暗裡。只覺她微帶顫抖地抱上來。嘴脣軟軟貼上他的臉頰。他攬住她纖瘦地腰身,四脣糾纏在一起。彼時誰也想不起洗澡地事情。暗無光線地屋子裡,格外地有一種奇異的誘惑漩渦,似要將兩人拉扯下去,直到最深處。
  璇璣原是鼓足了勇氣勾引他的,沒想到他反應這般劇烈,整個人幾乎要被他的雙臂箍斷,慌亂地,驚惶地,不知找了何處來銷魂,衣衫一掃,嘩啦啦散了一地地雜物。她猶如藤蔓一般纏住他,這暗沉的黑夜裡,兩人身上仿佛都散髮出一層暈藍的光芒。
  她從舌尖上吐出顫抖的呻吟,突然緊緊抓住他肩上結實的肌膚,顫抖著低聲道:“司鳳……你、你喜歡我嗎?”他汗濕的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腿,留下淡淡的痕跡。“我愛你。”他低頭,兩人激烈地吻在一處。
  很久很久之後,璇璣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兩人已經一起泡在浴池裡了。她背靠著他光裸地胸膛,為他捉著胳膊,細細擦洗。“去過崑崙山,我便去和你爹提親,這次不管怎樣,也要磨得他答應。”感覺到璇璣醒了過來,他便低聲說著。
  去過崑崙山……她心中突然有些酸澀,仰頭靠在他懷裡,輕道:“咱們……真的能活著回來嗎?”
  禹司鳳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又道:“離澤宮的事情我暫時無法放下,只有委屈你陪我在這裡呆幾年,等走上軌道了,咱們就回西谷,到海外去玩。我聽說海外有許多風景絕佳地仙山,蓬萊,方丈……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島上有許多花樹,風一吹過,像下五彩的雨。你喜歡唱歌還是跳舞,舞劍還是耍拳,都隨你。”
  璇璣“咯”地一笑,“你才舞劍耍拳!我又不是賣藝地猴子。咱們去偷仙桃吃才是正經。“饞鬼。”他捏了捏她地鼻子。
  璇璣躺了一會,只覺渾身暖融融地,從發梢到腳趾尖好像都軟了下來。不知為何,突然想到方才紫狐落寞的神情,心中有些澀然,低聲道:“紫狐她……”
  話到嘴邊,卻不知該怎麼說了。禹司鳳搖了搖頭:“他們地事,我們幫不上任何忙。一千年下來了,該結果的早就結果,沒結果的,也是沒有緣法。”
  “可是,既然無支祁不喜歡她,為什麼不幹脆拒絕她?這樣拖著,對誰都不好吧。”
  禹司鳳輕道:“是她自己不願意看開,何況,難道一定是男女間的喜歡才叫喜歡嗎?無支祁應當是喜歡她的,只不過不是男女之情。”大概就是把她當作寵物一樣來對待吧……無論是妖是人,相處起來,一旦對對方有所要求,難免會痛苦,只因要不到自己想得到的。
  或許一生中可以得到許多東西,但最想要的那個得不到,這一生都會覺得悵然若失。
  月上中天,紫狐一個人靜靜坐在金桂宮最高的那層閣樓頂上,看著夜色中安靜的大海。月光在海面粼粼,四下裡起了一陣涼風,帶來莫名清甜的花香,也帶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她背後,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響起:“小狐狸,這麼晚了你還在玩什麼啊……叫我來這地方幹嘛。”
  紫狐回頭看著他,無支祁滿臉睡意,不過還是很準時地來了。晚上宴席結束的時候,她便約了他三更時分在這裡相會,看起來他先睡了一覺,然後不情不願地過來了。“有什麼話明天可以說,非要三更半夜的,搞什麼鬼。”無支祁嘆了一口氣,蹲在她身邊。
  “說吧!什麼事?誰欺負你了?”

  第四十五章:重振雄風(八)

  “一定要有人欺負我,才可以找你單獨訴苦嗎?”紫狐的聲音淡淡的,好像還帶著一絲無奈。
  無支祁“唔”了一聲,乾脆一屁股坐下來,咣地一下狠狠躺下去,險些把琉璃瓦給躺碎了。“說吧。”他也風輕雲淡,半眯著眼,仰望星空,“有什麼事……都可以說。”
  有什麼事都可以說。紫狐心中顫,突然感到一種深刻的絕望與難受。他們之間,相處得淡然,各自小心翼翼不讓底下的激流戳破那種平靜恬然。他總是這樣一句話,有什麼都可以說,可是她從來不說,因為說出來他肯定就要跑了。
  和他一起,這樣快樂,這樣痛楚。太辛苦。
  紫狐站了起來,一直走到屋頂邊緣,晚風將她的長髮拂起,猶如波浪。她輕輕說道:“無支祁,我在你心裡,永遠是可愛的小狐狸吧?”
  無支祁眯著眼,懶洋洋地笑:“嗯,是啊,當然。”
  她很久都沒有說話。他也不問。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無支祁打呼的聲音,他居然睡著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突然低聲道:“無支祁,就算我馬上從這裡跳下去摔死了,你也不會喜歡我,對不對?!”
  打呼聲沒有停,他睡得很香。
  紫狐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一千年,她等來的是什麼呢?註定要絕望的事,只有她還抱著希望。千年的時間很漫長,足夠讓她將絕望緩緩收斂,死灰重新復燃。有人說。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她那一點希望的火焰。只燃燒了自己,情熱如沸。他是一絲半點都不曉得。
  重燃地死灰再次被撲滅,比從未給過希望還要來得痛苦。
  不如乾脆一刀兩斷!
  她下了狠心,猛然轉身,要對他說出決絕的話,然而看到他熟睡的臉。那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一定也知道,就這樣不好嗎?她是小狐狸,他是古靈精怪地大猴子,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過很久,她照樣饞嘴葡萄,他照樣對著美女們裝模作樣。兩個人,一直在一起,一直。
  紫狐蹲在他身邊,淚水潸然而下。輕道:“你、你若再不醒來,我便要親你了。”
  這隻沒心沒肺的大猴子,睡得那樣香。夢裡也不知在吃什麼好吃地,咂咂嘴巴。哼哼唧唧。紫狐彎下腰。要去吻他的脣,突然想到什麼。猛地直起身子,掉臉就跑,忽又停下,回頭顫聲道:“我恨死你了,無支祁!”
  他還是那麼香甜地睡著,仿佛她的掙扎痛苦,都與他無關。
  紫狐傷心欲絕地走了,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對他死心。夜風幽咽而過,屋頂上的打呼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無支祁眼睛瞪得溜圓,靜靜看著繁星閃爍地夜空,一直看著,直到夜色慢慢褪去,朝霞初上。
  離澤宮弟子們起來忙碌的聲音開始響動,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無支祁摸了摸臉,笑嘻嘻地站起來,一個筋斗翻下屋檐,落地之後伸個大懶腰,精神百倍地去覓食了。
  這一夜的事情,再也沒人提起過。他的小狐狸呀,大概已經決心離開了。無支祁搖頭嘆氣,一面推開偏廳的門,卻見璇璣他們都起來了,正在吃早飯,紫狐果然不在這裡。
  “無支祁,快來,今天廚房做的是你最喜歡的豆沙包子!”璇璣吃得滿臉都是豆沙,快樂地朝他揮手。
  無支祁眼睛果然一亮,“喔”了一聲,撲過去搶過最大的一個包子。“紫狐呢?”璇璣沒見到她,四處張望,平時她和無支祁都是形影不離地,難得今天沒看到她。“她啊……嗯,她……”無支祁咬著包子,考慮怎麼說才好,忽聽偏廳門被人打開,紫狐慵懶的聲音傳來:“我來了……好香!今天有豆沙包子嗎?”
  無支祁一口包子卡在喉嚨眼裡,噎得直翻白眼,背上突然被人狠狠一錘,那口包子終於順利咽了下去。他松了一口氣,喃喃道:“謝謝啊……”紫狐懶洋洋地說道:“不用謝。我要不在這裡,你被包子噎死了也沒人管。真沒用。”
  無支祁無話可說。紫狐見他手裡抓得都是最大的豆沙包子,趕緊搶了一個過來,嬌嗔:“好地都被你搶走了!快給我一個!”璇璣哈哈笑道:“就是!他可貪吃了,和騰蛇有一拼!”
  無支祁喝著小米粥,哼哼笑道:“你不提這名字,我都快忘了。差不多也該動身了吧?天界那邊還有一屁股債要收呢。”
  眾人都朝禹司鳳看去,他畢竟是宮主,宮裡一堆事情要忙。他笑道:“也好,我去和長老交代一下。咱們明天就動身。”
  據說崑崙山是天帝在下界的花園,奇景瑰麗,超凡脫俗,雖說是在下界,但凡人根本過不去。無支祁和柳意歡都曾通過崑崙山去到天界,對那裡地地形還算熟悉,兩人一晚上仔仔細細畫了一張地圖,第二天丟給眾人看。
  “知道凡人為什麼過不去嗎?因為周圍有弱水環繞,那水很古怪地,一根鵝毛也能沉下去,更不用說人了。過了弱水還有無業地獄火焚燒,那火自然比不上九天玄火,倒沒什麼值得擔心的。過了地獄火還有狂風亂石,足以把大象那種皮糙肉厚地東西切成碎片。咱們這樣的,一過去就成粉末了。”
  無支祁說得口沫橫飛,也不知激動個什麼勁。璇璣喃喃道:“這麼多火啊水啊,那我們怎麼過去?”
  柳意歡笑道:“聽他瞎扯!誰要你去淌弱水闖風沙啊!不是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嘛!”
  他指著地圖上東面的位置,那裡用硃砂筆特地標明“開明”二字,“從這裡走就行。有無支祁和小璇璣在,誰還怕那個什麼開明獸!”
  “開明獸?”璇璣有些驚訝,“我聽過!是神獸啊!聽說有九個腦袋呢,輪流守衛,日夜不停。”
  無支祁嗤笑道:“那東西比驢還蠢,給它喝點酒就醉了,誰還管什麼守衛!”
  柳意歡瞪圓了眼睛,奇道:“不會吧,你上回就是帶著酒灌醉了他,然後去了天界?”他還以為無支祁大顯神通,把開明獸揍個半死,大搖大擺闖進去呢!
  “可不是!我幹嘛和它打?它有九個腦袋,怎麼看都是我吃虧。”無支祁摸著下巴笑,“別告訴我,你偷天眼的時候和它打了一架。就你那小身板,只怕一口就被它吃了。”
  柳意歡居然有點臉紅,支吾了半天,才道:“我……當然沒和它打,我摘了點果子,給它吃,騙它說我是剛得道的散仙,它就痛快放我過去了。”
  眾人都是無語。誰也沒想到,開明獸居然這麼蠢。半晌,禹司鳳才笑道:“看樣子咱們這回去,還得帶點美酒。”
  無支祁說道:“咱們呢,就順著赤水河走,走到頭,就是天帝崑崙山府邸的開明門了。那開明獸倒不值得擔心,主要是周圍有些難纏的角色,神鳥鳳凰和鸞鳥都盤踞在那塊,因為那邊有不死樹,天界至寶,可不能隨意讓人偷走。”
  璇璣趕緊道:“我知道鸞鳥!我爹就養了一隻靈獸紅鸞!無支祁笑道:“凡間的鸞鳥不值一提!可別把靈獸和神鳥相提並論。金翅鳥夠厲害吧?見到鳳凰連頭都不敢抬的,那可是百鳥之王。”
  璇璣看了看禹司鳳,他默默點頭,道:“最好別遇到鳳凰,我們一族……對它有本能的恐懼。”
  無支祁又道:“鳳凰還不算什麼,最好是別遇到那幾個神巫。那些傢伙成天就想著煉藥,脾氣古怪的很,一個不順心就讓你神魂俱滅,連輪迴都免了。我和戰神將軍姐姐當然不用怕啦,不過咱們到底帶著一群沒啥本事的傢伙,小心點總沒錯。”
  他大有英雄舍我其誰的氣派,別人還沒來得及發作,璇璣早已撅嘴道:“什麼叫沒啥本事!司鳳比你可厲害多了!成天打打殺殺就叫本事嗎?”柳意歡冷笑道:“就是!只有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驢才會覺得自己什麼都行!”
  無支祁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結果被紫狐推了一把,才道:“好……好吧。我和戰神姐姐做前鋒,你呢,就是大軍師,那小子就是小軍師。”
  “那我呢?”紫狐叉腰橫眉問。
  無支祁認真想了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你是……吉祥物。”
  想當然耳,他被紫狐揍得很慘。
  初步路線和計劃就這樣定了下來,第三天眾人便收拾行裝,踏上了前往崑崙山的旅途。
  羅長老他們一直送到了很遠的地方,還舍不得離去,禹司鳳溫言道:“離澤宮的事情,有勞諸位長老了。我這一去,多則一年,少則兩三月,必定回來。羅長老嘆道:“崑崙山無比艱險,宮主千萬要保重!不要忘了離澤宮所有人都等著你回來!”www.800xiaoshuo.com
  唐長老見他傷感,只怕惹來禹司鳳的愁緒,便笑道:“宮主可有什麼話要交代?”
  禹司鳳想了想,說道:“讓弟子們都知道……離澤宮再也不是過去的牢籠。”
  長老們齊聲答應,拱手送他們離去,直到他們走了很遠,再也看不到人影,還依依不捨地站在原處。


  【最終卷‧我本琉璃】


  第一章:逃

  風和日麗的天氣,暖風習習,花香撲鼻,最適合喝點小酒,吃點小菜,再睡一小覺——這才叫人生,這才叫活著。但很可惜,這種純人間的享受在天界是沒有的。
  騰蛇睡了一覺起來,懵懵懂懂,抓起案上的酒水一口喝下——“呸,真難喝。”他隨手把杯子丟到窗戶外,誰知它又自己飛了回來,輕輕落在案上。應龍陰惻惻的聲音跟著響起:“白帝是讓你在這裡反省,可不是讓你嫌這個挑那個的。”
  騰蛇裝作沒聽見,又撈起一塊看相十足精美的糕點,塞嘴裡嚼兩口——“靠,難吃死了,一點味道也沒有,和泥巴一樣。”
  應龍輕飄飄走過來,坐在他對面,皺眉無奈道:“你就是貪戀口腹欲,才會犯了錯,被那些罪人抓住把柄來要挾。你又不是人,要靠食物來填飽肚子才能活下去。”
  騰蛇不屑一顧:“就因為不靠這個活下去才要求更高,不然活著還有什麼樂趣。”
  很顯然,他壓根就沒反省過,擺明了是來這裡過米蟲日子的。
  “天界的東西就只有這樣了,要享受,就去人間。不過你眼下被軟禁,起碼也要三百年之後才能再出去。這段時間就好好收心,省得白帝總為你操心。”
  騰蛇斜斜勾起嘴角,很可惡地笑道:“嫉妒了不是?白帝老兒待你難道不好?”
  應龍正色道:“你嘴巴放乾淨點,真是下界沒多久,就沾染上那些惡俗之人的臭氣,拿我開玩笑也罷了,白帝是能拿來亂說的嗎?”
  他見騰蛇不說話。於是自己也不說了。
  仔細打量他,會發現他變了很多。靈獸和契主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靈獸的職責就是守在契主身邊保護他直到契約結束。超過契主允許地期限還不回去。靈獸的力量便會被大幅削弱,這是神仙也沒辦法插手的事情。
  騰蛇眼下就屬於仙力幾乎為空地狀態。一頭燦爛的銀發也變了顏色,夾雜暗紅,看上去很是古怪。
  應龍忍不住又道:“你眼下就剩一張嘴能抱怨抱怨了。”
  騰蛇看他地眼神像個惡巴巴的小孩兒,蠻不講理,理直氣壯。天不怕地不怕,一付“我就這樣你奈我何”的流氓氣質。
  有時候,真想把他這張令人討厭的臉踩在腳底下。應龍吸了一口氣,冷冷笑道:“不如我來告訴你個好消息,聽說你的契主正朝崑崙山那邊趕,還帶著那個無法無天地無支祁。這回是真要逆天謀反了呢!天帝聽說了這消息,你可以猜猜他的反應如何。青龍朱雀已經被派過去鎮守天梯了,我聽到的消息是——格殺勿論。”
  “哦。”騰蛇的反應出乎他意料的冷淡,“殺就殺。和老子有什麼關係?她死了正好,老子也不用發愁契約的事情了。”
  應龍起身走出去,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輕飄飄:“你能說出這樣大義凜然的話。白帝聽了一定欣慰。只盼你別口是心非。”
  他走了很久之後,騰蛇才微微一動。換了個姿勢躺在椅子上。
  青龍和朱雀頂個屁用。派去不過是送死。事到如今,他只奇怪一件事。為什麼天帝會任由無支祁從陰間跑出來,而毫不作為,這實在不符合天庭一貫的作風,更何況他連不周山都打破了,按照神荼郁壘地脾氣,和他拼命死了也不會畏懼,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呢?
  奇怪,太奇怪了。搞不懂天帝老兒心裡到底打得什麼算盤。
  他那會自己乖乖跑回來,是以為事情沒那麼嚴重,他在天界也算有點面子,白帝又寵他,只要說清璇璣根本沒打算謀反就行了,誰知他這個說客不但沒當成功,反而被勒令回歸天界,否則格殺勿論。他只得乖乖回來,跟著就被軟禁。
  難不成他們是真打算把璇璣和無支祁給殺了?這可怎麼辦,他和無支祁還有架沒打呢!何況……他一點也不想他們莫名其妙去死,一點也不想!
  他有些坐不住,突然又覺得不對勁。應龍好好的來告訴他這個幹嘛?那種篤定的樣子,分明是不把戰神與無支祁地組合放在眼裡。這兩個人都是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隨便挑哪個都會讓天界吃上一頓排頭,他們怎麼能這麼篤定?
  騰蛇越發坐不住了,他這人一遇到想不通地事情就會抓狂,抓狂之後就會亂想解決辦法,想了半天,突然決定逃跑,先找到璇璣恢復仙力再說。
  如果被白帝發現……那他再耍賴好了!白帝疼他,肯定不會捨得罰他。何況神獸沒有仙力,他在天界還怎麼混?以後豈不是要被人笑死。
  騰蛇偷偷溜出了軟禁他地小宮殿,專挑小路走,生怕被那些蝦兵蟹將看見。他如今連個小兵都打不過了,雙方相遇,吃虧的是他。
  一直走到後門那裡,忽聽前面有說話聲,騰蛇趕緊躲在樹後面,拉長了耳朵聽。
  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朱雀地,一貫的憨厚愚蠢:“崑崙山是何等神聖的地方,豈能容他們亂闖,你的提議我無法接受。”
  騰蛇撥開樹葉子,仔細打量,卻見後門那裡站著兩個人,一個盔甲錚錚,一個矮小纖瘦,正是青龍和朱雀。他見到這兩人就有氣,白帝雖然寵他,但就是不給他下界玩,每次什麼任務都派朱雀去,說他穩重。啊呸,他那個也叫穩重嗎?那根本叫蠢驢!
  至於青龍他根本是提都不屑提,這女人本來在天界就是人嫌狗憎的東西,常年不換衣服不洗澡,一身都是臭烘烘的,還特別喜歡貼近了和人說話,那賊眉鼠眼的樣子,若不看她是個女的,只怕也不知被揍了多少遍。最關鍵是她特喜歡玩陰的,比如打打小報告,背後說點壞話,偷襲之類的,找她準沒錯。
  找這兩個人去守天梯,虧天帝想的出來。
  青龍嘎嘎笑了兩聲,她的聲音冷若冰霜,又粗又啞,竟有幾分老鴰子的味道:“守株待兔是蠢驢才會做的事情。你怎麼能認定他們一定會從那條路走?”
  罵得好!騰蛇暗暗稱讚。
  朱雀沉聲道:“天帝如何吩咐,你我便如何去做,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出了事情,誰來擔當?”
  青龍呵呵笑了起來:“所以說你是死腦筋,難怪上面都不喜歡你。你就死守在那邊,乖乖聽天帝的話吧,到時候被他們從別的路上到天界,我看你還敢說擔當的問題。”
  朱雀倒被她說動了,愣在那裡不知所措。青龍又笑道:“你的死腦筋,多少年了也不知變通。聽聽我的策略吧……如此這般……”
  她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騰蛇一個字也聽不到,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湊到跟前去聽。誰知她突然冷笑道:“就帶上這廢物,不信他們不上鉤!”說罷忽然轉頭,目光如電,一下子就攫住了躲在樹後的騰蛇。
  他大吃一驚,想要逃,奈何現在半點仙力也沒有,能往哪裡逃?這一猶豫,便覺她在身後拖了老長的青色袖子“嘩”地一下甩過來,身上一緊,竟是被她捆住了。袖子上傳來一股酸臭,騰蛇破口大罵:“臭婆娘!你他媽要把老子熏死了!再也沒見過你這種女人,比蚯蚓還髒!”
  青龍壓根不理會他的叫罵,輕輕一扯,他就狠狠跌了個狗吃屎,趴在地上不能動彈。
  “騰蛇?”朱雀驚訝了,責怪地看了一眼青龍,趕緊蹲下給他解開那又長又臭的袖子。奈何她的衣服從來也沒洗過,都是她身上的鱗片幻化出來的,不單惡臭,還堅韌厚實,像放在油裡泡了幾千年,手解不開,刀也割不斷,倒忙的朱雀一頭汗。
  “青龍!放開他!”朱雀皺起了眉頭。
  青龍嘎嘎笑道:“怎麼能放開,他是我們捉住那幾個忤逆的關鍵呢!你不會是打算放過那些人吧?”
  朱雀猶豫了一下,道:“騰蛇與你我同輩……這樣,不好。”
  “沒什麼好不好的。”她居然還拋了個媚眼,兩人只覺雞皮疙瘩從腳底竄上頭頂,騰蛇的臉都綠了。“為了捉住要犯,必要時應當用些手段。何況這小子本來就因為和那些犯人有染,現在早已不是昔日風光的神獸騰蛇,便是白帝,也不能說什麼!”
  “聽你鬼扯!臭婆娘!你等著,老子遲早把你燒成龍肉乾……”還沒喊完,只覺惡臭撲面而來,她的袖子直接纏住了他半張臉,騰蛇再也憋不住,白眼一翻——被臭暈過去了。
  “白帝寵他,若知道你這般大膽,他必定會生氣。”朱雀還在苦口婆心。
  青龍哼哼一笑:“這事除了你知我知他知,還有誰知?到時候一口咬死了是他自己逃出來,試圖和謀反的犯人會合,白帝縱然再寵他,也不敢和天帝作對吧?”
  朱雀只覺腦子亂成一鍋漿糊,好像她說得都很有道理,但怎麼總覺著哪裡不對。眼看她將騰蛇拖在地上走遠,他只得跟上去,被迫和她成為迫害騰蛇的同夥

  第二章:開明(一)

  赤水河是通向崑崙山開明門的唯一一條河流。傳說中崑崙山高有八千丈,上有天帝在下界的府邸,諸神替他看守著這座神聖的宮殿。宮殿一共九扇門,正東方面臨朝陽的,便是開明門了,門前有九頭的開明獸守衛,更有陡峭山崖,尋常人根本無法攀爬上去。
  此刻眾人正站在大竹筏上,在赤水河中順流而下。璇璣極目眺望遠方,完全是水天一色,這條赤水河也不知有多長,他們已經順流漂了一整天,還沒到頭,連崑崙山的影子都沒見到。兩岸的景色也漸漸變得荒無人煙,大片大片的森林山川穿梭而過,人站在水上,一時竟不知究竟是景色如畫,還是自己身在畫間。
  當然,坐竹筏順水漂流的主意是柳意歡想出來的,本來他們這些修仙者根本也不需要如此費事費時,奈何凡人要去聖地,御劍飛到老也飛不得,非得腳踏實地一步步走過去,這大約就是神明們給凡人下的界限了,神與人之間,永遠有無法超越的鴻溝。
  紫狐呆得無聊了,纏著無支祁,非要他說個故事。這裡面活得最老的就是他,上古有什麼稀奇古怪的事,他一定曉得。
  無支祁便笑道:“嗯,那就說一個古早的傳說,我也記得不真切啦。傳說天界和修羅界紛爭不斷,阿修羅們都是驍勇好戰的魔神,天界那幫懦弱神仙哪裡能打得過他們!於是節節敗退,最後天界使了個計謀,擒住一個非常厲害的魔神。”
  他突然停住不說,只是笑問:“你們猜猜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都呆呆地搖頭。紫狐試探著問:“殺了他?”
  無支祁哈哈笑著搖頭。
  禹司鳳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是我。我方沒有驍勇善戰的天神,便會說服他為我方效力。天界沒有懲罰那個魔神,反而收為己用了?”
  無支祁難得露出欽佩的表情。朝他猛豎大拇指:“你個好小子!老子算服你啦!你的心是不是玲瓏水晶做地?怎麼什麼東西都是一猜就中?”
  “天界確實收服了那個魔神,可惜他不肯與以前的同伴發生衝突。天帝愛惜他的武力,也舍不得責怪,便將他好生養在天界,好酒好肉伺候著。後來……”
  “後來什麼?”眾人都忙著問。
  無支祁聳了聳肩膀,撇嘴道:“沒有後來了。那個魔神突然就消失了,再也沒人提過他。有人猜他還是想念修羅界,於是偷偷回去了。事實到底如何,誰也不知道呀。”
  “切!”眾人都發出噓聲,哪有他這樣說故事地!正到精彩處就沒了。
  竹筏漸漸滑向下游,河面陡然變寬,水流湍急,竹筏像要飛起來似的,一個勁朝前蹭。兩岸碧綠地森林好像也到頭了。前面一個陡峭的河道轉彎口,轉過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卻見兩岸均是陡峭石山。高聳入雲。真不敢相信這些巨大的石山是天然形成的,它們就像守在兩岸的偉岸侍衛。排列得極其有規律。倘若不是天然形成地。又有誰能這般鬼斧神工,造就這一場壯觀的景色?
  而最為奇異的不是這些排列規則的巨大石山。而是山體的顏色,微微發紅,像是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霞光,越往後紅色越深,漸漸竟變成了鮮血般的顏色。
  “這裡不對勁。”禹司鳳突然開口,“拐彎之後我就沒再聽見任何鳥啼的聲音,河裡也沒有魚了。聽……除了水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無支祁輕笑道:“我真服了你,什麼異常的情況都逃不過你地眼睛。沒錯,因為馬上就要進入神的領域了,風水氣候自然與方才不同。鳥啊魚啊,都是凡間的生靈,又怎敢靠近這裡。”
  璇璣聽說馬上就要到崑崙山了,不由起身站在竹筏頂前面,極目眺望遠方。兩岸石山如血,流梭而過,天地間除了湍急地水聲,再無半點聲息。這種寂靜是莊嚴且肅穆的,亙古不變地靜默,天神在上界偷偷窺視下方,或者憐憫,或者艷慕,或者無情。
  天地在此,本能地令人感到畏懼。璇璣抿緊了脣,眾人都和她一樣,在這個地方,這一時刻,都不想說話,也不敢說話。
  河水也從先前地蔚藍清澈變作了暗紅的色澤,曲曲折折地河道,彌漫著血色,竟像一條巨大的血管。
  無支祁在一片死寂中突然跳將起來,雙手攏在嘴邊,孩子氣地大吼數聲,所有人都被他嚇一跳,瞪圓了眼睛看他。他嘿嘿一笑,摸著腦袋,有點慚愧:“我就受不了這種死氣沉沉的地方,叫幾聲,舒坦些。”
  說罷又放開喉嚨開始吼叫,初時還只是單純地吼叫,到後來聲音竟漸漸攀升,猶如龍吟鳳嘯,清朗的嘯聲迴盪在如血的石山之間,像在歌唱,又好似放開心胸的號呼。璇璣也忍不住張開嘴大叫起來,跟著是紫狐,柳意歡,最後連最穩重的禹司鳳也開始胡鬧。五個人傻子一樣站在竹筏上,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狀若瘋癲。
  無支祁叫了一陣,又大聲道:“天帝老兒!你等著!老子過來找你喝茶啦!”
  聲音在兩岸來回徘徊,喝茶啦喝茶啦,敢情他一直把來崑崙山當作喝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