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沉香如屑 - 蘇寞

接著發幾篇BG~

一篇經典!
微虐吧? 總覺得顏淡過得好慘orz
說到底, 都是"年少氣盛"情字一上腦, 腦袋不靈活了就虐人自虐了
女主堅韌可愛鬼靈精 我最近最喜愛的女主角
2個男主, 一個看戲的人入了戲, 一個永遠在快追到夢之前就失去一切
一個默默守護, 一個苦苦追尋
錯的時間對的人 河水時間最終洗走了執著 什麼都抵不過二十年的相伴

“你原來是這樣討厭我麼……”
“可是,你怎麼會為我哭呢?”
虐啊!

好多感想, 一句主公一句蓮卿 溫馨無比, 余墨啊余墨, 你悶騷得令我心疼!
溫馨歡樂中帶淡淡憂愁

文案:

這是一個關於一隻名叫顏淡的千年狗腿蓮花精的精彩故事。
依照男性角色的出場順序:
山主大人溫柔悶騷,骨子裡透出一股脈脈溫情,
然而他卻是害得顏淡被族人列為“女孩子不要學她學了就嫁不出”反面教材的罪魁禍首;

天師同學年輕英俊有為毒舌,將顏淡抓來關進法器之後就進行了一係列慘無人道的精神折磨,
之後還繼續在精神上進行打擊;

神霄宮主博貫古今,風度翩翩,唯一拿不出手的便是喜歡頂著別人的臉過日子的怪癖。
依照劇情需要,他扮相之猥瑣的程度一直呈上升狀;

然而怪癖歸怪癖,毒舌歸毒舌,悶騷歸悶騷,卻一個比一個更腹黑,
蓮同學為了避免夾在中間成為炮灰,積極發揮其吃苦耐勞、善解人意卻反其道而行之、伶牙俐齒、狗腿調皮的特點
所以說,噎死不怨,撐死不怪,這都是倒黴催的。
而她千年蒙塵的紅鸞星終於在重重打擊下移了一下位置,其艱難程度不亞於鐵樹開花。

  【不算開始的開始】


  楔子

  寂寂空庭,一爐沉香如屑。
  他站在雕花窗格之前,微微仰起頭,任微風輕拂臉頰。他的臉已經被毀去一半,從下巴都左頰俱是灼傷,已然結痂。他聽見身後有輕盈腳步聲響起,伸手在窗邊摸索著,不太靈便地轉身:“你來了。”
  他的雙眼已經看不見了。
  微風輕拂,掛在窗格上的風鈴又開始叮噹作響。
  “我原來以為,目不能視物會很痛苦,現在卻知不是這樣的。”他緩緩笑了,高貴、矜持卻又有股堅定,“我還可以用手去摸,用耳去聽,用心去看。庭院裡的蓮該是開了罷,我聞到風裡有淡淡的菡萏香,聽到葉子被風吹動發出沙沙聲,有水滴從葉子上滑落下來,還有你。”
  他慢慢抬起手,語聲輕柔:“讓我摸摸你的臉,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模樣。”修長的手指仔細摸索了半晌,嘴角勾起一絲清淡的笑:“若是有一日我又能看見,我一定可以馬上認出你來,然後……”
  然後,我要去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第一章:魚湯和棺材

  雪後初晴。天邊的夕陽紅彤彤的,有如火燒一般,映得江邊薄雪也呈淡淡紅色,煞是好看。
  胡滿腳步蹣跚,在雪地中踟躕而行,所過之處留下一串鮮血。他是個惡名昭著的江洋大盜,卻在踩盤子的時候遭了算計,落得這副狼狽不堪的下場。他長長嘆了口氣,撕下一塊衣擺,蹲下身把腳底包上。被人圍追三天三夜,腳下的那雙軟緞鞋子早被山上的荊棘沙石磨破,雙足冰冷鈍痛,怕是凍傷了。
  他既渴又餓,慢慢往江邊走去。這個時令,要捉到一尾鮮魚恐怕不太容易。但是對於他這樣功夫不弱的大盜來說,卻也不太難。他摸摸衣袋,身上只有一塊汗巾,幾塊碎銀子,卻沒有火折。
  沒有火折,就意味著他便是捉到魚,也只能生吞活剝。換在平日,他是絕對不肯受這種苦的,可是在饑寒交迫猶如喪家之犬的時候,他的眼中反而泛起幾絲求生的光彩,他已經顧不到了。
  胡滿踉蹌著走到江邊,正要除掉外袍往水裡走,忽聽水聲輕響。二十幾步外的蘆葦叢中露出半截船身,一個淡綠衣衫的女子正跪坐在船尾,將一塊手巾浸在江水中,又撈起來將水擰乾。衣袂拂動之間,露出一雙皓白的手腕。
  胡滿眼中發亮,警覺地看了看周圍,那些圍追他的人已經被甩掉了,這荒郊野外,蘭溪江上,再無人跡。他弓著腰,慢慢往小船靠近。那個跪坐在船尾的女子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有生人接近,又從身後的木盆上取出一件外袍,放入江中洗滌。
  這件外袍顯然是男子穿的。胡滿腳步一頓,看著小船,似乎想隔著木板看出裡面還有什麼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越長,人也越是謹慎,唯恐出了一點差池。他想起江湖上的逸聞,似乎就有那麼一位年輕公子曾出沒荒山野地,身邊女侍美貌如花,帶著琳琅金玉,飲酒用銀杯玉盞,唯恐別人瞧不見他們出自富豪之家似的,立刻就有江湖上最出名的大盜跟上他們。這大盜是出了名的殺人如麻、狡詐凶殘,不知多少江湖豪客死在他的手上。那個大盜的屍首最後被人在一條山澗找到,雙目圓睜,面部扭曲,只有眉心一點傷痕,除此之外身上就再沒有傷痕了。
  胡滿想著這裡,頓覺全身發冷,也不敢再挨近小船。
  忽聽船艙中傳出幾聲咳嗽聲,一個男子虛弱的聲音透了出來:“顏淡、咳咳,顏淡你進來……”
  那個淡綠衣衫的女子聞言連忙站起身,立刻撩起船簾進了船艙。而在船簾掀起後又垂下的瞬間,胡滿已經聞到一股讓人直咽口水的香氣。這股香氣,對於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是多麼有誘惑力。
  他心下一橫,壯著膽子走過去。正好那個叫顏淡的女子又從船艙中出來,看見有個渾身骯髒、凶神惡煞的陌生人走過來,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語聲顫抖:“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胡滿立刻滿臉堆笑:“姑娘別慌,我是個商旅人,只是路上遇到天殺的狗強盜,被搶去了身上貨物,同伴都被強人給害了,只有我跑了幾個山頭才逃到這裡來。”這句話倒不是全然撒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的確都丟了,亡命似的翻過三座山頭才把人甩掉。
  顏淡眼中清澈,露出幾分同情之色,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是壞人呢。”吳儂軟語,顏色清麗,一笑之後更增麗色。
  胡滿心頭髮癢,又上前一步,長揖到地:“我逃難到江邊,已經餓得走不動了,姑娘生得這樣美貌,心腸一定很好,不知道能不能施捨我些飯吃。”
  顏淡搖搖頭,滿是歉然:“我做不了主的,都得問過我家公子。”她轉過身,小心地撩起一角船簾,生怕外面的冷風吹進去的似的:“公子,外面來了位商老爺,他說遇上強盜,已經好幾日都沒進食了,可以讓他進來坐一坐麼?”
  只聽船簾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就和先前說話的虛弱男子的聲音一樣:“外面風冷,讓他進來罷。”
  顏淡轉過頭微微笑道:“請進來罷。”她撩起船簾,讓胡滿進去。胡滿目力甚好,只一眼就看清這雙皓白的手生得好看,指尖柔軟,絕不是練過武的手,甚至連重活都沒做過。船艙中,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裹著毛毯靠在軟墊上,臉色蒼白,頰上還帶著點病態的淡紅,有氣無力地一拱手:“請坐。在下重病在身,就不起來行禮了,失禮之處,請莫怪罪。”
  胡滿心中大喜,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公子客氣了。”他已是精疲力竭,只怕要修養兩三日才能緩過來,可船上除了一個柔弱少女,便是一個重病在身的公子哥,等他吃飽喝足,三兩下就能將人輕易制住
  顏淡搬來一個軟墊,請客人坐下,方才去照看角落那隻熱氣彌漫的砂鍋。胡滿坐在墊子上,聞到砂鍋裡浮起的香氣,腹中更餓,只有忍著:“兩位怎會在這荒郊野外落腳?這一帶頗為不安定,附近響馬山寨不少,這真是太危險了,唉唉。”
  那位年輕公子坐正了身子,一派斯文儒雅:“在下見這裡雪景甚好,便租了小船想在江上小住幾日。響馬什麼倒是沒見過,卻不能枉費了仁兄這般好心提醒,我們二人過了今晚便離開。”
  胡滿一眼瞧見對方束髮的白玉簪子,通透無暇,光澤溫潤。他經手的金銀財寶不少,一看便知道這支簪子價值不菲。這樣一個年輕的富家公子哥跑來荒山野外賞雪,想來也是一介酸腐書生,出來做做幾首小詩念念幾句酸詞。他心裡這樣想,面子上卻裝出一副欽佩的神情:“這樣的雪景,也只有公子這樣的雅人才能欣賞。不知公子大名,我這次脫險,回去一定為二位供起長生牌位。”
  他話音剛落,只聽顏淡撲哧一笑,只是一見自家公子看過來,連忙一吐舌頭,豎起食指在脣上一點,三分俏皮七分乖巧。那年輕公子轉過頭來看著胡滿,淡淡道:“在下余墨,這點小事,仁兄不必記在心中。”
  胡滿將余墨的名字念了幾遍,確定江湖中沒有這號人物。
  外面的夕陽完全淡下去了,暮色漸濃,寒風呼呼。而船艙中的火盆燒得正旺,溫暖如春,安寧祥和,完全感覺不到外面的寒冷。
  顏淡拿起兩塊沾水的麻布,疊成厚厚的兩塊裹住手,將熱氣騰騰的砂鍋端到矮桌上。只聞得香氣撲鼻,砂鍋猶自滾沸,冒著白泡。
  這是一鍋魚湯,燉得已有些火候,湯都微微泛白,魚身白膩,猶如凝脂。
  胡滿不由咽了咽口水。只見顏淡取了碗筷來,先舀了一碗,連同裡面的一條魚,放在他的面前:“請用。”然後再用勺子舀了半碗湯,跪坐在余墨身邊,慢慢地吹著熱氣。
  胡滿兩下三下便將一碗湯都喝了個精光,連魚刺也顧不到,風卷殘雲一般把魚肉也啃乾淨了。食物下肚,終於不再腹中空空,他滿足地長吁一口氣。
  而余墨卻一口也咽不下去。顏淡舀出一小勺魚湯來,耐心地吹去了熱氣,送到他嘴邊。他還沒咽下,就掏心挖肺地一陣咳嗽,將魚湯全部都咳出來。顏淡看來也是慌了,抬手在自家公子背上不斷輕撫,語音溫軟:“公子,你若是不想吃,就不要勉強。等下你有胃口了就叫我,我再煮過。”
  余墨點點頭,靠在軟墊上不說話。
  顏淡又舀湯給胡滿,低聲道:“我家公子身子不太好。”
  胡滿接過碗:“身子調養調養就會好,只是這個福氣,是別人求不來的。”他眼珠一轉,心中已打定注意,這個病弱公子哥肯定是留不得的,反而是這個少女,俏皮可愛,溫柔體貼,還有一手好手藝,抓回家當小妾也不錯。
  用過晚飯,胡滿突然道:“我在這裡又吃又喝的,沒什麼可回報兩位,不如就講一段故事出來聽聽。”
  顏淡微微一笑:“好啊,我最愛聽故事了。”余墨裹著毛毯靠在軟墊上,一言不發。
  胡滿要說的故事是近來江湖中流傳甚多的,也是最後一次試探對方,只要是江湖中人,絕不會沒聽說過。
  
  “這個故事發生在青石鎮上。一個窮小子,家中老爹死了,又沒錢埋,只好拉到亂墳崗胡亂埋了。那窮小子還有些孝心,覺得把老爹扔在外面,屍骨可能會被附近的野狗啃掉,於是用鐵鏟挖了個坑。挖著挖著,突然聽見咔的一聲,只見土裡有個亮閃閃的東西。你猜是什麼?”胡滿故作神秘,只見顏淡搖了搖頭,又接著說,“那是一隻金子做的杯子,已經扁了一塊。窮小子跳下土坑,用手往下挖,不多時就挖出幾塊蝶形的玉璧來。他沒見過值錢的東西,但是那些玉,就是毫不識貨的人也能看出可以換不少銀子。他捧著這些寶貝跑回家,連老爹的屍首也不管了。他挖到寶貝的消息很快就在鎮上傳開了,也漸漸傳到別的地方去。不少人聞風而來,想找那個窮小子問話,推門進去卻嚇了一跳。你猜這又是怎麼了?”
  顏淡還是搖頭:“猜不出。”
  胡滿抬手在桌上一拍,燈影跳了一跳:“那個窮小子已經死在自己家裡,雙目突出,臉色發紫,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他的屍首已經爛了,上面有屍蟲爬來爬去,而他手中還握著那些從亂墳崗挖出來的寶貝。那些找來的人就把他手上的玉璧拿走了,可是不出幾日,又全部死了,死狀都是一模一樣。”
  顏淡臉上露出幾分害怕,連一直半躺著的余墨都微微睜開眼。
  “這就像是瘟疫,凡是碰過這玉的,每一個都會死。終於青石鎮來了一群本事很大的人,他們一直找到亂墳崗裡的古墓,闖了進去,只見古墓中間擺著一具棺材。這棺材很厚,木質也很好,還鑲著金銀。光是棺材就如此了,裡面的陪葬品的價錢更是可想而知了。那群人撬開棺材,只見裡面躺著女子,貌美如花,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胡滿說到這裡,語氣也有些顫抖,“那女子突然躍起,手指插進領頭那人的心口,將一顆血淋淋的心挖了出來。那人雙目突出,臉上驚恐,連反抗都沒有就死了。剩下的人立刻轉身逃跑,回去一點人數,發覺還少了幾個,但是再也沒膽子去亂墳崗了。”
  顏淡聽得害怕,往余墨身邊縮。余墨輕拍她的肩,低聲安慰:“朗朗乾坤,天地正氣,世上哪裡有什麼鬼怪?這個故事也是傳出來的,越傳越走樣,別去相信。”這兩句話說得甚是書生意氣。
  胡滿只是一笑,沒有反駁。
  過了一陣子,顏淡突然道了句:“哎呀,我忘記把外面洗好的衣衫拿進來烘乾了。”她站起身,急急往船尾走去。胡滿就是看見她在外面洗衣裳才找過來的,心中暗笑她粗心大意,又覺得不精明的女子比較可愛。而余墨閉上眼,躺下不動了。
  胡滿看見時機到來,拔出袖中的匕首,慢慢走到余墨身邊。
  角落裡的火盆燒得正旺,通紅的火光映在躺在軟墊上閉目養神的年輕公子臉上,更顯得俊秀非凡。胡滿突然撲過去,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手中匕首高高抬起。只見余墨睫毛輕顫,慢慢睜開眼。
  
  旭日東來,江邊的薄雪化為水滴。
  蘭溪江上還浮著幾片薄冰,江上小船正順流北上。
  一位年輕俊秀的公子負手站在船頭,仰頭閉目,襟袖翩飛,周圍山嵐正不斷後退。他睜開眼,一雙眸子竟是紅色的:“你收拾好了沒有?馬上就要到岸了。”
  只見船簾一掀,一個淡綠衣衫的女子走了出來,手上端的木盤盛了不少事物:“好了好了,你別催我。”她低下身,將手上的東西全部丟進江中。木盤順著水流飄走了,匕首撲通一聲沉入水底,水面上只浮著一套髒兮兮的男子衣衫,還有一隻裝著爛泥枯葉的紫砂鍋。
  “那人看來也是餓壞了,連樹葉爛泥都吃得津津有味。”她嘴角帶笑,仰起頭看著身邊的年輕公子。
  “你明知道是什麼東西,還敢端過來餵我,你的膽子可越來越大了。”他閉了閉眼,待睜開時眸子又變得漆黑,“我看你又不安分了吧。”這話是笑著說的,語氣也不怎麼像威脅。
  顏淡微微笑著:“那個凡人心術不正,滿身血腥,這麼骯髒的精魄你都敢吃。樹葉爛泥可比它乾淨多了。”
  余墨回味了一陣,點點頭:“的確不太乾淨。不過聊勝於無,太純淨的精魄吃了會遭天罰,我還嫌命太長?”他眯起眼,一臉滿足:“你就想著,這是在日行一善。委屈自己,造福天下,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顏淡默然許久,還是忍不住說:“你這魚精臉皮真厚。”
  余墨看著她,半開玩笑:“這有什麼不好?再說了,魚和蓮本來就是一對。我若是臉皮厚,你也一樣。”他抬手一指,但見前方山嵐遼闊,崖邊兀鷹盤旋,最高的山峰上還覆蓋著皚皚白雪:“我們到家了。”
  
  第二章:一具棺材一個坑

  喀納什爾,又稱鋣闌山,在古語中是漠北之璧的意思。
  鋣闌山外,是一片廣袤大漠,常年風沙肆虐。而山中卻又是另一番光景。彼時鋣闌山中的雪還未化,剛長成的幼鷹被雄鷹推下山崖,拼命打著翅膀飛起來;毛絨絨的小松鼠在松樹中探出個頭,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遭;胖胖的小老虎在雪地裡打滾,不一會兒便被虎媽媽叼著拖回窩去。
  真正的漠北之璧,卻是山脈中的一處山谷。
  余墨抬手在橫亙眼前的巨大古樹上一印,粗壯的樹幹竟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手印。只聽隆隆幾聲,樹上的積雪紛紛掉落,樹幹中心出現一個甬道。他一拂衣袖,徑自抬腳往裡走。顏淡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
  兩人在漆黑無光的樹洞裡轉了幾轉,眼前忽然一亮,明媚的日光一下子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目之所及俱是繁花似錦、綠草如茵、湖光粼粼,拂面而來的熏風和煦,山谷外邊的料峭春寒似乎對這裡沒有一點影響。
  余墨微微眯起眼:“還是家裡好啊。”
  顏淡左右看了看,奇道:“往常這個時候,丹蜀肯定會在這裡等我回來講故事給他聽,怎麼今日不在?”
  余墨嘴角微動,還沒說話,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叫喊,一團東西從山頭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地爬到兩人的面前,淚涕橫流:“棺、棺材!那邊有棺材!山主,嗚嗚嗚,好可怕……”那是一個頭上還長著耳朵、屁股上拖著尾巴的孩童,紅通通的、蘋果一樣的臉蛋兒,身上穿著的衣裳卻是胡亂絞成了一團掛著。
  余墨皺眉:“紫麟山主呢?”
  “紫麟山主不見了,山主的房間裡有棺材,嗚嗚嗚……”
  余墨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往顏淡手中一塞:“讓這個小鬼馬上閉嘴!”
  顏淡在他頭頂的柔軟耳朵上撓了撓,柔聲細語地哄著:“丹蜀乖,丹蜀不哭。我來告訴你一個關於紫麟山主的大秘密好不好?”
  丹蜀耳朵一動,還是淚汪汪的:“什麼秘密?”
  顏淡輕搖手指:“你知道威風凜凜的紫麟山主的真身是什麼嗎?”
  丹蜀果真被勾起了好奇心,身後大尾巴一搖一搖:“是什麼?”
  顏淡微微笑了,還是柔聲細氣的:“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再哭了呦。等一下余墨山主還要帶我們去看棺材,你再哭,他會生氣的,一生氣就罰你去一輩子看管那具棺材。”
  丹蜀打了兩個寒顫,忙搖手道:“我不哭了,保證不哭。山主你千萬別讓我去管棺材!”
  余墨不可忍受地閉上眼。
  顏淡摸摸丹蜀的頭,低聲道:“悄悄告訴你,紫麟山主的真身是一隻山龜,埋在土裡都看不出的那種。”
  “噗——”丹蜀破涕為笑,忙伸手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幾轉。
  余墨輕喟一聲,心中默念三遍“紫麟我對不住你居然讓別人知道了你的驚天大秘密”,方才道:“我們去紫麟那邊看看。”
  
  臥房正中擺著一具棺材。質地是極好的楊木,棺木很厚,敲下去沒有聲響,棺材上還立著一隻雕刻精緻的鷹頭獅身鎮棺獸,正朝向他們。
  鋪在地上的磚頭已經被撬起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黑土。
  這具棺材有一半被埋在黑土裡。
  丹蜀不停地往顏淡身後蹭,企圖將自己縮到最小,突然衣領一緊,被拎到最前面。顏淡撣撣他的大尾巴,鼓勵道:“不要怕,不過是一具棺材。”
  余墨二話不說,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短刀,頂在棺木接縫處,稍一用力,就有楊木屑掉下來。
  顏淡在旁邊說了一句:“看來這棺材合上還不久,棺蓋和棺身都沒連在一起。難道最近有乾屍住進這裡來?”丹蜀抖成一團。顏淡又指著棺木上齜牙怒目的鎮棺獸,緩緩道:“鎮棺獸,可是專門鎮壓惡鬼的,不知棺材裡面有什麼?”丹蜀抖得更加厲害了。顏淡忽然在他肩上一拍:“對了。”他喉中一噎,忍不住打了一串嗝:“什麼?”
  “我給你講個故事。這個故事發生在青石鎮上,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大約和你差不多大,家中老父過世,又沒錢埋葬,只好拉到亂墳崗……”顏淡津津有味地開口,只見丹蜀連滾帶爬撲倒余墨腳下:“我再也不要聽故事了!山主,你也不要把棺材打開,好可怕好可怕!”
  余墨一把將他拎起來,呵斥道:“你是狼妖,竟然還怕鬼?狼族的臉面都給你丟光了!”
  顏淡繼續說故事:“那個像你一樣大的窮人家孩子死在自己家裡,雙目突出,臉色發紫,屍首發臭,引來蒼蠅屍蟲在上面亂爬亂咬,把他那皮包骨頭都啃乾淨了……”
  余墨看她:“顏淡!”
  顏淡嘟起嘴,悻悻道:“好吧,下次再講。”
  丹蜀聞言,又抖成一團,恨不得用尾巴把自己包起來,寸步不離地挨著自家山主。
  余墨手上用力,只聽當的一聲,棺蓋被推開。他往棺木裡瞧了一眼,神色不定,隔了片刻突然將衣擺從丹蜀手中抽出來,揚長而去。
  顏淡心中好奇,往前走了兩步,想要走近去看。
  棺木裡突然伸出一雙手,直挺挺地舉著。
  顏淡嚇了一跳,不由後退一步。丹蜀捂著嘴,卻記得之前顏淡說的“要是再哭山主就會讓你一輩子去看管棺材”,眼淚只能一圈一圈地在眼眶打轉。
  突然棺材裡碰的一響,一具乾屍從裡面跳了起來,它臉上的皮肉已經被破爛不堪,雙目突出,臉色發紫,就和顏淡剛才說的一模一樣。那具乾屍一跳一跳,口中發出格格的輕響,向他們逼近。
  顏淡瞧了兩眼,抓著丹蜀的衣領:“我告訴你一個紫麟山主的大秘密好不好?關於他真身是什麼的秘密呦。”
  只見那具乾屍急衝過來,一聲大喝:“不準說!你要是敢說出去,本座就——”
  “紫麟山主?!”丹蜀張大嘴,幾乎可以塞進一個雞蛋。
  一道華光閃過,乾屍頓時變成紫麟山主的模樣。一襲墨綠的長衫,黑髮垂腰,眉目頗俊彥。顏淡傾身施禮,微微笑道:“山主你是故意嚇我們來著了。”
  紫麟負著雙手,冷哼一聲:“本座好好的睡在裡面,你們卻無故來驚擾,沒重罰就不錯了。”
  丹蜀湊近顏淡耳邊:“為什麼山主喜歡睡在棺材裡,然後把自己埋到土裡?”
  顏淡忍住笑:“你說他的真身是什麼?”
  丹蜀長長地哦了一聲。以往看這位山主,總覺得威風凜凜,頗有氣勢,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眼下知道他的真身是什麼,昔日威懾力大減,忍不住想笑。“山主穿著的那墨綠色的衣衫,不是很像龜殼上的青苔?”大眼睛一轉,突然說出一句話來。
  顏淡一怔,卻一點也不想笑。
  紫麟耳目靈敏,將龜殼和青苔聽得一清二楚,臉色漸漸陰沉。不待他說話,顏淡拎起丹蜀立刻往外退去。
  余墨正站在外面,突然眼前一花,就見顏淡拋了丹蜀,往自己身後一躲。緊接著就看見紫麟暴怒的臉:“余墨,你讓開,我今日要宰了這隻狼崽子,還有那個混賬蓮花精!”
  余墨微微苦笑:“先消消氣。慢慢說,他們到底犯了什麼事?”
  丹蜀在地上連滾帶爬,涕淚橫流。
  顏淡躲在余墨的背後,踮起腳在他耳邊低聲說:“因為丹蜀剛才說,紫麟穿著這件墨綠袍子,很像龜殼上包著青苔。”
  余墨輕咳一聲,忙拉住暴怒的紫麟:“這件事等等再說。狐族的人已經等在谷外,我們先去看看,莫要讓他們久等了。”
  紫麟整整衣衫,慢慢平順了怒氣:“正事要緊,回頭再來收拾你們兩個。”他掃了兩人一眼,眼神如刀:“要是讓我聽到半點傳聞,你們倆就等著魂飛魄散。”言罷,轉身走了。
  余墨斜斜看了顏淡一眼,抬手在她鼻尖一捏:“又欠我一回。這筆帳你拿什麼來還?先說好,我不收不值錢的東西。”
  
  絲竹繞耳,佩環叮咚,舞姬起舞衣翩翩。
  紫麟斜坐在矮桌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下首坐著的狐族女子。狐族是傲慢優雅的種族。當時整個鋣闌山中其他的族類都歸附了他們,狐族卻放出話來說,就是滅族也絕不會臣服於人。他沒什麼野心,對此也只是半真半假地說了句好風骨。
  而底下端坐的那個狐族女子一身素白,裹著斗篷,用面紗遮住容貌,低頭盯著眼前的碗筷菜肴,一動不動,對周遭如何似乎完全看不見聽不見。
  紫麟本是想等她說明來意,結果一個時辰都過去了,她連坐姿都沒變。他心中不耐煩,轉頭去看余墨,只見對方膝上趴著一隻毛茸茸的幼虎。小老虎正仰著頭,張大嘴,露出剛長出來的尖牙,爪子扒著余墨的衣袖。余墨抬手在它頭上輕輕地摸著,又拿起一根筷子在酒杯裡沾了沾,送到它面前。小老虎伸出舌頭舔了舔,咂咂嘴抖抖背上的毛,滿足地趴回余墨的膝上。
  余墨抬頭瞧見紫麟臉上的不耐煩,輕輕笑了,緩緩道:“貴客到訪,不知我二人有什麼可效勞的?”
  絲竹聲倏然中止,起舞的舞姬立刻退到一旁。
  那狐族的女子站起身,盈盈行禮,風姿優美:“我叫琳琅,是族長的女兒。”她頓了頓,語氣堅定:“琳琅這次來,確是有件事想請兩位相助。而我狐族也非知恩不報之輩,琳琅願意委身於山主大人。”她微微抬起頭,面紗外露出的一雙眼十分美麗。
  紫麟抬指輕叩桌面,道:“不知是什麼事?”
  琳琅低下頭,從斗篷裡捧出一團雪白的毛球。那團毛球突然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一雙眼睛猶如黑曜石,額上的毛垂下來,有點遮住眼。它好奇地看了看周圍,又縮回去卷成一團。紫麟眼神銳利,已經看清那團毛球竟然是三尾的雪狐。
  “這是我的弟弟,是我們狐族最高貴的三尾。它年紀還小,有次偷跑出去,回來的時候腿上被下了咒毒,我們都拿這個咒毒沒辦法。如果兩位山主可以解開,琳琅願一輩子伺候山主。”
  三尾雪狐是極高貴的血統,將來定會繼承狐族族長之位。這件事,於兩方都好。
  余墨將膝上的小老虎抱到一邊,淡淡問:“琳琅姑娘應是還有別的要求罷?此刻提出來,也免得以後鬧僵了。”
  琳琅抬起頭,用一雙美麗嫵媚的眸子看著余墨:“琳琅只有一個要求,我們狐族對於伴侶忠誠,也希望山主可以按照我們的習俗來。”
  余墨嘴角噙著笑意:“你就不怕我們已是姬妾成群了麼?”
  她似乎笑了笑,聲音冷若冰霜:“那也無妨。只要山主將她們全部殺了,不就只有我一個了嗎?”
  
  第三章:賭局和小狐狸

  庭中,沉香爐升騰起裊裊青煙,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菡萏清香。
  “……我狐族也非知恩不報之輩,琳琅願意委身於山主大人。”百靈一手舉著筷子,拿腔拿調地學狐女琳琅說話,從聲調到口音居然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們狐族對於伴侶忠誠,也希望山主可以按照我們的習俗來。”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看著余墨。
  余墨笑著接了一句:“你就不怕我們已是姬妾成群了麼?”
  “那也無妨。只要山主將她們全部殺了,不就只有我一個了嗎?”百靈說完,一拍桌子,憤憤道,“不就是狐族嗎?有什麼了不起?竟敢來這裡說大話!”
  “說起來,狐族的人都生得十分美貌,性子又高傲,這也是難免的。再說這也是山主的事,你唧唧喳喳來什麼勁?”元丹慈愛地拍拍一旁眼皮打架的丹蜀,“要睡出去睡,別在這裡打盹。”
  百靈更是氣憤,指著狼族族長的鼻子:“男人的通病!花心,軟骨頭,犯賤!”
  元丹還在拍幸福得流口水的丹蜀:“醒醒。”
  只聽紫麟輕輕地哼了一聲,百靈立刻把手放下,元丹收回手,丹蜀擦擦口水四處看:“怎麼了怎麼了?”只有顏淡還是低頭對付盤子裡的煮蝦,完全游離界外。
  百靈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顏淡,你來說句話,山主肯定會聽的。”
  顏淡拿起手巾,將手擦乾淨,挪到余墨桌前,動情地喚道:“主公!”
  紫麟噗的噴出一口清酒,忙拿起手巾擦拭嘴角。
  余墨輕握她的手指,含笑看她:“蓮卿。”
  “主公,臣妾什麼都不求,惟願永遠伺候身側。可那狐族娘娘比我們美貌百倍,臣妾自慚不已。只要主公高興,臣妾願飲鳩酒了斷,絕不教主公為難。”
  余墨慢慢用手心覆住她的手,緩緩道:“卿如此知心,我又怎麼會負了你?”
  顏淡撲哧一笑,回頭看著百靈:“山主說了,他絕對不會為了狐族殺我們的。”
  百靈在心裡嘀咕著:“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難為山主肯配合你,山主還真是溫和啊……”
  忽聽紫麟陰測測地說了一句:“顏淡,你既然那麼能幹,可有法子收服那些狐族的人?”
  他們都放出話來說,寧可滅族都不會臣服,她又有什麼辦法?
  “紫麟,你是在為難人了。”余墨含笑看著顏淡,“其實那狐女琳琅自恃美貌,我卻覺得你也不輸給她,只是狐族最為驕傲,不會承認罷了,你可有法子讓她自承不如呢?”
  顏淡看著他,一字一頓:“我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聊的事啊?”
  余墨一手支頤,悠然道:“蓮卿剛才說的那些話,可都不記得了麼?”
  紫麟不由想,這混賬蓮花精終於掉進觳裡了。
  顏淡想了又想,嘆了口氣:“主公都這麼說了,臣妾也只有去辦,定不會辜負了主公的厚愛。”
  
  琳琅看著桌上痛得抱腿打滾的小狐狸,長長嘆了口氣,摸著它的腦袋:“子炎你再忍忍,他們馬上就會治好你了。如果他們也不行,我再帶你去找神霄宮主,他一定能解開你身上的咒毒。”
  忽聽門外響起了兩聲輕叩聲,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一位綠衣少女,手中端著果盤,正是顏淡。
  琳琅頭也不抬,顧自安慰小狐狸。
  只聽腳步聲走近,那少女伸手過來,在小狐狸腿上一碰,焦黑的咒毒上暈開一層白氣,正痛得亂滾的小狐狸立刻安靜下來了。
  琳琅詫然看她,許久才道:“你能治好它嗎?”
  顏淡搖搖頭,歉然一笑:“我做不到。”
  琳琅一動不動,眼中失望:“對,你是辦不到的,但是你們山主可以。”
  顏淡垂下眼,神色真摯:“值得麼?你為了狐族犧牲這樣大,他們卻未必會感激你。”她抬起眼,看著對方的眼睛:“這世間,並不只有山主大人可以解開咒毒,你還是去找別人罷。”
  琳琅盯著她的眼睛,像是想看出些什麼:“你讓我離開這裡?你是山主的姬妾?”
  “我是花精一族,當初來這裡的時候確是姬妾。”顏淡笑了笑,“我也不打擾琳琅姑娘了。”說完就乾脆地轉過身往門外走,待走到門口的時候忽聽琳琅在身後問了一句:“你生得如此,山主難道還會對你不好嗎?”
  顏淡腳步一頓,簡單地說了一句:“姑娘多保重。”
  “你等一等!”琳琅站起身拉住她,關上房門,“你不用怕,有什麼說什麼,我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顏淡心中得意,面子上還是不露半分,斟字酌句:“當初我是被強送過來的,什麼都不懂。那時余墨山主說,他只要最美貌的那一個。我本來是不願意,可是到那個地步,要活下去就先要山主看上。我們花精一族化成人形後長相都不差,於是我就向山主說,我比其他人都好,修為也深。山主很高興地收了我。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大錯特錯了……”
  “山主當年曾被一個生得很美的妖騙去天地至寶的異眼,直到現在那顆異眼還是沒有奪回來。所以我才會……”顏淡微一遲疑,突然動手解衣帶。琳琅訝然道:“你這是做什麼——”話未說完,突然啞了。顏淡背向著她,脊背優美,膚色猶如白瓷,泛著象牙白的光澤。只是上面遍布著好幾道焦黑的陳年傷疤,深深凹陷,可見當時受的傷是如何重了。
  “口說無憑,現下你該是相信了罷?”她低頭繫好衣帶,“幸好我本來就長於治愈之術,總算保住了性命。”
  琳琅露在面紗外的妙目突然淌下一串眼淚,別過頭去看著小狐狸,身子顫抖:“我該怎麼辦?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人面獸心的畜生?”
  顏淡輕聲安慰道:“琳琅姑娘,你明日千萬要謹慎,我言盡於此,這就該走了。”然後帶上門,步履輕盈愉快地走遠了。人面獸心的畜生,罵得真是太好了。她微微笑了笑,直奔山主居處。
  
  余墨正站在前庭的蓮池前,往下撒魚食,引得魚兒爭相來搶。
  顏淡湊過去:“余墨余墨。”
  余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什麼?”
  她從他手中的瓦罐裡抓了一把魚食,慢慢往下撒:“你幫我個忙可以麼?”余墨推開她的手:“別把它們餵撐了。什麼忙?”
  “我要糯米,硃砂和夜明砂,晚上就要。”
  余墨轉過頭看她,正色道:“前面兩個沒問題,夜明砂你自己去找蝙蝠精取。反正就是蝙蝠糞便麼,你儘管去拿,多少都有。”
  顏淡在瓦罐抓了一大把魚食,作勢要往蓮池裡扔:“你不答應,我就把你的同族餵到撐死。”
  余墨冷著臉:“顏淡!”
  “在!”
  “難怪紫麟想活剝了你,我現在也想得很。”他掂著裝魚食的瓦罐,“把你手上的都放回來,東西晚上就送到你那裡去。”
  顏淡依言把魚食放回罐子裡,微微笑道:“還是你最好了。紫麟就凶霸霸的,半分不通人情。”
  余墨失笑著看她走遠,只聽身後輕咳一聲,紫麟負著手走到他身邊:“顏淡要這些東西,看來是想幫三尾雪狐解咒毒了。”
  余墨轉頭看他:“看來是的。”他十指相交,擱在蓮池邊的憑欄上:“反正我們也不想讓狐族怎樣,就算白幫他們一個忙,他們記著也算了,不記得也無所謂。只是定要殺一殺他們的傲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真是混賬。”
  “其實你之前說的那些話,只是讓她去看一看狐族的人。你卻知道她只要見到他們,就會出手相幫?”
  “這個麼,”他笑了笑,意味深長,“認識得久了,多少還是知道的。”
  
  琳琅跪在軟墊上,低著頭不敢往前看。只聽腳步聲輕響,眼前出現一幅淡青色的、蘇繡精緻的衣擺,微涼的手指慢慢托起她的下巴。余墨微微一笑:“你還戴著面紗。現在也該取下來了,我只愛容貌好的,若是不夠好,卻不想要你了。”
  琳琅背後冷汗涔涔,跪著往後挪了幾步,連忙道:“不不,我生得不夠好,恐怕污了山主的眼!”
  余墨逼近兩步:“聽說狐族的女子都是絕色。”
  琳琅想起昨日看到的顏淡的慘狀,連連搖頭:“不,也不是這樣的!”她隨手一指身旁端著盤子緩緩走來的女子:“山主大人,我的容貌還不如她!”
  順著琳琅的手指看去,顏淡正站在一旁,傾身施禮:“山主。”
  余墨輕輕笑了:“真有你的。”
  顏淡很是謙虛:“哪裡哪裡,山主實在過獎,還遠遠不夠。”
  琳琅睜大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就想到肯定是哪裡不對了。她的眼神如刀鋒一般尖銳,盯著顏淡:“你騙我。”她突然扯掉了面紗,露出底下絕美的面容:“你竟敢騙我,說你不是山主的姬妾,還說你是被人送來的!”
  余墨點點頭:“這倒是真的。”
  “你還說是你主動和山主說,你比其他人好,山主才會收留你!”
  “這也是真的,那時候顏淡來鋣闌山境,本就是有所圖。”
  琳琅氣得發抖:“那,那她還說,她背上的傷都是你下的手!”
  顏淡忍不住插言:“我那時只是給你看了傷,沒有一句話說是山主下的手。”
  “可是、可是你說從前有一個妖搶了山主的異眼,所以他才會痛恨所有生得美貌的妖,還要折磨她們……”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倒是余墨聽了,反而不甚在意。
  顏淡嘆了口氣,神色誠摯而遺憾:“關於異眼的事情也是千真萬確的,只是我沒有說這件事和我受的傷之間有何關係,是你自己非要把它們聯想在一起的。”
  琳琅抖了半天,臉色發青,閉上嘴不說話。
  余墨很同情地看著,回過身瞥了顏淡一眼,一拂衣袖走上台階,在紫麟身邊坐下。
  只見琳琅肩上的斗篷裡鑽出一個蓬鬆的小腦袋,小狐狸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周圍。顏淡突然伸出手去,將它捉在手中。
  小狐狸離開姐姐,凄厲地叫起來,不斷地掙扎。
  琳琅大驚:“你想幹什麼?!”
  顏淡將手中托盤放在地上:“解咒毒。”她拿起小刀,手指湊到刀鋒上輕輕一抹,殷紅的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可你昨天說解不開……”琳琅說了半句,又閉上嘴。她也不是笨蛋,一看托盤裡的東西,就知道她說的“解不開”只是因為東西還沒準備好。
  顏淡按著小狐狸,將劃破的手指湊近它的腿,嘴角微動,似乎是念了幾句咒文,只見那道焦黑的咒毒漸漸變淡。而一團黑霧卻慢慢浮起,越來越大。顏淡放開小狐狸,抓起旁邊的糯米硃砂撒了過去,手指微曲捏了個訣要。只聽哧的一聲,黑霧消失。
  她拿起剩下的一隻盤子,遞給琳琅:“給小雪狐服下,就沒事了。”
  琳琅接過盤子,傾身道:“顏淡姑娘,多謝你。”她朝小狐狸招招手:“快過來。”
  余墨看著三尾雪狐嘴裡叼著的盤子,神情複雜。如果沒記錯,裡面應該就是夜明砂,也就是蝙蝠的糞便,還是昨晚剛取來的。
  紫麟站起身:“琳琅姑娘,我們也算是朋友了,之前的那些話就算是玩笑,就此作罷。庭院裡已備好了宴席,貴客先請。”
  琳琅微微一笑,看著顏淡:“不,已經說出口的承諾怎麼能收回?既然顏淡姑娘救了我的弟弟,我該是服侍姑娘才對。”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如果顏淡姑娘覺得不好,我也可化為男身,盡心盡力地服侍。”她將服侍二字特別咬了重音。
  顏淡嚇了一跳,轉頭去看余墨。琳琅抬手一攔:“姑娘既然不是山主的姬妾,還會有什麼顧忌嗎?難道是我的相貌不夠好?”
  顏淡一指叼著盤子的小狐狸:“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它一點,又小又軟。”
  小狐狸立刻丟掉了盤子,撲到她身上,嗯嗯啊啊地往她身上蹭。顏淡將它捉到手上,只見它伸出小舌頭來,吧嗒吧嗒地舔著她的手指。
  琳琅還是笑著:“既然顏淡姑娘喜歡,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她頓了一頓:“子炎他有點不懂事。”
  
  第四章:日行一善

  顏淡在日益消瘦。
  顏淡已近心神崩潰。
  小狐狸蹭到她身邊,嗯嗯啊啊地叫喚。一日十二個時辰,她至少有十個時辰對著小狐狸。不論她走到哪裡,小狐狸竟然有本事把她找出來,然後討好地在一邊蹭著。開始幾天還好,可是被狗皮膏藥一樣貼著過十天,沒有人能受得了。每次她想把它甩下的時候,它都抓得死死的,一面哀哀地叫著,她都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實在是慘絕人寰。
  於是在剩下的兩個時辰中,她連做夢都能聽見小狐狸的聲音,夢中都是小狐狸在她身上蹦。
  一日到紫麟那裡蹭飯,余墨琳琅居然都在。
  “子炎他很喜歡粘人,只要是喜歡的人,他就會黏上去。在狐族的時候,他每時每刻都要跟著我,別人碰一下都會不高興,所以這次父親才不得不派我來。現下你解開了他身上的咒毒,他似乎又很喜歡你,比原來跟著我的時候還要黏。”琳琅說。
  顏淡看著扒著衣袖的小狐狸,忍不住問:“他什麼時候才會不這樣?”
  琳琅笑笑說:“可能是成年之後吧。那個時候他就可以化成人形,應該會改的。”
  顏淡問:“他離成年還有多久?”
  琳琅算了半天:“大概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吧。”
  顏淡埋頭去切烤羊腿上的肉。
  紫麟心情舒暢,大笑三聲,手上的青銅酒盞咔的一聲被他捏扁了。
  小狐狸仍舊在顏淡身上蹭了又蹭,嗯嗯啊啊地叫喚。
  余墨拿起一邊的手巾抹了抹嘴角,站起身來:“我明早要出門,就先回去準備,諸位少陪了。”
  紫麟了然地點點頭:“早點歇息罷。”
  余墨走過顏淡桌前,只見她跪坐著挪了兩步,道:“山主……”
  余墨站定了:“怎的行如此大禮?在下不敢當啊。”
  “正好我也想出去散心,不如我和山主同行,一路上也好照應山主的衣食住行。”
  紫麟立刻接上一句:“你可是忘記了還有三尾雪狐麼?你若走了,誰來照顧他?枉費他對你這樣看重。”
  余墨嘴角帶笑:“也對,莫要辜負了人家。”
  小狐狸跳到顏淡肩上,嗯嗯啊啊地往她頸上蹭。
  顏淡想了想:“我有遺言。”
  余墨說:“請講。”
  “等我死了以後,小狐狸就託付給你了,千萬要替我好好待他。”
  余墨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紫麟將膝上的小老虎抱到桌上,讓它舔沾了酒的筷子,一指顏淡:“你知道什麼叫黑心?她的心腸最黑。你知道什麼叫壞心?她的心腸最壞。你知道什麼叫毒麼,最毒的砒霜都沒她毒……”
  顏淡忍不住分辯:“砒霜才不是最毒的。”
  
  天邊泛白,眼下春意漸濃,天也亮得越來越早。
  余墨將包袱放進船艙,然後一撩衣擺,坐在岸邊的木樁子上,長腿交疊,遙望遠處。不多時,只見一個人影越來越近,瞬間就到了眼前。顏淡抱著包裹,看了看身後,長吁一口氣:“終於甩掉了,我們快走。”
  余墨抬手一攔:“我可沒答應過。”
  顏淡嘟著嘴,挨到他身邊:“余墨,余墨……”
  余墨輕輕笑道:“怎麼你連三尾雪狐的撒嬌法子都學過來了?”
  顏淡惡狠狠地說:“如果你這次不幫我,我就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刻都黏著你,把你煩得晚上睡不好,夜裡做噩夢,像狗皮膏藥一樣怎麼甩都甩不開。”
  余墨點點頭,乾脆地說:“儘管來黏好了。”
  顏淡無言以對,忽見遠處一個小黑點正一跳一跳地朝這裡蹦躂:“他又找過來了,獵犬的鼻子都沒他靈。”
  余墨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我來教你兩招,看好了。”言畢,手指凌空虛劃,立刻形成一個透明的結界。小狐狸本想撲過來的,結果一頭撞在結界上,在地上滾了兩滾,衝余墨亮出爪子叫了兩聲。
  余墨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眸變得殷紅,和他對峙的小狐狸連毛都炸起了,跌跌撞撞退開兩步。他一轉身勒住顏淡的腰身,拉近了在她脣上親了一下,看著小狐狸:“我的人是你碰得的麼?你還有一百五十年才化人,拿什麼和我爭?”小狐狸耷拉下耳朵,哀哀地叫喚,可憐兮兮地看著顏淡。顏淡已經完全游離界外,人事不知。
  余墨一把將顏淡拉上船:“好了,我保證以後他都不敢纏著你。”
  顏淡坐在船頭,許久才吁了一口氣:“余墨,你這招釜底抽薪好生厲害。”
  余墨用竹竿在岸上一點,小船離岸:“這叫斬草除根。”
  顏淡鑽進船艙,找了毛毯就在軟墊上倒下:“好困,這幾天都沒怎麼睡,到岸了叫我……”
  
  顏淡醒來的時候正好天黑,從船艙裡探出頭問:“我們要去哪裡日行一善?”
  余墨笑了笑:“你怎麼知道我是去做這件事?”
  “我認識你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多少總知道的,我就是看你一個眼神,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是麼。”
  “我就是看到你一根頭髮絲,都猜得到你在想什麼。”
  余墨微微笑了:“我們去南都,那裡是大周的國都,最為繁華,可以下手的凡人也多。”
  顏淡忍不住道:“凡人的精魄多半骯髒,虧得你還不在意。”
  余墨長眉微皺,隔了片刻道:“其實凡人中也有純淨魂魄的。很久以前我就見過一個,是個盼著夫君高中後來接她的女子。只是那書生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卻再沒來看她。她等了很多年,還是一直在等。”
  “那個書生還活著嗎?要是還活著我就把他割成一塊塊。”
  “不知道,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凡人一般都活不了太長。”余墨頓了頓,又接著說,“我那時還沒見過那麼純淨的魂魄,就迷了心竅,化成那個書生的樣子去找她。她故去的時候,以為真的是自己的心上人來了,還算心滿意足。”
  顏淡想了想:“雖然於她來說,你所做的也不算是件壞事。不過於理來說,就是天理不容了。”
  余墨輕輕一笑:“後來我的確是被打回原形了。當初從那個女子那裡賺來的修為半點不剩,還折損了不少原來的修行。”
  顏淡心中一頓,忍不住道:“原來你是真的被打回原形過?誰有這本事?”余墨沒回答。她頓時了然:“是……那個奪走你異眼的那位美麗的花精姑娘?哎呀,原來你這麼痴情,人家這樣對你,你還念念不忘,被打回原形都不記恨。”
  余墨板著臉:“誰說我喜歡她,我明明是——”
  顏淡已經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只顧自己:“人世自古有情痴,莫問何處是滄桑。余墨,我當真對你另眼相看了。不過看現在這樣,那位美麗的花精姑娘肯定是不要你,所以你才一直形影單只。不過古語雲,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又好比水流東逝,一去不回頭,過去的事就不要再傷心了!”
  余墨忍無可忍:“顏淡!”
  “什麼?”
  余墨一指船艙:“你還是太困了,再進去睡一覺。”
  
  周仕明是個惡霸,祖上頗有些產業,橫行鄉里近十年,本還想繼續去南都城開枝散葉,將惡霸事業發揚光大,只可惜當朝的睿皇帝聖德,大周國泰民安,南都城更是到了夜開戶門、路不拾遺的境地,將他開山立派的願望給生生扼殺了。
  周善人是周仕明收的養子,承了養父的姓,本來的名字就叫善人。周仕明甚是滿意,於是沒有再賜名。周善人司職跑腿,如果有哪家大姑娘生得還入眼,立刻衝上前搶了人就走。附近鄉里人都避之不及。
  陽春三月,春水如碧。岸邊桃花三兩枝已初綻花顏,灼灼其華,和樹下水邊的人相映襯,花顏之艷,人面之嬌,恍如畫卷。
  “江南好,翠竹直,做簫送與哥哥帶,吹出一支桃花調,問這簫好勿好……”水聲嘩嘩,江南水鄉的漁女一邊哼著小調,一邊將漁網撒下。三五個漁女聚在一起,笑語唧唧,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周善人挺胸凸肚,衝過去抓人。漁女們驚叫一聲,紛紛往江中跑。最後一個跑得不夠快,被周善人一個餓虎撲食抓住。那個漁女的衣衫已經濕了一半,瑟瑟發抖,模樣可憐。他扳過漁女的臉瞧了瞧,正要扛起人帶走,忽聽岸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聲,他抬眼一看,眼睛頓時發直了。
  一隻細白的手抓著鮮嫩的桃花枝,搖了一搖,卻沒能將桃花折下,花瓣簌簌落落地掉下來。她皺了皺鼻子,回頭笑著向身後的年輕男子說了句什麼。那年輕男子抬起手,將她攀著花枝的手給拉了下來,也笑著回應了一句話。
  周善人站得有些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見那年輕公子舉步往對岸的桃花林走去,留下那個女子獨自在樹下的石頭上小憩。他鬆開漁女,大步衝過去,一把扛起那個少女,沿著堤岸往上游狂奔。
  那少女幾拳打在他背上,也是輕輕的,不痛不癢。她打了一陣,就無聊地縮回手,嘴角帶起幾分狡黠的笑。
  周善人越跑越快,但見江中心一艘畫舫正順流而來,大聲叫道:“停船,快停船靠岸!”畫舫上的船夫聽見他的聲音,齊齊往岸邊劃來。周善人不待畫舫完全靠岸,立刻跳了上去,紅光滿面:“我今天搶到個好的,說不好義父以後還會賞給我們底下的!”
  少女嘟囔了一句真是一屋禽獸。
  周善人沒聽清,在她身上一拍:“別怕,你跟了我們,以後可要享福了。”他走進船艙,將少女扔在錦墩上,諂媚一笑:“義父,你看這個丫頭生得如何?”
  周仕明正躺在軟墊上,身旁有兩個水靈靈的丫鬟為他捶腿,窗格邊的沉香爐正升騰起裊裊白煙,周圍彌漫著一股清甜之氣。他身上穿著一件蜀錦的袍子,白白胖胖,保養得甚好,左手拿著一隻碧玉鼻煙壺,手指也是白生生、胖乎乎的。
  他一揮手,捶腿的丫鬟立刻退到一邊,周善人也識趣地出了船艙。
  “你叫什麼?”
  少女坐在錦墩上,看了看周圍,微微一笑:“我叫顏淡。顏色的顏,清淡如水的淡。”
  周仕明看著她:“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顏淡嘆了口氣:“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現在不知道也不行了。”她仔細地瞧著對方,由衷地說:“你一點都不像惡霸,反而像享清福的富老爺。”
  周仕明大笑:“你這小姑娘真有趣!要知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懂嗎?”
  顏淡點點頭,這句話她最懂了。
  周仕明站起身來,慢慢向她走去:“既然知道我是誰了,你也該知道,還是乖乖聽話的好,不然我有很多辦法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顏淡一臉誠摯地開口:“大叔,你的下巴上有五根鬍子沒刮乾淨,左邊那個鼻孔裡有三根鼻毛,還有右邊眉毛上的那顆痣上有根……”周仕明臉色鐵青,幾乎被氣炸了,伸手去撕她的衣衫,突然身子一輕,砰地一聲在船艙的木墻上撞出一個洞來。
  余墨走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又呼的一下把人丟到船板上,轉過頭看顏淡:“你是要等到被人賺去便宜才動手麼?”
  顏淡衣袂輕拂,彎腰從那個被周仕明撞出的缺口走出去,惡人先告狀:“是你來得太慢,害我差點被那個白胖子欺負。”
  船艙外的甲板上,十來個家丁手執木棍短刀等在外面,周仕明一邊揉著老腰,一邊大聲痛罵周善人:“我叫你去找幾個模樣好的,結果弄來那種臭丫頭,還有一個男人!”
  余墨輕撩衣擺,也彎腰從缺口走出來,儀態雍容。家丁看見對方雙手空空,躍躍欲試,正要上前,但見余墨一拂衣袖,所有兵器都飛上半空,咚的一聲掉進水中。
  他語氣平淡,慢條斯理:“若是想活命,就跳下船去。我數五下,還留在船上的,我就不客氣了。一,二……”他剛數到三,一群人已經爭先恐後爬上船舷,撲通撲通往下跳。周仕明雖然胖,但是身手矯健不輸少年,利落地跳上船舷,突然腳踝一緊,被一股力道往後拖去。
  余墨正好數到五,很是遺憾:“只剩一個也好,聊勝於無。”
  顏淡蹲在周仕明身邊,手上還牽著一根麻繩,是剛才順手在船板上撿的,麻繩的另一頭正卷著周惡霸的小腿。
  周仕明顫巍巍地指著顏淡:“你這……你是妖怪,妖怪!”
  一個尋常女子怎麼會有力道把他這樣的成年胖子從船舷上硬生生地拖回來?除了妖怪,也不會有別的解釋。
  顏淡晃著手中的麻繩,但笑不語,一直看到對方頭皮發麻,才慢悠悠地開口:“唉,看人不能只看外表,這句話還是你說給我聽的呢。”她用繩子戳了戳周仕明,露齒一笑,端的明眸皓齒:“你的肉長得白花花的,似乎很好吃。”
  周仕明嚎叫一聲,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拼命蒙頭往前爬,突然眼前出現一幅淡青色的、蘇繡精緻的衣擺。他抬頭一看,又哭號一聲,往左邊爬。余墨抬腳踏住他的蜀錦袍子,慢慢低下身:“她騙你的。她一向覺得凡人骯髒,怎會想吃你的肉?”
  周仕明顫巍巍地抬頭看他。
  余墨和善地笑了:“她不吃,我吃。”
  周仕明雙眼一翻,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余墨衣袖一拂,一柄短劍已經拿在手中,在對方肥厚的雙下巴上比了一比:“先從哪裡開始割比較好?”
  顏淡蹲在他身邊,輕搖手指:“還是取精魄吧,萬一割得不好痛死了怎麼辦?”
  余墨說:“先割,再取精魄。”
  周仕明一翻身跪下了:“兩位大仙你們就給我個痛快吧,我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顏淡沒理他:“先割股吧,那裡的肉比較有韌性。”
  余墨手中的短劍上移了幾寸:“還是耳朵比較好。”
  周仕明捶著船板哭道:“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余墨嘆了口氣:“男兒流血不流淚,做人要有骨氣,你哭什麼?”
  “我知道我作惡多端、十惡不赦,不該欺男霸女、欺善怕惡,你們就饒過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說什麼也不敢做壞事了。我、我對天發誓,發毒誓!我絕對不會再做壞事,不然……”
  余墨突然望向一旁,眼中殺氣微現,一把拉過顏淡,往邊上滾去,只聽一聲清銳的金鐵之聲劈下,船板上頓時破了個大洞,江水涌進畫舫。
  一位水墨長袍的年輕男子立足於船舷之上,衣袖翩飛,修眉俊目,手中長劍一翻,指著他們。
  
  第五章:天師唐周

  余墨慢慢站起身來,將顏淡擋在身後,閉了閉眼,待睜開時已是雙眸殷紅。
  那個年輕男子單足一點,輕飄飄地落在兩人面前,踏前一步,手中長劍化為一道青芒自下而上劃去。
  只見青黑的妖氣一現,緊緊地纏住了劍鋒。
  余墨抬起手,周身的妖氣帶得他衣衫翩飛,眼中微露異色。這世間能強過他的妖已經不多了,更不用說這樣一個凡人。
  忽見劍光暴漲,竟是透過了層層妖氣,徑自刺入他的胸口。余墨一時只覺血氣翻涌,耳邊嗡嗡作響,忙拉過顏淡,跳下船去:“走!”江水濺起,化成蛟龍模樣,高高昂起龍頭,張開大口,擇人而噬。
  那個年輕男子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手指輕送,念道:“破!”
  巨龍在頃刻之間化為無數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落在甲板上,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好似下了一場陽春急雨。
  他抬手將長劍送入劍鞘,正準備去追,突然腳下一緊,竟被人緊緊抱住。而船板上那個洞裡,正有江水不斷灌進來,濡濕了他的衣擺。
  周仕明抱著他的腳,一身白花花的肥肉不斷亂顫,凄厲哭號:“大俠,你不能走啊,你快救救我,我還不想被妖怪吃掉……”
  他長眉微皺,看著腳邊的白胖子:“妖怪已經走了。”
  “不不不,他們一定還會再來的,來割我的肉吃,大俠你一定要救救我……”
  那年輕男子看著周遭,那妖怪早已不知去向,抬腳踢去:“滾。”
  
  余墨濕淋淋地走上岸,腳步踉蹌,突然嘔出一口鮮血,坐倒在地。他索性躺在河岸邊,閉目養神。
  顏淡坐在他身邊,只見他臉色蒼白,嘴角帶著血絲,時不時咳嗽幾聲,只好抬手輕輕撫著他的胸口:“余墨,你怎麼樣了?沒事罷?”
  余墨突然斜著坐起身,一手支在地上,掏心挖肺地咳嗽起來。顏淡嚇到了,忙在他背上輕輕拍著,連聲問:“你要不要緊?是不是傷得很重?”
  余墨突然不咳了,氣若游絲地倒在她身上。
  顏淡抱著他,一動不敢動,心中焦急如焚:“余墨,你再撐一撐,你千萬不要死啊……”隔了良久,只覺得余墨動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開口:“現在哭喪還嫌太早罷?”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卻已經有了血色。
  顏淡板著臉,冷冷道:“主公。”
  余墨笑說:“蓮卿。”
  顏淡冷冰冰地說:“請恕臣妾抱恙在身,不能為主公送終。主公莫怪。”
  余墨看著她,正色道:“蓮卿一番深情,看來只能來世再報了。”言畢,忍不住先笑起來。
  顏淡也笑了一笑,還是有些許擔憂之色,慢慢道:“那個天師好生厲害,連你都不是他的對手,不用說我更是差多了。”
  余墨懶懶地嗯了一聲,低聲道:“也不奇怪。他的魂魄想必很是純淨,才能將道術用到這個地步。三界之中,最厲害的並不是天庭的仙君,也不是上古時被滅的魔,而是一種最純淨的東西。妖術還遠遠不夠純粹。”
  “余墨,我可不可以說一句話?”
  “你說。”
  “你轉過頭往後面看,那個人已經追過來了,馬上就能到這裡。”
  余墨低聲咒罵一句,站起身來:“從來都只有我追得別人逃的時候,今日卻反過來了。”
  顏淡的表情很真誠:“歷練對修為有好處。”
  余墨看著她的眼:“我們分開走,萬一運氣不夠好,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他一指前方:“你走這邊,我走水路,和你相反方向。”
  顏淡看著他,遲疑了一陣,還是說:“好吧。”從余墨這個方向過去,說不好會和那個天師打個照面,而她這條路卻保險得多。
  余墨一推她:“快走。”
  顏淡轉身就走,走出一段路又回頭去看,只見余墨慢慢地走下河岸。她走到山道拐彎處時再回頭,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她一跺腳,疾奔而去。
  
  夜色漸漸深了,顏淡還在山裡走,又冷又累,卻不敢停下來。透過層層樹林,她就能看到遠處天際的一顆帝星,比天上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帝星越亮,也說明一個王朝的根基越穩,正是中興時候。
  顏淡突然想起這是從前學過的東西,其實她的禪理學得最好,只是臨到頭還是沒什麼用。那時又多驕傲,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她從來都不想入仙籍,因為不稀罕。現在想來,好似過去很久很久。
  待到天亮之時,她終於看見遠處的小村莊,村莊之後的山上是一片茶園。
  她鬆了口氣,在樹樁上坐下休息。忽聽身後腳步聲輕響,她回過頭一看,幾乎要按捺不住跳起來,那個天師竟然追到這裡來了。那人衣袖寬大,衣帶翩翩,眉目清俊,身上還有種少年人特有的清韌之氣,看來年紀也不大,不過弱冠之齡而已。顏淡嘆了口氣,真是白活了這許多年,還不如一個凡人。
  那年輕的天師走過她身邊時緩下腳步,皺眉打量了她一番,斯文有禮地問道:“請問姑娘是本地人麼?”
  顏淡心喜,昨日都是余墨出手,他不會將她的模樣記得太清楚,現在心裡最多只是懷疑,便慢慢道:“你看,今年的茶樹長得比往年都好。”
  那人一怔,又問:“在下沒有惡意,只是想問問哪裡可以借宿一日。”
  顏淡說:“你可看見那邊山頭有幾塊像猴子的石頭?”
  那人終於放棄了,徑自往前走。顏淡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尋思,她該是往前還是原路折返?她已經沒這個力氣再走一遍,萬一那人發現不對追過來,恐怕也躲不開。若是和他走一條路,雖然冒險,卻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意,說不定就此脫身。
  她打定注意,也站起身,往前面的村莊走去。
  走了兩步,果然看見那人又折轉回來,問道:“姑娘,你可有看過一位像你這樣大年紀的女子經過,模樣很好看,也和你差不多高。”
  顏淡看也不看他,徑自從他身邊走過,渾渾噩噩:“我要回家去,娘親在等我,你也要去嗎?”
  走出兩步,只聽身後有人輕嘆一聲:“原來是個傻子……”
  顏淡嘟著嘴,卻只能在心裡開罵。本來照著她的性子,肯定要好好整回來,只是對方道術太高明,只好忍氣吞聲。她走了一小段路,忽聽身後有人輕聲念了一段咒言,又輕又快,只聽耳邊呼呼風響,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只有頭頂上一點光亮,似乎是掉進一個黑乎乎的洞裡。隨後,頂上唯一的亮光也被堵住。
  顏淡大驚失色,手指輕彈,一道白光擊在周圍的墻壁上,又被反彈回來。
  只聽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別廢力了,憑你的本事,除非有人放你出來,就只能待在法器裡。”
  法器?顏淡往旁邊摸了摸,觸手冰涼光滑,倒像是玉。她又在周圍轉了一圈,似乎有一個圓圓的弧度,該、該不是開光的玉葫蘆罷?
  顏淡沮喪了一會兒,只好坐在地上:“我哪裡露出破綻了,你剛才明明相信的。”
  “你做戲是做得很真,我差點也被你騙過去。只可惜你身上的衣料太好,一雙手也不像是勞作過的,還有你的臉。常常風吹日曬,自然而然會變粗糙。”
  顏淡嘆了口氣,自認倒霉:“請問天師尊姓大名?”
  隔了許久,那人才回答:“唐周。”
  顏淡躺在葫蘆裡,閉上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碰見我的那個同伴沒有?”
  唐周簡單地回答:“碰見了。”
  “那他呢,是被你殺了,還是脫身了?”
  “我已經回答過你最後那個問題,所以這個問題,我不必再回答。”
  顏淡一敲葫蘆底座,憤憤道:“你這……”突然又輕輕笑了:“原來他脫身了,幸好幸好。”
  唐周還是沒上當,聽聲音似乎是笑著說的:“自作聰明。”
  顏淡只能閉上眼睡覺。現在筋疲力盡,起碼要先養足精神,才能逃出困境。
  
  因為太累了,所以很快便沉沉入睡,葫蘆裡黑洞洞的,也比較容易睡著。她醒來的時候,周圍還是黑漆漆的一片,不知外面是晝是夜。
  她坐起身,抱著膝慢慢想脫身的法子,想了十七八個,可行性都不大。突然天搖地動,她咚的一聲撞在葫蘆壁上,捂著臉鼻子發酸。
  只聽唐周慢悠悠地說:“你那麼安靜,我都以為你不在裡面了。”
  顏淡沒好氣:“裡面太舒服,我睡到現在才醒。”
  唐周低聲笑了笑,語聲低沉悅耳:“你和之前被關進來的妖不一樣。他們都害怕得睡不著。”
  顏淡心中一動,問道:“你還收過其他的妖進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唐周的聲音傳來:“你是不是想問,我最後是怎麼對付他們的?”
  顏淡被看穿心中所想之事,大大方方地承認:“嗯。”
  “還是抓到第一個妖的時候,我才剛學會煉丹,不小心把方子看錯了,火候又不對,所以那個蜘蛛精死得比較慘。第二個是熊妖,下場比蜘蛛精要好多了。至於第三個麼,是芍藥花精,全身都很寶貴,就用來研究了幾個百年前遺留下來方子……”唐周的語氣很是慢條斯理,“第十個我都還沒怎樣,他自己就先嚇瘋了。你是第十一個。”
  顏淡聽得身上發冷,勉強笑說:“真榮幸。”不管是誰聽到前面這一串同類的下場,都會受不了的好不好?
  她在黑暗中睜大眼,突然說:“唐周,我餓了。”
  唐周的聲音似乎有些驚訝:“你是妖,還會覺得餓?”
  顏淡嘟著嘴,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生硬:“妖當然會餓了,就是神仙也會餓的。在外面,我可以吸取天地間的靈氣,不吃東西也沒關係,可這裡什麼都沒有,黑乎乎的。”
  隔了片刻,頭頂一亮,顏淡還沒來得及適應這突然的光線,一根草葉就掉在自己身邊,隨後周圍又是漆黑一片了。顏淡氣得發抖,不斷告誡自己一定要忍耐,再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
  過了很久,她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真是一個好人啊。”
  “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不必稱謝。”聽聲音還是笑著說的。
  顏淡只得抱著膝,繼續想辦法。她活到現在,只要想的話,幾乎每個人都能被她耍得團團轉,現在碰上了一個同樣奸猾的,不,同樣聰明的,她還要好好合計一番。
  其實人都是有弱點的,只好找對方向,就可以一舉擊潰對方。
  可是唐周的弱點是什麼?
  她記得紫麟的弱點是怕別人知道他的真身是山龜,丹蜀的弱點是怕鬼,余墨的弱點,嗯,其實只要不過分的要求,余墨都會替她去做,也因此養成了她好逸惡勞的習慣。
  而余墨現在又在哪裡?是不是平安?
  她雖然有七八分把握確定余墨已經脫險了,卻還是剩下那麼兩三分不確定。唐周的口風很緊,什麼都問不出來。
  顏淡頭疼得要命,只好將下巴擱在膝上,閉目養神。可是周圍的氣氛實在太好,只過了一會兒功夫,她竟然又睡著了。

  第六章:逃跑與反逃跑

  武力不是關鍵,自古以弱勝強的例子枚舉不勝。
  顏淡打算開始認認真真了解這位年輕的天師,哪怕是細到一根頭髮絲的小事。她挪到葫蘆壁上,在上面敲了敲:“唐周?”
  唐周語音模糊,輕輕嗯了一聲,聽上去似乎剛睡醒不久。
  這個時機抓得最好,早一分將他從睡夢裡吵醒,肯定會提前抓她去煉丹,晚一分則完全清醒,套話就不容易了。
  顏淡放軟聲音,緩緩道:“你的道術這麼高明,一定有位名師罷?”教出這樣一個徒弟,這個師父一定非尋常人,最好是那種性格怪異,脾氣古板,能讓弟子怨聲道載的那種。
  “我師父是位世外高人,人有些古怪。你問這個怎的?”唐周的聲音還有些低啞,隨口便答道。
  “你師父很討厭我們這些妖罷?”
  “不是討厭,是痛恨。”他輕聲道,“他出家之前,本來是有妻兒。一日從外面回到家裡,卻發現自己的妻兒被妖給食盡了,只剩下兩具白骨。”
  顏淡欲哭無淚。唐周從小受的是什麼熏陶,已經可想而知,她逃出升天的希望變得渺茫。她想了想,斟字酌句:“可是,並不是所有妖都會作惡的。”比如她。
  隔了片刻,唐周才道:“或許是,只是我沒見過。”
  顏淡只恨不得大叫,那個純良的妖早已近在眼前,只是被他關進玉葫蘆裡不見天日。忽又聽唐周接著說:“記得我同你說的那個我第一次捉到的蜘蛛精罷?我那時看他可憐,就把他放了出來,結果他出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撲向我。”
  顏淡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生還的希望,有氣無力地說:“原來如此。那你心裡呢,是不是也和你師父一般痛恨妖?”
  “你的問題未免也太多了。從今天開始,每天只準提三個問題,回不回答看我高興。”聽聲音,他像是完全清醒過來,“如果你是想說服我放了你,還是別白費心機了,玩這種把戲的你不是第一個。”
  顏淡貼著葫蘆壁,忍不住道:“這裡黑漆漆的,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天黑,什麼時候天亮,怎樣才算一天?”
  唐周淡淡道:“你自己估摸著算時辰,過時不候。好了,今日你已經問了三個問題了。”
  顏淡重重哼了一聲,恨得咬牙切齒,只聽唐周慢條斯理地調侃:“你這樣哼下去,小心鼻子長歪。”
  顏淡氣得捶地,捶了兩下,突然又笑了。不管如何,現在總算還是有些進展。只要有時間,就還有希望,她更艱難的狀況都能安然度過,偏不信這道坎跨不過去。
  
  她必須在這黑洞洞的法器中保持清醒,饑餓有時也是保持清醒的法子。她不像凡人,兩三天不進食,就頭暈眼花。她反而要花更多時間修煉妖術,就像這世上最神秘的密宗,就用這種饑餓的方式提升修行,磨練心智。
  她時時聽著外面的動靜,感覺唐周走過的每一條路,接觸過的每一個人。
  關在法器中,就基本與外界隔離,除了唐周和她說話的聲音可以聽見外,其餘時候都是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在這樣安靜黑暗的環境,沒有勇氣和意志的確也待不長。
  可是慢慢的,顏淡竟然能隱隱約約聽見外面的聲音,不能不說是一大驚喜。
  “唐周?”她靜坐許久,還是忍不住說話了。
  唐周似乎嘆了口氣,有點挫敗地說:“你想說什麼?”整整十天了,從來都沒有一個妖能在玉葫蘆裡待過那麼長時間,他現在也不能不和對方較上了。
  “我想知道,你心裡是不是很痛恨我們這些妖?”這個很關鍵,只要對方有半分惻隱,還是能被她說動。
  唐周卻掉轉話鋒:“你怎的不問你那個同伴的事?”
  她當然想問,只是時候未到。現在她做什麼都落盡下風,自然不能讓對方將她的心思一起猜中了。何況她就是問了,照唐周那種看她越氣急敗壞就越高興的性子,問了也是白問,全然自討沒趣。
  “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還管人家死活幹什麼?”
  唐周似乎笑了一笑:“你們妖的情誼,也就是這麼一點。枉費那魚精不自量力來攔我,還想讓你逃走。”
  顏淡不說話,心中如焚般煎熬,而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該是相信余墨的本事,如果他回到鋣闌山境,發覺自己沒有回去,必定又會出來找,她一定要盡快想辦法脫身。
  “那是因為你心中本來就有偏見,其實根本不明白。”顏淡心裡生氣,還是硬生生克制著,“我們妖也是時刻被約束著,有自己的原則,就算為惡,也不會比你們凡人更壞。”
  唐周沒說話。
  那就意味著,今日他不會再理會自己。
  顏淡翻來覆去地想,最後慢慢閉上眼,正在似醒非醒之時,突然又被一陣細細的水聲驚醒過來。她翻身坐起:“你能不能讓我出來透透氣,一盞茶功夫就好。”
  唐周非常乾脆地應道:“好。”
  突然頭頂上出現一道亮光,顏淡心中的歡躍簡直不可言表,慢慢飛到葫蘆口,趴在口子上往外看。她現在被法術束縛,身子縮小太多,哪怕一扇窗都顯得龐大許多。看窗外透進來的光,現在大約是傍晚時分。而他們現在應是在一家客棧中,只是看客房的布置都很舊了,外面又沒有鬧市的嘈雜之聲,想來是郊外的那種小客棧。
  “是不是覺得和你原來看到的都不一樣了?”唐周突然輕聲笑問。
  顏淡點了點頭,回過頭去,但見眼前水汽繚繞,一時間連話都不會講了:“你你你……”
  唐周往後靠了靠,將濕淋淋的黑髮撥到木桶外邊,似笑非笑:“我什麼?”
  顏淡立刻指責說:“我才不要看你洗澡!”
  唐周很是無辜地看她:“是你說要出來透透氣,再說我又沒請你看。”
  顏淡趴在葫蘆口,一手支著下巴,嘟起嘴:“好啊,我就在一邊看,你有種讓我看全了!”唐周手一鬆,玉葫蘆撲通一聲掉進水裡。顏淡還沒反應,就連著灌進兩大口洗澡水,連忙閉住氣,縮回玉葫蘆中,用妖術在葫蘆口上封了個結界,不讓水灌進來。
  唐周站起身,將身上的水擦乾了,扯過屏風中的裡衣披在身上,才把玉葫蘆從水裡撈起來:“如何?”
  顏淡只覺得肚中翻騰,咳了半天什麼都咳不出來,氣鼓鼓的:“卑鄙。”
  唐周但笑不語,把玉葫蘆放在桌上,慢悠悠地繫上衣帶,再穿中衣,最後披上外袍。
  顏淡眼波一轉,微微笑道:“四處奔波一定很累是麼?要不要讓我幫你捶捶腿,揉揉肩?”
  唐周轉過頭,淡淡看她。
  “你放我出來,我保證不逃。何況就是我逃了,你也能追回來,這種傻事,我也不會做啊。”就是要一步一步來,當前要先從玉葫蘆裡出來,這樣才好見機行事。整日介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才什麼辦法都沒有。
  “你這是……在引誘我麼?”他也輕輕笑了,慢慢的,一字一緩地說,“你想不想知道,從前有隻狐妖也來這一手,她最後的下場是什麼?”
  顏淡聽著他說話的語氣,只覺得全身涼颼颼的,禁不住瑟縮:“不想不想,我半分都不想知道。”
  事實上,要離開玉葫蘆,也必須先保證她還活著。如果最後只剩下一絲小魂魄飛出去,那也沒有意義了。
  唐周拿起玉葫蘆,用木塞把葫蘆口堵上:“如果你真是聰明的話,就老老實實的、不要動歪主意,這樣才能多活幾天,死的時候也乾脆。”
  眼前又重歸黑暗。
  顏淡想了想,問:“那個狐妖生得很好看麼?”
  唐周不假思索地回答:“比你好看多了。”
  顏淡指責說:“有那樣的美人投懷送抱你都不動心,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估摸過了三個時辰的光景,顏淡隱約聽見外面傳來一聲響動。現在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有什麼人半夜出來走動?她連忙貼著葫蘆壁,凝神聽外面的動靜。似乎有人在房內走動,而且絕不止一個人。
  那些人的腳步虛浮,落地之間的動靜聽在她耳中,十分清晰。而唐周走路時候,步履輕捷,幾乎落地無聲。
  顏淡想了想,嘴角帶起一絲笑意:她終於等到脫身的時機了。如果沒猜錯的話,唐周住進去的客棧正是一家黑店,而他用過的飯菜茶水中一定有蒙汗藥,現在才會睡得那麼沉,連有人走進來都不知道。
  她還以為唐周有多精明,其實也不過如此。
  突然天搖地動,顏淡身子一傾,滑到了另一邊。只聽外面有人粗聲道了一句:“這個是玉的,不知值多少銀子?”另一人接話道:“看上去光澤很好,你打開木塞看看,說不定裡面還裝著什麼寶貝!”
  顏淡輕輕笑了,心道你快快打開,這樣我也好盡早脫身。
  突然玉葫蘆被人倒著翻了過來,顏淡身子失重,從葫蘆口一下子穿了出去。只見青煙裊裊,她旋身轉了一圈,衣袂舒展,抬手挽了挽青絲,轉頭往床上看去,這位年輕的天師果真還睡得人事不知。
  身後那三人俱是目瞪口呆,許久才從喉嚨裡憋出一句:“媽的,有妖怪啊!”隨後跌跌撞撞地撞門出去了。
  顏淡手指輕彈,落在最後那個人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人全身發抖,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哀嚎一聲,連滾帶爬地逃了。
  顏淡微微不滿:“我看上去有那麼可怕麼?他們竟然會嚇成這個樣子。”
  不過今日她心緒大好,什麼都不想計較。
  她走到桌邊,打開茶壺蓋子聞了聞,又掰了塊盤子裡的點心咬了一口:“果真是蒙汗藥。”她回身走到床邊,低下頭看著唐周。他睡得很沉,呼吸綿長,面容恬淡,模樣生得很是清俊。顏淡輕聲自語:“你看不起我們做妖的,我卻偏偏要讓你欠我的人情。”但這幾日受的氣還是要出的,她慢慢抬起手,積聚力氣,然後用力往下揮去,打算賞他幾個耳光,還沒碰到他的臉頰,手腕突然被握住。
  唐周突然睜開眼:“怎麼?”
  顏淡強自鎮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顏:“你臉上有蟲子,我想幫你拍掉。”
  唐周慢慢坐起身,還是笑著的:“剛才你的手抬那麼高,我還以為是想打我的耳光。”
  希望突然變成失望,簡直讓她憤恨至極。
  她氣得發抖,只差跳腳:“先說好,我寧可自盡,也絕對不回那個法器裡去了!你是要零碎著剁,還是拿我去煉丹,就儘管來,我才不怕!”
  唐周從枕邊的外袍下面抽出一張符紙,貼在她的手腕上。只見華光一閃,那道符紙突然變成了一隻沉甸甸玉鐲。他鬆開手,慢慢道:“這個禁制,是讓你不得離開我身邊五步之外。”
  顏淡伸出手去,指尖觸到鐲子之時,鐲子會一下子把她的手指彈開。她雖從玉葫蘆從脫身,卻被下了禁制,必須跟在唐周身側,也是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她看了這個鐲子一陣,還是不死心:“五步太少,能不能寬限到十步?”
  “我本來覺得三步最好。”唐周下了床,抬手整理衣衫,突然衣袖上一緊,被顏淡拉住。她神色凄楚,央求著:“就算是二十步我也做不出什麼事情來,十步好不好?”
  他低聲笑了笑,眉目清俊:“真是我見猶憐,我都忍不住想動心了。”語調突然一轉:“再說一句就把你收到法器裡。”
  顏淡嘟著嘴,低聲嘀咕了一句,突然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
  唐周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長眉微皺:“這點心裡有蒙汗藥。”
  “餓的時候就是裡面有砒霜我都吃,”顏淡驕傲地一笑,“何況區區蒙汗藥?”
  唐周將她手中的點心拿走,又放回盤子裡:“前面的不遠就是青石鎮,去鎮上吃。”
  “青石鎮?”她微微一怔,“你去青石鎮做什麼?”
  唐周沒說話,徑自拿起包袱往門外走。
  顏淡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硬拖著她跟在唐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剛好是五步距離。
  “我聽別人說,青石鎮那邊發生很多事,有人無端死在家中,還有人被挖心,亂墳崗惡鬼作祟,你去哪裡幹嘛?”
  唐周回過頭微微一笑:“沒見過,想見識一下。”
  顏淡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問:“你之前沒有碰黑店裡的食物,所以才沒被蒙汗藥迷倒,對不對?”
  唐周避而不答,反而加快了步子。只見天邊微露魚肚白,朝霞明麗,他們已經可以看見不遠處的一座青石小鎮


  【七曜神玉】

  第七章:墓地啊墓地,乾屍啊乾屍

  王小二在青石鎮上幹了二十多年跑堂,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俊秀的人物來下館子,不由感嘆今日掌櫃的提早開門是對了。
  顏淡坐在桌邊,握著筷子:“有什麼菜,端上來就好。”
  王小二一呆,賠笑道:“姑娘,這才早上,小店的掌勺師傅要到中午才來,吃熱菜恐怕還太早了罷?”
  只見那位眉目如畫的少女抓著筷子往桌上一敲:“什麼管飽的就端上來!”
  顏淡露出的那種餓漢氣魄讓店小二肅然起敬,立刻下去忙碌了。
  唐周慢慢倒了一杯茶,頗為驚訝:“你真有這麼餓?”
  “你可以試試二十天只喝過一口噁心的洗澡水,完全不進食,這樣你就知道會不會餓了。”
  “這樣說來,之前說的妖也要吃東西,那些話都是真的?”
  王小二端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放在桌上,問道:“廚房裡還有半隻昨日剩下的燒雞,要不要熱一熱給姑娘端上來?”
  顏淡將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還有多少都拿過來。”
  王小二將銀子拿在手中一掂,大約有三四兩重,這樣出手很是大方了,何況還是在青石鎮這種不算繁華的小鎮。
  “我沒事說著好玩的,你千萬不要相信。”說話間,顏淡已經咽下一個包子,用筷子戳了第二隻咬了一口,眼中還盯著第三隻。
  唐周倒了杯茶推過去:“慢點。姑娘家這副吃相,也不怕難看。”
  顏淡瞥了他一眼,斯斯文文地撕下一塊包子皮,斯斯文文地嚼了幾下才咽下,斯斯文文地開口:“吃相難看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吃得快吃得多,撐死自己就能餓死別人,你懂麼?”話音剛落,又繼續風卷殘雲。
  唐周低下頭,輕笑出聲,笑了好一陣才停下。
  顏淡滿足地喝了一口茶,長吁一口氣:“這樣最舒服了。”
  “吃飽了?那該辦正事去了。”
  “啊,中午還有熱菜呢。”
  唐周作勢要走。
  顏淡連忙拉住他:“等一下,再等一下。”眼波一轉,笑得有些狡黠:“你這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麼?”
  唐周長眉微皺,復又緩顏了,帶點少年人特有的清稚:“是又怎樣?”
  “亂墳崗就在那個地方,也跑不掉是不是?所以早去晚去都是一樣的。但這裡是青石鎮,鎮上的人一定知道比那個傳聞還多的事情,你說什麼地方最適合聽故事?”
  唐周看著她:“你那點小聰明要是用到正道上就好了。”
  顏淡輕搖手指:“不不,我這是歷代聖賢推崇的大智慧,遲早要讓你見識到的。”
  唐周笑了笑,手指劃過她手腕上的鐲子:“我只知,你現在還是階下囚,那種大智慧見不見識有差麼?”
  顏淡嘴角微動,左思右想,最後還是不說話了。
  
  臨近中午時分,飯館裡的客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人聲嘈雜,中間混雜著幾個北地口音,鬧騰騰的一片。
  “我看兩位面生得很,不是鎮上的人吧?”一人操著當地口音走過來,拖開板凳坐下。那人獐頭鼠目,形容猥瑣,露出諂媚的神情。
  唐周微一頷首,淡淡道:“是頭一回來這裡。”
  顏淡看著掌櫃身後的竹削牌子,念得又輕又快:“爆炒豬肝,黃燜仔雞,炒三鮮,水晶丸子,醋溜排骨……”一口氣報了十幾道菜。王小二滿頭大汗:“這位姑娘,你們才兩位,四道菜已經很多了。”顏淡瞥了唐周一眼:“這位公子付賬,一分銀子都不會少。對了,還要加上一碟醬豬肚。”
  唐周全當沒聽見,只是說:“小二,再加副碗筷。”
  那個湊過來坐的當地人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小兄弟真是爽快人。”
  唐周道:“不知這鎮上有什麼新奇有趣的事情?”
  那當地人摸了摸臉,眼巴巴地望著王小二端上來的菜肴。顏淡微微一笑,拿了雙筷子遞到他手中,又悄悄指著角落那一桌坐著的幾個身上佩劍帶刀的大漢:“大叔,我們一路過來,就見過很多像這樣的人,一臉凶霸霸的,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那當地人夾起盤子裡的熱菜,流水似地往嘴裡送,含含糊糊地說:“你這小姑娘一定是頑皮,從家裡偷跑出來的吧?”
  顏淡點點頭,一臉驚訝:“大叔你怎麼知道的?”
  那人哈哈大笑,甚是得意:“我還知道這位小兄弟是你的情郎,你們這是瞞著家裡人私奔吧?”
  兩人同時在心中咒罵了一句。
  顏淡眼波一轉,笑得很乖巧:“大叔,你是在故意扯開話題了,其實你不知道那些人來這裡是幹什麼的吧。”像這種混吃混喝的人,往往又很愛充面子,這樣一說,他立刻就會把心裡話往外倒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嘿,你這小姑娘!我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了,還有什麼不知道的。”那人果真受了激將法,放下筷子,“他們是來找娘娘墓穴的。”
  唐周道:“當今皇上怎會把自己的妃嬪葬在這裡?”
  “不是現在的皇上,是已經亡了國的那個皇帝。那時候你都還沒生出來呢。當時天下三分,北燕、南楚、齊襄各據一方,我說的是齊襄的那位貴妃娘娘。”
  唐周更是懷疑:“既是皇族,定有自己的皇陵,又怎麼會葬在這裡?”
  那當地人笑了:“那時候,現在皇宮裡的那位皇帝還沒當皇上的時候,是南楚的大將軍。他滅了齊襄之後,齊襄的亡國皇帝帶著他寵愛的貴妃,在手下那一批人的保護下逃走了。當時南楚那邊追得很緊,到了青石鎮的時候,那亡國皇帝手下人叛變,就把那皇帝殺了,而貴妃娘娘和亡國皇帝伉儷之情甚篤,不願獨活就自盡了。他們出逃的時候從皇宮裡帶出很多金銀珠寶,隨身帶著錢財外露,很容易招致殺身之禍,於是就想了一個法子,為那個娘娘修了一座墓穴。一來在墓穴裡藏著珠寶,可以隨時來拿;二來也是因為那位娘娘是含恨而死,怕她死不瞑目化為惡鬼,也想用這座墓穴鎮著。這就是娘娘墓的由來。”
  顏淡隨口道:“你定是也去找過這座娘娘墓了。”
  “找是找過,不過,”他看了看左右,低下聲音說,“那位娘娘鬼可凶了,一定是隻厲鬼,誰拿了這裡面的寶貝,就會死!我們鎮上的人,寧可繞道也不從亂墳崗裡走。”他拿起筷子,繼續往嘴裡塞熱菜,又無暇說話了。
  唐周在桌上輕叩:“想來這也是傳聞,越傳就越走樣。”
  那人搖搖頭,嘴裡含著排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顏淡想起之前在蘭溪江上碰上的那個江洋大盜,他也說過關於青石鎮的傳聞。她抬起手,將一塊蝶形玉璧在那當地人的眼前一晃:“我昨日傍晚經過亂墳崗的時候,還撿到了這個玉。”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
  昨日傍晚,她明明還關在玉葫蘆裡。
  那人嘴脣抖索,臉色發青:“你這小姑娘!快,快把這玉扔了,小命都不要了嗎?!”
  顏淡嘟著嘴,一副不樂意的模樣:“為什麼,這玉很好看。”
  “我告訴你吧,我們鎮上有個年輕小夥,生得可壯實了,家裡窮,又沒什麼親戚,老爹死了也沒錢埋,只好埋到亂墳崗上去。他挖著挖著,就挖出幾個金銀杯子還有幾塊玉,不出十天,就死在自家裡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難看的死狀……啊,還是不說了,吃飯,吃飯。”
  唐周知道再問不出什麼事來了,便低頭用飯,舉止斯文,像是出自大戶人家。
  顏淡突然說了一句:“那個人的死狀,你就是不說,我也能想得出來。”
  那當地人只埋頭猛吃。
  “他家裡沒有其他親人,等有人發現的時候一定連屍首都爛了,身上爬滿屍蟲,有老鼠啃他的肉,還有蒼蠅四處亂飛。”顏淡夾起一塊醋溜排骨,“他的屍首啊,就和這塊排骨一樣,骨頭都軟了,上面沾著肉。”
  唐周一向細嚼慢咽,聞言也不禁噎了一下。
  那當地人正要去夾那塊最大的排骨,聽了這句話,筷子一拐,去夾旁邊的爆炒豬肝。只聽顏淡立刻道:“他的肝也定是爛了,就和這豬肝一樣,是醬色的。”
  那人臉色焦黃,去夾水晶丸子。
  “唉,那人的眼珠應該還在吧。聽說死人的眼珠就是白生生的。”顏淡夾起一個丸子,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像這個水晶丸子一樣有韌勁,有嚼頭。”她伸過筷子,點著盛醬豬肚的盤子:“聽說這種醬的東西要在醬缸裡醃很久,所以很多鄉野小店都把那些發酸發臭了的內臟和肉醃起來。那些奇怪的味道被醬汁的味道蓋過去,就嘗不出來異味了。不知這裡的是不是這樣?還有,那個人的屍首不會被黑店醃著當豬肉賣了吧?”
  話音剛落,那當地人臉色青白,踉踉蹌蹌地奔出去趴在門口嘔吐不止。
  顏淡看著唐周,又問了一句:“我說的對麼?”
  唐周面無表情,取出一張符紙。
  顏淡立刻道:“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唐周站起身,招來店小二結了帳,然後左手拉起顏淡,右手拎包裹,把她往飯館外邊拖:“我看你還是喜歡待在法器裡。”
  顏淡誠懇地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再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嘛。”
  唐周看了她一眼:“真的不敢了?”
  顏淡臉上的神情更是誠懇:“真的。”
  唐周鬆開手:“走罷。”
  
  他們到亂墳崗上時,已經有五六個江湖人聚在那裡了,看見他們走來,立刻有人拔出兵器。倒是身後一位杏黃道袍的年老道人抬手阻攔:“這位是唐周賢侄,是凌霄觀主的弟子,都是自己人。”
  唐周上前施禮:“唐周見過凌虛子前輩。”
  那年老道人摸了摸鬍子:“聽說你師父近幾年還收了女弟子,就是你身後這位姑娘罷?”
  唐周頓了頓,點頭道:“這是我師妹,還不懂規矩,失了禮數,各位莫怪。”
  顏淡小聲嘀咕一句,擺出怯生生的神情:“師兄……”
  其他人都笑了,連連擺手:“唐兄太客氣了,我們還怕嚇壞了你那個小師妹。”
  唐周又寒暄幾句,方才轉過身,壓低聲音說:“等下不要打歪主意,也不準裝神弄鬼,聽明白沒有?”
  顏淡微微一笑:“師兄儘管放心。”
  唐周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麼?”
  顏淡很是老實,立刻回答:“顏淡。顏色的顏,清淡如水的……”還沒來得及說完,唐周已經轉身往前走去。她立刻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著往前,不由嘆了口氣,這階下囚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忽聽唐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十分清晰:“等下你跟緊我。那些人當中有心術不正的,暗中多留個心。”
  顏淡看了看周圍,其他人似乎都沒有反應。
  “這是用內力傳音的功夫,所以他們都聽不見。”唐周似知道她在想什麼。
  忽聽前方傳來一個女子清脆歡快的笑聲,宛如鈴聲叮噹。身邊立刻有人錚的一聲拔出兵器,拿在手中。
  一位雪白衣衫的少女站在枯樹下面,手中抓著一把小米,正在餵樹上的鳥兒,還時不時做出傾聽的模樣,輕聲對著鳥兒說話。她突然轉過頭來,柳葉眉彎彎,未語先笑:“鳥兒說,今兒鎮上來了很多客人,果真不假。”她拍了拍手,很是歡喜:“我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多人,這樣熱鬧過了。可是鳥兒卻說,人多,壞事也多。因為人大多喜歡作惡。”
  
  第八章:聽鳥語的少女

  凌虛子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姑娘何出此言?”
  那雪白衣衫的少女看著枝頭上的鳥兒,唧唧咕咕說了一陣,又回過頭說:“鳥兒說,明日會下雨,問我信不信。我當然信了,你們信不信?”
  唐周偏過頭看了顏淡一眼,只見她看著前面,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凌虛子攔住身後要仗劍上前的同伴,神色和善:“那鳥兒還說了些什麼?”
  少女側過頭,像是在傾聽,還時不時點頭,隔了片刻方才道:“鳥兒說,鳥為食亡,人為財死,自古不變。”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只聽身後有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是個肥胖婦人,邊跑邊氣喘吁吁地喊:“小姐,小姐,你怎麼又到這種地方來了?老爺的話你總是不聽。”她跑到近處,抱住那個雪衣少女,連連向眾人賠不是:“各位爺,我家小姐生下來就是傻的,你們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一個傻姑娘計較!”
  那少女掙扎著,看著驚起飛走的小鳥:“它、它被你嚇走了!你賠給我,現在就賠!”
  婦人從身後用力架住自家小姐,連連道:“對不住,當真對不住。”
  凌虛子突然攔住她們的去路,雙手合十:“不知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婦人立刻答道:“我家老爺姓沈,是鎮上的商人。”
  凌虛子點點頭,便讓開了一條路。他的確是知道的,這青石鎮上有一位姓沈的商人,當地的稀罕物品都是他從各地帶來的,只可惜家中小姐是個傻子。
  少女被婦人架著,不再掙扎,經過唐周身邊的時候,突然痴痴看著他:“你相信我能聽懂鳥兒的語言嗎?”
  唐周點了點頭。
  少女看著他一笑,如春花綻放:“我悄悄告訴你,這裡有鬼,是惡鬼,它喜歡啃人的骨頭,咔嚓咔嚓,一點渣都不剩。這都是鳥兒告訴我的,不過它還說,惡鬼不可怕,人才是最可怕的。”
  婦人連忙捂住少女的嘴,連連賠笑:“對不住,真是對不住,痴兒胡言亂語呢。”
  那少女這一番話,已教人心生寒意。
  唐周看著她們的背影,心思百轉,那婦人說自家小姐是傻子,可是她說出口的一些話,卻又很有道理,絕不是一個傻子可以說出來的。
  顏淡眼波一轉,突然笑說:“我能聽懂魚兒說話,這話你信麼?”
  唐周偏過臉看著她,輕聲道:“我看,你是又想回法器待著了罷。”
  顏淡嘆了口氣,幽幽說:“總之我說什麼,你都不相信就是了。”
  忽聽凌虛子輕咳一聲,當先往前走:“我們還是先找娘娘墓穴,再說,就是真的有厲鬼,老道順手就能收了,各位莫慌。”
  另外那五人立刻應聲附和。顏淡瞧著那些人,從兵刃到衣衫,都沒放過。唐周低聲道:“你左前面的那位使刀的,是斷魂刀翟商,右邊是弄影劍秦明陽。除了前面的凌虛子,就是這兩位功夫最好。並排走的那三個人是三兄弟,姓吳。”
  顏淡也輕聲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唐周看了她一眼,立刻道:“不許問。”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來青石鎮?”顏淡很是苦惱,“你就說出來聽聽嘛,你不告訴我,我心裡總是會想啊想啊,一直想很憋屈的。”
  唐周一拂衣袖,淡淡道:“那你就慢慢想罷,說不好哪一天就想到了。”
  
  “這就是墓穴了,”凌虛子蹲下身,拂開一塊青石板上的灰,一運力,就把石板挪開了,露出一條地道來,“我們不是第一個找到這裡的人。不瞞各位說,老道的師弟就曾經進來過,他是一群人當中唯一活下來的,只是……唉,已經失心瘋了,也問不出他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東西,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翟商接口道:“我倒是聽說,有人曾見過墓中女鬼挖心的。”
  凌虛子擺了擺手:“這個決計不會是真的。”他語氣一頓,又道:“我們這番下去,很可能會碰到危險,各位之中不想下去的,不妨留在上面。”
  秦明陽將腰上佩劍取了下來,握在手中。吳氏三兄弟相視一陣,雖然心有戚戚焉,還是搖搖頭。
  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功夫,一行人慢慢沿著地道走下去。
  顏淡往下走了幾步,輕聲道了一句:“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忽然眼前一亮,秦明陽舉著一支點燃的蠟燭,微笑道:“在下身上還有二十幾支蠟燭,應是可以支撐著走到墓地盡頭。”
  凌虛子不由贊道:“還是秦公子細心。”
  秦明陽矜持地一笑,突然一陣風吹來,手中的蠟燭嗤的一聲熄滅了。
  只聽不遠處有個粗豪的嗓門大叫起來:“是誰踢的老子?!”突然又有人罵道:“有種站出來比劃比劃!”隨後,身邊響起了呼呼風聲,掌風拳聲不絕。顏淡往左邊退了一步,突然有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左手。手指修長,有些涼冷。
  她試探地叫了一聲:“唐周?”卻聽唐周在右邊應了一聲,她心頭一驚,站在自己左邊的那個人是誰?那人輕笑一聲,疏忽間繞過她身後,陰森森地說:“發我丘者,誅。”待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在遠處了。
  眼前火光亮起,凌虛子舉著火摺子,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只見秦明陽倒在地上,身邊掉落一卷蠟燭,眉心只有一點殷紅。凌虛子撿起蠟燭,點亮了一支,撕下半幅衣袖裹著手,到秦明陽的鼻下一探,已經氣絕。但他臉上神色平靜,甚至沒有半分痛苦之色。
  唐周走到近處:“是眉心一擊致命。不過,”他蹲下身,抬手在秦明陽身上一按:“屍首已經冷了,絕對不是剛死的。”
  翟商忍不住問:“那之前和我們一起進來的豈不是……”
  唐周淡淡道:“就是剛才說話的人。”
  “這怎麼可能,我是和他一起到青石鎮上的,中間並沒有分開趕路過!”
  顏淡嘆了口氣,很是同情地看著他:“那說明,你一直都不知道同行的那個人在途中就被人殺了,而殺秦明陽的那個人還扮成他的樣子和你一起趕路。唉,這樣想想,他現在要是想扮作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也不是難事。”
  唐周語氣涼冷:“師妹,你又在頑皮了。”
  翟商喉中發出一聲急促的聲響,卻說不出話來,懷疑地打量著其他人。
  凌虛子將蠟燭分給其他人:“幸好還有這些蠟燭,後面的路總是好走一些。”
  顏淡正想說“這些蠟燭還不是那個人留下來的”,就聽唐周低聲道:“我看你是太悠閑,又想回法器去待著了。”
  顏淡嘟著嘴,不滿地說:“你威脅來威脅去,就是這一句話,偶爾也要換換新鮮的麼。”
  忽聽吳老大啞聲道:“你們來看!”
  只見前面的墓室中,一扇石門半敞開著,石門上刻著五個大字。
  發我丘者誅。
  
  沉默一陣,唐周走上前推開石門,走了進去。
  顏淡只得跟上去,過了片刻,還是道:“其實適才蠟燭熄滅的時候,我碰到那個人的手了,雖然比一般人要涼一些,卻不是鬼怪。我也肯定對方不是妖。”
  唐周沉吟道:“那人的手上可有繭?”
  顏淡回想了一陣:“沒有。”
  唐周道:“那就怪了。”他看見對方不解的眼神,便將手攤開:“你看我的手,我練過劍術,食指和虎口都會有繭。不管是用什麼兵器,手上都會起繭,只是位置不一樣。這樣說來,他是如何傷人於無形的?”
  他們走了十幾步,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回頭看去,只見其餘五人全部都跟了進來。
  在墓道中走得深了,耳邊響起陣陣流水聲。凌虛子道:“就這裡的風水來說,這個墓果真是葬女子的,女子宜葬在有水的地方。”
  轉眼間已經走到墓穴盡頭,又是一扇石門橫亙眼前。吳老大突然大步走到最前面,用力去扳那扇石門,臉漲得通紅,石門卻一動未動。吳老二和吳老三立刻走過去,三人一起用力,石門這才咔咔發出響聲,緩緩打開。
  三人衝進墓室,只見墓室中擺著一張矮桌,矮桌正中是一顆發著幽光的夜明珠。吳老大立刻伸手去拿那顆珠子,可那顆珠子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怎麼也拿不起來。
  顏淡舉著蠟燭,去照四面石壁上的壁畫。看顏色,這壁畫還是比較新的。第一幅圖,畫得是一位窈窕女子坐在窗前,對鏡梳妝,窗外柳枝青青,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時節。第二幅畫中的女子和第一幅中的是同一個人,她跪在宮闈中,一個穿著明黃龍袍的男子則站在她面前。
  唐周站在她身邊,低聲道:“這裡埋的果真是一位妃嬪。”
  第三幅圖,千軍萬馬,氣勢非凡,畫得卻是征戰了。
  “想來這是當年齊襄滅國的場景。”唐周看著第四幅壁畫,語氣變重,“這妃嬪不是自盡的,是被手下人給活生生裝進棺材裡悶死的。”
  顏淡點點頭:“想來他們只是要找一處藏金銀珠寶的地方,正好借了這個名頭。將活人關進棺材裡,手段真是殘忍。”
  話音剛落,突然聽見身後有人縱聲狂笑起來,笑聲在墓室中迴盪,燭影搖曳,讓這墓地顯得更加陰森恐怖。顏淡連忙轉頭,只見眼前血光一現,一道鮮血突然飛起,撒在壁畫之上,吳老大手拿長刀,竟是將身後的吳老二攔腰砍斷!
  他眼中赤紅,臉上抽搐,突然向唐周衝過來。唐周往旁邊一避,只覺得身後似乎觸到了什麼東西,腳下震動,隱約有機弩之聲。
  吳老大一擊落空,又揚起長刀,激起風聲呼呼,當得一聲砍在壁畫之上,碎石紛紛落下。唐周長劍出鞘,青芒一閃,掠過對方的咽喉。吳老大捂著喉嚨撞到墻壁之上,抽搐一陣,便不動了。吳老三怒吼一聲,合身向唐周撲去。
  翟商伸腳一絆,吳老三便重重摔在地上。
  凌虛子厲聲道:“你大哥只怕身中劇毒,神志不清,才會胡亂殺人。若唐賢侄不出手,我們也不能活著出去了!”
  他說話之時,墓室底下的震動越來越大,機弩之聲也越來越響。唐周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摔到一條甬道之中。饒是他反應極快,立刻伸手去攀身邊的一面石壁,可這石壁被打磨得光滑,根本用不上力,只能順著甬道往下滑。
  顏淡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立刻被一股大力頭朝下拖了下去。甬道中有一處拐彎的地方,若不是她有妖術護身,只怕要撞得頭破血流。她藉著這一股力衝出甬道,一下子撞在什麼柔韌的事物上。眼前一片黑暗,完全看不清東西。她伸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忽聽有人在黑暗中用一種涼颼颼的聲音慢慢說:“你到底摸夠了沒有?”
  
  第九章:墓地中的娘娘

  顏淡一個激靈,連忙爬起來退開五步:“原來是你啊……”
  蠟燭又被點了起來。唐周慢慢支起身,看著她:“過來。”
  顏淡可憐巴巴地搖頭:“不要生氣嘛,我真的不是有意把你當墊子用的,我可以對天發誓,發毒誓也可以。”
  唐周還是看著她:“過來。”
  “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不要把我關到法器裡去嘛……”
  唐周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開口:“你剛才撞了我的那一下,正好撞在穴道上,我站不起來,你過來幫我一把。”
  顏淡一下子安心了:“你不早說。”
  唐周語氣不善:“誰教你自作聰明?在背上……往上兩寸,偏右邊一點,用力多敲幾次就行了。”顏淡一分不差地按他說的做了,然後乖乖地站到一邊。
  唐周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你要是時常這樣,我就不會把你收到法器裡。”
  顏淡忍不住問:“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了我?”
  他還沒回答,就聽見那個甬道口傳來凌虛子的聲音:“唐賢侄,你還好罷?”
  唐周走過去,揚聲道:“底下也是墓室,石道裡很滑,下來的時候小心些。”
  顏淡被打斷了話頭,心裡惱火,只恨不得那牛鼻子老道在裡面摔個七葷八素。她只得再問了一遍:“你什麼時候會放我走?”
  唐周淡淡道:“我已經很仁至義盡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雖然不把她收進法器,卻不代表可以放她走,弄不好她一出青石鎮就要被煉成一顆丹藥了。
  顏淡只好繼續安慰自己,只要還有時間,她還是有希望逃出升天的。
  只一會兒功夫,凌虛子已經從甬道中滑下來了。緊接著,是翟商和吳老三。
  翟商臉色難看:“這石道如此滑,只怕往上爬不容易。”
  凌虛子道:“這墓地機關做得如此巧妙,一定還有別的出路。”
  他們進來時有八人,轉眼間便只剩下五個人。
  凌虛子語聲凝重:“這墓地中機關甚多,暗中還有敵人窺探,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決不能再自相殘殺,不然一個人都回不去。”
  翟商立刻道:“當是如此。”
  眾人推開這間墓室的石門,只見石門後面的,也是一間同樣的墓室。
  墓室中央,擺著一具棺木。棺木的蓋子已經被移到地上,棺木中有一雙手舉得直直的,像是托著什麼東西。
  吳老三後退一步,牙齒格格作響:“僵屍,那是僵屍!”
  凌虛子往前走了一步,舒了一口氣:“不是僵屍,只是娘娘的屍首罷了。”
  “那她的手為什麼還舉著?!”
  唐周將蠟燭放在腳邊,低聲道:“她是活著被人塞進棺材裡的,死前一定拼命掙扎,想把棺木打開。”
  翟商走到棺木前面,眼中一亮:“有陪葬的寶物!”
  吳老三一聽有寶物,立刻就衝上前去,探身進去從裡面抓了一把,湊到蠟燭下仔細看。只見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把東珠,幽幽地泛著光澤,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他手指顫抖,捏起其中一顆。那顆東珠突然碎裂,噴出一股黑色的毒水來,盡數噴在他的臉上。他捂著臉在地上滾了兩下,馬上不動了。
  唐周抽劍出鞘,架在翟商頸邊,微微眯起眼:“你是誰?”
  凌虛子吃了一驚:“唐賢侄,你這是幹什麼?!”
  “他已經不是翟商了。”唐周看著對方的手,手指修長,指尖柔韌,手上沒有繭,也沒有陳舊傷痕,練武多年的人是不會有這樣文弱的一雙手。
  那人輕輕笑了,聲音低低地入耳舒適:“發我丘者誅。你們還要往裡走麼?”墓室裡的燭火突然熄滅,周遭又完全陷入一片黑暗。唐周長劍一劃,將周身破綻護住,然後將火折晃亮了。
  火折亮起的一瞬間,突如其來的亮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顏淡只覺得身邊有人輕輕掠過,手指輕彈,一道淡淡的白光在兩人之間漾開。只聽那人說了句:“原來我們是一樣的……”倏忽間,又不知去向。
  顏淡想著那句“原來我們是一樣的”,若有所思。
  
  他們最終在墓室的石門後面找到翟商的屍首,依舊是眉心一點傷痕,面容平靜,似乎沒有半分痛苦。
  唐周默默地看了一陣,忽聽身邊的凌虛子發出一陣痛哭聲,緊接著,哭聲變成笑聲,他就在那裡又哭又笑,捶胸頓足。
  顏淡低聲道:“他駭瘋了。”
  凌虛子的師弟會在這墓地變成失心瘋,只怕也是因為經歷過和他們相似的事情。
  是絕望的感覺。
  暗中有這樣厲害的對手,不知什麼時候會變成自己的同伴出現,墓地中有各種各樣歹毒的機關,僅剩的那一種感覺,便是絕望。
  唐周轉過頭看著她:“你怕麼?”
  顏淡微微笑了:“我知道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了。他不是凡人,也不是妖,更不是魔,游離於三界之外,什麼都不是。他不會真的殺了我們,只是試探。”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人影突然閃進墓室。那人身形挺拔,髮絲如墨玉一般,清華萬端,丰姿雍容,只是一張臉生得極為醜陋,說話之間,卻又能讓人忘記了他的容貌,只記得他的風采之盛:“在下確然不會出手,若兩位活得夠長,日後還當相見。”
  他說完話,身形如輕煙一般從石門間穿了出去。唐周立刻追出去,只一會兒,連那人的一片衣擺都看不見了。
  唐周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他對我們沒有惡意?”
  顏淡看著他:“他若是要動手,就有的是機會。可若是說沒有惡意,這倒也未必。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神霄宮主?那神霄宮主就是他了。”她語氣一頓,又接著道:“那人的行事一向是亦正亦邪,有時候殺人如麻,有時候心地又很好,完全是憑他自己高興。若不是他今日的心緒很不壞,那就是還有別的圖謀,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唐周微微苦笑:“這世上竟還有這種人。”他想起凌虛子還留在後面的墓室之中,正要回頭去找,忽聽顏淡道:“不如先找出口,帶著一個瘋子,只會礙手礙腳。”
  唐周點點頭:“也只好如此。”
  兩人並肩在墓地中越走越深,很快就走到盡頭。那墓地的盡頭,還有一扇石門。
  唐周抬手按在石門上,還沒用力,石門突然旋開,將兩人推入裡面,然後吱嘎一聲又合上了。
  眼前的,已經不是墓室,簡直如同皇宮一般華麗。
  水藍色琉璃鋪地,墻面上鑲嵌著如龍眼大小的夜明珠。幽幽的珠光和琉璃相映襯,華美奢侈,卻又鬼氣森森。
  顏淡一指前方:“那邊似乎還有一道門。”
  唐周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握住了劍柄,步履沉穩,慢慢往前走。他忽然停住腳步,盯著那道門邊:“有人。”
  顏淡聞言,立刻走過去,訝然道:“真的有人。”
  門邊的陰影中,倚墻坐著一個紫衣女子,臉色煞白,細長的睫毛正輕輕顫動。那紫衣女子聽見響動,慢慢睜開眼,如水的眼眸定定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兩個陌生人。
  這個女子怎麼會孤身處於墓地之中?
  顏淡後退一步,微微笑問:“姑娘,你怎的會在這裡?”
  那紫衣女子看著他們,沒有動彈,嘴脣微動,卻沒有聲音發出。
  顏淡會讀脣語:“你是被人帶進這裡來的?你不會說話,是啞巴?”
  紫衣女子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顏淡奇道:“你不是啞巴,那為什麼不會說話?”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她被點了啞穴。”
  顏淡往旁邊一讓:“穴道這門學問,師父沒教,師兄博學多才,想必是會的。”唐周不客氣地把她往前一推:“你照我說的做。”
  顏淡覺得更奇怪了:“為什麼?”
  唐周冷著臉:“你做是不做?”
  東風壓不住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顏淡只得走上前,聽著唐周師兄的命令:“腰往上三寸,太多了再往下,向右……你這是往左邊了……”顏淡將人翻來倒去,總算推宮過血了一遍,那紫衣女子滿臉紅暈,閉著眼不敢睜開,睫毛輕輕顫抖。顏淡微微笑道:“你不要害羞嘛。”她動手都是如此,要是換了唐周來,只怕那位姑娘當場就要為保名節而自盡了。
  紫衣女子站起身來,腳步還有些不穩,斂衽行禮:“多謝公子和姑娘相救。不知兩位如何稱呼?”她抬起眼,看了唐周一眼,臉又紅了。
  只見唐周一反常態,溫文有禮地應答:“在下姓唐,唐周,草字慎思。不知姑娘芳名?”
  那紫衣女子臉上微紅,輕聲道:“小女子姓陶,名紫炁。”
  顏淡想了想,約莫記得九曜星之一便叫紫炁,這位陶姑娘的父母真是奇怪,竟然會取這麼一個名字。
  陶姑娘和唐周在前面走,時不時說幾句話,顏淡識趣地走在五步之外,在心中默念,蒼天保佑,快讓唐天師覺得她跟在後面很礙眼,立刻將她驅逐,她便可重獲自由,保佑保佑。可是念了半天,只聽唐周回頭道了一句:“你磨磨蹭蹭的在做什麼?”
  竟然還敢嫌她磨蹭?她已經那麼識相了。顏淡微微一笑,一臉天真無邪,語氣溫軟:“師兄,人家走得太久了,腳疼。”
  唐周看著她,語氣涼冷:“師妹,你又在頑皮了。”然後轉頭向著陶姑娘說:“我師妹她健壯得很,連一頭老虎都打得死。你若是累了就說一聲,我們歇歇再走。”
  顏淡柔入春風地一笑,明眸皓齒:“師兄,瞧你說的,真是。”背過身將牙咬得格格響,這個混賬,竟然敢這樣說她!就算是再豪爽的女子,被人說成“健壯連一頭老虎都打得死”都不會高興吧?區別待遇也不用這麼明顯!
  她嘟著嘴,敢怒不敢言,只好別過臉去瞪過道的墻。陶姑娘正說起她被擄來的經過,是一個容貌極為醜陋、丰姿清華的男子將她帶到這裡來的。顏淡想,大概就是那位神霄宮主了。正這樣想,腳下沒留神,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得很重。更該死的是唐周還往前走了一步,這樣他們之間的距離就超過了五步,害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在地上向前硬生生拖了一步。
  唐周聽見動靜,大步走過來,長眉微皺:“你在做什麼?好好地走路也會摔?”
  顏淡在地上摸索了一陣,似乎是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便拿了起來:“我是被這個東西絆到的。”
  陶姑娘看見她手中那個東西,立刻發出一聲驚叫,踉踉蹌蹌後退。而顏淡也看清了,自己手中舉著的竟是一顆骷髏頭骨。
  陶姑娘後退的時候也被絆倒了,她摸到的是一根長長的肋骨,臉色煞白,怕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唐周走過去扶她,顏淡立刻又被拖出好幾步,簡直像受了車裂之刑,憤憤道:“唐周,你這個混賬!還不快停下來!”
  
  第十章:又入險境

  顏淡蹲在地上,躲躲藏藏地用妖術為自己治愈零碎傷口。
  唐周根本不同情她,反而覺得她是故意拿這個骷髏頭骨來嚇人的,並且又把那通早說爛了的要把她收進法器裡的威脅又說了一遍。
  蒼天待她,何其不公。
  唐周站在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語氣平淡:“你歇好了沒有?”
  顏淡不理睬他。
  唐周的語氣柔和了一些:“我們該走了。”
  顏淡還是一動不動。
  唐周居然走到她身後,托住她的手臂往前拖。顏淡掙扎兩下,見掙脫不開,便回過身摟住他的頸,柔聲細語:“師兄,當初你我學藝山中,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眼下你身邊又多了別人,果真便要負了曾經的海誓山盟麼?”
  唐周看著她不說話,顏淡似嗔似怨地嘆了口氣。
  唐周鬆開手,將她扔在地上,轉身便走。
  顏淡連忙站起身,這次學乖了,和前面兩人始終相隔四步,萬一再發生什麼事情,也好有一步留著打底。
  她被唐周扔在地上,身上還有些疼,不由小聲嘀咕:“被我開個玩笑反應就這麼大,怎麼開我玩笑的時候就不見客氣……”她心中想著等有一日有了無窮妖法,一定要將唐周先零碎剁再整個浸鹽水最後活埋,這樣想了一會兒,心中怨氣稍稍減輕。
  三人走了長長的一段地道,眼前的路變成了兩條,兩條路一模一樣。顏淡趁著他們在討論走左邊還是右邊時,仔細地打量周圍。慢慢往上看去,只見頭頂上是一段斷龍石,只要一觸動機關,石頭放下,恐怕被關在裡面的人就沒有法子脫身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只見那兩條路的頂上竟然也有斷龍石。
  唐周看了她一眼,問:“你會選那條路?”
  顏淡抬頭向上看:“哪條路都不選,就坐在這裡。”
  唐周說:“那好,就走右邊,說不定這兩條路其實是相通的。”
  “喂……”
  沒有靠山,本事又低微,只能向惡人低頭。顏淡嘆了口氣,想她從前是如何風光,如今竟然被一個凡人欺壓到頭上,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她的風光已經入土半截,風燭殘年,恐怕馬上就能入土為安。
  
  右邊石道修得並不深,百步就走到底,盡頭還是一間墓室。顏淡已經心生敬意了,一座墓地修成這個模樣,不知要費多少人力錢財。當她看見石室中的景象,忍不住讚嘆一聲:“真是風雅。”
  這間石室同之前地上鋪滿水藍琉璃、墻上鑲著夜明珠的那間相比,簡直可以說得上是簡陋了。裡面的擺設齊全,湘妃竹制桌椅,青花瓷茶具,白陶花瓶,七弦古琴,所能想到的一樣都不缺。棋盤擺在桌上,黑白子爭雄,正下到一半。
  陶紫炁走到琴桌前,抬腕撥弦,琴聲叮咚,如珠落玉盤:“這張琴是由桐木和梓木做的,音色悅耳,看來琴主人定是精通此道的高人。”
  唐周站在墻邊,看著墻上那幅水墨畫,江上煙水彌漫,綽綽影影可見青山逶迤,一筆一劃,風骨清華。顏淡目不轉睛地看著:“生死場,夜忘川,黃泉道。”
  陶紫炁聞言,不解地看她:“你剛才說什麼?”
  顏淡露齒一笑:“陶姑娘,你相信我去過幽冥地府麼?”
  陶紫炁一下子坐倒在竹椅上,剛剛開始紅潤的臉色又刷得白了。
  唐周語氣不善,斟字酌句:“師妹,現在做夢還嫌太早。”
  顏淡一攤手:“好罷好罷,說笑而已,大家不要那麼較真嘛。”她轉身走到茶几邊,只見軟墊上擺著一隻沉香爐,是檀香木雕,裡面貼著一層銅錫。仔細一看,就會覺得這隻沉香爐很像一朵蓮花。她伸出手去,慢慢摩挲,從邊角上刻得精緻的蓮葉,到爐壁上栩栩如生的菡萏。她微覺恍惚,好似置身於寂寂空庭之中,赤足踏在冰涼的石磚上,落地時會發出嗒嗒的聲響,慢慢在長庭迴盪。
  突然額上一涼,她立刻回過神來,伸手將在額上一摸,摸到一張紙。她撕下來一看,果真是一張符紙,上面還描著歪歪扭扭的驅邪咒文,忙揉成一團朝唐周扔過去:“你你你……”
  唐周正色道:“你剛才表情不對,怕是中邪了。”
  顏淡一言不發,別過頭顧自生悶氣。
  陶紫炁微笑說:“唐公子,你師妹多可愛啊。”
  唐周矜持地笑了笑:“都被寵壞了,脾氣大得很。”
  顏淡繼續裝聾作啞,心中卻想這種寵愛再多幾分,她都怕要氣瘋了。
  唐周又道:“看來這裡是沒路了,再折返回去看看。”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待走回之前那個岔道口的時候,陶紫炁抬手在一頭青絲上摸了半天,神色驚惶:“遭了!”她咬著嘴脣,囁嚅道:“我的簪子不見了,可能是落在之前那間石室裡……那是我娘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我、我看我還是回去找找看……”
  唐周見她著急,便淡淡道:“陶姑娘,你在這裡歇一會兒,我幫你去找。”他一走,顏淡就是不樂意,也要被牽著一起走。她抬頭看著石道頂上每隔十步就懸著的斷龍石,眼波流轉,笑問:“師兄,你有沒有想過,那位陶姑娘之前說被神霄宮主擄到這裡來種種,都不是真話,其實她是化為人形的旱魃,又或者,和我是同道中人。”
  唐周斜斜看她一眼:“陶姑娘身上沒有妖氣。”
  顏淡伸出手腕:“你聞聞看,我身上也沒有妖氣。”她本來是說著玩的,結果唐周當真握住她的手腕聞了一下,長眉微皺:“妖氣是沒有,不過有股蓮的味道,你的真身是菡萏?”說話間,兩人回到那間石室,果然在竹椅上找到一支做工粗糙的簪子。
  顏淡一指頭頂,悠然道:“你看頭頂上,千斤斷龍石,裡面還有最堅固的玄鐵,放下來後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插翅難飛。你猜什麼時候會落下來?”她話音剛落,墻壁中立刻傳來機關響起的隆隆聲。
  唐周拉住她的手腕,疾步往前,只聽身後轟隆隆的巨響不絕於耳,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大,地動天搖,不斷有碎石子砸下來。他不覺加快了步子,身後的斷龍石一塊一塊地落下,而出口處的巨石正慢慢於地面貼合。
  他們離出口之處越來越近,不過十步之遙。而出口那塊斷龍石離地面還有及膝的距離。唐周一推顏淡:“快,你先走!”忽覺頭頂風聲凌厲,一塊斷龍石又砸了下來。他只得低下身往後一滾,轟得一聲巨響,巨石落地,周圍暗不透光。
  他坐起身,用劍鞘往斷龍石上一敲,隱約有金鐵之聲,只怕就是如顏淡所說,這巨石裡面還包著玄鐵。
  “這世上最會作惡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這句話,你現在該是信了吧?”顏淡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唐周頗為意外:“你怎的也在這裡?”
  顏淡微微笑著:“我來說道理給你聽啊。”她挨過來,慢慢道:“也不知道陶姑娘在外面是不是也遇上危險了。”
  “你是說,斷龍石不是她放的?她也不是故意騙我們進來取簪子?”
  顏淡很乾脆:“我怎麼會知道?這有差麼?”
  這差別很大罷?唐周閉上眼,沉默不語。在這墓地中,遇上的事都是如此撲朔迷離,而同行的人卻不能信任,是友還是敵,虛虛實實,辨不出真假。
  顏淡靠在斷龍石上,慢悠悠地說:“這裡會越來越氣悶,我們不久就能和這墓地的娘娘一樣嘗到被活埋的滋味了。聽說人被活埋的時候,會連氣都喘不過來,只好亂抓亂咬,可惜這裡四面全是石頭。”
  他慢慢睜開眼,眼前還是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是我連累了你,本來你可以脫身的。”
  顏淡輕聲道:“你糊塗了?你設了五步禁制,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你若是心裡過意不去,就把我放了吧?”
  唐周握著她的肩,聲音冷靜:“差點就被你騙過去。只要我一解開你身上的禁制,你恐怕就能離開這裡罷?”
  顏淡嘟著嘴:“男女授受不清,你挨得這麼近做什麼?”她嘆了口氣:“我們來談條件好不好?”
  唐周冷笑:“我為何要聽你的?”
  “你不願也沒辦法。反正我二十天滴水滴米不沾也能活,我們就來比比看誰能撐的時間長好了。只要下禁制的人不在世上了,禁制也就沒用了。”
  “撐不住之前,我也可以拖你一起上路。這點你也莫要忘記了。”
  顏淡被他這樣一說,才想起還有這一回事。只是誰先露怯,氣勢上便輸了。這關乎她的脫身大計,肯定是不能認輸的:“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好了。”可惜黑暗之中,看不清唐周此時是什麼表情,實在很是遺憾。
  隔了良久,唐周慢慢道:“你的條件是什麼,說出來聽聽,只是別太長了。”
  終於,等到她占盡上風的時刻了。顏淡回味一陣這種占上風的感覺,笑著說:“我的那個同伴是不是平安?你告訴我實話,我立刻就帶你出去。”
  唐周一怔,沒想到她提出的條件竟是這個:“我根本就沒去收他。”
  顏淡很是懷疑:“你會有這麼好心?”
  唐周輕咳一聲:“那魚精遁到江裡去,我難道還會跳下去追?”
  顏淡頓時大為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走山路的。她不滿地嘀咕了一句:“這余墨,運氣還真是好……”可是心中重負終究是放下來了,便扶著斷龍石慢慢站起身來:“咦,似乎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斷龍石被機關拉了上去。
  不多時,面前的巨石也開始搖動,石頭緩緩抬起,露出一張如春花爛漫的臉:“鳥兒說,有人被困在這裡面,還說被困在裡面的不是壞人,讓我來救。”

  第十一章:富商沈家

  一身雪白衣衫的少女站在外面,微微歪著頭俏皮地笑。她的肩上站著一隻色澤鮮艷的鸚鵡,正親昵在啄著她的耳飾。
  顏淡忍不住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少女抬手摸摸肩上的鸚鵡:“是它告訴我的,鳥兒是這世界上最聰明的了,什麼都知道。”
  唐周心思百轉,猜不透對方是在裝傻,還是在說真話。
  少女轉過身,走了兩步,見他們沒有跟過來,便回頭揮了揮手:“快走快走,鳥兒帶我們出去。”她一邊走,一邊和肩上的鸚鵡唧唧咕咕地說話,時而笑,時而生氣,腳步卻一直不停,一路打開墻上的機關,快步往前走。
  他們在地道中轉了幾轉,突然眼前一亮,竟是從亂墳崗下的一個山洞裡穿出來了。此刻正值傍晚,他們竟然在墓地中捱過了整整一天一夜。顏淡走近兩步,微笑著問:“那鳥兒有沒有告訴你,是誰將我們關在地道裡的?”
  少女別過頭,笑顏如春花綻放:“鳥兒什麼都知道,當然會告訴我了。鳥兒說,是一個蛇蝎心腸的漂亮姐姐,她被別人救了還要恩將仇報。”
  顏淡聞言,同唐周相視一眼,接著問:“那她為什麼要恩將仇報?”
  少女偏著頭,像是在傾聽肩上的鸚鵡說話,那隻鸚鵡呱呱叫了兩聲,少女說:“它說,因為那位漂亮的姐姐和一個醜陋大哥哥很要好,你們看到了那個大哥哥的秘密,她才要把你們一輩子關在裡面,永遠不會把這個秘密說出來。”
  “秘密……?”顏淡不由輕聲重複。
  陶紫炁是神霄宮主的手下,這件事倒很有可能。
  “小姐,小姐你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之前見過的那個婦人扯著嗓門跑過來,累得氣喘吁吁,“真是不讓人省心,我才一個不留神你又不見了!”她抖開手中的披風,將少女裹了進去,看著唐周和顏淡:“多謝二位照顧我家小姐,不如來家裡坐一坐吧?”
  唐周婉拒道:“我們並未幫到什麼忙,更不好上門打擾,這份好意只能心領了。”
  婦人點了點頭,面色沉重:“這樣也好,我們沈家現在正鬧鬼鬧得很凶,之前有個叫凌虛子的牛鼻子老道說要來幫忙驅鬼,剛剛跑過來,整個人瘋瘋癲癲,又哭又笑,也不中用了。”
  唐周想了想,道:“在下也是天師,同凌虛子前輩也相識,不如讓在下去貴府看看情形?說不好會有對策。”
  婦人看著他,遲疑了一陣,似乎覺得他年紀太輕不夠牢靠,最後還是點點頭。
  少女一聽他們要去自己家中,更是高興,纏著他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那婦人在一旁看著,感嘆一句:“真是造孽啊,我家大小姐身子不好,足不出戶,二小姐卻什麼都不懂,生下來就是傻子,可憐我家老爺……”
  
  沈家是青石鎮上出了名的富豪之家,在郊外修了一座大宅,門口立著兩個高大健碩的護院。
  唐周踏進沈宅,就聽顏淡輕輕說了一句:“果真是鬼氣森森。”他也立刻感覺到周圍的冤靈之氣:“能否領我去見一見沈爺?我有些事想問他。”
  那婦人將他們領到花廳中,又讓人端上了茶:“兩位稍坐,我去叫我家老爺。”
  顏淡在大廳中來回走了幾步,眼波一轉,笑得很乖巧:“師兄,你既然打算幫他們驅除鬼氣,總不是想讓我也時刻跟著吧?你看這個禁制……”
  唐周看了她一眼:“你再熬一熬,晚點我就幫你解開。”
  顏淡心中歡躍,不禁晏晏而笑,心中又還有些狐疑,只能偷偷打量對方几眼。只是唐周始終不動聲色,她也看不出什麼。
  不一會兒,沈家當家的便出來了。
  寒暄幾句之後,唐周話鋒一轉,直接說起正事:“不瞞沈爺說,這宅子的確不怎麼乾淨。沈爺可知道這座宅子的由來?”
  沈老爺是一個白面商人,面目平庸,和之前的少女並不怎麼相像,指甲修得極短,身上的衣料很好,想來也是會享受的人。他聽見唐周如是說,不禁臉露驚恐之色:“這宅子是後來購置的,請了風水先生看過,說是風水很好。我這幾年在外走商,財源也很穩。家裡怎麼會不乾淨?”
  “可能是之前這座宅子裡冤死過人的緣故。”
  “這、這驅逐起來可是方便?公子若是能幫我們這個忙,不管多少酬金都只管開口。”
  唐周點點頭:“也就兩三日的功夫,沈爺不必擔憂。之前令千金幫過我們,酬金就不需要了,只當是還了一個人情。”
  沈老爺苦笑道:“你是說我的二女兒湘君吧。唉,她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可惜偏偏是個傻姑娘,老天無眼啊。”
  “我看沈姑娘眼神清明,可能只是不諳世事。”
  “唉,我也希望是這樣。湘君她,若是有她姐姐半分的聰明伶俐,我也心滿意足了。”沈老爺語氣一頓,又連連擺手,“看我,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兩位也是累了吧。胡嫂,胡嫂!”之前帶他們來這裡的婦人立刻趕過來。
  “胡嫂,你趕緊替兩位安排廂房,再讓人多燒點熱水讓貴客沐浴。”沈老爺吩咐幾句,又轉向唐周和顏淡,“兩位想吃點什麼就和胡嫂說,廚房那邊會送過來的。”
  唐周淡淡道:“您太過客氣了,不必如此麻煩。”
  沈老爺立刻道:“要的要的。”
  若是在平日,顏淡肯定不耐煩這種客套來客套去的囉嗦,可是剛才唐周答應幫她解開禁制,心緒甚好,安安靜靜地等在一邊。胡嫂將他們安排在了東廂,相鄰的兩間廂房已經收拾妥當。
  唐周果真幫她解開了手上的禁制,然後帶上門去隔壁客房休息。顏淡心中還剩下的幾分狐疑也消失了,又在送來的熱水中泡了一會兒,更覺得神清氣爽,待用過晚飯後,便覺得應該開始實行她的逃跑大計。
  她剛一打開門,忽覺眼前金光閃爍,踉蹌著後退幾步,坐倒在地上。顏淡凝神看去,只見門邊和門檻上貼著幾張符紙,想來又是唐周的手筆。原來滿心的歡喜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過,心中瓦涼瓦涼的。
  晚風輕拂,送來沈湘君清脆的笑聲,還有唐周低低的說話聲。兩人慢慢走近,沈湘君的肩上還停著那隻花斑鸚鵡,她時不時唧唧咕咕地同鸚鵡說兩句,又和唐周說兩句,神態親昵。唐周低著頭,耐心地聽她說話。
  顏淡抱著膝,死死地盯著唐周。唐周很快便感覺到她的目光,同沈湘君說了兩句話,她馬上帶著鸚鵡走開了。唐周走到客房門口,輕輕笑道:“怎的坐在地上?”
  顏淡氣極反笑,語調居然還很柔和:“師兄,你要是怕人家跑出去被惡鬼纏上就直說嘛,何必要在門口貼那麼多符紙呢?”
  唐周笑著道:“還不是怕師妹你盡做些頑皮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難為師妹可以懂得為兄的苦心。”
  顏淡冷下臉:“你到底何時打算拿我去煉丹?”
  唐周走進客房,在桌邊坐下:“這個不急。”
  顏淡站起身,撣了撣衣衫上沾到的灰:“這天下妖怪何其多,你偏生不放過我。”
  唐周在暮色蒼茫中看她,慢慢地嗯了一聲:“其實,我是想過到底要不要放了你,你的本性似乎並不壞。”
  顏淡目光灼灼望著他。
  “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或者應該讓你再跟我一段時日,把心性再磨一磨?”
  顏淡立刻道:“你還是快點把我煉成丹藥罷。”
  
  庭院中火光點點,可這又不是普通的火光,透著鬼氣森森的藍綠色。過了一陣,那磷火又自己慢慢熄滅了。
  唐周輕輕走進庭院,低下身將地上的土包了一些拿在手中。他正要折回客房,忽聽西廂傳來一陣似哭似笑的怪聲,聲音隱約熟悉,像是聽過一般。他輕輕走到西廂,側身貼在門邊,往門縫裡看。
  只見一個杏黃道袍的年長道士坐倒在地,捶胸頓足,又哭又笑,正是凌虛子。此人也算是一代宗師,竟然會落到如此的地步,讓人嘆息。
  唐周轉過頭,忽見眼前寒光一閃,鋒利的長劍幾乎是貼著他劈過。唐周用兩指一拈,立刻將劍身夾在手中,只見那執劍的人竟是沈湘君!他微微一怔,想來夜色蒼茫,她一下子沒有認出他來。他才剛鬆開手,沈湘君又是一劍刺來,又快又狠。
  只見她面色陰郁,眼中凶狠,竟和白天變了個人似的。
  唐周不想傷她,便用劍鞘在她的肩井穴上一點,沈湘君手一鬆,手中長劍哐噹一聲落了地。他轉過身,單足一點,輕飄飄地離去了。
  從西廂回東廂,必須要經過庭院,只見一人慢慢走過來,卻是沈老爺。他背著一隻背簍,還拖著一把花鋤,看起來十分吃力。他解下背簍放在一邊,拿起花鋤開始挖起坑來。唐周步履輕捷,繞到他附近的樹上,什麼聲響都沒發出。
  只見他挖了很久,一直挖了三尺多深,方才停手。他拿起腳邊的背簍,慢慢把裡面的東西倒進坑裡去。唐周藏身於樹上,只能看到他的側影,卻看不清他埋進去的是什麼。他想了一想,突然記起之前幫陶紫炁找回的那支簪子還在他這裡,便看準遠處的石磚投去。
  簪子落地之時發出叮噹一聲,沈老爺立刻尋聲而去。
  唐周躍下樹枝,藉著月光往坑中一看,只是周圍實在太黑,只好伸手從裡面取了一些出來,和之前的那包土包在一起。剛做完這些事,就聽見沈老爺的腳步聲又近了,他身形如青煙一般,回到東廂客房。
  顏淡房門口那幾張符紙依舊貼得好好的,房中的燭火已經熄滅,想來她已經睡下。唐周回到自己的房中,藉著燭火看著取回來的東西。那包土的土質很雜,可能是時常翻攪所致。而沈老爺埋下的東西更是奇怪,竟是幾片鮮嫩的桃花瓣。唐周不覺奇怪,一個商人,怎麼會去葬花,葬的還是剛摘下來的花瓣?庭院中的土為何會那麼雜,難道有人時常在那裡挖掘填埋什麼東西嗎?
  他吹熄滅了燈,隨便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只是心中想著事情,一時不能入睡。朦朦朧朧之中感覺有人站在自己床前,他一下子清醒,卻見床前空空盪蕩一片,房門早已被風吹開,在風中啪啪作響。
  
  第十二章:疑雲重重

  這一夜,唐周睡得極不安穩。窗外天色剛剛泛白的時刻,他又被一陣笛聲吵醒。這笛聲如泣如訴,低婉哀愁,吹笛的人彷彿有無盡傷心事。唐周披上外袍,不由自主地循聲而去,只見昨晚探過的庭院中空無一人,地上卻出現了一個大坑。
  他按著劍鞘,緩緩走近。
  只見那個坑裡鋪著淺淺一層桃花瓣,正是昨夜沈老爺埋下的,只是花瓣不再鮮嫩,已經變得乾枯起皺。他低下身去,用劍挑開這一層花瓣,赫然可見底下有一隻手,看起來還是如陶瓷一般細白柔軟。
  被埋在下面的人可能還活著!
  唐周手邊沒有鋤頭之類可以挖掘的事物,只有用手上的長劍挖下去。幸好埋得並不深,不多時,那人的臉便慢慢露出來。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經沒有任何氣息了。唐周抬袖將那人臉上沾到的沙土輕輕抹掉,漸漸露出清晰的面貌來。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眉目如畫,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三分俏皮七分乖巧,就好像還是活著一樣。
  唐周手上一頓,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去,不由微微皺眉:“你怎麼出來的?”
  顏淡捏著一張符紙晃了晃:“我和沈姑娘說,門外的紙太難看了,不如撕下來好,她就照著做了。”她走近土坑,看了看裡面的人,輕輕咦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你在毀屍滅跡?”
  唐周看著她:“這裡面的人,你不覺得很眼熟麼?”
  顏淡蹲下來仔細看了一陣,一手支頤:“是啊,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個人,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顏淡嚇了一跳,站起身道:“你這樣一說,的確是很像。這個世上,怎麼會有和我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唐周緩緩開口:“不止是長得相像,連神情都是一樣的。你真的相信,這個世上會有這樣的人麼?”顏淡看著坑裡埋的那個女子,喃喃道:“的確是不會有了。”她眼中哀傷,慢慢抬起頭來:“這樣說,我其實已經死了,而我卻不知道?”
  唐周默然不語,只見顏淡臉色蒼白,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突然回轉身抓住唐周的衣袖,嘴角帶笑:“我會這樣,全部都是你害得!你說,你該怎麼償還?”她手指蒼白,身上慢慢地滲出血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會落到這個下場?你欠我的,又打算何時來還?!”
  她神色悲傷,眼中滿是絕望,這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唐周沒有掙脫,也根本不想掙開,只是問:“我欠了你什麼?你要我還什麼?”
  顏淡深深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道:“你欠了我半顆心,我要你吐出來還給我……你快把這半顆心還給我……”她說話的聲音已經不復溫軟,帶著哭腔,更顯得凄惻。
  唐周驚駭莫名,往後退了一步,卻不知撞到了什麼,頭上生疼。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枕頭掉落在地,他竟是磕在床頭。唐周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原來,剛才僅僅是夢。可是為什麼偏偏會夢到顏淡?真是噩夢中的噩夢。他走下床,用盆子裡的清水洗漱,再慢慢穿上外袍。
  忽聽房外傳來幾聲鳥叫,還有少女銀鈴一般的笑聲,想來是沈湘君過來了。唐周想起昨夜所見,不禁躊躇。
  只聽顏淡溫溫軟軟的聲音響起:“沈姑娘,你起得真早。”
  沈湘君笑著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是它叫我早早起來的。”
  “沈姑娘,我可以向你的鳥兒說句話麼?”
  “你說吧,但是它聽不聽得懂,我就不知道了。”
  唐周輕輕走到房門邊上,將門推開一些,只見沈湘君正站在顏淡的房門前,肩上還立著昨日見過的那隻花斑鸚鵡,笑顏如春花一樣嬌艷。
  “鳥兒鳥兒,你是不是也覺得門口那幾張破紙實在很礙眼?你說我該不該把它們全都撕下來?”
  唐周頓時明了,這蓮花精是要藉著沈湘君之手逃脫出門口的禁制。他氣定神閑,站在那裡不動,想看她接下去會怎麼做。
  沈湘君忍不住輕笑道:“鳥兒說,這幾張紙的確很難看,你怎麼不把它們早點撕掉?”
  顏淡嘆了口氣:“這是師兄畫的,我本事低微,他怕我被惡鬼纏上。”她眼波一轉,復又笑了:“也罷,雖然看著礙眼,但畢竟也是師兄的心血。”她說完,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身子一晃撞在門上。
  沈湘君走上前,一腳踩在門檻上的一張符紙:“你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再往前一步,這張符紙就粘在她的鞋底,從門檻上撕離了。
  顏淡微微笑道:“沒事,剛才不知怎的,突然頭暈。”唐周貼著的幾張符紙,每一張都很有講究,只要少掉其中一張,也就困不住她這樣修為極深的妖了。顏淡笑意盈盈,腳步輕盈,卻在踏出門檻的一瞬間呆了一下,隨即笑著道:“你也這麼早啊,師兄?”
  唐周抱著臂,似笑非笑:“沈姑娘剛來的時候我就醒了。”
  顏淡笑得很討人喜歡:“原來師兄是擔心我欺負沈姑娘。我怎麼會這樣做呢?沈姑娘又美貌又善良,如果她成了我的師嫂,我一定很歡喜。”
  唐周嘴角微抽:“師妹,你想太多了。”
  顏淡立刻換上一臉困惑:“是麼?可我還是很想讓沈姑娘當我的師嫂。”
  只聽沈湘君對著肩上的鸚鵡問:“師嫂是什麼?”
  唐周沉下臉,一把拉住顏淡的手腕往外邊走,待走到沈湘君看不到的地方,便將一張符紙貼在她的手腕上:“這張還是我昨天剛畫的,不想這麼快就用上了。”
  顏淡眼睜睜地看著那張符紙化出一道華光,手腕又被一個沉甸甸的鐲子扣住。她掂了掂手腕,滿不在乎:“這次是幾步的禁制?就算我們是師兄妹,男女之間還是要避嫌的,我總不能和你同房吧?”
  唐周微微笑道:“這次的只是不能出沈家而已。”
  她想了一想,還是沒生氣:“不管怎麼樣,這似乎對我來說,還不算太壞。”
  唐周看了看,只見她還是露出很討人喜歡的笑顏,便轉身往花廳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道:“我剛才忘記說了。”
  顏淡還在看手上的鐲子,隨口道了句:“什麼?”
  “是這樣的,我昨天畫這張符的時候,突然覺得如果只是畫一道不得出沈家的禁制,似乎還不太夠。”唐周慢條斯理地開口,“於是我又加了一道,封了你大半的妖法。萬一你真的被惡鬼纏上,剩下那一點應該也可以對付了。”
  顏淡將牙咬得格格響,隨便拔起一邊的一株草葉,連根帶土往唐周身後扔去。唐周側身避開,只聽她咦了一聲,低頭盯著土裡,像是看見什麼東西。他同顏淡也相處過一些時日了,她每次這樣,多半都沒好事,便索性就當作沒看見。
  顏淡看了一陣,倒抽了一口涼氣:“唐周,你快來看。”
  唐周想也不想:“你直接告訴我就好。”
  顏淡抬起頭,神色複雜:“你把那株草再拿回來,我不是和你說著玩的。恐怕這件事會有其他的變故了。”
  唐周明白她說的“這件事”是指他為沈宅驅除鬼氣,他撿起地上的那株草,往顏淡身邊走去。她慢慢道:“我早就奇怪了,為什麼這裡的花草會長得那麼好,而鎮上別的地方,都生不出這樣的花草來。”
  唐周低頭看去,只見一塊黑土之中,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東西,像是……一根指骨!他想起之前的那個夢,忍不住轉頭看顏淡,只見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突然眼睫一動,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唐周看著她的眼眸,竟挪不開視線。她的眼中沒有玩笑的意味,瞳孔漆黑通透,很像溫順的小動物。忽見她微微一笑:“你怎麼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她摸摸臉頰,自語道:“最近怎麼總有人被我嚇到?莫非我長得太有威嚴了?”
  唐周抬手將那株草放回原來的位置,撣了撣衣袖:“威嚴倒沒有,大概是太嚇人了罷。”
  顏淡小聲嘀咕一句什麼,抬手挽了一下髮絲,嘟著嘴:“偶爾說一句好聽的你會死啊?”
  唐周輕喟一聲:“那倒也不是,只是我為何要說違心話?這樣你是心裡舒服了,可我就不舒服了,你說對麼?”
  顏淡捏著拳頭站著,隔了片刻方才露出牙疼似的笑:“說得太對了。”
  
  沈家是鎮上出了名的富豪之家,一頓早點自然也十分豐盛。
  顏淡斯斯文文地掰著蓮蓉包子咬一小口,再咬一小口,吃相雖然好看了,可是一隻包子很快就沒了,於是她用筷子夾過一隻羊肉餡的。
  沈老爺見她只夾包子,慈祥地笑了:“顏姑娘,這包子是填肚子的,不如喝點粥?那邊的酥油茶還是西北帶回來的,味道很別緻。如果吃不慣,就喝點參茶也好。”
  顏淡搖搖頭:“我從前沒怎麼吃過包子,很喜歡。”
  沈老爺立刻道:“莫非姑娘從小修道,已經練到可以不進食的地步了?”
  唐周嘆了口氣。
  顏淡思量一陣,居然說:“大概可以七八日不吃東西。”
  沈老爺肅然起敬:“姑娘小小年紀已經有這個修為,實在佩服,佩服。”
  唐周忍不住了:“沈老爺,你別信她的。我師妹頑皮得緊,十句話裡有八句話都是說著玩的。”
  顏淡舉起筷子夾了個牛肉餡的包子給他:“師兄,我知道你最喜歡這個。”
  唐周看著那個包子,不知該吃下去還是扔還給她,思量之後,還是決定咽下去。他才剛吃完,又是一個包子夾過來。顏淡乖巧地說:“師兄,還是我幫你夾吧。”
  沈老爺看著他們這樣,摸摸鼻子:“唐公子和姑娘真是情誼深厚。”他長嘆了一口氣,又道:“本來老夫還想……嗯,看來還是不用了。”
  顏淡聞言一笑,又用一個包子堵過去給唐周:“沈老爺,我和師兄只是兄妹之情,你莫不是誤會了些什麼?”
  沈老爺眼中一亮,撫掌道:“其實是這樣的,湘君剛才和我說什麼師嫂的。我這個小女兒臉皮薄,她應是很喜歡唐公子。唐公子一表人才,難得待湘君又好,我本來是很贊成這門婚事。只是湘君她……唉,畢竟是個傻孩子。”
  唐周剛要說話,立刻被顏淡搶了先:“如果我有了沈姑娘這樣的師嫂,也是很高興。何況沈姑娘聰明善良得很,師兄一定不會嫌棄的。”
  唐周輕咳一聲:“沈老爺,其實我……”
  “我從小就和師兄一起長大,還從來沒見他對那個女子這般上心過。”
  唐周擱下筷子:“你……”
  “你堂堂一介男兒,喜歡就是喜歡,承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沉下臉:“師妹,你說夠了沒有?”
  顏淡一攤手,又繼續對付包子:“說完了。”
  唐周頓了頓,方才慢慢道:“沈老爺,令千金美貌善良,當配如玉良人。只是在下身上還有些事沒辦,不能安定下來成家,當真抱歉。”
  沈老爺擺擺手,笑著道:“我明白,我明白。唐公子有這份心就夠了,湘君她……我看是嫁不出去了,如果唐公子把事情都辦完了,還記得我這個傻女兒,哪怕是收她做偏房,我也安心了。”
  他話音剛落,只見一個窈窕的人影走進花廳。沈老爺看到那個人影,臉色突然變得灰白,連執筷的手都抖了一抖。
  “有你這樣的爹爹,湘君她真是可憐。”走進來的女子有一張同沈湘君一模一樣的臉孔,只是神色沉鬱,眼中隱約凶狠。
  唐周頓時想到,昨夜碰到的那個人不是沈湘君,而是眼前的這個女子。
  顏淡用余光瞥見沈老爺的一舉一動,從他神色到下意識的小動作,每一個都看得清清楚楚。為什麼他會這樣害怕?那個女子就和沈湘君長得一模一樣,應該是他的長女,他為什麼要害怕自己的女兒?為什麼兩個長得如此相像的人,會有這樣大的不同?

  第十三章:沈家姊妹

  沈老爺咳嗽一聲,臉上的灰白已經退了下去:“這是我的長女怡君了。怡君,這位是唐周唐公子,這位顏淡姑娘是唐公子的同門師妹。”
  沈怡君走到桌邊,死死地盯著唐周:“原來是你?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在我家裡做什麼?”
  顏淡很艷羡,她要是也能這樣囂張地和唐周說話就好了,可惜她還不敢。
  沈老爺立刻來打圓場:“怡君,唐公子是客,你怎麼說話的?”
  唐周淡淡道:“昨晚我聽見一陣哭聲,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就循聲過去看看,結果看見了那位凌虛子前輩,還有令嬡。”
  沈老爺看著自己的長女,怒道:“現在唐公子說明白了,這樣你可放心了?”
  顏淡看看沈老爺,又看看沈怡君,心中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至於到底是哪裡不對,一時又想不出來。只見沈怡君突然看了過來,眼神還是很凶狠:“我們沈家沒什麼可以招待兩位的,不如及早離開吧。”
  沈老爺氣得直跺腳:“住口!你你你……真是要氣死我了!”
  沈怡君冷冷地回望過去,然後嘴角一動,露出一絲古怪的笑,轉身走出了花廳。
  顏淡支著下巴,悄悄湊過去輕聲說:“唐周,你昨晚對這位沈小姐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她看你的眼神很凶呦。”
  唐周斜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老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勉強笑道:“二位,當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他搓搓手,像是在努力措詞:“怡君她從小就孤僻,性子冷漠了些,也都是怪我這個父親沒有看好她。”
  唐周微微一笑:“其實也沒什麼,沈老爺,我看也差不多也該辦正事了。只是要驅除鬼氣,最好的時機是在正午,那時候也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候。從現在到正午,什麼人都不能靠近庭院。”
  沈老爺點了點頭:“不知唐公子還要什麼東西?我馬上讓下人準備去。”
  唐周淡淡道:“有我師妹幫忙就夠了。”
  顏淡立刻警惕地看著唐周。她現在被封了大半妖法,剩下的那一點可謂寶貴至極,半分都不能浪費在他身上。
  兩人沿著長廊折轉回庭院,一路之上果真再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可見是沈老爺吩咐過的。唐周突然問了一句:“你平日會去葬花麼?”
  顏淡用一副被嗆到的表情看著他:“難道你昨晚見過女鬼葬花不成?這裡的怨靈都很弱,根本不會化成鬼怪,更不會成形讓你看到。而且,這種凡塵女子會做的傷春悲秋的事情,我肯定是不會做的。”
  唐周輕喟道:“葬花的是個男子。若是女子這樣做,我自然不會問你的。”
  顏淡一下子就聽出他話裡帶的刺,輕聲嘀咕一句:“既然是男子,你怎麼不問自己……”她走了兩步,突然問:“難道,是沈老爺?”
  唐周輕輕嗯了一聲。
  顏淡搖搖手指:“我現在可以給你兩個主意。第一,從現在開始,不論覺察到什麼異樣,都當作沒瞧見,驅完鬼氣後立刻就走人。這是最方便的一條路,也最為穩妥。第二,拖延些時日,有些事情只要有人做過,總會有痕跡留下,也終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這條路最為凶險,可能你還沒摸到真相,就已經沒命了。所以我覺得還是第一條路比較好走。”
  “我也覺得還是第一條路比較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飄來。顏淡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唐周看著前方,只見庭院外的月洞門邊倚著一個窈窕的女子身影,面色沉鬱,眼中隱約凶狠,正是沈怡君。
  沈怡君嘴角一牽,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靠近這裡的都已經是活死人了,難道你們還想變成真正的死人?”
  
  唐周看著沈怡君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手指叩著劍鞘,突然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大步往庭院走去。一切謎題,都是在這裡開始,也必將在這裡找到蛛絲馬跡。
  顏淡突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聲道:“你先等一等。”
  唐周低頭看她:“什麼?”
  她悠悠然道:“我們先來想想沈姑娘的用意為何。她之前在花廳時候,就已經說過讓我們離開這裡的話。現在又特地過來再說一遍,而且還是要瞞著沈老爺專程等在這裡。所以,可以想得出,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奧妙之處,只是不能說出來。那麼這宅子裡的秘密必定很是了不得了。”
  唐周點點頭:“或許她所知道的也不完全,只是一個大概而已。”
  顏淡嗯了一聲,又道:“那她為什麼要來提醒我們這些呢?這個秘密既是在她的家中,有很大的可能和她家裡人有關,她為什麼要偏幫外人?”
  “那就有兩種可能。或許是她出於好心,所以特別來提醒我們別涉險。又或者,她也不想讓我們查到這底下的事情,所以出言恫嚇。”
  顏淡微微一笑:“不愧是師兄,看事情真是犀利。”
  唐周似笑非笑,又舉步往庭院裡走:“是麼。”只聽顏淡在身後嘆了口氣:“其實還有可能是第三個原因的。她知道有種人,覺得自己很是厲害,明知道前面有危險,還是會為了一探真相往裡跳。她說得越是神秘,那個人就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之,義無反顧地往挖好的陷阱裡跳。”
  唐周轉頭看著她:“你覺得我會義無反顧地往別人的陷阱跳麼?”
  顏淡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不會。”
  “顏淡,其實你也很想知道這究竟是這麼一回事罷?從青石鎮上的人離奇死亡,到墓地中所見,最後是沈家的種種,這其中一定有某種關聯。我說的對麼?”
  顏淡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認:“是啊。”不過相對於這其中的秘密,她更加想盡快擺脫唐周。如果唐周最後死於非命,她定會記得每逢清明幫他燒紙的。她到底還算是素來善心純良、品行良好。
  唐周見她承認,又接著道:“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畢竟,在沈家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顏淡受寵若驚:“你已經夠厲害了,恐怕不需要我幫什麼忙了吧?”
  唐周輕輕一笑,眉目清俊:“之前在草堆裡看到的那具屍體,麻煩你想想法子挖出來。”
  顏淡被嗆得咳嗽。原來他之前說什麼不要讓人接近庭院,是為了來挖屍首的。她神色凄楚,語音溫軟:“我雖是妖,但畢竟是女子,你就忍心讓我做這種粗活?”
  唐周訝然:“花精一族的男子和女子不是一樣的麼?”
  “你到底是哪裡聽來的,這怎麼會一樣?”
  “那也無所謂。我認得你到現在,從來都沒把你當成女子。”
  顏淡咬牙,許久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好。”
  
  顏淡蹲在坑邊,看著裡面那具森森白骨。她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看唐周,卻發覺他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唐周見她看過來,忙不迭地別過頭去看著另一邊。顏淡很想把這個場景當成“唐周突然幡然悔悟被她的智慧和容貌打動”,但她也知道,與其等唐周被她打動,還不如讓紫麟突然在意她來得容易。
  起碼紫麟還是心智正常的妖,而唐周生冷不忌、軟硬不吃,比女媧當年補天用的七彩石還難敲打。
  隔了片刻,唐周突然問了句:“你只有半顆心?”
  顏淡不由坐倒在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唐周,你中邪了?還是染風寒了?是不是覺得頭暈眼花?”
  唐周拍開她的手:“沒事,我隨口問問。”
  顏淡狐疑地看了他幾眼,突然有了好興致:“如果我說,我只剩下半顆心了,你信不信?”
  唐周斜斜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會信麼?”
  顏淡一攤手:“我也是隨口問問的。”她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除了這具骸骨,這地底下恐怕還有別的,你是不是也想一具一具都挖起來看看?”她轉過身走開兩步,想了想又回過頭來:“我去那邊的蓮池邊上坐坐,你自己慢慢在這裡想。想不通的地方,或許我能告訴你一個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唐周低頭看著那句骸骨,沒有傷痕,似乎死前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這宅子會有這麼多怨靈?他想起沈怡君和沈湘君兩姐妹,她們長得如此相似,但又能讓人一眼就認出這對姊妹。沈怡君之前說過的那些到底有什麼用意,是警示,是驅除,還是一個陷阱?沈老爺既然會在這裡葬花,應該也見過這具骸骨,他為什麼從來沒提起過?
  他用劍鞘將一邊的土重新覆蓋在骸骨上,突然想到,這裡土質這樣雜亂,定是時常挖掘翻攪的緣故,而這森森白骨埋得這樣淺,恐怕還埋了不久。沈家搬到青石鎮的日子也不短了,他們可能確實不知道宅子裡曾有人暴死,但這具骸骨的由來,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想理清思路,卻怎麼也不能將一件又一件的事連在一條線上。
  唐周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在庭院裡走了一圈,果然看見顏淡坐在蓮池邊上,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把魚食,往水池裡拋去,魚兒搖動尾巴游過來爭搶。
  他走過去,站在顏淡身邊。
  顏淡餵了一會兒魚,笑著問:“我能聽懂魚兒說的話,你相信麼?”
  這句話她在進墓地的時候就說過了。唐周差不多清楚她說話的時候必定是真話假話連在一起說,十句話中至少有一半不可相信。比如這句話是隨口亂說的,那麼下一句必定有幾分道理,再下一句可能就是真話了,最後一句話又定是胡編亂造的。除非他失心瘋了,否則就不會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
  顏淡嘆了口氣,幽幽道:“你果真是不相信的。你不信我聽得懂魚兒說話,卻會相信有人能懂得鳥語,真是奇怪。”
  這句話正說中了他心中所想。唐周不動聲色,淡淡道:“沈二姑娘總歸比你可信一些,何況有些人身負異稟也說不定。”
  “這兩位沈姑娘是同胞姊妹,我看也是這世上最不相像的姊妹了。就算是剛見過她們的人,也能一眼分辨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據我所知,同胞姊妹的性子不至於相差那麼多,除非她們兩人的境遇大不相同,但她們自小就在一起。”
  這幾句話恐怕就是真話了。唐周點點頭:“你知道得倒清楚。”
  顏淡神色悠遠:“因為我也有個姊妹,她和我生得幾乎一模一樣,很多人都會認錯。”
  唐周淡淡道:“就算長得像,還是會有不一樣的地方。”
  “是啊,每個人都會喜歡她。明明是一樣的容貌,但她看上去就很高貴溫柔。你和她說話的時候,不會想開玩笑,只想把實話全都說出來。”顏淡微微閉上眼,“可是還會有人會認錯,每個人都會把我錯認成她,卻從來不會有人把她錯認成我。”
  唐周一怔,從認得她到現在,從未見她對什麼特別在乎過。將心比心,如果換了是他也會受不了,任誰都不會甘願當另外一個人的影子。只見顏淡伸過手來:“如果你真的同情我,就把這個禁制去掉好了。”
  唐周看著她,慢慢道:“我是同情你的姊妹,竟然還會有人把你錯認成她。”
  顏淡微微一笑,明眸皓齒:“這就沒辦法了。不過照現在看來,等百年之後,你說不定會有機會見到她的,只怕到時候你會更同情她,竟然和我長了同一張臉。”她將手上最後一點魚食都拋進蓮池,衣袂飄飄,遠遠看去恍如仙子。

  第十四章:死胡同

  午時一過,沈老爺便到了庭院,神色謹慎,笑著問:“唐公子,不知事情可有些進展?”唐周看著他,沉吟道:“進展是有,只是……”
  沈老爺立刻正色道:“只是什麼?”
  唐周知道自己已經摸到一點端倪了,卻又有種始終被牽著走的感覺。他不能總在暗中觀察,所得的猜測,不管編得多圓,依舊還是猜測而已。“我感覺到西南角的怨氣最重,就循著過去,結果發現草堆下面有具屍骨,埋得很淺,看起來埋的年數還不長。”他慢慢道來,果見對方的臉色劇變,嘴脣囁嚅,欲言又止。
  唐周微微一笑:“自然,在下只是天師,不是捕快,也不想追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沈老爺你也不希望自己身邊總跟著一股怨靈罷?”
  沈老爺臉色蒼白,許久才道:“這件事,其實還要從老夫的髮妻說起。老夫的髮妻是彝族人,依照那邊的習俗,人死之後都是拾骨葬。”
  唐周聽他一開口便是毫不相干的事,更是莫名其妙,卻還是耐著性子聽下去。顏淡本來已經轉身回客房去了,聽他這樣說又折回來。只聽沈老爺繼續說:“拙荊一家在彝族中有些地位,彝族中很多有地位的人家都會巫蠱之術。她剛嫁入沈家的時候,她告訴我,她是家中唯一不會巫蠱之術的人,所以家中長輩才沒有反對我娶她入門。”
  “拙荊嫁入沈家之後,思鄉情切,於是我便打算搬到彝族那裡住。在那裡,我見過一次拾骨葬。那時候,族長剛過世,他的子孫們將他的屍首直接埋在屋後的地裡,只挖了一個淺坑,每日用滾水澆在土上。我那是第一次見,驚駭莫名,而我們中原人一定會買了厚木棺再入土。”
  唐周越聽越莫名其妙,只能道:“漢夷習俗大多很不相同。”
  “這樣每日都澆些滾水,過了兩三月之後,屍首就腐爛了,滾水一澆之後骨肉分離。彝族人再把填埋屍首的坑挖開,將白骨取出來,用罐子裝了埋到山上去。據說那些養巫蠱的彝族人留下的屍骨裡也有蠱蟲,用這個方法可以不讓裡面的蠱跑出來。”沈老爺嘆了口氣,“這樣的場面,只要你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後來拙荊過世,我便帶了小女來到青石鎮。那時候怡君已經懂事了,開始照料家裡。我見她這般能幹,就放心地出門走商去了。”
  顏淡突然問了一句:“你們搬來這裡多少年了?”
  “整整有七八年了,怡君和湘君今年也有廿四歲了,可惜都沒有找到好人家嫁了。”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有一次我去南都走商,快三個月才回家,回來之後就覺得怡君和平日有些不同。兩位今日也見過她笑起來的樣子了吧,似乎有那麼幾分古怪。我心裡不安,晚上睡得也不踏實,結果半夜裡去賬房,想把沒看完的賬目看完。走過庭院的時候,我看見怡君用花鋤在那裡埋什麼。我本想當作沒瞧見的,誰知心裡越來越不安,賬目也看不進去,只好回到庭院,在她埋東西的地方把土翻開來看,結果——”沈老爺突然用手捂住臉,很是痛苦不堪:“我看到一具屍首。那具屍首死狀很難看,身上的血肉都已經乾了,像是被吸盡全身精血一樣,面皮發紫,雙目圓睜,皮肉幾乎貼著骨頭……我當時就明白了,拙荊曾經說什麼不懂巫蠱之術,都是騙我的。怡君她就會這些邪門歪道!”
  顏淡若有所思:“也就是說,我們在草堆裡找到的那具屍骨之所以埋得這樣淺,只是在等它爛到只剩下骨頭,之後再用拾骨葬埋一遍?”
  沈老爺默默點頭,許久才繼續說:“這之後,青石鎮上開始隔三差五有人離奇暴死,大家都說是娘娘的厲鬼在害人。我卻知道不是這樣的,他們……都是被歹毒的巫蠱之術吸乾了精血。我心中有數,可是怡君畢竟是我的女兒,我自然不能多說多問。正因為無端慘死的人太多,我心裡到底還是不安,於是找人作法驅邪,請了好些人,其中有不少是很有名的天師,最後大多都不告而別。我猜想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經埋在地底下了。”
  唐周輕咳一聲,淡淡道:“沈老爺,這件事你只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你且寬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沈老爺將臉埋在手中,點點頭:“多謝唐公子。”
  顏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一手支頤:“這個故事聽起來還滿有意思的。”
  唐周斜斜看了她一眼:“你不信?”
  顏淡偏過頭微微笑道:“我知道彝族的確是有拾骨葬的,但是這巫蠱之術就太玄乎了。所以就暫且信一半好了。”
  唐周冷冷道:“我一個字都不信。”
  顏淡訝然:“是麼,我倒覺得他有些話是真的。比如他說,他的髮妻是彝族人,我覺得他一定是在西南待過不少時候,不然不會知道拾骨葬的。他說,青石鎮上的人離奇死去,不是娘娘的厲鬼作祟,這點我也相信。沈家小姐是彝族人,也應是真的。”
  “除去這些,要緊的事情倒沒有一件可以確信得了。”
  顏淡笑得很討人喜歡:“你這是在偏幫沈姑娘了,其實我也不介意再多一位師嫂的。”
  唐周看了她一會兒,面無表情:“其實我一直覺得沒有將你的妖力全部封掉,實在有些可惜。現在看來,你也是這樣想的。”
  
  沈老爺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的?他說這些的目的又是什麼?這沈宅中,是不是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恐怕,在一時間都不得解了。
  唐周覺得眼前一切都像是矇著一層薄霧,當他有了一點進展之後,事情又會朝著更加撲朔迷離的方向前進。而顏淡對這些似乎已經完全不關心了,一得空閒便坐在蓮池邊餵魚,時常在池邊一待就是半日。他有時候也會想,顏淡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能夠聽懂魚的語言,這個想法一出,立刻就被否定了。顏淡身上還帶著禁制,寸步不能離開沈宅,甚至連妖法也被束縛了,根本沒有辦法裝神弄鬼。之前他就不把這個蓮花精的那點微末妖法放在眼裡,現在更是和他相差甚遠。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顏淡有時看事情確實見解獨到,說起話來也似真似假,不能全信卻也不能一點都不信。
  妖中有些奸猾,也些單純,但是總的來說,對於人情世故都不太熟諳。而顏淡卻對凡間人心世故十分熟稔,她打聽他的師承經歷,想來也是為了找到他的軟弱之處。而在墓地之中,她開始就料到斷龍石的機關會被開啟,卻故意一直不說,直到他們被困住以後,才來和他談條件。顏淡沒有直接要求他放過自己,卻問了同伴的下落,也是極聰明的選擇。這個要求,他不會拒絕,也沒有必要拒絕,畢竟破例過一次之後,難免以後還會心軟,於是再次破例。何況她問這個,更顯得知分寸、有情義,讓他慢慢地不再提防。
  唐周不由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他現在的確是對她沒有那麼深的敵意了。
  他信步走著,竟然又走到那晚到過的東廂。客房門前,凌虛子坐在台階上,膝上鋪著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個光景,他竟不像是被駭瘋了的模樣。唐周走近兩步,只見對方拿著那張紙的手微微一抖,手背上有青筋浮起,卻沒有抬頭,呆呆地看著紙上的字。
  唐周看見他的小動作,心中更是多了幾分肯定。他原本沒有細想,現在想來才覺得其中有好些不妥之處。凌虛子畢竟算得上是一代宗師,閱歷見識都比自己高出不知凡幾。他方能從古墓之中安然脫身,而凌虛子又怎麼不可能是在裝瘋,然後伺機脫身呢?畢竟任何人對一個瘋子都不會太過提防。他走到近處,眼角突然瞥到宣紙最上端的四個字:七曜神玉。他莫名覺得,這和他長久以來想要尋找的東西,應是有某些聯繫。
  只見凌虛子突然跳起身來,捶胸頓足,將手中的那張宣紙揉成一團,拼命往嘴裡塞。唐周踏前一步,忽然又停住了,靜靜地看著對方:“前輩,你何必要再裝下去?”那張宣紙上或許有他想知道的一切,他卻更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慢慢查個水落石出。
  凌虛子笑著看他,口中不斷說著:“你為什麼要裝下去?我看你還能裝到幾時?”說罷,就又哭又笑起來。
  “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會大哭大鬧,羞也不羞?”只聽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沈湘君摸摸肩上的鸚鵡,唧唧咕咕地笑。她拉拉唐周的衣袖,仰起頭來笑得純淨:“我知道你是不會欺負他的,定是他欺負你,還要賴給你。”
  唐周看著她那雙明淨的眸子,心底有一股淡淡的憐惜。在這沈宅之中,只怕只有她才是無辜的。他微微一笑,輕聲道:“你怎的知道?”
  沈湘君偏過頭想了好一陣,又看著他:“姊姊說這人是瘋的,而我是傻的,正好是一對。只有你才不會說我傻,你是好人。”
  唐周抬手按在她肩上,語聲溫和:“你怎麼會傻呢?”
  沈湘君歪著頭,將臉頰貼近他的手背:“你能不能陪我去後院走走?那是個好地方,知道的人不多,你一定會覺得新奇。”
  
  那是一口廢井,井沿爬滿了青苔,井口很窄,剛好可以塞進兩個人,水位已經很低了,隱約可見底下一泓碧綠。
  沈湘君趴在井邊,探下頭去:“爹爹說,從這口井可以看到前世今生。這個只有我和爹爹兩個人知道,連姊姊都不知道。”
  唐周負手站在一邊,心中不以為然。只見沈湘君突然回過身來,輕輕一拉他的衣袖:“你也過來看啊。”唐周失笑,只得走到井邊,只見井水幽深,似乎還泛著絲絲寒氣,水中映著他和沈湘君並肩而立的身影,微微有些扭曲。
  “你瞧見沒有,我的前世是一隻鳥兒,灰色的羽,尖嘴,所以我現在才能聽懂鳥兒說話。”沈湘君笑著說,“有時候,你從井中看去,水裡的人影對著你笑,可是你卻沒笑,這就是祥兆了。”
  唐周看了她一眼,只見她雙眸晶瑩,微微泛起一絲漣漪。他低頭向井下看去,只見水波微動,水中那個和沈湘君並肩而立的人影突然變了,一道殷紅從眼角緩緩流下,可那個人影的神色卻依舊沒變。唐周心中一頓,那個人影,難道是他今後的預兆?
  這些在他看來,本來只是無稽之談而已。
  他閉了閉眼,又往下看去,卻再沒有看到適才看見的景象。難道剛才所見的,僅僅是他的錯覺?
  忽聽身後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他轉過頭去,只見顏淡氣息未定,站在離他們七八步之遙的地方。她緩過一口氣來,眼中光彩盎然,嫣然一笑:“這麼巧,我也是隨便出來走走,結果走著走著,就和你們走到一塊兒來了。”
  她說話時,神情真誠,沒有半分遲疑。唐周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在胡說八道,先不說她怎麼會無緣無故散心到偏僻的後院來,光憑著恰好同他們撞見的巧合就有問題。
  顏淡抬手摸了摸垂落肩上的青絲,又抬起手腕:“師兄你莫不是在擔心我碰上厲鬼?你瞧,我都把你送我的辟邪信物給帶著了,不會有事的。”
  唐周點點頭:“沒事就好。”這個辟邪信物第一個辟的就是這隻蓮花精的邪。不過她現在帶著這個禁制,連一點水波都攪不起來,他全然不會放在心上。他試探地問了一句:“你可有生出錯覺的時候?”
  顏淡驕傲地一笑:“我一向只靠自己的真才實學,哪會有錯覺?”
  
  待回到客房之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唐周用過晚飯,思及今日所見所聞,更覺匪夷所思。沈湘君說過,這口井只有她和沈老爺知道,連沈怡君都不知道;而他想了許久,覺得在井中看見的那個眼角流血的身影,該不是錯覺,這內裡一定還有乾坤。他收拾一番,在袖中放上一柄匕首和火折,隻身折回後院廢井。
  今晚夜色深沉,大半弧月被烏雲遮蔽,天邊繁星稀疏黯淡。
  唐周晃亮了火折,抬手支撐在井沿,探身下去。有了火光,眼前的一切更是清晰。他依稀看見水中有一張白生生、乾巴巴的臉孔,雙目大睜,十分可怖。唐周一怔,突然聽見咔的一聲清響,井沿突然坍塌,他沒了支撐之處,撲通一聲摔進井水中。
  他不善水性,落水之後一連喝了好幾口冷水,連忙閉住氣,慢慢貼著井壁往上潛。井水冰冷入骨,似乎還泛著陣陣寒氣,現在才是天氣回暖的日子,整個人泡在水中滋味很是不好。
  唐周從水中探出頭來,正好對上一張面皮青白、皮膚已經乾癟起皺的臉。饒是他再鎮定,也不禁被嚇了一跳。他剛剛伸手摸到袖中的匕首,突然感覺腕上一冷,放佛被一道鐵環扣住。那張乾癟起皺的臉頰突然一抽,眨眼間已經貼在他面前,慘白的嘴脣動了動,吐出一句:“是巫蠱……走,快走!”

  第十五章:真相假相

  唐周貼著井壁,藉著瀉進井中的幾絲月光,終於認出這個已經不成人形的人,竟然是凌虛子。只是他全身的皮膚已經乾癟,像是被吸乾精血一樣,在水中泡得久了,皮膚開始泛白起皺。
  他定下心神,問道:“會巫蠱之術的是誰?”
  凌虛子嘴脣顫抖,像是想起一件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七曜神玉,七曜……”
  “你見過七曜神玉?”
  凌虛子哆嗦幾下,突然慘叫一聲,只是他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嘶啞的嗓音也輕得和蚊子叫一般。慘叫之間,身子已經凌空而起。唐周連忙伸手去拉,只觸碰到一截冰冷的鐵爪,想是井上有人拋下鐵爪要把他拉上去。
  他只得收回手。這裡地方偏僻,會來這裡的人不多,若是上面那個人不懷好意,只要將井口封死,他就只能死在井底。唐周在一瞬間思定利害,便靠緊井壁,凝住吐息。
  只聽井口傳來一個獰笑的聲音:“你這牛鼻子老道,竟然撐到現在還不死,這裡誰都不會來,沒有人能救你!”
  唐周聽得明白,這個聲音熟悉,正是沈老爺的。
  事情一下子劇變,他腦中亂糟糟的,卻不知在想什麼了。
  只聽一聲鋤頭落地的聲音,井邊有人掙扎一下,就此寂靜。沈老爺自言自語道:“死了豈不乾淨?你這老道士還是出家人,卻也如此骯髒。這世上,死人才是最乾淨的。”鋤頭落地的聲響又重新響起,一下一下挖得用力。
  唐周浸在水中,只覺得身上冰冷,開始微微發痛。他將匕首插在井壁的縫隙中,往上摸了摸,觸手皆是滑膩的青苔,要爬到井口實在難於登天。何況還不知道沈老爺會挖多久,如果現在貿然動彈,只怕會被他發覺,更是不可能逃脫了。
  “這些桃花還是新摘下來的,鋪在你身上,也沾點花香。”沈老爺的聲音變得十分溫柔,像是和自己的心上人說話一般。
  唐周終於明白他為何會在深更半夜葬花了。
  忽然挖掘的聲響止了,只聽沈老爺突然道:“奇怪,這井怎麼會坍了一大塊?”他的語氣一下又變得凶狠,腳步聲也離井邊越來越近。唐周不由苦笑,自己一條命終究還是要葬送在這口井中。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恐怕也只能自認倒霉。看來之前在井裡看到的倒影真的不是他的錯覺。
  只聽對方的腳步聲響已經在頭頂上時停住了,一個燒著的火摺子呼的一聲落了下來。唐周連忙潛下水中,火折浸水發出嗤的一聲之後熄滅。頂上方才有人小心探下頭來,瞧了半天,自語道:“原來沒有人……”
  唐周等到沈老爺走開方才從水中露出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可還沒調勻氣息,就聽到一陣搬石頭髮出的聲響。他立刻明白過來,沈老爺雖然沒瞧見人,但是為了謹慎行事,還是要用石板把井口徹底封死。他就算有這個能耐爬上去,可支撐著觸手滑膩的青苔,根本沒有辦法從井下把石板推開。他雖道法極高,可是眼下除了等死卻什麼都做不了。
  忽聽一個清亮的聲音遠遠傳來:“鳥兒鳥兒,你到底要說什麼?這裡好黑,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來!”
  挪動石板的聲音戛然而止,沈老爺的聲音反而有些慌張:“你……你怎麼來了?”
  沈湘君輕聲笑說:“鳥兒要我過來瞧瞧的,姊姊還不知道。爹爹乖,爹爹莫怕啊。”
  唐周本來已經凍得麻木,聽見這句話時心中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似有什麼念頭閃過,這彷彿是一道契機,抓住之後所有一切都可以解開了。
  沈老爺卻許久沒有說話。
  只聽沈湘君小聲道了句:“入夜以後這裡又陰森又可怕,我不想待了。”
  沈老爺立刻接上一句:“來,我送你回去。”
  唐周聽見他們的腳步聲漸遠,方才摸到井壁,用匕首插入縫隙之中,一點點往上挪。他全身已經凍得麻木,動作也不怎麼靈便,只一會兒就覺得氣息變粗,抬頭一看,離井口還有長長一段距離。
  他喘了口氣,又接著往上爬,突然身子失重,又摔回水中。這下摔得極重,全身骨骼幾乎要散開來。他歇了一會兒,又憑著一口氣慢慢往上爬,這次爬到一半的時候,又聽見腳步聲響起。唐周進退兩難,如果再潛下水去他只怕再沒有力氣逃脫了,可是留在這裡很容易被人發現。
  忽然一根麻繩垂了下來,一直延伸到水中。
  
  上面的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唐周隔了片刻,方才握住那根麻繩,在手腕上纏了幾道,沿著井壁慢慢向上而去。待離井口還有三四尺距離的時候,他鬆開了麻繩,提氣向上一縱,眼前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眯起眼。
  旭日東來,晨曦爛漫。面色陰郁的女子低下身解開一旁樹上綁著的麻繩,隨便卷了幾卷。唐周不由道:“是你。”
  那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牽起一絲古怪的笑:“當然是我,不然你以為會是誰?我妹子,我爹爹,還是你那位乖巧聰明的小師妹?”
  唐周微微苦笑:“多謝你。”
  沈怡君將一卷麻繩隨手丟在一邊,冷冷道:“看來你在井裡這一晚,已經看到聽到很多不該知道的事情了。”她將垂散在耳邊的髮絲往後一掠,輕聲道:“你那位小師妹說得對。我一直不想讓你們查到關於這莊子的秘密,卻不想你還是知道了。”
  唐周默然不語。溫暖的春日陽光映在身上,原本麻木的身體開始有了幾分暖意。
  “我娘親是彝族人,她愛上了我爹爹,甚至不顧族人反對嫁給了他。我娘她……其實是會巫蠱之術的,可是因為我爹爹不喜歡,她便一直隱瞞著。可是……”
  這一段,和沈老爺之前說的一模一樣,想來也是不假。
  “可是,我爹爹不久就發現了,但是他沒有責怪我娘。因為這件事,我娘更是對他千依百順。”沈怡君深深地吸了口氣,“九年前的某一天,我娘去深山中采藥,卻沒有再回來。大家去找了很多次,都沒有找到,於是每個人都說,我娘是在深山裡碰見蟒了,被它們撕碎了吞掉。我不相信,有一晚出去尋找,回來的時候才過二更天,我看見一個很像爹爹背影的男人在埋什麼東西,就躲在樹叢後面看。爹爹埋完了,就離開了。我剛想走出去,又怕他突然回來察看,只好一動都不敢動地蹲著。果然沒多久,爹爹又折回來,看見沒人就離開了。”她眼中陰霾漸深,冷冷道:“我蹲得腿腳也麻了,好不容易站起來走到爹爹埋東西的地方,用雙手挖土,指甲也挖掉了,滿手都是血,終於看到裡面埋著的東西。”她古怪地向著唐周笑了一下:“你猜我看到的是什麼?”
  唐周低聲道:“……是令堂的屍首?”
  沈怡君點點頭:“是我娘親的屍體,她全身都乾癟了,像是被人吸去所有的精血。她根本就不是被蟒吃掉了,是被我爹害死的!這個畜生,知道我娘會巫蠱之術之後,求著她教給他,然後用這個法子將她害死。後來我爹大概發現他埋的地方被人挖過,就開始懷疑我們倆姊妹。我妹子是傻的,渾渾噩噩什麼都不知道,他能懷疑的其實也只有我。我為了不被他看出破綻,不知吃了多少苦。後來我們一家就遷到這青石鎮上,這鎮上不斷有人離奇死去,我一看死狀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卻沒有辦法阻止。”
  她說到這裡,眼中已經淚光瑩然:“幸好我妹子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切,只要我一個人懂就足夠了。”她用衣袖用力在眼角一擦:“你認識的那個叫凌虛子的道士,就是我爹爹害死的,他恐怕也是因為查到了什麼。唐公子,我看你還是離開吧,越快越好。你師妹年紀還小,又這樣聰明,如果死在這活死人莊裡多可惜。”
  唐周終於想到之前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麼了:這一家人的行事處處透著古怪,明明是父女,卻互相提防、中傷。
  沈怡君兩次提到顏淡,也讓他有一種不好的直覺。顏淡本來是不會有什麼意外的,卻被他封去了大半妖法,遇上應對不來的事情也很有可能。
  他轉身折回前庭,在拐角處和一個人撞在一起。那人身子溫軟,輕輕啊了一聲,赫然是顏淡的口音。
  顏淡偏過頭,看著他一身濕淋淋的狼狽模樣,微微笑道:“咦,師兄你怎麼一大早就去游水了?”
  唐周看著她,只見她笑容可喜,膚色細白,宛如剛出產的上好白瓷,模樣溫良,卻滿肚子壞水,淡淡道:“我昨夜一晚都在游水。”
  顏淡聽出了畫外音,走上前溫柔地開口:“現在還是四月光景,若是著了涼可怎生是好?師兄你快快去換身衣衫罷。”
  唐周回到客房,正要脫下外袍,發覺顏淡也跟來進來,施施然在桌邊坐下,一手支頤,另一手擺弄著茶杯。唐周瞥了她一眼:“你不迴避麼?”
  顏淡笑吟吟的:“我就坐在這裡說話,定不會朝你瞧的。”她語氣一頓,又道:“你昨日問我,有時候會不會有錯覺,可是你在那口井裡瞧見什麼了?”
  這件事和最主要的事情比起來,根本就無足輕重。唐周隨口嗯了一聲,將濕透的衣裳換下來。
  顏淡輕輕一笑:“這件事很重要的,你不要敷衍我嘛。”
  唐周看著她,緩緩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什麼了?”
  顏淡眼波一轉,靜靜地定在他身上,嘴角微彎:“不如我們再來談條件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然後你把我手上的禁制解開。”
  唐周立刻道:“你想也別想。”她知道的說不好他全部都知道,這種交換條件根本毫無意義。
  顏淡很是乾脆地站起身:“既然談不攏,那就只好算了。”唐周見她走到門邊,幾乎要開口叫住她,最後還是忍住了。果然,顏淡回過頭來,不死心地問了一句:“你真的不答應麼?”
  唐周心中好笑:“與其信你,我還不如自己慢慢想。”
  顏淡嘆了口氣,只得無功而返。
  唐周披上外袍,繫帶的手突然一滑,衣帶落在地上。他慢慢低下身去撿,突然想到一件事:從沈老爺的所作所為來看,他並不知道井沿為何會坍塌的。那麼,是有人故意鑿開了井沿,還是這僅僅是一個巧合,井沿恰好在那時坍塌?
  如果這只是一個巧合,那麼這樣的巧合未免太多了,沈怡君又是如何知道他在井底?沈老爺為什麼會中途隨著沈湘君離開?
  如果是有人故意這樣做,那這樣做又有什麼用意呢?
  
  顏淡坐在蓮池邊上,將手放進水中,有小魚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在她指尖咬了咬,一擺尾巴嗖地一聲游遠了。她忍不住輕笑,隔了片刻,只見先前那條小魚慢慢靠過來,又試探地咬了她一下,然後再逃開,只是這回躲得沒有上回那麼遠了。
  顏淡摸了摸臉,很是苦惱:“難道我長得就這麼不可相信嗎?明明人家都一直是笑著,這麼友善……”她忽聽身後有腳步聲靠近,只見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已經站在身後了。她微微一笑:“沈姑娘。”
  那女子俏皮地一笑:“我會和鳥兒說話,看你時常坐在這裡,是不是在和魚兒說話?”
  顏淡點點頭:“是啊,它們告訴我很多事情呢。”
  沈湘君在她身邊坐下,微微歪著頭:“魚兒會說什麼?”
  “它們說,這裡有很多怨靈,只是被牽制住才沒法子離開,還說進這莊子一定要帶上辟邪的東西。”顏淡抬起手晃了晃,“幸好師兄先前送了我這個鐲子。這個鐲子上還有他使的道法,我就是碰上什麼不好的事了,他也能感覺到。”
  沈湘君伸出手去,摸了摸她手腕上的鐲子,觸手光滑溫潤:“這個鐲子很漂亮,摸起來也很舒服,他待你真好……”
  顏淡嗆得厲害,唐周待她的“好處”簡直是罄竹難書、天地不容。不過她覺得沒必要向對方哭訴,只能難堪地嗯了兩聲。
  沈湘君看著她,雙眸晶瑩,眼中滑過幾許漣漪。顏淡同她對視片刻,神色困頓,慢慢地合上了眼。沈湘君伸手取下她手腕上的鐲子,隨手往蓮池中一扔,只聽咕咚一聲,鐲子立刻沉入池底。
  她慢慢沉下臉,眼中隱約凶狠,冷冷道:“沒了這辟邪的鐲子,光是一點小聰明,你還有什麼用?”她站起身,帶他們到沈宅的胡嫂立刻走過來,將寬大的衣袍裹在顏淡身上,然後將她抱起來,笑著說:“大小姐,這小姑娘身子真輕,好像沒有骨頭似的。”
  沈怡君嘴角一牽,露出幾分古怪的笑意:“若是身子骨重些,還好少吃些苦頭。”她徑自往後院走去,胡嫂抱著顏淡跟在後面。
  沈怡君走到廢井邊,就停住了步子,回頭向著胡嫂說:“扔下去。”胡嫂將顏淡拋進井中,只聽嘩的一聲水響,裹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袍立刻浮了上來。沈怡君一眼瞥見附近擺著的那塊扁平石板,伸手抓住一頭:“把這塊石板抬起來,壓在井上。”
  只聽咔噠一聲,石板嚴嚴實實地壓在井沿上,坍塌的地方還有些空隙,只是這空隙太小,還容不得一個孩童爬過。
  沈怡君伸手在石板上按了一按,然後撣撣手上沾到的灰,緩緩綻開的笑容宛如春花爛漫。

  第十六章:謎題背後

  唐周將事情經過回想一遍,從進入墓地開始,一直回想到昨晚在冰冷井水中的所見所聞,越想越覺得不對。那位前朝娘娘的棺材所在石室,後面還有另外的通道,一般尋常的墓室,用來擺放棺木的往往就是盡頭的墓室了。而且後面的密道之中,都設了鑄有玄鐵的斷龍石,密道到底那一間石室的擺設又太過風雅,和墓地本身太過不合。
  他和顏淡被斷龍石困住後,是沈湘君來找到他們。如果懂得鳥語這件事本身是她信口雌黃的,那麼她就是對這墓地非常的熟悉。可是陶紫炁又是什麼人?她真的如沈湘君所說的,是個蛇蝎心腸的女子麼?
  再是昨夜,他已經知道沈老爺之前對他說的那番話不淨不實,那麼沈怡君的話就可以相信麼?他們兩人,在不怎麼關鍵的事情上口徑一致,然而碰到最要緊的那部分,則是南轅北轍。他們之中必定有一個人說了假話,或者,他們兩人所說的都是假話,那麼這樣一來,其中的關鍵又是什麼?
  真相已經漸漸明了,只差一點線索就可呼之欲出了。
  然而那個引出真相的線頭又是什麼?
  他正慢慢想著,忽聽門外傳來幾聲叩門聲響,便隨口道:“請進。”只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沈湘君奔奔跳跳地進來,手上還端著一隻盤子,裡面裝著幾隻光潔鮮紅的蘋果:“這幾隻蘋果生得真好看,我一看到就忍不住要去咬一口,結果被姊姊罵,她說不乾淨。”她將蘋果放在桌上,笑著說:“現在我洗過才給你送來,不髒的。”
  唐周看著那盤蘋果,搖了搖頭:“我還不想吃,等一會兒罷。”
  沈湘君扁了扁嘴:“好吧。”
  唐周突然問了句:“我師妹去哪裡了,怎麼現在還沒回來?”
  沈湘君愣了愣:“我沒見過她,我去問問姊姊有沒有看到她。”
  唐周想想她也走不出沈宅,更不會有什麼意外,便道了一句:“也不用特意去問,師妹一向愛頑皮,又不知去哪裡玩了。”
  沈湘君伏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我和鳥兒時常玩捉迷藏,你們會玩什麼?”
  唐周想了想,說:“捉妖怪。”顏淡就是他隨手捉來的。
  沈湘君又追問一句:“捉來之後呢?”
  “……等妖怪逃了,再捉回來。”這句是完完全全的大實話,“因為有種妖很是伶牙俐齒,所以還得陪著說話。”
  沈湘君已經完全糊塗了,茫茫然道:“是嗎……”
  唐周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笑了一笑:“偶然還會碰到那種很懂人情世故的妖,狗腿,會撒嬌,說起話來只會挑好聽的、無關緊要的說。”
  沈湘君看著他,忍不住道:“我覺得你不像在說妖怪,反而很像……我也說不出來到底像是什麼,總之妖怪肯定沒有這麼有趣。”
  唐周微微一怔,突然覺得眼前的事物似乎開始搖搖晃晃。他強自支撐著站起身來,身子卻沒了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床沿上。沈湘君見他這樣,突然跳了起來往客房外奔去,一邊大叫著:“姊姊,姊姊你快來,這裡有人病了!你快來看看!”
  唐周屈起膝,卻發現自己很快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收斂心神,積聚起最後幾分力氣,在舌尖一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角溢開。
  只聽門外腳步聲響起,沈湘君折轉回來,伸手來扶他:“你哪裡痛?要不要緊?我姊姊不知去哪裡了,我在再去找她!”
  唐周苦笑不已:“你找她怎的?”他是被人下了藥,才會動彈不得,卻又想不出究竟怎麼會中毒的。他看著沈湘君顛三倒四的行事,只能輕喟一聲,她大概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做不了。
  沈湘君拉起他的手,用盡力氣想要把他拉起來,可是唐周全身無力,光是憑她的力氣怎麼也拉不動,只能急得直跺腳,過了片刻又道:“我再去找姊姊!”
  隔了不多時,一個窈窕的人影出現在房門口,沈怡君臉色陰沉,款款走近,慢慢地貼近直到眼前,古怪地笑了笑:“果真,是最純淨的魂魄……”
  
  唐周雖不能動彈,可心中清明如水:“原來是你。”他昨晚會掉入深井中,現在動彈不得,想來都是沈怡君在茶水中動的手腳。她設計讓他聽到看到沈老爺所為,只怕也是一個令他陷入觳中的障眼法。
  沈怡君看著他,點點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去那裡看的,也知道你會看見爹爹在那裡埋人,你本來就不信他,看到這些之後,就只會相信我說的,不是麼?”她脈脈看著唐周,眼中熱切:“你的魂魄這般純淨,我實在太過喜歡,本來我並不想這樣對你的。”
  唐周看著她伸過手來,手指慢慢地在自己臉上滑動,這樣近的距離,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嘴角的一顆痣。只聽沈怡君溫柔如水地啟口:“唐公子,你生了這樣一副好相貌,只要女子見了都會喜歡,我也不想讓你變成那種乾癟起皺的樣子,可這也是沒法子的……”
  唐周笑了笑:“何必惺惺作態。”
  沈怡君凝視著他,臉上綻開了一個如春花般的笑顏:“你喜歡湘君,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唐周懶得理她,徑自閉上了眼。
  忽聽一個溫溫軟軟、帶著笑的聲音近在咫尺:“他自然是喜歡你多一些,你信不信?”
  唐周睜開眼,只見沈怡君臉色灰白,微微顫抖,大聲道:“你是誰?你是人還是鬼?”她慌亂地站起身,往四周看著,卻沒有看到什麼人影,忽覺一隻濕漉漉的手在她頸邊摸了一下,剛才那個聲音輕笑著道:“我是鬼,是一隻淹死的水鬼……”
  沈怡君往頸邊抹了一把,只見手上沾著一塊滑膩的青苔,頓時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記:“你出來!不要以為你變成鬼我就會怕你!”
  唐周聽出是顏淡在說話,只是沈怡君的反應實在太過奇怪了。
  “我知道你不會怕我的,我也不要你怕我。你若是怕我,就不好玩了。”沈怡君轉了兩圈,都沒有瞧見顏淡的影子,可是對方卻像是貼在自己耳邊說話一般。她眼中泛起血絲,大聲道:“你給我出來,不要再裝神弄鬼!”
  只聽一聲幽幽的嘆息:“我本來就不是人,不裝神弄鬼那該做什麼?我是應該見見你的,畢竟是你把我害成這樣。可是我現在的樣子委實難看,這樣的模樣讓人見到,我心裡也會不好受的。”
  唐周隱約聽出些門道來,沈怡君之前定是對顏淡下了什麼毒手,可她卻不知道顏淡不是凡人而是妖。
  沈怡君勉強笑道:“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何況死了之後?”她話音剛落,只覺得身後有一隻冷冰冰的手摸到了自己臉上,還帶著濕嗒嗒、滑膩膩的青苔。她一個激靈,猛地轉身,只見顏淡就站在那裡,一身白衣,發尖還滴著水,襯著原本就細白的臉龐更是白得慘白,原本就極黑的發如墨。顏淡眼神渙散,陰測測地說:“我出來了……我就站在你面前……”
  沈怡君眼睜睜地看著她又慢慢伸過手來,突然尖叫一聲,飛快地從她身邊奔逃,待跑到門檻的時候沒留神絆倒在地。沈怡君回頭看了一眼,更是魂飛魄散:顏淡動作僵硬,一跳一跳地過來,像極了屍變後的樣子。她嚇得要命,根本沒想到屍變哪裡是那麼一兩個時辰就可以變得成的,咬著牙拼命往外挪。
  顏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抬手挽了挽濕淋淋的長髮,回轉頭來瞧著唐周:“師兄,別來無恙否?”
  
  唐周看著她慢慢走到近處,然後施施然蹲在自己面前,嘴角帶著一抹三分俏皮七分乖巧的笑,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這沈家上下我都找遍了,才找到這一件白衣,還不那麼合身。”
  唐周看了她一眼,無言以對。
  顏淡支著下巴,輕輕笑道:“你猜猜,這件衣裳我是從誰那裡找出來的?”她問了一聲,見唐周別過臉不理睬她,突然抬手捏住他的臉,慢慢正對著自己,嘟著嘴:“師兄,你怎的不理人家?”
  唐周臉上鎮定,可耳根卻慢慢泛紅:“你——”
  顏淡嫣然一笑,明眸皓齒:“唐周,你之前這樣待我,現在老天有眼,終於讓你落在我手裡了。”她湊近過來,還是笑著說:“不過在算賬之前,你還有什麼沒弄清楚的,我也可以告訴你呦。”
  唐周默然半晌,淡淡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沈怡君?”
  顏淡嘆了口氣:“你怎麼不問問沈二姑娘呢?本來這沈家就只有一位沈姑娘,根本就沒有什麼同胞姊妹,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她伸手點了點嘴角:“沈姑娘的嘴角有一顆痣,你注意到沒有?而沈二姑娘的嘴角也有這樣一顆痣。就算是同胞姊妹,長得再是相像,還是會有些地方不一樣的。可她們嘴角的那顆痣不管是位置還是大小都是一模一樣的。就算退一步來說,你還真的會相信沈二姑娘是傻的麼?我瞧她精明得很,知道用聽懂鳥語來混過一些事情。”
  適才沈怡君挨得近,他確是看見她嘴角的那顆痣,可是平日根本不會去細看。顏淡微微一笑:“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我能聽懂魚兒說話。這句實話我說了那麼多遍,每一遍都是真心實意的,你卻不相信。”
  唐周不由心道,這句話由她說出來,只要是沒得失心瘋的都不會去信。
  “在庭院裡的那個蓮池,裡面的魚兒雖然知道的事情不多,卻告訴我了一句很關鍵的話。在這沈家,沈老爺和沈姑娘根本就不是父女。”顏淡眼波一轉,緩緩道,“之前我看見他們在花廳爭執,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他們不像是一對父女。由這一點,我就推測,他們搬來青石鎮一定是有圖謀的,和這鎮上的人離奇死去一定有關。他們在那裡中傷對方,可見這兩人一定是心有嫌隙,想借你之手除掉對方。只可惜,你對他們兩人的話都沒有全信。而你的魂魄又恰好很純淨,味道也很好,於是沈姑娘就先動手了。”
  “之後沈姑娘帶你去後院的廢井,我突然有了兩位沈姑娘可能是一個人的猜測,就立刻過去證實,結果就發現了那顆痣。但是我還是有一點不太明白,就是你在井中看到的東西,你覺得是錯覺,而我卻覺得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後來我才知道沈姑娘習過一種攝神之術,和她對視之後會被她控制心神,她就用這種法子把我弄昏迷了,又讓胡嫂把我扔到那口廢井裡去。”顏淡抬起手腕,手腕上沉甸甸的鐲子已經沒有了,“她卻不知道自己在無意間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對她說,這道禁制是你送給我辟邪的,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就可以感覺到。結果她就幫我把這隻鐲子取下來扔了。她真的很好騙,連這種事都會相信。”
  唐周低聲道:“這樣說來,之前她說的懂鳥語的事情也不是真的了。”
  “沈姑娘其實很笨的,她和什麼鳥不能說話,偏偏喜歡帶著一隻鸚鵡,我有一個羽族的朋友,她能模仿任何聲音,她曾告訴過我,鸚鵡可以說是這世上最不會說話的鳥了。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說的那些全部都是胡說八道,這樣推想下來,她既然這樣熟悉墓道裡的機關,那麼之前在暗道裡放下斷龍石的也是她。”顏淡語氣一頓,突然抬手打了唐周一記耳光,不算太重,“我雖然是妖,可是我害過你嗎?還是我欠了你什麼?你是怎麼對待我的?為了一個滿腦肥腸的惡霸,你險些殺了我的同伴!”
  唐周看著她,連眉都不皺一下。
  顏淡慢慢站起身:“你現在欠了我一條命,你又想怎麼來還?不過像你這樣喜歡恩將仇報的人,說不定反而想要了我的命,對麼?”
  唐周不假思索地開口:“我沒有這樣想過。”
  她走到房門口,回首道:“那位沈姑娘已經被我嚇走了,你身上軟筋散的藥性很快就會過去。師兄,我們後會無期了。”
  唐周見她踏出門檻,突然道:“我現在毫無還手之力,沈家不論誰回轉過來,我豈不是都無幸了?”
  顏淡嘆了口氣,轉過身道:“所以我才更要在這時候走啊,等到你有還手之力了,我的本事就算再多一倍,還不是要被你捉回來?”她說到這裡,眼中多了幾分警惕:“你該不是想拖延時間,等藥性過去罷?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沒這個空暇和你磨蹭。”
  她剛轉身走了一步,忽聽唐周在身後慢慢喚了一聲:“顏淡……”
  顏淡立刻轉身,留心看他的一舉一動,臉上帶著討人喜歡的笑顏:“師兄,你之前喝的茶水裡有軟筋散,藥性有一個時辰,全身無力是很平常的。總之我一定要先走一步,師兄你就不必掛心我了。”
  唐周看著她,緩緩問:“你在哪裡落腳?或許有一日我還可以來看你。”
  “……還是換我拜訪你好了。”如果唐周到了鋣闌山境,只會嚇跑一屋子的妖,說不定最怕鬼的小狼妖丹蜀從此改怕天師了,“長幼有序,一日為師兄終生為師兄,我怎麼能讓師兄奔波呢?”
  “襄都唐府,你若到了襄都,隨便找人問問便知道了。”
  顏淡摸了摸豎起的寒毛,心道她剛才什麼都沒聽到,現在應該趕快去換件厚些的衣裳。她剛走開幾步,忽覺背後風聲響起,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額上突然一涼,身子便不能動了,隨後手腕上一緊,一張符紙端端正正地貼在上面,在華光之中化為一隻沉甸甸的鐲子。
  唐周收回點在她額上的手指,笑著說:“這回只差一點了,下回再來過。”

  第十七章:七曜神玉

  顏淡看看腕上的禁制,再看看站在眼前那麼氣定神閑的唐周,終於呆住了。她想說原來你沒有中軟筋散,又想問你為什麼要在沈怡君面前裝得好像中毒一樣,難道你知道我最後一定會出來,可這些話最後還是化成一句:“你可以百毒不侵?”
  唐周很乾脆地回答:“我的血可以克制百毒,所以沈姑娘過來的時候,我就咬破舌尖了。”
  顏淡呆呆地看著他:“之前你在那家黑店裡其實被蒙汗藥迷倒了,只是那種迷藥太尋常,所以很快就醒來了,對不對?”
  唐周毫無慚愧之色地點點頭。
  顏淡大受打擊,游魂一般退後幾步:“原來是這樣。”
  “其實你這次只差了一點,如果不是要和我解釋一遍事情始末的話……”
  顏淡踉踉蹌蹌地撲回客房,一眼就看到桌子擺著的光潔鮮紅的蘋果,隨手抓起就往他身上砸去。唐周躲閃了一下,有點不好啟口:“你現在沒有妖法了,就和尋常女子一樣,用蘋果是砸不傷我的。”
  顏淡慢慢抬頭看他,重複一遍:“沒有妖法……尋常女子一樣……”
  “這道禁制,是封全部的妖法。”唐周有些過意不去,“我隨身帶著的只有這麼一張了。”
  顏淡賭氣地將手上的蘋果重重往他身上扔過去:“誰說我要砸傷你?我是要用蘋果把你砸死啊啊!”
  唐周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微微笑道:“蘋果怎麼砸得死人?乖,別鬧了。”
  “砸不死也要砸!”
  “你……等等,我都看到你的肩了,把衣衫拉回去。你這件衣裳該不是胡嫂的吧?”
  ……的確是的。顏淡不甘心地僵在原地,不知是進是退。
  唐周在她肩上一推:“去換身衣衫,我們先離開這裡。”
  顏淡只得回到自己的客房,從包裹裡取出一件淡綠色的衣裳,磨蹭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始穿。她突然想到一件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她雖然曾經有過一段時日修為大減,卻沒有落到和尋常凡人一般地步。尋常凡人女子一日可以趕多少路,有多少力氣,一頓飯要吃多少?不管是哪一件,她以後的日子只會更加悲慘。
  更糟的是,她之前還打了唐周一記耳光,雖然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但是眼下她連妖法都沒有了,她該怎麼辦?假裝忘記這回事,還是哭訴她是被脅迫的?顏淡一邊想,一邊換衣裳,最後才磨蹭著出去了。
  唐周抱著臂站在外面,沒有等得不耐煩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之前,你扇了我一巴掌……”
  是禍不是福,是禍躲不過,就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顏淡一臉凄楚,輕聲道:“你若是生氣,就儘管打回來好了。”她閉上眼,一面在心裡默念“我是在說反話快點心軟不要打千萬不要打要打也不要打臉”,等了一會兒,果然沒等到對方一巴掌過來。她偷偷睜開眼看,只見唐周正伸過手來,不由心道,這人真是卑鄙啊要趁她沒有防備的時候動手。
  唐周在她頭上輕輕一拍:“走罷。”
  顏淡很不是滋味:“我閱歷比你深,年紀比你大,你怎麼可以拍我的頭?”
  
  這次是從亂葬崗後的山洞進入古墓,唐周一路走去,將石壁上的機關都破壞掉。顏淡瞧得心疼不已,這個機關一廢,墓道之上的斷龍石就沒有一點用處了,把這麼沉的石頭吊上去做成機關,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兩人走到當時的分岔道上,有一塊巨大的斷龍石堵在那裡。唐周將機關開啟之後,只見巨石之後空空盪蕩,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顏淡不由道:“難道陶姑娘已經離開了?”
  “就算沒有離開,也早就死在這地道裡了。”唐周隨口道。
  顏淡一攤手:“天妒紅顏。”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陶姑娘用意如何,你我都不得而知,不過現下已經沒什麼要緊的。”
  顏淡在墓道裡走了一趟,周圍漆黑氣悶,待回到亂葬崗時才大口地呼吸,嘟囔道:“奇怪了,我怎麼會覺得身子無力,好像走不動似的。”
  “應該只是餓了吧。”
  顏淡慢慢、慢慢地扭過頭看他,甚至還能聽到僵硬的脖頸發出的咔咔聲:“餓了……?”
  唐周點點頭:“差不多也該是用晚飯的時候,你會餓也不足為奇。”
  顏淡心神俱傷,神態凄惻:“我救了你兩回,你卻這樣待我,封了我的妖法,為什麼?”她語氣一頓,想了想之後要說的話,按照戲文裡演的,她該一怒之下沉江、跳崖,然後在跳下去之前回首凄然欲絕地拋下一句:“你莫要再勸我,我意已絕……”然後那個戲文裡的男子往往會幡然醒悟,懊悔不已。她看了看周遭,所站的地方是一個斜土坡,沒有江河,不管怎麼跳,大概最多隻能崴到腳吧。
  唐周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當凡人有什麼不好,現在你身上一點妖氣都沒有,豈不更好?”
  顏淡有氣無力地搖搖手指:“第一,我身上本來就沒有妖氣;第二,我半分也不想當凡人;第三,我連神仙都不願當我還會想當凡人?!”
  唐周不置可否:“先就近去青石鎮上的客棧將就一晚罷,我看現在怎麼趕路都來不及趕到下一個城鎮了。”
  顏淡也只能附和,只是走進前些日子去的那家飯館時,店小二看她的眼神怪異,好像生怕她將整間飯館拆了入腹一般。顏淡餓極了,一見盤子端上來,立刻執起筷子去夾。唐周一筷子敲在盤子邊沿,慢慢道:“現在一路過去,你都學著些尋常女子的禮儀。主未發話,客怎麼可以先動筷?”
  顏淡嘆了口氣:“你有什麼目的?你原來都不在乎這些的。”
  “我之後要去齊襄。”
  顏淡眼前重新有了希望:“你既然想回家探親,就不要帶上我了吧?我絕對會嚇到你家人的。”
  “所以我才要教你些禮數,你這麼聰明,要學東西也很快,我說的對麼?”
  “……你就算誇我也沒用,我才懶得去理會這些繁文縟節。”
  唐周淡淡看著她:“還是慢慢來,先從行止言談學起。女子都不能這樣抬著頭,直視別人說話,你先記住了。”
  顏淡捏著拳頭,在堂堂花精的尊嚴和溫飽生存之中徘徊許久,慢慢低了低頭:“知道了。”
  唐周很是滿意:“菜都涼了,可以動筷了。”
  她從善如流,立刻拿起筷子,只見唐周又是一筷子敲下來。他緩緩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一句客套話?這時候你應該同樣回我一句話,再一起動筷。”
  顏淡立刻反脣相譏:“你們凡人就是扭捏造作。”
  這一頓飯果真吃得她更加郁結,心神俱傷的程度又加劇了。用過晚飯,便是找了家鎮上的客棧休息,顏淡幾乎是一沾到被子就睡過去了,因為睡得太早,半夜就醒過來,便打開窗子透透氣。
  只見唐周房內的燭火還亮著,裡面綽綽影影,可見他還坐在那裡。唐週會來青石鎮應該有他的目的,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
  顏淡抬起手腕,看著上面那道禁制,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一時之間還是逃不掉。雖說凡人的一輩子都不長,她還等得起。可是看唐周這樣的,活個百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那麼她有可能要受他欺壓過個五六十年。
  歲月,有時候真的很殘酷。
  
  之後這一覺似睡似醒,夢中有無數個零碎片段閃過:先是她站在蓮池邊餵魚,周圍縈繞著沉香淡淡的香氣。然後是她置身於雲霧之中,看著一人在霧氣中翩然而來,那人穿著一襲飄逸長袍,前襟袍袖上面罩著冰冷的鎧甲,舉步之間沉穩而高貴。
  一轉眼間,霧氣散了,她正對著族長那象徵智慧的鋥亮禿頂,忍不住輕笑出聲,抬頭之時,正好看見前方那一雙幽深漆黑的眼。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余墨。他是個生得俊雅雍容的男子,嘴角噙笑時有種很生動的清俊雋然。只是一邊被這樣一雙幽深的眸子盯著,一邊又眼尖地瞧見對方手上的茶杯咔的一聲裂成兩半,她立刻開始猜想自己是不是長得很像這位山主的仇人。
  之後相熟了,她時常會旁敲側擊,卻什麼都挖不出來,日子久了也就厭倦了,再也不在這件事上動腦筋。
  她醒過來沒多久,便聽外面鍋碗瓢盆的聲響大作,外面腳步聲響雜亂,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失火了,失火了!”
  顏淡骨碌一聲從床上爬起來,手腳利落地穿上外裳,推門出去看。
  只見唐周正從客棧外面回來,神色有些微妙,看見她時輕聲道:“你猜這失火的地方是哪裡?”
  顏淡眼波一轉,接口道:“沈家?”
  唐周點點頭,聲音低沉:“昨夜起的火,等到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燒去了大半。”
  “說不定是他們覺得事情敗露,在這裡也待不下去,索性就一把火把宅子燒了。”
  唐周淡淡道:“這也有可能。到底是怎麼回事,去那裡看看便知道了。”
  
  沈家的莊子已經被燒成一片廢墟,只剩下幾截殘垣斷壁。
  一片焦地之中,除了昔日庭院中的蓮池還能看出形狀之外,其餘的花廳廂房早已面目全非。蓮池中有水,可在這一場大火中,池裡的水幾乎乾涸。
  顏淡看著蓮池底下,微微皺眉:“這……”
  和浮在僅剩幾分池水裡肚子翻白的池中魚一起的,竟然還有一具女子的屍首。唐周找來一根燒去大半的木棍,將這具屍首翻了過來。雖然在水中浸泡多時,已經有些辨認不出面目,可是從身上的衣著首飾,還有大致的面貌輪廓來看,這個女子,赫然就是沈怡君!
  顏淡抬起手,指天發誓:“我昨日只是嚇嚇她而已,絕對沒有殺她。”
  唐周看了她一眼:“看她似乎也沒有別的傷,多半是溺死的。”
  “這蓮池才多深?要是可以溺死人,她也不用費力氣把我搬到廢井那邊去了,直接就扔在這裡面好了。”
  唐周搖搖頭:“或許她碰見了什麼特異的人和事,並不是單純失足溺水。我是這樣猜想的。”
  顏淡看了看周遭,只見蓮池邊上的岩石邊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她低下身去找,果真在後面找到兩截玉。她將這兩截玉拿在手上,將斷口對了對,正好相合,可見這原本是一塊玉的。這塊玉只有半根拇指大小,色澤暗沉,形狀也算不上奇特,甚至還沒有細細打磨過。
  唐周看著她手心上的兩半玉,不由道:“這是……七曜神玉。”
  顏淡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七曜神玉還是傳說中的上古神器之一,會是這麼灰撲撲的模樣?”
  唐周伸手過來,拿過了兩半玉,慢慢地合在一起,只見那道裂痕之上有淡淡華光掠過,一整塊玉又回覆如初。
  顏淡看得怔住了,半晌才道:“我聽說七曜神玉可以淨化魂魄,同純淨魂魄之間會有相合之處。由此可見你的魂魄果真是世間難得的純淨。這七曜神玉若是用不到善處,卻可能將人的魂魄吸入其中,這件神器落在沈家那幾人手中真是可惜。”
  那些人的死狀都像是被吸乾了精血,恐怕就是七曜神玉的緣故。
  唐周微有困惑:“沈姑娘也曾說過什麼我的魂魄純淨,難道這七魂六魄也有什麼特異的麼?”
  “自然是有的。每個魂魄都從輪迴道上過去,然後投生到人間,一旦少了七魂六魄中的一點魂魄,在沒有恢復之前就無法再輪迴。每輪迴一次,重新為人後,你就不會記得上一世的事情,但是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封存起來了。”顏淡想了想,又道,“就拿你們這些修道之人來說,一旦走火入魔,說不定會不小心打開前幾世的回憶,便會把今生前世弄混,所以關於前世記憶是絕對不能打開的。投生之後,就是新的一個人,前世種種,和這個人就再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前世的那個人死後魂魄方才會進入輪迴道,人雖不同了,但是魂魄本身是沒有變的,如果在前世受到什麼重創,今生還是會保留。”
  唐周點點頭:“你的意思是,我的前世是毫無遺憾離開人世的,所以我現在的魂魄才會變得純淨?”
  顏淡偏著頭沉吟一陣:“也有可能是無欲無求,對這一世再也沒有什麼惦念了。要知道,無欲則剛,每一件惦念的事情都會成為怨氣,而沒有怨氣的純淨魂魄是很少的。相比別的魂魄來說,也是純淨的味道最好。”
  唐周聽著她用那種討論某家酒樓飯館的招牌菜比較可口的語氣說話,不由苦笑:“我現下總算明白師父為什麼會收我為徒了。”
  顏淡眼波一轉,微微笑道:“如果你不會道術,早就被啃得連渣渣都不剩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還是快點走罷,過會兒鎮上的人過來,說不好會把我們當成放火的凶徒。”可是唐周卻往前走了一步,低下身在用劍鞘將沈怡君袖中露出的一角絲帕挑出來,只見上面寫下了一行血字,有好些字已經被水暈開,再也看不清楚。
  ……絕我性命,我斷他一世念想。
  仔細一看,沈怡君已經浮腫的臉上竟然還帶著古怪得意的笑。她難道是知道自己已將無幸,方才寫下一封血書?
  
  
  【鏡湖水月】


  第十八章:最後的線索

  隔了許久,兩人都沒說話。還是唐周先打破沉寂:“我們在莊子裡看一圈,不知沈老爺的屍首在不在?”顏淡有氣無力地說:“唐周,自從和你走在一起,我時時刻刻都在倒霉。”唐周一怔。顏淡踉踉蹌蹌從瓦礫斷壁中踏過,往後院跑:“等你找到沈老爺的屍首,也可以順便幫我收屍了。”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大聲道:“大家千萬小心,說不定放火的凶徒還留在裡面。”
  顏淡一聽人聲已經很近了,更是加快了步子,打算先到後院再往外跑,進來的那一條路肯定是不能走了。當初她有妖術在身,自然不會怕區區幾個凡人,可是現在她和尋常女子無異,只能落跑。
  她還沒有跑到後院,就聽身後有人大聲道:“裡面有人!往後面跑了!”
  顏淡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些鎮民亮出了鋤頭鐵鍬追過來,嘴角也開始發苦。忽覺手腕一緊,唐周一把拉住她,低聲道:“右邊。”
  顏淡往右一看,是一堵燒去小半的墻。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覺身子一輕,已經被唐周抱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扒著墻跺。她聽著鎮民的喊殺聲漸漸近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一下子翻了上去,然後想也不想往下跳。這堵墻雖然頂上被熏得漆黑,頂上也斷了一個口子,還是有近三人之高。顏淡落在地上,一個沒留心便摔倒在地。她也顧不得查看腳踝有沒有扭傷,立刻爬起來就跑。
  唐周見她如此勇猛,就把那句“還是我背你”給咽下去了。
  顏淡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強烈的求生意志還是讓她片刻不停,一直跑出了青石鎮的鎮界。
  她看著眼前刻著襄都二字的石碑,知道這之後百里都是襄都的地界,腿一軟就坐倒在地。她適才跑得太急,停下來就抱膝咳嗽起來,咳完了就大口大口地呼吸。
  唐周由衷地說:“你還滿厲害的。”
  隔了許久,顏淡氣息平定,方才轉過頭看著他,陰慘慘地說:“我扭到腳了……”
  唐周默然無語。
  “從墻上跳下來的時候就扭傷了……”
  “咳咳,你真的很厲害,還可以不停地跑半個時辰。”
  顏淡氣得咬牙:“腳踝都腫了啊你這個混賬!”
  唐周走到她身邊,慢慢低下身:“我看看。”顏淡拍開他的手,憤憤道:“你別碰我,全部都怪你!我讓你早點走你偏偏不走,還要我跳墻,害得我扭到腳踝!”
  唐周嘆了口氣,不同她爭辯:“你不讓我看,萬一傷到筋骨怎麼辦?”
  顏淡想想也對,最犯不著的,就是和自己過不去。唐周伸手輕輕地按在她的腳踝上:“是腫起來了,還好骨頭沒事。等到了下一個鎮,就去找大夫看看。”他側轉身:“來,我背你。”顏淡突然想到這不是一個脫身的好時機麼,立刻老老實實地扒著唐周的肩。
  她趴在唐周的肩頭,方才體會到他步履沉穩、落足又輕的好處,幾乎都感覺不到顛簸。她斟酌半晌,語音溫軟地開口:“唐周?”
  唐周嗯了一聲。
  “其實你不用這麼累背我的。只是扭傷而已,我自己就可以對付。”顏淡慢慢地說,“只要我有那麼一點點妖術……”
  隔了一會兒,唐周問:“你為什麼非要當妖?”
  “啊?這個麼……”顏淡想了一會兒,“如果不當妖,而我又不是凡人,也不是仙,不就游離在三界之外了?天地之間,沒有自己的同類,豈不是很孤獨?”
  “現在我封了你的妖術,你從此就和凡人無異,這難道不好?”
  顏淡這才發覺自己在被他牽著走,斷然道:“如果我把你變作妖,你會覺得好麼?”
  唐周居然避而不答,反而說了句完全無關的話:“行李都落在客棧了,我身上只有幾張銀票,而銀票在小城鎮恐怕用不了。”
  顏淡想也不想:“這個簡單,路上看見商旅人,打劫他們的就好。”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遠處響起馬車軲轆轉動的聲響,不一會兒就到了身後。
  
  只見那輛馬車從身邊掠過之時,慢慢地停了下來,在前面拉車的四匹俱是清一色的駿馬,連趕車的那個黝黑漢子身上的衣料也極好,這就好比在身上寫了幾個大字“我很有錢,快來劫我”。只可惜顏淡現在這樣,只有別人來打劫她的份,而唐周不動手,她也沒這個膽氣逼他去幹。只見馬車車簾一掀,簾後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淡然的眸子。
  一個姿容秀麗的女子從車上跳下,語音婉轉:“唐公子,我家公子請兩位上車一聚。”
  顏淡只道唐周必定會推拒,誰知他竟然一口應承:“如此多謝了。”等到那個姿容秀麗的女子伸手來扶她的時候,她只覺得愈發傷感:這樣大的力,一看就是練家子,她現在連個凡間女子都比不上。
  馬車的主人坐在裡面,手上拿著一隻青瓷茶杯,手指修長有力。他向著唐周微微頷首,便轉開視線,直勾勾地看著另外一邊。
  顏淡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去,正對著另一面掛著繡毯的車壁。她看著那張繡毯許久,除了發覺這上面的繡線絲絨都很好、是沂州特有的繡法,再沒有覺得有什麼特異之處。她回過頭看著那人,對方還是看著繡毯,不知在想什麼。
  唐周輕聲道:“這位柳兄同家師頗有交情,時常來找我師父對弈。”
  顏淡立刻壓低聲音:“那位柳公子的棋藝是不是很爛,每回都輸,但是又覺得很不甘心,於是時常會來找你師父下棋?”
  唐周沉默了。
  之前扶顏淡上馬車的那個女子微微笑道:“姑娘說的都大致不錯,只是有一點說反了,那個棋藝很爛、每回都輸,卻又覺得很不甘心的,其實是唐公子的師父。”
  顏淡肅然起敬,在她想來那種弈棋高明的,往往都是世間難得的聰明人,運籌帷幄、走一步算三步。她帶著同剛才很不一樣的心態去看那位柳公子,結果對方一動不動,依舊看著對面的繡毯。
  顏淡只得再仔細去看那塊壁毯,除了發覺某個角落有一針織錯了,還是沒有看出什麼特別之處,頓時很茫然。
  
  那位柳公子名維揚,字思退,柳州人士,喜好遊歷五湖三川,年初時出行去幽州,現在方才返家,順道去探望唐周的師父。
  這些都是他的隨身女侍絮兒說的。
  而此時柳維揚半靠在軟墊坐著,手上端著茶盞,抬手揭開蓋子,衣袖微動,將浮在水面的茶葉輕輕吹開,慢慢地、優雅地喝了一口,更加顯得高深莫測。顏淡卻知道,就算是給傻子一個杯子,教他觀茶色品茶味,也沒有人能看出他是傻的。
  絮兒輕聲道:“公子,前面是安平鎮,是要下車打尖,還是讓人把菜肴送到車上來?”
  柳維揚抬起眼,微微一點頭。
  馬車一個顛簸,顏淡來不及坐穩,咚得一聲撞在車壁上。
  絮兒低著頭,溫溫柔柔地說:“絮兒明白了。”
  顏淡忍不住問:“你究竟明白了什麼?”
  絮兒微微笑笑:“我家公子說,他想下車打尖。”
  “你怎麼知道的?”
  絮兒神色茫然,好像很不解她為何要這樣問:“因為我家公子點頭了。”
  顏淡完全放棄了,縮回角落裡。唐周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馬車慢慢地停下來了,絮兒掀開車簾往外一看:“安平鎮到了。”
  顏淡小心地下了馬車,在實地上走了兩步,方覺原本腫起來的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說起這件事,其實還是要多謝柳維揚的。唐周說起要去鎮上找跌打大夫,那位柳公子二話不說伸過手來一把抓住她的腳踝。顏淡敢指天發誓,在那一瞬間她絕對聽見自己的筋骨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咔吧”,足足有半盞茶功夫,她都沉浸在那種明明劇痛難忍卻連叫都叫不出的狀況。
  顏淡從此再不敢正眼看他,這個人,絕對比唐周還狠。
  四人走進鎮上的酒樓,絮兒一直跟在柳維揚身後,待在桌邊坐下之後,絮兒還是站在柳維揚身後。顏淡猜想這位柳公子的身份必定很不尋常。柳維揚,柳州維揚,爹娘都不會懶成這樣,把兩個地名一合,就算是子女的名字了吧?
  柳維揚看著唐周,低聲道:“唐兄,你來點菜罷。”唐周搖了搖頭,推辭道:“還是柳兄來罷,叨擾許久,這頓當由我相請。”
  柳維揚微一頷首,用低低的、入耳舒適的聲音報了幾個菜名。顏淡第一次聽見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個字,心中觸動莫名。
  只是這頓飯吃得委實無趣,將食不言寢不語發揮到了極致。柳維揚點的菜是好的,這家酒樓大廚的手藝也是好的,只是吃飯的人太過無趣。而在鋣闌山境,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事情,慢慢就養成了一天不說到一百句話就難受的習慣。
  之後錯過了宿頭,只能在田邊夜宿。顏淡煎熬了一整天,除了絮兒會回答過她幾句話之外,她又不想和唐周說話,柳維揚估計一年到頭說過的話還不超過五十句,而那位黝黑的車夫和他家公子一樣也是鋸嘴葫蘆。
  顏淡熬得難受,只得去遠處走走。
  晚風拂過水田,帶來一陣泥土味道,銀白的月掛在田邊,安詳而安靜。這時候還是春日,如果到了夏,大概還會有蟲鳴之聲,更有別樣滋味。
  顏淡沿著田間小路走了幾步,忽見一道灰色的人影竄出來,不由往後退開幾步。那人和她打了照面,兩人俱是一怔。顏淡看著那人就覺得異常眼熟,立刻就想起來:“你——”那人抱住臉,一邊逃竄一邊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只聽一聲風響,唐周衣袖翩翩,衣襟帶風,從那人頭上掠過,劍鞘一劃,將那人點到在地:“說,沈家那場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那人立刻賠笑道:“我怎麼會去燒自家宅子呢?”
  此人竟是沈老爺。
  顏淡走上前,微微一笑:“既然莊子不是你放火燒的,沈姑娘一定就是你害死的了。”
  沈老爺苦笑道:“姑娘莫要說笑了,我怎麼會去害自己的親骨肉啊?”
  顏淡錚的一聲抽出唐周手上的長劍,這才發覺這把劍實在太沉,她踉蹌一下,險些對著沈老爺的臉一劍劈下。唐周在身後扶了她一把,劍身一偏,正好釘在沈老爺的臉邊。沈老爺嚇得冷汗涔涔,好聲好氣地商量:“顏姑娘,小心,千萬小心,手莫要抖。這把劍太沉,還是讓唐公子拿比較穩妥。”
  顏淡微微嘟著嘴:“你還胡說,沈姑娘才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沈老爺乾脆得回答:“是,怡君的確不是我親生的,但是我一直待她如己出。就算她有時候又瘋又傻,我還是待她如此。我怎麼可能會害死她?”
  唐周拿過顏淡手裡的長劍,慢慢道:“這樣說來,你該是知道這凶徒是另有其人了?”
  沈老爺立刻閉上嘴,臉色灰白:“哪裡有什麼凶徒……這天干物燥,失火也不算什麼奇事,你何必……”他看起來是害怕得厲害,不論唐周問什麼,都閉口不說話。
  唐周嘆了口氣,只得還劍入鞘。忽聽顏淡語音帶笑,溫溫軟軟地開口:“你真的是不打算說實話了?那也好,之後你千萬不要招供呦。”她憋了一天,沒人陪著說話,難得有人送上門來,自然不能輕易地放走了。
  沈老爺乾脆閉上眼,打定注意不理睬他們了。
  顏淡蹲在他身邊,悠然道:“本朝有位大人對刑法很是精通,官拜刑部尚書,在他手底下從來沒有人敢不招的。這位尚書大人姓遲,叫遲鈞,你聽過沒有?”她點著對方的眼皮:“遲大人說啊,挖眼珠算什麼,要把眼皮割乾淨但是眼珠還在,那才叫本事。”冰涼的手指從眼皮上滑到鼻子:“割鼻子有什麼了不起,要割得正好,還能和從前一樣呼吸才好。而舌頭留著卻沒什麼用,拿掉了也免得叫喊太凄厲。”
  顏淡笑眯眯的:“你知不知道什麼是活剝?聽說把人放在火上烤到三分熟,然後皮肉就會鬆動,只要刀隔開一點,再一揭……”沈老爺睜開眼睛,顫聲道:“我說,我全部都說出來!”
  顏淡輕搖手指:“不不,你還是別說。師兄,你去點一堆火,我們來試試看活剝之刑到底是不是和那位遲大人說的一樣,然後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割。”
  沈老爺顫聲叫道:“沈怡君和我同是……的手下,我們都是聽他的命令行事。唐公子的魂魄純淨,如果能夠弄到手,就不用再受制於人。我們都想要……結果才會……那個人卻發現我們起了異心,所以、所以……”
  唐周輕聲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沈老爺眼瞼抽動,發出幾聲喉音,卻說不出口。
  顏淡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先弄一堆火來,邊烤邊說。聽說人皮被揭下來後,裡面的肌理還是完整的,經絡脈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你一定很想看吧?”
  忽聽幾聲咳嗽,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農從田邊走過來,叼著旱煙管,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唐周將沈老爺往路邊的灌木叢中一拖,拉著顏淡退到五步之外的草叢中。顏淡嘆息:“前日被當成凶犯,這回又要當小賊。”
  唐周壓低聲音道:“你對那些刑法倒是熟得很啊。”
  顏淡輕輕一笑:“我對遲大人神交已久,幽冥地府中那些斷手斷腳的鬼魂一直惦記著他的好處,我連著聽幾天耳朵都要生繭了。古往今來,論起酷吏,他應算是第一人了。”
  唐周不知她是在胡說八道,還是在說大實話。說話間,那老農慢吞吞走過去,一邊吸著旱煙,夜色中可見煙管上火星微紅。忽然有一道微光閃過,快得幾乎看不真切,唐周立即上前幾步,撥開灌木:“糟了!”
  藉著清幽的月光,顏淡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老爺眉心赫然有一點致命傷,傷痕血跡未乾。兩人沿著老農走過的田間小路追過去,只見路的盡頭放著幾件粗布衣,還有一支旱煙管。
  而那個老農已經不知去向。
  
  第十九章:線索中斷

  過了許久許久,顏淡方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這易容術好生厲害,這殺人的手段,也好生厲害。”
  唐周低聲道:“至少現在還知道這些事同神霄宮主脫不開關係。”
  “雖然知道了,還是和不知道一樣。神霄宮主是什麼人,長相如何,年歲幾許,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用意,這些全部都不知道。就算是看過他的真面目,也不能肯定這是他易容的,還是他真正的臉。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神霄宮在一個叫鏡湖水月的地方,而鏡湖水月在哪裡,只怕也沒有人會知道。”顏淡輕聲道。
  唐周微微一笑:“算了,莫要再想。既然事已至此,我們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顏淡想了一想,也確是如此,別人都不著急,她更沒什麼好擔憂的。
  “其實,沈姑娘留下的血書上說,她要斷絕她性命那人的念想。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神霄宮主的話,她又是要斷他什麼念想?”顏淡若有所思。唐周已然接口道:“莫非是七曜神玉?”
  顏淡笑嘻嘻的:“師兄,你最近反應快了很多,別人都說近朱者赤,果然有道理。”
  唐周笑著搖頭,和她慢慢往回走。
  顏淡見他不說話,又接著道:“我第一次見山主的時候,不知被他整得有多悲慘,這二十年磨練下來,現在算是旗鼓相當,輸贏對半開。所以說,吃的虧多了,也就學聰明了。”
  “你說的山主,可是上回和你一起的魚精?”
  “你怎麼知道?”
  唐周淡淡一笑:“我從前碰見的妖還不及他一半厲害,這樣的修為也算難得了。”
  說話間,已經走回了馬車附近。柳維揚坐在火堆邊上,跳動的火苗映在他臉上,顯得神色有些沉鬱,可仔細一看,才會發覺他一直面無表情。顏淡突然想到,柳維揚會在這時候碰巧出現,說不好之前也是在青石鎮。這個猜測雖然大膽,但也不能說一定是不對的。
  她回想起在古墓密道中關於神霄宮主的所見所聞,再轉頭看了看柳維揚,不由想,這柳公子怎麼會這麼木啊,拿這樣一隻鋸嘴葫蘆和扮什麼像什麼的神霄宮主相比,實在太對不起神霄宮主了。
  顏淡慢慢挪近幾步,輕聲道:“柳公子?”
  柳維揚波瀾不驚地轉過眼看著她。被這樣淡淡的眼神看著,顏淡不由自主地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柳公子,你也是修道之人嗎?”
  柳維揚微微頷首。
  “修道還分兩宗四派,司職有齋蘸、符箓、超度亡魂、煉丹等等,煉丹又有內丹和外丹之別,各流還分清修和陰陽,你是哪一種?”
  柳維揚緩緩回答:“都不是。”
  “啊?”
  柳維揚撣了撣衣袖,轉身躺下來睡了。
  顏淡頓時覺得妄想從他這裡問話的自己真是傻子。
  
  翌日旭日東升之時,一行人又繼續趕路。
  “柳公子,一個人下棋多悶啊,不如讓我來陪你下一局?”顏淡心裡盤算著怎麼正好輸他兩三顆子,把他哄得高高興興,然後對自己有問必答。
  一盞茶功夫後。
  “我是下在這裡的,結果手一抖就放錯了……”
  唐周側目。
  兩盞茶功夫後。
  “對不住,剛才衣袖帶到了,這一塊由我來復盤吧?”
  絮兒側目。
  又是半盞茶功夫過去,顏淡呆呆地看著被白子占去大片江山的棋盤,緩緩道:“再來一局。”
  夕陽西下,柳維揚用兩指夾起一枚棋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然後自顧自地開始算贏了幾手。顏淡崩潰了,向著唐周哭訴:“他太狠了,一塊邊角都不留給我……”
  唐周同情地看著她:“其實我師父同柳兄下了十年都沒贏過一局,你才下了一天而已。”
  “十年?他十歲時下棋就能勝過你師父?”
  唐周沉吟一陣,搖搖頭:“我是聽師父說的,我認得柳兄才不過一兩年而已。不過師父有次無意中說到,柳兄修道頗有所成,所以長相變化不大。可能十年前和現在也差了不多罷。”
  第二日,顛簸的馬車中。
  柳維揚擺出棋盤,徑自和自己開始對弈。
  顏淡咬牙挪過去,堅定地說:“我再來陪你下。”
  柳維揚把盛黑子的盒子放在她手邊,這是在讓棋了。
  等到夕陽再次西下之時,顏淡踉蹌著撲到絮兒身邊,哭訴道:“你家公子太狠了,哪有他這樣下棋的……”
  柳維揚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盤上輕輕一敲,緩緩道:“比昨天少輸了三顆子。”
  絮兒微微笑道:“顏姑娘,你看我家公子都說你有長進了。要知道這幾年唐公子的師父可是越輸越多的。”
  第三日,顛簸的馬車中。(眾人:你敢說你不是在故意騙字數嗎?某蘇:=口=有這麼明顯?我還以為已經做得很小心了口牙。眾人:……)
  柳維揚輕輕揭開茶盞的蓋子,吹開浮在上面的茶葉,緩緩地喝了一口。這時,顏淡堅定地挪過來,堅定地說:“今天接著來。”
  柳維揚一挑眉,淡淡地看了她一陣,然後不動聲色地取出棋盤。
  當黑夜再次壓倒夕陽的時候,連外面趕車的黝黑悶嘴車夫都探頭進來看了。“啪”,最後一顆子落定,棋盤上屍橫遍野。顏淡趴在矮桌上,用怨恨的眼神凌遲柳維揚。後者對著棋盤數了一遍,突然“嗯”了一聲,然後又飛快數了一遍,抬起頭道:“明天接著下?”
  顏淡握著拳,毫不猶豫地說:“好。”
  第四日,在馬車顛簸之中(某蘇: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是在湊字數!眾人:……),襄都城終於近在眼前。
  顏淡方才想到,她究竟是為什麼要和柳維揚對弈的?
  ……好像,現在同當初的目的已經偏得太遠了。
  “我打算先回家一趟,過幾日再來拜見家師,就不同柳兄一起上山了。”唐周同柳維揚拱手作別,然後轉過頭看了顏淡一眼,“我們走罷。”
  柳維揚走過顏淡身邊,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你的腳好些了麼?”
  顏淡立刻覺得腳踝開始隱隱作痛,耳邊還回響起一聲清脆悅耳的“咔吧”,立刻說:“好很多了。”她要是敢說不好,會不會被他像那天一樣再整治一遍?這樣沒傷也變有傷,小傷也成大傷了。
  柳維揚點點頭,就此走過去了。
  唐周淡淡道了一句:“據我所知,柳兄他應該不是在關心你。”
  顏淡道:“我知道啊。他根本就是一隻鋸嘴葫蘆嘛,要麼不說話,一說話肯定就有別的意思。”她說到這裡,神情古怪:“唐周,你老實告訴我,你師父住的地方是不是很難找,山路還很陡峭?”
  唐周聞言,默默地點了點頭。
  顏淡立刻伸出手腕,神情凄楚:“唐周,你快把禁制拿掉嘛,沒有妖術我什麼都做不來啊……”
  “你若有了妖術,我倒是要怕你嚇到我家裡人。”
  “那你不要帶我去你家就好了。”
  “不行。”
  “唐周,做人偶爾要自私一點,你這樣不遺餘力替天行道、親力親為把我看管起來真的太辛苦了……”
  “不辛苦,真的。”
  “……”顏淡很消沉。
  
  襄都不愧為舊朝故都,其繁華甚至不輸於南都。四條主街兩側商鋪林立,茶坊酒肆、廟宇公廨,賣綾羅綢緞、珠寶香料、古董奇珍的都有。街上人流熙攘,川流不息,販卒往來於其中,叫賣聲不止。
  顏淡隨著唐周走過熱鬧街市,拐入一條幽靜巷子,一座獨門獨院的大宅佇立眼前。紅漆銅環大門,兩旁立著威武的石獅,門楣上方是一塊金字牌匾,上書唐府二字。她很懷疑地看著唐周:“你沒有弄錯吧,這裡是你家?”
  唐周沒答言,徑自走上前叩門。
  顏淡想到凡間一些大戶人家底下的下人也是跟著當家人姓的,立刻了然。只見紅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站著一位錦衣管事,一見唐周立刻道:“少爺,你回來了?老爺和夫人正惦記著你呢。”
  “……”顏淡又變得很消沉。
  “表哥,還好你回來了,姨母每天每天地念叨你,我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只聽一道年輕明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位衣飾華美的少年從顏淡身邊走過,笑嘻嘻地一拳砸在唐周肩上。
  唐周微微一笑:“這次離家的日子是長了些。”他語氣一頓,又道:“你看上去,倒不大像剛從書院回來的樣子。”
  少年靦腆地說:“表哥你別向姨夫姨母說,這端午要到了,我有幾個朋友想博那賽龍舟的彩頭,我就去江邊瞧了。”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不過你也得先擦把臉。”唐周轉過頭看了站在台階下的顏淡一眼,顏淡立刻自覺地走上前。
  少年瞧著她,笑著道:“表哥,這位姑娘是?”
  唐周隨口道:“我師妹顏淡。”
  顏淡不由無聊地想,他現在對家裡人稱她是他的師妹,等到了師門,遇上正牌師妹了,她又變成誰?該不是表妹罷?
  少年目不轉睛地看著顏淡,嘴巴微微張開,很是震驚:“表哥,我從前問你,你那個師妹長得什麼模樣。你那時說她面如黑炭,力能扛鼎,人稱代戰女金吾。這個、這個顏姑娘委實和你說得太不一樣了吧……”
  顏淡不由心道,唐周這人說話,實在是太惡毒了。
  唐周輕咳一聲:“這是我表弟景凌。”
  顏淡半垂著頭,嫣然道:“景公子。”她可以對天發誓,她絕對按照凡間女子的行事規矩來,笑不露齒,不抬頭直視別人,結果景凌臉紅了,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顏姑娘,你、你不用這樣見外,直接叫我景凌就好。”
  唐周回頭看了她一眼。
  顏淡趁著景凌悄悄溜回房間的時候,低聲道:“人妖殊途,要是有了姦情會遭天打雷劈,我絕對不會對一個凡人起什麼心思。”
  唐周嘴角一牽,笑笑道:“是麼。”
  
  “顏姑娘是丘觀主的入門弟子?這山上的日子對你一個女孩子來說只怕是太清苦了吧?”唐夫人執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到她碗裡。她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女子,膚色白膩,眉梢眼角都透出一股端莊,眼角那一顆淚痣為她的容貌平添幾分風韻。
  顏淡看了看唐周,而他不置可否地低頭扒飯,只能硬著頭皮瞎掰:“道觀修在山裡,路不好走,進出一趟不太容易。不過我師父說,天降大任,必定要吃些苦的,忍人所不忍,方為人上人。”
  唐伯父滿意地點點頭:“說得好。”
  “顏姑娘是哪裡人?可有什麼家人?”唐夫人眼中帶笑,溫柔地看著她。
  顏淡不由沉浸在對方溫柔的眼波之中,突然一個激靈:依照凡間的規矩,一個男子的父母問到一個女子家中有何人、住在何處,不是要下聘禮,便是要收為義女。不管是哪一種,她恐怕都消受不起。
  “我也不知自己家中還有什麼人,是師父將我帶回來的,已經很久了。”
  唐夫人一怔,立刻道:“看我,好端端的問這個做什麼?顏姑娘,你莫要傷心,生老病死,這都逃不掉的。”
  顏淡乖巧地一笑,輕聲道:“我知道,何況我家裡人只是在很遠的地方,終有一日我們還是要重聚的。”她話音剛落,只見唐夫人的眼眶突然紅了,用手上的絲巾擦了擦眼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孩子……”
  顏淡只是覺得對方撫摸自己頭髮的手太過溫柔,一句話脫口而出:“很像娘親……”唐夫人帶著淚笑了,用慈愛的眼神久久看著她,慢慢吐出幾個字來:“那我當你的娘親好不好?”顏淡呆住了。
  唐周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麼:“娘……”
  “我家這孩子本性還是不錯的,有時候雖然急進了些,可是待人處事都還算周到,有些話喜歡憋在心裡,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
  顏淡在心裡嘀咕一句:從認識到現在,脣槍舌劍、明諷暗刺是家常便飯,他絕對沒有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時候。
  唐周忍不住開口道:“娘,時候不早了,師妹她也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罷。”
  唐夫人立刻道:“對對,我都忘記了,你們還是趕了長路回來的。小翠,你帶顏姑娘到客房去,再讓人準備熱水。你早點洗洗睡了吧。”最後一句話卻是對著顏淡說的。
  顏淡還是乖巧地笑了笑:“謝謝伯母。”她心中只想立刻跳起來,逃得遠遠的,卻還是站起身道了安,方才慢慢地走出大廳。
  她走到大廳外面,聽到唐夫人溫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雖說顏姑娘的出身配襯不上你,可是品貌沒話說,我看你也怪喜歡她的。”
  她可以對天發誓,發毒誓也可以,這句話她真的不是有意要聽見的。只是她妖法雖不在,可耳目靈敏卻沒變。這聲音偏偏要灌進來,她也沒辦法。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禁制,不由想,還是快點想到法子脫身的好,不然再下去真的要人妖殊途、天打雷劈了。

  第二十章:棋局

  脫身是必然的。
  顏淡自問還不想從一隻野生草長的妖變成一隻野生家養的妖。然而逃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手上的禁制解開,不然逃出虎口又落狼口,實在太不划算了。
  顏淡對著油燈,慢慢卷起衣袖,伸手摸了摸扣在腕上的禁制。那道禁制並沒有像上兩次一般將她的手指彈開,她反而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顏淡靜下心來想了一想,猜測是因為她身上完全沒有妖法、就和一個凡人無異,而禁制對於凡人來說自然是沒有用的。那麼也就是說,她這回可以完全不藉助外力,自己將它取下來。
  顏淡伸手拔了幾下,這禁制卡得太緊,除非把手給斬下來,否則是怎麼都不可能拔出來的。雖然古時有蝎蟄手,壯士斷腕的典故,但她還是想做一個好手好腳的妖。她摸了摸桌角,用力把禁制在桌邊砸了兩下,再對著油燈一看,連條縫都沒有。由此可見,這道禁制很堅固。
  她轉而蹲在地上,把禁制貼在地面上磨,磨了好一會兒,地上多了一灘白屑。再摸摸禁制,原本呈圓弧的地方果然有些平了。顏淡搗鼓一陣,覺得還是把它磨出個口子的辦法最可行。古人都能把鐵杵磨成針,她磨開個禁制應該也不算太難罷?
  她一把推開房門,打算去廚房找塊磨刀石,卻見唐周正站在門口,抱著臂了然地看她。顏淡一個激靈,呱得一下跳開一大步,笑著說:“師兄,有何貴幹?”
  唐周靠在門邊,微微一笑:“原來我是想來問問你,客房裡有什麼缺的,不過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了砸東西的聲音。”他看了她的手腕一眼:“不過似乎砸不碎?”
  顏淡怯怯地拉住他,晃了兩下,輕聲道:“你放了我吧,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做壞事,一心向善。每逢佛誕日,我都會去上香捐香油錢;還為你立長生牌位,早晚三炷香。”
  “你自己選一個,是帶著禁制還是被煉成丹藥?”
  顏淡深刻地看了他一眼,嘟著嘴:“唐周,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我可是救了你兩次性命。”
  唐周直起身,慢慢道:“如果我解開你的禁制,你逃還來不及罷?”
  這不是廢話麼,她不逃難道還等著他再來抓?
  “你既然都說了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又怎麼會放了你?”
  “唐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剛才什麼都沒說,你就算聽到什麼也馬上會忘記掉,你看你離家這麼久,也會想家對不對?我現在也很想回家,我家丹蜀還等著我給他講(鬼)故事聽,子炎還眼睜睜盼著我,紫麟沒有我在一旁鞭策修為會荒廢的……”
  唐周嘴角微抽:“聽起來,似乎你家裡的妖怪都是公的?”他慢慢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我看你當凡人也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以後也這樣好了。”
  顏淡大受打擊,呆了一會兒,才抬手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道:“說起來,我當了這麼多天的凡人,會不會變老了?”她想到這裡,只覺得內傷更重了。
  唐周緩步走開幾步,聽見身後就此沒了聲息,有些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但見顏淡垂著頭,站在那裡不動,突然眼中掉下一滴晶瑩的液體,在地上暈開了一點淺色。他不由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她身邊,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按在她的肩頭:“早點睡吧,現在時候也不早了。”
  顏淡轉過頭望了他一眼,又別過頭不理睬他。
  唐周慢慢伸過手去,輕輕拭過她的眼角,好聲好氣地說:“你今日也累了,去睡罷。”
  顏淡走到門邊,砰地一聲把他關在外面,然後轉過頭看著方才在地上磨出來的白屑,自言自語:“都吹到眼睛裡去了,好疼……”
  其實真正的事實是這樣的——
  顏淡蹲在地上,將手腕上的禁制磨平了幾分,磨的時候白屑進了眼睛,但是她顧及不了這麼多,馬上飛奔出去找磨刀石,結果在門口瞧見唐周。她立刻往後跳開一步,一腳踩到那堆白屑上,不讓唐周瞧見,結果白屑又飄進眼睛裡去了。
  她揉了揉眼睛,眼中微微濕潤起來,剛才那種微痛發癢的情形就不見了。
  至於無心插柳柳成蔭,柳樹長成梧桐樹,這是上天瞧見她現在受苦的慘狀,終於來解救她了。顏淡對著鏡子看了半晌,下了定論:“好像是老了一點點,應該還沒有半歲這麼老……不過唐周好像很怕看見我掉眼淚啊?唔,看來不用找磨刀石了,還是找個洋蔥吧……”
  
  *某人插花:
  廚娘:少爺,這顏姑娘很是奇怪,半夜跑過來找東西……
  唐周:大概是餓了吧。
  廚娘:她找了半天,拿走了兩個洋蔥。
  唐周:……
  
  翌日一早,顏淡頂著微紅的眼眶,踏著虛浮的腳步,出現在人前。她真的不知道洋蔥會這麼厲害,開始剝了兩片連感覺都沒有,還以為不靈,片刻之後眼睛卻開始發酸,忍不住用手揉了一下,結果弄巧成拙。
  顏淡消沉地低頭喝粥,突然眼前多了一碟花捲。唐周低聲道:“別只喝粥,多吃點別的。”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消沉地喝粥。
  “都不合胃口?你想吃什麼,我讓廚子去做。”他又輕聲問了一句。
  顏淡終於完全了解百靈曾指著元丹的鼻子說的那一番話了:男人的通病,花心、軟骨頭、犯賤。可是她現在真的沒有胃口,口中還是一股嗆人洋蔥的味道,就搖了搖頭,默默地喝完碗裡的白粥,輕聲說了句:“唐伯父,唐伯母,你們慢用。”
  唐夫人看著兒子,皺了皺眉:“你欺負她了?這孩子像是哭了一晚上。”
  唐周推開椅子,轉身追了過去,輕輕牽住她的手腕:“昨晚我昏了頭,有些話其實不該說的,對不起。”
  顏淡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神情複雜地看著他,斟字酌句地說:“其實,你從前說過比這個還過分的話,做過更加惡劣的事情……”所以,昨晚的事如果能把她氣得哭一晚上,那麼之前早就被氣死了。
  唐周大為難堪:“是麼?”
  顏淡消沉地轉過身,走了。
  唐周站在那裡回想了一遍,正巧見小翠走過來,出聲道:“我有話問你。”小翠停下來,微微笑道:“少爺,你問吧,我定把能說的都說給你聽。”
  “如果你第一次見到一個人,他就把你的同伴打傷了,你會怎麼想?”
  小翠問道:“我的同伴傷得重嗎?吐血了?差點沒命?”她每問一句,唐周都點了一下頭,她立刻氣憤地說:“把這人送官,先打五十大板,打斷那人的腿,最好把全身骨頭都打斷!”
  “之後這個人還把你捉起來,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也不給東西吃,過了二……”
  “在黑乎乎的地方餓了兩天?!這個人還有沒有人性啊?”小翠簡直是義憤填膺,“少爺你不用說下去了,這種豬狗不如的惡人一定會遭天打雷劈的!”
  唐周緩緩道:“好了,你下去做事罷。”
  
  第三日,顏淡終於擺脫洋蔥的毒害,一見到唐周便問:“不是還要回師門麼?不如就今天吧?”等唐周到了師父那裡,應該有沒這麼多時間看管她,哪怕先把手上的禁制磨掉一塊也是好的。誰知平日總會和她抬槓的唐周二話不說,立刻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衫,讓人備了馬車,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在凌絕山腳下了。
  顏淡望瞭望眼前陡峭狹窄的山路,不論是馬車還是驢子,都不可能上去,看來只能用腳走。唐周指了另外一個方向:“往那邊走。”
  這是一個被雜草埋起來的碎石小道,大概還是前人上山時候走出來的。
  “師兄,你便是想整治我,也不用挑這個時候吧?萬一我走了一半沒力氣,你還不是要多費事?”顏淡微微嘟著嘴。
  “上山的路,就屬這條最好走。那條只鋪到一半,剩下的就要用爬的了。”唐周踏上碎石小道,用劍撥開眼前的草叢,當先走上去。
  顏淡見他一直用劍敲擊地面,想到很多采藥人便是先用拄杖探路,把蛇蟲驚走,便問:“難道這裡還有蛇?”
  “山裡總會有些鳥獸蟲蛇,這有什麼好奇怪?”
  顏淡點點頭:“那你們還有野味和蛇肉吃。”
  唐周默然無語。
  他們到山腳下時,日頭還沒當正中,等到了山上道觀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
  顏淡看著眼前的白墻黑瓦,同周圍綠樹相互映襯,晚風徐徐,暮鐘輕響,崖邊雲海繚繞,果真有幾分仙氣。她剛要一腳踏進道觀門檻,忽聽一陣咯咯叫聲,一隻五彩斑斕的大公雞掙扎著從她頭頂掠過,她還沒來得及後退,一個人影就從身邊飛撲過來,一個餓虎撲食、將那隻公雞按到在地,然後捏著脖子拎起來,橫刀向天。但見刀光一閃,雞頭呼的一聲落在顏淡腳邊,雞目圓瞪,還死不瞑目地盯著顏淡。
  那一手捏著雞脖子,一手提著菜刀的是個蜜色皮膚的女子,眼睛黑如點漆,又大又圓,向著唐周微微一揚菜刀,傲然道:“師兄,你瞧我這招踏沙式使得如何?”
  顏淡立刻贊道:“女中豪傑!”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
  對方頗有知遇之感,將菜刀交到另一隻手上,然後用空著的手抓住她的手,重重地搖了幾下:“你的眼光真不錯,不如我就把這招教給你可好?”
  顏淡遺憾地說:“我沒練過武。”
  “沒關係,我從頭教你一遍,從基本功開始,保准你學會!”
  唐周涼涼地說:“師妹,她就這把骨頭,要從基本功練起的話,只怕要全部拆開來才行。”顏淡消沉地看著他,竟然這麼快就恢復正常了,早知道就不說來這裡了,真是失策。
  “我叫秦綺,你叫什麼?”蜜色皮膚的女子又搖了搖她的手。
  “顏淡。我是……”她轉頭看了看唐周,唐周立刻會意地接上:“她是我的遠房表妹。”
  果然是表妹,這樣沒意思……顏淡微微嘟著嘴,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只聽唐周問了句:“師父在裡面吧?”
  秦綺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正纏著柳公子下棋呢。”
  顏淡在心裡想,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啊,凡人不是有種說法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麼,是她記錯了,還是她已經完全跟不上凡間習俗的改變了?
  唐周用毫無迴旋的語氣說:“肯定又輸得厲害。”
  喂,你們這叫對師尊不敬吧……
  秦綺撇了撇嘴,很是不屑:“這次老頭子想出辦法來了,地方選到瀑布底下。喏,就在下面那塊石頭上面,還說如果棋子被水衝掉了也不能復盤。這樣還叫下棋?還不如說是在耍賴皮嘛,虛偽。”
  顏淡插話道:“瀑布在哪裡?”
  秦綺很乾脆地說:“我帶你去好了。”
  
  瑰麗夕陽之下,細細的迷濛水霧也被染得淡紅,被風一吹,便濕漉漉地打在臉上。一條玉帶從山石上衝擊下來,宛如銀龍落地,傾瀉於碧水寒潭。寒潭邊上,種滿了菡萏,蓮葉還微微打著卷兒,色澤鮮麗,
  煙水中有兩人對弈於石上,年長的那一位看來已經頗有些年歲了,灰發稀疏,眼神銳利,清明如年輕人。顏淡坐在石桌邊上,嘟囔了一句:“你師父很像我們族長呢……”都有一個鋥亮的禿頂,十分親切。
  秦綺好奇地問:“哪裡像?”
  顏淡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立刻被唐周打斷:“咳。”顏淡默默地閉上了嘴,轉過頭看著水霧彌漫中對弈的兩人。
  只見柳維揚髮絲衣衫盡濕,緊緊地貼在身上,修長有力的手指夾起一枚棋子,按在平整的石塊之上。他這一按看似輕描淡寫,棋子卻嵌入石中,足足有半分深淺。瀑布衝擊下來,怒吼著擊打在兩人身上。柳維揚臉色微微發白,一雙眸子卻同往常一樣的波瀾不驚,落子的時候又快又穩。
  忽聽一聲長嘯,顏淡嚇了一跳,手上的茶壺險些拿捏不住摔在地上。接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經近在眼前,如疾風般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茶壺,直接對著茶壺嘴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大口。
  唐周站起身道:“師父。”
  顏淡瞧了他一眼,終於放下心來,原來她還沒有跟不上凡間的習俗,至少當著師父面前,還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秦綺立刻抓過一件外袍,為師父披上:“師父,你這回贏了嗎?”
  道長一言不發,一掌拍在石桌上,整個桌面跳動一下,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顏淡繃緊了身子,尤其當那銳利的眼神掃過身上的時候,竟有種說不出的害怕。她想起唐周曾說過的,他師父在出家之前是有妻兒的,但出遠門回來後發覺妻兒被妖怪啃得只剩下兩具白骨。她是妖,是花精,一點都不想變成白骨精……
  所幸那道目光很快就移開了,道長頭也不回地離去。顏淡驟然鬆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只見柳維揚從一片水霧中走來,衣襟半敞,不斷有水珠從額上的髮絲滑過高挺的鼻。顏淡才看了兩眼,突然被唐周扳過臉。唐周看著她,慢悠悠地說:“你又忘記了,女孩子都不能這樣直視別人。”
  顏淡小聲說:“我突然發覺鋸嘴葫蘆好像沒有那麼不順眼……”
  柳維揚一挑眉,用那種淡淡的、令人發悸的眼神看她:“鋸嘴葫蘆?”
  顏淡僵住了,沒想到這柳公子雖然像木頭,可是耳目卻這樣靈敏。她轉過頭,用很肯定的語氣說:“你一定聽錯了。”
  柳維揚沒有反駁,披上外袍揚長而去。
  秦綺拍了拍額,道了句:“差不多快到用晚飯的時候,我去把飯菜都端出來。”言罷,也快步走了。
  顏淡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方才轉向唐周:“你師父會不會發現我是妖?”
  唐周嘆了口氣:“你身上本來就沒什麼妖氣,師父不會發現的。”
  “如果他還是發現了呢?”
  “如果非要到那種地步,”他伸手在她頭上摸了摸,“你也不會有事的。”
  顏淡皺著眉:“你又拍我的頭!”
  唐周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因為拍下去的時候,覺得很順手……”
  顏淡瞪了他半晌,忍了。魚肉在砧板上菜刀下,她還有什麼不能忍的?就算這個連她年紀的零頭還不到的凡人把她當小貓小狗摸兩下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十一章:神器現世

  一桌子人低頭夾菜扒飯。
  顏淡看了看左邊,道長吃飯的樣子也很威嚴,看右邊,秦綺大塊吃肉大口扒飯,果然是女中豪傑。斜對面,唐周最小的師弟乾站著,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碗裡的一隻燉雞腿。顏淡用筷子夾起雞腿,看著他問:“你要麼?我這個給你。”
  道長一聲咳嗽,小師弟立刻一個激靈,站得筆直,大聲說:“多謝姑娘,不用了!”
  道長滿意地笑了。
  顏淡自從那日分別到現在,再沒有見過絮兒,便問了一句:“絮兒姑娘去哪裡了?”柳維揚放下筷子,難得好心地答了一句:“沒跟來。”
  秦綺尋著空子連忙開始問話:“柳公子,你怎麼能一下子把棋子嵌進石頭裡?不如也把這招教給我好不好?”
  柳維揚沒說話,反而是道長接了一句:“這幾十年的功夫在裡面,你這丫頭還想一天學會嗎?”
  顏淡咬著筷子想,就算有二十年的功夫罷,這柳公子看上也不過二十來歲,那他豈不是看上去很年輕?只聽道長又道:“為師一直到練武的第五十八個年頭才辦到,憑你的資質,最快也要再過六十年。”秦綺只得低聲道:“師父教訓的是。”顏淡茫然了。
  “師父,我聽有些傳聞說,近來上古神器現世。”唐周忽然開口。
  道長道:“近幾年一直有這些傳聞,既然能傳得出來,必定也是有這件事的。”他轉頭看了看柳維揚:“據我所知,這上古神器一共有四件,可是這樣?”
  柳維揚點了點頭。
  “上古神器其中一件是七曜神玉,還有一件叫楮墨,剩下那兩件為師就不清楚了。”道長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你問這個作甚?這些神器不是凡人血肉之軀可以碰的,別說你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不能碰。”
  顏淡看著道長在心中道,七曜神玉已經在您的弟子手上了,剩下的他肯定是要的,至於其中原因,她也很好奇。
  柳維揚淡淡道:“我曾在古書上看過,西南原本只是閉塞之地,彝族更是蠻夷,卻不知從哪裡學來巫蠱術,甚至可通天眼。我猜想,他們定是在無意中得到神器。”
  顏淡不由點點頭。沈怡君是彝族人,而她手上也確是有七曜神玉。如果說,七曜神玉是她離開彝族後得到的,那就說明彝族中很可能還有另外一件神器;如果七曜神玉是她從族裡帶出來的,就說明七曜神玉對彝族來說並不是很重要,換而言之,也很有可能會有第二件神器。
  秦綺對上古神器不感興趣,只是目光灼灼盯著柳維揚:“柳公子,你練了多少年功夫?就算我的資質駑鈍,我也要練成你這樣的。”
  柳維揚想了一會兒,緩緩道:“五六十年罷。”
  顏淡呆了:為什麼他的頭髮還沒有禿,牙齒還沒有鬆動,皮膚還沒有起皺?
  她大受打擊,小聲問:“柳公子,你今年……貴庚?”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柳維揚終於正眼看她,修長有力的手指一撥,一雙筷子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斷了。
  顏淡立刻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不用告訴我,真的……”
  
  入夜之後的山上涼了很多,顏淡聽著秦綺的呼吸聲變沉,從對面的床上翻了下來,推開門出去。
  頭頂的彎月正亮,顏淡在天井中繞了一圈,找到一塊突起尖銳的石塊,便蹲在旁邊繼續磨手上的禁制。她磨了一陣,忽聽不遠處有輕微的悉悉索索的響動傳來,連忙靠在樹影中不動,緊接著一道人影從她眼前穿過。她藉著月光,看出那人應是個女子,身形嬌美,穿著夜行衣。
  顏淡抬手抵著下巴,暗暗覺得這人的背影看上去有那麼幾分眼熟。她接觸過的凡人也不算多,認得的更是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只見那個女子突然在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步子,像是在等什麼人似的。
  顏淡慢慢往前挪了兩步,躲在大樹後面,又在背陰之處,只要不發出聲響,就不會被人發現。她才躲好沒多久,只覺得身後有微風拂過,腰上先是一麻,身子便不能動彈。她感覺到微涼的手指又在她頸邊一點,眼皮也開始沉重。
  迷迷糊糊之際,只聞道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她拼命想保持清醒,卻越來越困。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只聽到一個冷若冰霜的聲音說:“……要不要殺了……”她怨恨地想,為什麼最近她總是那麼倒霉?
  顏淡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還好手好腳地活著,連一點傷都沒有。她想坐起來,可是連根手指都不能動彈,想叫人來,卻發現被點了啞穴,根本不能發出聲音。
  一隻不知名的蟲子正從她手臂上耀武揚威地爬過。那蟲子的腿上還有倒刺,爬過她露在衣袖外的手腕時,她不由寒毛直立。蟲子爬走了,又來了一隻蛤蟆,跳著跳著,就跳進了她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她和那隻滿身起皺皮、眼睛鼓起的蛤蟆對視片刻,那蛤蟆終於倒退著跳開了。又過了好一陣,只聽噝噝的聲響越來越近,顏淡只覺得心中瓦涼瓦涼的,就算是隔著衣衫,還是能感覺有什麼黏黏膩膩、冰冰冷冷的東西慢慢纏了上來。
  她之前是問過唐周這山上是不是有很多鳥獸蟲蛇,但沒想到會到現在這個地步……
  頸上突然一涼,那種緩緩蠕動、細小鱗片摩擦的感覺讓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只見一條細細的、花色斑斕、頭呈三角形的蛇伏在她頸邊,慢慢地揚起身子,張大嘴露出裡面的三顆尖牙。
  顏淡眼睛發酸,卻連眨都不敢眨一下,現在這蛇還是在等待時機,如果她閉上眼,它立刻就會咬下來。她現在同凡人無異,要是被咬一口,肯定當場送命。
  蛇身直立,在月下緩緩扭動,舌尖吞吐,不斷發出噝噝的響聲。顏淡已經在心裡把唐周罵了十七八遍,終於忍不住閉了閉發酸的眼,只聽呼的一聲,一道森冷的劍光從她鼻尖擦過,將那條毒蛇斬成兩段。那把劍上的力道很大,還往前滑了好幾尺,勢頭不減,最後釘在沙土中。
  顏淡睜大眼,驚魂未定地看著唐周走到她身邊,將劍還入劍鞘,然後將她扶坐起。唐周見她不說話,便問:“你被點了啞穴?”顏淡眨了一下眼,看著他。唐周立刻將她的啞穴解開,又問:“你記不記得還被點了哪裡的穴道?”
  顏淡幽幽地開口:“你剛才差點割了我的鼻子……”
  唐周寬慰道:“我出手向來很準的。”
  “我記得似乎是在腰上麻了一下就不能動了。”顏淡回想一遍,“不過我只知道大致位置。”
  唐周不吭聲,將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上,伸手在她腰後推宮過血了幾下。顏淡只覺得身子一鬆,竟是可以動彈了。她抬起衣袖擦了擦頸,露出噁心的表情:“我這輩子都沒被一條蛇從身上爬過。”她說到這裡,理所應當地把一切都歸結到唐周身上:“都是你!害我被凡人追得逃命,還要擔心你師父看穿我的身份。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把我點倒,要是那人殺了我,我連仇人是誰都沒瞧見。現在更好,連一條蛇都爬到我頭上來!”
  顏淡喘了口氣,怨恨地看著他:“自從碰上你,我時時刻刻都在倒霉,別說是這輩子,就算是下輩子我都不想再看見你!”
  唐周緩緩地抬起手,按在她的背上,低聲道:“你原來是這樣討厭我麼……”他輕輕一握她的手腕,只見一道微光閃過,那道禁制突然裂成兩截,落在地上。
  顏淡看著空盪蕩的手腕,還有些不敢置信。
  “現在你若是要走,誰也攔不住你。”
  顏淡聽到這句話,反倒怔了一下,一動不動。
  唐周轉過身,慢慢走出幾步,在一片夜色中回頭看她:“或許等我找到了那四件神器,我們還能再見。”
  
  他們花精一族的族長曾用自己漫長的人生閱歷定下一個結論:花精們都有的強烈的好奇心,源自於他們曾經百年扎根在同一個地方。
  顏淡原本以為自己是例外,眼下看來,還是沒能免俗。
  她站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為什麼非要去找那些上古神器?你師父說得很對,這些仙力,的確不是凡人的血肉之軀可以觸碰的。”
  唐周微微一笑:“我總是會做一個夢。夢裡,我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漫天白霧繚繞。我似乎是想去追前面的那個人,就在雲海裡一直跑,每次快追上的時候,那個人就會突然消失。我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說,如果我想知道這一切,就必須得到上古四神器中的一件。”
  “你要找的那件神器定不是七曜神玉吧?”
  “那件神器叫地止。”
  顏淡嘆了口氣:“據我所知,上古四神器還是盤古氏開天闢地之後保留下來的,歸於九宸帝君所有,後來在天庭同邪魔的一場大戰中,全都遺落凡間。你現在已經找到七曜,還有楮墨、理塵和地止,或許你窮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件。”
  “……我不知道。只是心裡隱約覺得,那個人很重要。你上次說過,前世的記憶會被封存起來,我想這就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就算過了千年百年,我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卻唯獨記得那個人的背影。”唐周眼中溫柔,輕聲說,“我只是想再見一見她。至少,等到以後回想的時候,不是隻記得一個背影。”
  顏淡只覺得滿腔熱血衝上心頭,一時也來不及細想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去找地止。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知道的也比你多,說不定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地方!”
  唐周笑了笑:“多謝你。”然後轉身走了。
  顏淡說完這番豪言壯語,那股從罕見的、頭燒到腳的正義感已經消失,只能無精打采地抱頭蹲在地上,喃喃自語:“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啊啊……明明已經脫身了,還眼巴巴往牢籠裡跳,我難道真的是個徹徹底底的笨蛋?不會吧……”
  她抱著頭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沈怡君臨死前寫下的血字:
  ……絕我性命,我斷他一世念想。
  “那神霄宮主也在找上古神器,連余墨都說他和紫麟兩個加起來還不及一個神霄宮主,”顏淡已經崩潰,“我現在豈不是在做虎口拔牙的蠢事?我看我還是連夜逃走吧,弄不好連神器都沒見到一眼就憑白無故丟了性命,這件事哪賺哪賠也太明顯了……反正我一向把發誓當飯吃,毀諾背信這種事誰會在乎?”
  她慢慢站起身,剛踏出一步,耳邊又似乎回響起那句話“我只是想再見一見她。至少,等到以後回想的時候,不是隻記得一個背影”,下一步便怎麼也邁不下去了。這句話正好刺中她的死穴,這種執念,她也不清楚最來到底會變成什麼,好似飛蛾撲火,就算下一刻毀滅也沒有關係。
  顏淡心緒低沉地回到房間,秦綺還是睡得香甜,她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一會兒想到神霄宮主,一會兒猜測之前看到的那個有幾分眼熟的背影到底是誰,一會兒又想著點了她穴道的那個神秘人的身份,就這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等到睜開眼的時候,天竟然已經亮了。
  
  第二十二章:西南之行

  西南本是偏壤,景致卻是極佳:八百里青山連綿,河川奔流,茫茫然空闊無邊;過山風沁涼,數峰交錯,行如北斗紫微,渾然天色山嵐。
  顏淡叼著當作乾糧的饅頭,滿心郁結地看著坐在對面沉默安靜的柳維揚。在她心中,趕路時最不適合同行的有兩種人,啞巴和君子。啞巴不會說話只會吃,無趣;君子行止端正,一點壞事都不會做,更無趣。她不知柳維揚算不算得上是君子,不過確是算得上是大半個啞巴。
  那日她同唐周離開凌霄道觀,再回到唐周的家中收拾了些行裝便出了襄都城。此時已值暮春,枝頭只剩下幾點殘紅。柳維揚正站在桃花樹下,波瀾不驚地看著他們。顏淡也不知道唐周同他說了些什麼,總之結果就成了妖、天師、不明年紀的高人結伴去西南。
  這一路過去十分順利,竟然連個響馬山賊的影子都沒碰上,讓顏淡又遺憾又感慨,都說現下大周的睿皇帝太過政治清明,吃閑飯不做事的官吏太少,憑白無故剝奪了她很多樂趣。而離彝族長居的朱翠山越近,柳維揚則越是沉默,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就直直看著天,不知在想什麼。旁人和他說話,他最多不置可否地嗯一聲,也不知到底有沒有聽到。
  顏淡實在太清閒,只能猜測柳維揚到底在想什麼。一個凡人,一旦想到某些齷齪的事情,就算擺出正氣凜然的表情,眼神還是會流露出幾分卑鄙下流;如果想到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那麼就會咬牙切齒,把拳頭捏得格格響。可是柳維揚眼神清明,神情淡然,總不至於是在擔心天會不小心掉下來一塊罷?
  顏淡咬完一個饅頭,開始慢慢往火堆裡送柴火,突然靈機一動,指著前方的朱翠山:“峰秀近扶玉蟾,南走遙煙鎖浮雲,凌夷蜿蜒,何妨擇勝豋高處。”
  唐周一口饅頭噎著,咳了幾聲方才道:“你怎的突然吟詩作詞起來?”這隻花妖的確和他從前見過的有那麼些不一樣,除了會撒嬌、狗腿,竟然還有幾分墨水。他轉頭往顏淡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朱翠山高可扶月,霧靄沉沉,山勢蜿蜒。他在修道之前,還考取過童生,顏淡念的這幾句詞除了詞韻不平之外,倒是相當應景。
  “吉氣走曲,煞氣走直,山環水抱則為氣,看來這朱翠山必是人傑地靈之地。”顏淡轉頭看著柳維揚,“柳公子,你說是麼?”
  柳維揚看了她一眼,自顧自看著朱翠山方向。
  顏淡不死心,又道:“不過我看山下那兩條河沒有聚首,靈氣外泄,好端端的成了敗筆。”
  柳維揚搖搖頭,還是沒說什麼。
  顏淡終於放棄了,慢慢躺在乾草上準備好好睡一覺。她睡得很淺,稍微有一點響動就會驚醒,突然聽到一聲細微的響動,睜開眼就見柳維揚慢慢站起身來,手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微微一閃。顏淡躺著不動,只見柳維揚慢慢走到唐周身邊,站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往她這裡走來。
  她心中奇怪,便閉上眼吐息綿長,裝作熟睡。她感覺到對方靜靜地看了自己一會兒,慢慢走到遠處。顏淡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小心地跟在他身後,只見他走到一棵槐樹下,抬手輕輕地撣了撣樹幹。
  在顏淡看來,柳維揚是個絕不拖泥帶水、不做多餘事情的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不太會是毫無意義的。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見柳維揚慢慢靠在樹幹上,將手中的拿著的事物貼近嘴角。
  藉著銀白色的月光,顏淡看得真切,他拿著的僅僅是一支玉笛。……竟然只是笛子,而不是兵器,枉費她剛才還緊張了一下。
  月懸正中。誰家玉笛橫吹,如斷腸,如低訴,正是少年疏狂,七分醉意。
  柳維揚眼中清清冷冷,一身從容軒然,如玉樹碧竹,丰姿剎踏。顏淡看著他吹完一曲,青調一轉,又隱隱露出些金鐵之聲,他青黛色的衣袖在風中漫漫舞動,清華萬千。
  顏淡慢慢往後退回去,倒在乾草堆上。隔了片刻,柳維揚輕輕走回火堆邊,復又坐下。顏淡迷迷糊糊地想,這回真的是她太過多疑了。
  
  翌日一早,便入了朱翠山,誰知才走到山口,濕漉漉的霧氣就撲面而來,腳下濕滑,不太好走,只能又退了回來。
  唐周只得道:“看來這山路都不太好走,只怕要請個當地人來帶路。”柳維揚還是不置可否,顏淡眼波一轉,笑著說:“我突然想到一個故事。”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失笑:“又是什麼故事?”這幾天除了趕路便沒出什麼事過,不用想也知道她心裡一定憋得慌。
  “古時有位君王,他想出兵攻打鄰國,於是便問丞相這個主意可不可行。那丞相聽了,只說了一個字,‘然’。這位君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這個然字是說好呢,還是不好呢。後來君王重病,發兵的事情也就擱了下來。彌留之際,他也想著丞相這個‘然’到底是指什麼意思。那位君王最後還是忍不住把丞相叫到病榻邊,把自己猜測到的告訴對方,問他是不是這個意思。結果那丞相又呵呵笑道,然。那君王立刻就氣絕身亡。”
  唐周又好氣又好笑,也虧得她想得到這麼一個典故來影射柳維揚。可是柳維揚就像是沒聽到一樣,連眼神都沒偏一下。
  顏淡頓覺無趣,嘟著嘴不說話了。
  待走到山外的一個村口時,唐周低聲說了句:“你倒是很喜歡磨著柳兄說話啊。”顏淡皺著眉想了一想,笑逐顏開:“所以你嫉妒了?”
  唐周不假思索地說:“沒有。”
  顏淡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你承認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又不會取笑你。”
  “我沒有。”
  正說著話,只見迎面走來兩個當地人,穿著粗布大襟的衣衫,兩人一高一矮,看見他們一行三個人,走上前笑著說:“看三位的樣子,是來朱翠山遊玩的吧?現在氣候正好,就是山裡容易起霧,沒有本地人帶著,很容易迷路。”
  唐周微微頷首,只聽那個子高點的當地人繼續說:“其實每年都有不少人來朱翠山,我們兄弟倆也不是第一回領路了,這個價錢嘛,自然好商量。”
  唐周取出一小錠銀子,淡淡道:“最多兩個時辰,我們就要進山。兩位看看還需要買些什麼,剩下的銀錢就等到了地方再算。”
  那人接過銀子,掂了幾掂,笑著道:“公子儘管放心,只要半個時辰,咱們就可以出發,保證萬無一失!”說罷,拉著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走開了,一邊還用他們聽不懂的土話在那裡嘀嘀咕咕。
  柳維揚低聲道:“這兩人身上有股腥臭味。”
  顏淡立刻抖擻精神:“我看他們眼光閃爍,又太過殷勤,恐怕其中有古怪。這一路當真有趣了。”
  “就算有什麼古怪,也不至於應付不了。”唐周看了看包袱,“剩下的乾糧不多了,進了山也不知哪裡才會有人家,趁現在多買些帶著。”
  柳維揚搖了搖頭,淡淡道:“他們既然敢帶人進去,肯定是有了計較。總之,多加留心便是。”
  顏淡毛骨悚然:“你剛才說的腥臭味該不是……”
  柳維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又一聲不吭了。
  唐周微微奇怪,她平日倒不會這般吞吞吐吐、一句話只說半句,便問道:“那腥臭味怎麼了?”
  顏淡神色複雜:“我也是隨便猜的,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恐怕能讓你好幾天都食不下咽。”
  唐周見她不說,也不勉強,三人去村中買了些乾饅頭帶上,又打了井水,再回到村頭的時候,就看見那兩個當地人背著麻繩斧頭,拎著探路的手杖等在那裡了。
  
  朱翠山霧氣濃厚,層層疊疊積聚在一起,甚至還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事物。顏淡悄悄地打量斜前方正用手杖探路的那兩個當地人,他們眉目相似,面皮黃裡透黑,笑起來也只抽動臉皮。
  只見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轉過頭來,向著她咧嘴一笑,露出焦黑的牙齒:“姑娘,你可要跟緊些,這山裡有大蟒,專門喜歡吃細皮嫩肉的小姑娘。”
  顏淡立刻擺出一副害怕的模樣:“這山裡還有大蟒?”
  “這大蟒有手臂粗細,這麼長。”那人用手一比,“它張大嘴的時候,可以把整個人都吞進去。”
  “夠了,你別說下去了!”那個高些的當地人立刻打斷他的話,笑著道,“那也只是我們地方上的傳言,姑娘莫怕,要真是碰見大蟒了,我們兩個盡可以砍死它。”說著,拍了拍背上那一卷麻繩纏著的斧頭。
  顏淡明眸皓齒地一笑,語聲溫軟:“那我就放心了。”
  又在白霧中走出一段路,她隨意地往四周看了看,卻突然發覺,原本走在她身後的柳維揚突然不見了。她知道憑柳維揚的身手,就算落單也不會有大礙,只是她一直覺得,柳維揚會與他們同行,應該也是有他的目的。畢竟人心難測,至少眼下還不能斷定他究竟是敵是友,抑或有什麼別的圖謀。
  她正想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唐周,不經意間余光瞥見一個人影。她回頭一看,柳維揚神情平淡,正走在她身後。
  顏淡揉了揉眼睛,心中懷疑:難道剛才是她看錯了?照理說,這霧氣迷濛的,一時眼花也不奇怪。她這樣頻頻回頭往後看,連柳維揚也感覺到了,不解地問了句:“怎麼?”
  “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顏淡試探地問。
  柳維揚搖搖頭,倒是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又轉過頭說了一句:“這裡霧氣大,山路又難走,難保會眼花。不過小姑娘你也太會疑神疑鬼了,該好好練練膽量。”
  顏淡很想把那多嘴多舌的凡人整治一頓,但想著他還要留著領路,只得忍住。她當年練膽量的時候,這多嘴的凡人還不知在哪裡呢,竟敢說她膽子小,真是豈有此理。
  他們在山裡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還是白茫茫的一片。唐周不由問了一句:“還要走多久?”那高個子連聲道:“快了快了,等到了山道口,就順著山路走上去,就能翻過這座山頭。”他手中拿著一把銼刀,敲了敲身旁的一棵樹:“我這樣一路做記號,看方向,就是閉著眼睛走也不會迷路的。”他正要拿刀在樹皮上劃下去,忽聽那個矮個子大叫一聲:“這、這地方我們剛才來過!”
  那個子高的立刻斥道:“你胡說什麼,你別自己嚇自己!這山裡我們也走了不下十七八回,那一回不是很快就走出去的?”
  “可是你看這樹皮上的記號,不就是你之前劃上去的那道?”
  那個子高的頓時臉色發白,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這從來都沒有過,莫非、莫非……是鬼打墻……”
  顏淡低下身看了看樹幹上的記號,又仔細看了看周圍的草木,之前確是來過這裡。可如果是鬼打墻的話,她也不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只聽唐周語氣鎮定地開口:“那就重新再走一遍,如果還是繞回原地,再想別的辦法。”
  那兩個當地人立刻就重新辨認方向,走在最前面帶路。
  顏淡一邊走,一邊靜靜地看著周遭,余光之中,只看見柳維揚每走出幾步,都會用腳尖將地上的幾塊石頭挪開,剛開始她還以為是他生性謹慎,一路做些記號。可時間一久,就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做記號,必須要方便辨認,而他排列出來的石子,卻是雜亂無章,沒有一點規律,似乎只是為了將那幾顆石子踢開而已。
  這樣在茫茫白霧中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激動地轉過頭來,一指前方:“這就是山道口了,看來剛才只是找錯方向才兜了個大圈子。”
  顏淡悄悄地看了柳維揚一眼,只見他目不斜視,眼中波瀾不驚,連害怕擔憂這樣的人之常情都沒有。
  她仔細一想,就覺得其中有些奇怪的地方:這兩個當地人說他們在山裡少說走了十七八趟,沒有道理會辨認錯方向,除非他們是在故弄玄虛。可是看他們剛才那臉色發白,驚疑不定的樣子,要是全部裝出來的,那未免也太厲害了。而在她想來,這種做法也委實太過多餘。
  既然這條路想不通的話,那麼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而這個原因,應該就在柳維揚身上。她親眼看見柳維揚消失,卻又在下一刻看見他憑空出現。這究竟是不是她一時眼花?如果不是,他到底離開了多久,又是去做什麼?還有,柳維揚有意無意地挪開那些石子,又是為了什麼?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鋣闌山境的一個晚上,那晚天氣悶熱,怎麼也睡不著,就想去湖邊透透氣。結果余墨也沒睡,正負手站在月下。顏淡走近了,才看見地上擺滿了小石子,星羅棋布,每一顆石子擺放的位置看似平平無奇,卻又像有某種玄機。余墨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著地上。顏淡很是奇怪,想再走近些看,就被余墨一把拉住:“這些石子是依照伏羲八卦排列,有進無回。”
  顏淡不相信,結果走進去後眼前景象突變,周圍殺氣騰騰,怎麼走都在原地打轉,幸好余墨最後把她拉了出來。之後整整半年,她看到余墨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裡惹到了這位山主大人,把她往那個石頭陣裡扔。
  如果,他們剛才在原地兜圈的原因,是因為走進了一個伏羲八卦陣,那麼布陣的人又是誰?柳維揚覺察到有人在那裡布了陣形想困住他們,卻為何隻字不提?她本是想直接問他,突然轉念一想,既然他不說,應該也是有他的道理。假如柳維揚別有圖謀,她這樣問了反而打草驚蛇;若他確實出自好心,她這一問很可能就壞了他的事。
  顏淡抬頭向前看去,只見霧氣之中飄起了細細雨絲,迎面吹拂到臉頰之上,正有一個淺薄的人影,從霧氣中翩翩而來。那人一手提起衣擺,腳踏木屐,面目模糊,每一步像是走在雲端,身輕飄逸,有那麼一股子說不出的清氣。
  
  第二十三章:采藥人

  但見那人到近處,面目漸漸清晰。顏淡不由輕嘆一聲:“可惜……”
  這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粗布麻衣的男子,泥水沾滿一雙木屐,一直濺到衣擺。他長得獐頭鼠目,滿臉麻子如繁星點點,要說有多猥瑣便有所猥瑣。
  那高個子的當地人一副很瞧不上那人的模樣:“伍順,你這小子沒事進山來做什麼?”
  伍順立刻賠笑著取下背上的背簍給他們看:“還不是進山來采點草藥換銀錢嗎?我家裡就快揭不開鍋了,要是運氣好,還可以抓到蛇。蛇膽可以賣,蛇肉……”他說到這裡,幾近垂涎三尺了。
  顏淡又嘆了口氣。
  原本以為是謫仙一樣的人物,結果卻是個說不出有多猥瑣的采藥人。她的眼神,真的越來越不好使了。
  那采藥人伍順一轉頭,就瞧見顏淡,嘴巴微張,便再也移不開眼,許久才回過神來,咂了咂嘴,不知在打什麼齷齪主意。
  顏淡怒從心起,只恨不得一劍劈了他,立刻要伸手去拔唐周的佩劍。她還沒來得及動手,手腕便被柳維揚不動聲色地握住了。顏淡呆住了,僵硬著頸轉過去看身邊的柳公子。柳維揚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慢慢地鬆開手。
  伍順聽說他們要去登朱翠山,立刻就殷勤地走在前面領路,還時不時回過頭說兩句葷笑話。顏淡摸摸手腕,總覺得很不對勁。柳維揚是不可能去拉她的手腕的,顏淡對這點很肯定。難道走在她身邊的,已經不是柳維揚了?
  那會是誰?不管是誰,只要不是神霄宮主就好。她一想到神霄宮主,不由自主毛骨悚然。她雖然沒有完全見識過柳維揚的本事,想來也是不輸於唐周的,如果那麼短短的半柱香還不到就被神霄宮主悄悄拖走、拋屍荒野,實在太可怕了。
  唐周看了她一眼,低聲問:“你臉上又青又白的,這是怎麼了?”他半開玩笑道:“總不至於被人看了幾眼,就怕成這樣了?”
  顏淡偷偷瞥了柳維揚一眼,慢慢往唐周身邊靠了靠:“我會怕人看麼?我又不是見不得人。”
  唐周想了想,伸出左手給她:“你要是怕的話,就拉著我好了。”
  顏淡遲疑了,是拉還是不拉?拉的話,未免太損傷她的自尊心了,可是不拉的話,還真是有點不安。她突然覺得身側有一道目光掃過來,立刻一個激靈,將自己的手送到唐周手中。唐周輕輕握住,笑著說:“你忘了你在墓地裡說過的話了麼?”
  墓地裡說過的話?她那時說過的話,少說也有二三十句,到底是指哪一句?
  顏淡回想了一會兒,突然想到,莫非……是那句“他不會真的殺了我們,只是試探”?這樣說來,唐周也注意到柳維揚消失後又出現的事了,那就說明,這一切真的不是她的錯覺。假如現在的柳維揚是神霄宮主假扮的話,也就說明他暫時都不會向他們動手。她那時還曾猜想過柳維揚的身份,現在看來,倒不是高估了柳維揚,而是太低估神霄宮主了。
  因為開始耽擱太久,等到太陽落山之際,一行人還在山中間。
  那兩個當地人手段利落,砍了樹枝回來,用打火石劃擦幾下,點起一堆火來。又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隻小砂鍋,接了山泉放在火上煮。采藥人伍順立刻從背簍裡挑出黃精,放進鍋中一起煮。
  幾個人分了一包饅頭,用火烤到饅頭上出現幾個蜂窩一樣的口子,慢慢呈現出焦色,而那一鍋黃精也煮沸了,方才慢慢填飽肚子。
  顏淡知道唐周是百毒不侵,她也不怕凡間的毒物,便心安理得地吃起來。柳維揚還是和往常一般沉默,對著火堆默默無言,像是有無盡心事。
  一行人說過乾糧,便說到守夜。那兩個高個子的當地人守前半夜,而另外一人和采藥人伍順守後半夜。顏淡見他們這樣安排了,也顧自挨著火堆邊閉目睡去了,她一向來都睡得不深,稍許動靜都會驚醒,也不怕他們在背後做什麼手腳。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陣,驚醒時已是月上中天,雨歇後的山澗蒼穹清澈如碧,繁星點點,格外明朗。她看了看周圍,只見柳維揚和唐周依然熟睡,而守夜的那三個人卻沒了蹤影。她輕輕站起身,步履極輕地往前面山林中走去。走了十幾丈外,只見斜方山坡上火光點點。她慢慢走近了,只見伍順腰間繫著麻繩,正小心翼翼地沿著山道往上攀爬。麻繩的另一頭則抓在那個高個子的當地人手中,他滿臉不耐煩,粗聲道:“你這小子,磨磨蹭蹭的還不快點?!”
  伍順唯唯諾諾,爬三步又摔回一步,手腳發軟,動作難看。顏淡瞧著直嘆氣,可這一口氣還沒嘆完,耳邊突然炸起一聲極凄厲的慘叫。伍順撲騰一陣,像是陷進什麼裡面去似的,只剩下半邊身子還在山道上邊。
  顏淡悄悄挪動身子,想在走近些看,只見那個高個子的當地人突然一斧頭砍斷麻繩,伍順的人影頓時消失不見。
  顏淡摸摸下巴,心道這西南地底溶洞極多,看似平整結實的地面,實際卻是中空的,那采藥人大概就是摔進溶洞裡去了。只是那兩個當地人若想將他拉上來,應該不算難事,這樣一斧子把麻繩斬斷,實在太狠毒了。
  只聽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說:“為什麼不把伍順拉上來?好歹也是一個村子裡的。”
  “我看這小子根本就不安好心,還不只是想一杯羹。他現在掉下去就乾脆由著他去,少一個麻煩。”高個子的當地人重重地哼了一聲,“等下他們要是問起來,就說伍順家裡還有急事,提前走了。他這樣摔下去,正好餵了山神爺,對我們也好。”
  顏淡聽得糊塗起來,但見他們往回轉,只得飛快地往火堆溜去。還差著十幾步的時候,只見唐周正從斜方的山道上下來,臉色不算太好。顏淡道:“我剛才去跟著那三個當地人了,他們……”唐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淡淡說:“你看見的那些,我適才也全部都瞧見了,這條山路和那邊是相連的,而我是在你離開後,跟在柳兄身後去的。”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一行人又繼續趕路。
  顏淡看看周圍,突然問了句:“咦,昨天叫伍順的采藥人呢?怎麼一早就不見了他?”
  那矮個子的當地人乾笑兩聲:“昨、昨晚的時候,這小子想起家裡還有事,不等天亮就回村子去了。他走的時候你們還沒醒,也就沒、沒招呼一聲。”
  顏淡鄙夷地看著他:連假話都不會說,磕磕巴巴的,一聽就知道不是真的。“原來他一早就回去了……奇怪,現在還沒入夏吧,你怎麼說了一句話就直冒汗?”她微微笑道。那個矮個子的當地人只得又乾笑幾聲,閉上嘴不說話。
  唐周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顏淡!”
  顏淡嘆了口氣:“就算你把我的名字叫得千回百轉,我還是不會明白你想說什麼,對不對?”柿子都是挑軟的拿捏,如果現在的柳維揚真是神霄宮主假扮的話,她還是去欺負唐周比較好。
  唐周反倒沒生氣,在她的手心慢慢寫下一個“柳”字。顏淡覺得有趣,也拉著他的手寫下一個“霄”字。唐周搖搖頭又點點頭。顏淡立刻明白,他想說的大致就是,眼下的柳維揚很可能不是原來那一個,至於是不是神霄宮主扮的,也難說。
  他們這樣你寫一個字我寫一個字,很快就落在最後面。那高個子的當地人回頭笑著說:“我看你們倒像是從家裡私奔出來的一對兒,一刻都不停地粘在一塊兒。”
  顏淡僵硬地看著唐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唐周很是無所謂:“我們確是從家裡跑出來玩的,光明正大,也不算是私奔。”
  顏淡呆住了,柳維揚也明顯地愣了一下,唐周又笑著問了一句:“是不是,顏淡?”
  顏淡很郁結,恨不得仰天長嘯:“不是——”她話音剛落,腳下山道鬆動,咕咚一聲翻了下去。唐周連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卻被她下墜的巨大衝力帶得身子一晃,腳下地層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卡啦”。
  兩個人同時摔了下去。
  
  顏淡只聽見耳邊風聲呼呼,隨手抓了一個像是石筍一樣的事物,只聽咔嚓一聲,細長的石筍居然也斷了。她腦中頓時只留下一個想法,難道是她最近過得太安逸,變肥了很多?突然手腕一緊,她的身子還沒來得及止住下落的勢頭,另一隻手腕也被抓住。只是那兩個力道來自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顏淡痛得差點昏過去。
  她寧可直接摔倒地上摔個嘴啃泥,也不要懸在半空被人從中間撕成兩半。
  只聽唐周的聲音從頭頂上慢慢傳來:“顏淡,你真沉。”
  顏淡氣哼哼的:“胡說,哪裡沉了,沈家那胡嫂還說我輕得像沒骨頭一樣!”
  “你和胡嫂比,當然是輕得和沒骨頭一樣。”
  “你閉嘴,快閉嘴!”顏淡氣得咬牙,一抬頭正瞧見柳維揚低頭看著她,眼中幽深,而她的右手正握在他手中,冷汗立刻就下來了,“柳公子,我太沉了,你放我下去吧?”
  柳維揚緩若輕風地一笑:“沒關係。”他笑的一剎那,當真是暖風和煦,蝶舞鶯飛,繁花洗盡纖塵。
  顏淡立刻奉承道:“柳公子,你笑起來真是好看。不過你還是快點鬆手吧,我們總不能在這裡一直吊下去是吧?”
  柳維揚微微斂住笑:“我鬆手以後,你這樣下去沒有關係罷?”
  顏淡乖巧地說:“沒關係,沒關係,你鬆手吧。”
  柳維揚立刻鬆開手。
  顏淡只覺得身子向下一沉,左手腕關節出發出咔的一聲,連忙大聲道:“唐周,你還不快放手?我的手要斷了!”
  唐周哦了一聲,也鬆了手。顏淡只覺身子輕輕向前一蕩,直接朝對面的石壁撞去。所幸柳維揚輕飄飄地落了地,好心地將她往後一拉。
  顏淡心中咯噔一聲,心中有股說不出的奇怪。明明是柳維揚的臉,她卻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忽然頭頂上的光線一暗,不斷有泥土從他們摔下來的石洞中掉落下來。
  唐周晃亮了火摺子,只見頂上的洞口已經被一塊花崗岩堵死,而面前的溶洞九拐八彎,不知通往哪裡。
  西南一帶雨水豐沛,地層根基不穩,地底多溶洞。而那些溶洞多半是相通,走進去就如同走進迷宮一般,越走越糊塗。那兩個當地人果真是心懷不軌,把他們往溶洞多的地方引,等他們摔下去就封死頂上的洞口。
  他們這樣做的圖謀多半是要謀財害命吧?只是……他突然想起昨夜那高個子的當地人曾說到伍順去餵了山神,難道是……他轉過頭去,只見顏淡居然歡快地撲向柳維揚,喜氣洋洋地摟著他的頸道:“主公!”
  
  但見柳維揚身上涌起一陣淡淡的青芒,他的模樣竟然漸漸變了,如墨髮絲陡然間長了不少,眉目俊雅,嘴角還噙著一絲笑意,生動而清俊。
  顏淡揉揉他的臉頰,語聲溫軟:“主公,你瘦了也黑了……皮膚也不夠水滑……”
  “蓮卿的氣色倒不錯,身子都重了整整五斤六錢……”余墨將她抱起來,笑著說,“連腰也粗了半寸……”
  唐周重重地咳嗽一聲:“柳兄呢?”
  余墨淡淡道:“在進山的時候我就把他攔了下來,這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
  顏淡不由道:“可是這一路他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余墨伸手輕輕一捏她的鼻尖:“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他半夜起來吹笛子的事?你以為他只是在吹笛而已麼?你們進了山中,被困在伏羲八卦陣中,就是有人事先布下的。”
  顏淡立刻了然:“所以你半路把人給換了,又破了這陣法?”
  余墨笑著點點頭:“不過你倒是沒有一開始就認出我來,還怕得要命,嗯?”顏淡微微嘟起嘴:“你不知道那神霄宮主有多可怕,簡直是扮什麼像什麼……可是這樣說來,柳維揚到底是什麼人,也是神霄宮主的手下?”
  “我也不清楚。”余墨轉頭看著唐周,緩緩道,“西南朱翠山,離鏡湖水月也不遠了,你要找上古神器,也不必去彝族找。因為這神器,早就落到神霄宮主手中。”
  唐周看著他:“你知道鏡湖水月在哪裡,也知道上古神器不在彝族而是在神霄宮主手中,你說的這些我都相信。可你是如何得知的?”
  余墨坦然道:“我曾去過鏡湖水月,也見過神霄宮主兩回。”
  顏淡看了看余墨,又看了看唐周,只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好比繃得緊緊的弓弦。
  “那麼,現下又怎樣才能到鏡湖水月?”
  余墨輕輕一笑:“我不知道。”
  顏淡忍不住小聲道:“余墨……”他之前說去過鏡湖水月,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去,簡直堪稱最蹩腳的假話。
  余墨低下頭看她,一派風輕雲淡:“怎麼,你也不信?”
  顏淡想了想:“雖然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可能,但我還是信。”
  唐周抱著臂,淡淡道:“除非給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否則這種話只怕連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顏淡頓時覺得寒毛直立,余墨和唐周第一次見時就鬥得你死我活,加上之前的積怨,這一路恐怕都麻煩了。
  
  第二十四章:山神

  唐周手裡的火摺子慢慢燒到了盡頭,噗的一聲,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
  顏淡一拂衣袂,一團氤氳銀白的光在黑暗中透了出來,慢慢地映亮了地底溶洞:周圍俱是鐘乳石,有水滴從石上滴落,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
  余墨輕輕一笑,徑自往前走去,走了幾步方才回頭道:“唐周,你信是不信,你以為會重要麼?”他頓了頓,又慢條斯理道:“你若是想去鏡湖水月,就跟我來;若是不想,就此分道揚鑣。”
  唐周冷冷地說:“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顏淡見狀,不由鬆了口氣,拉著余墨的衣袖搖了一搖:“余墨余墨,你怎麼會來找我的?”
  余墨低頭看著她,眼眸漆黑,微微笑道:“我趕回鋣闌山境,卻發覺你沒有回來,就猜想你是不是碰見什麼危險了,才一路找過來。不過現在看來,你似乎也沒吃什麼苦頭。”
  “誰說的,你不知道,我啊……”顏淡一路笑語唧唧,繪聲繪色地將分別之後的事情歷數一遍。余墨側著頭靜靜地聽著,聽她說到有趣之處,忍不住輕笑。唐周聽著她將自己的所作所為誇大好幾倍來痛斥,也只得失笑著搖頭。
  “說起來,你在襄都就找到我了,為什麼一直不出來?”顏淡突然想起這件事來。
  余墨微微頷首:“你那時不是還正想怎麼脫身麼?我便是硬扛著你回去,你也不會願意罷?何況——”他語氣淡淡:“後來等你不受禁制約束了,就想著幫忙找神器,我要說什麼,你還會聽得進去麼?”
  顏淡頓時無話可說。雖說她該聽山主的話,可是余墨從來沒擺過架子,日子一久,她也隨性出習慣來了,連平日說話都是直呼他名字。
  “我一路隨著你們到西南,發覺之前都會有人為你們探路。西南這一帶便是朝廷也管不到,又怎會這樣安定?”
  顏淡長長地哦了一聲,她之前還覺得官府管得太多,連個山賊響馬都沒留下,原來是她錯怪他們了。真正的罪魁禍首其實是柳維揚啊。
  唐周突然停住腳步,低下身看著前面的一堆碎屑。顏淡湊過去看了兩眼,奇道:“這是什麼?”
  余墨瞥了一眼,淡淡道:“蛇皮。”
  唐周想了想,喃喃道:“莫非他們口中的山神其實是一條蛇?”
  “這也不奇怪,這裡是偏壤,古怪的風俗自然比中原要多。”余墨不甚在意地說,“那兩個領路的當地人身上有一股腥臭味,大概就是蛇的味道。想來帶著這一股味道,蛇也不會吞了他們。”
  顏淡訝然道:“原來是蛇?我還以為是他們平日都是吃腐屍的,結果身上才有那麼一股味兒。”
  唐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怎的總有那麼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顏淡嘟著嘴不說話了。
  余墨微微笑道:“看來顏淡跟著你倒還是有不少好處,起碼學會適可而止了。”顏淡大受打擊,只見余墨淡淡地瞧著她,嘴角帶笑:“不過也是我對她太客氣了,才把她慣成這樣。”顏淡簡直怒極攻心:“你你你……”
  唐周矜持地笑了笑:“哪裡,理應如此。”
  顏淡眼睜睜地看著剛才還不對盤的兩人差點開始稱兄道弟,只得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後面,顧自生悶氣。
  他們在地底越走越深,腳下也慢慢變得濕漉漉的,踩下去還有積水濺起。
  顏淡抱著手臂,開始覺得有股寒氣從腳上涌起,耳邊還不斷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沙沙聲,似乎有什麼正往這裡蠕動:“你們都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啊?”
  唐周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搖搖頭:“什麼都沒有。”
  顏淡嘟嘟囔囔著:“你當然不會聽見了,凡人的聽覺嗅覺都遲鈍得要命。”
  余墨微微笑道:“我也沒聽到什麼聲音,你莫不是太緊張了罷?”
  顏淡忙停下來細細傾聽一陣,果真再沒有聽見什麼響動,只好不說話了。可是他們一旦開始往前走,她便又聽見耳邊響起一陣沙沙聲,不由道:“可是真的有……”
  余墨抬起手,只見一團青色的光暈慢慢綻開,一下子把整個溶洞映得青氣森森。就在一片青芒之中,顏淡直直地看著前面有一團一團糾結在一起的蛇慢慢往他們這裡爬來,蛇鱗映著淡青的光,更顯得鬼氣森森。這大團大團的蛇所經之處,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黏液。
  顏淡指著前面,顫聲道:“這裡是蛇窩嗎?”
  余墨往周遭看了一圈,一指左手邊的溶洞:“往那裡走!”
  顏淡自然不等他催促,立刻轉身就跑,只聽身後嘶嘶聲響越來越大,忽覺後面傳來一陣風聲,她立刻低下身,只見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從她頭頂躥過,撞在石壁上。她還沒來得及直起身,不知是誰在她身後用力推了一把,她順勢踉蹌著往前衝。
  一路跌跌撞撞,跨過石筍,踏過水坑,顏淡只聽見身後唐周說了一句:“好了,應該是甩掉了。”
  顏淡上氣不接下氣,手指輕劃,漾開一道白光,只見眼前擺著兩隻黃澄澄的燈籠。她一愣,方才慢慢地看清了:那兩隻黃燈籠是長在一張滿是鱗片的三角形臉上,而那張臉幾乎已經貼到了她的鼻尖!
  她幾乎要驚叫出來,總算立即就反應過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她慢慢往後退了一小步,只見那張恐怖的臉又貼了過來,只聽嘶嘶兩聲,一截細長分叉的舌頭在她眼前吞吐一下。顏淡腳下一軟,一下子坐倒在地。
  
  那是一條巨蛇!
  她雖然還沒能看清它的身子究竟有多長,可是這麼大的一隻蛇頭擺在那裡,想自欺欺人也不能。她強迫自己抬頭和巨蛇對視著,她不能動,也不敢動,哪怕只要稍稍眨一下眼,這巨蛇就會直撲過來。
  唐周想拔劍,卻見余墨伸手一攔,慢慢搖了搖頭。
  “顏淡,你千萬別動,我就在你在身後。”余墨慢慢靠近過去,盡力是步履之間不發出一點聲響。
  顏淡眼睜睜地看著那巨蛇慢慢張大嘴,露出尖尖的、如刀刃一般鋒利的牙齒,一股陳年腐臭味兒也拂面而來:“余、余墨……”
  “等下我碰到你的肩的時候,你們就立刻往前跑,在跑到底之前都不要停下來。”余墨慢慢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推,“快走!”
  顏淡才踏出一步,唐周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前面跑去。她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只見余墨周身都漾起了一股淡青的妖氣,這妖氣越來越濃,轉眼間已經成了青黑的色澤,而那巨蛇身上則有一股妖氣死死地捆著它,它只能不斷抽動著尾巴,嘶嘶吼叫。
  顏淡覺得最近自己當真是霉運連連,開始被凡人追著逃竄,現在又被蛇攆得逃跑,兩回都狼狽至極。
  地道越來越潮濕,甚至可以聽見不遠處水聲嘩嘩,眼前也漸漸開闊起來,盡頭似乎有點點亮光透進來。哪怕一點光,對於一片黑暗中行走的人來說都是無價之寶。
  顏淡跑到盡頭,只見面前已經沒有路了,外面水聲震天,竟然是一處極為壯麗的瀑布。她低聲道:“這就到頭了。”
  唐周突然問了一句:“你跟著余兄有多少時日了?”
  顏淡想了想,乾脆地說:“差不多快二十年了。”
  “那麼,你對他的事算是了解了?”
  顏淡思忖片刻,點點頭。
  唐周淡淡地說:“我覺得他很可能就是神霄宮主。”
  顏淡一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怎麼可能?我認得余墨這麼久,從來沒發現他有神霄宮主那種喜歡扮成別人的癖好。”
  “這世間的易容術總歸是還多少會有破綻的,可神霄宮主的卻已是出神入化,余墨也能夠隨意變成別人的樣子。就算這一點是巧合,那麼他卻知道其中一件神器是在神霄宮主手中,他曾和你說過,他同神霄宮主相識麼?”
  “這個……倒是沒有。”
  “就算他和神霄宮主相識已久,卻連去鏡湖水月的路都不知道,這不是很荒謬的事?”
  顏淡想了想,說:“雖說這些話聽起來荒謬,可是你不覺得余墨想用這種破綻百出的話來騙人,這點更是荒唐嗎?”
  唐周淡淡一笑:“像他這樣的聰明人怎麼可能會說這種破綻百出的話,你是這樣想的,對不對?所以這些話聽似荒唐,一定是有其緣由。你若是這樣想,那麼這些話就再也不荒唐了。”
  顏淡支著下巴,慢吞吞地說:“你說的是沒錯啦,不過余墨要真是神霄宮主的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若我說我確然不是,你豈不是要失望了?”余墨衣袖翩翩,大步走過來,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看來有些事不說清楚,大家心裡都有一個結。你們想問什麼就儘管問,凡是能說的我都知無不言。”
  顏淡蹭到他身邊,露出一個討人喜歡的笑顏:“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你說你見過神霄宮主兩回,那麼這神霄宮主是不是柳維揚?”
  余墨微微搖頭:“神霄宮主的易容術當世無雙,我也不確定所見的是不是他的真面目,不過不是柳維揚那個樣子。”他轉頭望向唐周:“之前說過,我並不知道鏡湖水月怎麼走,只是因為我一路都是被矇著眼的。顏淡一摔下這個地底溶洞,我就覺得似乎和我曾走過的路有幾分相像。我全是憑著感覺和周圍的聲音記下路線。”
  唐周慢慢道:“那條蛇怪呢,明明你我都可以把它砍死,你卻不願這樣做,這又是為什麼?”
  “這條蛇怪全身都是毒,連鱗片上都有,若是它的血濺出來,立刻就會全身潰爛而死。殺了它的確不是難事,可是溶洞狹窄,地層也不夠牢固,這不划算。”
  唐周微微頷首:“原來如此,那麼去鏡湖水月的路,你現下可是找到了?”
  余墨一指瀑布:“就在這底下。”
  
  顏淡探出頭往外看了看,不知該不該就這麼眼一閉往下跳。畢竟水流生在懸崖峭壁上才是瀑布,她若是跳下去就等同於跳崖。就算她是妖,也只有這樣一副骨頭,若是碎光了,她哪裡去再找一副新的過來?
  只見余墨徑自走了過去,眼都不眨一下,便往下一跳。
  主公跳了,顏淡自然也得跟著跳。何況余墨就是面子上不動聲色,她也知道他現在一定火氣不小。顏淡落下瀑布底下的水潭,立刻從水裡探出頭來,往周圍看了一圈,不由道:“這裡風景不錯啊。”碧潭如洗,湖光山色,映襯著藍天白雲,格外的明麗。
  顏淡慢慢往岸邊游去,看見唐周也在她之後下來了,連著嗆了好幾口水,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他的水性不怎麼樣。如果當初在南都狹路相逢之際,她走的是水路,真的可以少受很多折磨啊……
  余墨濕淋淋地站在岸邊,見她游到岸邊也沒去拉,淡淡地說了一句:“現在沿著湖往前走一百一十四步。”
  顏淡偷偷地看了他幾眼,小心翼翼地拉拉他的衣袖:“主公……你在生氣?”
  余墨轉頭看著她,還是不動聲色:“你又知道我在生氣了?”
  顏淡乖巧地笑:“我一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就算是看到你一根頭髮絲,都能猜得到你在想什麼。”
  余墨看了她一陣,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是麼。”
  他們沿著湖邊走了長長一段路,只聽前方傳來兩聲慘呼,只見面前那個淡紫衣衫的女子手中長劍之上正有鮮血緩緩滴落,而倒在地上的那兩具屍首一高一矮,正是為他們領路的那兩個當地人。
  那紫衫女子本是背對著他們,聽見身後腳步聲驀然回首。顏淡不由失聲道:“陶姑娘!”這個淡紫衣衫的女子竟然是在青石鎮古墓暗道中識得的陶紫炁。
  陶紫炁瞧見他們,連神情都沒變,聲音如碎玉一般:“尊主派我來為三位領路,去鏡湖水月一顧。尊主已經煮茶等候諸位多時了。”
  顏淡看著她背過身去,不由皺了一下眉,又微微笑問:“神霄宮主對於茶道很是精通嗎?”她一下子記起在凌霄道觀被人從後面偷襲之前,看見的那個穿夜行衣的身影和陶紫炁的背影很像。
  陶紫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尊主琴棋書畫、雜學經書,無一不精。”
  唐周淡淡說了一句:“陶姑娘,原本我看擔心你被困地道,眼下看來你還是安然無事。”
  陶紫炁背影一僵,冷冰冰地開口:“承蒙唐公子關心。那墓地暗道的後半段其實是尊主後來修的,我本是奉了尊主之命,想把你們帶來這裡,卻沒想到沈怡君突然叛出,還把我關在地道裡面。”
  顏淡不由心道,神霄宮主做戲的水準已經是超凡脫俗,沒想到近墨者黑,連手下人也沾上了這個喜好,陶紫炁在墓地中都是一副嬌怯怯、含羞的模樣,現在殺個把人連手都不抖一下,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神霄宮主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又是為了什麼?”唐周問。
  顏淡嘆了口氣,要是她肯說,當初早就說了,唐周這一問真真多餘。
  哪知陶紫炁遲疑一下,輕聲道:“尊主他得到神器其一,需要一個純淨魂魄方才能解開這個神器上刻下的咒印。雖然這世上,有純淨魂魄的並不只是唐公子你一人,但解開咒印的過程太過艱險,若是沒有一點功夫,根本不可能辦到。”
  一行人邊說邊走,已看到不遠處的岸邊停靠著一隻小船。陶紫炁走上前,解開船尾的繩子,走上船頭:“你們現在還可以決定,究竟要不要去鏡湖水月。一旦到了哪裡,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顏淡微微疑惑,雖說陶紫炁是神霄宮主手下,她怎麼感覺她的所言所為都不是向著自家尊主?說好聽點,她這叫雖是為噁心卻良善,說難聽點,就是吃裡爬外。
  唐周轉過頭看著他們,輕聲道:“你們回去吧,陪我到這裡便足夠了。”
  他的神情隱約有些模糊不清。
  
  第二十五章:鏡湖水月

  余墨負手而立,隔了片刻才緩緩道:“既然都走到這裡了,索性就一條路走到底,怎能半途而廢?”
  顏淡驚訝地看著他,不覺道:“余墨?”
  余墨抬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推:“走罷。”顏淡心中通透,向著他微微一笑,右頰隱隱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陶紫炁將小船劃到湖中心,突然把船槳一推,撲通一聲躍入水中,平靜的水面漾起了陣陣漣漪。余墨撐著船舷,淡淡道:“我先下去。”言罷,也跟著踏進水中。
  此刻已近黃昏,淡紅的夕陽將天邊雲彩浸染得通紅,連碧綠的湖面也漾開了陣陣薄紅。顏淡趴在船邊往水裡瞧了瞧,又抬頭看著天色,不由道:“若是到了有星有月的晚上,可不是鏡湖水月麼?”
  唐周瞧著她白瓷般細緻的臉頰,她笑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清澈無邪,不由輕喟道:“你們何必要跟來?”
  顏淡搖搖手指,笑著說:“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為了你呦。第一是為了送你早日去見那位夢中姑娘,第二是日子過得實在無聊,偶然找些事情來做也好。”她轉頭看了看天邊晚霞,又看著水裡,喃喃道:“奇怪,余墨怎麼要去這麼久?”
  她慢慢伸手到水裡,撥了兩下,眼前忽然水珠飛濺。余墨從水中露出頭來,伸臂搭著船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下來罷,我來引路。”
  顏淡跳下船,向著唐周招了招手:“快來。”她伸手拉住對方的手腕,低聲道:“你只要閉住氣,跟著我走就好。”她看著余墨當先潛入水中,也慢慢將身子沉了下去。從水下往上看去,湖水是晶瑩的淺藍色,水底俱是白色的沙石,水草蔓蔓,時不時有細長柔軟的魚甩著尾巴從身邊經過。
  余墨徑自往前渡水而去,足足有三炷香時間,突然往上破水而出。顏淡也跟著上去,只見眼前不遠處是一座華美的宮殿,大理石台階一直延伸到水中,待往上走了幾步,只見幾縷雲霧慢慢飄來,縈繞於周身。
  這一切似真似幻,好似走在飄渺雲層之上。
  宮殿外,立著一塊石碑,上面是四個古篆體:鏡湖水月。
  顏淡轉頭往身後的湖面望去,只見天邊那一輪彎月皎潔,倒映在湖中,銀白色的月影隨著水波緩緩搖曳。
  唐周低聲道:“這裡便是神霄宮了……”
  “前兩次入神霄宮都是有人為我引路,這一回卻沒有。”余墨轉過頭,微微皺著眉,“神霄宮主既然要借你之力解開神器封印,想必也會在裡面布下機關……”他話音未落,只見宮殿門口突然出現一個麻衣落拓、腳踏木屐的身影。一縷雲霧飄來,正好將那個身影攏於茫茫雲海之中,依稀看見那人提著衣裾,身輕飄逸。
  顏淡不由道:“那個是……伍順?!他不是摔進地底溶洞裡去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她追了兩步,卻發覺他們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縮小,反而越來越大。那采藥人伍順像是被什麼牽著走一般,步履飛快。
  唐周看了看她,問道:“你會不會認錯了?”
  顏淡心中也有些懷疑,只能說:“可能是看錯了。”
  “顏淡向來細緻,還沒有看錯的時候,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伍順。”余墨淡淡道。顏淡簡直受寵若驚:“其實我沒你說的這麼細心,真是太誇獎了。”
  而神霄宮已近在眼前,眼前所及之處俱是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三人在這一片漆黑中慢慢走遠,只能聽到落足時發出輕響。這樣走了出一段路,顏淡終於忍不住道:“這裡怎麼還是黑漆漆的,連根蠟燭都不點。”她也只是隨口抱怨一句,可是她話音剛落,就聽哧的一聲,周圍立刻點起一片燭火。
  余墨神情有那麼幾分複雜,斷然道:“快走,免得夜長夢……”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見兩旁嗤嗤連聲,大團大團的烈焰涌起,瞬間將地面燒得微微發紅。唐周不禁道:“這裡的地面竟然都是鐵鑄的!”
  顏淡已經十分確定她這幾日一定犯了什麼煞星。初時跑了幾步還不覺得如何,只隔了片刻,便覺得腳下好像火燒一般。過道兩旁俱是熊熊大火,火舌吞吐,不斷向他們席捲而來。顏淡只聞到一股焦味,也顧不得想到底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只能腳步不停地往前跑。她唯一慶幸的一點便是自己是妖,多多少少比凡人在這火獄中好受一些。
  轉眼間走道已是盡頭,面前卻是一大片梅花樁。樁子有兩人多高,下面俱是密密麻麻的鐵刺,光澤鋥亮,不用試也知道很鋒利。若是一個不小心跌下梅花樁,可是萬刺穿心,便是本事很高,落地時還能站得很穩,也定會戳穿了雙腳。
  顏淡一時遲疑,不知該不該另尋出路。余墨已經毫不猶豫地躍上了梅花樁,看著她還在發呆,不由沒好氣地說:“你還發什麼愣,快上來!”
  顏淡只得用妖氣御風而上,踏在樁子上,往下一看,心裡還有點膽寒。神霄宮主能想出這種修行的法子,可見他這人一定有毛病。
  只見唐周對著這一片梅花樁連臉色都沒變一下,如履平地地過去了。顏淡奇道:“唐周,你似乎很擅長這個啊……”
  唐周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地回答:“習武之人多少都練過梅花樁,家師也很偏愛這個。”
  顏淡恍然大悟,忽聽身後轟的一聲,巨大的熱浪從身後襲來,聞到的俱是一股濃濃的硫磺味。她嚇了一跳,連忙飛快地往前,而身後的熱浪也緊跟著追來。她不用往後看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這神霄宮主竟然在門口布下了火藥,一等他們進來,就點起了引線。
  爆破聲震耳欲聾,不斷有小朵火焰竄到她身前,她甚至可以聞到自己的髮絲發出陣陣燒焦的氣味,而眼前的梅花樁卻遲遲不見盡頭。
  顏淡聽著身後的風響,果斷地避開了幾團火焰,再立刻一腳踏在樁子上,不待完全站穩,又往前跳到另一根樁子。這樣靈敏的身手,她在之前的大半輩子裡連想都沒想過,不論哪一個動作都絕對乾淨利落。
  她漸入佳境,正有點理解為什麼凡人練武總喜歡整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忽見眼前人影一閃,甚至連一眨眼的時間都沒到,她看準的那個梅花樁子上站著一道高挑頎長、清華萬端的身影,赫然是神霄宮主!
  顏淡身在半空,清楚明白地看到他的臉:她也算見過不少皮相生得好看的人和妖,卻還是第一次見過長成這樣的人。若說神霄宮主醜陋,而他的五官卻是無比清俊,可是若說他生得好看,那麼這世上就不會有長得醜的人。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張臉離自己越來越近,甚至連鼻尖都快相觸了,終於把憋著一口氣長長吐了出來:“啊啊你快走開,啊啊啊——”
  她說話的時候,身上的妖氣頓時泄了,身子一沉,立刻摔了下去。總算她反應極快,伸手往上一抓,正好按在樁子邊上。她在半空中晃蕩兩下,偶爾一低頭立刻瞧見底下鐵刺鋥亮,心裡不由哆嗦一下。
  只聽唐周的聲音開始還在遠處,可是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近在咫尺:“你敢踏下去,我就會讓你此生此世都解不開神器封印!”
  顏淡感動得不得了,唐周平日待她雖然算不上好,可是在這緊要關頭還是靠得住。她艱難地伸出另一隻手去扒樁子,只見眼前那雙墨綠的軟緞靴子正要抬不抬,似乎隨時準備踩下來。顏淡掙扎著和自己鬥爭,如果他這一腳真的踩下來,她是死活不放手好呢,還是立刻放開手?畢竟神霄宮主這一腳踩下,她若是最後支撐不住鬆開了,還不如一開始就自己跳下去好,免得還丟面子。
  隔了片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顏淡只覺得手臂開始酸軟,抬頭往周圍看,只見神霄宮主還是那麼站著,余墨和唐周儼然已經和他成為對峙之勢。顏淡嘆了口氣,如果他們這樣一直站下去,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被拉上來的時候。
  人果真還是要靠自己,靠別人大多靠不住,就算對妖來說,也是一樣。顏淡好聲好氣地開口:“神霄宮主,我可不可問你一句話?你這一腳到底是打算踩下來還是收回去?先說給我知道,大家也不用站在這裡不是麼?”
  她話音剛落,只見余墨望了她一眼,眼神很凶。
  只聽神霄宮主慢悠悠地說:“還沒有想好。”
  顏淡遲疑了半天,還是沒這個膽氣去挑釁他,只好認命地掛在那裡。她之所以敢去挑釁紫麟或是余墨,是因為知道他們最多給自己一點苦頭吃吃,絕不會殺了她。而對於神霄宮主,她卻沒有這個膽量。何況,觸怒對方大概也只能顯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可是下場也會比別人凄慘好多倍。
  她扒著樁子,咬牙堅持著不放手。她骨子裡就是有股傲氣,容不得別人看輕了自己。
  只聽一聲輕微的響聲,像是衣料摩擦發出的聲音,她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了。顏淡抬起頭來,只見唐周正拉著她的手臂,不由問:“神霄宮主走了?”
  唐周點了點頭,微微笑道:“你運氣還算不錯,他竟然就這麼走了。”
  顏淡驟然鬆了口氣,喃喃道:“走了就好……”
  不管是余墨還是唐周,她至少還知道對方比自己強了多少,而面對神霄宮主的時候,卻是一點底都沒有,由不得她不害怕。
  
  梅花樁的盡頭,則是冰冷的大理石鋪成的宮殿,安靜、沉寂、毫無人氣。幽幽的燈火搖曳,映在大理石板上,宛如鬼火。
  面前的是一扇雕花青銅大門,門環是一頭正張開嘴露出獠牙的獅子,惟妙惟肖,好似活物。而這扇門之後,會有什麼等著他們?
  唐周看了看同伴,毅然走上前推開青銅大門。只聽一聲沉重的吱呀響聲,大門開啟,眼前的房間擺設極為雅致樸素,就和他們在青石鎮的娘娘墓道中看到的那間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中心擺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歪歪曲曲的文字圖案。
  石碑前,站著一個麻衣落拓的男子,衣擺上還沾著點點泥水,看起來瘦小而猥瑣。他聽見身後有人走近,也只是呆呆看著石碑,一動不動。顏淡認出是那個采藥人伍順,便往前走了兩步,奇道:“你怎的在這裡?”
  伍順卻全然充耳不聞,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
  唐周也覺得奇怪,想要上前查看,可也只是堪堪走近了幾步,忽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混沌,好似天地開闢之前的茫茫混亂,沒有光,沒有草木,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無力。他不知身在何處,只能任由那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住自己。
  這股力量,完全不可抗拒。
  他依稀聽見顏淡的聲音,似乎就在身畔不遠。他卻沒有驚慌,好像隱約知道會這樣。
  最後一次回首,他清楚地瞧見了那采藥人伍順臉上露出一種說不出如何奇怪的笑,身形卻一下子拔高了好幾分,一張人皮面具慢慢落在腳邊,赫然露出那張醜陋卻清華的臉。
  
  神霄宮主看著石碑上的水紋漸漸平緩下來,輕聲自語:“最好他們順利能到魔相盡頭……”他伸手慢慢解開粗布麻衣,裡面則是一襲淡白色的外袍,沒有任何修飾,就連衣帶也是白的。那時只有人祭才會穿成這樣。
  他輕輕觸碰著石碑上古怪的銘文花紋,一字一字說得很慢:“楮墨,魔由心起……”他突然身子一僵,立刻覺出身後被冰冷的劍鋒抵著。他連頭都不回,淡淡道:“是你?”
  “尊主,你也沒有想過有這一日會落到被人用劍指著的境地罷?”陶紫炁語調如冰,滿懷恨意,“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我只記得一直待你不薄。”神霄宮主微微偏過頭,不意間卻見她滿臉的忿恨,這種憤怒和仇恨,像是不共戴天。
  “我原是九曜星中的紫炁,便是因為你……”她臉色潮紅,眼中慢慢綻開一點笑意,“當年仙魔那一場爭鬥中發生的事,你已經全部都不記得了罷?”
  神霄宮主一直平緩的呼吸突然凝滯了一下。
  “我知道你現在想不起來,以後,也不會想起了。”陶紫炁將手中長劍往前一送,“你也陪著他們下去!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告訴你當年發生了什麼,你只有一輩子糾纏於過去種種!”
  神霄宮主不得不往前走了兩步,只覺得天地間倏然倒轉,頭昏目眩。他突然回過身,伸指夾住了陶紫炁的長劍,用力一拗,只聽錚的一聲劍鋒崩斷,斷裂的劍身正好刺入陶紫炁的咽喉。
  “九曜星紫炁又如何?背叛的下場都一樣……”
  石碑上面的水紋突然平復,只剩下一把斷了一截的長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哐噹清響。
  紫炁伏在地上,眼角不斷有清淚滑落。她咽喉受傷,奄奄一息,已經不能口齒清楚地說話,只能含含糊糊、費力地吐出一個名字:“計都……”

  《無責任番外》天師和驅鬼

  天師是什麼?
  道袍,赤足,手拿桃木劍,拎一串黃紙硃砂符咒,口中念念有詞的凡人。
  顏淡透過火堆端詳著對面的年輕天師,只覺得這世道變化太快,她實在有些跟不上凡間的風俗。唐周天師很年輕,不過已經透出老奸巨猾的前景;很清俊英挺,不過凡人嘛馬上就會成為頭頂禿而光亮的大叔;對道術很有天分,不過等他下輩子再投胎一定不會再有這麼純淨的魂魄……
  秦綺坐在她身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篝火,煩躁地開口:“誰說這裡有鬼怪的?到現在連個鬼影子都沒出現,再下去連天都要亮了!”
  “子夜時分陰氣最盛,現在還沒到時候。”唐周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秦綺攥著拳頭,將手指捏得咔咔直響:“等下它們來一隻就抓一隻,來一雙就抓一雙……”
  顏淡心道,這樣凶霸霸的,鬼怪見了都不敢出來。不是說白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嗎?它們也就這點膽子,嚇嚇那些心虛的凡人,像秦綺這樣正氣凜然,又心心念著把鬼怪抽筋扒皮的,換了她也不敢出來了。
  “顏、顏姑娘,這裡要起夜風了,你不如坐到上風處來吧?”
  除了唐周和秦綺,還有道長門下的另外一名弟子也跟著來了。只是那小師弟一直悶著頭不說話,顏淡這才正眼瞧見他,想來頂上有這兩位師兄師姐,這當師弟的,日子也過得不好受。
  不過嘛,她現在是坐在下風處了?這上風處……顏淡看著秦綺和唐周之間那個空出來的地方,心裡哆嗦。
  好像……還是不要坐過去比較好。
  顏淡忙擺了擺手:“多謝你,其實不必這般麻煩,這點煙怕什麼——咦,你就那個之前在飯桌邊站著一直盯著我碗裡的燉雞腿最後還是沒吃到的那個?”
  小師弟的臉頓時黑了一半。
  唐周往邊上讓了讓:“過來坐罷,免得等下弄得灰頭土面的。”
  顏淡只得慢吞吞地挪過去,坐下。
  趁著秦綺看著另一邊,唐周忽然在她耳邊低聲說:“你怕什麼,這驅鬼怎麼都驅不到你身上來。”
  顏淡忙捂住耳朵,堅定地往秦綺身邊挪。凡人果真是這世上最愛說一套做一套的生物,明明書上說男女授受不親的,他還挨得那麼近。
  秦綺等過了一盞茶功夫,突然轉過頭盯著縮在一邊的小師弟:“還不快想個辦法?這樣子等下去要等到猴年馬月嗎?”
  “怎麼辦啊……辦法……對了,我聽別人說,說些陰森恐怖的鬼故事可以把鬼怪引出來。先把火堆熄了,再把蠟燭點起來,要七七四十九根,每說完一個鬼故事就吹熄一支蠟燭,第四十九支熄滅的時候,鬼怪就會一擁而上。”
  顏淡嘆了口氣:這是到底是哪裡聽來的說法啊?總之作為妖魔鬼怪中的一隻,她是從來沒聽說過。
  秦綺搓搓手,很有些興致:“好啊好啊,我們就來試試。”
  唐周屈起膝坐著,既沒贊同也沒反對,看著兩個同門師妹師弟忙著撿沙土把火堆蓋熄滅了,然後晃亮火摺子,將幾十支蠟燭擺了一地。
  秦綺擺好蠟燭,很是激動:“好了,誰先來說故事?嗯,不如師兄先來吧,這樣一圈輪著下來。”
  唐周對著搖曳的燭火,低聲道:“從前有一對夫婦,住在山裡,在方圓十里外才有一個村落。這對夫婦感情很好,男的打柴,女的織布,每逢有集市時就把柴火和布料拿去換別的東西。就算日子過得清貧,他們也根本不在意。”
  “後來有一日,那男子進了深山去打柴,他的妻子從黃昏等到夜深,都沒有等到人。那晚下了一場大雨,她想,或許是因為大雨而耽擱了。可是等到第二日放晴,她的夫君還是不見人影,她焦急萬分,趕到十里外的村子裡打聽。”唐周頓了一頓,看了顏淡一眼,又繼續開口,“因為那對夫婦人很好,村子裡也有不少人樂於同他們說話。那女子很快就打聽到了,她的夫君昨日根本就沒有來過這個村落。她一想到夫君在深山中整整一天一夜未歸,更是心急如焚。”
  另外兩個同門師弟師妹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顏淡則對著面前的那根蠟燭想,唐周剛才看了她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是在暗中諷刺她,還是別有用意?她又沒有夫君,也沒有去深山打過柴,更加不會織布,如果是暗諷的話,她應該不會一點都聽不出來啊(太習慣想很多的某蓮)……
  “那女子只得孤身一人到深山中去找,最後她也只找到夫君砍柴用的斧頭,上面還有血跡。她覺得自己的夫君多半已經無幸,可是昨夜又剛巧下過大雨,把地面上的痕跡都衝淡了,沒有辦法順著痕跡找,只能掉著眼淚回家。就這樣過去了整整十日,她已經快絕望了之時,那男子終是回來了。”
  “她欣喜萬分,忍不住問夫君,這十日他究竟去了哪裡。那男子便說,他那日在山裡迷了路,正束手無措之際看見前方樹林裡有火光,便走了過去。有不少人圍坐在火堆邊,其中有一個叫黃生的樵夫是十里外那個村子裡的人,他便走過去同他們坐在一塊。誰知其中有一個粗豪大漢,本來正好好地在吃饅頭,突然被旁邊人的手肘帶到,一顆人頭就這麼掉了下來……”
  秦綺不由啊了一聲,而小師弟則立刻把頭縮進了衣領裡。顏淡撇了撇嘴,心道有這有什麼嚇人的,這類故事她在十年前就和小狼妖丹蜀說了不下十幾種,中間還用妖術擬出一群活人來,連其中那人腦袋掉下來的模樣都做得很真。
  “他和那個叫黃生的樵夫都呆住了,隔了片刻,兩個人拼命地逃跑,可那些沒有頭的人居然在後面追趕。十日後,他們才找到了路,得以回家。”唐周說到這裡,偏過頭嘴角帶笑地看著顏淡,“雖然夫君這麼說了,可是那女子心中還有些疑慮,隔了兩日,這疑慮便更多了。自從那男子死裡逃生後,他們夫妻之間反倒不如從前那樣親近。那女子有一回去集市,瞧見那樵夫黃生的妻子,便問起了這件事,誰知黃氏大驚,告訴那女子,她的丈夫死了有些時日了,被人抬回來的時候還是身首分離。”
  顏淡不覺想,他講故事便講故事,老是瞧著她幹什麼,可見其中一定有古怪。
  “那女子不安地回到家,只見她的丈夫正低著頭在那裡找什麼,她不敢面對自己的丈夫,只好轉身往外走。可才走出兩步,就覺得有一雙手臂抱住了她,丈夫熟悉聲音隨之在耳邊響起……”
  唐周忽然傾身過去,從身後摟住了顏淡的腰身,緩聲說:“我的頭不知丟在哪裡了,你瞧見沒有?”
  顏淡很不屑,就這樣還想嚇到她,未免差得太多,她隨便講一個都要有趣得多,便轉過頭去,誰知這時機把握得太好,他的脣正好從臉頰邊擦過,徑自停在她的脣上。她一個激靈,用力推開唐周,連滾帶爬地撲到秦綺身邊:“哪裡有水?髒死了,嗚嗚嗚……”
  一隻水袋從斜裡遞過來,她看也不看就接過開始用水擦洗自己的脣。太可怕了,她剛才竟然親吻到了一個凡人,而且還是唐周,不知道洗一百遍夠不夠?
  唐周見她這副好似飽受輕薄萬分凄涼的模樣,微微一皺眉,低聲道:“你手上拿著的,似乎是我的水袋。”
  這一道晴天霹靂頓時結結實實打在她天靈蓋上。顏淡僵硬地轉過頭看著他:“啊?”
  唐周轉頭看著秦綺:“看來她是被嚇到了,換你先來罷。”
  秦綺拍拍顏淡的背,利爽地說:“你也別難過,不過是親一下嘛,要是覺得吃虧就去親回來好了。師兄,你說是吧?”
  唐周很是受用:“師妹說得是。”
  顏淡抱著頭蹲在地上,心神俱傷。
  
  “……我就對那隻鬼說,你沒腿有什麼了不得的?我還沒胸呢……”秦綺呼出一口氣,吹熄了一支蠟燭,看著同門師弟,“該你了。”
  又是一輪下來,地上的蠟燭還剩下寥寥十幾支。
  顏淡依舊凄涼地抱頭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唐周瞧著她,微微挑眉,壓低了聲音問:“你到底在凄涼什麼,親都親過了,你也洗了這麼多遍。難道你還會在意這個不成?”
  顏淡動了動,心中想著,也對,她又不是凡間那種三貞九烈的女子,親一下也不會掉塊肉,就算噁心也忍忍就過去了。她抬起頭,向著唐周明眸皓齒地一笑:“這種事,我才沒有放在心上。”
  “是麼,我看你就很在意,莫非你還是第一回被親吻?”嘖嘖,雖然性子頑劣了一點,但本質還算是純淨。
  “這怎麼可能?不是跟你說這種事我才不會在意嘛,反正也不會少塊肉。”顏淡氣哼哼的。
  唐周臉色微微一沉,面無表情道:“是麼。”他傾身過去,在她脣上又親了親,慢聲道:“反正這種事,你也不會放在心上,親一下也是親,親兩下也是親,都沒甚差別。”
  顏淡呆了一陣,連滾帶爬地撲到秦綺身邊:“水!水在哪裡,嗚嗚嗚……”
  秦綺看著她,利爽地說:“別擦了,直接親回來不就成了。我們雖是女子,卻不能給男人欺負了!”
  顏淡很神傷,道長你教出來的那都是些什麼弟子啊……
  於是顏淡就這樣度過了她這大半輩子中最漫長的夜晚。
  而最重要的驅鬼這件事,卻無功而返。
  
  當晨曦初露之時,一團團黑影縮在樹陰底下,竊竊私語。
  “嗚,太可怕了,哪有凡人來鬼林說鬼故事的……”
  “閉嘴,那些不是尋常凡人,是天師,他們就是專門為欺負我們而生的,以後看到天師一定要逃得快,不然下場就和那隻妖一樣。明白了沒有?”
  “哇哇哇,那隻妖真可憐,被那個男天師咬了兩口,多凄涼啊……”
  “我還以為妖有多厲害,不也和我們一樣怕天師?下次我們打去鋣闌山境,把那裡的山主給拉下來哼哼哼!”
  顏淡走在一行人的最末,這些竊竊低語就那麼順風灌進耳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本該忍耐,可是這些鬼怎麼會這麼該死呢?
  她一轉身,疾步走到那片黑影聚集的樹陰底下,用那種寒得掉渣的聲音說:“我很凄涼,是嗎?你們想打去鋣闌山境,還想把山主給拉下來,是嗎?”來自陰曹地府般陰森的聲音:“全都給我去死吧……”
  百鬼逃竄。
  
  秦綺很是讚賞:“我原來看顏姑娘嬌嬌柔柔的,除了筷子就拿不動別的東西,卻沒想到這麼厲害,真是小看她了。”
  唐周若有所思:“唔,她看來很是生氣麼……”
  顏淡抱著臂站在那裡,腳下跪著的大團大團黑影。那些黑影帶著哭腔,楚楚可憐地抖成一團:“山大王饒命啊,山大王……”
  自此,鬼林恢復了寧靜

  《番外‧端午特別篇》余墨、粽子和魚

  (上)

  顏淡睜開眼的時候,船艙裡仍是漆黑一片,耳邊水聲嘩嘩擊打船舷。她撩開船簾,向外探出頭去,只見余墨負手站在船頭,衣袖上銀白月光氤氳生輝。他聽見身後響動,向後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你醒了?”
  這是她同余墨相識的第一個年頭。山主在她心裡還是山主。而她心中的山主,等同於凡間占山為王的惡霸,可惜她一介布衣、無權無勢,只能屈從。幸好這兩位山主生得倒不怎麼獐頭鼠目、形容猥瑣,讓她在向惡勢力屈服的時候好受了那麼一點。
  “你是做了什麼好夢罷?”余墨撩起衣擺,緩緩坐下,長腿交疊,“在夢裡還笑得這麼得意,我便是想睡也睡不著。”
  明明是和煦夜風吹在身上,顏淡心中卻瓦涼瓦涼的。她做了一個好夢,一個了不得的好夢。夢中紫麟為她端茶送水,前倨後恭,就差點頭哈腰;余墨則溫良地為她削蘋果,她還可以囂張得嫌棄說,削蘋果要削成兔子狀的。
  “其實……也不算是一個好夢,只是夢見了蘋果……很多很多的蘋果。”顏淡結結巴巴地胡編亂造,只見余墨給了她一個“往下說”的眼神,更是冷汗直冒,“山主,你有沒有碰到很想吃蘋果卻不會削皮,最後只能看著一堆鮮紅的蘋果乾瞪眼的時候?”
  “沒有。”
  “如果山主想吃蘋果了,自然會有人挑了最好的削皮切成小塊送過來。可我卻不會削蘋果,只能眼睜睜看著。”
  余墨點點頭,語氣平淡:“所以說,你在夢裡笑得那麼得意,只是因為看得到吃不著?”顏淡只覺得一滴冷汗滑下來,忙道:“因為我最愛吃蘋果,一下子看到這麼多自然要得意,可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會削蘋果,然後……夢醒了。”她郁結地想,這幾句話一說出口,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吃蘋果了。
  余墨緩顏笑了。
  一霎那,月更白風更清,江水如碧,山桃花堆滿枝頭。
  顏淡立刻見縫插針,稱讚道:“山主你笑起來真好看。”她上次這樣稱讚紫麟的時候,紫麟起碼有一個月沒有給她黑臉看。
  “是麼?”余墨突然傾身過來,衣上還帶著淡淡的菡萏香氣,手指輕輕掠過她的烏發,漆黑幽深的眸子一直望進她眼中。顏淡心中頓時咯噔一聲。余墨倏然站起身,從她身邊擦過進了船艙。
  顏淡驟然鬆了口氣,回首隻見船艙外掛著的幕布在江風中晃蕩,好像招魂的白幡布。
  
  翌日,顏淡總算明白了所謂“講了一句假話就要用一百句假話來編圓”的道理。他們一到南都城的集市,余墨便去買了五斤蘋果。那擺攤的大嬸瞧見他的相貌,立刻又往籃子裡塞了幾個又大又紅的進去。顏淡拎著一籃子蘋果,當真有苦說不出。
  當她看見余墨像是滿懷深仇大恨一般笨拙地削蘋果時,心中的苦楚更是勝過黃連,思量著萬一山主大人削了自己的手指,她該怎麼向百靈交待?想當初他們離開鋣闌山境的時候,百靈光是把余墨最愛吃什麼什麼不能擺上桌常穿什麼顏色什麼衣料的袍子這些枚舉一遍已經花去整整一個時辰,若是回去時發覺山主好端端地多了一條疤,還不活活念死她?
  正提心吊膽間,只聽余墨冷不防地說了一句:“一年之前,我在這裡曾被打回原形。”
  顏淡眼尖地瞧見他的手指正往刀鋒上送,連忙搶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山主,你的手指……不要對著刀口。”
  余墨淡淡看了她一眼。
  “山主要是想吃蘋果的話,還是我來削吧。”
  余墨終於正眼看她:“你昨晚不是說,你不會削蘋果麼?”
  “……以前是不會,可是自從遇見山主我就會了,只是夢裡還是沒記著。”
  余墨再沒說什麼,乾脆地把削了一半已經變形的蘋果遞給她,用手巾擦了擦手指。顏淡只能削完一個又一個,切成小塊裝在碟子裡插上細竹簽送到余墨手邊:“山主,你剛才說一年之前曾來過這南都城……”
  余墨毫不避諱地說:“那時我被打回原形,之後修養了快半年才恢復。”
  顏淡很苦惱,她該不該稱讚對方天賦異稟?只是這個度不太好把握,萬一過了頭,她自問五十年也不一定能從一株菡萏化為人形。正想著心事,手指突然被余墨輕輕握住。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小心手。”
  顏淡手一抖,小刀滑落,直直插在船板上,期期艾艾地開口:“山主……”本來,余墨外出都是獨自一人,寥寥幾回帶上過百靈,而她到鋣闌山境不久便有了這個機會,加上此情此景,容不得她不懷疑余墨是不是對她起了凡情。
  “怎麼?”他鬆開手,一副風輕雲淡、若無其事的模樣。
  顏淡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沒這個膽氣去問。突然船板一震,她沒坐穩,一頭撞在余墨肩頭,連忙退到三步之外。余墨轉身撩起船簾,只見船尾陷在了拐彎的河道上,一枝鮮麗的桃花枝正斜斜探到船上。他站在船尾,用船篙在岸上一點,船身鬆動,緩緩離岸。
  余墨瞧見那枝鮮麗的桃花枝,伸手攀折,花瓣簌簌落落地沾了他一身,復又回身遞給顏淡。她將花枝接在手中,心想一枝桃花贈春色,倒是很合意,便微微笑道:“多謝。”
  小船離了岸,又往湖中心劃去。顏淡轉頭一看,只見不遠處那一隻小船連船舷都散開了,水底下還不時有刀劍往上戳,船上那一雙人看起來危險得很。她不由道:“山主,我可不可以去幫那邊兩個人一把?你看這樣以寡敵眾多不公平。”
  她打定主意,如果余墨不同意,她就只好當沒看見。誰知余墨二話不說,乾淨利落地跳進水中,水面只帶起一朵小水花。
  “……”她剛才是說“她可不可出手”吧,那余墨跳下去幹嘛?顏淡只得把船劃過去,朝著那小船伸出手去:“上船來吧,再等一會兒你們就要掉到水裡去了。”她這下站得近,看清那兩人的容貌,那女子美貌、男子俊秀,正是相配。
  那女子握住她的手,跳上船來。顏淡立刻就感覺到她身上有股妖氣,也是花精一族。那男子也踏上船板,船身只微微一沉,可見功夫很不錯。顏淡頓時想起曾在南都城停留過一段時日,那時就聽說名滿南都的兩位貴族公子裴洛和秦拓。裴洛是相國公子,她那時還遙遙見過一面,裴公子身邊桃紅柳綠,好不快活。顏淡看著他們相握的手,心道,也不過兩三年功夫,這裴公子就轉性了?
  正思量間,一個穿著水靠、被捆住手腳的消瘦漢子呼的一聲被扔在船上,船身劇烈搖晃一下,幾乎翻船。顏淡蹲下身瞧了瞧那人,又看看水面上浮著的屍首,每個人的額間嵌著一瓣鮮麗的桃花,緩緩滲出的鮮血將花瓣染得更艷。顏淡嘆了口氣,這都是余墨做的好事,一下子犯下這麼重的殺孽,也不怕天雷劈。
  只聽嘩得一聲,余墨從水中濕淋淋地上了船。只聽那位花精姑娘訝然道:“余墨?”
  噯,他們居然認識?顏淡目光灼灼,只見余墨一聲不吭,徑自撩起船簾進了船艙。
  余墨見死不救的時候多了去了,怎麼會突然變得好心?何況他的妖術多半張揚,不是狂風暴雨就是青龍臨淵,何時會有桃花細雨這樣風雅細緻的?可見其中一定有姦情。
  她看著那位美麗的花精姑娘,再看看裴洛,慢慢嘆了口氣:余墨形影單只,可是心上人已經心有所屬,這世間“情”這一個字可是害死人。話又說回來,她是聽百靈說過,余墨喜歡高挑嫵媚又聽話溫柔的女子,而這位花精姑娘正是一分不差。像她總是惹得他生氣卻發不出火,性子惡劣,陽奉陰違,更逞論聽話,溫柔更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余墨怎麼可能會喜歡?……不對,她沒事幹嘛要做這樣殘酷的自我剖析?
  顏淡低下身,取出袖中的匕首,將被捆著的那個刺客身上的布條都割開了,好聲好氣地說:“我們山主脾氣不好,讓你受驚了,不如進來喝杯熱茶驅驅寒吧?”
  只聽裴洛輕聲說:“山主?”
  顏淡見那花精姑娘臉色微變,想來那位裴公子還不知身邊人是妖呢,立刻笑得純淨無邪:“什麼山主?我剛才是說我家公子。”她偏過頭看著她,問道:“這位姑娘,我剛才說的是我家公子麼?”對方只有無言點頭。顏淡又低下頭瞧著那名刺客,將手上鋥亮的匕首對著他,慢悠悠地問了一句:“那你說,我剛才說了山主兩個字麼?”那名刺客立刻猛搖頭。
  顏淡微微一笑,溫溫軟軟地說:“這位公子,你聽錯了。”
  裴洛只能默然。
  顏淡瞅著那刺客,很是高興,這人能伸能屈,很對她的胃口。
  他們說話之間,余墨已經換了一身衣衫,將船簾撩起來別在鉤子上,語聲清朗:“兩位請進來小坐一陣,在下招待不周,還請多見諒。”
  顏淡在那個刺客肩頭輕輕一拍,微笑道:“你知不知道為何我家公子剛才就留你一個活口?等下你要想好了再說話,明白麼?”
  那刺客抬起頭,和余墨一對視,立刻抖個不停。顏淡很理解,就算這凡人膽子再大,突然看見眼睛會變紅的余墨也會嚇到的:“你抖得厲害,要不要我扶你進去?”
  
  只是那裴公子向那刺客問話的水平委實不怎麼樣,連私刑都不用,對這種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恩威並施,對方要能聽得懂才怪了。
  顏淡微微嘟著嘴,幾次想說話,都被余墨一個眼神給逼回去了。
  只聽那刺客突然大聲說:“死又如何,老子根本不怕!”若不是他被點了穴道,配合著拍胸脯,就更加豪氣。顏淡很是高興,輕輕拍了幾下手,誇獎道:“有氣魄,有骨氣,就是要這樣寧死不屈,方不失男兒本色!”她放下茶盞,慢慢靠過去,微笑道:“等下嚴刑逼供時,你也要有這氣魄呦。”
  余墨一手支頤,看著她沒說話。
  顏淡見他不像是生氣的樣子,轉過身翻出一把菜刀,在那刺客眼前晃了一晃,另一手在他身上輕輕一拍:“果真是練武之人的肉比較結實,有韌勁,有咬頭。”
  那刺客神色鎮定,大笑道:“你這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只怕連刀怎麼用都不知道罷?”
  顏淡立刻擺出驚訝的神情:“你怎的知道?我家公子總說我下刀很不準,明明可以一刀殺了的,偏偏割傷幾百刀也死不掉。”果然看見對方臉色微微發白,迥然變色。
  “你也莫要害怕,多痛個幾下就沒事了。我這裡還有很好的金創藥,等下再給你敷上,保證你性命無礙。”她轉頭看余墨,輕聲問,“公子,今日中午吃餃子好不好,這裡有現成的餃子餡呢。”就算沒有碰見這些事,他們本來也是要吃餃子的。百靈列給她的菜單太過複雜,想來皇宮裡的御膳也不過如此,她自然全部都換掉了,余墨倒是沒說什麼。
  余墨支著頤,含笑道:“好,只是不知明日還有沒有的吃?”
  顏淡微微一笑:“自然有的,這人那麼壯,割上十天半月的也割不完。公子,我常聽人家說,股上的肉最韌最結實,不如先從股上割一條下來好不好?”說完,便將刀刃比在對方的大腿上。
  裴洛伸手在那刺客的下巴上一捏:“這樣防著他咬舌自盡。”
  顏淡抬起菜刀,還沒來及割下去,就見那人雙眼翻白,昏了過去。她又遺憾又可惜,她本來還想把戲做個十足十,結果還沒開場人就昏了,只得舉起菜刀給其他三人看:“我都還沒切下去,他就昏過去了。”
  只是現在已近午飯時候,她索性鋪開砧板剁肉和面,隔了片刻,那刺客慢慢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她。她朝著對方嫣然一笑:“你醒了?我馬上就把餃子包好,很快就能下鍋。你一般是吃幾隻的?”結果那人雙眼一翻,又昏了過去。顏淡看著剁好的豬肉,輕聲自語道:“胡思亂想果然會害死人。”
  她挽了挽衣袖,露出一雙皓白的手腕,動手把豬肉白菜青豆餡裹進餃子皮裡,又燒下一鍋水,想想那人也差不多該醒了,便提著菜刀靠過去。那刺客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正瞧見顏淡歉然看著他,好聲好氣地同他商量:“我現在看了看,好像餃子餡又不太夠了……你放心,我這邊割下去,然後金創藥就會撒下來,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那人這次總算死死地支撐住沒昏過去,口中啊啊直叫,卻說不出話來來。裴洛抬手將他的下頷扶正,接了回去。
  “我說,我全部都說!求求你不要再割了!”那刺客一能說話,立刻就驚恐地大喊起來。
  顏淡瞧見他這副恨不得把家中養了幾隻雞、祖祖輩輩的瑣事全都說出來的樣子,只能恨鐵不成鋼:“你之前這樣有氣魄有骨氣,現在怎麼……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忍忍就過去,何必低聲下氣地求人?放心,我會割得輕一點的。”
  那刺客已經不等她說完,便倒豆子一般把誰來買凶殺人、買凶的銀子是哪家錢莊的都說了出來。顏淡消沉地退到已經滾起沸水的鍋邊下餃子。
  等裴公子問完話後,他們便要離開了。那位美麗花精姑娘輕輕一握顏淡的手,讓她頓時產生一種自豪的感情:他們花精一族,果然是專門出落美人,不論男女,凡人、妖怪通殺。
  顏淡悄聲問:“余墨的真身是什麼?”她雖然知道了紫麟的真身是山龜,卻還不知道余墨是什麼。
  那花精姑娘看了看余墨,又看了看水裡。顏淡恍然大悟:怪不得百靈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把魚端上桌,原來是這個緣故。
  
  (中)

  揭開鍋蓋,一時船艙中香氣四溢。顏淡看著在鍋裡沉沉浮浮的餃子很苦惱,本來以為他們也會留在這裡一塊吃,就多做了兩個人的份量,現在這多出來的餃子誰來吃掉?她慢慢轉頭,看見縮在船艙一角的刺客,笑逐顏開:“既然多煮了這麼多,就全部餵你吧。”
  刺客臉色慘白,兢兢戰戰地說:“不用了,我還是不糟蹋姑娘煮的東西了……”
  顏淡盛了一碗餃子推到余墨面前,又轉過頭看著他,緩緩沉下臉:“你似乎很害怕……難道是我長得很可怕,嚇到你了?”
  刺客立刻猛搖頭:“姑娘天生麗質,好看得不得了!”
  “那你在怕什麼?”她用勺子舀起一隻餃子,湊到他嘴邊,“我看你抖得這麼厲害,只怕連勺子也拿不穩。這樣吧,我餵你吃好不好?”
  刺客的臉色更是慘白,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這裡面的肉、肉……”
  顏淡長長地哦了一聲,一下子解開他腿上纏著的白布:“你自己看看,哪裡少了一塊肉?”她微微笑道:“來,張口,我的手藝很不錯的。”刺客看了看自己的腿,閉上眼,認命地把餃子一口吞了下去。
  顏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味道好不好?”
  那刺客立刻贊道:“好,太好了!”這個時候,就算是豬食他也只有說好,更何況這餃子皮薄餡大多汁、鹹淡正好,更是讚不絕口,生怕顏淡一生氣真的拿他身上的肉剁成肉餡。顏淡笑眯眯的:“那再來吃一個。”她一個一個地喂,不知不覺把鍋裡多出來的餃子全部都餵完了。
  余墨看看他們,又看看勺子裡的餃子,沒說話。
  只聽顏淡笑著說:“你叫什麼?我總不能叫你‘喂’吧。”
  那人口中正塞著餃子,含含糊糊地說:“豹……豹子。”
  顏淡嫣然道:“那明天換燒賣好不好?我吃過味道最好的是在桐城,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那種味兒來。”
  豹子不由問:“是桐城楊柳巷子那個黃老頭賣的燒賣?”
  “是啊是啊,原來你也吃過。”
  “他那道涼粉蒸肉也好吃極了,不比他的燒賣差。”
  顏淡很是高興,笑靨如花:“對啊對啊,我那時每天一大早就去排隊買的,晚了就賣完了。”
  余墨擱下碗,輕咳道:“顏淡。”
  顏淡立刻回頭看著他。余墨淡淡道:“我看你今日也鬧夠了。”顏淡乖巧地點點頭,把油燈挪到合適的位置:“山主,你是要看書了罷?我不會吵你的。”
  豹子小聲問:“你也這麼怕他?”
  “我很怕呢,山主要是發起脾氣來,才不管是誰,直接大卸八塊沉江……”
  豹子打了寒噤,不說話了。
  余墨看了她一眼,攤開書冊看了起來,翻頁的時候忍不住抬頭去看顏淡正在做什麼。只見她用妖術變出了一副骰子,正和豹子賭起銅錢來,邊上是一小疊贏來的銅板,看來賭得順風順水,手氣正好。余墨捏著書冊,沉沉開口:“顏淡!”
  顏淡嚇了一跳,手上的骰子滑脫,面朝上正好是三個一點。豹子大笑:“三個一,我做莊,通殺!這些銅板歸我了。”
  余墨揉了揉太陽穴:“我看你是被埋起來才會高興麼……”
  顏淡大驚失色,踉踉蹌蹌撲到桌邊:“我再也不玩骰子,也不惹你生氣了,千萬不要把我埋了……”余墨拍了拍身邊的墊子:“你坐在這裡來,不準討價還價。”
  顏淡嘟著嘴,不甘不願地挪到他身邊,悄悄瞥了幾眼余墨正在看的書,居然是伏羲術數,也虧得他看得下這麼枯燥的東西。
  沒了顏淡陪他擲骰子,豹子只得自己左手和右手賭,扔了一會兒骰子就覺得無趣,便縮在角落裡鼾聲大作,睡過去了。
  顏淡支著下巴坐了一會兒,就在豹子的呼嚕聲中慢慢合上了眼。她也是迷糊了一陣子,突然一下驚醒。油燈已經熄了,船艙漆黑一片。她正枕著余墨的肩,大概是閉上眼迷糊的時候靠到他身上的,而余墨居然也沒有把她推開。她小心地動了動,余墨輕輕皺了皺眉,下巴在她頭頂蹭了一下。
  顏淡輕手輕腳地挪開身子,將邊上的毛毯拖過來,輕輕蓋在他身上。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余墨的睫毛,飽含同情地喃喃自語:“我知道你看見那位花精姑娘別有懷抱一定很傷心。我不太擅長勸慰這也沒辦法,不過我覺得百靈會給你溫暖的……”
  
  天明時,船泊於江邊渡台,而渡台不遠處便是蕪鎮。
  顏淡看著一早挑著擔子來趕集的百姓,不由奇道:“難道今日是什麼特別的日子,真是熱鬧。”
  豹子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今天是五月初三,五月初五是端午節啊。”
  顏淡嗯了一聲,喃喃道:“是端午啊……”
  五月初五,是天地間陽氣最盛的一日,凡間有吃粽子賽龍舟的習俗,可對他們妖來說,這一天卻是最難熬的。她修為深厚,自然不怕,不過終究還是會覺得不太舒服。
  只是為了應景,端午節的粽子還是要吃的。
  顏淡買了糯米粽葉鹹肉慄子,通統都交給豹子提著。待走過一個賣蘋果的攤前,余墨的腳步明顯一頓。顏淡一個激靈,立刻道:“公子,你看那邊的橘子怎麼樣?”橘子只要剝了皮就可以吃,蘋果還得削皮後切成塊,余墨自然不用嫌麻煩,可她卻想能省事就省事。
  豹子傻呵呵地說:“橘子吃多了容易上火。”
  顏淡冷冷地說:“配綠豆糕正好。”
  余墨把摺扇在手心一頓,淡淡道:“那就橘子罷。”
  顏淡微微一笑,端的明眸皓齒:“公子,你真好。”豹子受到鄙夷,只得灰溜溜地提著籃子跟在後面。
  余墨低聲道:“過兩日便是端午,我們只怕是來不及趕回鋣闌山境,你捱得住麼?”顏淡不甚在意:“那是,我也不是第一回過端午了。”
  余墨笑了一笑,眉梢眼角俱是柔和:“你現在這樣說,等到那天難受了不要向我哭訴。”
  顏淡頓時覺得很掛不住面子,微微嘟著嘴:“我才不會哭呢。”
  豹子指指賣涼粉的攤子:“涼粉蒸肉……”余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豹子委屈地哆嗦了一下,又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顏淡咬著筷子看豹子流水般把盤子裡的涼粉蒸肉往嘴裡塞,忙問:“怎麼樣怎麼樣?”豹子不待嘴裡的完全咽下,含含糊糊地說:“好,比黃老頭的更好……”
  顏淡掀開蒸籠一角,夾出一個熱氣騰騰的燒賣:“來,嘗嘗這個。”
  豹子就著她的手一口把燒賣咬下,嚼了幾下:“很好,這個也沒得說。”
  余墨捏著手上的書,平整的書頁驟然出現一道摺痕。
  “顏姑娘,你好好心再給我一個?”豹子垂涎地盯著蒸籠。
  顏淡又夾出一個燒賣,吹了吹熱氣,送到他嘴邊:“來,小心燙……”
  余墨擱下手上的書,長身站起,一把拎起豹子的衣領,把他往船頭拖。豹子大力掙扎,可余墨像是連感覺都沒有,目不斜視地把他繼續往外拖。顏淡連忙拉住余墨的衣袖,輕輕搖了搖:“山主,你該不是要把他扔江裡去吧?”
  余墨淡淡道:“是又怎樣?”
  “船已經離了岸了,要是把人扔到水裡讓他游回去多可憐。對不對,豹子?”
  豹子連忙點頭。
  “如果我非要扔他下去呢?”
  顏淡權衡利弊,毅然讓開一條路:“那你扔吧。”
  豹子絕望地閉上了眼。
  只聽船艙外傳來撲通一聲,余墨撩起船簾走了進來,若無其事地撣撣衣袖,重新在桌邊坐下,拿起書繼續看。
  顏淡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悄悄地伸出手去想拉開簾子看幾眼,只聽余墨在身後輕咳一聲,她立刻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山主,你也餓了吧?”
  余墨放下書,顏淡立即把飯菜端上矮桌,動手為他布菜:“山主,你喜歡吃什麼餡的粽子?甜的還是鹹的?”
  余墨想了想道:“鹹的。”
  顏淡點點頭:“我也覺得鹹的好。”
  凡間的節日,難得過幾回滋味當真不錯。
  
  五月初五,端午節。
  這一日,小船正好漂到浣花溪上。
  顏淡一早起來便覺氣悶,在船頭坐了一會兒更是頭昏眼花。余墨將手巾在溪水中浸了浸,絞乾了遞給她:“怎麼,覺得很熱?”顏淡已經昏頭昏腦,也沒伸手去接,就著他的手在手巾上蹭了一下,喃喃道:“只是覺得不太舒服,有氣無力的……”
  余墨看著她,輕輕地用手巾替她擦了擦臉,低聲道:“這一天都是這樣的,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他的手指微涼,觸碰到臉上很舒服。顏淡嘟嘟囔囔:“為什麼你一點事都沒有……”
  余墨低聲笑了笑,語聲低沉悅耳:“現在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顏淡強打精神,把船劃到渡台停靠,正要掙扎著爬進船艙裡,忽聽不遠處有人高聲叫喊:“救命,救命啊……咕嚕咕嚕,救、救命……”溪水中有一個頭探上來,不一會兒又沉下去。顏淡眯著眼看了看,見是個十來歲的孩童,想爬下船去救人。
  余墨攔了她一下,淡淡道:“你都這副樣子了,就安分一點,免得到頭來我還得救兩個。”他踏入水中,慢慢往那孩童溺水的地方渡去。顏淡趴在船上看他,只覺得余墨這副沒事的樣子根本就是在逞強。論妖法是余墨更勝一籌,可論修為他們實在是半斤八兩,她要是覺得不舒服,余墨怎麼會好過?
  但見余墨渡近了,伸手抓住那孩童。那孩童撲騰幾下,竟然纏住了余墨的手臂,死抱著不放。余墨乾淨利落地一掌把這孩子劈昏,往岸邊拖。顏淡看著他這一下,覺得自己頸後也開始痛起來。兩人上了岸,還沒怎麼站穩,就見一位農家女子便撲了上來,抓住余墨的手:“多謝公子救了我弟弟,公子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她鬆開抓著余墨的手,又一把將那孩童搶過來,重重地打了幾下:“讓你頑皮,讓你下水去玩……你就是不肯聽話……”那孩童原本被余墨劈昏的,竟然一下子就被他家姊姊打醒,哭號震天。
  顏淡覺得好笑,抱著乾淨的衣衫走到余墨身後:“公子,你還好吧?”
  余墨看著她,緩顏笑了,笑意如熏風拂面:“還好。”
  顏淡看見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想,也許余墨真的是很溫柔。
  
  那農家女子蓮心把他們引到了家中,因為是背陰,遠遠比船上要涼爽得多。顏淡把乾淨的衣衫擺在陳舊的木桌上,然後帶上房門站在外邊。那個從水裡撈上來的小鬼正被姊姊追得滿院亂跑,一看見顏淡就飛快地躲到她身後,再不敢探出頭來。
  “你再躲啊,有本事你永遠躲著別出來!”蓮心氣鼓鼓地挽起衣袖,“你知不知道外婆身子不好,受不得氣,你這麼大了還只會闖禍!”
  顏淡微微笑道:“蓮心姑娘,小孩子要慢慢教才好。”她回過身,語氣溫軟:“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從前有一隻山妖,專門吃不聽話的小孩子。他有很多很多手下,到處打聽哪裡有不聽話的小孩,立刻就抓了過來,先把那些小孩的耳朵割下來下酒,反正不管大人們說什麼那些小孩都不聽,長著耳朵有什麼用呢……”
  那孩童小臉發白,顫顫地往姐姐身後躲。
  身後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余墨走了出來,微微失笑道:“顏淡,你又在胡鬧了。”他換上淡青的外袍,恍然一介翩翩公子。
  顏淡用手指叩了叩下巴,不忘記見縫插針地稱讚:“公子,貴公子都愛青衫蕭然,卻還不及你這樣合宜。”
  余墨抬手一捏她的鼻尖,輕喟道:“顏淡,你什麼時候能把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毛病改一改?”
  顏淡默默無言:凡人常說做人難,她卻覺得做妖更難,不能說不中聽的,一旦說了好聽的又要被嫌棄,實在太難了。
  蓮心笑著說:“也快晌午了,你們也留在這裡吃頓午飯吧,還是我外婆親手下廚的呢。”她不待對方答應,就一手拉了一個:“我外婆的手藝可好了,保准你們吃過一回還會惦記著。”
  顏淡一聽她這樣說,也頗感興趣。
  他們走進正屋,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正擺放碗筷。顏淡不由想,那老婆婆的年紀看來挺大了,應該已經有她年紀的零頭那麼大,還要拉扯這倆姐弟,實在不容易。
  待走近桌邊,她立刻就瞧見桌上正中擺著一碗雪菜煮黃魚。端午節,除了粽子,黃魚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百靈叮囑了起碼有十遍的事情中,其中一件便是:不管這魚是蒸的、烤的、炸的,還是從江裡、溪裡、或者海裡撈上來的,一律不準端到山主桌前。而她私下打聽到的一點卻是,余墨的真身是魚。畢竟瞧見同類煮熟的屍首被擺在盤子裡放在自己面前,還要眼睜睜地看別人吃下去,各中滋味委實糟糕。
  顏淡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余墨,只見他神色平淡,好似泰山崩於眼前也不會動容。
  
  (下)

  五人圍在桌邊坐下。蓮心端著粗瓷酒壺斟酒,倒入瓷碗中的酒漿呈淡紅色,藥氣濃郁。顏淡看著面前的瓷碗,連眼都直了:如果她沒有弄錯,這酒便是聞得其名見過其形,卻還不得其味的雄黃酒。
  “這酒是自家釀的,酒勁不會大的,顏姑娘你放心喝吧。”蓮心看見她的表情,立刻就說。坐在一邊的白髮老婆婆也接了一句:“這藥材都是我們自家備的,只是這黃酒是村頭打來的。唉,我們家裡沒有男丁,日子也有些不好過,所以……這黃酒也不能買好一些的,小姑娘你要是嫌棄就別喝了。”
  顏淡連忙搖頭:“怎麼會嫌棄呢?端午節就是要喝雄黃酒辟邪的嘛。”她顫顫地端起瓷碗,聞著嗆人的雄黃味兒,正要心一橫往喉嚨裡倒,斜裡伸來一隻手,接過她手中的酒碗,徑自一飲而盡。
  顏淡呆住了:“余墨……”
  余墨淡淡道:“她不會喝酒,喝一口都會醉。”
  顏淡愣愣地說:“你……”
  “她喝醉以後只會胡鬧,所以還是我代她喝。”余墨又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乾脆地一仰頭喝乾。
  顏淡喃喃道:“兩碗,辟邪,來不及了……”
  老婆婆眯著眼,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小姑娘,這公子哥對你真好,你可要好好記在心裡。”顏淡手一抖,只見她伸筷夾起一條黃魚,放在余墨碗裡:“趁熱多吃點。”
  顏淡轉頭看著余墨,他只是微微一皺眉,面子上不動聲色。她趕緊伸出筷子,語聲溫軟:“公子,你碗裡的魚給我好不好?”
  余墨看著她,嘴角一勾:“你是懶得剔刺罷?”他抽出最大的魚骨,又挑出細小的刺,正要把魚肉夾到她的碗裡,只見蓮心已經飛快地為顏淡添了一條黃魚,還去掉了皮和骨頭,略帶羞愧地說:“我本來應該挑大一些的魚的,刺也不至於這樣細。”
  顏淡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喉嚨口轉了個彎又下去了。
  “還說什麼最大的魚?姊姊你都是等別人都挑剩下了大家都不要的才去撿了回來!”
  蓮心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囁嚅道:“兩位,當真對不起,我、我……”
  顏淡忙道:“魚小一些比較鮮美,太大了就不那樣容易入味了。”她嘗了一口碗裡的魚肉,微微笑道:“很好吃,真的。”
  余墨遲疑半晌,微一抬頭正看見老婆婆殷切的目光,只得緩緩地落下筷子。顏淡看著他緩緩把魚肉往嘴裡送,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但見余墨慢吞吞地吃完一條魚,老婆婆立刻問了一句:“覺得怎麼樣?”余墨點點頭,道:“很入味。”老婆婆又伸手為他添了一條,滿臉堆笑地說:“覺得好吃再多吃點!”
  “……咳。”顏淡嗆住了。
  
  “你……好一點了沒有?”顏淡伸手在扒著船舷乾嘔的余墨的背上輕輕撫著,“我煮了茶,你不如趁熱喝幾口,也好消消食。”他們從那一家子那裡出來的時候,余墨還算神色如常,結果才拐了個彎,他立刻臉色發白,踉蹌著奔到溪邊,將手指伸入喉嚨裡挖心掏肺地乾嘔起來。
  余墨抓著她的手指,緩緩用力。那力道簡直是痛入骨髓,顏淡險些痛叫出來。十指連心,被他這樣握著,連帶著她也不好受。
  “你額上有好多冷汗,”顏淡在他額頭摸了摸,用衣袖輕輕拭去汗水,“山主,還是到裡面去躺一躺罷?”
  余墨搖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顏淡心想他在端午節連喝兩碗雄黃酒後,還吃了不能碰的魚,能支撐著沒有立刻妖變就不錯了。她嘆了口氣,畢竟其中一碗雄黃酒是為了她喝的:“對不起……我開始根本就不該去管這閒事的。”
  余墨緩緩轉過頭看她,他的側顏隱隱有青黑色的零星鱗片出現,頸上也有如火焰一般的黑色圖騰蔓延上來。他閉了閉眼,漆黑的眸子也微微變紅,嘴角居然逸出一絲笑意:“你居然也會不好意思麼……”
  顏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頸上的圖騰,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你……是上古遺族,難怪……”余墨突然按住她的手,一下子把她護在身下。這一下太快,他的動作也很有力,顏淡只覺得幾滴溫熱的液體飛濺在臉頰上,眼前也一片血紅。她余光可及之處,也有那麼些血跡在船板上慢慢溢開。
  余墨連眉都沒皺一下,握住袖中的短劍,返身一劍刺出。
  只聽嘩得一聲,一個黑色水靠的漢子心口淌血,摔入浣花溪中,在水上漾開了層層殷紅血絲。余墨單膝跪在船頭,衣袖拂過,只見一道青色的焰火在溪面上熊熊燃燒而過,那人的屍首立刻化為一片灰燼。
  顏淡伸手虛按在他的背上,口中輕念咒術,只見淡白的光緩緩暈開,余墨的傷口卻只是不再流血,連個痂都沒結。她一呆,想起今日是端午,他們的妖術都大為折損,她的治愈咒術居然沒什麼用了。
  余墨輕嘆一聲:“也怪我沒有想到,等下說不好還有刺客會來,我們到船艙裡去。”
  顏淡應了一聲,取出一件裡衣,撕開了為余墨裹了傷,剩下的布條則把船板上的血跡擦了乾乾淨淨。
  余墨看著船艙口的幕布,輕聲道:“把簾子撩起一點掛好。”
  顏淡把簾子掛好,輕輕拖過毛毯披在他身上:“山主,你歇一歇,萬一有什麼我也會對付的。”
  余墨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說:“也好。”
  顏淡坐在他身邊,支著下巴想,他們何時惹上這樣大的麻煩,竟然會有人派刺客來追殺他們?想來想去,也只有碰見裴洛他們那一回兒了。眼下那些血跡也收拾了,那刺客的屍首也被余墨燒了,余墨讓她把船簾掛起,也不過是擺個空城計罷了。
  她轉頭看看蜷在毛毯裡的余墨,只覺得越加頭疼,要是讓百靈瞧見了他背上多了一道傷,會不會活活念死她?這個,應該是肯定的吧……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安然度過端午。只要熬到半夜,便是來幾十個刺客她都不擔心。
  顏淡思忖一陣,將余墨的短劍收到衣袖中,然後搬出一隻木盆塞進去幾件衣裳,走到船頭慢慢洗起衣裳來。
  眼見著日頭西斜,天邊晚霞炫目,明日定然又是一個大晴天。顏淡把洗好衣裳絞乾了,再鋪平拉直,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身上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不少破綻。就學武的凡人來說,兩方對峙之時,已經將距離,力道,出手時機都算計過了,出手之後肯定是衝著別人的弱點去的。可是對顏淡來說,這些都沒意義,她又不是凡人,又沒有練過武,不管怎麼掩飾,身上的破綻都是一大堆。
  她剛把平整的衣裳放進木盆裡,就感覺到一股濃郁的殺氣。該來的終於來了!顏淡側身閃避開來,只聽哆的一聲,一把薄如蟬翼的軟刀正斬在她身邊,看勢頭若是被砍到,真的要生生被剁下一塊肉來。顏淡伸手握住了余墨的短劍,遲疑一下,卻往邊上一滾。那個黑衣刺客見她光是躲閃卻不還手,想來她這邊已是內怯,此消彼長,他的氣勢則更盛,刀鋒連閃,好幾次都差點劈中她。
  顏淡眼見這一刀再次失了準頭要往盛衣裳的木盆上劈去,突然靈機一動,對著木盆一彈指,那盆子唰的一聲在光天化日之下變成一塊鐵板。那刺客根本就沒反應過來,一刀斬在鐵板上,刀鋒和鐵板相接時發出一聲金鐵清響,火星四濺,刀身本來就薄,頓時從中折斷,飛出去的那一頭正好彈在那人的小腹。
  顏淡嘆了口氣,喃喃道:“所以說嘛,幹這沒本錢的買賣一定要帶厚背鐵環大刀,雖然難看一點……”話音剛落,那鐵板嗖的一聲又變回了木盆。端午節果真是不一般,連她的妖術也持續不了多久。她瞧著那人的半邊身子倒在溪水裡,慢慢挪過去,將他的兵器推到溪裡,又把他小腹上插著的那截刀身給拔了出來,鮮血在她的衣衫上濺開了點點殷紅。顏淡隨隨便便地抹了把臉,摸摸袖中的短劍,心中安定了一些。
  只是依照她現在的力氣,根本就不能和凡人男子相抗,暗中下手偷襲就只有一次機會,可是待會若是來三五個人呢?
  她正苦惱著,只見一個樵夫遙遙走來,背上還綁著一捆柴。這個時候,若有村民到這裡來,實在不是什麼稀奇事,可對顏淡來說,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樵夫走近了,眼睛盯著浣花溪中浮浮沉沉的屍體和被染得淡紅的碧綠溪水,腿也軟了,臉也白了,趴在地上抖了半天憋出一句:“媽、媽的……你、你……山大王饒命啊饒命……”
  顏淡哼哼兩聲,沉下臉道:“我像是山大王嗎?”
  “不、不……是、是是女俠!”
  顏淡微微一笑:“這還差不多。”她話音剛落,又唰的沉下臉,擺出惡霸模樣:“想活命的話就哪裡來哪裡去,不準亂喊!”
  那樵夫哆哆嗦嗦地在地上爬了一陣,哭喪著臉道:“女、女俠,小的爬不動了……”
  顏淡嘆了口氣,剛才生死關頭,她還能憑著一口氣支撐住,現下這口氣一泄,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此刻自顧尚是不暇,哪有這個空閒管這凡人的死活?她慢慢靜下心來苦思對策,一瞥之間忽見一個黑色的人影沿著浣花溪畔而來。那個人走得很慢,步履之間有股奇妙的韻律。他看見溪上浮著的屍首,眼角微微一跳,腳步卻沒停,慢慢走到小船之前。
  顏淡不由心道,看那人的身法,本事一定是比剛才那個要高,還更加謹慎,如果自己玩些小聰明肯定就被戳穿。不過這種人謹慎歸謹慎,只怕疑心病太重。她向著那個黑衣刺客微微一笑,一霎那容顏更增麗色。
  那刺客反而一愕,往後退開兩步。顏淡坐在船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他:“我現在已不是你的對手,你給我一個痛快好不好?”那人更是驚愕,謹慎地走上前,倏然一劍劃過她的手臂,然後猛地後退。顏淡悶哼一聲,伸手捂住傷口,可是還有鮮血不斷從指間滲出。那刺客見她如此還是沒有動靜,知道她真的不是他的對手,便放心地走上前:“你要我給你一個痛快?”
  顏淡咬著脣,往船艙裡看了一眼:“我本事低微,及不上我家公子半分,你要對付我本來就是一根指頭就夠了的。”
  “若我用你來逼你家公子出來不是更好?”
  顏淡急忙道:“我家公子病了,不然哪由得你們放肆?”她說完就慌張地捂住嘴。
  “病了?好,我就給你一個痛快!”劍尖向著顏淡的心口疾刺過去,只見她突然撲過來。這一劍落了空,而她卻已經近在咫尺,要把長劍拐過來傷她已經不可能。顏淡拔出短劍,噗的一下刺入那人的胸口。她本以為要很大力道才可以,卻沒想到余墨的劍異常鋒利,一下子就刺進好幾分。
  顏淡急促地喘著氣,還沒來得及把那刺客推開,忽聽腦後冷風襲來。她一轉身,差點被屍首壓在下面。顏淡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刺入自己小腹的劍鋒,順著劍身慢慢往上看,那個樵夫正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原來是真的沒有功夫,卻能殺了我兩個同伴,厲害厲害。”他收回長劍,隨便用衣袖抹去劍鋒上的血跡,轉身撩開船艙外的幕布。
  他正要彎腰走進去,忽然背上一涼,緊接著一股尖銳的疼痛慢慢溢滿全身。他回過頭,只見顏淡吃力地支起身,手臂微抬,手上短劍已經擲出。那人強自支撐,衝到她面前,舉起長劍就要往她身上斬落。
  只聽顏淡抬起手腕,淡綠的衣袖滑落到手肘,她細白的手臂正有一道鮮血淌下來,結成血珠從手肘滴落:“我受的傷只有這一道,”她搬起船板上那具屍首的手臂:“你剛才那一劍刺在這裡。”
  顏淡語氣平淡:“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看出你和那兩個刺客都是一夥的,而你還是領頭的麼?”她直視對方,慢慢道:“沒有惡意的人在靠近別人時候,是不會這樣小心。如果沒有害人之心,如果你只是普通的樵夫,又怎麼會提防我?”
  那人不由喃喃道:“原來如此……”他一說話,這一口氣便泄了,吐出幾口鮮血軟倒在地。他一倒下,顏淡立刻連連咳嗽,好一陣才緩過來,嘟嘟囔囔的:“明明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還要憋著氣和他說話,咳咳……咳咳,要命……”
  
  夕陽終於慢慢落下去了,涼爽的晚風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拂面而來。顏淡輕輕伸了個懶腰,開始覺得身上的妖術正在慢慢回覆。她抬起手腕,先用咒術治愈了傷口,再把身上沾血的外衫換掉,把兩具屍首通統推進浣花溪,打來一盆水把船板上的血跡都擦乾淨。
  她收拾妥當眼前的一切,跪坐在船邊,看著溪上漂浮的三具屍首,雙手合什,輕聲念道:“使昏鈍無善之人,遠離痴暗,不生貪念,不受聲塵虛縛……”浣花溪水波瀲灩,一朵朵潔白的菡萏緩緩綻放,淡香飄逸。
  “使險路如坦然,不受劫難……六根消復。”她鬆開合緊的手掌,只見大片大片的蓮花又慢慢凋謝,在浣花溪上漾開淡白的光暈,連帶著那三具屍首一起化為塵埃。
  顏淡趴著船舷往看去,忍不住道:“我原來還嫌這種咒術難念又沒用,現在看來倒是意外的好看呢……”
  
  端午特別篇‧余墨、粽子和魚(尾聲)
  顏淡聽著外面的嘩嘩水聲,又看了看擺在矮桌邊的沙漏,還有兩個時辰便算是過完端午。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想來想去,目光突然落到一旁盛糯米板慄鹹肉的籃子上。
  端午節一定要吃粽子。
  她挽起衣袖,開始包粽子。而裹了十來個鹹肉和粽板慄粽子後,還剩下一點食材,便索性把板慄和鹹肉都包在一起,又把手中的糯米捏成了魚形的。她現在回想起余墨今日的遭遇,同情心一點不剩,反而很想笑。
  顏淡把粽子全部都用粽葉包好,放進蒸籠裡蒸著,然後輕手輕腳地湊過去看余墨。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身上輕輕戳了戳,紋絲不動,又加大了手勁,還是紋絲不動。顏淡覺得奇怪,就伸手探到毛毯下把他的臉扒出來。
  顏淡一伸手就覺得很不對勁,現在明明是五月多了,就是穿著單衣也不會冷,他卻全身冰冷,好似浸在冰裡一般。她摸了摸余墨的臉頰,觸手濕滑,嚇了一跳,忙低下身湊到他眼前去看。
  余墨臉色煞白,緊緊皺著入鬢的長眉,睫毛輕輕顫抖,臉頰邊不斷有零星幾點青黑色鱗片忽隱忽現。他感覺有人不識相地把他從毛毯裡硬扒出來,只得慢慢地睜開眼。
  顏淡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紅色的眸子,心中一動,好像曾經見過一般熟悉,就這麼怔怔地和他對視著。
  許久許久,只聽余墨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你到底想做什麼?”
  顏淡輕聲問:“我從前見過你麼?”
  “有沒有見過我,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那就是沒有了。可我總覺得好像以前應該認得你……”
  余墨輕嘆一聲:“你鬧夠了沒有?明日等我好了,再讓你看個夠,這樣行不行?”
  顏淡這才發覺兩人挨得很近,就連說話吐息都感覺到,而她就這麼,抱著余墨的頸,看到出神……一滴冷汗立刻滑下來,她連忙收回手,退到蒸籠邊端端正正地坐好。余墨身子無力,她一鬆開手,就砰得一聲一頭摔在船板上。
  顏淡頓時冷汗涔涔,期期艾艾地開口:“山主……”
  余墨抬手捂著額,語氣很不好:“夠了,你再說一句廢話就等著被埋起來!我說到做到,你到時候哭著求人也沒用!”
  顏淡噤聲。
  
  沙漏裡的沙子慢慢往下流,轉眼間已經還剩下一點了。
  顏淡算算時辰,覺得這籠粽子的火候也差不多了,便熄了火,揭開蒸籠。粽葉的清香和粽子的香味撲鼻而來,顏淡挑出那隻魚形粽子,又把蒸籠合上。她用剪子把綁粽葉的線剪斷,呵著氣把粽葉撥開,美美地咬了一口。
  她還沒來得及咽下,只見余墨微微動了動,掀開毛毯坐起身來,卻沒動彈。
  顏淡想著之前余墨警告過她的話,若是她現在說話,會不會被埋起來?不過她若是不說話,余墨肯定又會嫌棄她不夠體貼細緻,最後還是要被埋起來。前後都要被嫌棄,那還是後面那條路合算,起碼她還是說了一句話。
  “山主,你好點沒有?”
  余墨推開毛毯,低聲道:“好多了。”他慢慢站起身,拿起一件單衣,撩開船簾就出去了:“我去洗漱一下。”
  顏淡一個激靈,連忙抓起一旁擦身的乾布也追了出去:“山主,你身上還有傷,傷口不能沾水……”
  余墨伸手在背上摸了摸,輕描淡寫:“沒事,已經結疤了。”
  “結疤……?”顏淡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炸開在她頭上,“完了完了,百靈會殺了我的……”
  “嗯?”余墨沒聽清,不覺皺了皺眉。
  “山主,你身子還沒大好,不如先讓我幫你——”她一句話還沒說完,余墨已經放下單衣,直接踏進水裡,“……擦身吧。”
  顏淡很消沉。
  隔了片刻,只見余墨濕淋淋地從水裡上來,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要幫我擦身麼?”
  顏淡只得拿著乾布過去,披在他的肩上,慢慢往下擦。她這輩子都沒這樣服侍過別人,現在真正做起來,卻沒有什麼牴觸,難道她在鋣闌山境的好日子過得太久,已經變得這麼沒出息了?
  顏淡又很消沉,茫然無味地扶著余墨的背。她看著他背上那一道傷痕,頓時想起百靈的嘮叨,不由抱著僥倖的想法:現在不知還能不能用妖術把這道傷疤去掉?就算不能一點痕跡都不留,至少要淡得看上去像陳年舊傷。
  正當她要把想法付諸於行動時,余墨長長吐出一口氣,淡淡道:“好了,你不用擦了,我自己來就好。”
  “不行!”
  余墨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怎麼不行?”
  顏淡沉默片刻,只得道:“沒什麼,山主,粽子已經蒸好了。”看來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來日方長,她偏不信在回到鋣闌山境之前還搞不定一道傷疤。
  顏淡把熱騰騰的鹹肉粽子從蒸籠裡挑出來,把細線剪開,剝了粽葉裝在碟子裡。等余墨進來的時候,正好剝了兩個粽子。她拿起一雙筷子,傾身遞到余墨手邊,然後低頭在那隻特別的魚形粽子上咬了一小口。
  余墨接過筷子卻沒動,反而看著她手中的:“你這個也是粽子?”
  顏淡獻寶般地把手上的粽子用粽葉托著給他看:“你看你看,我捏的,像不像一條魚?”余墨一手支頤,嘴角帶笑:“你把粽子捏成魚,是什麼意思?”
  “……咳!”顏淡噎住了。
  如果說有什麼用意的話,大概就是今天和魚太有緣分了,所以忍不住捏成魚形。當然如果今日不是端午節,而是春分踏青餵兔子,她會捏個兔子形的。
  只見余墨緩緩傾過身,就著她的手在那隻魚形粽子上咬了一口,然後微微一笑:“味道不錯。”
  顏淡忍不住又噎了一下,飛快地在心裡記下:余墨無故笑得好看,一定是別有用心。這時候,她還是低頭喝水裝沒看見比較安穩。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還沒來及咽下去,只見余墨乾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湊過來一口咬掉了魚形粽子的尾巴。
  “……噗!”顏淡噴了。
  
  然後,事情並沒有這樣結束。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開場,但起碼到了結尾還是轟轟烈烈的。他們一路順風順水回鋣闌山境,途中還不斷有刺客明裡暗裡地刺殺放毒,最後連石灰粉都用上了。
  顏淡過得很滋潤,拷問的手段愈加層出不斷。
  “若是知道會惹上這麼多麻煩,在南都就由著那兩個人去了。”余墨捏著伏羲算術的書,心緒煩躁。
  顏淡奇道:“那個裴洛不是相府公子麼,哪裡惹來這許多仇家?莫非是欠債不還?”
  “他已經不是相府公子了。你還沒聽說過麼,去年末的時候,這天下便是他們裴家的江山了。”
  那段時日,她剛到鋣闌山境,而外面的時局卻大變了。顏淡恍然大悟:“所以說,大周正處於儲君帝位之爭,那裴公子還有兄弟,他們開始為了帝位互掐,掐著掐著就連暗殺下毒的手段都用出來了。”她最後定下一個結論:“帝王將相一定過得很充實,時常都有叛亂、平亂、逼宮、仇殺。”
  余墨看了她一眼,低頭看書,覺得和她提起這種事真是不明智之舉。
  只是那些刺客來了一次又一次,突然不來了。顏淡從早等到晚,開始坐立不安,習慣真是一件要不得的事。
  余墨耳邊聽著她窸窸窣窣不知在折騰什麼,雖然對著書冊,可是那些正楷入了眼,也不知講了些什麼,只得擱下書:“顏淡!”
  顏淡立刻放下手上的一堆東西,很是無辜乖巧地說:“我看那些人以後都不會來了,之前那些個刺客還有東西留在我這裡,我打算都扔掉。”
  余墨懷疑地看了她一眼,便沒再深究。過了一會兒,只見顏淡抱著一堆事物出了船艙,隨後外面傳來東西落入水中的聲響。他反而有些犯疑,她要是一早這麼聽話,那也罷了,只是現在突然來這麼一出,未免也太奇怪。
  誰知顏淡回到船艙,就乖乖坐在他身邊的墊子上,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待著。
  余墨有心事,繁雜的伏羲術數更是看不進去,只得草草地洗漱一番,熄了燈睡下。他偶然一回頭,只見顏淡目光灼灼,正盯著自己拉開外袍的手。他不禁皺了皺眉,慢慢地脫下外袍,只見顏淡的眼神變得愈加熱切。
  余墨想這大約是他弄錯了,便躺下側身向著另一邊。
  隔了片刻,顏淡卻慢慢挨過來,在他耳邊溫溫軟軟地開口:“山主,要把中衣脫了睡才舒服。”
  余墨身子一僵:“這樣就可以了,你去睡你的。”
  顏淡輕輕嘆了口氣:“是,山主。”
  余墨看了她一眼,只見她臉上那個表情分明是失望。他抬手扶著額,心想,這回應該也是他弄錯了。正這樣想著,只覺得有一雙柔軟的手伸過來,一隻手替他捏著肩,另一隻手還順著背脊往下摸。余墨一下子坐起身,一句“你到底想做什麼”幾乎脫口而出,只是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實在是太丟臉,方才硬生生忍住。
  顏淡見他坐起身,立刻虛心討教:“是我捏得力道不對嗎?”
  余墨看了她一陣,淡淡說:“我看你也累了,早點睡罷。”
  顏淡垂著頭,低聲道:“我這便睡了。”
  余墨被她這樣折騰兩下,已是睡意全無,只得閉目養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身後傳來兩聲輕微的響動,顏淡身上的淡淡菡萏香味卻更是清晰。這時候,他若是出聲,反倒讓兩人都尷尬,便忍著不動。
  只覺得顏淡慢慢撩開了他身上的毛毯,不知在他身上搗鼓些什麼。余墨聽見她突然長長吁了一口氣,還以為她已經鬧夠了,結果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把最外面的一件薄衫從他身下抽出來。若他真是睡著了,還真不會覺察。
  “還好我很會脫衣裳,不然就不成了……”顏淡低喃一句。
  余墨真不知該說什麼了,只是一遲疑間,顏淡的手已經放在他裡衣的衣帶上了。他只得換了個睡姿,還刻意把動作放慢,想著顏淡定會識相地退開。誰知顏淡正緊張地對付他衣帶上繁複的結頭,又見余墨是熟睡著,便放心大膽地繼續解他的衣帶,余墨這一側身,正好把她的雙手壓在身下。
  余墨忍無可忍地睜開眼,只見她一臉心虛地望著自己,再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衫,連裡衣的前襟都被她扯開了:“你到底想怎樣?”
  顏淡磕磕巴巴地說:“我看你、你……穿了這麼多睡很不舒服!”
  余墨面無表情:“換個理由。”
  “……好吧,我想看你背上的傷好了沒有。”然後再偷偷摸摸地把痕跡弄成陳年舊傷,這樣百靈才不會怪到她頭上來。
  余墨輕喟一聲:“你也不用總是在心裡記著,那日是你,便是換了紫麟或是百靈他們,我也會如此。”
  顏淡有苦難言,只好低低地應了一聲,不甘不願地爬到另一邊去睡了。
  她原本還想著離鋣闌山境還有個兩三日路途不急在一時,誰知磨到一腳踏進鋣闌山境都再沒得逞過。
  
  回到鋣闌山境之後,顏淡倒是過了好幾天安穩日子。余墨還讓百靈給她送了兩回時鮮水果,而百靈見了她都和往常一般親親熱熱地說話。顏淡不由暗笑自己擔憂太多,就是未雨綢繆也不帶這樣的。
  到了第十日上,她已經完全把這件事給拋到腦後,到正午時便引了溫泉到浴桶裡,安然沐浴泡澡。
  哪知她正被熱氣蒸得昏昏欲睡之際,只聽房門砰的一聲被人重重踢開,百靈站在門口,表情猙獰:“顏淡,我都和你叮囑過多少次,你卻一點都沒聽進去!山主身上那道傷痕是怎麼回事?!”
  顏淡還沒來得及狡辯,眼尖地瞧見百靈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正是丹蜀。丹蜀看見她,笑得既天真又可愛:“顏淡姊姊,你在洗澡啊?”顏淡抓著浴桶的邊緣,竟然想不出一個可以把百靈和丹蜀立刻趕出去的辦法。
  “噢?誰還在大中午的沐浴,真是難養……”低沉輕佻的聲音傳來,元丹也出現在門口,細眯著眸子,玩味地摸摸下巴,“唔,顏淡啊,還不錯……”
  顏淡縮在水裡,連一句話都說不順:“你、你們……”
  “你們都擠在這裡幹什麼?”紫麟探身進來一看,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顏淡,你大中午沐浴也不關房門,到底想怎樣?”
  “你、你們……我……”顏淡已經張口結舌。
  “百靈你剛才殺氣騰騰——”余墨從外邊踱步過來,瞧見眼前的狀況,尷尬地別過頭,“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顏淡想勾引誰吧,沐浴居然不關門。”紫麟不屑。
  “不、不是這樣,顏淡姊姊關了門的。”丹蜀開口為顏淡辯解。
  元丹摸摸他的頭,和藹地說:“丹蜀啊,聽爹爹的話,你還小,不可以偷看女孩子洗澡,以後才能看。”
  百靈指著元丹的鼻子發難:“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少來教壞丹蜀!”
  “我管教自家孩子關你什麼事,長舌鳥?”
  “百靈你到底找顏淡做什麼?就算什麼事很嚴重,也不用直接破門而入罷。”紫麟很嚴肅,“元丹你也是,大家讓一步,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你們……”顏淡簡直氣急攻心,他們這群傢伙竟然把她當作不存在一樣在那裡吵架聊天,顫聲道,“你們都給我出去、出去!”她竟然就這麼被看光了,鋣闌山境的妖實在太蠻夷太沒廉恥了。
  最後還是余墨善後,把大家全部趕走,順手帶上了門。顏淡心神俱傷,窩在浴桶裡半晌起不來。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顏淡對於沐浴都有很大的心結。
  
  轉眼冬去春來,夏花謝了秋月,顏淡已在鋣闌山境待過第十個年頭。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會在一個地方停留這麼久。
  東方破曉,余墨站在船頭,向著顏淡伸出手來,嘴角帶笑:“我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
  顏淡拉著他的手,輕輕跳上了船。
  “你這回想去哪裡?”
  “嗯……漠北。那裡有風沙,夕陽,還有大漠……”
  
  日復一日,日日如昔;年年歲歲,歲歲如日。
  那些天高地遠的自由,她很是喜歡。


  【楮墨陣‧魔相】


  第二十六章:崑崙神樹

  前面有位親提到過計都和修羅的問題,所以做個簡單的介紹:
  九曜星:金、木、水、火、土、羅候、計都、紫炁、月孛;
  而道家神霄派諸神大多是虛構出來的,官方虛構的是神霄九宸大帝(整整九個人啊),於是某人在此基礎上虛構出九宸帝君,把人數精簡到三人……真的可以少取好多名字TT
  修羅是天竺神話中的很好戰的神。天、龍、修羅,乾達婆,夜叉,摩呼羅迦,緊那羅,迦樓羅,合稱“天龍八部”(這也是金老的小說名吶),我有段時候對這個很感興趣於是寫過一個短篇,現在看來真的很爛……
  ※
  顏淡只覺得自己不斷下落,周圍卻是混沌,好像一條灰暗甬道,沒有盡頭。而下一個瞬間,眼前突然明亮起來,那亮光甚至微微刺痛了眼,她感到一種從骨子深處傳來的疼痛,像是有什麼硬生生地從自己身上分離開了。
  只聽一聲尖利的風響,一道粗糙柔韌的枝條從斜裡伸過來,一下子卷住了她的腰身。顏淡一驚,下意識地掙扎,只見依附於眼前那棵參天古樹上的藤條纏上了她的手腳,緩慢而有力。地下一塊塊土堆龜裂開來,不斷有粗糙的樹枝從地底伸出。
  她心思如電,嘴角輕動,飛快地念起咒術來,只見一道細細的火焰沿著纏住她雙手的藤條蔓延開去,枝葉發出劈劈啪啪的灼燒聲,而這火焰卻始終避開了顏淡。
  如果她沒有記錯,這就是崑崙神樹。天地間除了天庭的最南端有一棵之外,就再找不出同樣的一棵。難道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天庭?
  她還沒想清楚,纏著她的身子的樹枝突然一抖,將她重重地摜在地上,燒起的火苗頓時熄滅了。隨即,又是一道樹枝勒住了她的身子,立刻收緊,將她綁得連氣都透不過來。她眼睜睜地看著唐周和余墨先後落下,想大聲告訴他們這崑崙神樹怕火,卻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
  唐周只是凡人,自然不可能想到便是一棵樹也會威脅到他們的性命,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余墨身上。
  只見余墨在半空中穩住了身形,指尖溢開了點點火光,還沒等他念完一句完整的咒術,粗壯柔韌的樹枝挾著呼呼風勢向他抽去!余墨用手臂去擋,只見那樹枝好似通了靈性一般,突然一個折轉,繞過他身子卷住了他的手腕。千鈞一發之際,他抽出短劍乾淨利落地將纏住手腕的樹枝斬斷。只聽一聲長長的、憤怒的嘶吼從地底傳來,塵土飛揚,地上的土層爭先恐後地跳起,十幾道樹枝從地底探出來,將他緊緊困於其中。
  余墨手上失力,短劍滑落,順勢插在土裡,劍柄還微微顫抖。
  顏淡不由輕嘆一聲:“可惜……”
  轉眼之間,他們三人都被崑崙神樹困住,動彈不得。
  顏淡看著一截粗壯的樹幹慢慢從地底升起半截,雖然那樹幹就和尋常的大樹一般無二,她卻有一種被緊盯的感覺。
  “顏淡。”她聽見不遠處余墨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聲音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慢慢轉過頭,只見余墨朝著她淡淡一笑,緩若清風拂面。都說彌留之際,才能懂得自己真正的心意。顏淡忽然想,她的心意是什麼?
  “似乎上面又有人下來。”唐周望著頂上,輕聲道。
  顏淡慢慢看向上方,只見一個人正從上面跳了下來,越來越近。那個人顯然是有準備而來的,因為他不像他們一樣幾乎是頭朝下被扔下來。待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覺低低嘟囔了一句。
  下來的是誰都好,只要不是神霄宮主,然而現實卻多半殘忍。
  顏淡不由想,神霄宮主之前把他們騙到了這裡,為什麼自己又跟著下來?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那十幾根朝上向天際伸展的樹枝突然動了,飛快地抽向了神霄宮主,而他卻意態閑雅,不慌不亂,袍袖翩翩,周身有股沉穩而臨淵不亂的氣度。也沒見他如何拔劍舞劍,只聽嗤嗤輕響,這十幾根樹枝突然從中斷開,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
  驀地,地底傳來一聲尖銳痛楚的嘶吼,像是野獸受傷時的絕望和暴怒。
  顏淡已經看不到上面的狀況,只能靜靜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崑崙神樹還在吼叫,而神霄宮主那裡卻始終沒有太大動靜。
  忽然,呼的一聲,一團火焰就這麼砸在她身邊,還卷著火舌朝她身上燒過來。顏淡只覺得捆著自己的樹枝突然鬆了一鬆,連忙用力掙脫開來。可是發尾和衣角還是被燒到了。
  而崑崙神樹卻突然向上一縮,自己將自己連根拔起,死命地想撲滅枝葉上的大火,可是火勢蔓延地太快,只能在地上滾了幾圈,帶著熊熊烈焰和陣陣黑煙一跳一跳地蹦躂向了遠方。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隻巨大的火球。
  顏淡用力地拍滅自己身上的點點火星,只覺得一股憤怒從頭燒到腳,簡直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指著神霄宮主惡狠狠地說:“我和你有世仇嗎?!你這是故意的,故意幾次三番地找我麻煩!”
  神霄宮主撣了撣淡白衣袖上沾到的煙塵,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道:“你想太多了。”
  顏淡氣得發抖,直想撲上去掐死他,立刻被余墨從身後抱住了。余墨忙伸手遮住她的眼,輕聲安撫:“你就是撲上去也殺不了他,還是安分一點。”顏淡一聽,立刻乖乖地任他抱著:“主公……”
  余墨慢慢鬆開手臂,微微笑道:“消消氣,畢竟他也是救了我們。”他望向了神霄宮主,淡淡地說:“雖然,我也不知道宮主好端端的怎麼也跟著下來了?”
  神霄宮主沉默片刻,簡短地說:“陶紫炁起了異心。我就被逼進魔相。”
  顏淡鄙夷地看向神霄宮主,陶紫炁那點微末本事要是能逼他,那才奇怪了:“……你編謊話也要編個能讓人相信的好不好?”
  神霄宮主緩緩地看了他們一眼:“不信也罷。”
  唐周看著對方,靜靜地問:“我們所在的,到底是什麼地方?既然我們聚在一起,有些事再故作玄虛也沒什麼意義。”
  神霄宮主微微皺眉,語氣平淡:“這裡就是上古神器楮墨引起的魔相。”
  余墨聞言,不由朝地上一看,他們站在那裡,身後竟然沒有影子。神霄宮主頓了一下,接著道:“的確是不會有影子,因為我們所在的是自己的意識。”
  唐周頓覺荒謬,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看向余墨和顏淡。余墨略略低著頭,沒說話。顏淡則抬著手指叩了叩下巴,像在苦思冥想。她想了一會兒,笑逐顏開:“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神器楮墨上刻著不少仙法的痕跡,而這些痕跡也就成了和人一樣的記憶。與其說我們是在自己的想法裡,倒不如說我們的意識、記憶都和楮墨連在一起了?”
  神霄宮主微微頷首:“差不多如此。”
  唐周聽了她解釋的,舉一反三:“這樣說來,剛才那棵樹妖是因為我們之中有人曾經見過,才會出現在魔相裡?”
  顏淡嘆了口氣:“樹妖?你怎麼覺得那是樹妖?這明明就是神樹嘛。”
  “我的確是見過崑崙神樹。”余墨淡淡道,“顏淡應是也見過,不然也不會知道用火對付得了它。”
  顏淡看著他,訝然道:“你怎麼可能見過?我記得除了天庭那一棵,別的地方就沒有了。”
  余墨沒回答,反而望向了神霄宮主:“你需要魂魄純淨的人替你解開楮墨的封印,因為這樣一來,魔相中可能出現的危險會少很多。”
  神霄宮主點了點頭:“魔相裡出現的事物,至少是我們之中一半人曾經見過。本來我想等你們走到魔相盡頭再進來,沒想到你們連區區崑崙神樹都對付不了。”他倒不是自負,語氣神情都更像中肯地陳述一個事實。
  顏淡嘟囔一句:“這樣說來,你何必找什麼魂魄純淨之人,你自己不就可以闖過魔陣了麼?”
  “我見過的事物太多,路途艱險只會更勝。”神霄宮主輕描淡寫地說,“若是只有你們三個,可能崑崙神樹已經是最難過的一關,但是加上我,這恐怕算不上什麼了。”
  顏淡頓時毛骨悚然。
  
  這是一塊廣袤無邊的大地,沒有任何人跡,所過之處俱是薊草沙石,一片荒蕪。一行人在石林之間升起了篝火,火焰跳動,是這荒涼黑夜裡唯一的光源。
  唐周用佩劍支著地,靠著岩石坐下。走了大半日的路,除了些微疲倦,居然沒有饑餓感。他覺得奇怪,便問了出來。顏淡一攤手,很是無奈:“如果我們是在楮墨的意識裡,自然是不會餓的,神器又怎麼會餓呢?我猜想,我們雖然走了這大半天路,其實在外面也不過是半個多時辰。才過了這點時辰,就更是不會餓了。”
  唐周思忖一下,又道:“依你這樣說,這裡所見的都不是真的?”
  顏淡用薊草撥了撥火堆,偏過頭想了一會兒:“換個明白點的說法,這裡的一切是真的,只不過是很久以前的模樣了,我們所看見的薊草、戈壁、石頭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物。不過如果不幸困死在這裡,那也可以當自己死了。”
  “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自然能出去。”神霄宮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顏淡輕輕嘆了口氣,嘀嘀咕咕:“這都是誰害的……”她知道前路艱險,養足精神才能應對,便慢慢往後靠著石塊,想換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可是這石塊稜角尖銳,硌得她很是難受。忽聽余墨輕聲喚道:“顏淡。”
  她轉頭看去,只見余墨將手擱在膝上,微微笑道:“到我這裡來。”
  顏淡立刻喜氣洋洋地撲過去,枕在他的膝上,余墨動了動身子,讓她枕得更舒服。顏淡忽然想到之前被困於崑崙神樹,他朝著自己微笑,就像映出了她一直不敢再面對的心意。她這樣想著,下意識地抬頭去看他,突然撲哧一笑:“余墨,你臉紅了……”
  “我沒有。”
  “可是我看見了,”顏淡覺得有趣,忍不住抬手去觸碰他的臉龐,“這裡,還有那裡……”
  “都說了沒有,別鬧,快點睡!”
  顏淡還待乘勝追擊,忽然眼前一花,一道劍光正好掠過眼前,晃得她難受,轉頭去看到底是哪個罪魁禍首。只見唐周抽出了佩劍,正對著火堆慢慢擦拭,從劍柄的凹凸紋路一直到劍身,火光映在青森森的劍鋒,當真劍光如秋水。
  這是把千古難得的好劍,你看殺氣含而不露,劍光明淨似水,難得的好劍啊好劍。
  唐周的師父把劍送給他的時候說了這樣一句話。
  顏淡被劍光晃得眼花,殺氣騰騰地支起半邊身子,突然眼前一暗,余墨伸手遮著她的眼,低聲在耳邊道:“睡罷,明日還要趕路。”
  他的手指帶著一股清涼之氣,顏淡心緒平緩,挨在他的膝上慢慢閉上眼。不過半盞茶功夫,她已經意識朦朧,只隱約聽見余墨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沒發覺麼,自從到了魔相,就很容易變得暴躁,連顏淡的脾氣都壞了很多……”
  顏淡漸漸墜入睡夢,夢中那層層白霧之後,站著一個頎長清華的身影,隱約可以看見這人一襲青衫,袍袖飄逸。只見那人握著一把匕首,在手上割開長長一道口子,血珠順著他的手腕滴落,每一滴血都化作一隻血雕,在蒼穹中撲扇著血紅的翅膀,突然朝著她這邊撲過來!
  顏淡一下子驚醒過來,只見余墨正低頭看著她,黑眸幽深。他忽然低聲道:“你剛才也聽到了?”
  “聽到什麼?”顏淡頓時毛骨悚然,往旁邊看了看,只見唐周和神霄宮主都醒著,尤其是神霄宮主,不知怎麼,神情有些古怪。
  “剛才我們都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說話,可是這裡除了風聲,就沒有別的聲音。”余墨語氣平淡。
  只聽神霄宮主緩緩道:“上古神器一共有四件,七曜,楮墨,地止,理塵。”他每說一個神器,便在地上寫下一個名字,“這四件神器是盤古開天闢地時候留下的,後來歸於天庭九宸帝君所有,但是在仙魔之戰中全部遺落。這是一種說法,我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盤古開天的傳說自然大家都知道,那麼就是在後面我們不知道的部分有蹊蹺。”
  顏淡想了想,覺得還算有道理,就點了點頭。
  “九宸帝君有三位,天極紫虛昭聖帝君,東極青離應淵帝君,還有元始長生大帝。若神器真的有四件,那麼就有一人會有兩件神器,而這樣九宸三帝的平衡就被打破了。”神霄宮主語氣凝重,“如果只有三件神器,混入了其中的第四件卻是什麼?”
  余墨淡淡道:“如果當真如此,那麼三件神器是出自天庭,而第四件便是來自當年仙魔之戰被滅族的魔了。楮墨很可能就是魔境的東西。”
  神霄宮主輕描淡寫地道了一句:“如果這樣,是我弄錯了。”
  顏淡原本正在分神想別的事,突然聽到他這句話,頓時覺得一股憤怒從頭燒到腳。他們被神霄宮主用計騙到魔相裡,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出去,他倒是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打發了。余墨見她這副模樣,輕聲道:“魔相中很容易心浮氣躁,顏淡,你要沉住氣。”
  顏淡想了想,自己一到魔相,的確是很容易急躁,在外面她說什麼都不敢去挑釁神霄宮主,倒是進來以後時常被氣昏了頭。
  神霄宮主看了看泛白的天色,低聲道:“楮墨上面的古篆文只說魔由心生,裡面的一切都由心生。而這裡出現的,都是記憶中有過的東西。我需要靠它想起過去的事情,這是我為什麼要把你們帶進魔相的緣由。”
  顏淡聞言,不由問:“你不記得過去的事?”
  她第一次看到神霄宮主笑,卻是帶著幾分淡淡悲涼的笑意:“如果可以記起過去的那些事,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會去。”

  第二十七章:血雕

  天色微亮,他們再度啟程。
  大約是神霄宮主終於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這個心結解開,四人之間反而處得融洽多了。顏淡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氣候溫暖合宜,她的心腸也變得更好,總覺得神霄宮主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實在有點凄慘。雖說這過去的事,也未必會讓人高興,可是總好過茫茫然無所知。這樣一想,她的心緒也不怎麼浮躁了。
  “仙魔之戰究竟是怎麼回事?”唐周淡淡問,“我看一些典籍上都不過是寥寥幾句話帶過,只是說邪魔被滅族。”
  顏淡立刻響應:“這個我知道,我那時已經化為人形,再清楚不過。你想聽簡單的還是複雜的?”
  唐周微一挑眉:“你原來有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還是這副十六七歲的模樣,多少也該長一些罷?”
  顏淡僵著臉冷冷地說:“我喜歡。怎麼?”
  余墨抬手按在顏淡的肩上,微微笑道:“年紀大點怕什麼,反正也看不出來。”
  顏淡看了他一眼,嘟著嘴:“你這是在罵我還是誇我?”她話鋒一轉,說起當年的舊事:“仙魔之戰前,魔不叫魔,而是叫邪神。仙和邪神那一場大戰,其實在很久以前就有隱患,好比是二十年前南楚和大周爭天下一樣,不能說誰錯得多誰是對的。就像大周最後一統江山,而天庭上的仙君們死的死、殘的殘,最後還是比邪神損傷小一些,於是就勝了。”
  “這裡面最慘烈的仙君就是九曜星中的計都星君和天極紫虛昭聖帝君,連個屍首都沒留下,就和魔境一起消亡了。”顏淡摸摸下巴,“這就是一個大概的經過。若是要仔細地說,恐怕好幾天都說不完,不過這裡面還有件奇怪的事,就是計都星君和紫虛帝君先入了魔境的雲天宮,見到了邪神之首的玄襄,隨後整個魔境就跟著崩壞、消亡,沒有人知道雲天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大概是他們在裡面拼得你死我活,同歸於盡了吧?”
  唐周不由道:“勝者王敗者寇,自古便是這個道理。”
  只見神霄宮主忽的變了臉色,沉聲道:“低下身!”顏淡也感覺身後有什麼朝自己撲來,連忙低了低身,只見那如同野狼一般大小的野獸呼得掠過,爪子落地時一彈,立刻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他們。
  顏淡這回看清楚那野獸的模樣,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獸類的身體上,頂著的竟然是一張人臉!只是那張臉木然僵硬,沒有任何表情,臉也比尋常人要長兩三寸,看過去就像是一個四肢著地的、形貌古怪的人正看著他們。
  這就是人面獾。
  顏淡腦中已是亂糟糟的一團,除了這個名字,還有“人面獾的皮毛很硬,刀槍也難入,所以才沒被拿來裁衣用”,“人面獾其實很單純,只會直接把敵人給撕開算數”等等說法。她還沒想到對付人面獾的法子,就見那人臉野獸把古怪僵硬的長臉轉向了她,後腿用力一蹬,朝她撲了過來。
  顏淡只得拔下束髮的簪子,凌空一劃,只見那支青玉簪子化作一柄長劍,向著人面獾的咽喉處刺去。只聽錚的一聲清響,劍身微微彎曲,人面獾倏然向後跳開,開始圍著顏淡慢慢地兜著圈。
  顏淡暗暗咬牙,他們一共四個人,它卻只看見她,實在太不可理喻了。只聽神霄宮主用一種平淡的、陳述的語氣說:“傳說人面獾通人性,確然如此。”顏淡咬著牙道:“畜生再通人性還是畜生,尤其是這種在仙魔之戰後就滅亡的怪物……”
  唐周卻說得越加不含蓄:“它一眼就能看出我們之中最弱的是誰,的確不簡單。”
  顏淡哼了一聲,將手中劍向上一拋。人面獾見她沒了兵器,立刻磨著爪撲上去。只見長劍墜落,幻化出千萬劍刃,冷氣森森。人面獾尚在半空,忽然向旁邊一滾,千萬道劍氣如流星墜地,在地面上釘下一個個淺坑。可是這劍氣居然不能刺穿人面獾的皮毛,只是在它的人臉上劃開幾道血痕。
  唐周看著她手起劍落,總覺得她這個法術非但沒有妖氣,反而有點像……仙術?人面獾吃了虧,捨棄顏淡,突然爪子一蹬轉向神霄宮主。
  神霄宮主之前對付崑崙神樹之時,顏淡只是看見半空有白光閃過,枝條就斷成幾截,甚至連他是用什麼兵器的都沒看見。只見神霄宮主微微側身一避,袖中滑出一支碧綠晶瑩的玉笛。他將玉笛接在手中,輕輕一旋,露出裡面一截只有手指粗細的短劍。他轉過玉笛,將劍尖噗的送進人面獾的小腹,再乾淨利落地拔出,隨後往後飄開幾步。
  神霄宮主動作雖快,手中的玉笛還是被撲過來的人面獾張嘴咬住了,它小腹的毛皮很薄,轉眼間就被鮮血染紅。那張人臉上的眸子泛起血絲,死死地瞪著神霄宮主,閃電般伸爪向著神霄宮主的臉上頸上狠狠一抓。
  顏淡不由啊了一聲,想也不用想被這樣的鐵爪抓過,一定是血肉模糊了。雖然神霄宮主的皮相也不怎麼好看,可是再難看,總比血肉模糊的一團要好一些。
  只見神霄宮主在這時棄了兵器,伸手捧住它的脖子,用力往旁邊一扭。只聽一聲清脆響亮的“咔吧”,人面獾身子一抖,就不會動了。
  顏淡不由自主地抬手摸摸頸,都替人面獾覺得疼。
  神霄宮主撿起玉笛,伸手觸碰到臉上被抓開的面皮,揉了幾下,扔下一團人皮面具。顏淡看得張口結舌,磕磕巴巴地說:“鋸嘴……不,柳、柳公子?”她搖搖頭,又馬上自我否定:“不不,你應該是見過那個叫柳維揚的人,然後做了張和他的臉很像的人皮面具吧?”
  神霄宮主看了她一眼,連說話的聲音語調也變得和柳維揚一模一樣:“你說呢?”
  顏淡老老實實地說:“我不知道。”她頓了頓,突然一個激靈:“這樣就對了,我那晚在凌霄道觀看見的那人是陶紫炁,從背後偷襲我的、最後害得我被蟲子蛤蟆毒蛇欺負的那人就是你!”
  柳維揚面無表情,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我真的很想抽你一頓啊……”顏淡咬著牙吐出幾個字,最後還是忍了。橫豎都不是他的對手,還是忍一忍,多退幾步算了。
  
  日頭漸漸升高,攀到了頭頂,陽光刺眼而通透,晃得人眼花。眼前依舊是一片怪石林立的戈壁,他們走到後來甚至連薊草都不見一根,更逞論綠洲。
  顏淡抬起袖子擦了擦淌到下巴的汗,抬起手遮著眼前的陽光,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看看前面探路的余墨和唐周,再看看走在最後面的柳維揚,不得不承認,不管是哪一個,都要比她靠得住。
  忽聽柳維揚在身後輕輕嗯了一聲,顏淡立刻一個激靈,跳開三步,回頭問:“什麼?”柳維揚皺了皺眉,語氣還是平淡無瀾:“從現下開始,大家最好能什麼都不想,只管往前走,不用多久就能走出這一段戈壁。”
  顏淡很是好奇,剛想開口問為什麼,可一看到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句話都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咽了回去。直到現在,她還是不能接受柳維揚就是神霄宮主的事實。她想起在青石鎮的古墓地道中所見的關於神霄宮主的一切,再想剛進朱翠山遙遙望見的那個清華瀟灑、不可諦視的身影,而這個人影卻突然變成猥瑣的jin采藥人伍順,真是想有多優雅就有多優雅,想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而這樣的男子,怎麼可能會是柳維揚?
  “尤其是你,最忌胡思亂想。”柳維揚的目光最後定在顏淡身上。
  顏淡怨恨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說起來,我早上的時候還做過一個夢,夢裡是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他用匕首劃開手腕,鮮血滴下來的時候還會變成血紅色的大雕。”她話音剛落,忍不住伸手捂住額:“我錯了我錯了,我根本不該想的……”
  余墨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柳維揚看著她,問了一句:“你說那人的血變成了血雕?”
  顏淡點點頭。
  只見他淡然的神情微微一變,低聲道:“你看見的那個人是邪神之首的玄襄,這楮墨果真是魔境的東西。”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遙遙望著前方向這裡飄來的烏雲,語聲凝重:“是血雕。”
  顏淡嚇了一跳,仔細看著遠處那朵烏雲,這才發覺這一片朝這裡涌來的,竟隱約透著血紅,只是太多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反而顯得烏黑一片。她也只是隨口說起早上的那個奇怪的夢,可這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吧?
  唐周也沒說什麼,只是抬手握住劍柄,手指微微用力。顏淡很是過意不去:“……其實我們,還是換條路走比較好。這種血雕的身上有火毒,只要沾上了,連皮帶肉得就會被燒焦,之後慢慢火毒攻心,神志不清,發作的時候就會頭疼欲裂、痛苦不堪。”她說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於助長對方的氣勢了,又補上一句:“不過那是仙魔之戰之前的事情了,邪神玄襄、紫虛帝君和九曜星君計都在雲天宮同歸於盡之後,血雕就不存在於三界裡。畢竟過了這麼久,天地變遷,現在想來血雕說不定也沒有這麼厲害。”
  余墨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開口:“我看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顏淡指著兩側石林:“血雕是邪神玄襄用自己的血化出來的,不怎麼靈光,我聽說只要在石壁之間躲著,它們就只會在外面撞石頭。”
  她熟門熟路地在一大片石林中找到一個岩洞,又搬來一塊石頭,遮住大半邊洞口,剛忙完這些,那一大群血雕已經盤旋於頂上,鷹嘯尖利。只見領頭那隻最大的血雕忽的凌空飛下,猛烈地撞向了岩洞。
  碎石崩起,血雕撞在石塊的菱角之處,往後摔了出去,卻立刻就撲著血紅的翅膀跳過來。唐周站在最外邊,看得真切:那血雕的一邊翅膀有些不自然地扭著,像是剛才那一撞摔折了。正在這時,幾十幾百隻血雕飛撲下來,接二連三地撞在岩洞周圍,卻又立刻撲著翅膀再次撞上來。它們就好像沒有知覺,只會不斷地撞擊、嘶鳴。
  唐周問正看得出神的顏淡:“這個法子你是聽誰說的?”
  她一時語塞,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才剛化為人形的時候,在天庭待過一段時日,那時邪神剛滅,總有喜歡炫耀的仙君說起那時候的事……”
  唐周聞言道:“原來如此。”
  顏淡剛鬆了一口氣,就見余墨正看著她,黑眸幽深。他嘴角微動,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顏淡不由想,看余墨的模樣,他定是不信自己的那番話了,卻也不想戳穿她。
  卻見柳維揚突然說了一句:“我似乎來過這裡。”他低下身,慢慢地摸著他們藏身岩洞的石壁,臉上殊無愉色:“這個記號是我劃的。”
  顏淡湊過去看,只見他手指觸碰的地方,果然有一串形狀古怪的記號:“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
  柳維揚慢慢搖頭:“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說到過這個地方。”他屈起手指,輕輕叩擊石壁,獨自出神。顏淡輕手輕腳地往後退開兩步,轉頭去看洞開外面的情況,只見一群又一群的血雕不斷飛上半空,又俯衝下來,就算是一次一次撞得頭破血流,仍然沒有停歇。
  忽然擋在洞口的石塊被撞碎了一個角,一隻最小的血雕就勢擠進了岩洞,撲扇著羽翼飛撲過來。血雕騰空的時候,還帶起一道殷紅的火焰。顏淡立刻低下身避過,被血雕抓傷之後皮肉會立刻灼燒腐爛,這可不是好玩的。她這一讓,血雕就向著她身後還對著石壁發怔的柳維揚飛去。
  若在平常,柳維揚絕對不會閃避不了,可他現下心神渙散,完全沒有注意到岩洞內的劇變。只見那飛騰著的血雕突然落在他的腳下,慢慢合上了翅膀,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顏淡本要脫口而出的提醒頓時“咕咚”一聲咽了回去。
  柳維揚終於聽見身後動靜,回轉身來,看著腳邊老老實實蹲著不動的血雕,微微地皺了皺眉。他大步走向洞口,推開堵在外面的石頭,漫天血紅的雕突然頓了一頓,拍打著翅膀停在周圍的石林上。
  顏淡知道百鳥朝鳳的奇景,卻覺得還是不及眼前所見的一幕奇妙。柳維揚一襲淡白的衣衫,清華高貴,就像天地間的君王,所有鋒芒、所有氣勢不露聲色,好像收入劍鞘內的利劍。
  “他只怕就是被滅族的邪神之一,甚至很可能是……”唐周沉下聲音,最後幾個字細微不可聽聞。
  顏淡心道,邪神早已被滅族,魔境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消亡。就算柳維揚當真想起過去的事,那也是一段不甚愉快的回憶。每段隱痛的故事裡,都有美好卻再不會成真的往昔。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所有的同伴早已抽身而去,而最後剩下的那個人只有不斷地回想,好似飲鴆止渴,想忘卻不敢忘懷。
  直到,滄海不再,桑田不再。
  只見柳維揚抬起手,呼啦一聲,一大群血雕振翅遠去,間或有幾根血紅的羽毛慢慢飄落下來。隔了片刻,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回頭輕聲道:“繼續趕路罷。”

  第二十八章:屍蹩

  待走到日頭偏西的時候,周圍景致總算一改寸草不生的荒蕪,慢慢的,開始有了綠草矮樹,耳邊還能依稀聽到潺潺水聲。
  他們這樣被日頭暴曬下走了一整日,已是疲憊至極。顏淡強自撐著,一句話也不抱怨,畢竟她是四人中本事最低微的,若還有臉叫苦,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她抿著脣,在聽見若有若無的水聲之後,更覺得口乾舌燥。她仔細地分辨著耳邊所有細微的聲響,其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潺潺水聲卻越來越清晰。
  顏淡不由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她渴得都幻聽了……
  可是等她歡欣鼓舞地奔到水邊,頓時傻了眼。這條小溪雖是活水,只是不斷有什麼黏糊糊的、慘綠慘綠的一團團東西順著地勢飄下來。她還沒把低下身去,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濃烈的惡臭。
  余墨往水裡一看,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不知這水裡浮著的是什麼?”
  顏淡欲哭無淚,哪裡還管水裡是什麼噁心的東西,心中響起一陣曠古回聲:沒有水沒有水……再沒有水喝她就會渴死了渴死了……
  唐周低下身看了一陣,最後還是搖搖頭:“看不出來是什麼,倒是有點像——”顏淡正把心一橫,顫抖著把手伸到溪水裡,聞言立刻道:“不要說出來!”可還是太遲了,唐周擲地有聲地擱下兩個字:“……蟲卵。”
  顏淡崩潰了,拉著唐周的衣襟:“敢情你不渴不累?我都叫你不要說出來了,你還說……”
  只見柳維揚走上前,單膝跪在溪邊,慢慢伸手捧起一掬水,默默地潑在臉上,隨後又掬起一些,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
  顏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只有一句話反覆迴盪:他喝了他喝了,他真的喝下去了……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覆過來,只見余墨也低下了身,慢慢捧起一掬溪水來。她自然知道,憑他們現在的處境,若是不喝水,只怕還支撐不到找到下一出水源的時候,只是讓她喝這麼髒的水,不管是心裡,還是這幾年過得安適的身體,都忍受不了。
  她一把扯住唐周的衣袖,顫聲問:“你會去喝這種溪水麼?”
  唐周看著她,用陳述的語氣說:“你不敢喝。”
  “我當然不敢喝,這可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你聞聞這股腥臭味,看這綠油油的蟲卵,要是用手一捏,肯定會爆出一灘綠油油的髒水……”
  余墨轉過頭看她,語氣很不好:“顏淡!”他取出一塊絲帕,在水裡浸濕了,也不絞乾,回身遞給她。
  顏淡默默地把東西接在手中,不甘不願地抹了抹臉,把乾得泛白的脣潤濕,就用兩根手指拎著那塊絲帕瞧了瞧,奇道:“余墨,你怎麼隨身還帶著絲帕?”她展開了絲帕,對著上面的百鳥爭春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看這針法還是百靈繡親手的,竟然就這麼被你生生糟蹋了。”
  柳維揚見他們都喝過水,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不是尋常的蟲卵,是屍蹩。”
  顏淡用手捂住脣,失聲道:“屍……”屍蹩她是知道的,是一種專吃屍體的蟲子。她想起在青石鎮那家小飯館裡曾戲弄了一個當地人,沒想到報應不爽,終是輪到她頭上來。畢竟,嘴裡說說是一回事,真正咽下去了又是一回事。
  “看這些蟲卵,這附近不知有多少屍蹩。前路也應是不太好走,還需留個心眼。”柳維揚說完,衣袖翩翩揚長而去了。
  顏淡噁心得要命,只覺得臉上也麻癢起來,連忙把手上捏著的絲帕丟到一邊。百靈的刺繡雖精緻,不過沾過那種東西了,還是扔了比較好。
  
  一行人所經之處,草木拔高,開始有成片的樹林。在天邊淡淡的斜陽映襯下,一群野狼大小的野獸正伏在地上,伸爪梳理著皮毛,看上去十分溫順無害。
  顏淡走過去的時候,它們也沒有動彈。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見其中一隻忽然站起來抖了抖身子。她心中咯噔一聲,只見那野獸的身子上赫然生著一張比尋常人要長了好幾分的臉,雙目呆滯,卻又在一瞬間暴開了幾道紅血絲。
  整整六隻人面獾,甚至在她還來不及眨一眨眼的時刻,立刻嘶吼著撲了上來。之前只有一隻就弄得她手忙腳亂,現在一下子來了六隻,她除了逃跑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了。只見柳維揚抽出玉笛中的短劍擋開一隻人面獾,語氣嚴峻:“沿著彎曲小路走!”
  人面獾撲擊的速度很快,若是走直路,很容易被它們抓了個正著。
  顏淡剛跑開幾步,只聽身後冷風襲來,連忙低下身向前一滾,避過飛撲而至的一頭人面獾。她甚至還來不及站起身,第二隻爪子一彈從斜方衝了過來。顏淡只得狼狽地爬開兩步,堪堪躲閃開來,正好和另一頭人面獾打了個照面。只見那張怪異的人臉已經近在咫尺,幾乎把鼻尖貼到她臉上。
  顏淡頓時臉色慘白,全身僵硬。
  只見青森森的寒光一閃,飛濺出一串血珠。人面獾暴怒地仰起頭嘶吼一聲,向著森森劍氣衝過去。顏淡見機立刻退到一邊,余光瞥見出劍的是余墨。他掣劍的瞬間,劍脊上漾開一道青色的光影,似龍非龍,似魚非魚,直直從人面獾的腹部透穿而出。
  一時間,顏淡只瞥見鮮血淋漓,還有什麼濕淋淋、白花花的東西啪啦啦落了一地。剩下那幾頭人面獾被這樣的場面震住了,磨著爪在喉中嘶叫著,卻再不敢上前。
  余墨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徑自大步往前。顏淡被他牽著,不由心道,難道余墨就不能多修習一些比較好看、殺傷力小一點的妖術?這樣每回不是狂風暴雨,就是開膛剖腹的,實在太血腥了……
  她正這樣想著,忽覺拉著自己手腕的力道一緊,余墨沉穩的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顏淡頓覺不太對勁,連忙挨近了去看,只見他另外半邊臉上,眼角血跡未乾,已經腫了起來。他的眼睛傷成這樣,連睜開都很費力,更不用說還要看路了,難怪剛才會步履不穩。
  余墨別過了臉,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沒大礙,你看著路就是了。”
  顏淡乖乖地應了一聲,扶著他的手臂盡量挑平坦些的路走:“你的眼睛……”
  “一點皮外傷,沒事的。”
  “是嗎,你上回受重傷也是說沒大礙啊。”
  “……別看我,看路。”
  顏淡只得一心一意看著前方,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明明是走在平地上,卻覺得地面好似在輕微震顫。她只得暗自想,這該是她的錯覺罷,好端端的,平地怎麼會震動?這裡又不是凡間,怎麼會有地震這回事?
  只聽柳維揚一如既往冷靜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向西走!”
  顏淡下意識地依照他說的去做,畢竟從進入魔相到現在,他都是最為可靠的同伴。她沿著西面的山道一路攀上去,抬頭一看,心也涼了半截:眼前已經無路可走,只有一處空盪蕩的懸崖。
  在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片刻,只覺有人從身後重重推了自己一把。顏淡站立不穩,徑直往懸崖下摔去。她眼疾手快,立刻鬆開余墨的手臂,伸手去抓生在斜壁邊的藤蔓。她自己摔下去也罷了,總不能還拖著余墨一起下去?他的眼睛還受傷了……
  所幸顏淡的運氣不差,這樣胡亂去抓居然還摸到了那些藤蔓。她費力地轉過頭,眼角只瞥見森冷的劍氣劃過,她緊緊抓住的那些救命藤蔓立刻斷成幾截。
  劍氣之後,是迎風輕拂的淡白色衣袖,還有那人淡然的、毫無波瀾的眸子。
  
  顏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大,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就算有妖氣護身,也會丟掉半條命。可她現在,正安然躺在一片柔軟的沼澤中,手腳都好好的。
  她剛摔進沼澤的時候,受驚之下掙扎了幾下,很快就發現掙扎得越是用力,身子下沉得就越快,便老老實實地躺在那裡不動。過了一會兒,就發現這片沼澤還在慢慢流動,把她緩緩往岸邊推。
  顏淡看著頭頂蒼穹,有點懊惱地想,柳維揚同他們一直對立,因為一同進入魔相,才會成為了同伴。而竟然就此對他不再心生戒備的自己也是傻得厲害了,她這回被推下懸崖,完全是自找的。
  也只過了大約半盞茶功夫,她感到背上碰到了實地,用盡力氣往上爬。雙腳才剛踏到實地,只聽隆隆巨響從遠處傳來,如雷如震,在山谷中回響不斷。顏淡靜下心來辨明聲音的方向,似乎是從她摔下來的懸崖那裡傳來,那麼她摔下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也顧不了衣衫被沼澤弄得髒兮兮的,連忙循聲趕去。
  她清楚地記著自己是從懸崖上摔下來落入沼澤,這懸崖之下的石壁微微傾斜,觸手光滑,完全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可是眼前,沒有懸崖峭壁,只有大片大片的小山丘,看地勢就算是完全不會武的凡人都可以爬上去。
  顏淡震驚至極,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會不會是因為在神器楮墨的魔相之中,她在摔下懸崖後又到了另外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眼下,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顏淡站在那裡微微出神,最後還是辨清方向,獨自往前走。
  如果魔相真如柳維揚所說,裡面出現的事物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半人見過。那麼余墨和唐周應該能對付前路之上的危險,反倒是她和柳維揚,實在可堪憂慮。柳維揚是死是活,她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顏淡在山林中走出長長的一段路,腳下的路漸漸開闊起來,遙遙的,還可以瞧見半空中升騰起的青煙。她不由怔了一下,那遠處的裊裊煙氣,只怕是尋常人家做飯燒水升起的炊煙。難道這裡還住著人家?
  她又走近幾步,遠處村落木屋映在眼中逐漸清晰起來。炊煙,落日,喧鬧,總會在不安穩的時候給人一種安定感。
  顏淡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走過枝繁葉茂的古樹下面的時候,頭頂上突然嘩啦一聲,枝葉搖曳,碎葉紛紛飄落,一張臉卻突然橫亙在她眼前。
  那人臉上肌肉抽搐僵硬,膚色慘白,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她。
  這一下太過突然,顏淡連忙向後急退三步,定睛一看,方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只是死人啊,還以為又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顏淡抬起頭,仔細看了看那具被倒掛在樹上的屍首,那屍首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衣衫,沒有束髮,只是隨隨便便地用一根白繩綁著。
  此情此景,怎麼看這人都是人祭。
  人祭,就是把活人作為祭品,獻給某位神靈。這是古時常有的一種祭祀方式,越是在偏壤蠻荒之地,就越是多見。人祭多半是在那人還未成年,甚至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選定了的,在成年之後穿上白衣送給所祭祀的神靈。有時候,碰上水患泛濫,也有地方會用抓鬮的方式把選中的活人和祭品一起放在木筏上,獻祭給河神。
  顏淡突然回想起柳維揚身上就是穿著一件淡白色的袍子,他是說過自己是被陶紫炁逼近魔相的話,可她沒怎麼信,這樣想來,原本他應該就是想把自己當成人祭送進來罷?她仔細看了看周遭,俱是一片山林,周圍似乎都沒有什麼凶猛野獸的氣息,那麼這個人祭是要獻祭給誰的,為什麼臉上會有這麼痛苦僵硬的表情?
  顏淡一時好奇心起,伸手拔下簪子,將其變為一把長長的玉劍,輕輕地劃過那人祭的衣領。只見領口之下的肌膚全是一個個青黑色的圓點,有大有小,小的比銅錢稍小一點,大的卻有手心這麼大。
  她心裡不安,遙遙看著前方村落,前方還是那番炊煙裊裊的安詳景象。顏淡站在那裡,想著究竟是借道往村落裡走,還是寧可多走些路繞過去。
  很多時候,不可知的事物,遠遠比已知的危險的事物更令人有恐懼感。你不知前面會發生什麼,也不知它帶給你的究竟是什麼。
  顏淡思忖片刻,還是決定直接從村落借道,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在那裡借宿一晚。
  她正要抬腳往前走,只聽咔的一聲,頭頂的一根樹枝斷裂,那屍首驀地下沉了兩尺。顏淡往前平視,正好對著那屍首的腹部。那具屍首的上裳下擺已經完全破碎,正好露出破爛不堪的小腹。只見那屍首的小腹裡,擠滿了黑色的屍蹩,好似把這人的屍首當成了窩,裡面黏著一層層綠油油的蟲卵,這些蟲卵就和她之前在小溪邊瞧見的一模一樣。
  顏淡只覺得一股噁心反胃的感覺衝上喉嚨,腳下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一隻涼冷的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捂住她的嘴。顏淡立刻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兒,可這股檀香味兒中還帶著些許血腥氣。
  只聽柳維揚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噤聲。”
  
  第二十九章:洛月

  只聽柳維揚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噤聲。”
  顏淡實在很手癢,很想給他那麼一下子,最後還是硬生生克制住了。隨著柳維揚慢慢鬆開手,她聞到的那股血腥味越濃,不由轉頭去看,只見對方淡白色的外袍下擺被染得一片殷紅。
  柳維揚往前走了兩步,儘管身形依舊挺拔,還是可以看得出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日不太一樣。顏淡摸摸下巴,如果他受了傷,對她來說可真是天大的便宜,之前把她從懸崖上推下去的事情也該一起算一算了。
  柳維揚停住腳步,回頭瞥了她一眼,一雙淡然的眸子還是波瀾不驚。顏淡立刻會意,跟著他往前走。
  曾有人對她說過,共患難的朋友未必能共享福,而敵人卻未必不會變成同伴。對於這句話,顏淡深以為然。
  柳維揚緩緩從那具屍體邊走過,屍首上的屍蹩突然不動了,只是一眨眼功夫,它們瘋了一般拼命往上爬,像是想避開柳維揚。
  顏淡看得清楚明白,不由訝然:柳維揚身上還有血腥味,從來對血腥屍臭趨之若鶩的屍蹩怎麼可能會像閃避呢?她想起唐周的血可解百毒,再看看柳維揚外袍下擺的血跡,莫非,屍蹩在懼怕他的血?
  顏淡斟酌一陣,待他們走到村頭的時候,放軟了聲音開口道:“柳公子,你的傷還好麼?”
  柳維揚腳步不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顏淡頓時有一種和啞巴爭辯的無力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柳維揚不得不停下腳步,低下頭看她:“怎麼?”
  顏淡眼中發亮,熱切地盯著他瞧。紫麟曾誣衊她說,她這個表情簡直能讓人三天食不下咽。不過有用的就是好的,至於到底是讓人食不下咽還是垂涎三尺,這個根本無關緊要。她活過了這許多年,見過的人世也不少,有些事情,覺得有個好的了結就行。
  柳維揚面無表情,想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顏淡立刻死死按住,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她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了解對方的性子,他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觸碰,絕對不會較真地拉開她的手。
  柳維揚抽不回袖子,無奈地開口:“你想要做什麼?”
  顏淡暗自得意不已:你不是把我們都騙進魔相裡來送死麼,不是把我推下懸崖麼,不是我問一百句話你都當沒聽見麼?天地間因果循環,種下了因,就必定食下那個果,現在該是受報應的時候了。
  柳維揚見她不說話,依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忍了一會兒還是不得不挪開目光:“你到底想怎麼樣?”
  顏淡微微一笑,乖巧清澈,溫言軟語:“柳公子,不如讓我幫你包一下傷口,這樣子傷才好得快。”
  柳維揚動了動嘴角,在她熱切的逼視下,終於還是道了一句:“有勞了。”
  他找了個樹樁子坐下,撩起染血的衣擺給她看。顏淡蹲在邊上,看著那道絕對不淺的傷口實在忍不住幸災樂禍:“這傷口看起來倒像是利器劃開的。”她當然不會有這麼好心給他治傷,只不過想乘機做點手腳,順便再偷偷抹一點他的血藏好,萬一屍蹩真是害怕他的血,那她以後心裡也好有個底。
  “是從懸崖上跳下來的時候,在石頭上劃開的。”柳維揚語氣平淡。
  顏淡怔了一下:“從懸崖上跳下來?”
  柳維揚看了她一陣,緩緩道:“看來,你果然不知道。”
  顏淡頓時有種被他設計的感覺。
  “我們之前走過的並不是山路,而是走在翻天的背上。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要翻身了,逼不得已只好從懸崖上跳下去。”
  顏淡曾聽師父說起過翻天,若論起淵源,翻天和紫麟還是同族同宗,只不過翻天比紫麟高大生猛得多。因為個子大,也異常的懶散,時常躺在那裡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也不起來爬兩步,身上自然而然地就生出草木來了。但是它躺久了,偶爾還是會起來翻個身。這一翻身,當真就如天地都翻過來一般,才會有“翻天”這個名字。
  顏淡有點不好意思,弄了半天他也是好心,卻是她誤會了。她抬手虛按在他的傷上,輕聲念了幾句治愈的咒術,只見淡淡的白光漾開,本來裂開的傷口立刻就收緊愈合了。
  柳維揚若有所思,輕聲道:“既然不是你,那還有誰會見過翻天?”顏淡把一角沾著他的血的絲帕疊了疊,收好,隨口道:“這個很重要麼?”
  柳維揚放下衣擺,站起身走了兩步,淡淡道:“多謝你。”
  “奇怪,那余墨和唐周呢?”不會被壓在翻天底下去了吧?如果真是這樣,余墨說不定還有救,唐周肯定成肉泥了。
  柳維揚搖搖頭,示意他也不知道。
  他們走到村落外面,只見村頭那棵大樹下立著一塊石碑,上面用寫了兩個大字:洛月。
  不光是顏淡,連柳維揚淡然的眸子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邪神和上古時候的神仙一般,是古老的種族。
  那個時候,天還不是天,地也沒有成為地,天地幾乎是聚合在一起的。盤古開闢天地後,人世間才不再是一片灰暗混沌。
  女媧用泥捏了凡人,而邪神用自己的血肉化成了洛月族人。
  在仙魔之間的那場爭鬥中,邪神滅族,魔境消亡。洛月族不得不遷出魔境,隱居在凡間。可是邪神一滅,他們也受到了波及,壽命越來越短,只能依靠子孫不斷繁衍來維持血脈。洛月族極為傲慢,這點像極了他們的始祖邪神,他們不願同凡人接觸,更不用提通婚了,也就是因為這樣,如今這世上幾乎再找不出一個洛月族人。
  洛月人同他們的始祖一般,在千百年的洪流中已經消亡了。
  顏淡抬起手指敲了敲下巴,低聲道:“這裡的洛月族,應該是魔境消亡之前的洛月族吧?”
  柳維揚難得答應了一句:“也未必,若是在邪神沒有滅族的時候,他們怎麼會用得到人祭?”
  顏淡頓時毛骨悚然。在仙魔之戰前,洛月人是出了名的美麗。邪神的始祖就不無得意地說,天地間凡是他們造出來的,都是沒有半點瑕疵,不像有些神仙捏出來的凡人,總有些許缺憾。從那個時候起,天庭同魔境之間就時有些小紛爭,慢慢的,一點心裡的不待見越積越深,仙魔兩界終於開戰。那時魔境的主人是邪神玄襄,他和紫虛帝君、計都星君在雲天宮同歸於盡,魔境就此消失。而洛月人離開魔境,不管是容貌還是身體都發生了很大改變,原本美麗的容顏開始變得古怪,身體也漸漸矮小扭曲。
  “雖說再嬌艷的花也有凋謝的時候,再美好的容顏也會蒼老,可是親眼見到了還是覺得可惜。”顏淡話音剛落,就見柳維揚頗為意外地望了她一眼,好似在詫異她何時除了那些無聊的話還會正兒八經地說話。
  她撇了撇嘴,不滿地想,她骨子裡有的是內涵,只不過還沒人發現罷了。
  顏淡當先走進洛月族人群居的村落,過了村頭那一片桑樹林,便見遠遠近近有不少人家,每戶人家都搭著高腳木屋,一條清澈小溪彎彎地繞過,清亮的溪水在落日下閃著粼粼波光。她打從心底覺得,這裡是魔相中最美好的地方了。
  之前那些人面獾、血雕什麼的,實在是太凶猛太蠻夷,她委實不怎麼欣賞。
  “你們是誰,怎麼會闖到這裡來的?”
  這道聲音聽得出是出自一個少年口中,還是清稚、秀氣的,微微帶點少年正長成的沙啞。顏淡回過頭,只見夕陽余光中站著一雙少年男女。躲在剛才說話的那個少年身後的是個看模樣年方豆蔻的少女,烏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不,確切來說,是直接越過顏淡,定定地看著她身後的柳公子。
  那少女忽然笑了,就這麼對著柳維揚嬌憨地笑:“你是來娶我姊姊的吧?”
  顏淡轉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柳維揚,再看了看這雙少年男女,很不厚道地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顏淡很容易在洛月族找到了落腳的地方。這其中,實在多虧了柳維揚。之前那位笑得很嬌憨的少女恰好是洛月族中頗有聲望的人家的小姐,用凡間的風俗來說,那是名門望族,祖上庇蔭,好比現在的天下是裴氏的天下,裴姓也比別的姓氏高貴些。
  至於其間種種,簡單來說也就是兩句話的功夫。
  洛月族人取名的法子古怪,只有名沒有姓,之前那個少年叫南昭,那個少女叫水荇,是表兄妹,而少女水荇的那位將要嫁給柳維揚的親姊姊芳名儂翠,這是其一。
  其二,儂翠是洛月族中的美人,不知怎麼曾夢到過神霄宮主柳維揚,從此心心念念,甚至還擱下了非君不嫁的話來,只要柳維揚一進洛月族的村落,立刻就會有一群人把他扭送到儂翠小姐的面前。
  顏淡初時很驚訝,待看到亭亭玉立、楚楚柔情的洛月美人儂翠,只能感嘆柳維揚真是桃花綿綿,每一株都是千嬌百媚、百里挑一。本來神霄宮中女侍就多,貌美如花的更多,結果到了魔相好不容易碰見這麼一村子人,就出來了一位瞧上他的。
  於是顏淡在儂翠柔情萬千的眼波中,把柳維揚賣掉了。
  
  一卷畫軸鋪開,慢慢露出裡面青衫翩然、清華萬千的男子。那道人影背後,是青山隱隱,萬里河山,然而這些不過是隱沒在背後襯托其人風采,僅此而已。
  顏淡低頭看畫,那畫中男子的眉目,果真和柳維揚生得一模一樣。可惜這畫筆法雖好,畫中人神韻卻不足。
  “這就是玄襄殿下,是歷代邪神之中本事最高,最有才情的一位。”南昭低下了聲音,“儂翠姊也只是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一回,就時常夢見,就算到了出閣的年紀,還是想嫁給他,她曾說過就算當妾也沒關係。後來玄襄殿下戰死,她也覺得殿下只是失蹤而已。”
  顏淡心裡咯噔一下,道:“可惜柳維揚不是邪神,最多是長得像罷了。”
  南昭嘴角牽起一絲笑,微微有些苦澀:“就是柳公子和玄襄殿下生得太像,而柳公子身上還有邪神的血脈,儂翠姊才會一心認定他就是殿下。”
  顏淡默默點頭:“這樣說來,倒也有道理。”
  這世間長得十分相像的,已是不多了,而柳維揚身上還有邪神血脈,更是真了幾分。何況他現在根本想不起自己從前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而所有記憶中斷的那一塊正是在仙魔之戰。
  她也不得不承認,柳維揚是邪神玄襄這件事,很可能是事實。
  顏淡嘆了口氣,打從心裡同情他。從前他在追尋自己身世的時候,完全游離於三界之外,天地間再沒有他的同伴。而現在,如果他真是邪神,那麼天地之大,他將再無容身之地。當年仙魔之戰打得轟轟烈烈,便是想忘都忘不掉,若是天庭上的那些人知道邪神玄襄還活著,那三十萬天兵每個都來補一刀,也盡夠受的。
  她剛嘆完這口氣,只聽身邊的少年也幽幽地長嘆一聲。
  顏淡不由看了他一眼,只見少年皺著眉,頗為沮喪的模樣,心中忽然一動:“凡人有句古話不知你聽說過沒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就是再喜歡儂翠姑娘,她心裡卻惦記著玄襄罷了。”
  南昭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這副模樣就算不是耿然變色,也離了不遠了,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句話我知、知道,可、可是我、我沒……”
  顏淡本是出言試探,見他這個樣子,也知道自己猜得不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好聲好氣地勸說:“這種事,當斷則斷,她若無心你便休,你也拿出一點男人的魄力來。”像南昭這樣秀氣老實的少年,若是養得不好,難免變成娘娘腔。
  南昭低下頭,輕聲道:“顏姑娘說得是。”
  顏淡正待趁熱打鐵多勸導他幾句,只聽一道寒得掉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顏淡,你過來。”
  她凍得一哆嗦,方才慢慢地想,這聲音聽起來,約莫大概彷彿,是柳維揚在說話。
  看來東窗事發,他也該是知道自己被賣了。
  
  第三十章:三界三生
  柳維揚站在桑樹林邊,負手而立,衣袍翩翩,像是入了畫。
  顏淡突然想起一句話來,任是無情也動人。不管是邪神玄襄,還是神霄宮主柳維揚,他便是這樣靜默地站著,就有一股內斂的華光。好似在他身上,看不到迷茫惘然,只有不斷追尋前路的堅毅。
  柳維揚沉默了一陣,忽然說出一句古怪的話來:“在青石鎮的古墓裡,你感覺到我的氣息,就能知道我不在三界之內。而你動手的時候,我也知道,你同我是一樣的。”
  顏淡望著頭頂的一串串飽滿的桑葚,半晌才道:“你說的不差,不過有一點還是不一樣的,我後來自願入了妖籍。”
  因為太孤獨了。
  這麼多年,沒有遇見過一個和自己一般的同伴,還不如一團空氣,一滴水,她什麼都不是,完全游離在三界之外。就算有一日,她不再活在這世上,也沒人會知道。
  “我也沒有感覺到你的氣息,你那天沒有用咒術,而是凡人的武功。”顏淡轉過頭看著他,認真地說,“我做不到你這樣,我那時同凡人處在一起,可我還是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沒法子,那種異樣的感覺根深蒂固……我時常睡不著,很難熬……”
  柳維揚轉過頭看著另一邊,輕聲道:“那有什麼用,我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
  “如果說,我是說如果,你是邪神玄襄呢?”
  “無憑無據的事,我從來不會去想。”他語氣平淡,“我是不是邪神玄襄,那又怎麼樣。”
  顏淡忍不住反駁:“怎麼能說無憑無據?那時候,血雕的反應不就很奇怪了麼?剛才南昭也說了,你身上有邪神的血脈,而玄襄同你長得那麼像,你覺得這只是巧合而已?”
  柳維揚倏然轉過頭來,一雙眸子還是淡然而不動聲色:“那是你的推測。你雖能推測出沈怡君他們的事,卻未必能猜到別的事。”
  顏淡瞪著他,兩人對視片刻,無奈從氣勢上她就差得太遠,只好放棄:“好罷好罷,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其實你是不是玄襄,和我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如果有什麼想法,方便的話就和我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到你。”
  “陶紫炁把我逼進魔相的時候,她說過,她是九曜星之一的紫炁星使。”
  顏淡抬起手指叩了叩下巴:“紫炁星使是九曜星中唯一的女子,他們平平常常的也沒什……啊,對了,就是計都星君了!當年仙魔之戰時候,天極紫虛帝君和計都星君是最先見到邪神玄襄的,這兩位仙君最後連屍首都沒找回來。”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計都星君也罷了,那紫虛帝君真是可惜了。我那時在天庭修行過一陣,所有見過紫虛帝君的小仙都說他風采翩翩又博貫古今。”
  “是麼。”柳維揚出神了一陣,又問,“那你呢,怎麼會游離出三界之外的?”
  “啊,我?”顏淡呆了一下,不知他怎麼突然把話鋒轉到自己身上,只得尷尬地笑,“這個麼,其實我本是天庭小仙,後來犯了天條,要上天刑台。你也知道嘛,天刑台上走一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能不能活得下來還不知道呢,然後我就逃了。”她停頓一下,見柳維揚還等著她往下說,只得硬著頭皮講下去:“後來我才發覺,我找到的那條路居然是輪迴道,下去後就是七世輪迴,地府名冊上缺了什麼就頂上,萬一這些年都少些蟑螂臭蟲王八的話,那我豈不是會被人恥笑?於是我放棄仙籍,才沒有去輪迴七世,但這樣一來,就游離出三界了。”
  柳維揚默然不語。
  顏淡來回走了一趟,忽然道:“說起來,青石鎮古墓最後一間石室裡的那幅山水畫可是你畫的麼?”
  柳維揚微微頷首。
  “你還記不記得那畫中的地方是在哪裡?”
  “……不記得。”只是腦中會有這麼一個模糊的印象而已。他踏破千山萬水,連一些偏壤小鎮都沒放過,至今也沒有尋到畫中的那個地方。
  顏淡嘆了口氣:“看來你我的經歷會有對得上的地方了,你畫的那個地方是在冥府。”她看著柳維揚的神情微變,便耐下心來解釋:“我說的冥府,就是凡人常說的陰曹地府。生死場,夜忘川,黃泉道,其實那裡景致很美,不是凡人說得這般可怕的。而你那幅畫幾乎畫得一分不差了。”
  “我脫離仙籍之後,就到了冥府。我用了八百年的時間渡過夜忘川,很多一起渡河的人,等到岸邊就把前塵全部忘記了,然後再世為人。可我忘不掉,也離不開冥府……”顏淡吁了一口氣,慢慢皺起眉,“又過了很多很多年,我終於找到從冥府回凡間的路,但這千年之間,我的修為全部荒廢了,就成了現在這樣。”
  柳維揚嘴角微動,正要說話,只見顏淡倏然握住他的手,一本正經地說:“我可以懂你的感覺,不過儂翠姑娘真的很配襯你,你就從了吧。”
  柳維揚一下子甩開她的手,扭頭大步走開了。
  顏淡笑嘻嘻地看著他的背影:“柳公子,剛才對你說的那些話,我連對余墨都沒說過。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柳維揚腳步一頓,回過頭微微一笑:“待我再想想。”
  他最常有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再要麼就是甚悲涼的苦笑,而這一剎那的笑意,宛如薄冰乍融。
  顏淡摸摸下巴,不覺想,之前嫌棄柳維揚死氣沉沉,平日連話都沒一句,現在看來還不算那麼討厭。
  
  顏淡提著一串飽滿深紫的桑葚,蹲在小溪邊洗。洛月一族雖然已經衰敗了,卻還遠遠沒到最慘不忍睹的地步,等到了那腰是腿、腿像腰的地步,她把柳維揚賣出去的時候也難免會心有歉疚了。
  眼下情形,柳維揚只怕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完全身不由己。她不過是順應情勢罷了。
  她那串沾著晶瑩溪水的桑葚,美美地咬了一口,余光突然瞥見兩個頗為熟悉的人影,立刻把手上的桑葚給丟在一邊,笑逐顏開地撲過去:“主公主公!還有師兄,你們——咦?”
  唐周走上前,一把將她緊緊抱住,淡淡的氣息拂過她的鬢邊。顏淡頓時僵在那裡不會動了。幸好他很快便鬆開了,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會兒,微微笑道:“看來你倒沒受什麼傷麼。”
  顏淡自認為臉皮也算是磨練得厚了,居然覺得臉熱:“看來還是我運氣好些。”她轉頭看了看余墨,嚇了一跳:“余墨,你的左眼還能不能看見東西?”他眼角的傷,比她那日見到的似乎更重了,已經紅腫起來。
  余墨伸手碰了碰,淡淡道:“還好,就是有點費力。”
  顏淡鬆了口氣,喃喃道:“能醫就好……”她伸手扶住余墨,輕聲說:“我借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唐周看著他們,只得問:“柳兄呢?我們雖差不多一起摔下去,那時整座山已經翻了一半了。”
  顏淡將牙咬得格格響:“我把他嫁出去了,誰讓他說都不說一聲就把我推下懸崖的?”
  唐周倒沒太驚訝,只是輕喟一聲:“嫁出去了啊。”
  余墨微微一笑,語聲低沉悅耳:“原來是遷怒。”
  “是遷怒怎麼樣?”顏淡擺出最蠻橫最不講理的表情。
  “沒怎樣。我只是想,他起碼還是把你推下去,而我和唐兄是被踢下去的,這筆帳該是怎麼算?”
  顏淡不覺想,這柳公子真是太狠了,若他不是有這一身本事,早就仇家遍天下,怕被分屍十回都不夠。
  
  余墨的眼傷很嚴重,傷口裂開過兩三回,又沾了髒東西,隱隱有些化膿,就算她用了咒術,也不是一時之間就能好起來。
  顏淡趴在床邊,托著腮看他的睡顏。她用的是一個讓人產生睡意、卻可以算得上簡陋的妖術,若是余墨不配合,只怕也對他沒什麼用。她不禁想,這世上,她或許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余墨放心把性命交付的人了,而她也同樣放心把自己的安危全部交託到他手上。
  只是這二十年間,她從來沒告訴過他。
  她不知道這種話該怎麼說。
  “好像你這幾年受什麼傷都是我害得,這回又是這樣,要是我有柳公子一半的本事就好了,至少你不會只顧著我連自己都忘了顧了……”顏淡很苦惱,“其實我也努力地學妖法啊,但總是半路出來的,到現在還是個半吊子。”她抱著一團被子,蹲在床邊,慢慢來了睡意:“但是余墨吶,你以後能不能不要用那種動不動就開膛剖腹的妖術?實在太血腥太難看了……”
  她入夢的時候,依稀還聞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她不禁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在鋣闌山境的時候,余墨就對沉香情有獨鐘,這種喜好雖然很是古怪,可放在他身上倒也算不上很突兀。這樣久而久之的,連身上都有那麼一股若有若無的、很舒適的菡萏味道,而那恰好也是她最喜歡的沉香味。
  她在睡夢中,依稀聽見輕輕的嘆息,有人在她耳邊緩緩道:“因為晚了,就沒有位置留給我了麼……”
  顏淡不知覺地皺眉。
  什麼早了晚了,她真是一點都聽不明白。
  
  自從進了魔相之後,顏淡變得很嗜睡,一躺下去就常常無知無覺。等她醒來的時候,樓閣外的光線已經透了進來,而她正是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薄被。
  她一坐起身,就覺得周遭的氣氛很不對勁。
  她慢慢地、僵硬地轉過頭去。只見房門大開著,柳維揚正倚在門邊,那支淡綠的玉笛擱在手臂上,微微屈起一條腿,姿態瀟灑得緊。她還從來沒見他這麼瀟灑過,只是幹嘛偏偏要在這裡瀟灑?而唐周則意態閑雅地坐在桌邊,一手支頤,一手端著茶盞,見她醒來了也坐著沒動,目光掠過她的衣領,停住了片刻,又轉開了。余墨背對著她站在窗前,髮絲如墨,身形挺拔,慢條斯理地開口:“這還真教人想不透徹了。”
  顏淡險些嘔出一口鮮血來。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間房現在好歹還是她住著的罷,余墨在這裡也就算了,為什麼另外兩個都在?!她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你們為什麼在這裡啊……”
  “就算他們來攔罷,也未必見得攔得住。”唐周擱下茶盞,淡淡道。
  柳維揚微微搖頭:“既然我們在魔相中,就得按照魔相的規則來。”他轉頭望向了余墨:“這些幻境陣法,說到底還是你來得精通,不知有何高見?”
  余墨側過頭,微微笑道:“高見說不上,不過我也覺得還是順著魔相的規矩來。我現在已經沒有感覺到魔相中心的殺氣和波動了,可能過了這一關就會找到出路。”
  “只怕多少有點困難,我看他們已經認定這件事和我們脫不開干係。”唐周緩緩道。
  “喂,你們……”顏淡只能垂死掙扎。
  “那就要看柳兄怎麼對付了。”余墨看了柳維揚一眼,笑著說,“洛月人總會多少敬柳兄三分的。”
  顏淡氣得在床邊重重一錘:“你們三個到底在這裡做什麼?!還是有什麼話非要在這裡說才可以?!”
  柳維揚終於把頭轉向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你醒了?”
  顏淡捏著拳頭,擠出幾個字來:“我醒了很久了……”
  唐周輕輕一笑:“這才留意到,不過你這麼生氣作甚?”他扯這番謊話的時候,居然臉不紅心不跳,氣定神閑。
  顏淡只能自愧不如,甘拜下風:“我沒生氣……我怎麼會生氣呢,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一覺睡醒後看見房裡突然多出了人來。說到底,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余墨走過來,大大方方地在床邊坐下,長腿交疊:“昨天夜裡,有洛月人暴死了。”
  顏淡立刻追問:“是誰?”
  柳維揚的嘴角微微一抽,直起身一拂衣袖,道了句:“我這就去說說看。”
  顏淡頓時了然:“是柳公子的泰山大人?還是岳母大人?總不至於是未過門的妻子吧?”
  唐周嘴角帶笑:“是岳母大人。”
  “哦,那真成紅白喜事了……”顏淡突然骨碌一下從床上翻下來,“等等等,柳公子那位岳母大人過世了,不是還要算在我們頭上吧?”
  余墨連忙伸手將她抱住了,微微笑道:“他們可沒這樣說,只是說一日找不出凶手,我們就一日不能離開。”
  顏淡一時只想到“禍不單行”四個字。
  
  第三十一章:畫像

  柳維揚和洛月族長關在同一間屋子裡還不到半個時辰後,水荇從屋外探進頭來,很羞澀地微笑:“哪位是余墨公子?柳公子請他過去。”
  余墨站起身來,又聽水荇說了一句:“爹爹讓我和你們說,他先謝謝各位的好意了,這樁婚事只怕要推後些時日,幾位若是覺得悶,可以到處走走,不過千萬別走得太遠,這前面的林子有些危險。”
  顏淡看著水荇和余墨走遠了,摟著茶杯似笑非笑:“柳公子真有一手,這麼快就把泰山大人擺平了,人家不但不把我們當凶徒了還要來稱謝。”柳維揚一向沉默寡言,偶爾說什麼話就是有種信服力。顏淡知道,就是旁人見他這樣的性子,才覺得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而實際上被柳宮主騙得團團轉了還不自知。
  唐周走到門邊,又回首問道:“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外邊走走?”
  顏淡也覺得留在屋子裡發霉沒什麼好處,便點點頭:“好啊。”
  兩人並肩沿著小溪走了一段路,唐周忽然停住腳步,伸手在她露在衣領外的頸上一點:“這是什麼?”
  顏淡被他這樣一碰,只覺得隱約有些癢,忙蹲在溪邊照了照。這道溪水清澈,隱約映出她頸上有一點微紅。顏淡支著腮很疑惑:“昨日還沒有的,難道我睡著以後,有蟲子爬進來咬了我?”
  唐周沉默片刻,突然低下身扳過她的肩來。顏淡本來是蹲著的,突然被他這樣一扳,只得維持著極其困難的姿勢,眼睜睜地瞧著唐周低下頭來。
  “唐周,你就算餓了也不能咬我啊啊!”
  唐周鬆開手,很是細緻地對比了一下兩個痕跡,點點頭道:“果真是不一樣。”
  顏淡撲騰兩下,捂著脖子甚是凄涼:“當然是不一樣的,你要比較就自己咬自己去!”就算她不是凡人而是妖,那也只有那麼一副皮相,要是給咬壞了以後還怎麼用?
  唐周撣了撣衣袖,低著頭看她:“我要是想自己對比著看,怎麼也咬不到頸上,你說對不對?”
  顏淡哼哼兩聲,喃喃自語:“我怎麼就覺得你是故意的……”她轉過頭看著另一邊,只見一個少年的身影越來越近,手上還捧著一卷畫,那少年正是南昭。她想起上一回還待趁熱打鐵把南昭培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結果沒說上幾句話,就被柳維揚打斷了。他現在來得正好。
  顏淡直接從小溪的一邊跳到另一邊,招招手:“南昭!”
  南昭嚇了一跳,手上一抖,那卷畫嘩得一聲抖落在地。顏淡見他之前捧著畫的模樣,這畫只怕像是他的珍愛之物,連忙一拂衣袂,將那畫軸接在手上。
  顏淡匆匆掃過一眼,只見這畫軸裝裱的宣紙已經有些泛黃,畫中的女子著了一件淺湖色冰綃衫子,嘴角有一對淺淺的梨渦,柳眉如彎月,眼波似水,嫣然巧笑,其神態靈動,好像會突然從紙上躍然而出一般。
  她將這幅畫還給南昭,隨口問了一句:“看你這麼寶貝這幅畫,這畫上的人是誰啊?”她初初看到的時候,倒覺得和儂翠姑娘有六七分相似。
  南昭抱著畫,溫文有禮地道了謝,方才說:“這是我娘親的畫像,我怕沾了潮氣,又看今日天好,就想拿出來曬一曬。”
  顏淡想了想,這畫中的女子太過年輕,大約是南昭的娘親年輕時候的模樣。想來南昭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他也只能看看畫像,睹物思人。她同南昭接觸幾回,心底其實很喜歡這個文弱真誠的少年。
  “你娘親長得真美。”
  南昭靦腆地笑:“我娘親年輕時候還是我們族裡出名的美人呢。”
  “咦,你不是還要曬畫麼,就快點去吧。”顏淡給他讓開一條路,目送他抱著畫急急走過去。待南昭走出一段路之後,斜裡突然竄出一個錦衣的青年,一下子撞在他身上。南昭身子一晃,幾欲摔倒,卻還是緊緊地抱著畫。
  那青年將他撞到在地,又一把扯過他手上的畫軸,掂在手上瞧了瞧,冷冷道:“這種女人是我們洛月族的恥辱,還留著這畫像做什麼?”他雙手用力,竟是擺出要把畫撕成兩半的架勢。
  顏淡看得著急,如果那人是衝著她來的,她起碼有一百種法子整治他的法子,可那人偏偏是衝著畫來的,如果她用妖術隔空取物,難保不會用過了力把畫撕成兩半。正著急間,只見唐周的身影一閃,乾脆利落地在那人舉著畫的手臂上一點,點穴、奪畫、飄然落地一氣呵成。
  顏淡終於確定一件事,不管是他們妖,還是洛月人,原來都是有穴道這回事的。
  唐周執著畫卷,輕輕卷起,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不經意皺了一下眉,然後把畫遞到南昭手上。他低頭看了坐倒在地的青年一眼,淡淡道:“要撕這畫像的,怎麼也輪不到你。”
  那青年臉色鐵青,憋了半晌終於吐出一句話來:“你是、是凡人?”
  顏淡愣了一下,隨即記起洛月人都瞧不起凡人這回事。
  那青年指著南昭,膽氣很盛:“你們一個是凡人,一個是凡人的野種,倒是一個鼻孔出氣了!”
  唐周微微皺眉,神色卻還是和平常一樣。
  南昭垂著頸,隔了一陣子猛地抬頭,大聲道:“我爹爹是凡人沒錯,但他是個好人,我娘親才會愛上他!”他握著拳,急急地說著話,臉上漲得通紅。
  顏淡不由想,南昭這股氣勢,實在不用她再多此一舉去把他教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那青年深刻地剜了他們一眼,轉身揚長而去。
  南昭抱著失而復得的畫,向著唐周道:“多謝唐兄。族人大多不喜歡凡人,邑闌他又是族長的長子,所以才會說一些無禮的話,還請唐兄不要介懷。”
  唐周微微頷首,抬手在他肩上一拍:“我不會記在心上的。”
  顏淡看著南昭的背影消失,方才嘆了口氣:“洛月人宗族的觀念很深,南昭這樣的,恐怕吃了不少苦頭。”
  唐周若有所思,淡淡道:“我剛才看到那張畫像,總覺得……畫裡的人有幾分古怪的邪異之氣……”
  顏淡回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一幅畫像怎麼會有邪異之氣,很肯定地說:“洛月人本來就生得和凡人有點不一樣,你一定是看錯了。”
  
  待顏淡逛回借住的屋子時,就見余墨已經坐在桌邊等她了。他一手支著頤,長眉微皺,像是想到什麼難解的事情,就連她走近了都沒發覺。
  顏淡玩心突起,輕手輕腳地繞到他身後,正要把雙手按到他的肩上,忽見余墨身子一偏,迅速絕倫地扣住她的雙腕。顏淡嚇了一跳,有點收不住腳,掙扎兩下無果,最後還是跌坐在余墨身上。
  她傻了,估摸著余墨也沒想到會這樣,半晌沒有反應。
  顏淡眼睛對著眼睛地和他對視片刻,只聽余墨輕咳一聲,低聲道:“你剛才出去閒逛了麼?”
  顏淡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心中想著,在這個時候,余墨難道不應該立刻把她推開嗎?
  余墨看著她頸上的兩個痕跡,突然伸手按著她的後頸,以額相抵,鼻尖輕輕相觸,緩緩道:“顏淡。”
  顏淡只覺得寒毛直立,翻來覆去地想,他這是想做什麼?是訴說衷情還是打算親吻她?如果是前面那個,她該是答應還是婉拒,抑或含糊以對?如果是後面那個,她是該沉住氣不動,還是直接拿個茶杯敲在他頭上?
  隔了片刻,只聽余墨慢條斯理地說:“柳宮主說,他有一點想不明白,在魔相裡,出現的事物應該是我們中至少有一半人見過的。可之前的翻天,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唐周是凡人自然也不會見過。”
  顏淡愣愣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其實我也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你見過不妨直說,這也怪不得你。”
  顏淡明白了,笨手笨腳地從他身上爬下來:“原來你想說這個啊……我說嘛,怎麼可能……不對!余墨,你不要太過分了!你別平白無故地誣衊我,我絕對、絕對沒有見過翻天!我是真的沒見過,你還要我直說什麼啊?!”
  余墨嘴角噙著笑意:“沒見過就沒見過,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顏淡一呆,隨即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絕對不會把自己剛才自作多情的醜事說出來的。
  他長身站起,突然道了一句:“你現在還想出去走走麼?昨晚暴死的那位,是給人當胸一劍刺死的,我正打算去義莊瞧瞧。”
  
  這一劍從胸口一直劃到肋下,最初的勁力已消,最後只淺淺地劃開一道淺痕。
  顏淡和余墨到了義莊的時候,柳維揚已經早到一步,正負手站在棺木邊上。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響,連頭都不抬一下,顧自將手伸到棺木當中,將屍首的手臂抬起,展開已經僵硬的手指看了看。
  此情此景,顏淡其實很想開玩笑說一句,柳公子你果然對這件事特別上心,畢竟這還關乎你的終生大事啊。誰知她一看見柳維揚面無表情地轉過頭,這句話轉到了嘴邊立刻咕嘟一聲咽下去了。
  她的膽氣終究還是不夠肥。
  余墨走上前兩步,低聲問:“如何?”
  柳維揚微微搖頭,語聲低沉:“傷口不平,深淺也不均勻,看來那把劍很鈍,有點像沒開鋒過的那種。”
  余墨聞言,微微沉吟片刻:“如果是沒開鋒過的劍,又是正面刺傷夫人,那麼這個凶徒的功夫應該很不錯啊,不過看這用劍的力道,好像那人的功夫又很一般……柳兄,依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凶徒應該是夫人熟識的人了?”
  柳維揚點點頭,又道:“這也是推測而已,還算不得數。”
  顏淡走到棺木邊上,趴在木頭邊沿上往下看,只見躺在棺木裡的女子已經有些年歲了,眼角有寥寥幾道淺淺的皺紋,模樣倒是和南昭的娘親有些相似。南昭和儂翠、水荇兩姊妹是表中之親,那麼他們的娘親應該也是姐妹了,也難怪會長得像。
  她見過凡間的仵作驗屍,便伸手去掰屍首的下巴,誰知還沒摸到,就被余墨拉住了。余墨無奈地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顏淡答得理所應當:“驗屍啊。”
  余墨屈起手指在額上一抵,更是無奈:“這個輪不到你,在這之前就有洛月族的大夫仔細瞧過了,不管是夫人的嘴裡還是指甲,甚至連頭髮都查過,什麼痕跡都沒有。”
  顏淡哦了一聲,很是遺憾地收回了手。
  他們說話間,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走進義莊。顏淡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只見進來的是洛月族的儂翠。她目不斜視,徑自迎向了柳維揚,臉露微笑,語聲嬌柔:“我去找過你,結果你不在,我問了別人才知道你來義莊了。”
  柳維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也不要總是這樣冷淡呀,等我娘親的喪期過了,我就要嫁給你了。”儂翠伸手去拉對方的手腕。誰知她還沒碰到,柳維揚突然出手卡住她的頸,語氣冷漠:“昨晚夫人過世,你既是第一個趕到,還瞧見了什麼?”
  顏淡張口結舌,她知道柳維揚是沉默寡言了一些,卻沒想到他會這麼粗暴。
  儂翠抬手去掰他的手指,俏麗的臉蛋因為窒息而漲得通紅,吃力地開口:“我……沒……”
  柳維揚緩緩鬆開手:“你不說也罷,你還真的以為憑你們洛月人就可以攔得住我?”
  儂翠捂著頸劇烈地咳嗽,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淚光,突然站直了身子,眸中有股火焰在燒:“自從我見過你,心裡就只有一個玄襄罷了。我一心想著你,這又有什麼不對?”她總算看了杵在一旁成了擺設的顏淡和余墨一眼,微微笑說:“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說這些話很不知羞恥,沒有半點矜持?”
  顏淡想不到她會問自己,尷尬地啊了一聲:“民風,是民風不同而已。”
  儂翠抬起臉,直視柳維揚,毫不避諱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被逼迫,時至今日,你也不再是從前的玄襄了,我自覺沒有陪襯不上你的地方。而我也知道,你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所以在這件事上,有些話我確是隱瞞了爹爹他們的。只是因為,我想留下你。玄襄殿下——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如果你要離開,我就會告訴所有族人,殺死我娘親的凶手就是你。”
  柳維揚面無表情,衣袖卻是微微一動,已拈著那支碧綠的玉笛。
  儂翠根本沒有瞧見柳維揚這個細微的動作,自顧自地說下去:“昨晚,我趕到的時候,娘親還有一絲氣息,她對我說,這是詛咒。我本來還想再問個清楚的,可娘親已經支撐不住了。她只是說,這是詛咒。”

  第三十二章:詛咒

  顏淡悚然動容,倒不是因為儂翠說的關於詛咒的那句話,而是她寧可讓柳維揚被自己的族人誤認為是殺害她娘親的凶手、也不願讓他離開,這實在太過偏激了。
  只聽一聲輕響,柳維揚手中的玉笛已經旋開,露出裡面細細的利刃,抵在儂翠眉心:“我生平最不喜被人脅迫。”他抬手一揮,但見數道劍光閃過,瞬間將身旁那張矮桌劈成幾十塊,然後一拂衣袖揚長而去了。
  顏淡蹲下身,撿起一塊木頭翻來倒去地看,每一面的邊角都異常齊整,不由喃喃道:“很厲害啊……”她摸摸心口,慶幸自己最多在口頭上占點便宜,沒有真的把柳維揚惹惱,不然被切成這麼多塊,就算她妖法無邊,也沒辦法拼回去了。
  儂翠突然抬手捂住臉,低低抽泣起來。
  顏淡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雖然有幾分憐惜,但還真的一點都不同情。本來男女之間的情感,就是兩相情願的,可是做到這個份上,未免也太過分了些。換了她是柳維揚,也會受不了。她不自覺地想,初初見到儂翠的時候,覺得她既嬌柔又美麗,卻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他們家也算是洛月族中的名門望族,難道她爹娘都沒好好教導過她嗎?她是怎麼養成這個性子的?
  他們走出義莊,撲面而來的是溫暖通透的陽光。只聽余墨突然低聲說了一句:“有時候,感情當真會讓人發瘋。”
  顏淡想了想,微微笑著說:“感情本身並不會教人發瘋,而是人性中的軟弱,會讓那個深陷泥沼的人瘋狂罷了。”
  余墨垂下眼,細不可聞地笑了一聲:“說得也是。”
  顏淡很不樂意,微微嘟著嘴:“你好歹也誇我幾句嘛,就這麼輕飄飄的‘說得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
  余墨停住腳步,不由自主地伸手扳過她的肩,可是當他一瞧見顏淡那張得意非凡、好似寫了“快點誇我,狠狠誇我吧”幾個大字的臉,沉默了。隔了許久,他才輕聲道了一句:“……實在說不出口,還是算了罷。”
  顏淡見他轉過身要走,連忙抓著他的手臂,磕磕絆絆地開口:“余墨,之前都是因為我,你才受傷的……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但是,呃,謝謝……”
  余墨別過頭,緩緩地笑了:“不謝,反正也不是第一回,都手熟了。”
  顏淡頓時很難堪。
  
  然而儂翠口中的詛咒還在繼續,就像是一場瘟疫,慢慢的,不動聲色地在洛月族中蔓延開來。
  第二位躺在義莊棺木裡的,是那日想撕掉南昭畫像的那個青年邑闌的父親。
  邑闌的父親在年輕時,是洛月族出名的勇士,後來就當上洛月族的族長。他也是被人當胸一劍刺死的,這道傷口依舊是從胸口劃到肋下,深淺不平,像是被一把未開鋒的劍劃開的。如果說,儂翠的娘親還能被一個功夫很一般的熟人偷襲的話,那麼邑闌的父親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庸手從正面得手?
  邑闌的父親瀕死前曾拼盡最後一分力氣從房中爬出來,嘶聲力竭地叫喊:“這是詛咒!他們、他們又回來了!”他胸口狂噴鮮血,被鮮血染紅的半邊臉很是猙獰。
  等顏淡他們趕到的時候,邑闌的父親已然氣絕身亡,他扭曲著臉倒在血泊中,雙目圓睜,臉上好似有一股說不出的驚恐情狀。
  邑闌瞧見他們,瘋了一般撲上來,眼中通紅,嘶喊著:“都是你們這些外族人!就是你們把詛咒帶來了!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顏淡知道他此時心神俱喪,會遷怒到他們身上來,也是情有可原,便閃身避開,一句話都沒說。
  卻見柳維揚踏前一步,一袖子把他抽到一邊,冷冷道:“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世上哪來的詛咒?”
  邑闌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一雙眼還是死死地瞪著他。忽聽儂翠曼聲道:“大家靜下來想一想,我們族裡是誰有這個能耐害死族長?”
  顏淡心中一跳,忍不住轉頭看她,只見儂翠面色漠然,亭亭玉立地站在火把燈籠之中,卻又有股說不出的狠毒。邑闌的父親是洛月族裡出了名的勇士,自然鮮有對手,她之所以這樣說,根本就是想把事情推到柳維揚身上。
  隔了半晌,原來面面相覷的洛月人,終於把目光轉到了柳維揚身上。
  只聽一聲暴喝,一道矯捷的人影當先撲了上來。
  就在一眨還不到的功夫,數道寒光閃過,柳維揚手中執著細刃,淡白的衣袖在小風中漫漫而舞,而那個撲上來的洛月人身上衣衫幾乎都碎光了,一塊一塊往下掉,但那人的皮肉卻沒有半分損傷。
  柳維揚淡淡道:“我要殺人,根本就不會讓這人還留著一口氣在。”他抬袖慢慢將玉笛合上,掩入衣袖,語氣還是淡淡的,卻帶著那麼一股子倨傲之氣:“現下還有誰要上來,我也不在乎多殺幾個。”
  時至如今,顏淡方才覺得,現在的柳維揚才是真正的神霄宮主,根本不管別人如何看他,只按著自己的想法行事。無端的,她居然有些羡慕。
  柳維揚擱下這句話後,洛月人果真沒有再敢上前半步的,反而向後讓開一段距離,這樣默不做聲地對峙著,氣氛詭異,實在有些可笑。
  這時,一位穿著藕荷色薄衫的少女急急跑來,氣喘吁吁地喚道:“爹爹、爹爹,不好了,南昭被人打傷了扔在外面——咦?”她眼珠轉了轉,看著眼前的情景,也知道不太對勁,便閉上了嘴。
  “水荇,你剛才說南昭怎麼了?”儂翠的父親沉聲問。
  水荇拍了拍心口,緩過一口氣,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南昭的頸上被人扼出好大一塊淤血,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昏迷在外面的草叢裡,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很可能南昭是瞧見害死族長的凶徒了,才會被滅口。柳公子,恕我們多有得罪,這事情沒了結之前,你們還不能離開。”他拱了拱手,大步往外走去,“水荇,你給為父帶路,我們去等南昭醒過來。”
  “我們現在該是走是留?”唐周沉默片刻,淡淡開口。
  柳維揚握著玉笛,若有所思:“留下來。這件事絕對不是詛咒,裡面肯定還有別的玄機。”
  
  顏淡百無聊賴地蹲在小溪邊看水荇和南昭練武。
  從她這邊望過去,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南昭頸上那一大塊淤青,可見下手的那個人出手可謂很重了。在南昭昏迷的時候,不少在洛月族中頗有名望的人家都派了人來等他醒來,畢竟他很可能是唯一看見凶徒模樣的人。
  可惜南昭醒來之後,對於自己是怎麼會昏死在草堆裡、頸上是怎麼會有這一大塊瘀傷的事完全不記得,根本一點線索都沒有。所有人想從南昭口中問出其間關鍵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了。
  而經她大半天看下來的光景,虧得南昭比水荇年紀大一兩歲,將來也要長成堂堂男子漢的,功夫居然還不及水荇。而水荇,不是她說,實在不怎麼高明啊,果然是她最近和高人相處多了,連看人的眼光都變挑剔了……
  她正想著,只見水荇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好幾倍,耳邊也炸起哇得一聲大叫:“顏姊姊!”顏淡忙伸手擋住她的臉,隔開了一點距離,有氣無力地問:“做什麼?”她之所以會在這裡看這雙少年人練武,真是多虧了柳宮主,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把她發配到這裡眼巴巴地看著這兩人如何的青春年少、韶華美妙,便是不想承認自己的年紀實在是有一大把了,也不得不服老。
  雖然柳維揚說,如果確然是凶徒對南昭下手的話,這一次不成,可能還會再來,她在一邊盯著也能照應一二。不過她看了一整天了,連螞蟻都沒看到幾隻,更不要說什麼疑似凶徒的人,反而把自己弄得心神俱傷,覺得自己無端老了很多很多……
  水荇蹦蹦跳跳地沿著溪邊走了兩步,衝她招招手:“顏姊姊,我們去那邊的河裡洗澡好不好?我練了一天的劍拳,出了好多汗!”
  “現在天都沒黑,你這時去洗也不怕有路過的人瞧見?”
  水荇搖搖頭:“當然不會瞧見了,在我們洛月族,男子只在男河裡洗澡,而女子只在女河裡洗,平日也不會有人從那邊走過。”
  顏淡今日方知,洛月人居然還有這個講究。不過她現下在洛月族村落也算待過短短一些時日了,覺得洛月人的風俗習慣和凡人也差了不多,連水荇他們練的劍法拳法也和唐週會的差不多。只是水荇拉她去女河邊,就看不住南昭了。她想了想,一把扯過南昭:“你也一起來吧。”
  南昭臉漲得通紅:“我、我不能去的!”
  水荇撲哧一笑:“他剛來這裡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規矩,結果有一回走到女河那裡,那時我儂翠姊姊連衣衫都脫了一件了,把他打得像個豬頭一樣。”
  顏淡見她說起儂翠,便試探地說了一句:“你儂翠姊姊的性子和你差了很多啊。”
  水荇想了想,故作老成地開口:“那自然是不一樣的,姊姊年紀比我大,見過的世面也比我多,她小的時候還見過玄襄殿下呢,可惜我那時還沒出生,不然也可以親眼見一見了。光是看畫像我就覺得,他真是一個很好看的男子。”
  顏淡沒說話。儂翠前後給她的感覺相差太大,這不會只是因為年紀大、見得世面多才如此,不過這點應該和之前的兩樁血案沒有太大的關係吧……
  “啊,你們千萬不要被柳維揚那人的表面功夫騙了,我告訴你,這世上絕對找不出比他更惡劣的人來,喜歡頂著別人的臉過日子也就罷了,還專門扮成那種猥瑣小人,用火藥炸我、用火燒我,還把我推下過懸崖,他做過的壞事簡直罄竹難書。”
  “聽起來好像是很過分,那唐周公子呢?我聽南昭說過,邑闌大哥對他很不客氣,他也沒生過氣呢。”
  你們都太天真了,唐周不同對方計較的原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瞧不上對方,順便還可以擺出一副高人架勢來,其實他是個連芝麻那麼點大的小事都要計較的人。顏淡簡直要義憤填膺了:“他絕對是天下第二惡劣的人!我從前被他關在法器裡整整二十天,不見天日還不說,整整二十天滴水滴米不進。好不容易等我出來,又是這道禁制那道禁制地鎖著我,更氣人的是,他還和別人說我健壯得連一頭老虎都打得死,但凡女子,誰聽到這句話會高興啊?”
  水荇語塞一陣,只得問:“余墨公子呢?他聽別人說話的時候都很耐心,笑起來也很溫柔。”
  “你還是被騙了,余墨雖然比前面兩個好了一點,但也差不了太多。族長那時候把我們送到余墨那裡,要給他當侍妾,結果他在這麼多族人當中選了我,我想大概是自己的長相性情對了他的喜好。結果他下一句話就讓我去書房把書桌理乾淨,還叫了個人來教我怎麼整理他的房間。現在我的族人教訓自己的女兒都會說你千萬不要學顏淡,你看人家就算收了她做侍妾,卻連一根指頭都沒碰過,後來乾脆連侍妾的名分都沒有了,你要是像她以後肯定沒人要。”
  水荇喃喃道:“聽起來,好像你過得很凄慘啊……”
  凄慘嗎……
  顏淡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那倒還算不上。”她遙遙看到遠處的一條小河,便停住腳步:“水荇,你自己過去罷,我和南昭在這裡,我只怕有人會尋著機會向南昭下毒手。”
  水荇本來還待拉她一起去,聽她說到最後一句話,便點點頭:“那你們要在這裡等我哦,不可以自己走開。”
  南昭靦腆地笑笑:“你快去,我們在這裡等你。”
  顏淡看水荇走過去了,轉過身看了看南昭頸上的瘀傷,輕聲問:“你一點都不記得是誰傷得你麼?”
  南昭搖搖頭,歉然道:“我真的想不起來了,那時只覺得一下子透不過氣來,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如果你再見到那個人,能不能認出來?”
  他皺著眉苦苦思索了半晌,低聲道:“可能……也是不行。”
  顏淡見他沮喪,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他們倆身量彷彿,拍起來十分順手:“你若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也好,這樣那人沒有顧忌,反而會再動手的。”
  南昭低著頭,血氣涌上了單薄的雙頰:“其實我小的時候,練功夫很有天分,後來生了一場病,身體也越來越弱,不知為什麼從前看一遍就會的劍招便是練上幾十遍幾百遍都學不會……我知道我很沒用,連水荇都不如……”
  只聽顏淡突然問:“你今年幾歲?”
  南昭驚訝了一下,靦腆地說:“再過十幾天就滿十六歲了。”
  顏淡笑著抱住他的肩,語聲溫軟:“憑我的年紀當你的太奶奶都綽綽有餘了。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和我說說看,說不定說出來以後就好很多了。”
  南昭一下子面紅耳赤,囁嚅著:“顏、顏姑娘,別人都喜歡把自己說小幾歲,你看上去連我娘親的一半年紀都不到,何必還要當我的太奶奶?”
  顏淡很郁結,難得她有這麼善解人意的時候,對方竟然還嫌棄她沒有雞皮鶴發、滿臉皺紋。
  
  第三十三章:浮雲寺

  方外一浮雲,遂有寺名浮雲。
  他們花精一族的族長曾教訓自己的族人說,他們為妖,這世上有三件事物是一定要避開的,法器,寺廟,鎖妖塔。
  顏淡如今已經見識過其二,唯獨鎖妖塔早已在上古時候傾塌,這是想見也見不到的了。她帶了五六天的小孩,從撈魚到采桑葚甚至是說故事都陪著水荇他們做了個遍,而柳維揚那邊卻沒甚進展。
  那個凶徒,可以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漏洞全無,是個人才。
  有一回,水荇告訴顏淡,自從南昭受傷之後,夜裡時常會做噩夢,她爹爹找了大夫開藥還是一點用都沒有。顏淡便告訴她,吃藥還不如在房裡點助眠的沉香,白木香樹是做這種沉香的最好材料了。可惜白木香只在村落西北面百丈山頂的浮雲寺才有,水荇便死活拉著她往寺廟裡跑。
  用晚飯的時候,顏淡便把明日要陪著水荇他們去浮雲寺的事說了。柳維揚拿著筷子,一聲不吭地細嚼慢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顏淡也不敢肯定他到底聽見了沒有,反正最後就把他的沒反應當成默認了。
  余墨將袖裡的短劍推到她面前,微微笑道:“這柄劍是我用術法加持過的,你就帶在身邊,總之處處留心便是了。”
  顏淡摸了摸劍柄,又拿起來瞧了瞧,這柄劍她也不是第一回用,覺得很順手。不過她只是要找塊白木香而已,帶著這麼好的劍,最後用來砍木頭不是大大的暴殄天物了嗎?
  唐周擱下筷子,緩聲問:“你們去百丈山,一日也該回來了罷?”
  “聽水荇說會在浮雲寺裡借住一宿,翌日一早回來。”
  “要是你們碰上什麼不能應對的危險,超過這個時候我們也該知道了,你只消想辦法支撐得久些。”
  顏淡怒了:“唐周,你這是什麼意思?只不過要砍塊木頭,你還咒我!”
  唐周不甚在意地開口:“只不過覺得你沾染是非的本事很高明。”
  “你你你……”顏淡吸進一口氣又呼出,竟然毫無反駁之力。
  “十足的事實。”余墨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評價一句。
  顏淡為這句話消沉了一晚。第二日天還沒亮,水荇便強拉著睡眼朦朧的南昭把她的房門敲得震天響。當她看見水荇和南昭手上的長劍,徹底無言了。他們兩個扛著那麼重的兵器去登百丈山,若是山路陡峭些,那還怎麼走?且不論這個,就是他們帶了兵器,真要遇上野獸凶徒,除了裝裝樣子,也沒什麼用。
  事實果真不出她所料,才沒走到半山腰,他們都累得氣喘吁吁,最後還是把長劍當拄杖走上去的。
  
  “水荇兒,你怎麼突然跑到這裡來的?莫不是惹爹爹生氣就逃到我這裡來了?”說話的是位長者,一身灰撲撲的袍子,衣擺被隨意地卷起來打了結,露出底下一雙穿著麻鞋的大腳。
  顏淡不很肯定這位算不算得上是和尚。她在凡間也見過不少僧人,因為茹素苦修的緣故,一般都是削瘦的,臉上帶點莊嚴寶相。而眼前這位,頭頂是光的,頂上的六個戒疤也赫然在目,只是身子有些發福,整個人看上去就是油光光的,雖然不夠莊重,不過看上去倒十分親切。
  水荇撲到那位老者身上,撒嬌地說了幾句話,那老者一直都樂呵呵地摸摸她的頭。總算她還是想起來身後還有別人,轉過頭向著南昭和顏淡說:“這是我法雲叔伯,年輕時和爹爹是好朋友,可惜啊,現在出家當了和尚。”
  顏淡微微傾身施禮:“大師安好?”
  法雲點點頭,雙手合十:“姑娘這一路定是辛苦了。”
  南昭也拱手為禮:“是我們叨擾了。”
  “你……叫什麼?”
  顏淡抬起手指敲瞧下巴,覺得有些奇怪,這法雲大師和她一問一答之間,只朝她草草看了一眼,而現在盯著南昭的這一眼未免太長了罷?
  南昭雖然有些驚訝,還是低著頭道:“我叫南昭。”
  法雲抬頭看天,喃喃道:“南昭、南昭……轉眼都這麼大了啊……”他突然回過神來,一把捏住南昭的肩,微微低頭問:“南昭,你今年多大?”
  南昭突然臉色發白,像是一口氣噎著,聲音越來越低:“快、快滿十六了……”
  顏淡心中咯噔一聲。這很不對勁。
  她不由又看了法雲大師一眼,只見他的眉間中有一顆很大的黑痣,他捏著南昭的力應該也不小,這個文弱少年的身子幾乎都在搖晃了。
  只見法雲慢慢鬆開手,長嘆一聲:“都過去這麼久了……”這聲嘆息頗有蕭索之意,最後也只是晃晃身子,轉身走進寺廟裡去了。
  水荇見他顧自走了,急忙叫道:“叔伯,我們是來討一塊白木香的!”
  法雲抖抖袖子,腳步卻不停:“你要就自己去取便是,別把後面的樹都弄壞了就成。”
  顏淡逮著水荇說話的空隙,壓低聲音問南昭:“你以前見過這位大師?”
  南昭搖搖頭,臉色煞白:“見是沒見過……不過,我看見他眉心那顆痣,覺得很眼熟,好似見過……”
  顏淡又問:“那你瞧見他那顆痣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南昭想了想,咬牙道:“……害怕。”
  
  顏淡伸手摩挲著手中那塊白木香,將它緩緩浸到清水之中,這樣一盆清水居然開始散發淡淡的菡萏香氣。
  顏淡做著這些事的時候,完全憑著手熟,將那塊沉香木翻來倒去幾遍,顧自想著心事。南昭說,他完全沒有看清那日對他下毒手的人。南昭現在又說,他看見法雲眉間那一顆黑痣的時候,覺得好似在哪裡看過,還覺得害怕。
  法雲這一顆痣,不管是大小還是位置都生得頗好,只要認著這麼一顆在眉心,就不會錯認了去。
  如果之前兩樁血案的凶徒會是法雲大師,那麼瀕死前那兩人大呼“詛咒”又是什麼緣故?這樣連起來,就是完完全全說不通了。
  房中香氣漸濃,顏淡將白木香從水盆中取出,想找個地方晾晾乾。推門出去,但見夜幕已深,天邊有幾顆極稀疏的星子,連月亮都沒有,她便隨手把沉香放在窗台上。
  她看著那塊白生生的沉香木,心裡有股滿足感。這世間人有千百樣,每一樣水土都養出不同的來。顏淡興趣不多,做沉香便是其中一件,閑下來沒事就一樣一種味道的試過來,到後來發覺還是蓮的味道最安神。而她自己恰好就是那麼一株修為頗深的菡萏。其實真正要做一塊沉香,工序要比之前做的那些複雜的多,可是南昭既然急著用,她也就能省則省了。
  顏淡放好了沉香,往四周看了看,便七拐八彎地從浮雲寺專門撥給女眷住的外院偷偷往內院的禪房溜。她早就留了一個心眼,白天的時候把這條路來來回回走了三趟,就算是夜裡摸黑,也不大會走錯。她偷偷摸到禪房外,只見窗格緊閉,窗紙上有燭火跳動的影子在搖晃。
  顏淡緊張地挨近一步,再挨近一步,最後貼著墻邊不動了。她本來是想走到窗戶前面,用手指在窗紙上戳破一個洞往裡面看,可這樣一來,就等於把自己的影子也映在上面了。若是因為這樣被寺廟裡的和尚抓了個現行,面子裡子可不就全部丟光了?
  她屏息凝神注意禪房裡的動靜,只聽幾聲輕輕的腳步聲,從禪房的一頭到了另外一頭,想來是裡面的人十分不安,用踱步來分散那些不安。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窗格發出吱呀一聲,法雲那顆光禿禿的頭頂探了出來,左右瞧了瞧,又把窗子關上了。顏淡腦中頓時起了一種很不合時宜的想法,法雲探出頭時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像是戲文裡等待和富家小姐樓台會的窮書生一樣。
  說起顏淡的興趣喜好,做沉香是一件,而寫戲文也是一件。
  按著戲文的套路,這接下來的一出應該就是樓台相會訴說衷腸。顏淡不由想,法雲之前看到南昭就露出那一副表情,然後感嘆什麼十六年不十六年的,莫非南昭其實是法雲的兒子?不過法雲不必說是洛月人,那麼南昭不是成了私生子?
  就在顏淡越想越遠的時候,只聽禪房裡突然想起一陣敲擊木魚的清響,和著法雲的誦經聲,聽起來居然還有幾分端莊肅穆。
  顏淡被這誦經聲念得頭疼欲裂,生了退縮之心,正要慢慢往後挪,只聽房內傳來法雲低低的聲音:“你果然來了。”
  顏淡聞聲立刻緊緊貼在墻上,順便往窗邊湊了湊。
  “我知道你會記著的,畢竟那個時候……”法雲突然靜默了下來,而在禪房裡的另一個人也一句話都沒說。
  顏淡費力地探著身子,不讓自己的影子出現在窗紙上,又要看裡面發生的事,只見一個發福的身影急急在禪房內走著,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忽聽一個細細的、有些嬌柔的聲音響起:“因果報應,你既種下了因,便要食下這個果。你的好日子已經太久,太久了……”
  顏淡無端在夜風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捏著嗓子說話,既嬌且柔,讓她有點消受不了。
  只聽法雲急促地嘶吼了一聲,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聲響一般,隔了片刻方才顫聲道:“你、你這……”他頓了一下,只會反反覆復地說一句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沒有人回答他,他卻一刻都不停地問,說話聲音完全都變了調。
  顏淡幾乎就要破門而入了。可是一種妖的直覺讓她待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她是半途當的妖,很少和別的妖一樣是妖性占上風依靠直覺來判斷事情,她的直覺恰好少得可憐,可唯有這次,竟是那麼強烈。
  而那個人完全沒有理會他驚恐的質問,反而輕輕笑了:“你不是曾對我很是情深意重嗎?怎麼現在嚇成這個樣子?”
  顏淡不由一呆,這話聽起來,怎麼就……這分明是一出風月摺子嘛。難不成還真的給她一語成謬了?
  可還沒由得她出神多久,只聽嗤的一聲,一片鮮血直接在她身邊的窗紙上鋪散開來,點點殷紅,連成一道邪異的彎弧。
  與此同時,房門也砰地一聲被撞開了,法雲發福的身子踉蹌著撲倒在地,面皮扭曲,嘶聲力竭地長聲喊叫:“詛咒!這是詛咒!哈哈哈哈哈,來得好,來得好……”
  顏淡忙探身去看,只見禪房裡已經空盪蕩無一人,對面向西北的窗子在夜風裡呼啦啦地作響。
  
  法雲大師當晚便躺在冰冷的棺木裡,那致命一劍從胸口劃到肋下,深淺不平。
  他是第三個。而他後面,還有多少人會死?
  殺人的又是誰?
  法雲大師在瀕死前為什麼要說這是“詛咒”?其實不光是他,前面的兩位也無一例外地提到了詛咒,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顏淡將手上的沉香木交給南昭捧著,一路從浮雲寺下來就心事重重。事到如今,她還是半點頭緒都沒有。
  她甚至忘不掉那人用細細的聲音說著因果報應的時候,她分明從心底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恐懼情緒。
  神器楮墨產生的魔相,到底要把他們引向什麼境地?
  顏淡呼出一口氣,看著通透絢麗的陽光微微眯起眼。那時候,法雲大師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立刻倒地身亡,別的禪房的僧人聽見動靜都往這裡過來。顏淡只得用妖術化了一個障眼法,把身子隱了小心摸回自己的客房。
  如果在那個時候被人抓了個正著,才是說不清了。
  她有點郁結地想,唐周先前說她沾染是非的本事高明,現在可不正是這樣?只不過這不是她有意要去沾的,而是非偏偏要纏上她。
  忽聽水荇聲音發滯,顫抖著指著前方:“顏、顏姊……那邊……”
  顏淡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只見前方的路上俱是黑壓壓的一片。
  屍蹩。
  路面上擁擠爬著的屍蹩,正往他們這裡涌來。
  
  第三十四章:未開鋒的劍

  路面上擁擠爬著的屍蹩,正往他們這裡涌來。
  顏淡看了看身後兩個少年人瞬間煞白的臉,微微笑著安慰:“沒事的,有我在,不用怕啊。”
  誰知水荇帶著哭腔說了一句:“就因為現在是你站在這裡,又不是柳公子,我才會怕……”
  顏淡頓時無言以對,她看上去就有這麼靠不住嗎?不過,她做事似乎是不怎麼靠譜,這點和柳維揚自然是不能相比的。顏淡抬起手凌空一劃,只見面前結成一道薄薄的結界,正潮水一般涌來的屍蹩到了結界前就被擋住了,擠在那裡疊成一團,徒然地揮動兩隻大螯。
  顏淡自知這招還是從余墨那裡學過來的,想來這個結界能持續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便一拉身後還怔在那裡不動的南昭和水荇:“快走!”
  水荇被她一拉,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而結界也不斷延伸向前,將前面密密麻麻的一片屍蹩擋開。顏淡掐時辰算著,憑她的妖法,大概可以把這個結界維持三盞茶功夫罷,這點功夫要回到洛月村落實在有點困難,可要逃脫這群屍蹩應該不算太難吧?
  顏淡看著身邊那一堆堆扎在一起的屍蹩,又驚訝又疑惑:他們昨日去浮雲寺走的也是這條路,為何昨日就沒事,而今日偏偏會碰見屍蹩呢?
  只聽南昭牙齒打顫地問了一句:“這個蟲子……會不會咬人啊?”
  顏淡有個毛病,便是喜歡在不太要緊的事情上東拉西扯,而真正到了要緊關頭,也就沒了這個興致。眼下,她就是興致缺缺,很快地接過話頭:“一般來說是不會的。”南昭和水荇的腳步頓了一頓,繃緊的臉也鬆了一鬆,又聽顏淡接著說:“不過看它們這麼威武雄壯的模樣,我想應該會吃活人吧。”
  南昭腳踝一拐,差點就這麼撞上身邊那層結界,只見那隻貼在結界上的屍蹩朝他揮舞了兩下大螯,那大螯鋒利,漆黑鋥亮,在陽光下泛著熠熠的光。
  顏淡忙道:“小心點,別把結界撞破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真的有點不好意思,如果換了余墨來結陣,只怕有十個南昭撞上去都不會破。
  漸漸的,顏淡的臉色也有些變了,她已經感覺到自己布下的那個結界開始搖搖欲墜,可眼前的屍蹩卻始終不肯散去。她約莫知曉,這些蟲子雖然凶悍,卻畢竟沒有思考能力,攻擊人的時候也只憑藉本能罷了,怎麼就不依不撓地追著他們?
  忽聽嘶的一聲,一隻屍蹩當先撞開了結界,向著他們躥了過來。南昭想也不想,拔出背上的長劍想擋,這反應卻還遠遠不夠快,那隻屍蹩牢牢地扒在他肩上,其中一隻大螯利落地插進他的肩膀。
  顏淡眼見著那屍蹩正要把另一隻大螯刺入他的頸,忙抽出余墨的短劍,斜斜地劃過一道劍光。那隻屍蹩斷成兩截,摔在地上,抖了抖不動了。她拔劍的時候,劍鞘正好勾出一塊沾了血的絲帕。顏淡一看見這塊絲帕,立刻想起這上面沾的還是柳維揚的血,是她之前為他治傷的時候偷偷藏好的。
  人命關天的事,她自然不會把希望都寄託在這塊沾了血的絲帕上。現在這個情形,如果只有她一人,她自然能夠全身而退。可是眼下,她還帶著水荇和南昭,他們兩個絕對沒有法子安然退開的。
  這個時候,除了把死馬當活馬醫,她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顏淡抖開了那塊絲帕,那一堆堆正要涌上來的屍蹩突然頓了一頓,瘋了似地四散逃逸,唯恐不夠快似的,轉眼間連個影子都沒了。
  水荇看著她手上那塊絲帕,半天沒緩過神來:“這上面有什麼不尋常的嗎?為什麼這些蟲子這麼怕它?”
  顏淡有個可貴的好處,便是從來不會把別人的好處據為己有,當下毫不猶豫地答道:“這上面的血是柳公子的。”
  水荇張大了眼,喜滋滋地說:“我還在想你怎麼會這麼厲害,原來是柳公子。真不愧是玄襄殿下,便是一滴血都能把那些討厭的蟲子嚇走。”
  顏淡很郁結,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什麼嘛,他的血不過可以驅趕蚊蟲罷了,這個很教人讚賞麼……”
  
  此番順利回到洛月村落,顏淡心中還是感慨萬千的,更何況,她還親耳聽見了那個凶徒說話的聲音。
  但見唐周半靠在不遠處的柵欄上,像是知道他們這個時候要回來似的。顏淡心緒明朗,待走近了就很高興地對他說:“你看我把他們都平安帶回來了,還不錯罷?”
  唐周支著頤,像笑沒笑的,突然低下身幫她撣了撣衣袂上的灰:“看上去,似乎還算可以。”
  顏淡訝然看著他這個動作,結結巴巴地開口:“唐周啊……你、你……”
  唐周沒甚在意地嗯了一聲,抬起頭看她。
  這世間有個真理,看得久了再不順眼的人也會順眼了,何況唐周還真的有一副好皮相。顏淡不覺想,好像最近唐周對她的態度都很有些怪異。不過她也知道自己一向想得比較多,那種自作多情的事情她絕對不敢再做了。
  只聽身後余墨的聲音低低傳來,卻是和南昭在說話:“你手裡的白木香能不能分我一塊?”
  南昭應了一聲,想拿長劍去截一塊下來,只見余墨伸出手來,也不見他怎麼用力,咔的一聲就掰下一塊。
  南昭呆了一會兒,忍不住道:“你能不能指點一下我的功夫?”
  余墨笑了笑:“我的功夫你學不來,你可以請唐兄,或者柳兄指點,這樣才是對症下藥。”
  顏淡郁結地想,反正不會有人想要她指點一二就是了:“對了,我去浮雲寺這一趟還發現一些事情。”
  
  “所以,你確然聽見那個凶徒的聲音了?”柳維揚靠在桌邊,手上把玩著那支碧綠的玉笛,“那麼這個凶徒到底是男是女?”
  顏淡苦思一陣子,不太確定地說:“應該是女子吧?”
  “應該?”
  “那人說話的語態又嬌又柔,輕嗔薄怒似的,她說‘你不是曾對我很是情深意重嗎’,這口吻語調完全是女子在說話……可是,”她皺著眉,緩緩道,“這個女子說話聲音真的很難聽啊,我那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柳維揚垂下眼,默默無言。
  唐周倒了杯茶推到顏淡面前,輕聲道:“不論如何,事情總算有一些端倪了。”
  柳維揚搖了搖頭,突然長身站起:“我去浮雲寺看看。”他一向獨來獨往,現下總算還記得說一聲,然後就匆匆離去了。
  顏淡看著他清淡背影,忍不住問:“難道他知道什麼了?”
  余墨淡淡道:“這件事,還是要讓柳兄親自解開的。我們四個之中,只有他才是人祭,要走出魔相,就必須由柳兄把這裡的謎題一一破解。”
  顏淡支著下巴:“那我倒是不擔心,這點本事柳公子還是有的,更何況這洛月一族很可能就是他的子民。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他是魔相的人祭,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要解開楮墨上面的上古封印,除了需要一個魂魄純淨的人之外,還需要另外一個修行高深的人用自己的血涂在封印上面,之後就可以作為祭品進入魔相中心。現在楮墨之所以會有了意識,就是柳兄用自己的血養著。我兩次進神霄宮,也是因為這件事。”
  “倒真是不惜血本,其實柳公子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西南這邊朝廷又管不到,簡直就和皇帝一樣了,偏偏還要自找苦吃。用佛家的話來說,就是犯了嗔念,妄執啊。”
  余墨看了她一眼:“你好歹也是妖,怎的滿口禪理?”
  “因為嘛——”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你是不是想說這個?”唐周眼中帶笑,低聲笑問。
  顏淡立刻反手握住唐周的手:“知己啊!”
  
  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傾瀉出一地斑斑駁駁,樹上還有知了一聲聲叫喚。
  顏淡坐在樹蔭底下,舒舒服服地看著那兩個少年矯捷的習武身姿,真是青春年少,生龍活虎啊。若是放到她身上,就只能說是精神煥發,回光返照了。
  忽然余光中瞥見一個紫衫的青年踱步過來,看模樣分明就是邑闌。顏淡抖擻精神,目光灼灼地看著對方。她這幾日果真是太閒了,巴不得有人來尋她的麻煩,好讓她不那麼清閒一點。
  只見邑闌瞟了她一眼,撇撇嘴很不屑地走過去了,最後堪堪停在南昭身邊,揚聲道:“嘖嘖,你這也叫練武?”
  顏淡大受打擊,難道這個洛月人覺得她連南昭都不如?
  邑闌低下身拾起一把劍,在手中掂了掂:“把劍拿起來,讓我來領教你的高招。”
  水荇自然是偏幫南昭的,大聲道:“我爹爹說過,我們不能私下打架,不然爹爹一定會罰的!”
  邑闌眼中怒氣一現,笑著朝南昭揚揚下巴:“聽說你從前還是塊練武的材料,怎的現在會如此不濟?你不敢比劃兩下這也沒關係,反正,你這種凡人的野種就是窩囊廢。”
  南昭突然低下身拾起一把長劍,微微咬牙:“我是不是窩囊廢,不由得你說了算,而我爹爹,也不是由得你侮辱的!”
  顏淡很是讚賞他的氣魄,便坐定在那裡,最不濟等下在關鍵時候偷偷幫南昭一把。
  然而,那兩位比劍的場面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慘不忍睹。她見過唐周用劍,勝在劍氣,一招一式都是儀態雍容,後來又見過柳維揚用劍,長於飄逸,他的劍招快得只能看見寒光一點。平日裡看得多了,她便是個外行人,都多少摸到了一點門道。
  只聽邑闌清喝一聲,手中長劍徑直往南昭肩上砍下。顏淡連忙翻過手心,屈指一彈,邑闌手上的劍立刻脫手而去,他這下若是砍得實了,還不把南昭一條手臂都卸下來?
  顏淡看著那柄長劍直飛上半空,又一招衣袂,那長劍像是有了靈性快速絕倫地朝她飛過去。她抬手穩穩地接下,翻過劍脊看了看,吁了一口氣:這劍看來只是尋常練武時候用的,根本就沒開鋒,若是被輕輕劃幾下,連皮肉都不會被劃破。
  她翻轉劍柄,只見劍身上隱隱透出一點紅色,她閉上眼湊近聞了一下,分明就是一股血腥味兒。
  沒開過鋒的劍……
  柳維揚說過,那把當作凶器的劍很鈍,有點像沒開鋒過的那種。
  而死去的三個人身上的傷口俱是深淺不平,仔細一看就會發覺那是鈍器劃出來的。
  顏淡手一抖,長劍一下子落到地上。
  其中的關鍵,只怕她已經找到了。
  
  第三十五章:魔相

  顏淡抓起這一柄未開鋒的長劍,飛快地站起身,甚至連身上沾到的灰也不撣一下,便從南昭他們身邊跑過:“這把劍借我一借!”
  她一路疾步走過村頭,沿著去浮雲寺的那條路走,待走到當日被屍蹩圍上的地方方才停下來歇了口氣,因為心中激動,連握劍的手都有些發抖。她站在那裡等了一陣,只聽耳邊漸漸響起細微的沙沙聲。而這沙沙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整片林子裡都迴盪這種聲音。
  顏淡長長吁了一口,凝目往四周環顧,只見灌木叢裡,一堆一堆的屍蹩正往她身邊爬來,陽光映在它們的硬殼上,散發著熠熠的光。
  果然和她想得一樣。
  顏淡收起長劍,轉身御著妖氣從扎堆的屍蹩上凌空而過,只聽身後有腳步輕響,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只見柳維揚衣袖翩飛,正從身後過來。那些屍蹩見到他,都停在了原地,想一擁而上,卻又像是害怕他似的,只能僵持著。
  柳維揚目不斜視地從小路上走了過來,那些屍蹩也愣在那裡不動。
  他走近了,瞧見顏淡手中的長劍,淡淡道:“原來你也想到了。”
  顏淡這時候才從剛才心神激動中平復,細細一想,便覺得不太對勁:“這劍我是從南昭水荇他們那裡拿來的,劍上有血腥氣。而今早我們從浮雲寺回來的時候,之所以會被屍蹩圍上,也是因為這股血腥氣。可是水荇和南昭根本不像是連殺三人的凶徒,我有感覺,絕對不會是他們。”
  柳維揚神色沉靜如水,低聲道:“感覺?”
  顏淡點點頭:“且不說憑他們用這把沒開鋒過的劍根本殺不了人,更何況,我同他們待在一處,覺得他們都很是善良。”
  柳維揚一拂衣袖,慢慢沿著小路往前走:“連親眼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何況是感覺?再說沒有真憑實據,我也不會就此認定這和他們有關。”
  顏淡說不過他,只好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和他們相處得這樣久,就知道這件事和他們沒有什麼關係的。”
  柳維揚突然停住腳步,低聲道:“顏淡,你還記不記得,在青石鎮沈家的時候,你為什麼可以一下子看破他們的把戲?”
  顏淡不假思索:“那兩個人簡直就是漏洞百出,哪裡都有痕跡可循,要再瞧不出來,我這許多年不就白活了?”
  “那個時候,你完全是用局外人的眼光看事情。”他偏過頭,輕聲道,“而在這裡,你已經站錯了地方。這是魔相,這裡的一切可能曾存在過,可這些都和我們無關,莫要感情用事。”
  顏淡當時愣住了,便怔怔地問了一句:“你難道沒有感情用事過?”她完全忘記了,柳維揚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就算他曾經熱切動容過,也不會記得。
  柳維揚卻微微一笑,笑意淡若清風:“自然是有的,便是到現在還會有。”
  
  之後連著幾日,洛月村落中再沒出現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那個神秘的凶徒似乎已經罷手,再無聲息。而那些沒開鋒的劍都是從洛月族的庫房取來的,但凡哪家子弟習武,都會去拿來用,這樣一來,這條線索也和斷了沒甚差別。
  南昭的生辰將近,水荇一提到為南昭過生辰的事,就異常熱切,還說要去爹爹房裡偷一壇酒出來,硬是拉著顏淡和南昭一塊兒去做賊。南昭性子本就和順,雖然覺得不好,還是順著水荇的意。顏淡見他們對這件事這麼有興致,也只好陪著。
  水荇的爹爹白天時一般都不在房裡。水荇膽子也大得很,直接闖了進去,開始翻箱倒櫃:“我也是前幾天聽儂翠姊姊說的,她說爹爹得了四五壇好酒,她磨了好半天都求不到,還不如像我一樣直接拿,爹爹也不會知道。”
  顏淡靠在門邊,一面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面看著水荇在那裡找東西,她雖不是主謀,也算得上是幫凶,若是剛好被人進來撞見就不好了。
  只見水荇把屋子裡的櫃子都翻了一圈,卻連半個酒罈子都沒瞧見,便轉身奔到床邊敲敲打打。
  南昭不由道:“沒有便算了,不過是個生辰而已。”
  水荇頭也不抬:“我知道定是這裡了,這裡有個暗格,我有一回曾見我娘往裡面放東西。”她話音剛落,只聽咔的一聲,機關開啟,床邊上那塊木板突然鬆動了,這木板大約比尋常的抽屜還大一些。顏淡站直了身子,頗為好奇地看著,水荇的娘親是第一個暴死的人,她私藏的東西會不會和這樁血案有關呢?
  水荇卻突然跳開兩步,甩著手滿臉噁心情狀:“這裡面是什麼啊?怎麼油膩膩的?”
  顏淡心中一動,忙上前兩步,擋住水荇和南昭的視線:“你們把頭轉過去。”
  南昭立刻聽話地轉過頭去看著窗子那邊,水荇磨蹭了一會兒,還有點不樂意:“好好的,幹嘛要我們轉頭。”
  顏淡板著臉,冷冷道:“轉過頭去!”她平日都是笑眯眯的,和別人也很容易親近,現下一下子板起臉來,倒把水荇嚇了一跳,立刻照著她的話做了。
  顏淡回過頭,取下那塊虛蓋著的床板,一股油膩的黑水從裡面涌出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扯了塊床簾下來,包在手上,慢慢把手伸進去。她還沒碰到裡面的東西,便把手收了回來,站起身往後退開兩步。
  只見那股油膩的黑水越來越多,只聽噗的一聲,一截斷肢掉了出來。顏淡呼吸一滯,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一顆圓圓的東西滾了出來,正好落在她腳邊,一張男子儒雅清秀的臉赫然映入眼中。那個人,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微微睜著眼,宛如活生生的人!
  顏淡愣在那裡,根本無法思考。
  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撞翻茶几的動靜,她轉過頭,但見南昭臉色煞白,眼角微微發紅,喉中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偷偷轉過來看了。站在他身邊的水荇看見他這副模樣,奇道:“南昭,你這是怎麼了?”說話間,作勢要回頭。
  顏淡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擋在前面:“水荇,千萬不要回頭!”
  南昭眼神虛無,慢慢地轉向了顏淡,聲音細若游絲:“那是……我爹爹……”
  顏淡還記得這個文弱少年露出那種憧憬崇拜的神情說:“我爹爹是凡人沒錯,但他是個好人,我娘親才會愛上他。”
  她慢慢伸出手,擋住他的雙眸:“南昭,不要看了,不要再看了……”
  南昭捏著她的手,一雙眼睛已變得通紅,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這是我爹爹!這就是我爹爹!他怎麼會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告訴我為什麼?!”
  顏淡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輕聲細語:“南昭,你若是想哭,就大聲哭出來罷。”
  南昭抬眼看著她,眼淚一滴滴從眼角掉下來,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顏淡擔憂地看著他,他這樣憋著,實在很容易岔了氣。而她的腦中也是混沌一片,不知該如何是好。或許是她這回太當真了罷,明明這裡是魔相,這裡的一切都和她無關,她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弄得心神無主。
  顏淡強自讓自己回神,只聽房外有幾聲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儂翠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水荇,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門口站著儂翠和柳維揚。
  顏淡看著這兩人,一時也想不出託辭。只見儂翠走過來,也不朝地上七零八落的屍首看一眼,一把將水荇拉了出去,輕斥道:“誰讓你來亂翻爹娘的房間的?”
  顏淡轉頭看著儂翠,心中只是想:她竟是知道的,她一定知道床上的暗格裡有南昭父親的屍首。這房間是她的爹娘的,她的爹娘之中至少有一方是知道這裡藏著屍首,可是誰把南昭父親的屍首封在這裡?而儂翠寧可誣陷柳維揚是凶手,也不願他離開,這麼可怕的偏執,也是由這裡開始的罷?
  魔相,魔由心生。
  只見儂翠把水荇趕走了,瞧也不瞧他們,徑自走到柳維揚身邊,嬌笑道:“我本想請你嘗嘗爹爹剛帶回來的好酒,卻不想會這樣。”
  顏淡慢慢握緊了拳頭,腦中亂轟轟地充斥著一個聲音:殺了她,立刻就殺了她!
  她這樣想著,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手上妖氣縈繞,可還沒來得及動手,突然頸上一緊,隨即雙腕也被卡住,眼中只瞧見一雙淡然的、毫無波瀾的眸子。隨後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臉上突然一涼,被硬生生地按到水裡。
  顏淡一個激靈,立刻恢復神智,連忙撲騰兩下,頸上的力道也立刻鬆開了。顏淡嗆了兩口水,恨恨地抬頭看去,只見她已經站在屋外那個為防火起而備好的水缸邊,而之前那個按著她的頭把她往水裡塞的正是柳維揚。
  柳維揚波瀾不驚地瞧著她:“清醒了沒有?”
  顏淡抹了抹臉上的水,憤憤道:“我本來就清醒得很!我親眼看見那床邊的暗格裡面滾出了一個人頭,難道這些都是我在做夢?!”
  “這是真的。”
  “那好,然後你和儂翠就出現在門口了,要是尋常人見到這些個斷肢殘軀,至少會大吃一驚吧?可她沒有,她根本就一早知道這暗格裡有這麼個東西!難道我這樣推測不對?”
  “推測得很對。”
  “那你幹嘛還把我拎出來浸到水裡去?”
  柳維揚低下頭看著她,語聲低沉:“在魔相裡發生的一切都和你無關,一旦牽涉進去,就會入魔,你剛才只差一點。”
  顏淡氣悶地轉了個身,嘟著嘴不說話了。
  柳維揚轉身走進屋中,點了縮在角落裡雙眼通紅的南昭的睡穴,將人背在肩上。儂翠見他要走,忙叫住他:“你這就要走了?可是難得進來這一回……”
  柳維揚淡淡道:“我過來,本就是為了這件事。”
  顏淡頓覺奇怪,難道柳維揚當真瞧出了其中端倪?還掐著時辰過來,不早不晚剛剛好。只是他這一手美人計未免也玩得太卑鄙,還嫌儂翠不夠偏激一般再刺激她一回,他要是以後也出現在那個暗格裡,她一點都不會驚訝。
  果然,還沒等他們走出多遠,只聽呼的一聲,一張矮凳就這麼被砸了過來,堪堪從身邊擦過。
  他們走回現下暫住的院落,只見唐周和余墨都在,見著這個情狀也微有驚訝之色。
  柳維揚把南昭放在床上,沉聲道:“這幾日我都查清楚了,那三個暴死的人之間都有一個點相似之處,他們和南昭的爹娘甚是相熟。而法雲是在南昭的娘親過世那一年出了家。顏淡,你應是會往生咒罷?”
  顏淡愣了愣。往生咒是一種可以看到別人的記憶的咒術,他這樣問該不是要讓她把往生咒用到南昭身上罷?她可半點都沒有窺探別人心事的喜好。
  “這個咒術嘛,我不怎麼會啊……”
  柳維揚面無表情地說:“是嗎,我以為你從前是九重天庭上的仙子,至少學過。”
  他這句話一出口,本來低頭喝茶的唐周抬頭望了她一眼,余墨倒是沒什麼反應,連頭都懶得抬。
  顏淡悲憤至極,顫聲道:“明明都說好了,你還說出來……”她估計要是自己不答應,這位柳宮主還會把她別的丟臉的事情一起說出來,只得在床邊坐下:“好罷好罷,我這就試試看,也不知道行不行。”
  
  第三十六章:前塵往事

  往生咒,是一種可以和被施咒者意識相通的咒術。而這種咒術實在是弊大於利,早已被列為禁術,九重天上的仙君若是用了,是要上天刑台的。顏淡從未如此慶幸自己是妖這件事。
  顏淡並不覺得這幾樁血案會和南昭的身世有什麼關聯,便回首看了柳維揚一眼:“這便開始了?”柳維揚坐在一邊的椅子上,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微微頷首。
  顏淡把手放在南昭額上,一道淡白的光暈緩緩漾開,她閉上眼,只覺得周圍都在震動,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卻越來越清晰。隔了片刻,那雨聲從小變大,嘩嘩衝刷天幕,眼前雨霧迷濛,無星無月,連天色也是灰濛濛的。
  顏淡感覺到一陣顛簸,雨聲中又夾雜著馬的嘶鳴聲和車夫揮動鞭子的脆響。有一雙溫柔的手臂緩緩抱緊了她,女子既嬌且柔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昭兒,再忍一忍,馬上就可以找到大夫了……”
  她是透過南昭的眼,回顧這些前塵往事。
  顏淡輕聲說:“我看到……南昭和他的娘親在大雨裡趕路,南昭好像是生了病,他們要找大夫。”
  “是什麼時辰?那天的天色如何?”柳維揚微微直起身。
  “下雨,雨很大,天是灰濛濛的一片,大約是入夜的時分……”顏淡頓了頓,“有人從後面追上來,馬車停了。”
  她感覺到馬車緩緩停下來的那一刻,之前在耳邊溫柔說話的女子突然鬆開了懷抱,用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那女子的手指很冰,還微微顫抖著,顏淡想這絕不僅僅是因為南昭正生病、臉上發燙的緣故。她睜大眼想看清那個女子的長相,然而她的五官卻是模模糊糊不太看得真切,好像埋在一團霧裡,只能看清她穿著一襲湖色冰綃衫子,袖口領口都用金線繡著精緻的花邊。
  那女子似乎凄然笑了笑,沉下聲音:“昭兒,你要記住,今日追來的人都是害死你爹娘的凶手。你要好好的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顏淡寒毛直立,只感覺的自己低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這一切是發生在南昭身上,而她不過是暫且占了南昭的意識看這件事,也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森冷。
  “昭兒,你要好好的,活下去……”那女子說完這句話,突然撩開馬車的車簾,腰肢輕擺,丰姿優美地下了馬車。車簾被鉤子掛起一個角落,顏淡趴在墊子上,還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
  只見那個女子突然旋身,徑自撞上了一柄長劍,殷紅的鮮血還沒凝結,立刻就被雨水衝散,她握著刺入心口的長劍,突然厲聲笑起來:“你們都會有報應的!我詛咒你們死後不得入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們的兒女下場會和我今日一樣!”
  她青絲盡濕,湖色冰綃衫子早就被泥水和鮮血染得辨不出顏色,如同陰曹地府無名業火中爬出來的厲鬼一般,聲色俱厲,句句生寒。
  突然,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那柄長劍從身子裡抽出,身子搖晃兩下,委頓在地。顏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去,只見那個女子掙扎著抬首望過來,一直望進她的眼中,曾經嬌美的朱脣灰敗如凋謝的花,用盡力氣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報仇。
  顏淡終於看清楚了那女子的臉,和畫像中的一模一樣,柳眉如彎月,眼波似水,可她臉上的神情卻是說不出的可怖扭曲。她用脣語告訴南昭,報仇。她在世上向著自己的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報仇。
  “看來這是他們的孩子……”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還起了燒,模樣都呆呆的,看來都病糊塗了。”
  顏淡努力地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那人還很年輕,手上結著繭,肩膀厚實,眉間……赫然有一顆黑痣!
  她緩緩道:“追上馬車的一共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法雲大師,我看見他眉間的黑痣。第二個,是邑闌的父親,他那時的相貌和現在變得不太多……最後一個,看不清楚,天色太暗了……”
  柳維揚已經從椅子上長身站起,語調也變得有些急切:“再看仔細點,是不是……”他話音未落,只聽顏淡已經搶先開口:“是水荇的爹爹!”
  柳維揚沉默片刻,淡淡道:“就這樣罷,知道有這回事就夠了。”
  顏淡收了咒術,腦中反反覆復是那個眉目濃麗的女子臨死前的神情,忽見柳維揚走過來,用被子將南昭一卷,負在肩上,轉身要走:“你要把他帶到哪裡去?”
  “送回他的房間。”
  南昭一直和水荇那一家子住一塊,她原來還不知道有這樣一段往事便罷了,現在親眼看到了,便覺得這簡直就是送羊入虎口:“這怎麼行?他是和仇人住一個屋檐下面!”
  “這麼多年都住過來了,一直相安無事,現在也不會有事。”柳維揚腳步輕捷,轉眼間已經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顏淡看了看唐周,又看了看余墨,忍不住問:“你們不會覺得南昭就是那個連殺三人的凶徒吧?”
  唐周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余墨擱下茶盞,緩緩道:“法雲暴死的那晚,南昭也在浮雲寺。而他能接觸到的兵器只有那種未開鋒、用來練武的劍。現在連下手的原因也尋到了,難道不是麼?”
  顏淡大略回想一遍,又問:“可是那個‘詛咒’該怎麼解釋?”
  “那位夫人過世前,不是說了,她詛咒他們死後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余墨站起身,待走近了伸手拂過她的側顏,低下聲音,“顏淡,有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有些事,投入太多,失望也越大。”
  顏淡仰起頭,他的眼眸漆黑,幽深不見底,隱隱約約有幾分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曾也見過那麼一雙眼。
  
  有些事,並不是他們憑著一己之力可以掌控的,三分天命,七分人事,越是認定的,到頭來卻帶來更多的惆悵。
  顏淡明白這個道理。
  她曾經付出過最慘痛的代價,來明白了這個道理。
  只是她現在做出這一番對人生深刻思考的地點和姿勢都不太對。她撥開面前的草葉,探頭往前看,只見水荇爹娘的主房裡燭影重重,一個瘦長的影子映在窗格上,形狀有些詭異。柳維揚在吃過晚飯後就匆匆出門了,她跟了一路,結果發覺他是衝著水荇一家來的。他現在就在他們家的屋檐上守著。
  顏淡本來還想把余墨或是唐周一起拉來,結果他們兩個都認定做這種蹲別人家裡偷聽壁腳的事太削麵子,她怎麼好說歹說都沒用。而面子這回事,有時候看重一點也是好的,可是太看重了,那就會剝奪很多樂趣。好比說柳維揚,肯定一早發現她跟在後面,只是甩不掉,就只好裝作沒瞧見,任由她去了。
  看著西邊的月亮一點點爬上頭頂,她蹲得腳也酸了,正要動一動,只聽身後一陣沙沙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道淺淡的人影從她六七步的地方掠過。
  還是來了!
  顏淡抖擻精神,凝神屏息,只見過去的那個人影纖瘦,一襲淺湖色冰綃衫子在草葉上擦過,轉眼間到了主房外面。
  顏淡呆住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件衫子就和南昭娘親死前穿著的那件一模一樣,連衣袖邊角上繡著的金線都不差。
  還沒由得她愣太久,只見那個人影拉開房門閃身進去,幾乎在同時,柳維揚也從屋頂上躍下,破門而入。顏淡不由心道,柳宮主這是傻了嗎,他從屋頂上躍下來到推門進去那段時間盡可以省掉,直接打破屋頂從天而降那該是多麼風光又扎眼啊。就是因為有這個想法,她完全疏忽了,如果就這麼從天而降,也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對方,有人在屋頂窺探了很久。
  事不宜遲,顏淡站起身,也飛奔到主房門口,只見水荇的爹爹捂著胸口的坐倒在地,指縫間雖有鮮血透出,卻不多,沒有之前那種鮮血狂噴的慘狀出現。他低著頭,臉色灰敗,痴痴看著面前的那一幅畫,畫上那個穿著淺湖色冰綃衣衫的女子正盈盈微笑,神態靈動,好似隨時會從紙上躍然而出。
  而對面的窗戶打開,柳維揚和之前那個神秘人都不見了蹤影。
  顏淡皺了皺眉,走到那個長者面前,問道:“人呢?”
  對方卻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幅畫,口中低聲喃喃:“他們還是回來了……他們果真把詛咒帶來了……”
  顏淡想起之前在這個房裡看到的那些斷肢殘軀,心裡就來氣,一把扯著他的衣領把人拉起來:“當初你們把人家逼得走投無路、家破人亡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日。”
  水荇的爹爹哆嗦一下,死命地抓著那幅畫,連連道:“我們洛月人,怎麼會看得上凡人?羽靈她一定是被騙了。被矇蔽了心智……”
  他手上的血流到畫上,慢慢在發黃的宣紙上暈開,畫中人明明還在笑,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之氣。顏淡將畫拿起來,對著燭火仔細端詳,明明是這樣嬌美的人,眉宇之間卻是陰森邪異。
  她想起唐周曾說過,這幅畫有些邪門。而她那時根本沒放在心上。
  忽聽窗格上咔的一聲,顏淡抬首望去,只見柳維揚手執玉笛,從窗外躍入屋中。他頭一回露出倦怠之色,低聲道:“還是讓那人跑了。”他微微抬起手,有一道細細的血跡從手腕淌到指尖,衣袖上也隱隱沾著血色。
  顏淡驚訝至極:“你受傷了?”
  柳維揚的本事她是知道的,這次不但追不到人,反而弄傷了手腕,可見對方如何了得了。
  他隨手從衣袖上撕下一塊,鬆鬆地裹住傷口:“是我大意了,本來以為很容易就能阻攔,結果擋那一劍的時候偏了半分。”他說完,便在桌邊的圓凳上坐下,用沒受傷的那一隻手支著頤,輕聲道:“顏淡,你打盆水來,把這人弄清醒些。”
  顏淡應了一聲,便拿起屋角架子上的銅盆,在外面的水缸裡舀了一盆。她認識柳維揚到現在,沒見過他為什麼事動容過,唯獨剛才,他臉上那種倦怠而黯然,在燭火跳動之下,像是隔著一層霧氣,朦朧而虛幻。
  顏淡端著水盆走進主房裡,嘩得一聲潑在水荇的爹爹身上。
  那長者被冷水淋得一個激靈,眼中漸漸恢復了神智。
  柳維揚隔了片刻,沉聲道:“暗格裡那具屍首,你打算怎麼處置?”
  對方聽出他語氣不善,兢兢戰戰地開口:“按照我們洛月的規矩,應該燒化了再埋起來。”
  柳維揚站起身,徑自從他身邊走過,淡淡地扔下一句:“那就今晚處置罷。”
  顏淡本來還有話要問他,誰知柳維揚就這麼顧自走過去了,忙放下銅盆追過去:“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那個凶徒的模樣?那個人到底是誰?難道真的是南昭?”其實她還想說,南昭的功夫差勁得要命,說話的聲音也和那凶徒一點都不像,何況他在母親過世的那一晚起了燒,生了一場大病,未必還記得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維揚腳步不停,淡淡道:“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裡。至於結果,你等下自然會知道。”
  顏淡心裡憋屈,憤憤道:“那你說的‘等下’到底是指什麼時候?”
  柳維揚又是一聲不吭。
  她捏著拳頭,忍不住咬牙切齒:“我真的很想抽你啊……”
  
  第三十七章:盡頭

  空曠的場地上擺著一堆堆柴火,村中的祭司慢慢傾下火把,點燃了最大的那堆柴火。柴火上,擺著一塊塊斷肢殘軀,那個儒雅清秀的男子面容依舊清晰,好像還是活生生的。顏淡努力不避開視線,細細地看了一遍那張臉,南昭的眉眼的確和他生得很像。
  只是這些都徒然教人傷感。
  生離死別,原本是天地循環中必經的一環,她果然還是看不透。
  “這個故事是在九年前,一雙姊妹,三個知交。後來一個陌生的江湖人闖了進來,妹妹便背棄了族人和那個江湖人走了。而姊姊也在心中思慕那人,當她知道他們要逃離這裡,便把那個江湖人殺了藏在房裡。後來姊姊的長女發現母親房裡的秘密,也變得和她母親一樣。”柳維揚語聲低沉,“而妹妹帶著還只有六歲的孩子離開了,最後還是被她的族人找到,她那時已經知道自己的夫君不在世上,便撞在劍上自盡,死前還讓孩子一定要記著報仇。”
  他頓了一頓,又道:“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惡念,在壓製不住的時候,這種惡念就成了心魔。”
  顏淡聽得寒毛直立,忙不迭打斷他:“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柳維揚眼中波瀾不驚,望著前方:“來了。”
  顏淡凝神看去,只見一道纖瘦的人影慢慢從陰影中走出來,那一襲淺湖色冰綃衫子在火光下微微泛著光,袖口邊角的金線更是燦爛奪目。那人的腳步細碎,像是姣好女子慢步於閑庭一般,裙裾微微擺動。而那人的頭,卻一直低著,埋沒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顏淡只覺得喉嚨發乾,半晌才伸出手拉住余墨的衣袖,牙齒直打顫:“我們……快走罷,這沒什麼好看的。”
  余墨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聲道:“好,我們這就走。”他話雖如此說,這一步卻怎麼也挪不開。
  只聽涼風中突然響起一聲輕笑,那人語聲嬌柔,像是在和心愛的人撒嬌一般:“原來你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你了……”只見淺湖色的衣衫一閃,那人已經搶到了中間,從劈劈啪啪燒著的柴火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截斷肢,抱在懷中。
  “南昭!南昭,你這是怎麼了?”一道少女清脆的嗓音驀然響起,水荇從人群中擠了出去,一面急切地叫喊,“南昭,你為什麼穿成這樣?”
  待她奔得近了,才有人反應過來,大聲喝斥:“快回來,不要過去!”
  水荇跑到少年面前,扯著他的衣袖,眼淚啪啪往下掉:“南昭,你為什麼不理我了?你說話啊,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幾乎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截未開鋒的劍尖從水荇後背穿出。那個顏淡在浮雲寺聽見過的、好像捏著嗓子一樣細細的聲音說:“我說過,你們死後不得入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們的兒女下場會和我今日一樣!”
  南昭臉色陰沉,和平日完全不同。
  顏淡喃喃道:“原來這就是心魔麼……這個少年已經不是南昭了。”
  水荇睜大眼,艱難地想伸出手抱住他,帶著哭腔喚道:“南昭,你快點醒來……你忘記了嗎,明天是你的生辰,我們說好要一起過的……”她疼得臉色慘白,一邊抽著氣,一邊掙扎著去抱那個少年,幸好終於還是觸碰到他了。
  微涼的夜風中,南昭站著沒有動,臉上依舊是呆呆的,卻伸手抱住了水荇。這一雙洛月人相擁在一起,生死之隔。
  這也是顏淡所度過的,最難忘記,也最不願記起的一晚。
  那晚的風很涼,刮到臉上就好像數九寒天般冷冽。
  
  翌日旭日東升之時,他們已經離洛月村落近二十里的地方了。
  顏淡回首看去,已經再也看不見那片村落,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還有多久才能到魔相盡頭?”
  柳宮主一如既往地沉默是金。
  顏淡轉過身,笑眯眯地瞧著他:“你真的不說?”她拍了拍袖子,捏著嗓子拿腔拿調地開口:“柳公子,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寶貝兒……”
  柳維揚抖了一下,慌忙應道:“快了,不用天黑就能到。”
  “那麼第二個問題,等你想起了過去的事情,該怎麼報答我們?”
  柳維揚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顏淡凍得一哆嗦,還是挺住了,繼續捏著聲調柔情萬種:“柳公子,我的心肝我的……”
  “只要是我辦得到的隨你提。”
  顏淡心滿意足地回過頭,只見唐周和余墨俱是用那種心膽俱裂的神情看著她。她摸摸側臉,無辜地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余墨當下別過頭不說話。
  唐周遲疑一陣,低聲問:“你該不是昨晚刺激過大,中了魔風罷?”
  顏淡很苦惱:“我說師兄,你同我待在一起時候這樣長,一點玩笑都經不住,這樣怎麼行?”
  她話音剛落,只聽前方發出砰地一聲巨響,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從天而降,一時間地震山搖,塵土漫天。顏淡被震得踉蹌,隨手抓住唐周的袖子才得以站穩。
  只見前方那座宮殿上掛著一塊白玉紫晶牌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雲天宮。
  他們已經到了魔相的盡頭。
  
  雲天宮的主人是邪神玄襄。
  西方邪神,本就是傲慢而善戰,玄襄更是個中翹楚,傳說可當三萬天兵。顏淡在天庭上修行的時候,曾也和那些仙童聚在一塊兒磕牙,說到的其中一件便是那個可當三萬天兵的邪神玄襄是如何的長相。
  有仙童繪聲繪色地描述說,那玄襄殿下生得修眉斜飛,兩道長眉之間長了一隻銅鈴似的大眼,目光攝人,雙耳垂肩,四個頭,八條腿,十八隻手,手上十八般兵器樣樣齊全,總之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兼具了增長、持國、多聞和廣目四天王之長。
  顏淡自然是不會相信了。在她想來,人不可貌相這句古話還是有道理的,好好的一個人長成這個模樣,實在太寒摻了。
  只見柳維揚似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將手按在那扇青銅鏤花大門的把手,也不見他如何使力,只聽長長一聲“吱呀”,那扇青銅大門緩緩打開了。柳維揚緩步走進雲天宮,宮殿最外共有左中右三條過道,而他熟門熟路地走了最右邊的那一條,腳步不停地往裡走。
  不多時,顏淡發覺眼前突然變得空曠,卻是到了盡頭。只見那一間石室頂上被人鏤出許多小孔,有光線從小孔裡溢進來,在地上打出斑駁的印記。
  余墨仰頭看了一陣子,低聲道:“中間為天樞,外面是紫微垣,華蓋、帝、後、北斗,再外面,是二十八星宿。這雲天宮應是按照這個星相排布建的,難怪鮮少有人能走到這裡。”
  柳維揚攥著玉笛,像是在強自按捺:“我到過這裡。”他走到正對面的墻壁前,輕聲念了句咒言,一道火光騰空而上,將墻面上的壁畫映得異常清晰。
  這幅壁畫已經有些褪色了,色澤黯淡,不過還是一眼就能看出裡面畫的東西,是一條黑龍,黑龍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鱗甲熠熠,矯健騰空,十分美麗。柳維揚往右邊走了兩步,那道火光也跟著往右邊移動,只見第二幅壁畫上的黑龍生得威武了不少,琥珀色澤的龍目開始有一股狠絕戾氣。到了第三面墻的時候,壁畫裡除了那條黑龍,還多了一位風姿綽約的仙子,她手執玉劍,朝那條黑龍劈去。
  只聽柳維揚淡淡道:“這壁畫上的黑龍是邪神的始祖,那位執劍的女子便是創世上神女媧。邪神本性傲慢,將那時幾位上神全部都惹惱了。這位邪神始祖最後是死於女媧上神劍下。”
  顏淡目不轉睛地看著,下一幅壁畫畫得就是奄奄一息的黑龍,它慢慢合上那雙帶著狠絕的眼,再往右邊看,便是第一幅黑龍騰空的壁畫。她不由咦了一聲,問道:“我怎麼覺得,這壁畫像是連著的。左手那一幅是黑龍死了,可是前面那幅又是重生。”
  柳維揚微微頷首:“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這些壁畫也是說了天地間生死循環的道理。”他這一句話剛說完,只聽咔的一聲,最前方的壁畫突然從中間分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寬敞的走道,一直延伸到遠處。
  而走道最頂端,擺著一張白玉鑲金的長椅,下面的台階鋪著一整塊雪白的老虎皮。
  這樣遠遠看過去,只見那張華貴奢侈的長椅上不甚端正地坐著一個人。
  柳維揚捏著玉笛,那支笛子經不住他這樣用力地捏著,裂開了幾道痕,有幾塊碎玉掉落下來。他背影挺拔,一步一步沿著走道往上走,每一步謹慎而緩慢。緊張的情緒很容易傳開,顏淡不知怎麼,也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起來。
  待慢慢走得近了,那個在華貴奢侈的白玉鑲金長椅上坐得不甚端正的人影愈見清晰。那人抬手支著側顏,將手肘倚在椅子扶手上,身子斜斜地、甚至有些慵懶地坐著,眉目間恍然有千山萬水,就這樣毫不驚訝地、帶著三分笑意看他們慢慢走近。
  顏淡在洛月族已經看過邪神玄襄的畫像,如今才知,那幅畫像竟是沒有畫出其人神韻的萬一。縱然他和柳維揚的眉目有九分相似,還是能夠一眼辨認出這兩個人。柳維揚確是不會有他那種狠絕,卻丰神俊朗的姿態。
  如果這長椅上坐著才是邪神玄襄,那麼柳維揚又是誰?
  顏淡微覺茫然,如果柳維揚不是玄襄,為什麼之前的血雕見到他會有那種奇異的反應,為什麼這兩人眉目會如此相似?
  只見坐在長椅上的那人終於動了一下,卻又換了個更不端莊的坐姿,目光掠過底下,慢聲道:“你們終是到了。”他看到柳維揚的時候,眼神略微一頓,還是帶著三分笑意,不濃也不淡:“天極紫虛昭聖帝君,我的族人,我的兄弟。”
  
  九重天上的九宸帝君一共有三位,為首的便是天極紫虛聖昭帝君,其後是元始長生大帝和東極青離應淵帝君。
  而這位紫虛帝君運道委實不好,同計都星君當先進了雲天宮,之後和那位玄襄殿下同歸於盡,英年早逝,連半塊屍首都沒找回來。
  當時他座下幾位仙童都哭紅了眼,強行拉著顏淡哭訴他們帝座是千古難得的仙君,風采翩翩不必說,為人嚴謹又和煦,細緻又溫雅,博貫古今,無一不知,只差痛斥天妒英才。顏淡悄悄地看了一眼柳維揚,風采翩翩也算了,那個和煦不知該從哪裡找,至於細緻溫雅根本連個影兒都沒有。
  不過,玄襄好像剛剛說過,紫虛帝君是他的族人,他的兄弟?
  也難怪那血雕的反應會如此奇特,他們的眉目會有九分相似。
  莫非當年仙魔之戰的時候,他們倆來了個裡應外合,紫虛帝君其實是埋伏在天庭上的細作?那還真是可憐了計都星君,夾在中間生生成了墊背的。至於最後為什麼雲天宮會消失,魔境會毀滅,大概是因為玄襄和紫虛帝君分贓不均,生出了什麼嫌隙,最後自相殘殺了罷?
  顏淡這個故事方才編了一半,只聽玄襄沉著聲音道了一句:“離樞,沒想到許久不見,你倒成了這般中看不中用的模樣。”
  柳維揚已經穩住了氣息,波瀾不驚地說:“那也好過有人連投胎的本事都沒有,只能把自己封在楮墨裡。”
  顏淡膽寒了。
  只見玄襄突然長身站起,沿著台階緩緩走了兩步,眉目間似有千山萬水:“這千年之間,我一直等著有誰能來,我願傾己所有,以求得一件事。”他展開手心,一時間大殿上光芒耀眼:“我已經把自己的魂魄修補齊全,可以直接輪迴轉世。只要你能把我的魂魄帶出這裡,我願拿全部修為和你交換,從此天上地下再尋不出一個可以同你比肩之人。”
  柳維揚沉默一陣:“我只想知道,當年我到了雲天宮之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會失去這段記憶?”
  “那時我解開魔境的鎮境封印,這裡的一切將要消亡,然後冥宮就憑空出現在這裡。那位計都星君說要一探裡面天地終極的奧秘,你們便一起結伴進了冥宮,至於後面的事我也就不會看見了。”
  顏淡抬手抵著下巴,心中想著,聽他們這一問一答,當年的真相倒是像這位玄襄殿下活得不耐煩了,自己把自己的地盤給毀了,紫虛帝君和計都星君看過這番熱鬧後,恰好瞧見那座喜歡四處亂飄的冥宮,而傳說中那冥宮還帶著天地終極的秘密,他們兩個一拍即合,就結伴進去了。後來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紫虛帝君失去記憶,成了現在的柳維揚。
  虧得天庭上的傳聞一向來都是他們三位怎麼大戰一場,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最後才同歸於盡,這根本和事實南轅北轍,難道那些傳聞都只是傳著好玩的嗎?
  柳維揚慢慢伸出手去:“我會幫你把魂魄帶到的,你且放心。”
  玄襄緩緩微笑,那笑意還是三分,不深也不淡:“那麼,我就送諸位出去罷。”
  他話音剛落,周圍景象都扭曲旋轉起來,一如當初進入魔相之時,忽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混沌,好似天地開闢之前的茫茫混亂,沒有光,沒有草木,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無力。不知身在何處,只能任由那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住自己。那股力量,完全不可抗拒。
  混沌過後,顏淡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塊石碑面前,周圍的布置很是雅致,確確實實是回到神霄宮裡了。
  矮桌上那一壺茶正煮到沸騰,散發著陣陣茶香。
  
  第三十八章:一點尾巴

  茶香盈滿於室。
  柳維揚輕拂衣袖,將墨色的陶瓷盞推到桌子中間:“請用。”
  顏淡拿起其中一隻杯子,低下眼瞧著茶水的色澤,青碧清淺,淡香飄逸,茶葉如鉤,正慢慢沉向杯底。她淺淺地喝了一口,不覺問:“你現在知道自己是紫虛帝君了,那麼以後應該會迴天庭吧?”據她所知,天底下的妖沒有幾只是不想飛升為仙的,而凡人也大多對求仙得道孜孜念念。更何況,憑他這麼一長串仙號,便是在天庭也找不出幾個可以平起平坐的,可謂風光無限。
  誰知柳維揚不甚在意地說:“還沒想過要回去。”
  顏淡不由道:“你和那位玄襄殿下一般奇怪,他好端端的幹嘛把魔境給拆了……”
  “玄襄的血統並不純,只不過因為他很能幹,才會被族裡的長老推上這個位置。而我卻是在天庭長大,那回在雲天宮見到他時,才知道自己還有兄弟。”柳維揚喝了口茶,又繼續道,“玄襄覺得,他們的始祖就是因為不遵守天地法則,最後才會被女媧上神斬落劍下,完全是活該。後來的仙魔之戰,他也是一力反對。”
  顏淡既失望又遺憾,本來是多麼轟轟烈烈的一場戰事,結果卻是玄襄自己臨陣倒戈、攪得一團糟:“那他後來為什麼想要轉世,甚至還把自己的魂魄封在楮墨裡?說起來,邪神不是該看不起凡人的麼?”
  柳維揚嘴角微挑,輕輕吹去茶水上浮著的茶葉。顏淡頓時毛骨悚然,他這個表情該不是在笑吧,還是那種陰笑。
  “這個也是我不久前才想起的,那時聽說玄襄不知怎麼有了心愛的人,那人又輪迴轉世去了,他也想方設法想要跟著去。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不過照他那副皮相看,第一眼瞧見很少能有人不動心的吧?”
  “那女子根本不認識他,他只是自己在一頭熱罷了。”
  “……咳!”顏淡嗆住了。
  
  之後幾日,顏淡把神霄宮逛了個遍,還找到柳維揚用來研藥煉丹的藥房。滿架子全是瓶瓶罐罐,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皮面具,醜的俊的、半醜不俊的,每種都不缺。她數了數,發覺還是醜的多了七張。
  結果到了晚上,顏淡做了一宿噩夢,夢裡面她被做成了一張皮。正當她冷汗涔涔嚇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還沒大亮,一轉頭便看見不遠處綽綽約約有一個人影。顏淡頓時寒毛直立,這裡還是神霄宮罷,如果有賊能光顧進來,一定是天下第一賊。
  只見那個人影長身站起走到床邊,神清氣爽地問了一句:“你醒了?”聽說話的聲音口吻,看那人的長相,是唐周沒錯。
  顏淡沉吟一陣,問:“你是柳宮主扮的吧?”
  對方皺了皺眉,沒說話。
  “你扮得真像,我都差點以為是唐周本人了。”
  只見對方從袖中抽出一張符紙,面無表情:“你看我到底是誰?”
  顏淡忙道:“連一道符紙都能畫得那麼氣勢非凡,自然非師兄你莫屬了。不過現在天都沒亮,你找我做什麼?”
  唐周一撩衣擺顧自在床邊坐下,長眉微皺:“你說,有一件東西你一直很想要,後來好不容易得到了,卻發覺這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又如何?”
  顏淡左思右想,恍然大悟:“原來你是來找我打禪機的啊,難道你以後不想當道士了想改當和尚?”話音剛落,額上已經被敲了一記。唐周收回手,臉也黑了一半:“誰和你說我是道士的?”
  顏淡微微嘟著嘴:“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原本還想和他說男女授受不清,就算她是妖,他也不能連說都不說一聲就闖進來,後來轉念一想,唐周這人完全沒有這種傳統美德,說了也是白說。
  唐周遲疑半晌,斟字酌句地說:“柳兄承諾為我辦一件事,只要是他辦得來的,什麼都可以。”
  “那你就讓他幫你找到神器地止的下落,他既然能找到楮墨,這想來也不算強人所難。”
  “你覺得,我應該讓他找地止?”
  顏淡攏了攏被子,不解地說:“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很想要地止,然後找到夢中那個人嗎?難道你是葉公好龍?”
  唐周低著頭,輕聲道:“有時候,我會覺得夢裡那個人和你有點像……”顏淡僵硬地別過頭看著他,心裡直打顫:他下一句話該不是想說,那就直接把她當成夢中那個人算了?
  “……雖然只記得一個背影,但是感覺她不僅容貌生得美,又善解人意,善良溫柔,哪怕只是待在一起就會覺得高興。”唐周一直望進她的眼中,微微聳肩,“這樣想來,和你真的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顏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氣勢萬千地扯住他的衣領:“我哪裡不善良溫柔了?哪裡不善解人意了?難道我長得很難看嗎?”她抓著唐周死命搖晃兩下,咕咚一聲將他按倒在床上:“就算我長得不算是好看,起碼也別有風味吧?我至少比沈家那個胡嫂長得好看多了!”
  唐周輕喟一聲:“就算你比胡嫂好看很多,那也沒什麼可得意的罷?況且,”他伸手攏了攏衣襟,把顏淡適才扯開的衣領給攏了回去:“你這個姿勢,也不怕被人撞見了誤會麼?”
  顏淡呆住了,她現在這樣手上抓著唐周的衣襟、將他按在床上的姿態,分明就是意欲用強,忙手忙腳亂地爬到床的另一邊:“這裡好歹也是我住著的,你不說一聲就闖進來不提,還好意思做出一副被我賺了便宜的樣子?”
  唐周微微笑道:“這便宜你確是賺了。”他支起身,又攏了一下衣襟,走到門邊時又站住了,回首道了一句:“看天色還早得很,我先去睡了,你不妨再睡個回籠覺吧?”
  顏淡捏著拳頭,將牙咬得格格響:“師兄,你難道不覺得男女之間理應避嫌,這真的是一種難得的美德嗎……”
  唐周轉身帶上房門,笑著說:“你都叫我師兄了,親密無間些也是應該的,怎麼能為區區世俗所縛?”
  
  顏淡很神傷。
  這世間有不少修行的方式,其中最殘忍的一種,便是在肉體上施加痛苦,在精神上進行折磨,最後終於超然物外。
  顏淡現在,已經超脫了一半。
  “當年你在天庭上化人的時候,我正去了西方論法,才錯過了。你還有個雙生姊妹的罷?”一個斜眼歪嘴的中年男子滿面春風地從顏淡身邊擦過,突然輕飄飄地扔下這一句話來。顏淡震驚萬分,許久才回味過來,剛才那個語調聲音,聽起來像是柳維揚罷?
  她連忙轉身追過去,期期艾艾地說:“柳公子,你慢慢想起以前的事是該可喜可賀,可是真的不需要連帶著我的份一塊兒想起來,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麼。”
  柳維揚很是輕描淡寫地說:“自然是記得清楚明白的,本來我是打算收你入我門下,可惜被你師父搶了先。”
  顏淡乾巴巴地說:“柳公子,收我為徒真的沒什麼好的,像我師尊,那幾年掉了不少頭髮,都快禿完了。”她一想到差點要喚柳維揚為師父,不由寒毛直立。他那張常年面無表情、又過於青春年少的臉,實在讓她那一聲師尊不太叫得出口。
  不得不的說,這一切都是緣。
  他們便是缺了那師徒緣分。幸好幸好。
  顏淡突然一個激靈,忙道:“柳公子,那些事都過去了,你不會時常記在心裡罷?”
  “這也說不好,說不定有一日想找個人說說。”他撣了撣衣袖,淡淡道,“喜歡聽故事的人,也不少。”
  顏淡掙扎許久,方才有氣無力地說:“我懂了,你欠我的那個承諾,恐怕我都不會有用得著的那一天了。”
  柳維揚走開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你還記得在魔相的時候出現了翻天這件事麼?我現下想到了其中緣故。”他語聲低沉,入耳舒適:“你們其中一人,不該是現在這張皮。”他說完,便轉身揚長而去,只留下顏淡獨自兢兢戰戰呆立在原地。
  當晚,顏淡又結結實實做了一晚和人皮有關的噩夢,其中恐怖花樣更是比之前的推陳出新。
  翌日入夜時分,她只得抱著被子去敲余墨的房門。
  
  余墨站在房門口,看見顏淡的一剎那便細微地皺了一下眉。在燭火的映照下,顏淡將他那個皺眉的神態看得無比真切,想了想還是決定當作沒看見,放軟了語調說:“余墨,我睡不著。”
  余墨身上的玄色外袍已經寬了下來,整整齊齊地掛在屏風上,身上只有一件單袍,看來是打算睡了。他一聽顏淡這句話,又是一皺眉。顏淡的臉上慢慢現出一個凄惻婉約的神情,望著他的眸子誠懇地說:“我這幾日總做噩夢,睡不好。”
  余墨扶著門,不冷不熱地說:“所以?”
  “我不會占你多少位置的,最多小半張床,不,只要隨便給我留點空就好。”
  余墨看了她一陣,緩緩讓開了身。顏淡抱著被子走了兩步,好聲好氣地和他商量:“你是喜歡睡外面還是裡面?”
  如果可以讓她選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外面,就地形地勢而言,外面易退好守,裡邊易攻難守。
  余墨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隨你喜歡。”
  顏淡把被子擺在床上靠外邊的地方,諂媚地說:“你若是晚上想喝水,就叫我一聲。”
  余墨沒應聲,低頭吹熄了燭火,走到床邊往裡床躺下。
  顏淡占下小半張床,一轉頭正好瞧見窗外那一輪彎月,忍不住道:“這裡的月亮看上去很大啊。”余墨喜歡清靜,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的話比較多。顏淡自顧自地往下說:“月亮映在水裡的時候最好看,可是很多人都說那叫鏡花水月,不是真的……”
  忽聽余墨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以後少想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顏淡嘟著嘴不說話了,她也不想去多想的,偏偏柳宮主慎重地說了這麼一句“你們其中一人,不該是現在這張皮”的話,柳維揚從來不做無聊事,這句話總不至於是為了嚇她才說著玩的罷?
  這一晚,大概是有餘墨在的緣故,倒是沒有夢見她自己被做成一張血淋淋的人皮的場面,反倒夢見余墨脫皮了,蛻了一層又一層,最後變成了那頭長住在地底溶洞裡、眼睛有黃燈籠那麼大的蛇怪。
  顏淡嚇醒來的時候,很是神傷,雖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卻從來沒把余墨和那頭蛇怪想在一起過。
  她決定還是把那句話的意思向柳維揚問個明白,只是坐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許久不見的絮兒姿態優美地踩著小碎步走進來,低下頭輕聲道:“稟尊主,第三件神器的下落已經查到了。”
  
  
  【鏡‧生死場】


  第三十九章:第三件神器

  第三件神器在南都,而南都是眼下大周王朝的國都。要把這件神器的位置落實在南都某個地方,那就在皇家的深宮內苑裡了。據說是北地某位地方官得到了這件神器,覺得很是別緻,便放在貢品裡送進宮去了。
  顏淡不懷好意偷偷瞥著余墨,心中想著,他們和皇族真是有脫不開的聯繫啊。當年余墨不知從哪裡得來異眼——那是集了天地精華之靈氣,可堪透世間循環的寶物,一個意外被一位美麗的花精姑娘不勞而獲了。那位花精姑娘在逃避余墨追殺的途中又和凡人起了凡情,而那個凡人,恰好是真龍天子,現在坐擁天下,榮華無盡。
  她光是想想其中的愛恨糾葛,就覺得比任何一齣戲文都精彩了。
  “現下還剩了兩件神器,在南都的那件也未必就是地止。”柳維揚當先領路,卻是從這一帶的地底溶洞裡走的。顏淡因為之前的那個夢,還清清楚楚記得這溶洞底下大蛇怪的模樣。那蛇怪很威風,兩隻眼猶如黃澄澄的大燈籠,張開嘴獠牙鋒利,可以一口將她吞進去。
  唐天師近來心緒不算壞,聽柳維揚這樣說,不甚在意地應道:“我也知道沒這麼容易,不過慢慢找,總會有找到的那一天。”
  柳維揚微微頷首:“你能這樣想就好。”
  顏淡很是奇怪,似乎柳宮主這幾日對唐周都是異乎尋常的客氣,平日會和他論法說道不談,便是說話也不似從前一般惜言如金。
  說話間,已經走到他們當日碰上蛇怪的那個溶洞,只見黑暗中兩隻又黃又大的燈籠慢慢移到身前,突然停住不動。
  顏淡立刻凝神戒備。
  但見柳維揚踏前一步,那蛇怪立刻伏下身子,討好似的湊近他的腳邊蹭來蹭去,就差搖頭擺尾,活脫脫一副狗腿相。柳維揚目不斜視,徑自從蛇怪身邊擦過。而余墨走過去的時候,那蛇怪明顯地瑟縮一下,蹭著地面往後挪了挪,似乎還牢牢記著他當日是怎麼收拾過它。顏淡用手指抵著下巴想,它那個身子不用說生得多大了,就是再怎麼縮也能看得清楚明白。待到唐周走過時,那蛇怪只是動了動尾巴,還是伏在地上沒有動彈。
  顏淡完全放心了,想來柳維揚扮成伍順的時候,也曾掉進過這地底溶洞裡,憑他的本事,能讓這蛇怪永生永世惦記著他的手段了。
  她才剛抬腳走了兩步,只見那張長滿鱗片的三角形蛇臉突然湊到她面前,噝噝兩聲,分叉的舌在她面前吞進吐出。
  好一條趨炎附勢、欺軟怕硬的狗腿蛇!
  顏淡怒了,一把扳下身邊立著的石筍,衝著那張蛇臉狠狠抽去,那條蛇怪不想她會突然發怒,被打得在地上可憐兮兮地滾了兩滾,慢慢爬到了陰暗處。
  顏淡扔下手上的石筍,撣了撣手上沾到的石屑,氣哼哼的:“還真當我是隨隨便便就能欺負的麼……”
  她走近幾步,方才看清了前面那三人的神色,都有那麼幾分古怪。
  唐周道:“妖和怪也算是一家的,何況它同你,還真的滿像的。”
  顏淡的憤怒更深:“哪裡和它像了?它是怪我是妖,它是蛇我是菡萏,它長了鱗片我沒有!”雖然她不知道這蛇怪算不算得上是一條長得比較美的蛇怪,不過由她看來,這蛇怪委實長得寒摻了一點。
  唐周微微一笑:“不是說長相,而是性子。”
  她的性子到底如何,顏淡自己也說不好,只能轉頭看著余墨:“我和它像嗎?”
  余墨居然避開了她殷切的目光,轉過頭沉默了。
  顏淡只能去看柳維揚,他們好歹也曾同病相憐過,多多少少還算有點交情罷。可柳公子明顯很捧唐周的場,微一頷首道:“很像。”
  顏淡大受打擊。
  那條蛇怪慢慢爬回來,羞澀地對著柳宮主露出一副狗腿相。
  顏淡陰沉著臉跟在最後面,待走過那蛇怪旁邊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從它身上踩了過去。
  
  從西南朱翠山到南都,哪怕是日夜不停地趕路,也要一個多月。他們一行人在路途上耗去兩個月的時間,待到南都之時,已經到了初秋時節。南都的秋天總是多雨而濕潤,煙水迷濛,如果將這座古城比作仕女,那麼秋日裡的南都便是卸了妝後倦怠慵懶,卻不失風華的絕代佳人。
  顏淡是喜歡南都這個地方的。這裡便是入了夜,也不會變得凄清寂靜。她才能在從前很多個睡不著覺的夜晚坐在屋頂上聽遠處章台江畔傳來的歌聲笑語。
  然而這回故地重游,實在讓她高興不起來。她作為妖魔鬼怪中的一隻,卻要和天師仙君們結伴同行,這已經算得上是酷刑了。唐周那張嘴有時太過惡毒,柳維揚不知為何對他又很是客氣,而最該同氣連枝的余墨卻丟下她不管,眼睜睜地看著她自生自滅。於是這兩個月於顏淡來說,絕對是精神上巨大的折磨,飽受了整整三倍的酷刑,便是自己想想,心境都有些滄桑起來了。
  “第三件神器就在皇宮中,我留在外面接應,其他的你們就自己對付罷。”柳維揚走進客棧的客房裡,便在桌邊坐下了,還順道吩咐店小二去買一副棋盤棋子送來,想來是打算自己和自己下棋消磨時間。
  唐周點點頭:“還是等天黑再動身,畢竟這回也算是去偷東西。”
  顏淡想了一想,覺得去皇宮裡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偷東西實在是件既刺激又有趣的事:“我會障眼法,要潛進皇宮裡不難,不過萬一碰上什麼厲害的符咒還是要靠你對付了。”
  唐周看著她,嘴角帶著幾分笑意:“那麼萬一被抓到了,你別急著把我供出來就好。”
  顏淡立刻反駁:“誰知道是不是你先被抓到了?”
  忽聽余墨靜靜地開口:“有你們兩個去就夠了,我就不去了。”
  顏淡很驚訝:“你不去?為什麼?”
  余墨板著臉不說話。
  “難道你是覺得做賊太丟面子?”
  “還是覺得皇宮太大懶得走?”
  “莫非,你是怕見到皇宮裡的某些舊相識?”顏淡連問幾句,余墨都是一聲不吭,只得放棄,“那好吧,你喜歡留在客棧裡休息也沒關係,反正我和唐周應該也可以對付的。”
  最要緊的事情敲定,大家都各自回客房,該休息的休息,該為今晚的事情做準備的做準備。
  顏淡往自己那間客房走,忍不住低聲問唐周:“你有沒有覺得,余墨最近總是板著一張臉,就是問了他也什麼話都不說,好像誰欠了他銀子不還似的,我明明記得最近都沒有惹他生氣過啊……”
  過去二十年,足夠她慢慢去懂得一個人。
  然而這二十年對於妖來說,只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她以為自己是懂余墨的,知道他喜歡清靜,不會刻意去和誰特別親近,並非真的冷淡。現在才發覺,這種懂得還遠遠不夠,之前未曾相識的幾百年,他有過怎樣的過往,有過怎樣的歡喜憂愁,有過怎樣的愛恨離別,她全部都不曾了解。
  就像她絕口不提她在天庭待過的那一段。
  唐周沉默片刻,低聲道:“你不是一直說,便是瞧見余兄一根頭髮就能想到他在想什麼了麼,這件事情,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
  顏淡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我要是知道那還問你幹什麼?原來還只聽說過姑娘家的心事纖細些也善變些,沒想到現在連男人都那麼難辦。”
  
  待傍晚時分,內城封道,宣華門緊閉。
  顏淡施了個障眼法,和唐周趁著御林軍交接的時分混了進去。她原先只在書裡見過那些形容皇宮氣魄的詞句,可現下親眼見到了,不禁突發感慨:“其實我覺得若論富麗堂皇,天下再找不出比這皇宮更好的地方了,可是論之雅致氣魄,反而是鏡湖水月更勝一籌。這南都有一位大周的睿皇帝,西南還有一位民間的土皇帝。”
  唐周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胡說八道。”
  顏淡哼哼兩聲,不欲同他爭辯。
  大周皇宮有五門,他們走的是東側的華陽門,直接通到御書房。
  顏淡想來想去,覺得既然是件神器,就是件了不得的寶物,就算是九五至尊,見到這樣的事物,也會一時好奇心起,說不好會把它放在書房裡玩賞。
  他們到了御書房的時候,天色剛剛有些暗沉,在書房裡服侍的宦官將周圍的幾盞彩華鏤金燈點了起來,又拿了一塊白布將書桌櫃子通統抹了一遍,看手上的白布沒有沾上什麼灰塵,就掩上門出去了。
  那宦官剛走,顏淡立刻上前拉開門溜了進去,隨手把身上的障眼法給解開了。一直持續用妖法,對於他們妖來說,是費神而勞累的。
  顏淡搓搓手道:“我們先把書房找一遍,沒有的話就去庫房那邊看看,要是再沒有就隨便抓個人來問問。”
  唐周不待她說完,就顧自找了起來。顏淡也走到櫃子前面細細看了一陣,那櫃子上面的確是擺著幾件古玩珍品,可看上去都不像是神器。她不由想,以前在史書上看過,某個朝代的皇帝沒別的喜好,除了鬥鬥促織,結果御書房擺滿了裝促織的瓶瓶罐罐。可是現在看起來,這位睿皇帝也不像是有什麼喜好,除了幾件擺著好看的古玩,就是滿滿幾架子的書冊,而書桌上除了兩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明黃色綢面的奏摺,便沒有什麼突兀的了。
  唐周皺了皺眉,低聲道:“看來還是得去庫房裡找找看,就怕到天亮也未必能把庫房翻個遍。”
  “可惜我沒見過那神器到底長什麼樣,只有拿在手上才會有感覺,不然只要一個術法就能把它挖出來。”
  “沒關係的,要是來不及,就明晚再來過。”
  顏淡看著他不說話,心中卻道,他該不會覺得這樣偷偷摸摸,用障眼法跳進跳出很是有趣吧?
  他們說話間,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只聽一個尖尖細細的嗓音道:“皇上,皇上您慢些走。”緊接著是一片衣料摩擦的聲響,十幾個完全不同的聲音齊聲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顏淡一個激靈,覺得這實在很有些不妙,只覺得唐周輕輕扯了她一下,往上面一指。顏淡立刻會意,隨著他躍上高高的房梁,凝息安靜地蹲在一處。大概是由於這房梁很高的緣故,看得出並不是經常打掃,別說是一塵不染了,踩在上面立刻就是兩個淺淺的腳印。
  顏淡吸進了灰塵,險些咳嗽起來。
  唐周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緊緊捂住她的嘴,方才鬆了一口氣。他們這樣闖到皇宮裡來,若是被發覺了,可是殺頭的大罪。
  顏淡被捂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珠轉了幾轉,惡狠狠地示意唐周趕快放手。誰知唐周正看著下面,手上的力道卻一點都不鬆。
  只見一道明黃色的挺拔人影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宦官宮女。那人走到書桌邊上,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顧自拿過一本奏摺開始看了起來。身邊那個為首的宦官接過底下端上來的茶盞,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在茶水裡攪了攪,然後將茶壺裡的倒了一些到一隻空杯子裡,自己喝了一口,隔了片刻方才把茶盞輕輕地放在皇帝的左手邊。
  顏淡往下看去,依稀可見瞧見端坐在書桌前那個人的面容,和二十年前還是有些不一樣了。她和余墨二十年前在南都城外的章台江畔見過這位睿帝,那時候他捲入儲君之爭中,被暗地裡伏下的殺手在江中心伏擊,她便是看不過那種以多欺少的行徑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股從頭燒到腳的正義感驅使,拔刀相助了。
  歲月不饒人,睿帝相較二十年前,真的老了許多,兩鬢邊都有些泛白了,可是眉目依舊俊朗,一雙眼清亮逼人。他坐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看奏摺,有時候會提筆批註,有時候只是匆匆掃一眼便合上放在一邊。
  顏淡在房梁上蹲得發慌,忍不住探頭去看外面的天色。他若是批個幾個時辰的奏摺,她豈不是還要在上面蹲幾個時辰?
  唐周手上鬆了一鬆,用內力傳音給她:“不要亂動,忍一忍就過去了。”
  顏淡用力把他的手從臉上掰下來。
  只聽那個為首的宦官尖細著嗓音道:“皇上,您瞧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傳膳吧?”
  睿帝輕輕地嗯了一聲,沉聲道:“不必,等晚點過去絳妃那裡。”
  顏淡不由在心裡哀嘆,這皇帝真是一心為國事啊,連晚飯都沒空吃,最後還是在自己家愛妃那裡蹭一頓宵夜就算吃過了。她慢慢湊近唐周臉旁,把聲音壓得極低:“我和這位皇帝還是認識的,你說是直接問他討東西好呢,還是繼續做賊好?”
  她已經想得清楚明白,她不像唐周一樣會用內力傳音,只能辛苦點湊近他耳邊說話,結果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唐周猛地一把推開了她。
  顏淡甚至還來不及掙扎,就直接摔下了房梁。
  
  第四十章:生死場

  她已經想得清楚明白,她不像唐周一樣會用內力傳音,只能辛苦地湊近他耳邊說話,結果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唐周猛地一把推開了她。
  顏淡甚至還來不及掙扎,就直接摔下了房梁。
  總算她反應極快,落地的時候穩住了身形,正好落在那張書桌前面,和聽到響動抬起頭來的睿帝正好對視著。
  顏淡一動不動,維持著蹲在書桌前面的姿態,低下頭道:“皇上萬歲。”其實她一直覺得,這世上能千秋萬歲的,除了王八就是天庭上的仙君。
  她只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抽氣的聲音,一隊侍衛圍在書房門外,彎弓的彎弓,刀劍都已經出鞘,只待皇帝一聲令下便衝進來把她剁成肉泥。
  睿帝合上手上的奏摺,在下巴上輕輕一抵,站起身道:“平身。”他往外看了一眼,說:“都退出去罷。”
  顏淡頓時覺得他這兩句話說得極有款派風度。
  外面的侍衛立刻退得乾乾淨淨。
  顏淡只看見眼前那一幅明黃色的衣擺慢慢踱到眼前,方才站起身,卻還是低著頭。她心裡明白得很,闖進皇宮驚了聖駕已經要砍頭了,若還不老老實實的,就算被凌遲也是自找。何況,大多數人對於禮數周全而態度溫文的都會生出些好感來,沒有人會喜歡說話放肆又總和自己對著幹的人。
  誰知睿帝沉吟,問出一句讓她張口結舌的話來:“你是妖?”
  顏淡用余光瞥見那個為首的官宦從頭到腳都開始顫抖,真不知道是該矢口否認,還是乾脆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睿帝揮了揮手,沉聲道:“你們全都出去罷。”皇帝都發話了,那些宦官宮女唯有慘白著臉、抖著雙腿退了出去,將書房的門輕輕掩上。
  顏淡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凡人一聽見妖怪,不是嚇得手腳發軟,就是直接拿狗血拿符水衝上來喊打喊殺,而見到天庭上那些仙君仙子的時候卻完全不是這樣,其實她覺得妖和神仙也差了不多嘛。
  睿帝靠在桌邊,笑著說:“朕的絳妃,其實也是妖,那時候想想,你也應該是的。如今二十年過去,你的容貌卻一點都變,果真如此。”
  顏淡磕磕巴巴地說:“皇上,我確是妖,你的絳妃只怕不是的。”
  她記得那位美貌的花精姑娘的確和她是同道中人,但是她這回進皇宮卻沒發覺有妖氣,雖然不清楚其中生出了什麼變故,不過有些事是絕對不能認的,尤其是這種棒打鴛鴦、挑撥離間的事,做了肯定要遭天打雷劈。
  “我也知道絳妃她現在已經不是了,也就是隨口問問罷了。”他慢慢抬頭往上看了一眼,“你還有別的同伴?”
  顏淡消沉地嗯了一聲。
  只見唐周從房梁下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姿態雍容得很,然後一撩衣擺,單膝跪了下來:“參見皇上。衝撞御駕,實屬冒犯天顏,請皇上責罰。”
  顏淡捏著拳頭,很想往他身上招呼過去,本來好好的,若不是他突然一把將她推下去,根本就不會有人發覺的。
  睿帝抬了抬手,溫雅地開口:“平身。”
  “皇上,其實我們這回過來,是有事相求的。”顏淡見他的反應不像是在生氣,便低著頭輕聲道,“聽說最近有位北地的地方官進貢上來一批貢品,這其中有一件便是上古四神器之一……”
  “所以,你們進宮本是為了尋這件神器的?”
  顏淡想,真不愧是皇帝,吐屬就是優雅,用的是“尋”而不是“偷”。
  他連猶豫都沒有,便一口答應:“朕這就讓人從庫房裡把那批貢品找出來,你們且挑挑看。”
  顏淡又想,真不愧是皇帝,說話也是那麼乾脆,一言九鼎,說一不二。她立刻見縫插針地稱讚:“我這幾年總是聽說百姓誇皇上您如何政治清明、一心為國事操勞,今日親眼見了才知這些話果然不虛。”
  睿帝正走到書房門口,將門打開了和候在門外的首領宦官低聲吩咐了幾句話,聞言不由一愣,忽又轉過身來看向唐周:“她是妖,而你應該不是罷?”
  唐周一時沒想到對方的用意,便微微一點頭。
  只見睿帝又轉過頭去,對著門外的侍衛道:“妖也罷了,你們這麼多人竟然讓一個普通人在宮裡出入自如,今夜當值的通統都罰一年俸祿,自己去內務府領罰罷。”
  顏淡刻意忽視了那些怨恨的、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轉頭對唐周說:“都是你不好,人家有一家老有小要養活,你卻害得他們被扣了一年俸祿。”
  唐周沉著臉一言不發。
  
  皇宮裡的人辦事情果真很快,還不到兩盞茶的功夫,便有十幾個手腳利落的宦官抬著九口大箱子進來。
  睿帝在書桌邊坐下,端起茶盞品了一口:“東西都在這裡了,你們自己挑罷。”
  唐周緩步走到箱子邊上,低下身一件件取出來看,他一連看了五個箱子,還是一無所獲,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待走到第六口箱子前,這箱子已經明顯前面的小了一些。他剛伸手進去,神色明顯有幾分古怪,收回手的時候,手上已經拿著一面圓形的鏤花古鏡。這面鏡子的紋理打磨得十分精緻,卻說不出是什麼質地的。
  顏淡將古鏡接在手裡敲打一陣:“這是理塵還是地止?”
  唐周搖搖頭:“我不知道。”
  睿帝在一邊慢聲道:“既然已經尋到了,那還有別的事沒有?”
  顏淡立刻道:“回稟皇上,沒有別的事了,叨擾多時,我們即刻離開。”當務之急,只要立刻和柳維揚、余墨會合,離開南都,就算皇帝在之後想起來要治他們的罪,也只能是空想了。
  她正要用妖術再使個障眼法,故技重施溜出宮去,只聽睿帝慢悠悠地道了聲“且慢”。顏淡立刻轉過頭看著皇帝,虛心求教:“皇上還有什麼高見?”
  “我派人送你們出宮,這樣跳進跳出成何體統。”他拍了拍手,當值的幾個侍衛立刻走進來單膝跪地,“傳朕的口諭,即刻送這位姑娘和公子出宮,不得有誤。”
  顏淡看著那幾個跪著的侍衛抖得實在可憐,不由心生同情。
  待出了御書房拐彎的地方,顏淡轉過頭瞧著身邊臉色慘白慘白的侍衛,好聲好氣地說:“當真對不住,害得你們丟了一年的俸祿,現下有什麼要求儘管和我說,我定會補償你們的。”
  那侍衛手上的刀摔在地上,踉踉蹌蹌退到五步遠的地方,顫抖著聲音說:“不不……真的不用了,這位大仙,你就忘了見過小人這回事吧,啊……”
  可見凡人見到他們妖,大多還是會害怕的。
  可是那位睿帝明明知道枕邊人曾是妖,卻沒有在意,大約也是因為真正愛上了罷。
  顏淡只得轉過頭對唐周說:“如果你拿到了地止,還要做什麼?還是和楮墨一樣,要解開什麼封印?”
  他們從景陽殿邊經過,只見一個模樣很是俊俏的少年迎面奔來,身後還有一群宦官宮女追著趕著。那少年經過顏淡身邊的時候,腳步緩了下來,朝著她微微一笑,隱隱約約有那麼幾分風流瀟灑的影子,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跑了過去。
  顏淡倏然記起很久以前,當她還沒有成為妖,流離在六界之外。也在這座古城,看一出琅台舊戲。那時的睿帝還是少年人,卻風流成性,看不出半分真心。後來,他卻肯為一個女子收心,就算到了如今的帝位,也依舊沒有變。
  那個少年的笑意長相,恍然就是睿帝少年時候的模樣。
  顏淡不由喃喃道:“為什麼一個人,會為毫無關係的另外一個人付出這麼多……”
  她轉頭去看唐周,心中卻想,他為了找到夢中那個人,甚至不惜自己的安危,去尋找上古神器。為什麼她就從來沒有遇上那麼一個讓她覺得是被傾心愛著的人?
  她曾有一段時日以為,余墨至少是有些喜歡她的,因為他一直都待她很好。後來才發覺,這種關懷,並不是只有對她才有,他對百靈,對紫麟都是十分的真心。他們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的話比較多,也是她黏著他的時候比較長。如果有一日,他們要分道揚鑣,真正捨棄不下的其實只有她罷?
  她回首看過去,只見唐周嘴角微動,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他看見那雙晶瑩澄透的眸子,像是裂了縫的琉璃,裡面的情緒支離破碎。而他,只是無能為力。
  
  柳維揚拿著那面古鏡翻來倒去看了一陣,下了一個結論:這是理塵,而不是地止。
  顏淡有些失望:“你怎麼知道這是理塵?”
  他將古鏡翻過來,手指在背面的紋理上掠過:“這上面刻著上古文字,還說理塵可以堪透天地間的奧秘,教人博貫古今。”他擱下理塵,寬慰了一句:“總之再找出最後那一件,就必是地止無疑了。”
  唐周坐在桌邊,沒有動彈,也沒有搭話。
  顏淡心道這柳公子說得真是廢話,統共四件神器,現下已經見過其中三件,剩下這一件除了地止哪裡還會是別的,再說就是這最後一件,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
  忽聽柳維揚輕輕地嗯了一聲,語調微微上揚。
  她立刻警惕地看著對方。
  柳維揚已經將理塵放在桌邊,可手心卻始終貼在鏡面上,竟是不能移開了。
  余墨原本靠在門邊,見到這個情狀臉色微變,往裡面走了幾步:“柳兄,你從前有的那件神器是什麼?”
  柳維揚抬頭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幾分慌亂:“難道……是理塵?”
  顏淡見到他們這番模樣,更是奇怪:“理塵從前是你的東西,現在又拿到了手,那也很好啊。”她這一句話才說出口,就知道為什麼一向面無表情、眼中波瀾不驚的柳維揚會頭一回流露出慌亂的情緒。她只覺得自己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拉扯著,眼前是極刺目的光亮,全身好似浸在千年寒冰中一般寒冷。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拉伸,晃得她頭暈目眩。
  等一切平定下來的時候,她睜開眼,眼前是的景致恍如一幅精彩的水墨畫,江上煙水彌漫,綽綽影影可見水汽中的青山逶迤。
  生死場,夜忘川,黃泉道。
  她以為自己,永生永世都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柳維揚單膝跪倒在岸邊,臉色蒼白,似乎在那一瞬間遭了重創,嘔出一口鮮血。那一支玉笛也從衣袖中掉出,摔在地上折成兩截。
  只聽余墨淡淡道:“柳兄原本是天極紫虛昭聖帝君,而理塵喚回了他的仙力,憑他現在的軀體,已經承受不住從前的仙力了。”
  唐周沉默一陣,道:“這裡的景象,和之前在青石鎮古墓最後一間石室裡看見的那張畫上的很像。”
  顏淡嘆了口氣:“我那時看到那幅畫,還問過陶姑娘信不信我去過幽冥地府,那時你對我說,現在做夢還嫌太早。其實這裡就是幽冥地府,我本來也沒在開玩笑的。”
  她在這裡耽擱了整整千年,又怎麼可能會忘記?
  生死場,夜忘川,黃泉道。
  依稀如昨。

  第四十一章:冥宮和鬼屍

  柳維揚緩緩站起身來,抬手捂著胸口,嘴角還帶著殷紅的血絲,眼中卻恢復了淡然:“這裡,確是幽冥地府。”他一字一字說得很用力,像是記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我就是在這裡失去一切記憶。”
  顏淡看了看他,不知為什麼自己竟然還能笑得出來:“我知道通往凡間的鬼門在哪裡,我們還是快點回去罷,這裡陰氣太重,若是陰氣上身就麻煩了。
  柳維揚卻似沒有聽見一般,直直地盯著煙水迷茫的江面,臉色發白。
  顏淡順著他望的方向看去,只見在迷離雲霧之中,隱約可見一座華美宮殿的輪廓,不由喃喃道:“這……難道就是冥宮?”
  她也只是在從前聽師父說過,冥宮裡面的,全是上古時候天地間的奧秘,能堪透其中萬一的人,天下再無人可與其比肩。而上古的混沌天神盤古氏,創世神天吳、畢方、據比、豎亥、燭陰、女媧早已在時光洪流中同天地化為一體了。大約就是因為那些先神的關係,才將冥宮的奧妙之處勾勒得更為神秘。
  這座傳說中記載著天地間終究秘密的冥宮,只會出現在衰敗之氣甚重的地方,上一次是在魔境即將消亡的時刻,而這回,出現在幽冥地府。
  她正想著心事,只見柳維揚突然跳下了夜忘川,往冥宮的方向渡水而去。
  顏淡一個激靈,忙叫道:“柳公子,這是忘川水,你不能下去!”
  夜忘川一過,可讓人忘卻前塵,重新輪迴轉世。他如今才記起了一部分記憶,如果因為這個緣故再度把過去都忘記了,那之前這麼多年的努力豈不是功虧一簣?
  柳維揚停住了,轉過頭來:“你從前渡過夜忘川的時候不也沒有忘記麼?這回,我不會再忘一次的。”
  顏淡只覺得喉嚨發乾,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那時之所以沒有忘記,只是因為忘不掉,也不願忘記。
  而現在的情狀卻又和那時大為不同。
  柳維揚站在忘川水中,青黛的衣袖拂動,垂下眼看著水中,靜靜地說:“你們從鬼門出去罷,我只想弄清楚那時到底還發生了什麼。”
  顏淡想了一想,又道:“你這樣渡河也不是辦法,我知道渡口有船,但一直有人看管,我們去把船弄過來。”
  柳維揚抬起眼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唐周走上前在柳維揚的肩頭敲了一下,微微笑道:“不管怎樣都到了這裡,自然是大家一起出去。”
  柳維揚微微挑眉,也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好。”
  顏淡覺得很是奇怪,柳維揚的性子冷漠得近乎於孤僻,剛開始的時候除了要利用唐周解開楮墨上面的封印,對他們都是一概的一視同仁視而不見,而從魔相裡出來之後,他對待唐周的態度轉變得未免有些太快了。不過柳宮主的想法大多是很難臆測的,不是她可以猜得到的。
  她偏過頭望瞭望余墨。他還是一聲不吭,顧自望著煙波迷濛的江面,隔了一會兒,方才轉過頭看她:“忘川水當真可以教人忘卻前塵麼?”顏淡點點頭:“這是自然。”余墨沒說話,可眸光卻沉了沉,糾結成一片漆黑幽深。顏淡莫名其妙,她應該也沒說什麼了不得的話罷,為什麼他的反應這麼古怪?
  一個也罷了,現在兩個三個都是這樣奇奇怪怪的。這年頭,不光女人難辦,連男人都這麼難辦。
  顏淡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往東面一指:“這邊過去就是渡口,不過守船的是牛頭馬面,不太好對付就是。”
  
  唐周在之前的二十年歲月中,只在書上看過所謂幽冥地府是如何陰森可怕,現在看來,冥府的風光倒很有獨特之處。
  他正這樣想著,忽覺衣擺被什麼輕輕一扯,不由低下頭去,只見一張嘴正咬著他的外袍下擺。
  那只是一張嘴,別的什麼都沒有,呆呆地浮在地面上。
  嘴巴感覺到唐周正低頭往下看,鬆開了他的衣角,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齒:“是凡人活生生的氣息……很美味……”唐周無比鎮定地轉過頭,但見一雙眼珠呼的飛到他面前,快樂地滾翻著:“啊啊啊,這個凡人長得真俊,摸起來應該會很舒服……”
  唐周攥著劍柄,一袖子把那雙滾得歡快的眼珠掃到一邊。
  只見柳維揚面無表情屈指捏決,對著正在他身邊不停地嗅來嗅去的鼻子念道:“破!”那鼻子蓬得一聲化為一股裊裊青煙,其他正漂浮在半空中躍躍欲試的眼睛嘴巴耳朵和一截截手臂腿腳立刻退得老遠,齊聲呱呱大叫起來:“這個人好凶好凶啊啊,大家快退!”
  柳維揚伸手扶了扶額:“這些是鬼屍,只有一小部分軀體,沒有思考能力,千萬不要和它們說話,只會夾纏不清。”
  他這邊剛說完,就見顏淡蹲在不遠處,看來已經和周圍一圈眼睛嘴巴鼻子耳朵說了很久的話了:“你們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的?”
  “我們是鬼屍啦,你是沒聽過還是沒見過,實在太孤陋寡聞了!”
  “啊,莫非你們是被天雷劈了才變得零零碎碎。”
  “小姑娘你長得很可愛啊,皮膚也很滑,摸啊摸,摸……”
  “你們也長得很好看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
  “對啦對啦,再沒有人比你更有眼光!”
  柳維揚擺了擺手:“當我沒說過。”
  唐周突然走到她身邊,一把將她從後面架起來拖走:“你是要留在這裡和鬼屍說話還是繼續往前走?”
  顏淡微微嘟著嘴:“等下你可千萬別開口說話,你身上有凡人的氣息,這裡不是活生生的凡人能進來的。”
  渡口就在不遠處,只是百步的距離。
  渡口停泊的那艘小船的桅桿上掛著一盞長明引魂燈,燈火如豆,微弱昏黃。
  顏淡走上前,向著看管渡口的牛頭馬面微一傾身,微微笑道:“兩位大人,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馬面看了她一陣子,居然露出驚恐的表情:“你你你……居然讓你這樣就投胎去了?不、不對,你怎麼又回來這裡了?”
  顏淡笑嘻嘻的:“我是沒有投胎啊,不過你們這裡有條通往凡間的路沒有封死,然後我就悄悄溜出去了。我在外面待得久了,突然想去鬼鎮見見老朋友,你能不能借一條船給我啊?”
  “借船的事,你想也不用想!”
  “馬面大哥你就稍微通融一下嘛,我是真的想去看望老朋友的。”
  “你是在凡間惹了大禍,只好逃回來躲著吧?”
  顏淡眼波一轉,還是笑著:“怎麼可能?我從來都不惹是生非的。你要是擔心的話,就坐在船上送我到鬼鎮好不好?反正也不遠。”
  “不行!”
  “為什麼?反正你們現在也沒什麼事,只是一會兒功夫。”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顏淡長長嘆了口氣,狀似蕭索地往回走,心裡一面默默數著,果然還沒數到十,就聽牛頭在身邊道了聲“且慢”。她轉過身,神色誠摯:“兩位大人還有什麼見教?”
  牛頭遲疑一下,緩緩問:“你剛才說,這裡還有條通到凡間的路沒被封死?”
  顏淡點了點頭。
  “如果你帶我去找到那個出口,我就載你們去鬼鎮。”
  顏淡笑逐顏開:“一言為定,反正我也不會回凡間去了,那個萬妖臣服的鋣闌山主實在太討厭了,害得我連躲的地方都……”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旁顧而言他:“怎麼最近都沒有人渡夜忘川麼?”
  馬面上了船,解開繩纜:“要上船就快些,我看那些追殺你的人都要追來了,說不得你就變得和那些鬼屍一樣。”
  “就算他們真的追過來,兩位大人要對付他們還不是一根手指的事?”顏淡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微微一眨眼。她就知道,一旦說起幽冥地府通往凡間的那條沒封死的路,他們就一定會上鉤。
  其實這條路封不封死都差不多,那些惡鬼魂魄根本沒這個能耐從那裡逃到凡間。
  
  水流嘩嘩,擊打在船舷之上。江上霧氣彌漫,十尺外的景象就是朦朧一片,看不真切。因為有那盞長明引魂燈的緣故,小船根本不需要人掌舵,順著水流慢慢往前。
  顏淡指著東面,輕聲道:“就在前面不遠,大約還有一炷香的路程。”她這句話說完,微微偏過身子,兩道勁風正好從身邊掠過,只聽撲通撲通兩聲,牛頭馬面已經被掃到了船下,在夜忘川中沉沉浮浮。
  柳維揚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袖:“秦廣王有這班愚笨手下,難怪地府總是麻煩不斷。”
  余墨動作利落,轉眼間已經結下好幾層結界,一手按在船頭,淡淡道:“那盞引魂燈會礙事,還給他們算了。”他屈指捏決,只見那盞掛在桅桿上的長明引魂燈晃了晃,嘩啦一聲落在水中,還在江水裡撲騰的牛頭馬面立刻爭著去搶那盞燈。
  顏淡蹲在船頭,笑眯眯地看著江水,忽見在水裡沉沉浮浮的那兩人嘴角微動,又輕又快得念出一段咒術。她會讀脣語,也能將這段咒術猜出個大概,不由臉色微變:“糟了,他們想召喚鬼王!”
  她話音剛落,只見船下的江水彷彿開始沸騰一般,不斷有黑色的水汽咕嘟咕嘟往上冒,一層黑氣慢慢籠罩在夜忘川之上,顯得周遭景致鬼氣森森。忽聽底下傳來一聲嘶吼,似乎來自無明業火中受七世之苦的惡鬼的嘶叫,尖利而刺耳。
  只見一個詭異的長臉從水中慢慢升起,那張臉生得枯瘦,雙頰凹陷,一雙眼黑洞洞的,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而下巴卻是方方正正。如果這張臉不是在離顏淡這麼近的地方升起的話,她可能會笑出來,畢竟傳說中的鬼王原來是長了一張這麼奇怪的方臉,實在很出乎她的意料。
  只見那張巨大的方臉突然一下子從水裡躥了上去,終於露出下面那漆黑的身軀,朝著小船俯衝下來。那張方臉一下子撞在船上的結界上,砰的一下子彈開好幾尺,又重新摔回水中。
  余墨將手心貼在船頭,原本透明的結界緩緩流動著淡青色的光,明明沒有風,他的衣袖髮絲卻微微拂動起來。
  鬼王嘶吼一聲,又重新竄到半空中,再次俯衝而下,又被結界反彈開去。
  唐周低聲道:“怎麼這鬼王像是沒有知覺一樣,只會不停地撞?”
  “鬼王是由忘川水底下的鬼屍化成的,沒有意識和記憶,連施術者都會反噬。”柳維揚沉默一陣,轉過頭看著余墨,“等下你把結界撤走片刻,再立刻結陣回來,這樣可以罷?”
  余墨思忖一下,點了點頭。
  柳維揚伸手按在唐周的肩上,緩緩道:“等下結界撤走的時候,你用七曜神玉收了它,我們兩個聯手應該可以辦到。”
  顏淡只得蹲在一邊瞧熱鬧,這種場面,她的確是沒這個本事處置。
  只見那個黑漆漆的鬼王慢慢沿著外面那層結界爬到頂上,開始用頭砰砰撞起來。余墨緩緩抬起手,語聲低沉:“那麼我數到三就撤開結界,一,二……三。”話音剛落,那層流動著青色光芒的結界立刻就消失了,鬼王正用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用力往下磕,這樣一磕就立刻撞了個空,呼的一聲衝了下來。
  顏淡聽見唐周輕聲念了幾句咒言,只覺得寒毛直立:既是因為那隻方臉鬼王已經把臉湊得很近了而他居然還能慢條斯理地、字句清晰地念咒言,也是因為她之前被他收進法器的時候,也是來了同樣的那麼一段,如果一個不小心,她和鬼王被關在了一起,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可是那鬼王衝下來的勢頭正好是對著她的,顏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鬼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她,原本該是鼻子的地方完全是平的,只有兩個孔可以透氣,漆黑枯瘦的手指上,指甲又尖又長,堪堪碰到了她的眼皮。她嚇得連話也說不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直到撞到不知是誰的雙腿,立刻如同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摟了上去:“唐周,你到底還要念到什麼時候去啊啊?!”
  只見鬼王那張懸在顏淡斜上方的方臉突然一頓,猛然停住了,似乎被一股什麼力道牽引一般,慢慢往上拉。鬼王掙脫不了,胸腔中不停發出尖利的嘶吼,最後嗖的一聲被收進七曜神玉之中。
  它便待在玉裡依舊不安分地用頭撞著,似乎想從裡面衝出來。
  唐周舉起七曜神玉看了看,還有幾分意猶未盡:“這個神器用起來倒是很順手。”他低下頭,對著顏淡道:“你要不要仔細看看?”
  顏淡哆嗦著,臉色青白:“我不要看,拿遠點不要湊過來啊啊!”她扒著身邊那人的衣擺的手則攥得越發緊了,只聽余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顏淡,你現在可以鬆手了罷?”
  顏淡一個激靈,頓時想到自己剛才那一副醜態可被他們看了個齊全,頓時心神俱傷:“我只是看鬼王那張臉長得太奇怪才嚇到的,其實我的膽子沒有這麼小……”
  唐周惡劣地將七曜神玉拿到她眼前,慢聲道:“我自是知道你膽量大得很,其實這鬼王的長相多看幾回就不怕了。”
  顏淡僵硬地看著玉裡的鬼王,只見它也正將頭探過來,用一雙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她:“唐周你這小人!如果你剛才和它臉貼臉過,也會害怕的好不好?!”
  唐周看著她,有一瞬間的失神:“你剛才說什麼?”
  顏淡呆了呆,她剛才似乎沒說什麼了不得的話罷,怎麼他的反應會這樣奇怪:“如果你剛才和它臉貼臉過,也會害怕的好不好,這句話?”
  “前面一句。”
  “……你這小人?”
  唐周沉默片刻,喃喃道了一句:“應該只是錯覺罷……”
  顏淡很是奇怪,怎麼她原來都沒發覺唐周有喜歡聽人罵他是小人的怪癖,早知道如此當初就該多罵他幾遍討回一點本錢來的。
  
  第四十二章:冥宮的秘密

  霧氣消散,江面上那一座華美宮殿在縷縷水汽中漸漸清晰起來。瑰麗,卻帶著衰敗之氣。
  這是顏淡一瞬間的感覺。
  柳維揚負手站在船頭,從衣袖中取出一串泛著耀眼光華的七彩琉璃。煙水彌漫的夜忘川之上,忽然升騰起一片奪目燦爛的光暈。一陣熏風拂過,江面上的水霧轉眼間散去了,夜忘川上波光點點,遠處逶迤青山因清晰而愈加壯麗。
  他手上用力,七彩琉璃碎成一片片,點點破碎的琉璃漸漸幻化成了一個淡淡的人影。那人影浮在水面上,面容朦朧,依稀可以看出眉間的千山萬水,這樣的容貌,便是看過一眼就很難忘記。
  那是邪神玄襄的元神。
  他衣袖輕拂,抬手行禮,就算是謙然有禮的舉止,也會教人覺得,這個男子不論何時都有一種高人一等的高貴。
  顏淡心想著,這位玄襄殿下當年是何等善戰而驍勇,其實那只是他的一面而已。他之所以會自己把魔境毀去,也是因為再不願被族人推到爭端的最前方罷了。如果非要等到最後兩敗俱傷的情形出現,或許還是自己先退了一步。畢竟,柳維揚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族人,他再是狠絕,也做不出弒殺親人的舉動。
  玄襄站在水面上,腳下的水波平緩,唯有一圈圈淺淺的漣漪盪漾開去。他看著柳維揚,緩緩伸出手去,衣袖滑落,正好露出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傷痕。在魔相中,顏淡曾夢見過他劃開自己的手腕,每一滴血都化作一隻血雕。
  柳維揚也伸出了手,在他手上重重一握。
  玄襄笑了一笑,還是那種不深也不淺的笑意,轉身慢慢向著遠方而去,漸漸消失在天水交接之處。
  船身忽然微微一震,想來是碰到冥宮一直延伸到夜忘川中的石階了。
  四人從船上下來,踏在水中的石階上。
  那石階是整塊大理石鋪成的,光亮可鑒,隱隱約約映出人影的形狀。
  顏淡還記著要把船拖到妥當的地方,這裡她不是第一回來,甚是清楚若是沒有了船,他們就得游著去找鬼門然後回到凡間,這該是多麼凄涼且悲慘之事。
  一行人拾階而上,只見冥宮的那扇青銅鏤花大門緊緊閉著,周遭毫無人氣,彷彿是抗拒著生人的探訪。
  顏淡仰起頭,看著這座雄偉奢華的宮殿,無端地在心頭生出一種敬畏感。
  冥宮是那些上古先神所住的地方,裡面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的仙跡。還在很早很早以前,天地混沌,天和地之間甚至還連在一起,在這一片混沌中,便出現了第一位先神,他是被稱為混沌天神的盤古氏。盤古氏在天地開闢之後,便和這天地一道融為一體,元神永滅。而在他之後,陸陸續續又出現了創世神女媧、天吳、畢方、據比、豎亥、燭陰。而這些先神也和盤古氏一樣,在時光洪流中化為山川河流中的一部分。
  至今,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創造天地萬物,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當年的仙力到底有多深。
  只要打開了這扇青銅鏤花大門,這些奧秘都會揭開。她曾在天庭修行的時候,就聽過九重天上十分有修為有的幾位仙君說,冥宮中的奧秘,若是去觸碰,便是萬劫不復。當年女媧上神在冥宮外刻下封印,只要有仙君仙子去打開冥宮,就會仙元盡碎,永世不得超生。
  這道封印並非無法解開,只是誰也沒有這個膽氣說,他已經有超過女媧上神的仙力。
  柳維揚低下身,從地上拾起一塊已經缺了角的玉佩,淡淡道:“這是計都星君的。”他拿著這塊玉看了一會兒,又淡淡道:“冥宮會感覺到某處衰敗之氣甚重而出現。當年仙魔之戰後,玄襄毀去魔境,冥宮便出現在那裡。”
  “我同計都星君便站在這裡。大門上刻著女媧上神的封印,凡是沾著仙氣的人是無法打開的。我那時並不相信。我在天庭上當了千年的仙君,掌管六界的禮易道藝,我並不覺得那些上古先神的仙力是我無法企及的。”柳維揚輕輕地喟嘆一聲,“我那時,太過於專注自己的修為,也以為自己有了挑戰上古先神的本事,實際上我還只是井底之蛙罷了。”
  顏淡聽得心神俱傷:柳維揚當年可是天極紫虛聖昭帝君,堪稱天庭上本事修為最高的一位,便是她那很了不得的師父都自承不如。他這樣還算是井底之蛙,那她是不是應該早點自我人道毀滅算了?
  “我試圖解開冥宮門口的這道封印,卻觸動了裡面的死靈,那種境況便是現在想起來都是……”他垂下眼,淡淡道,“後來,我身受重傷,從冥宮的台階上摔了下去,我只能抓著最後一節台階。那時候,冥宮正從魔境飄回夜忘川,如果我鬆開手,很可能會被冥宮壓在底下。冥宮本身是喜歡衰敗死亡的氣息,那時我的身上便是有股衰敗的仙氣。”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話頭。
  顏淡瞧著他手上的玉佩,腦中忽然浮現出一雙微微眼角上挑的眸子,那個人對她說過,這世上,朋友未必能共享樂,而敵人也未必不會有成為朋友的那一日。她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說話時候的眼神,薄涼得教人心驚。
  顏淡突然一個激靈:“原來你是被人推下去,不然怎麼會落在夜忘川裡而失去一切記憶?”柳維揚轉過頭波瀾不驚地看著她。“那個把你推下去的,是……計都星君。”她回想起曾經在幽冥地府度過的那千年,終於把一直繚繞在心頭的一切都想明白了。
  柳維揚將手上的玉佩拋給她,低聲道:“看來你也見過計都星君了。”
  顏淡接下玉佩,只覺得這玉觸感冰冷,上面已經沒有任何氣息溫度:“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叫趙桓欽的凡人。”
  “趙桓欽是計都星君在凡間用的名字。”
  顏淡看著底下煙水彌漫的忘川水,將手上的玉佩拋進水中,慢慢嘆了口氣。
  只聽柳維揚忽然道:“這些事本來和你們無關,只是大家現在既然牽扯了進來,我就應該說明白。現下,也到分別的時候,我要進冥宮,你們還是從鬼門回凡間罷,這裡陰氣甚重,待得久了不大好。”
  “什麼?”顏淡嚇了一跳,“可是你上回……”
  柳維揚微微搖頭:“這裡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卻很想知道的東西,如果是為了它丟掉性命,或者還要再重新追尋一遍自己的過去,很值得。何況,我已經沒有仙氣,不屬於六界中的任何一個,正好能夠進去。”
  原來,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候。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更何況柳維揚對於自己在做什麼,一直都十分清醒,完全沒有別人置喙的餘地。想來是因為這個緣故,唐周和余墨始終都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就此作別。
  顏淡沒有說話,反倒是柳維揚淡淡地說了一句:“顏淡,現在想來,當初沒能收你入我門下,真是可惜了。”
  這句話,應當是誇獎罷?
  顏淡微微笑著:“如果真是這樣,有你這樣一位年輕英俊有為的師尊,我一定會日久生情的,當時候你就得陪我來一出師徒禁斷——啊,唐周,你幹嘛打我頭?”
  唐周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你覺得,一位年輕英俊有為的仙君會陪你做這種無聊事嗎?”
  
  將小船推到夜忘川中,仰頭還可以望見,柳維揚伸手按在那扇青銅鏤花大門上面,慢慢地,那扇青銅大門開啟,裡面是漆黑一片,深得看不到盡頭。
  柳維揚緩步走了進去,冥宮的大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合上,這座帶著衰敗氣息,卻華美雄偉的宮殿漸漸消失在水霧之中。
  夜忘川上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小船經不住顛簸嘩啦一聲翻了。
  顏淡在水裡掙扎兩下,總算立刻反應,向著余墨大聲道:“那個漩渦就是去凡間的鬼門,快結陣。”余墨的動作更快,才剛被卷進那個漩渦的口子上,已經布下一層結界,將他們三人都護在裡面。
  漩渦之後,是一條長長的、漆黑無光的石道。迎面不斷涌過來的漆黑油膩的水中,還沉沉浮浮著各種殘肢斷臂。石道兩旁,不斷有厲鬼尖聲嘶叫,時不時有慘綠色的鬼火燒過來。
  顏淡緩過一口氣,忙道:“千萬不要碰到邊上的石道,那都是從六道輪迴裡跑出來的惡鬼,吃人不吐骨頭的。”
  唐周看了她一眼:“也虧得你能找出這麼一條路來。”
  顏淡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有路走就不錯了,還要挑三揀四、挑肥揀瘦!”
  余墨拉開她死命摟著自己的手,緩緩道:“我不會撤走結界的,你可以放手了。”
  “不是啊,前面有段路——”結界突然重重地一震,顏淡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當下摟得更緊了。她果然沒記錯,前面那段路九曲十八彎,又窄又陡,上一回她就這裡摔得七葷八素,十天半個月都緩不過來。
  余墨下意識地抱緊了顏淡,眼前卻越來越混沌,幾乎被轉花了眼。唯一清晰的是頭頂那一點光亮,也越來越刺眼。
  突然眼前猛然明亮,顏淡只覺得身子失重,咕咚一聲摔了下來,所幸不是那個墊在底下,而是摔在不知是誰的身上。她緩緩地支起身,環顧了一下周遭,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氣,看周圍的布置,還是在客棧的客房中,如果從天而降摔在大街上,難保不會被人當成妖孽扔石頭。
  只聽底下人涼涼地道了句:“你可以起來了沒有?我實在不喜歡被人騎著。”
  顏淡哼了一聲:“唐周,虧你還修道呢,連說話都這麼粗俗!”
  “那麼還請小姐不要坐在在下身上了,這種姿態若是被人瞧見,小姐的清譽也就被在下毀了。”
  他這句話才說了一半,只聽砰砰兩聲,客房門被人踢開,外面站著三五個帶刀侍衛,一個穿了尋常富商錦衣的中年男子翹著手指擋在前面,用尖尖細細的嗓音驚道:“絳妃娘娘,這裡面實在是淫亂,您金貴玉體,可經不得這種污穢場面。”
  余墨施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目光直接略過侍衛宦官,落在後面那個紅衣女子身上:“你來做什麼?”
  大約是他的語氣太過不客氣,那一排侍衛立刻拔刀出鞘,那個宦官跳著腳細著嗓子道:“混賬!你不要命了,敢對絳妃娘娘無禮?來人,直接綁了拖出去!”
  絳妃蓮步輕搖,緩緩走到房門口,微微笑道:“我聽宣離說你們來了南都,我便想起有話要同你說,才過來的。”她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隨從,語聲溫柔:“你們都出去罷,我有話和他們單獨說。”
  顏淡立刻豎起耳朵凝神傾聽:這位絳妃是睿帝最愛的人,當年余墨手上的異眼落到她手裡,之間生出了不少恩怨情仇,裡面的糾葛想來也是十分精彩的。
  只見余墨緩緩地轉過頭,低聲道:“顏淡,唐兄,我也有些話要單獨和這位夫人談。”
  顏淡的失望之情簡直不能用言語表述,可是山主都發話了,她也不能不聽,只得磨磨蹭蹭地帶上門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情纏

  顏淡其實很想知道隔了一道墻壁的兩人到底在裡面談什麼,可是相對那個宦官急得在屋裡團團轉,一邊轉一邊自言自語“這可怎麼辦呢?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於禮不合先不提,萬一、萬一那人意圖不軌,這、這可……”的情狀,她實在是太有風度了。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公公,你就放心罷,我家公子從來沒有用強的喜好。”
  “你懂什麼?你們剛才又在房裡做什麼好事了?”
  “如果我們剛才真的做了什麼好事,我家公子愈加沒這個心力用強了嘛……”
  “你你你……你這……”
  眼見著那宦官又要喊出“來人啊直接綁了拖出去”,唐周伸手將顏淡拉起來:“看來他們還有的談,不如我們先去外面走走?”
  顏淡任由他拉著,隔了片刻才幽幽道了一句:“柳公子該是不會再回來了吧?”
  唐周怔了一下,微微笑道:“你不是說九重天上的紫虛帝君很厲害麼,他會回來的。”
  “計都星君一定也是用這個法子混進冥宮的,可我拿到他的玉佩的時候,能感覺到他已經魂飛魄散,仙元盡碎,永世不得超生了。”
  唐周停住腳步,伸手按在她肩上,低聲道:“我不知道計都星君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但是柳兄追尋的是一種很純粹的東西,他當初進冥宮不是為了君臨六界,而是為了裡面的奧秘,裡面早已失傳的術法。”
  顏淡點點頭。
  隔了片刻,唐周輕聲問:“你這樣關心柳兄,是因為喜歡他麼?”
  顏淡想也不想:“這怎麼可能,我尊敬他就像尊敬我的師尊一樣,柳公子比我的師父還要親切。更何況以前雖然沒有接觸,我也早就聽說紫虛帝君是位不會動情的仙君,我才不要自討苦吃呢。”
  兩人走下客棧的樓梯,迎面碰上客棧的店小二。那店小二朝著他們笑道:“兩位出去啊?今日是佛誕日,沒有宵禁。晚點還有煙火,放燈,廟會,兩位不如四處去耍耍?”
  顏淡寒毛直立:“佛誕日……?”
  看來今日果真不宜出行,事事不順。
  唐周卻有了興致:“佛誕日也無妨,反正你還算有點修為,又不會被怎麼樣。”
  顏淡還是興致缺缺,在這個時候,果真就顯現出他們倆的年紀差距。她要是和唐周手牽手去逛廟會,那不就成了太奶奶領著孫子出去玩?就算是換了余墨罷,大概也有姑姑和侄子的輩分了。
  她把這個想法向唐周說了,結果唐天師面無表情地取出一張符紙:“這是三步禁制,看來你很想用麼。”
  顏淡立刻見風轉舵,誠懇地說:“沒有沒有,其實我更喜歡一步不差地跟著師兄你,這三步未免顯得太不親厚了。”
  於是唐周滿意地將符紙收了回去。
  
  只聽一聲尖利的聲音響起,微暗的夜空突然綻開幾朵煙火,拖出明亮的、極長的尾巴,將迷茫夜色陡然間映得明如白晝。緊接著,是大片大片在暗夜蒼穹中綻放的艷麗煙花,煙火的爆破聲響將底下的歡聲笑語都蓋了過去。
  顏淡站在樹下,仰起頭看了一陣,轉過頭時卻發覺唐周沒了人影。她東張西望了一會兒,遙遙瞧見唐周正站在漫天絢麗煙花之下,他手上拿著一盞花燈,身邊還蹲著一個小孩,正哆哆嗦嗦地用火摺子去點鞭炮的引線,只是手抖得太過厲害,怎麼都點不著火。
  唐周低下身,就著那孩童的手把火摺子湊近鞭炮的線頭,一點微光在夜色中如蛇般扭動搖擺。他一手將那孩童抱開幾步,正好頭頂的煙火倏然綻開,鋪散開千萬光彩,在他身側暈開了淡淡的微光。
  顏淡不禁微微笑了,想了一想,卻也說不好究竟是笑什麼。
  眼前的煙花骸墜下一點火星,顏淡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感到背後撞到了人,她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女子正低下身去撿落了一地的線香和蠟燭。顏淡連忙蹲下身子,將地上的幾支線香拾起,放進那女子身邊的籃子裡。
  她做完這些,忽見那女子慢慢抬起了頭,煙花明麗而寂寞的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張愁苦而姣好的容顏。顏淡心中咯噔一聲,不由自主地喚道:“你……掌燈仙子……?”那女子也死死地瞪著她,待回過神來抓起竹籃就走,腳步慌亂踉蹌。
  蒙塵許久的記憶浮現,顏淡一把拉住她:“你是掌燈仙子罷?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認得我了麼?”她每問一句,對方只是不停地搖頭,口中發出唔唔啊啊的聲音,臉上的神情又是害怕又是慌亂。
  顏淡鬆開了手,那女子立刻頭也不回地跑開幾步,卻突然急急收住了腳步。顏淡眯著眼瞧著她,只見她的雙肩顫抖,像是隨時都會跌倒在地一般。顏淡順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去,只見唐周正低下身,手把手幫之前那個孩童點燃了一支線香煙火,細碎的白光在漫天煙火中微弱而溫馨。
  唐周偏著頭,笑著說了句什麼,側顏在細碎的光下顯得溫和。那孩童踮起腳舉著線香煙火,笑容純淨無邪。
  此情此景,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微笑的吧。可是那個女子卻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衝上去一把奪下那孩童手中的煙火,扔在地上踩了兩腳,然後硬是拖著他擠進人潮中,很快就不見了身影。
  唐周不甚在意地直起身,拎著手中的花燈向顏淡走來:“走罷,這個時候該去放燈了。”
  顏淡想了想問:“你有沒有覺得剛才那位姑娘真的很奇怪啊?”
  “如果你看見自己的弟弟和一個陌生人玩在一起,多半也會緊張。”
  顏淡抬起手指抵著下巴,低聲喃喃:“說得也是,我多半是認錯人了……”
  唐周將手上的花燈交到她手上,微微笑道:“按照我們凡間的習俗,在這盞燈裡面寫下願望放到河裡,這個願望只要上達天聽,便會實現。”
  顏淡舉起花燈看了又看,撇撇嘴:“這分明是騙人的嘛。”
  “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為了一個期冀,”唐周將一支炭筆遞了過去,“你最想要什麼,寫在燈裡面,說不定有一天會成真。”
  “那你呢?換了你,會寫什麼?”
  “我麼,自然希望爹娘能夠身體安康,長命百歲。”
  顏淡奇道:“雖說有孝心是好事,不過我還以為是你會快點找到神器地止呢。”
  他眼神閃爍一下,轉開話鋒:“你打算許什麼願望?”
  顏淡捏著炭筆,皺著眉苦苦思索。
  她曾經最想要的,已經不可能再得到。而如今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顏淡站在章台江畔,看著天邊煙花明滅,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警惕地看著他:“我寫的時候你不能偷看。”
  唐周立即別過頭,涼涼地說:“我也沒那種窺探你心思的怪癖。”
  
  花燈漸漸離開江岸,被水波緩緩推向遠方。一江燈火,明明暗暗,格外美麗。
  顏淡低下身將花燈放下了水,撣了撣衣袖:“嗯,好了。”
  最後她還是什麼都沒有寫,其實現在,她已經沒有什麼求而不得的了。鋣闌山境,就像是她的家,那裡大大小小的妖怪都是她的家人,如果可以,她打算在那裡待一輩子。
  她正想著心事,忽聽天邊劃過一道閃電,雷聲隨即滾滾而來,不一會兒幾滴黃豆大的雨點淋到她的臉上。
  天邊絢爛的煙花被這突如其來的雨水澆滅,章台江畔煙霧彌漫,那些相攜看煙火放花燈的年輕人嬉笑著躲到一邊,卻沒有被攪了興致的不悅。
  顏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唐周拉著跑向不遠處的屋檐,雨點越來越大,漸漸有傾盆之勢。徒留一地煙花骸,靜靜地冒著白煙。他們兩人的衣衫有些濡濕,被迎面而來的夾著雨絲的夜風一吹,微微涼冷——畢竟現在已經入了秋,已經不如盛夏時那麼熱了。
  顏淡聽著一陣悶於一陣的雷聲,突然腰上一緊。唐周已經傾過身摟住了她。如此親昵的動作,他還是第一回做。顏淡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而對方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羞恥之色,反而摟得更緊了些。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總不至於是瞧上我了吧?”
  唐周愣了愣,復又輕輕笑了:“怎的這個時候你說話就這樣直截了當,真是一點想教人回答的興致都沒有。”
  顏淡一時感慨萬千,她這株千年都沒人要的菡萏,總算碰上了識貨人,其艱難程度,實在不亞於鐵樹開花。
  唐周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低聲道:“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爹娘……他們生我養我,我卻不能在膝下承歡盡孝。”
  “呃,你能這樣想自然很好,孝順可是一種傳統美德。”
  “顏淡,我原來是對你們很有些偏見,就算是現在,還是不能……完全不念著這種偏見。”
  顏淡聽得雲裡霧裡,也弄不清他到底想說什麼,只是約莫想到,她這回大概又是自作多情了。
  天邊滾來一聲轟隆隆的悶雷聲響,就在這雷聲中,她聽見唐周在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很輕。
  她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唐周說:“我想過了,不會再去找神器地止。我放棄了。”
  
  第四十四章:回程

  小船順著水流而下,月色氤氳,倒映在粼粼波光,在水中暈開一泓銀白。
  顏淡很苦惱。
  她和唐周看完煙火放完花燈又等到雨小了才回客棧,結果余墨和那位絳妃還待在一間房裡,那宦官已經急得在門口團團轉,不停地抬袖擦汗,一副恨不得上前一腳把門踹開的架勢。顏淡不覺想,這世上有什麼事需要說這麼久,就是要謀權篡位也該說完了罷?正當那個宦官實在沉不住氣,想讓侍衛破門而入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絳妃扶著門,向著裡面柔柔地道了聲:“我走了,你多保重。”顏淡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門開的一剎那,那宦官眼睛都直了,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把他們家娘娘的衣衫首飾都看了一遍,連個邊角都不放過,一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要為當今皇上捉姦拿贓的姿態。
  顏淡笑眯眯地想,絳妃出宮想來也是睿帝同意的,做皇帝的都不怕自家愛妃出事,太監偏偏急得像一鍋熱粥似的。
  絳妃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微微笑著:“顏姑娘,好久不見,快有二十年了吧?”顏淡一碰到她的手,立刻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妖氣已經完全沒有了,不光是妖氣,連修為都一點不剩,完完全全的,變成了一個凡人。她遲疑著想要不要問一問她和余墨在裡面說了些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只見余墨從房裡走了出來,倚在門邊淡淡看著她們。顏淡一個激靈,脫口而出:“你老了很多啊……”
  只聽幾聲刀劍出鞘的聲響,背後殺氣騰騰。
  絳妃倒沒有生氣,笑著輕聲說:“當然會老了,我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這樣說你懂嗎?”顏淡忙點頭,這點她一開始就猜到了。按照常理,方圓百里之內,只要有她的同族,她立刻就能感覺到。而她是知道睿帝和一位花精姑娘在一起的,不可能在到了皇宮還覺察不出妖氣,那麼就只可能是一個原因,那位花精姑娘,也就是睿帝心愛的絳妃已經不是同道中人了。
  “我來找余公子其實是……”
  顏淡立刻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臉上還是不動聲色。
  余墨在靠在門邊輕輕咳嗽一聲。
  絳妃頓了頓,笑著看了余墨一眼,鬆開了拉著顏淡的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一時間,顏淡的失望之情簡直不能用言語形容,任誰被吊足了胃口,而說話的那個人卻不肯說下去了,都會這樣失望的。
  絳妃在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匆匆道了句:“余墨他很關心你。”顏淡自然知道他很關心自己,不然也不會在她被唐周收進法器後千里迢迢來找她。
  絳妃走後,唐周便同他們分道揚鑣,獨自回襄都,而他們自是回鋣闌山境。
  臨別時,余墨在唐周手上一握,淡淡道:“這是設在鋣闌山境門口的禁制,你憑著這個可以找到我們。”
  顏淡站得近,甚至可以聞到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
  想當初她剛到鋣闌山境的時候,寧可自己花大半天解開在山門口設下的幻術,也堅決不要被燒掉一塊皮,這想想都覺得痛。
  唐周看看手心上的禁制,微微頷首:“等再過一陣子,我必定上門拜訪。”
  於是從上船直到現在,顏淡都一直在想,好奇心不是罪過,她該是如何隱晦而不露聲色地打聽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呢?
  
  余墨一向是溫雅含蓄而內斂的,除了要泄憤追殺誰的時候。
  顏淡覺得要問出事情始末,自然也要問得點到為止,十分的含蓄。而那畢竟是人家的私事,若是問了反而被堵一句“我的事於你何干”那就很是尷尬了。
  顏淡左思右想,慢慢撩起船簾鑽出船艙。但見余墨負手站在船頭,月華在他袖上氤氳生輝,更襯得其人俊雅萬端。他聽見身後動靜,微微別過頭,顏淡瞧見他的手上正拿著一顆漆黑剔透的珠子。
  顏淡恍然大悟,原來絳妃是來還異眼的。她一早聽說過,異眼是天地至寶,集結了天地精華之靈氣,若是被他們妖拿到了,哪怕和這異眼沒有緣分,光是吸取其中瑞氣,對修為就大有好處的。
  余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異眼,忽然伸手過去:“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
  顏淡傻了,她聽說當初便是因為這顆異眼的緣故,余墨還被打回原形過。他現在又重新拿回了異眼,可謂很不容易了,卻要送給她?
  “這麼貴重的寶物,就算給了我也是浪費,你也是知道的,我這麼懶平日也不怎麼修煉,你還是自己用比較好。”
  余墨細不可聞地低笑一聲:“既然沒用,那還留著作甚?”話音剛落,他將手裡的異眼隨手一拋,異眼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咕咚一聲落進江裡,慢慢沉入江底。
  顏淡震驚地看著他,磕磕巴巴地說:“這、這麼寶貴的東西,你、你就這麼扔了?”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他既然不把異眼當成一回事,以前幹嘛拼死拼活地要把它找回來,難道是找著好玩的嗎?
  余墨微微皺著眉,神情在淡淡的月華下顯得朦朧一片:“你不要,又不許我扔,到底想我怎樣?”
  顏淡來不及細想他的用意,便縱身跳進江裡,將一江的月影攪得粉碎,很快的,那一瓣瓣破碎的月影又重新聚合在一起。余墨依舊負手站在船頭,粼粼波光映在他的瞳仁,也映出點點碎影。
  他站了一會兒,慢慢閉上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只聽一聲破水的動靜,顏淡從水中探出頭來,伸手舉著異眼,笑靨如花:“還好找回來了,我本來還想著這江底黑漆漆的,不怎麼好……”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忽見余墨低下身,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他的動作很用力,幾乎要將她嵌入身體一般,勒得她一口氣頓時緩不過來。
  顏淡動了動,想從余墨懷裡探出頭,畢竟適才在水底待得太久,這股氣憋得很是難受。她才剛一動,就覺得余墨加大了手勁按著她的肩,慢慢將臉頰貼到她的頸邊,悶悶地說:“別動,只要一會兒。”
  顏淡慢慢平復了氣息,方才感覺到余墨抱著她的手臂竟有些顫抖,照理說該抖的也是她罷,好歹她還跳到水裡去過。她忽然很想看一看余墨的表情,雖然她很確信,他臉上的神情還是和往常沒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微微的、有那麼半分笑意在。
  隔了片刻,余墨鬆開手臂,抬手摸了摸她的側顏,語調神情都往常沒什麼兩樣:“去換身衣衫吧,小心著涼。”
  
  余墨這烏鴉嘴。
  顏淡憤憤地把毛毯裹在身上,一邊打了兩個噴嚏,瑟縮著去抓另一條毛毯。她一定是天地間第一只會著涼生病的妖,若是傳了出去,只怕會貽笑大方、遺臭萬年,鋣闌山境的那些山妖水怪一定會笑死的。
  莫非她和凡人相處得太久,也學會染風寒了?
  人妖殊途這句話,果真是世間至理。
  她伸出去抓毛毯的手才伸到一半,只見余墨撩起船簾低下身走進船艙。他一見這個情狀,立刻拿起毛毯裹在她身上:“你覺得怎麼樣了?”
  顏淡想了想,說:“很冷。”
  余墨拿起放在桌上的外袍,也幫她裹上了,順手探了探她的額。顏淡看著他,只見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又低下頭以額相抵:“怎麼?”
  余墨面無表情:“好像起燒了。”
  顏淡只覺得一道天雷正劈在她的天靈蓋上,凄涼萬分地重複:“起……燒……?”
  余墨站起身:“船也快到岸了,我去請個大夫來看看。”
  顏淡掙扎著抓住他的衣擺,簡直聲淚俱下:“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看大夫!”她一定是天下第一只會生病還要找大夫的妖,這實在太可笑了。
  余墨只得低下身,一寸一寸把衣擺從她手裡拔出來:“就算不找大夫,還要去鎮上買吃的,你這樣扯著我,我怎麼去?”
  “……你真的不會找個大夫來?”
  “你再抓著不放,我就去請大夫來給你把脈。”
  顏淡立刻老老實實地鬆開手,裹著一身毯子膝行兩步:“主公慢走。”
  余墨傾下身,輕輕一捏她的鼻尖,低聲道:“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到處亂走,就算哪裡有熱鬧也不要去看,懂了麼?”
  顏淡忍不住說:“余墨,你好像我爹爹啊……”
  
  余墨果然信守諾言,沒有帶大夫過來。
  顏淡一手抓著毯子,一手在他買回來的東西裡翻:“咦,還有玫瑰糖和松子糖,莫非你很喜歡吃糖啊?”
  余墨從裡面挑出兩大包藥:“糖是給你的。”
  顏淡一哆嗦,立刻道:“我不要喝藥。”她其實對吃的東西是最不挑的,有好吃的自然不會錯過,沒有的話只要能填肚子就好。像糖果蜜餞之類的零嘴,其實還是百靈比較喜歡。若是因為要喝既難聞又苦的中藥才有顆糖做獎賞,這種本末倒置又不划算的事情她才不會去做。
  余墨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將手上的兩大包藥擺在一邊:“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問來一個土方子,等下燉湯喝下去,有用就不必喝藥。”
  顏淡知道所謂的土方子,有一些還是很靈的,便裹著毛毯縮在一邊,看著余墨把羊肉牛雜放進砂鍋裡燉著,待滾起的時候,又塞了一把乾紅辣椒進去。顏淡忍不住道:“這辣椒放太多了吧?”
  余墨頭也不回,淡淡道:“這個方子是發汗用的,出了汗熱度也會退下去。”
  顏淡無端地打了個寒戰。她似乎是聽過有發汗這個說法,可是對妖怪會有用嗎?但這砂鍋裡燉的,算是她的救命法寶,最後喝不喝藥,全在於這一鍋東西。
  待余墨把砂鍋端到矮桌上,然後揭開鍋蓋的時候,顏淡只聞到一股濃烈的辣味,立刻打了一個噴嚏。等她湊到桌邊,瞧見砂鍋裡被煮得色澤油亮的羊肉和泛紅的湯底,又再接再厲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余墨按住衣袖,動手幫她盛了一碗羊肉湯:“這麼辣,喝一碗也應該差不多了罷。”
  顏淡忙道:“夠了,絕對足夠了。”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嘗了嘗,立刻被嗆得直咳嗽。雖然她是頭一回吃到余墨煮的東西,但這鍋羊肉湯實在不需要什麼烹飪的水準,除了辣根本就嘗不出還有別的味道了。
  余墨遲疑一下,緩緩伸手在她背上輕拍著順氣。顏淡端起瓷碗,一閉眼乾脆地把碗裡的湯一口氣倒進喉嚨裡,眼淚汪汪地看著余墨:“這個土方子真的有用麼?”
  余墨遲疑片刻,避開了她殷切的眼神:“……應該是有用的吧。”
  
  第四十五章:鋣闌山境

  一碗香辣羊肉湯灌下,顏淡非但沒能發出一點汗來,反而在嘴角生出了一個水泡。她這副殼子這回看來是定要和她對著來了,硬是一滴汗都不肯出。
  她這樣一陣冷一陣熱,怎麼也睡不著,只好睜大眼睛看著微微顛簸的船艙頂。顏淡發覺,她實在是隻心思怎麼也細膩不起來的妖,這個情狀,孤燈被冷,凄清涼夜,多多少少該有一點感傷罷,而她這時心裡想的居然是,江南菜清淡好入口,比北方的對她胃口。
  忽然眼前一亮,余墨將點起的油燈挪了挪,吹熄了手上的火摺子。他在昏黃燭火下看了看顏淡,像是微微一驚,在她身邊低下身來,微涼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額頭:“比之前更燙了,還是去看大夫罷?”
  顏淡立刻擺出堅定的神情:“我不要去。”可是說出來的話卻缺乏氣勢,輕得幾乎聽不見。
  余墨沉默片刻,淡淡道:“等天亮了就去,你都這副模樣了,少給我耍小性子。”
  顏淡微微嘟著嘴不吭聲了,隔了一會兒才道:“余墨,我覺得冷。”
  “……毯子全在你身上。”
  “還是冷。”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隔著毛毯將人抱住:“這樣呢?”
  顏淡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慢慢靠在余墨身上:“你說,我原來好好的,怎麼會染風寒起燒的呢?”
  余墨抬手順了順她的黑髮,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想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你本來就很怪,這種事情放在你身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顏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慢慢的有了睡意,語音漸漸模糊:“余墨,我覺得你最近好像都不太開心……”她只依稀聽見余墨輕聲說了句“沒有這回事”,就意識渙散起來,既安心又神傷地入睡了。
  她安心的是,余墨便是這樣抱著她,也不會起一點別的心思,她就是睡死過去也沒關係;而神傷的卻是,她都這樣睡在余墨身邊了,他居然連一點邪念都沒有,這對他們這自負容貌不差的花精一族來說可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她就這樣既安心又傷神地睡著了,卻做了一個不怎麼高興的夢,夢裡她回到天庭,不知為了什麼又跳了七世輪迴道,一次一次反反覆復,沒有盡頭。待醒來的時候,背後的衣衫有些濕,卻是發了汗。
  余墨細緻地撩開了她黏在額上的髮絲,微微笑著:“總算不起燒了,還好罷?”
  顏淡也回以一笑:“這樣就不用喝藥,也不用去找大夫,對吧?”
  余墨嘴角帶笑,斜斜地支著頤看她:“虧得你就惦記這個。”他抬手碰了碰她的嘴角:“你現在虛火旺、嘴角生水泡,回到鋣闌山境一定會被紫麟取笑一通。”
  顏淡趴在矮桌邊,忍不住道:“紫麟也和你一樣修為年歲,怎麼就幼稚不堪,我看他啊,就算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有人看得上。”
  他們閒閒說著話的時候,桌上那一壺水正煮到八九分沸騰,余墨舀了茶葉放下去,只見碧綠的茶葉在水裡沉沉浮浮,船艙裡很快便清香四溢。
  顏淡接過青瓷茶盞,聞了一聞,奇道:“你在放下茶葉之前還放了什麼進去?”
  “我看你虛火這麼盛,就放了點清火的金銀花、枸杞、碎荷葉。”
  “荷、荷葉?!”顏淡一個激靈,說話底氣甚足,“你想讓我自己吃自己嗎?”
  “不是你身上的,是藥鋪裡順便買的。”
  “我當然知道不是我身上的,但這還歹也是我那一家子裡面的一個罷?你知不知道,我們一家已經很可憐了,開花供大家玩賞,花謝了蓮蓬多半被折下來吃掉,吃不完還要被曬成蓮子乾,連泥裡的藕也不能逃過,現在連葉子都拿來泡茶用,實在太過分了!”
  “你不想喝,我也不會硬灌你喝下去。”余墨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盞,只見顏淡突然湊近過來,陰慘慘地說:“你也不能喝。”
  余墨沉吟片刻:“你以前燉魚湯的時候,我不也看著的?”
  顏淡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他手上的茶盞:“那我們來交換吧,我以後都不吃魚不喝魚湯,你也不能打蓮子和藕的主意,對了,葉子和花也不行。”
  余墨皺了皺眉,沒說話。
  “好不好嘛?你答應了也不吃虧的,這天下沒有比這個更公道的了……”
  他微微失笑:“也好,就這樣罷。”
  
  等他們回到鋣闌山境的時候,已經秋末冬初了。
  顏淡剛進自家山門沒多久,便和紫麟狹路相逢,兩人脣槍舌劍鬥了一番,紫麟一如既往暴跳如雷,揚言要把她抽筋剝皮。顏淡早對這個威脅不痛不癢,很是無所謂。一轉過頭,只見琳琅款款而來,取出袖中的精緻絲帕幫紫麟抹了抹臉,然後盈盈一笑。
  顏淡看著東面,喃喃自語:“奇怪,原來今天太陽還是從東面升起的麼。”
  丹蜀吃力地頂著一團雪白的毛球擠過來,他屁股後面的尾巴已經退掉了,可見近來修為有成,從十分不堪的人形向比較可看的人形邁近了一大步:“顏淡姊姊,山主,你們這回出去了這麼久。”顏淡立刻拿出一包松子糖給他:“你最近看來是好好修行過了,連尾巴都沒了呢。”
  丹蜀如獲至寶地抱著那包松子糖,笑得很天真:“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爹爹還是說我沒用。”他取出一顆松子糖,頭頂上趴著的那團毛球立刻抖了一抖,嗯嗯嗯地叫喚幾聲,伸長脖子將糖含進嘴裡。
  顏淡伸手摸了摸毛球:“子炎也長大了不少。”
  小狐狸伸出舌頭,吧嗒吧嗒地舔舔她的手,忽然一轉頭瞧見余墨,大大顫抖一下,又縮成毛絨絨的一團,死死地扒著丹蜀的頭頂,在喉嚨裡嗚嗚地低叫。
  顏淡不覺想,余墨帶給小狐狸的精神創傷,恐怕它很長一段時候都恢復不了。幸好他們妖的壽命是很長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也會淡了。
  回到鋣闌山境後的日子還算舒心,只是有兩件事讓顏淡不太高興。
  原先,她和紫麟都算是修為頗深的妖,千年都沒什麼桃花,甚至連爛桃花都不怎麼有。紫麟雖是山主,為人無趣又暴躁,之前幾位侍妾不是看上別的妖便是看上了余墨,於是紫麟在年長日久中成了千年光棍山龜。然而如今,這樣美麗的琳琅竟然看上了他,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不,插在烏龜殼子上!
  從今往後,她可以用來嘲諷紫麟的事情又生生地少了一樁。
  另外一樁,便是關於余墨的。
  她和余墨的住處不在一塊兒,卻也離得不算遠,原本是想問他借本修行妖法的書來看看。第一回去的時候,百靈告訴她,山主大人去了深山布陣,大概要後日才會回來。顏淡沒在意,過了幾天又走了一趟,結果還是沒見到余墨。百靈將一疊關於修行的書交給她,很是遺憾地說,山主近來閉關了,沒有十天半月都不會出來。
  顏淡微微覺得奇怪,還是捧著書回去了。過了一陣,她聽說余墨出關,便捧著書想去問他幾個結陣的法子,結果依舊吃了閉門羹。
  顏淡隱約覺得,這樣三回都見不到人,很可能是余墨故意避而不見。
  她自問是隻很識時務的妖,如果余墨是真的想要對她避而不見的話,她也不會去對質追問,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從他身邊親近的人旁敲側擊比較好。
  這其中最好的人選自然是紫麟。他平日看去都是嚴肅而威風,實際上卻脾氣暴躁,一生氣就管不牢自己那張嘴。而余墨卻是心思細密而沉靜,只要是他不想說出口的,就只會爛在心裡。當初顏淡剛到鋣闌山境的時候,對於他們這樣兩種孑然不同的性子居然還能合得來,感到很是奇怪。
  
  結果紫麟這次學乖了。
  他繃著一張臉,一邊在琳琅遞過來的蘋果上咬了一口,一邊語氣涼冷地說:“余墨最近常常閉關,這有什麼不尋常的?不過就算他是因為受不了見到你這張臉才閉關的,這也不奇怪。你倒說說看,你有哪樣可以拿得出手、教人念念不忘的?更加不要說同琳琅比了。”
  顏淡憋著氣不發作,紫麟這小人,尋著機會就來數落她。也怪不得他們這二十年來一直仇上加仇,釀成如今的深仇大恨。
  琳琅聞言嫣然一笑,容色嬌艷,映得周圍墻壁擺設都是一亮,輕聲嗔怪:“紫麟,瞧你說的,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
  顏淡看著前面兩兩相望、深情款款的兩隻,全身雞皮疙瘩直跳,只得識相地輕手輕腳往後退。她真的不該來的,現在紫麟那隻千年光棍山龜鐵樹開花,這花不但開了還開得嬌艷逼人,而她這邊還是孤家寡人好不凄慘,光是兩人那股肉麻勁就足夠教她食不下咽了。
  顏淡走出十幾步,忽聽琳琅在身後道了句“你等一等,我有話要說”。顏淡轉過身,只見琳琅抬起纖纖十指整了整因為疾走而拂亂的髮絲,微微低著頭踏著優美的小碎步走到她面前,頓時心生感嘆:一向聽說狐族專門出落美人,琳琅卻是美人中的美人,現在這麼一朵枝鮮葉嫩的花兒被紫麟攀折了去,真的太便宜他了。
  琳琅站在離顏淡三步的地方,嫣然巧笑:“我當初來這裡的時候,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可是待了一陣子之後,反而再也不想走,也難怪這麼多妖來過鋣闌山境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顏淡附和道:“嗯,鋣闌山境確是很不錯。”冬天最冷的時候還溫暖如春不說,常年繁花似錦、綠草如茵,有山有湖,還有很多有趣的妖怪,天下再找不出一處比這裡更好的地方了。
  “我沒有想到現在會和紫麟在一起,也是相處得多了,才發覺他是一個很溫柔仔細,值得以心相待的人。”
  顏淡可不這樣認為。她第一次見到紫麟的時候,覺得這位山主嚴肅古板、有股說不出的威懾,相處得久了,才發覺最開始的印象多半不可靠。
  “我也是聽紫麟說的,余墨山主近來心緒都不怎麼好。他半個月前過來一趟,也只是找紫麟喝悶酒,問他卻什麼都不肯說。”
  顏淡心中已經有七八分確信,余墨果真是唯獨對著她避而不見。半個月前,她去找他的時候,百靈說他又閉關修行了,總不至於他的修行其實是和紫麟去喝酒罷?
  顏淡想起那晚在章台江畔,他將異眼毫不猶豫地拋進江裡,那種絕然姿態像是想拋卻什麼一直割捨不下的東西。
  而她最後卻把異眼找了回來,這回真的是她做錯了嗎?
  
  第四十六章:眼裡眉間

  有一個人,你用心去看過且自以為懂得,到頭來卻發覺看過的懂得的不過是其中一點皮毛而已。
  顏淡無端覺得消沉沮喪。二十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余墨已經漸漸變成她心中最親近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喜歡他,卻覺得如果以後都見不到了,甚至老死不相往來,一定會很有些難過。她自問行事還算是瀟灑,當放手時便放手,絕不拖泥帶水。余墨若是打算從今往後都避開她,她自然也不會去死纏爛打。有些話,說白了則太滿,給彼此都留點餘地,等到事過境遷時候才好再相見。
  顏淡仰起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知為什麼,明明已經是過去了的事,她最近卻會反反覆復想起,余墨站在船頭,臉上神情在月華氤氳下模糊一片:“你不要,又不許我扔,到底想我怎樣?”那個月夜,好像一道幻影,死命地糾纏住她。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屋子,迎面卻碰見了百靈。
  百靈看見她的一瞬間,臉上微微有些難堪而不知所措。顏淡雖是看清了她的神色,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微微笑著:“百靈,余墨山主近來可好麼,我許久沒見他了,便想著問一問。”
  百靈腳步一頓,含含糊糊地說:“還、還算好吧,其實我也不是很常見到山主。”
  顏淡點了點頭說:“那樣就好。”她腳步不停,就這樣和百靈擦肩而過。
  相知相近卻未相親,相逢未必就是緣,便是緣分,也終會有到頭的那一日。更何況,余墨的態度心思,她越來越摸不透。
  也可能,從頭到尾,她都沒能看懂過。
  這樣過了一段時日,冬天過去,又到了春暖花開、蝶舞鶯飛的好時節。
  近來顏淡的修為頗有進益,而這幾日又到了月圓之時,正是對修行最好的時機,便常常在夜裡出來曬月亮。
  她算了算日子,轉眼間距之前柳維揚孤身進入冥宮、和唐周在南都分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她思量著要不要去襄都找唐周出去玩,畢竟在有生之年,能制得住她的天師也就是唐周一個,如果結伴出遊,一定很是威風八面。
  正這樣打算著,忽聽遠處傳來兩聲極輕極沉穩的腳步聲。顏淡聽得出是余墨的腳步聲,立刻一個激靈,慌忙找地方躲藏。他們現在見面只會徒增尷尬,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地方惹惱了對方。
  顏淡摸到身邊的一棵樹,御風沿著樹幹攀了上去,在一根比較結實的樹枝蹲下。
  只見余墨緩步走過來,徑自在湖邊用碎石子擺開了一個陣勢。顏淡藉著月光看他,只見他低下身將那些碎石子挪了又挪,最後站著不動了。她看到的只有一個側影。余墨確是清減了些,原本很合身的玄色外袍顯得有些空空盪蕩,只是本來就挺直的鼻顯得越加高挺。
  顏淡支著腮想,余墨的容貌其實偏於柔和的,只是鼻梁生得挺,反而將長相襯得英氣而俊雅,眼裡眉間總有那麼一絲生動的笑意。她正想得出神,忽聽余墨淡淡地道了一句:“顏淡,你躲在樹上做什麼?”
  顏淡頓時很尷尬,她這樣躲藏閃避,反而顯得鬼鬼祟祟,心懷鬼胎。她一撐樹枝,從樹上翩翩落下,因為修行有成,無端得覺得身子都輕盈了不少。她還沒落到實地,就被余墨隨手一撈,撈到了手臂上。
  余墨笑了一笑,語聲低沉溫和:“你怎的還赤著足?現在不到天氣大熱的時候,也不怕著涼。”他伸手一握顏淡的腳踝,鋪開衣擺讓她踏在上面。
  顏淡簡直是受寵若驚:“不會著涼的,我這幾日都是這樣過的。”
  余墨微微抬起頭,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這些日子……”他頓了頓,嘴角帶笑:“我想了很多事。”
  顏淡斟字酌句地問:“那,你想通了嗎?”
  “想不想通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他頓了頓,又道,“顏淡,你看過戲沒有?”
  “不但看過,我還寫過不少戲摺子。”
  “那些戲子,戲演得多了,明明知道不是真的故事,還是入了戲。而那些看戲的人,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故事,可看得久了,這故事也慢慢變成了自己的。”余墨淡淡說,“就是這個道理。”
  顏淡真心實意地說:“我還是不太明白。”
  余墨低聲笑了笑,轉頭看著一邊用碎石子列的陣勢:“這個陣形是我剛想出來的,原本憑我的本事,最多在半個鋣闌山境間布下結界,而用這個陣法,可以把結界擴大許多。”
  顏淡想了想:“可是這樣一來,結界外面受到的一切衝擊都會反噬到你身上,這樣對結陣人來說實在不划算。”
  “從前,我祖父為了保護我們全族布下了結界,最後族人都安然無恙、沒有半點損傷,他卻因為傷勢過重而過世了。這是結陣人要付出的代價。為保護重要的人而付出代價,我覺得很值得。”
  顏淡微微笑著:“可是我覺得,如果為重要的人好好活著,那不是更值得?”
  
  那一晚對月暢談後,之前的一些事情似乎就此揭過不提。余墨待她又恢復了原來的態度,雖然不算很親近,卻再沒有避而不見。
  顏淡知道從余墨那裡問不出實話來,只好去找百靈:“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其實余墨很討厭我,卻又不好意思直說,就想用什麼法子打發我?”
  百靈正用茶缸裝了熱水,慢慢地把桌上余墨那件外袍熨平,聞言笑著說:“山主要是真討厭你,早就尋個機會把你卸成幾塊隨便丟在哪裡去了。”
  “那我真的想不出其中緣故了。”顏淡一攤手。
  百靈看了她一會兒,幽幽道:“有時候山主在想什麼,不是我們猜得到的,既然猜不到,又何必去猜?”
  顏淡正待說話,忽聽丹蜀在外面殺豬宰羊般的叫喊:“不好啦,不好啦,那個鬼、鬼來了啊啊啊!”
  顏淡忙走出去看,只見丹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她腳下,頭頂上還扒著小狐狸,顫巍巍地說:“顏淡姊姊……不好啦……”
  顏淡見他這副模樣,低下身柔聲道:“怎麼了?”
  丹蜀抖了一會兒,泣不成聲:“有一隻、一隻凡人闖進來了,他、他手上還有山主的禁制,而且還是、還是鬼……”
  顏淡聽著他夾纏不清,一會兒說是凡人,一會兒說是鬼,忽然心中一動:“莫非是位天師?”她前幾日還想著要不要找唐周出去玩,沒想到他倒是先送上門來了。顏淡往外邊走了幾步,果然見到一群天上飛的地上爬的妖怪遠遠地圍在一起,而唐周正背對著她站在那裡。
  顏淡笑靨如花,快步飛奔過去:“師兄師兄,你真的來了?”
  唐周轉過身,微微皺著眉像是有點困惑:“我還是頭一回被妖怪圍觀,有點不習慣……”他轉頭的一瞬間,本來遠遠看著他的妖怪立刻做了鳥獸散,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一下子竄到了更遠的地方繼續圍觀。
  “啊,大概是他們頭一回看見有天師到這裡來,所以很好奇。再說,被看啊看的就習慣了嘛。”
  唐周微微一笑:“你的修為像是有點長進了麼。”
  “何止是長進一點,至少有三四點了吧?”
  唐周輕喟一聲:“其實你就算再長進十分,我也全然不放在心上的。”
  顏淡簡直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唐周,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不要告訴我是專門來說我壞話的!”
  唐周撣了撣衣袖,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剛才就很奇怪,這裡是北地,又靠近大漠,按理說不該有這樣的地方才是。你們這裡倒比江南還暖和舒適。”
  “我剛到這裡的時候也很奇怪這點,後來聽別人說,是鋣闌山境的地底埋了什麼聚氣成山水的寶物。”
  “我對寶物沒有興致,不如先說說別的事,”唐周嘴角帶起幾分笑意,更顯得眉目清俊,“我千里迢迢趕來這裡,你打算怎麼盡地主之誼?”
  
  顏淡發覺唐周此人當真有十分可怕的適應能力,才在鋣闌山境待過一日,已經對於遠遠圍觀他的妖怪們視若無睹,吃得好睡得好,晨起練劍的時候,還客氣地幫一隻蜥蜴精拾起落在地上的繡帕。之後,顏淡便聽百靈抱怨說,最近庫房裡的繡帕不太夠用。
  而天氣也漸漸熱了起來,想來凡間也到了春末夏初的時節。顏淡念著要盡地主之誼,便陪唐周把鋣闌山境玩了個遍,眼見天氣漸熱,就想出法子來,要狠狠調教一番唐周的水性。
  唐周果然對下水心有戚戚,卻要死撐著面子:“這不太好罷,男女有別,這樣成何體統?”
  顏淡笑眯眯的:“沒關係沒關係,你看我都不在意,你還在意什麼?”唐周要是早點懂得男女有別的體統也就罷了,偏偏這個時候才想起還有這種美德,擺明了是色厲內荏。她一腳踏到湖裡,一面把唐周往水裡拖:“這個湖不深的,也就五六個你這麼深。”
  唐周身子一晃,衣擺已經被湖水浸濕:“我水性不好,萬一下了水和你拉拉扯扯,不是唐突了麼?”
  “不唐突不唐突,你放心,這個湖裡還沒有淹死過人,不,淹死過妖,你一定不會是第一個在這裡溺死的……”顏淡心想,他自然不會溺死了,最多是半死嘛。這個想法才剛冒了個頭,唐周突然乾脆地朝湖中踏下,順便一把將她按了下去。
  顏淡懵了,連忙大力撲騰兩下,卻不知踩到了什麼,一股帶著泥漿的水流衝過來,眼前一片混沌。幸好手腕立刻一緊,被唐周拉出水面,不然那個嗆水的人只怕要變成她了。偷雞不成蝕把米,顏淡有些悻悻。只見唐周踩水浮在湖面上,雖然勉強了一點但還算是浮著的:“怎樣?”
  她心裡咯噔一聲,恍然看著唐周被水沾濕的眉眼,這眼裡眉間的神情,絲絲縷縷纏繞不去,勾起幾分久違的熟悉。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只聽水聲嘩嘩,湖面中心出現了一個漩渦,湖面越變越低,竟可以踏到湖底。只見一塊黑沉沉的方塊狀的事物漂了上來,上面結滿了青苔,已經辨不出這東西的本來面目。
  唐周笑意微斂,抬手拿起那東西,聲音低不可聞:“這是……地止?”
  顏淡只覺眼前亮得刺眼,那原本黑沉沉的東西到了唐周手中,竟是華光沖天,直衝九天,鋣闌山境地動山搖,湖水乾涸,風嘯雷鳴,像是要被這道華光撕裂似的。唐周那一瞬間的神色像是要把地止拋下,卻無能為力。他的嘴角溢出幾絲殷紅的血絲,終於還是硬撐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被震得腳步踉蹌,還沒完全站穩,忽覺身後劍氣森森,卻是衝著唐周去的。顏淡忙閃身擋在唐周面前,只見余墨手上短劍的劍脊正閃過一道似龍又似魚的青芒,幾乎刺到她身上的時候卻硬是停住了。
  余墨神色冷淡,低聲道:“你讓開,現下殺了他還來得及。”他的衣袖髮絲在風嘯雷鳴中獵獵而舞,眸中的情緒卻冷到了極點:“不讓的話,我連著你一塊殺。”
  顏淡回首看了看唐周,再轉過頭去的時候,喉間突然一涼,冷氣森森的劍鋒已經抵在她的咽喉處。余墨的殺氣愈盛,像是無法抑制:“顏淡,我最後說一遍。讓開。”她還是沒動,有些事可以退卻,有些事卻不能讓步。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眸子,只見其間漆黑幽深糾結在一塊,所有殺氣突然一沉。他衣袖輕拂,身上青黑的妖氣大盛,一陣淡淡的青色光澤將整個鋣闌山境籠罩起來,似乎想阻擋那股撕裂般的力量。
  一大群山妖水怪逃的逃、跳的跳,響動嘈雜,十分混亂。然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一道七彩華光從天而降,一隊衣衫華美的仙子仙君慢慢落在實地。一位穿了一襲雪白冰綃衫子的仙子越眾而出,低著頭上前兩步,突然跪在泥濘地裡,完全不顧惜身上潔白的衣衫:“恭迎東極青離應淵帝君度過七世劫渡,重返天庭。”
  她微微抬起頸,其眉目同顏淡生得幾乎一模一樣。
  顏淡低不可聞地喚了聲:“芷昔……”
  對方卻沒有轉頭看她一眼,依舊姿態優美地跪著,又道:“芷昔、陸景、掌書恭迎帝君回府。”
  東極青離應淵帝君。
  顏淡慢慢轉過頭看著唐周,最後輕輕地,輕輕說了一句:“恭喜你。”
  
  《番外》乾坤紀

  (上)

  啪——
  房門被人重重撞開,在清爽晨風中瑟瑟搖晃。
  丹蜀頂著雪白的毛團朝床上撲去,一把將卷在被子裡的顏淡挖出來,嚎啕大哭:“顏淡、顏淡姊姊……嗚嗚嗚嗚,不好了不好了,嗚嗚嗚……”
  顏淡恨極,她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做美夢,結果被小狼妖的殺豬宰羊般的哭號驚醒,實在不是一般的憤怒。
  丹蜀抱著她搖了一搖,哭聲越加響亮:“要是爹爹看到了,一定會把我殺了的,他說我是我們狼族的恥辱,天下再找不出比我更傻的狼妖來了,嗚嗚嗚嗚……”他哭著哭著,突然打了個嗝。
  小狼妖很傻,顏淡一早就發覺了,還在他爹爹護短地說他家丹蜀只是年紀太小所以不太懂事的時候,就發覺了。能夠化成人形,多半已經到了成年的年紀,既然成年了就不算是年紀小了罷。而像顏淡當初化人時候還沒成年,這種事是極其少見的。
  她拍了拍丹蜀的背,好聲好氣地問:“到底是怎麼了?你最近不是修行有成,還把尾巴給修沒了嗎,你爹爹怎麼會殺你?”
  丹蜀一邊打著嗝,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話:“我的耳朵、耳朵不好了……”
  一直扒著他頭頂的小狐狸抬了抬身子,露出了下面那雙位置不怎麼不對稱的耳朵。
  原來丹蜀剛剛把尾巴變沒了,就想著把頭頂上的狼耳朵移到臉的兩側,結果不知是哪裡用岔了力,那雙耳朵不但沒有跑到兩邊去,反而在頭頂上變得不對稱了。
  顏淡撩開被子,穿外裳洗漱,一面絞了手巾遞過去:“擦擦臉,我幫你想想法子,實在不行的話,再去找余墨山主幫忙。”
  她話音剛落,小狐狸踉蹌一下,哀哀地扒著丹蜀的頭髮叫著。丹蜀哭喪著臉:“痛痛痛,子炎你不要這麼用力抓我!顏淡姊姊,你看我實在是不能去找余墨山主的。”
  所以就退而求其次。
  顏淡嘆了口氣,開始翻找桌面上一疊關於修行的書籍。這些典籍都是前人留下來的,余墨那裡收藏得很全,她這幾日便借來看了。
  丹蜀擦擦臉,可憐兮兮地蹲在一邊看她翻書。
  顏淡翻了一本又一本,突然道:“這招乾坤術應該可以用……書上寫著,從前有驢妖化人後蹄子長到臉上去了,就用乾坤術把蹄子換到腳掌下面去了。要是用這個把你的耳朵移到臉旁邊,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丹蜀精神大振,拍著胸脯說:“我不怕,顏淡姊姊你儘管試吧!”
  顏淡忍不住在他頭上一敲:“要怕也是我怕,你難道不知道施術者會被妖法反噬嗎,我比你危險多了。”她一指身邊的圓凳:“你坐這邊來,我來試試看。”
  丹蜀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可是背脊卻在抖,磕磕巴巴地問:“如果、如果最後不成,我的耳朵跑到腳上去了怎麼辦?”
  顏淡無情地說:“那你就換雙大點的鞋子。”
  她將上面的咒文仔細看了三遍,方才左手捏訣,對著丹蜀的頭頂開始念,正念道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突然想起,小狐狸正趴在他頭頂上呢,萬一到時候出了差錯,小狐狸會不會長到丹蜀臉上去,那樣她不用琳琅和紫麟動手,乾脆自己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算了。
  “子炎,你先下去一會兒。”顏淡伸手把小狐狸挪到桌上,一心一意地繼續念最後幾個咒文,誰知念道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小狐狸突然往上一跳,正蹲在丹蜀的頭頂。顏淡只覺得頭暈眼花,眼前的景象搖晃不止。她困難地低頭往下看,只見自己的殼子坐在桌邊,因為漸漸失去了魂魄的支撐,慢慢地往後倒,而她這股出竅的半截魂魄居然朝著小狐狸奔去。
  完了。她心念如電,趁著魂魄還沒有完全脫離軀體,立刻施下一段鎖魂咒,把丹蜀和小狐狸通統定在原地。
  咕咚一聲,顏淡只覺得身子一震,朝地面滾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她痛哼了一聲,驚悚地發覺,她正發出嗚嗚嗯嗯的低叫。
  不、不會罷?
  顏淡揉了揉眼,只見擺在眼前的是一隻狐狸爪,抬頭望周遭看,房裡的擺設還是那樣,只是全部都變得很大。
  她和子炎交換軀體了。
  
  幸好之前施了鎖魂咒,這樣占了自己身子的小狐狸和那隻小狼妖都不會亂跑亂動。鎖魂咒是禁術,就算是余墨紫麟也不會用,自然除了她之外沒人能解開。當然,禁術一般都會反噬施術者,不過經過她孜孜不倦的研習,已經把反噬的效果轉到被施術者身上,他們醒了之後,大約會有十天半個月都睡不著覺吧?
  顏淡吃力地朝著桌子上的書堆跳,再吃力地扒著書冊翻過來翻過去,最後吃力地看著斗大的正楷。
  狐狸爪子一直打滑,她還要小心地不抓破了書頁,畢竟那都是余墨的收藏,要是被她抓壞了,余墨一生氣說不好就把她埋在門口那個蓮池裡玩賞。
  顏淡跳到書頁上,認真仔細地想找出破解乾坤術的法子,可是找來找去,都沒有找到辦法。莫非天要亡她,想讓她以後都當一隻狐狸嗎?這還不算是最難過的,她約莫記得,子炎離化人形的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這麼漫長的日子,她該是如何度過?
  還有,最後她該怎麼向大家解釋這件事?子炎如果要用她的殼子過日子,照他目前那股和丹蜀的黏糊勁,再想像了一下她的殼子死命地纏著丹蜀嗯嗯啊啊叫喚的場面。顏淡哆嗦兩下,又用爪子扒開一本書。
  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萬一最後不能恢復,她還是把自己人道毀滅吧……
  她正吃力地埋在書堆裡苦思冥想,忽聽有極輕極沉穩的腳步走到門口,這個腳步聲好生熟悉,不會是——
  顏淡一個激靈,從書堆裡連滾帶爬地出來,瞬間僵硬在原地,甚至可以聽見那一身狐狸骨頭吱嘎作響的聲音。
  余墨站在被丹蜀撞開的房門邊,停了一會兒,舉步踏了進來。他低下頭,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顏淡的殼子,慢慢抬起頭,看著桌上書堆裡的狐狸狀的顏淡。
  顏淡已經急得和一鍋粥似的,她該怎麼辦怎麼辦,是裝作若無其事,還是裝出子炎那種害怕他的模樣?她正著急,只見修長有力的手指從她頭頂掠過,拿起了一本書翻開看了幾眼。
  顏淡全身僵硬,忽然想起,余墨拿起的那本書就是記載了乾坤術的那本,他、他不會看出些什麼罷?若是被他知道,她原本只是想幫丹蜀把耳朵的位置擺正,結果反而和小狐狸交換了殼子,指不定要被怎麼嘲笑呢。這實在是太丟臉了。
  只見余墨又輕輕把書放下了,轉過頭去看躺在地上不知人世的顏淡的軀體。他看了一會兒,嘴角不知怎麼浮起了幾分笑意,微微低下身握住那殼子的手指。
  顏淡蹲在桌上鬆了口氣,余墨該是沒有發覺罷。
  可是,她突然寒毛直立,余墨抓著她的手幹什麼?莫非,他其實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癖好?
  顏淡撲通一聲從桌上滾下來,摔得四腳朝天。余墨聽見動靜,和顏淡對視片刻,倏然站起身往外走。
  他、他就這麼走了?好歹她的殼子還躺在地上呢,也不把她搬到一個軟點的地方。顏淡翻過身來,很是生氣,余墨對她未免也太過無情了。
  她抬起頭,只見剛走出門口的余墨突然又折轉回來,徑自走到她的面前,捏著她的脖子將她拎起來。
  顏淡望著他幽深漆黑的眸子,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希望:他還是認出她來了嗎?其實那樣也不壞,說不定他會有法子讓她變回去,只是余墨拎著她的手勢委實讓她不舒服。
  余墨拎著狐狸狀的顏淡走出屋子,隨手將門帶上了,走了幾步便迎面碰上了百靈。
  百靈抱著幾件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外袍,微微笑著開口:“山主。”
  余墨微微頷首,待拐過彎的時候,便將顏淡拋在一邊,目不斜視地走遠了。
  顏淡在地上滾了一滾,憤憤地衝著他的背影伸出了狐狸爪。
  余墨,我恨你。
  
  顏淡心神俱傷了一陣,決定還是靠自己。首先便要爬回自己的屋子去,才能繼續研究典籍上的妖法。
  她磕磕絆絆地小跑了一陣,面前忽然掠過一陣冷風,連忙往後縮成一團往後滾開。
  只見碎葉紛飛中,唐周練劍的英姿剎踏。翩翩公子啊,顏淡磨了磨狐狸爪子,心中稱讚一句。
  只見唐周停下了手上的劍招,同她對視片刻,突然低下身將她抱在手臂上。
  顏淡莫名感慨,果真還是師兄比較好心。
  唐周用劍柄抵著下巴,嘴角帶著笑:“這三尾靈狐很是稀少,沒想到這裡有一隻。”
  他身後圍觀的青蛇小妖立刻接話說:“這是狐女琳琅的親弟弟,是去年的時候帶到這裡的來的。”
  唐周嗯了一聲,抬手在顏淡頭上摸了摸,喃喃道:“我還以為……”他把狐狸狀的顏淡放下,徑自轉身朝那隻青蛇小妖走去。
  顏淡愣了一下:他就這麼走了?不會吧,她原本還想藉著唐周的手快點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去呢。
  只聽那青蛇妖問:“唐公子,你今日不去找顏淡姑娘了麼?”
  唐周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之前碰上你們山主,他說顏淡還睡著,就不去叫她了。”
  顏淡怒了,余墨真是太混賬了,就算她是真的睡著沒醒,那好歹也該幫忙把人從地上挪到床上去吧?還有唐周也是的,這麼不尋常的事也不去看一看,枉費他們還有出生入死的交情!
  “那今日就由我帶公子在這裡走走吧?”青蛇妖婷婷裊裊走到唐周身邊,嫣然巧笑。
  喂,唐周是天師,是專門驅鬼除妖的,你就不怕他把你給賣了嗎?
  顏淡同這條小青蛇是在第一回來鋣闌山境相識的,她們都被選作山主的姬妾送來。可最後余墨挑到了她。
  其實那小青蛇模樣生得很好,身段也美,但余墨最後沒挑她也是有情有可原。
  小青蛇頭上插著的花都很嬌艷美好,但再好看的花兒插了滿頭都是,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了。
  顏淡垂頭喪氣地往自家屋子裡一腳高一腳淺地跑,忽然頭頂上有一滴水落下來,正中她的腦門。
  她看了看天色,今日天氣晴好,不像是會下雨的光景。她慢慢往頭頂看去,只見樹梢上正倒掛著一頭巨大的蝙蝠精,流著口水盯著她看,緩緩露出嘴裡尖利閃亮的獠牙。
  顏淡僵住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咕嚕咕嚕滾下了山坡,撲通一聲正好一頭栽進一汪淤泥裡。

  (下)

  顏淡悟了。
  佛法裡面的色即是皮相,色即是空,皮相即是空,她原先那副皮相是空,現在狐狸的軀體也是空。
  她從泥塘裡爬出來的時候,筋疲力盡,一身雪白的皮毛變成了灰色,看過去不像是一隻狐狸,倒像是一隻碩大的灰老鼠。
  好吧,狐狸也是空,老鼠也是空。
  她決定去溫泉把這一身淤泥給洗乾淨。
  前路十分艱難,但是她很努力地爬到後山有溫泉的地方。溫泉池子正冒著淡白色的水汽,水面還有氣泡泛上來,看上去十分誘人。
  顏淡歡快地滾向溫泉,還沒來得及進水,突然被一隻芊芊玉手拎著尾巴拉了出來。顏淡疑惑地轉過頭,只見百靈生氣地看著她,斥責道:“子炎,你怎麼弄得這麼髒?我不是說過了,這溫泉是山主喜歡的,你這麼髒還敢來洗?”
  顏淡垂下了頭。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余墨不怕紫麟,就是有點怕百靈。
  百靈放下手上的盤子,用木勺從溫泉裡舀了一點水上來,拎著她走到更遠的地方,一勺子水淋了下來。
  顏淡抖了抖身子,將水珠甩開。
  百靈微微一笑:“這下乾淨了,你去玩吧!”然後轉走往溫泉邊走去了。
  顏淡蹲在地上,艷羡地盯著水汽彌漫的溫泉。
  隔了片刻,只見余墨走了過來,自顧自寬下外袍,百靈連忙上前接了,又踮起腳幫他把白玉發簪取下來。余墨穿著裡衣走下了溫泉,隔了片刻,又將沾濕的裡衣放在了池子邊上。
  百靈挽起衣袖,舀了水幫他把墨玉一般的髮絲打濕,把皂角慢慢揉開,最後舀了水衝去了皂角的泡沫。顏淡簡直艷羡到眼紅了,慢慢往溫泉池子邊爬了幾步。
  只見百靈做完手上的事,輕聲問了一句:“山主,要我幫你揉肩挫背嗎?”
  顏淡用狐狸爪子摸著下巴,心道,這時候她是不是要迴避了,揉肩搓背啊,萬一到時候天雷勾動地火,揉肩搓背變成了活春宮,她在旁邊偷看了會不會長針眼?
  余墨靠在池邊,低聲道:“不用了,你去忙你的罷。”
  百靈低低地應了一聲,轉過身走了。
  顏淡在原地蹲著,打算等他走了再跳進溫泉裡去好好泡一泡,忽見余墨轉過頭來,看著她微微笑道:“過來。”
  小狐狸看見他逃還來不及了,哪裡還會聽他的話,幸好裡面的是顏淡而不是子炎。顏淡小跑過去,坐在池子邊上。
  余墨捏著她的脖子將她拎到溫泉裡,乾脆利落地放了手。
  顏淡落到水裡,劃了兩下,隱約明白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小狐狸不會游水啊啊,余墨這是要趁機淹死她吧?這種死法真是太殘忍也太難看了。正在水裡撲騰著,忽然被余墨一把撈了上來。他微微一笑:“你身上這樣髒,去哪裡滾過了?”
  顏淡張開嘴,才想起這狐狸身子根本不能說話,只得默默地看著他。
  她對天發誓,發毒誓也可以,如果余墨敢欺負狐狸狀的她的話,等她恢復了,一定會連本帶利討回十二分的。
  余墨沒再說話,靠在池邊閉目養神。
  顏淡只能扒著池邊石頭隨著水泡艱難地浮動。不過,她見過余墨衣衫整齊的模樣,也見過他衣衫不整隻穿著單衣的模樣,現在還是頭一次見他沒穿衣衫的模樣。她眼尖地看到,他胸口有一道很深很長的陳年傷痕,就算過了很久還是沒有生得平整。
  照這般模樣的傷痕看來,像是被什麼鈍器從心口透穿而出。
  水霧繚繞中,那道傷泛出些淡淡的紅色,襯著他象牙白的皮膚,格外刺眼。一般來說,一個男子生得白皙些,很容易顯得陰柔,甚至娘娘腔,不過余墨倒是沒有半點陰柔之氣。
  顏淡在水裡泡得累了,徑自爬了上去,看余墨也沒什麼反應,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出去了。
  
  遠遠的,顏淡已經瞧見自家屋子,正要加快腳步衝過去,忽然撞在不知是誰的衣擺上,被撞得彈出老遠,摔得眼冒金星,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今日必定不宜出行,是大凶之日,所以她才會諸事不順。
  正想著,她身子一緊,被人提著三根尾巴拉了上去,一張修眉俊目的臉龐正好映入眼中。唐周提著她的尾巴:“你也是去找顏淡?那就一起罷。”
  顏淡哀叫著掙扎,唐周余墨你們這兩個混賬,不會抱小動物就不要抱麼,一個捏脖子,一個拎尾巴,她真的會被整死的!
  唐周走到屋子外面,碰了碰關上的房門,然後不甚在意、姿態瀟灑地一袖子把門拂開,徑自走了進去。
  顏淡已經不想痛訴他沒敲門就直接破門而入的行徑,她是真的很心疼那扇門啊,等到恢復了,她得再換扇堅固好防盜的門。
  唐周看到了在地上挺屍的顏淡的殼子,走過去撩起衣擺低下身瞧了瞧,又伸出手去在她的身體上按了按。
  顏淡咬著牙,怒目而視。
  唐周放下了狐狸狀的顏淡,徑自走到桌邊,在那一大堆書裡翻找了一會兒,最後打開那本記載了乾坤術的書冊匆匆掃了幾眼,甚是平淡道:“原來是換魂了。”
  顏淡崩潰了。
  唐周你什麼時候精明不好,偏偏這個時候來精明……
  他悠悠然在桌邊的圓凳上坐下,一手支著頤,瞧著狐狸狀的顏淡:“鎖魂咒啊,不過改得還不錯。完完全全的,損人利己。”
  顏淡已經僵硬成石頭了。
  唐周嘴角帶著笑:“這樣罷,我們來個君子協定,我幫你把魂魄換回去,也幫你保密這件事,你麼,要是哪天惹惱了我,這個秘密就保不住了。怎樣?”
  呸呸,這算什麼君子協定,你分明不是個君子還要來大言不慚地冒充?你這叫趁火打劫!顏淡天人交戰半晌,僵硬地彎了彎頸。
  
  顏淡終於又回到自己的那副皮相裡去了。
  一時間,她竟然會覺得用兩條腿走路很不習慣。
  小狐狸和丹蜀懵懵懂懂地坐在一邊,似乎還弄不清之前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很自然的事,都被鎖魂了,怎麼會記得發生了什麼?
  所以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唐周知,只要唐周不說出去,那麼她的醜事還是不會被別的妖知道的。
  她的名聲,終於還是保住了,不必遺臭萬年、貽笑大方。
  唐周很是無情地說:“名聲?你有這東西麼?”
  “……”顏淡很沮喪。
  但就算再沮喪,也必須把丹蜀的耳朵處置好,用來補償他在之後的十天半月都不能入睡的慘狀。乾坤術無疑是不能再用了,只能另外想別的辦法。
  她坐在桌邊,把一大堆典籍翻了遍,也沒找到合宜的術法。丹蜀乖乖地挨在身邊,雙眼含著兩泡淚珠子,看得她微微有些歉疚。
  大約磨到傍晚的時候,余墨上門來了。
  他只用兩根手指點了點,居然就把丹蜀的耳朵擺正,這讓顏淡看得又羡慕又嫉妒。丹蜀頂著子炎高高興興地回去了,余墨卻斜斜地倚在桌邊,漫不經心地翻著那一疊書籍。
  不知為什麼,顏淡覺得很是不安。
  半個時辰過去了,余墨始終靠在桌邊不動,屋子裡靜得很,只聽見他翻書的沙沙聲。她看著余墨的側顏,因為背著夕陽的緣故,總覺得他的臉有那麼些模糊,看上去卻格外的溫柔。他這樣斜斜靠著桌邊的模樣,很是風姿優雅。
  顏淡捏著茶杯,躊躇半晌還是問:“余墨你要留在我這裡吃晚飯嗎?”
  余墨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改天吧,今日百靈下廚,在紫麟那裡吃。”他頓一頓,淡淡道:“其實,乾坤術是用來換魂的,至於那個驢妖用來換了別的東西,從古至今,也只有那麼一次罷了。”
  顏淡震驚地看著他。
  余墨將手上的書冊遞到她眼前,修長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一劃:“這裡就是這麼說的,你以後看書,好歹也要全部看完。”
  顏淡捏著茶杯的手已經在發抖了。
  余墨將書合上,溫和地說:“其實你第一次用乾坤術就能到這個水準,已經很不錯了。據我所知,很少有妖能第一回用就成功的。”
  顏淡手中的茶杯咔嚓一聲碎了。
  
  翌日,天氣晴好。
  顏淡扛著一疊修行用的典籍,踹開了余墨的書房門。
  百靈正拿著白布擦拭青瓷花瓶,被身後這麼一聲巨大聲響驚到,手一抖,那花瓶就砰的一聲在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她轉過身,雙手叉腰,面目開始變得猙獰。
  只見顏淡隨手將那一大疊書扔在桌上,氣勢洶洶地說:“你同余墨說,我以後,不,老娘以後都不修煉了,豈有此理!”
  百靈目瞪口呆。
  顏淡轉過頭氣勢洶洶地走掉了,迎面正好碰見晨起練劍回來的唐周。眼下天氣漸熱,唐周練了近一個時辰的劍法,頰邊微微汗濕,正抬手擦著,只見顏淡朝著他大步走過來,甚有氣勢地說:“唐周,你給我聽好了,你那個什麼君子協定我是絕對不會當成一回事的,有種你把那件事到處說去,我才不在乎呢!”
  唐周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走遠,忍不住自語:“……她中魔風了?”
  
  經過這一件小事,顏淡總結出一番對人生的感慨:無論何時,尊嚴都不可拋卻,而面子,隨時都可以扔掉。
  臉皮自然要越厚越好,對人是這樣,對妖也不例外。


  【三世三宮闕】


  第四十七章:四葉菡萏

  顏淡慢慢轉過頭看著唐周,最後輕輕地,輕輕說了一句:“恭喜你。”
  他要尋的人,已經找到;他從前所有的一切,也全部都找回來。而她僅有的,又再次被毀去。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恨過那個愛著的人。
  可到頭來,卻發覺還是痛恨自己多一些。
  
  顏淡曾是天庭小仙。
  這句話她向柳維揚說過,可惜還是不淨不實。
  她的真身是四葉菡萏,是同九尾靈狐、九鰭青麟這些上古遺族相似、到現在已經滅族得差不多的稀少種族。這就註定了她不是種在九重天庭上隨便哪位仙君的府邸,而養在了瑤池畔,由西王母座下的仙子們照料。
  顏淡也記不清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從一株無知無覺的菡萏到漸漸可以聽懂經過瑤池的仙君仙子說話的。她有了意識之後,便開始細緻打量自己的住處。
  仙氣繚繞的瑤池,真的很擠。
  這一池子蓮花生在那裡,葉子已經都把池水給遮得看不見了。
  同一個根,抽出雙生蓮。自她有了意識起,便一直和雙生姊妹芷昔依偎在一起,隨著風左右搖晃。
  那時候,在這小小一方天地間,只有她和芷昔。她們同根同枝,相依相持。
  就算是生雙姊妹,她們還是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芷昔比較文靜,一心向道向禪,而顏淡比較活潑,對這些修道修行的事情完全不上心。
  “芷昔芷昔,你說啊,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放在禪理上就可以扯出一大篇廢話。”顏淡挨著自己的雙生姊妹,很是苦惱,“我可不可以不成仙、不扯廢話啊?”
  芷昔都會微笑,溫柔而文弱。
  一般而言,要化出人形一般要等到成年,但古往今來,還是會有例外。比如那千年絳靈草託身的東華清君就是一位,他化人的時候還是稚氣少年模樣,一時被各路神仙引為美談。
  顏淡卻覺得化成少年人的模樣實在沒什麼好的,長得嫩就代表資歷淺,以後定會被別人欺負。
  彼時,顏淡離成年還有一百來年,她從來不擔心今後化人、定仙階的事情,一直都過得沒心沒肺,只是最近開始很有些憂鬱:這瑤池裡種了那麼大把大把的菡萏,開花時的確是有股鬧騰的美,但再下去她真的會被擠扁的。若是因此被擠得歪著花莖長,化為人形後會不會也變成個歪脖子?
  唔,歪脖子的仙子,雖然不能像東華清君一般傳為美談,但一定能在偌大九重天庭上揚名立萬。
  瑤池盛會的前夕,西王母座下的蓮花仙子早早守在瑤池邊照料,一邊為生長如雜草般繁茂的一池蓮花修剪枝葉,一邊喃喃自語:“明日這個時候,全天庭的仙君仙子都要過來,像是平日見也見不到的那三位,還有西方的佛陀羅漢……你們可要好好地開花,不要頑皮胡鬧,切記切記……”
  蓮花仙子口中“平日見也見不到的那三位”,經過顏淡年長日久地蹲守在瑤池邊整日聽仙童們閑磕牙,對此已經熟爛於胸。那三位指的是九重天庭上的九宸帝君,為首的是天極紫虛昭聖帝君,其後則是元始長生大帝和青離應淵帝君。
  顏淡很郁結。可惜她還是一株蓮的模樣,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什麼異常:這位好歹也是蓮花仙子罷,難道她從來都不知道,這開花不是說開就能開的?現在離開花的時節還差了那麼十天半月,怎麼可以突然提前花期開得一池熱烈?
  蓮花仙子為他們修剪好了枝葉,又繼續念叨:“是明天這個時候,你們可千萬別早開了啊。”
  於是,顏淡度過了極其奇怪的一個夜晚。晚上的時候,大家都忙著醞釀開花的情緒,明明困得要命也死撐著不睡,只有她睡得很圓滿。
  其實何必呢,那些仙君仙子和佛陀羅漢們才不是專門來賞花的。
  不過這樣也好,若是大家都憋出了花來,那麼在這一大池子蓮花裡,誰也不會留意到居然還有那麼一株懶得開花的,她擠在裡面濫竽充數,稱讚聲還是不會少了她的。於是,她愈加的心安理得,乾脆睡死了過去。
  等到翌日,她慢悠悠睜開眼的時候,瑤池畔的盛會已然開始了。
  她的鄰居們竟然都各自開花,艷紅的蓮花鋪滿了一池,還有幾枝伸展到瑤池之外。
  芷昔看著她的嗔怪眼神,讓顏淡第一次起了歉疚之心。然而這歉疚之心一起,不知牽動了那根不得了的仙根,忽然覺得身子劇痛,恨不得滾進瑤池裡淹死自己。
  俗話說得好,無心插柳柳成蔭,至於那柳樹不但成了蔭,還長成了梧桐樹,這真的是她想都沒去想的。
  她居然在成年前一百來年就化人了。
  顏淡在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還迷迷糊糊地想,當年東華清君是早了三五十年化的人,結果是一個稚氣少年模樣,後來又過了好幾百年,才從稚氣少年長成了翩翩青年,那麼她這回化出來的,會是什麼樣子?
  
  顏淡化為人形的時候,天庭瑤池畔彩鳥齊飛,大朵大朵艷紅的蓮花遮掩了一池春水。各路仙君齊聚一堂,觥籌交錯,談道論法。
  顏淡就這麼施施然地,在各位同族艷羡到眼紅、甚至殺氣騰騰的目光中從蓮葉蓮花中爬了出來。
  她化人了,比該化人的時候早了整整一百年,早知道會如此,她寧可到死都當一株無知無覺的菡萏的。
  她吃力地拖著短胳膊短腿拼命往前爬,想張嘴說話,卻只能吐出唔唔啊啊的單音。幸好她雖然身體短小,但是腦筋清楚,朝著蓮葉密的地方爬得小心翼翼,若是一個不小心掉進水裡,她一定會淹死在瑤池裡面的。
  這副新長出來的殼子,她用起來還不太順,手腳配合著爬行的時候也不怎麼利落。可是她要把這殼子用習慣,畢竟在年長日久的將來,她也就這麼一副軀體。顏淡正爬得漸入佳境之刻,突然一雙手伸過來,一把將她抱出了瑤池。
  顏淡仰起頭,只見抱著她的是個白鬍子老仙君,臉上帶著的慈愛笑容讓她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伸胳膊踢腿地掙扎半晌,無果,只能任由那位老仙君抱著。
  忽聽旁邊一個扎著垂髫的仙童拍手大笑說:“師父,你瞧那邊還有一個,是對雙生子。”
  顏淡鄙夷地瞧著那仙童,你說話就說話,大笑就大笑,幹嘛還要拍手?她費力地扭過頭,只見淡淡雲霧之中,一個白生生軟綿綿的孩童小心翼翼地爬過來,突然身子一斜,嘩啦一聲摔進池裡,摔皺了一池春水。
  顏淡睜大眼,只見一個穿著水墨外袍,模樣也十分俊秀的少年仙君飛身到瑤池之上,隨手施了小仙法,就把掉到水裡的那白生生軟綿綿的一團給撈了上來。
  周圍頓時喝彩雷動,其中一個穿著白袍子、生得很花哨的仙君打開摺扇搖了兩搖,同身邊那個一身黃色雲紋龍袍的仙君說:“玉帝,這應淵君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顏淡啊啊唔唔地張了張嘴,往水裡撈個人就叫出息麼,那她也做得到。她突然轉念一想,更是心生鄙夷,應淵君,應淵,這個名字不正是九宸帝君中排在最末的那位青離帝君的名字嗎?原來他還那麼小,看上去也不像很有本事的光景。
  這世上欺世盜名者,果真很多。
  只見那濕淋淋白生生的一團和她一起被擺在一旁的空椅子上,顏淡趴過去瞧,認出來這一團真的是她的芷昔,於是瞧完了就伸出手指去戳,覺得很軟。
  芷昔被她戳得疼了,眼眶紅了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個叫應淵的少年仙君忙伸手過去,把正哭著的那一團摟住。顏淡怒了,這白生生軟綿綿的一團好歹是她家的,這個叫應淵的又算老幾,敢來這裡和她搶人?
  她死命地扒著不鬆手,而那少年仙君居然也老著臉皮和她對上了。顏淡還是嬰孩模樣,力氣小,胳膊也短,那應淵君也不能和她較真,是以兩人一直僵持不下。
  周圍幾個正在說話的仙君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朝著他們倆看去。
  那應淵君嘴角抽了一下,想來覺得自己的臉皮有些撐不住,但是到了這個地步,不論他最後放不放手,這一幕顯然已經被周遭那些同僚們瞧得一清二楚。
  顏淡瞥見之前那個穿白袍子的、生得十分花俏的仙君打開摺扇一下一下慢慢地搖著,臉上帶著明顯看熱鬧看得起勁、唯恐天下不亂的笑容。
  她決定死不放手。
  顏淡那時剛化人形,說話還遠遠說不上利索,只能嗯嗯唔唔地吐單字,但是她腦筋清晰,目光正氣,堅決要把芷昔搶過來。
  應淵君最後只能放手,趁著周圍人不注意的時候,又偷偷在顏淡臉上掐了一把。
  顏淡很憤怒,這種只會暗地裡偷施暗算的小人就算仙品升得再高也不會有出息的,她費力地抱著芷昔,一面費力地用粉嫩短小的手指戳著應淵君,費力地一字一字說話:
  “你這……小人……”
  
  第四十八章:一切俱是緣

  顏淡很憤怒,這種只會暗地裡偷施暗算的小人就算仙品升得再高也不會有出息的,她費力地抱著芷昔,一面費力地用粉嫩短小的手指戳著應淵君,費力地一字一字說話:
  “你這……小人……”
  其實她想說的是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但是說沒說完,都差不多,應淵君那很是俊秀的臉蛋黑了,那個生得很花哨的白袍子仙君啪的一下合上摺扇笑得很囂張,那一身金黃雲紋龍袍的玉帝摸著長須不說話,之前把她抱上來的白鬍子仙君則舉起袖子擦了擦汗,連連道:“玉帝,應淵君,白練靈君,這、這……”
  顏淡斜眼看那位穿著白袍子很花哨的仙君,心道原來他就是白練靈君啊。真是久聞其名,久仰久仰,她還是一株菡萏的時候就時常聽他的名字了。只是聞名不如見面,他原來是這個模樣的。
  只見一位仙氣飄飄,生得很是威嚴的湖藍色袍子的仙君有款有派地走上前,很有派地說:“我瞧這對四葉菡萏託身的雙生子極有慧根,不如交由本君來管教罷。”
  於是顏淡就無緣無故被冠上了極有慧根的名號,成了九宸帝君之一的元始長生大帝的入門弟子。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緣。
  
  元始長生大帝門下共有五個弟子,顏淡和芷昔入門最晚,排在最末。
  大師兄談卓,最是出息,已經接下了看管天池山上仙靈草的重任,於仙法禪理都頗有見地,為人穩重踏實。
  顏淡覺得,假以時日大師兄一定會升到上仙的品階。而師父卻對他百般挑剔,覺得他為人太愚鈍,沒有顏淡那樣有慧根。
  顏淡打從心底覺得,談卓師兄那樣踏實的性子是好的,更加不是什麼愚鈍。而她這樣的,只是小聰明而已,她覺得自己和那些佛法禪理道法都沒什麼緣分,更不用提什麼慧根了。
  關於這點,她絕對不是在謙虛。
  她的師尊,也就是九宸帝君之一的元始長生大帝喜好給幾個弟子留難題。
  第一回的時候,師尊指著庭院裡那一樹海棠說,這就是今日的課題,想不出來就留在這裡接著想,直到想出來為止。
  顏淡彼時已經會跑會走,還很利索,立刻蹭蹭蹭跑到樹下,一把抱住一叢花枝,衝著師尊臉露微笑。
  師尊問,拈花微笑是為何?
  顏淡答得很快,拈花微笑是般若。
  她就成了那天唯一一個離開庭院的人。其實,元始長生大帝只需再問一句,何謂般若。那麼,顏淡只能張口結舌了。
  顏淡時常想,如果大家能稍稍注意一下師尊桌面上的書冊,就不至於回回苦思冥想一整日了。好比指海棠花的那回,師尊桌上就擺著一本《般若》,翻開來第三頁上就是拈花微笑的典故,連這一問一答全是搬了書上來的。
  不過這個秘密,她一直沒敢說出來,萬一師尊知道真相被她氣得吐血,那罪過可就大了。而正因為有這股愧疚在,顏淡對於仙法修行還算上心。
  師尊有不少至交好友,其中一位便是懸心崖的南極仙翁。
  雖說是至交好友,也分感情好的,和感情不好的。而南極仙翁和師尊,絕對就是感情不好的那種。他們做了幾千年的神仙,便暗地裡較勁了幾千年,從比自家弟子的本事到比擺在窗格外面那盆花今年打了多少個花骨朵兒。
  顏淡那個時候已經長到了十三四歲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個子一直長不高,很是憂心忡忡。而元始長生大帝近來總是當著南極仙翁的面誇她有慧根,今日又悟到了什麼什麼了不得的禪理。顏淡倒不覺得師父這般誇讚她不太好意思,反倒覺得南極仙翁看著她的眼神實在讓她心裡發毛。
  後來趁著師父不在的時候,南極仙翁便時常帶給她些鮮紅圓潤的果子,還誠懇地告訴她,他們的師尊是壞人,讓她小小年紀就整日琢磨這麼複雜的禪理道法,害得她到了年紀卻長不高。而其當誅之心,只不過為了將他元始長生大帝的名號發揚光大,並且在有朝一日取代天極紫虛聖昭帝君成為九宸帝君之首。
  顏淡無言,莫非這天庭上的仙君都覺得她模樣看上去小了一些,就是個什麼都不懂、十分好騙的懵懂笨小鬼?
  除了這一點,南極仙翁在天庭之上可算是位奇人。
  他的仙邸建在懸心崖之上,那裡正好和幽冥地府形成對沖之勢,陰風颯颯,天雷陣陣,鬼屍縱橫,方圓百里寸草不生、怪石嶙峋。要當仙翁的弟子,必須有很好的承受能力和很肥壯的膽氣,這樣才不會在突然一低頭間發現身上黏著一截斷肢殘體而驚嚇過度。
  顏淡自愧不如。
  她就這樣一直在師尊教誨下安然蹉跎百年,終於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那日,顏淡逛到懸心崖做客。
  她到的極是不巧,南極仙翁剛剛出了遠門。南極仙翁座下的仙童喜滋滋地告訴她,他們仙翁赴西方佛陀的一場佛法大會去了,沒有十天半月的,都不會回來。
  那仙童一邊說著話,一邊往桌上那隻白玉淺盤裡倒了少許清水。
  顏淡湊過去看,只見白玉淺盤裡正窩著一條銀白的、細細的小水蛇。那小水蛇正閉著眸子,胸口一上一下輕輕地鼓動著,呼吸很細很淺,微微張開嘴巴,正睡得無比甜美。
  顏淡支著腮看著,低聲問:“仙翁是什麼時候養了這條小水蛇的?”
  那仙童忙道:“這才不是什麼蛇,這可是一條龍,是東海敖廣龍王家的公子敖宣。仙翁近來剛收了他當弟子。”
  顏淡仔仔細細地把玉盤裡的小龍瞧了一遍,除了發覺他的頭頂長了兩個奇怪的、像肉瘤一般的犄角之外,實在看不出這東西有那點像是龍的,便是半龍也比他威風。
  那叫敖宣的小龍原本正安安靜靜地睡著,聽見有人說話,慢慢將身子滾了過去,睜開眸子往上看。
  顏淡真心實意地說:“他還真的不像龍呢。”
  她話音剛落,那條小龍凶狠地嘶叫一聲,快如閃電地撲上來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顏淡大驚,用力一甩,居然沒能把那條小龍甩下來,她更是用力,甩到第三下的時候,小龍被她甩得暈頭轉向,化作一道銀光奔著窗外而去,隨即,外面傳來撲通一聲水響。顏淡不覺想,她約莫記得,這窗子外面正對著庭院的蓮池。這東海敖廣龍王家的公子被她不小心扔到蓮池裡去了,真是罪過。
  那仙童登時嚇得臉色發白:“你、你怎麼能把他扔出去?”顏淡想,既然這是一條龍,應該不會淹死在蓮池裡吧?
  那仙童接著結結巴巴地開口:“這池子裡那條、那條九鰭,可是這世上最後一條了,若、若是受了驚嚇,仙翁一定會剝了我的皮的!”
  顏淡一呆,立刻跑到蓮池邊去,只見蓮池水平無波,裡面有不少魚兒正甩著尾巴游來游去。她卷起衣袖,脫了鞋,輕輕攀著池壁下水。
  九鰭是上古遺族,是極有智慧的水族,只是生來慾望淺薄,繁衍不盛,才到如今瀕臨滅族的境地。雖然她覺得,這天地間唯一一條九鰭該不會柔弱到被一條銀白色小龍嚇到,但她既然把小龍扔了下去,總歸還是要把他重新撈出來的。
  她才剛下了水,就見那仙童哭喪著臉道:“你動靜輕些,千萬別驚動了那條九鰭。”
  顏淡站在池子裡摸了半天,突然摸到一條滑滑的、柔弱的東西,立刻捉了起來,笑著道:“還好抓到你了!”她攤開手心,正有那麼一條全身漆黑的、柔柔弱弱的小魚噗噗地在掌心撲騰,卻不是剛才那條銀白色的小龍。她連忙把這條小魚放回水裡,雙手合什,很是歉然:“對不住對不住,你還好麼?我其實是來找一條小龍,唔,雖說是龍不過長得和水蛇一樣,你有看見它嗎?”
  只見那條小魚晃了晃尾巴,一張嘴吐出一串泡泡。
  顏淡呆住了。
  那一瞬間,她分明覺得,這條小魚露出了一種鄙夷的神態……
  可是這只是一條魚而已,怎麼可能露出鄙夷的表情?這應該,只是她最近修煉仙法太過辛苦,而在青天白日產生的一種錯覺吧?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只聽身邊響起一聲清亮的水聲,一條巨大的虎鬚魚躍出水面,滑膩膩的尾巴正掃在她背後,硬生生要將她往蓮池底下按。因為那虎鬚魚的力氣實在太大,顏淡沒能站穩,就勢往前一撲,生生落了水。
  她在水裡撲騰了兩下,而那虎鬚魚還是不屈不撓地蹭著她,一時間竟然不能把頭露出水面去。她胡亂劃著水,突然覺得手臂上一疼,這種疼痛的感覺和之前被那條小龍咬住的疼痛感很像。
  顏淡揮手趕跑了那條虎鬚魚,總算得以把頭露出了水面。她抬起手臂,果然看見上面正端端正正地咬著那條銀白色的小龍,正瞪著眼凶狠地望著自己。她用力把小龍扯了下來,朝岸上的仙童一扔:“找到了。”
  仙童手忙腳亂地接了,小心翼翼地把小龍攏在衣袖裡。
  顏淡慢慢踩著水上岸,只見剛才那條被她驚擾的漆黑小魚還是停在她身邊,一動不動。顏淡仔細瞧了瞧它,這才發覺這條小魚的一雙眼睛居然是紅色的。只是他這樣一動不動,她倒有些擔心起來,憑著剛才捏著的感覺,這小魚似乎很是柔弱,也不知她這一捏會不會弄傷了他。
  顏淡慢慢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魚尾巴,結果還沒沾到,那條小魚就嗖的一下游開了。
  顏淡頓時覺得這條小魚和她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本來這天庭上的魚就是仙魚,都是有仙契的,自然是非同凡響了。她也餵過師尊仙邸裡的池魚,開始的時候,魚兒都很怕生,一見她把手伸過去,就逃得老遠。可這條紅眼小魚雖是游開了,卻游得不遠,好像只是為了單純避開她的觸碰似的。
  她覺得奇怪,又伸了手過去。當她的手指堪堪碰到那紅眼小魚的魚脊時,它又一擺尾巴滑開了。
  岸上的仙童見她還在蓮池裡,急得直冒汗:“你快快上來,要是仙翁知道了,篤定會發怒的。”
  顏淡爬上了岸,站在蓮池邊回望,剛才那條紅眼睛小魚早就不知潛到那裡去了,而那條巨大的虎鬚魚又嘩啦一聲從水裡跳出來,濺了她一臉的水,不得不感嘆:“這九鰭生得真活潑啊……”
  這樣生猛的種族,還會落到瀕臨滅族的境地,實在是有點奇怪了。大約,他們這九鰭一族,其實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怪癖罷?
  仙童苦著臉:“活潑有什麼用,就剩下這麼一條了,萬一死了可就真滅族了。”

  第四十九章:重逢

  顏淡濕淋淋地折轉回師尊仙邸。
  她踏著彩雲,一路悶頭走得飛快。借道南天門的時候,忽然有這麼一道絢麗的七彩華光升起,顏淡一時被晃花了眼,沒來得收住踏著的雲彩,直接從華光中間穿了過去。
  天庭上的仙階很複雜,凡是稱得上君的,都是上仙。而這仙階越高,出行的排場也越大,像她的師尊元始長生大帝則是品階最高的上仙之一,就是板著手指也數得出能和師尊平起平坐的那幾位。比如玉帝是一位,和師尊一同並稱九宸帝君的那兩位紫虛、青離帝君也是,再有的,她也說不出來了。
  而眼前這七彩華光攆,只有上仙才能用的。
  顏淡一咬牙,反正都闖進去了,現在退出來也來不及了,還是逃得利落些好了。
  她正要穿出隊攆,忽然衣領一緊,就這麼被直接拎了出來。
  一張似曾相識的俊顏映入眼中,修眉俊目,清俊非凡。
  那人手上用力,把她往上提了提,再把她轉了個面對著身邊的跟班:“這是哪位仙君教出來的弟子,這般不懂規矩。”
  仙隨中也有年長的,支吾了半晌道:“小仙……小仙不知。”
  顏淡恨得幾乎咬碎了牙齒,這真是奇恥大辱啊,竟然就這麼被人提著晃來晃去,就算她個子長得不夠高,那也不是為了讓人拎著搖晃的!她倒是奇怪了,這個沒有修養的傢伙又是哪位仙君教出來的?
  她指著那仙君的鼻子,大聲道:“我師尊可是九宸帝君之一的元始長生大帝,我看你也是剛升了上仙的,不會不懂規矩,還不快放開我?”
  她自認為這一番話說得底氣甚足,依足了天庭上的規矩,那人身邊的仙隨頓時個個臉色發青,眼神發直。她疑惑地想,該不是師尊的名號太過響亮了罷?
  那拎著她的仙君手上又加了點力,慢慢把她轉了過來,一雙清亮得很好看的眸子望著她,臉上似笑非笑:“你可知我是誰?”
  莫說顏淡是真的不知,就是他想說,她也沒有興致知道。
  “看你的表情,你也是不知道的了。”那人嘴角帶笑,更顯得眉目清俊,“本君仙號,青離應淵帝君。”
  顏淡傻了。
  古人有句話叫做冤家路窄,果真誠不我欺矣。
  
  曾有那麼一段時日,顏淡很苦惱。
  師尊仙邸上,時不時有人上門拜會,有些是剛升了仙班的,有些是剛提了仙階的,還有些是平日和師尊交好的。這樣來來去去,少說有幾百號人,她若是沒撞見便也罷了,若是當面撞見了,卻連對方的仙號都報不出來,乾巴巴地站在那裡,豈不是很失禮?
  她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凡是見過一回的,不論仙階,她都能報得出名來。就算是沒見過的,凡是聽旁人說過特徵,也有不少記在心裡了。
  這樣記得人越多,也就摸到一些規律。
  先不論西方的佛和羅漢,只說他們修道的那些,但凡是仙號中有清君、靈君、元君的,都是打頭的上仙,如果有帝君二字,那更是上仙中的上仙,尋常小仙碰見了,可是要稱其為帝座的。她師尊就是一位,另外同列九宸帝君的兩位也算是。
  不過同是帝君,還是有些不同的。
  比如九宸帝君中為首的那位天極紫虛昭聖帝君,連仙號都這樣長,更是不得了。據說他第一回為天庭立下大功時,由紫虛元君升格為帝君,第二回時就在紫虛帝君前加了天極二字,到了第三回的時候則加上了昭聖,可見這仙號有多講究了。
  不過,顏淡看了看眼前這位仙君,他剛才說他的仙號是什麼……?青離應淵帝君?
  不、不會偏偏這麼巧吧?她這樣隨隨便便闖到一個上仙的隊攆裡,對方就是和師尊平起平坐的九宸帝君之中的青離應淵帝君?而且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在化人的第一天便狠狠地得罪過這位應淵帝君。
  不過既是帝君,那應該是整日忙碌而沒空惦記這過去那點小事吧?
  “你說你是元始長生大帝的弟子,”應淵君若有所思,“我約莫記得,他門下有一個四葉菡萏託身的弟子,性子還很是頑劣,叫什麼?”
  顏淡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芷昔。”話音剛落,她心裡微微起了歉疚之感,只得在心裡默念三遍“芷昔不要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但現在不得不借用一下你的名字”,歉疚的感覺才稍稍減淡。
  應淵君慢慢把她放下,在她頭上輕輕一拍:“好了,你回去罷,下次別亂闖亂跑。”
  顏淡立刻踏著雲彩逃之夭夭。
  他轉過頭向著仙隨:“仙籍簿上不是還缺一個管祭祀的仙子麼,我看那個叫芷昔的說不定可以,就暫且記在名冊上罷。”
  
  顏淡回到師尊仙邸,惴惴不安地過了些日子,可是風平浪靜的好日子過得久了,這種不安總歸還是漸漸淡了。
  原本她以為,同列九宸帝君的那三位應該交情不錯才對。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紫虛帝君,元始長生大帝,青離帝君這三位並不常聚首,幾乎是百年都不怎麼碰在一塊。
  顏淡對此,很是心滿意足。
  如此又過去長長的一段時日,她的身量開始拔高,自問比之前短腿短手的模樣好看了不止一點,眉目間也開始有了少女的味道。
  就在她已經快忘記掉之前闖了青離應淵帝君的七彩華光攆這回事的時候,一位穿著淡藍色袍子、看上去十分板正嚴肅的仙君駕臨師尊的仙邸,指名要見芷昔。
  那位仙君名叫陸景,是青離應淵帝君座下專門掌管文書的,衣衫一絲不亂,連每一片衣角都熨得平整,玉冠下束著的髮絲也一絲不亂,就裝束來看,根本就沒有一絲差錯可挑。就連他看師尊的眼神,也是恭敬到正好,多一分則顯得諂媚,少一分就未免不夠恭敬。
  顏淡站在大師兄談卓的身後。大師兄身量頗高,剛好把她遮得看不見人影。她就透過幾道空隙偷偷往外張望。
  陸景說:“應淵帝座的意思,是覺得這天庭上掌管祭祀的仙位一直空缺了不太好。這個決定,玉帝也是知道了的,他覺得芷昔仙子既是四葉菡萏託身的,近年來修行頗有進益之處,也不會擔當不了。就是不知帝座您覺得如何?”
  有這種好事,師尊自然不會不答應的,何況那對芷昔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而顏淡卻心有戚戚焉。
  九宸帝君那三位一直各司其職,天極紫虛昭聖帝君是司職六界的禮易道藝,據說其博學已經到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地步,元始長生大帝則是司職長生、清修、飛升等,至於青離應淵帝君則是司職凡間祭祀、王朝變迭。
  芷昔若是掛上了祗仙子的名號,那豈不是註定在青離應淵帝君眼皮底下受欺負?
  她那日報了芷昔的名,真的要把她害死了。
  可是眼下這個情狀,她若是站出來大喝一聲“芷昔你不能去”,那該怎麼向別人解釋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呢?如果解釋不清楚,又在陸景仙君面前失了禮數,師父會不會在盛怒之下把她活剝了?
  ……所以縱然良心不允許,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沉默吧?
  於是她的雙生姊妹芷昔便隨著陸景仙君走了。
  顏淡則在師尊的仙邸上日日為芷昔和自己的良心擔憂,而近來晚上入睡之後,也常常做夢,夢見芷昔哭得雙眼通紅,慘兮兮地和她說,那青離應淵帝君是如何地欺負她。顏淡時常在夢境中殺氣騰騰地驚醒過來,咬牙切齒地發誓,如果芷昔在那裡受到半點委屈,等她長大了、有了出息,一定把青離帝君仙邸夷為平地。
  然而事實證明,這一切不過是她想得太多。
  青離應淵帝君平日裡忙碌得很,根本沒這個心思惦記這種芝麻這麼大點的小事,他之所以會選上芷昔,也只是因為祗仙子的位置空置了太久,他一時之間也想不起天庭上還有哪些個仙子,經過顏淡闖了他的七彩華光攆後,便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四葉菡萏託身的頑劣小鬼。別說這頑劣小鬼叫什麼名字他沒有半點印象,就是那日化人的是雙生子這回事,他都沒有記在心裡過。而芷昔搬到了衍虛天宮近大半年,根本連青離帝君的面都沒見過一回,更不要說受“喜歡記恨的卑鄙無恥小人”的欺負了。
  顏淡在芷昔每次回來給師尊請安的時候,都會急急地追問在衍虛天宮裡有沒有受到誰誰的欺負,開始芷昔還會笑著搖頭,後來被她問煩了,冷笑著說:“誰敢欺負我,我定會把那人宰了丟七世輪迴道,拜託你別每次都問同一句話。”
  七世輪迴道,大約是天庭上最重的處罰了。據說被投下七世輪迴道的,不管你是如何了得,必須在凡間受到七生七世的輪迴之苦。而在這七世輪迴中,其苦楚程度簡直教人匪夷所思。一般來說,地府生死薄上缺了什麼,你就得投胎去頂上那個空缺。
  曾有一位仙君犯了天條被投了七世輪迴,頭三世的時候,地府上都缺了些蟑螂老鼠臭蟲,於是這位可憐的仙君就當了三世的蟑螂老鼠臭蟲。到了第四世的時候,那仙君終於輪到了投胎成凡人的好事,而那凡人的命格偏生十分坎坷,剛出生不久便家破人亡,他被人販子賣去當了一個奴僕,而當了二十年的奴僕之後,好不容易和同在一個大戶人家屋檐底下過日子的小丫鬟結為夫妻,結果那大戶人家的殘暴少爺看上了那小丫鬟,強要了人家。那位仙君在天庭上便是個耿直的性子,投胎成了凡人之後更是變本加厲,深諳賢人“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道理,向著那個大少爺喊打喊殺,結果被其幫凶亂棍打死。而這還不算完,那大少爺正好認得十分厲害的法師,將那仙君的魂魄攫住了,整得仙元破碎,再也無法輪迴轉世。於是那位仙君便是下去一趟再也沒有回來過。
  顏淡那時對於七世輪迴道並沒有什麼概念,只是被芷昔那個態度弄得很是心傷,恍然有自家女兒大了不由娘的傷感。
  她是那樣喜歡芷昔,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親近的人。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劫渡,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青離應淵帝君,只不過是她漫長人生中的一個劫。
  
  第五十章:懸心崖論法

  轉眼間,二師兄也出師了,他被派到天庭大軍中擔任幕僚。
  二師兄的性子熱烈,就像火一樣,有一回發起脾氣來差點把師尊的花圃給一把火燒乾淨。師尊很是冷靜地讓他種了一年的花,從此二師兄便再不敢靠近師尊那片花圃,而經過這件事,他也比往常稍稍沉穩了些,不再會動則發怒。
  二師兄有次回來看大家,說起當軍隊幕僚的事情,眼中惡狠狠地幾乎要冒出火來。
  顏淡趴在石桌上,支著腮聽他痛斥某位很是欠揍的同僚。
  “那個叫敖宣的,還真以為自己是東海敖廣龍王家的公子有多麼了不起,眼睛都是生在頭頂上的。說到底不過是隻半龍,天底下誰會看得起半龍?”二師兄說得口乾了,顏淡立刻就遞上一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繼續說,“我便是看不過去他這種囂張勁,想想東華清君這樣修為的仙君都這麼親切,他一個剛出頭的臭小鬼有什麼好傲的?平日裡大家練一練術法武藝,都是點到為止,只有他故意讓別人出醜,好顯得他有多了不得,氣死我了!”
  顏淡聽得十分明白,她的二師兄自從進了天庭大軍之後,碰上了對手,那個對手名叫敖宣。敖宣公子性格惡劣,不喜歡在比試武藝術法的時候點到為止,而喜歡讓對方不停地出醜,以此來襯托自己的風采。二師兄定是看不上眼,同他較量過一場,結果被殺得一敗塗地,臉面丟盡。
  不過這些話,她只能自己在心裡想想,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
  顏淡左思右想,約莫記起很久以前在懸心崖咬了她的那條凶狠小龍,似乎就是叫敖宣?
  “這個敖宣,是南極仙翁的弟子麼?”
  “哼,是啊。你也知道他?”
  顏淡笑嘻嘻的:“從前的時候見過,他那個時候都還沒化人呢。”只是沒想到,當年的小水蛇這麼快就有出息了。咳,這樣說起來,芷昔也是有出息了,似乎只有她還是老樣子……
  因為師尊是元始長生大帝的緣故,時常有人請了師父去講道,而顏淡最喜歡聽的,卻是各路仙童們聚在一起磕牙的閒話。
  自從二師兄回來這一趟之後,敖宣這個名字成了各家仙童最多提起的。
  林林總總,大多是說這位東海敖廣龍王家的公子當真十分了得,年紀輕輕就成了天庭大軍的副將,就是脾氣不怎麼好,哪怕誰盯著他多看幾眼,就會落到個凄涼的下場,而那位白練靈君就是排在凄涼名冊上頭一位的倒霉仙君。
  白練靈君的真身是九尾靈狐,性子風流花哨,他門下一向只收長相好看的,男女無所謂。有位仙童誇張地說,哪怕是白練靈君仙邸中池子裡的一隻烏龜,都必須是一隻上天入地、碧落黃泉都再找不出第二隻更加英俊瀟灑的烏龜。而那位白練靈君不知怎麼覺得敖宣的長相對了自己的胃口,有一回瞧見就上前意圖搭訕,結果被敖宣拔下了大把狐狸毛來。
  顏淡聽得心生感慨,當年還是這麼一條細小的銀白色小龍,如今連和白練靈君叫板的本事都有了,她比敖宣年長了這許多年,居然無一建樹。
  顏淡感慨了沒兩天,師尊有一回在講完課後逮住了她,頗嚴肅地說,明日是懸心崖論法的盛會,每一位仙君都會到,你就跟著為師一塊去罷。
  
  翌日,則是懸心崖論道的盛會。
  第一個站上去講道的就是那位天極紫虛聖昭帝君。他是天庭上學識最淵博的仙君,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是以顏淡還沒有見過。眼下,他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涼風颯颯拂動他的衣袖,丰姿剎踏。
  顏淡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還是完全看不清他的外貌。
  只是覺得紫虛帝君說話的聲音雖然好聽,語調卻平平板板,毫無波瀾,當真教人聽著瞌睡連連。
  顏淡聽了一會兒,那些萬物天極之類道法於她真的太深奧了,完全聽不懂,便趁著師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了。
  她捧著從果盤裡抓出來的一隻大蟠桃,偷跑到庭院的蓮池邊。
  可是蓮池邊已經有人了。
  那是個一身淡青色衣衫的少年,生得模樣細挑,眉目像是精雕玉琢出來的,很是說不好到底算是俊還是美。
  少年瞧見顏淡的時候,開口便道:“是你?”
  顏淡苦思冥想,這般人物她如果從前見過,多少都該有一個印象罷?可是她真的不記得認識這少年。這個時候,應該還是什麼話都不說比較好。
  那少年見她沒吭聲,又道了一句:“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還是這般沒用。”
  顏淡只覺得那少年的面目瞬間變得猙獰而醜陋,他不開口還好,怎麼一開口就夾到夾棍的,就算長相好看,這樣傲慢無禮的性子,也不會讓人喜歡的。
  那少年笑了一笑:“也難怪,你那個二師兄都這樣了,想來你也不會比他能幹到哪裡去。”
  顏淡斟酌良久,忍不住問:“咳……雖然這麼問很是失禮,可你到底是誰啊?”
  那少年愣了一下。
  “呃,我從前見過你嗎?但是我真的想不起來,你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也對,你沒有見過我化人的樣子。”少年抱著臂,微微皺著眉,“你當年說我不像龍,這句話我還一直記著的。”
  不像龍?當年?
  顏淡想了一想,恍然大悟:“你原來就是敖宣?”
  她突然很能理解為什麼白練靈君會上前搭訕,最後還被拔掉大把狐狸毛了。不過這個敖宣還真是睚眥必報,這麼一點小事都還要記在心上。
  敖宣沒搭話,卻忽然往遠處看去,臉色微微一變,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甩袖子就匆匆走開了。顏淡莫名其妙,順著他之前看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仙氣飄飄的人影正往這裡過來,其中一個正是她的同族前輩東華清君。
  她是知道敖宣同白練靈君有過節,而東華清君和白練靈君又是多年的好友,也難怪敖宣會唯恐避之不及。但這些事和顏淡無關,她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
  顏淡捧著鮮紅的蟠桃在蓮池邊坐下,那條生著虎鬚的生猛大魚嘩啦一聲破水而出,又生生濺了她一臉的水。她用小刀削了一片蟠桃,將手伸進水中,那條虎鬚大魚立刻就游過來搶。
  顏淡餵了一會兒,卻沒有瞧見那條紅眼睛的小黑魚過來吃桃子,微微有點奇怪。這蟠桃雖然不比太白星君的金丹,可好歹也算是好東西吧?
  她仔仔細細地在蓮池裡找了一圈,終於發現孤零零安靜地待在池子角落裡的紅眼睛小魚,托著一塊桃子把手扔過去,笑眯眯地說:“來,我餵你……”
  那條小魚動了動,卻沒理睬她。
  顏淡還是不放棄,繼續諄諄誘導:“不要客氣嘛,這個仙桃對你來說是很有用的,說不定好早日助你化人呢。”
  那條小魚乾脆一劃水,調轉了身子,拿尾巴對著她。
  忽聽不遠處傳來一個適才還在眾人面前講道的聲音:“看來我們和邪神這一戰是必不可免了。玄襄很是有些雄才大略,就算我們傾盡兵力也未必能勝。就是不知應淵君怎麼想?”
  顏淡忽然很明白為什麼剛才敖宣會神色古怪地逃走了,任誰遇到不敢照面的人,都會這樣的。她往周遭看了看,可以悄悄溜走的小路已經被他們走了,周圍也沒有什麼濃密的樹蔭,她該是往哪裡躲呢?
  她在一瞬間思定利害,深深地吸了口氣,跳進蓮池裡蹲在地下不動。
  才剛藏好,就聽到那兩個人的腳步由遠及近,正好走到蓮池邊上。
  應淵君低聲道:“他們既然要戰,我必定奉陪。”
  紫虛帝君輕輕地嗯了一聲:“只是不知彥卿君怎麼想。”
  “這回是邪神下了戰帖的,畏首畏尾,推脫不戰只怕天庭上沒人能放得下這個面子。”應淵君在蓮池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前走,“眼下沒人能阻得了。離樞君,只怕我們要隨波逐流這一回。”
  顏淡聽著兩人說話的時候,那條虎鬚大魚正潛到她身邊,專心致志且津津有味地啃著她的胳膊,她卻不敢動一下,只能任由自己的胳臂被一條魚咬著。而聽到紫虛帝君說到“彥卿君”三字的時候,又要拼命忍住笑。
  彥卿,是她師尊元始長生大帝的名諱。
  她第一回知道的時候簡直要笑得打跌,她這麼威風嚴肅而有款有派的師尊居然有這麼個女氣的名諱,真的很可惜,而像青離帝君叫應淵,紫虛帝君叫離樞,名字都是那麼高深莫測。
  幸好兩位帝君很快就走遠了,顏淡正要站起身來驅逐咬著她的虎鬚大魚,只見那條很是柔弱的紅眼睛小魚潛到了離她不遠的地方,那條虎鬚居然嗖得一下逃得老遠,只敢在三尺之外可憐兮兮地窺探。
  顏淡目瞪口呆。
  這條虎鬚看來是不害怕她的,那麼它害怕的只能是那條柔弱小魚了?
  顏淡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著那條紅眼睛小魚,很是驚喜:“我原來看你又小又軟,還怕你被欺負,沒想到你這麼厲害。”
  這番話是讚美之詞,而對方雖然是一條魚,但顏淡還是確信他聽懂了。
  因為那柔弱小魚擺了擺尾巴,張嘴吐出一大串水泡,一瞬間讓她覺得,這小魚露出的果真是一種無比鄙夷的神色啊……
  
  從那天論法的盛會之後,師尊便時常忙得連給弟子講課都顧不上。顏淡百無聊賴,只能每日去懸心崖的蓮池邊蹲著。
  她想,那條紅眼睛小魚現在便是如此,等到化成人形,卻不知又是什麼光景?大約也不會比敖宣差罷,很可能年紀輕輕的便有一身讓人艷羡的本事。
  那是一條聰明的神魚。
  顏淡有時會帶一本書過去,對著一池子魚讀,讀到要緊之處然後停住,那條紅眼睛小魚都會把身子露出水面。顏淡真心覺得,它一定是聽懂了。
  之後,仙魔之戰便轟轟烈烈地開打了。
  師尊臨行時,她和同門們都去送了。遠遠的,但見應淵君穿了一襲飄逸的水墨長袍,前襟袍袖上面罩著冰冷的鎧甲,舉步高雅而沉穩。這麼多人中,任誰都能一下子把他從人潮人找出來。
  這一幕,便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後,她還是時時會在夢境裡見到。
  師尊走後,她覺得不能荒廢了修行,便時常去地涯借書。
  地涯是紫虛帝君命人修的大殿,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典籍,有好些書還是孤本。她有一回讀到紫虛帝君親手寫的一本冊子,都說字如其人,那字跡飄逸而挺拔,可見其人一定也是如此。
  九重天庭和魔境開戰不久,捷報陸續傳來,不多時便聽到大獲全勝的消息。而九宸帝君之首的紫虛帝君卻沒能回來,大家都說,他同計都星君一起和邪神玄襄在雲天宮裡同歸於盡了。
  師父平安回來,卻廢了右手,脾氣也無端暴躁。
  顏淡曾在地涯的書庫裡讀到關於他們四葉菡萏一族的記載,說他們一族之所以如此稀少而寶貴,是因為他們開出來的花的香氣可以寧定心神,菡萏之心可以治愈世間一切傷病,早在上古時候,就這麼被別人采了煉藥采成了禿子。她便在那個時候學著提煉沉香,然後將自己的花瓣拔下來融進沉香裡,在師父的書房裡點上。
  扯下花瓣的時候弄得鮮血淋漓,但她覺得總算是為養她教她這麼久的師父做了一件小事。

  第五十一章:地涯和崑崙神樹

  幸好沉香總算有用,師尊的心緒漸漸平和起來,那廢了的右手也漸漸可以做些著衣端茶的小事。
  顏淡有一晚睡不著,便在庭院裡坐著看月亮。
  因為離得近的緣故,在天庭上看到的月亮都是又大又黃,很像黃澄澄的枇杷。而眼下吃枇杷的時節快到了,也難怪她會產生如此怪誕的聯想。
  結果師尊也沒睡,在散步的時候正好撞見顏淡。
  顏淡一直覺得師尊是天庭上數一數二了得的仙君,她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頹然喪氣的樣子,而那晚看見的時候,都有一瞬間懷疑這是誰冒充的。
  元始長生大帝摸了摸她的頭,頗蕭索地說了一句:“你師父還是老了啊。”
  顏淡立刻說:“師父,你這麼英俊瀟灑,又這麼仙法無邊,一點都看不出你變老了。”雖然她的師尊從外表上看去,絕對不算年輕人了,同那位正風華的青離應淵帝君更不能比,但她還是狠狠稱讚了對方。
  元始長生大帝摸摸下巴,很是欣慰地笑了:“其實為師本來是比離樞君更有風采的,比應淵君更英俊,顏淡你果然有眼光。”
  如果顏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喝茶,一定會噴出去,還好沒有。她低下頭,勉強露出算是贊同的奇怪表情:“師父你本來就比另外兩位更有風度。”
  雖然她沒有仔細看過紫虛帝君的長相,不過光是看個大概輪廓,就覺得他那種清雋氣度,在天庭上沒有哪個可以相比的;而應淵君,據她模糊的印象,實在是比她的師父要英俊了不止那麼一點啊。
  “為師知道底下那些仙童時常聚在一起說閒話,”元始長生大帝說完這句話,顏淡頓時寒毛直立,她到現在還是喜歡和那些仙童聚在一起閑磕牙。只聽師父頓了頓又道:“他們有一回還說,我們九宸帝君從不一道出行,是因為為師嫉恨離樞君和應淵君的年輕英俊,真是豈有此理!”
  顏淡默默在心裡點頭,師父您和南極仙翁走在一起的時候會比較不這麼惹眼,若是和另外兩位的確是有點奇怪啦……
  “其實我們很少聚頭的緣故,是因為上古神器。我們的仙氣都各不相同,如果影響到對方的神器,到時候整個天庭都會被毀掉。不過現在也好,那些神器都丟在魔境了,以後也不用整日擔心這個。”
  顏淡對神器一向沒有什麼興致追根究底,反正掌管神器的那個肯定輪不到她。倒是二師兄對這些都很感興趣,自從聽說師尊掌管著上古神器的時候,還偷偷摸摸溜進師尊的房間裡想看看摸摸,結果當場被師父給逮著,為此被罰抄了半個月的經書。
  師尊說了這些話,大約也覺得睏倦了,撣了撣袍子站起身道:“顏淡,明日一早為師就送你去地涯。你在那裡可要好好讀點書,平日也要記著多多修煉,不要偷懶。假以時日,你會成為天庭上第一位稱為上仙的仙子的。”
  
  於是顏淡便被送到地涯管書。
  反正她原本也時常會去那裡借書看,現下也不覺得那是一件苦差事。
  雖然她覺得師父的話只不過是一番殷切期望而已。但這天庭上,從來沒有一位仙子有本事升到上仙的品階,就像從古至今,也只有這麼一位女媧上神罷了。她不是妄自菲薄,憑她目前修行的進境,要修到上仙,至少還要三五萬年。
  地涯在天庭的最南邊。
  平日裡除了偶然有仙君來那裡借書,就很少就有人在周遭走動了。
  顏淡仔細地將放錯了位置的書冊放回應該的位置,把擺在書架最頂上已經蒙了灰塵的書冊擦乾淨,然後把自己要看的典籍整理出來,作好標記,抱到書桌上整整齊齊地壘成一疊。
  她是抱著敬畏的心情做這些事,這裡的書籍原本都是紫虛帝君整理出來的,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才做到,她覺得有些事情不必認真可以胡亂開玩笑,而有些事情卻不能隨意褻瀆,尤其這樣間接地面對那位已經故去的、但十分了不起的仙君。
  她整理完書,正要靜下心來認真地研習典籍,忽然下巴上一涼,迫使她不得不轉過頭去。映入眼中的,是一雙含著笑、微微笑得有些輕佻的眸子。
  原本抵在她下巴的描金摺扇慢慢挪開了,順勢挑起她的一縷髮絲,一個低沉又十分悅耳的聲音隨即響起:“你這小仙模樣生得還不差,不如和本君一同回府可好?”
  顏淡抬起頭,看著他那俊美到花哨的模樣,再看看他那一身白袍飄飄的裝扮,最後看了看他擺出的那個架勢,立刻想到來人是誰了。
  除了白練靈君,想來也不會有這麼花哨又只穿著白衣還喜歡看到模樣入眼的小仙就往仙邸裡藏的仙君了。
  白練靈君見她盯著自己瞧,瀟灑自如地打開摺扇,慢悠悠地搖著。
  顏淡終於明白為什麼敖宣會當場拔下一把狐狸毛來,想來白練靈君今日說的這番話早數不清和多少人說過了。
  “咳、靈君,其實我師尊是元始長生大帝,我當年剛化人的時候,你也在場的。”如果是在凡間的話,白練靈君可是見證了她呱呱落地的場面。
  白練靈君一聽元始長生大帝的名號,立刻興致缺缺,將摺扇合上:“原來是元始帝座的弟子,也罷,本君是來找兩本書的。”他將摺扇往書架子上一指,報了個書名,立刻有本厚重的書冊飛了過來,落在他手上。
  顏淡肅然起敬。從前只是覺得白練靈君徒有其名,只有個空架子。她見過來這裡借書的仙君,幾乎都沒有報出書名就能隔空取到書的本事。她知道隔空取物並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本事,可是完全不知道位置卻能隔空取物那就很是了不起了。
  她這七分敬意還沒維持多久,只見白練靈君伸過扇子將她的下巴挑了起來,含笑道:“怎麼,覺得本君很了不得?那,要不要跟我回府?本君定不會虧待你的。”顏淡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本來有七分的敬意只剩下了三分。
  白練靈君見她不吭聲,便收回了摺扇,朝著外面悠悠然道了一句:“青召。”
  一名生得眉目清秀的仙童立刻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十來位美貌仙子。那仙童側過身,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口中道:“恭迎靈君回府。”
  白練靈君頗有儀態地走過去,那些美貌仙子立刻分成兩隊,前面六個,後面八個。一路花瓣紛飛,七彩綢緞漫天而舞,瑞氣灼灼,仙光耀眼,擁著白練靈君往自家仙邸去了。
  顏淡僅剩的三分敬意在看到這個場面之時,也一併煙消雲散了。
  這個架勢排場,便是西王母見了都要自愧不如。
  白練靈君,真是隻厚顏無恥的老狐狸。
  
  顏淡管了幾天書,終於把地涯宮裡的事情都給處理妥當了。她打算後面幾日在周圍逛逛,順道把周遭的情況也給一併摸清了。
  頭一天,她先往南面逛,地涯已經是天庭的最南面,再過去就是九重天的盡頭。
  在綠樹叢生、雜草瘋長的盡頭,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被鐵鏈鎖著,困在一棵參天古樹上。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只看見對方有漆黑如墨玉一般的髮絲,他一直低著頭,鐵鎖有時候會丁零當啷地響著。顏淡想,看起來那人十分痛苦啊。
  因為對方是被鐵鎖捆著的,她也不擔心那人會突然脫困傷到她。顏淡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看一看那人是誰,才剛走近幾步,忽聽地底傳來幾聲尖利的呼嘯,十幾道柔韌的枝條從泥土上伸出來,將她綁了個嚴嚴實實,還慢慢地往那棵參天古樹邊拖。
  待離得近了,顏淡方才看見,那鎖在樹上的人,並不單單被鐵鏈捆著,還有那棵大樹上纏繞的藤蔓,也緊緊地綁住了他的手腳。
  那人聽見了動靜,像是慢慢地清醒過來,微微抬起頭。
  顏淡看見的是一張被毀掉的容顏,從他的左頰到下巴都被灼傷了,結了薄薄的痂。他一直閉著眼,像是努力要傾聽周圍的響動,隔了片刻,方才開口:“你是不小心闖到這裡的罷?這裡是禁地,你本不該來的。”
  顏淡聽著他說話的聲音,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正微微怔神間,只聽那人低聲念了幾句咒術,一道細細的火焰在她周身蔓延開來,卻惟獨避開了她。顏淡只聽見地底響起了一聲極是凄厲的嘶喊,纏在她身上的樹枝立刻鬆開了。
  她一脫身,火焰也漸漸熄滅了,那些樹枝慢慢縮回了地底。
  “這是崑崙神樹,怕火。你要用炎咒對付它。”那人大約是許久沒有說過話了,吐字的時候竟有些生澀。
  顏淡站在那裡,不知為什麼明明害怕待在這種地方,卻又不想離開。
  她遲疑了一陣,還是問了出來:“你明明可以離開這裡的,為什麼寧可被這樣綁著?”
  “嗯,沒有辦法……”他像是笑了,可是大半容顏都被燒壞了,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在笑,“如果我離開這裡,一定會傷害別的人。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像是剛才,幸好我現在是清醒著的,不然我很可能會殺了你。”
  顏淡那時候年歲還不算長,也很容易心軟。
  更何況,她終於認出這個滿身狼狽的男子。
  “應淵帝君……?”
  她之後時常會想,如果那日她沒有到過九重天上最南端的盡頭,必定能逃過那場劫數。
  只要不是在那個時侯。
  她在很久很久以後,再不會如此心軟。
  她那個時候明明對青離應淵帝君一直是看不順眼的。
  可是不早不晚,還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了。
  應淵君又是微微一笑,不甚在意地問:“嗯?你認得出我?”
  
  第五十二章:情思劫(上)

  應淵君的雙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顏淡還記得他有一雙清亮得很好看的眸子。可是現在他只能閉著眼費力地去聽附近的動靜,有時候也會睜開眼,那一雙眸卻不再漆黑清亮,微微泛著灰敗之色,毫無聚焦。他的容顏被毀,仙法被禁錮,一日之中有時會失去神智,他幾乎什麼都失去了。
  顏淡見過一次他失去神智的模樣,像是被夢魔攫住了,緊緊地咬著牙,卻硬氣地一聲不吭。初初見到這個場面,她微微有些害怕,可是縱然心裡害怕,還是沒有走開。等到應淵君恢復過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無力地笑:“你怎的還在這裡?以後,你還是別再來了。”
  顏淡磨蹭了好一會兒,嘟囔著:“這裡很少有人來,如果不來和你說話,那我豈不是要悶死?”
  天庭上長得好看的仙君仙子本來就多,應淵君原本就不算是最出眾的,眼下容貌被毀,初看到之時會覺得嚇人。顏淡倒不覺得他這個樣子難看,本來皮相就是天生的,美好還是醜陋都不能挑。
  應淵愣了愣,像是有些無奈:“也罷了,你以後見著我火毒發作的時候,千萬小心些。”
  可惜顏淡更喜歡在意無關緊要的事:“火毒?那是什麼?”
  “是魔境的血雕。它們是邪神的血化出的,撲擊之時會帶出無妄之火,我的眼睛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看不見的。”他語氣低沉,緩緩睜開了眸子,毫無聚焦地看著前方。這一天,他一輩子大約都不會忘記,眼前的光亮漸漸暗淡下去,那一片黑暗沉寂卻越來越濃。他知道不久之後,自己的眼睛將再看不到一點事物,卻只能強作無事。
  直到魔境崩塌,才有人發覺異樣。
  可是血雕的火毒已經浸入體內,時常會失去神智,他一次幾乎要將座下幾個仙子仙君殺了,只得自己把自己困在這裡。
  顏淡想了想,忍不住問:“這火毒不能醫麼?”
  “或許可以,只是最長於醫術的凌華元君都束手無策……”他神色沉靜,“沒關係的,我現在這樣也不算糟。”
  顏淡可不覺得這樣還不算糟糕。她回到地涯之後,便去翻典籍,可是翻遍了書,也沒有找到關於血雕的記載。
  竹簾在小風中微微搖晃,風鈴叮叮咚咚地作響,清脆的鈴聲在寂寂空庭中迴盪。
  顏淡回首之時,看見窗格邊擺著的瑞獸檀木沉香爐。一縷縷淡白色的煙從沉香爐中溢出,滿室盈香。
  她想起師尊從魔境回來的那幾日也是脾氣無端暴躁,一位修養甚好的仙君怎麼會忽然變得暴躁呢?她走過去,捧起那隻沉香爐,卻微微有些茫然。
  師尊是她最尊敬的人,就算為了師尊拔光了身上的花瓣葉子,那也是應該的。可是應淵君在她心裡又算什麼?不過是一個無關的人罷了,為一個無關的人損傷自己,那不是很奇怪?
  顏淡想不通,只得逛去懸心崖,遠遠地便瞧見南極仙翁站在蓮池邊,口中念念有詞。待她走近了,方才聽到對方說道:“唉,算起來也快到化人的時候了,這九鰭可不要鬧什麼彆扭寧可當一輩子魚罷……”
  這世上會有喜歡鬧彆扭的魚麼?
  顏淡忍不住說:“仙翁,這九鰭還要多少時候化成人形?”
  “大概還有半年多罷,你不知道我當初要把這世間最後一條九鰭從玉帝那裡搶過來費了多大的力,辛辛苦苦勞心勞力養了這許多年,連個蛋都沒生出來,枉費老夫挑了一池子雌魚伴著。”南極仙翁被她問到了痛處,痛心疾首地說,“顏淡你看這池子裡,長的扁的短的,還有纖細些的,什麼樣的雌魚沒有,偏偏就沒有一條修成正果的!”
  “……咳咳!”顏淡禁不住嗆著了,斟字酌句地說,“這個還是要慢慢來,再說,說不定這九鰭喜好和別的不一樣,不喜歡雌的。”
  “就是想到了他或者是條斷袖魚,後來便放了雄魚進去,結果還是沒什麼變化,倒是那條雄魚甚是喜歡勾勾搭搭。”
  南極仙翁嘮叨完,心裡好受很多,便心滿意足地走了。
  顏淡蹲在蓮池邊,隔了一小會兒,只見那條紅眼睛的小黑魚將頭露出水面。她不由微笑:“改天罷,我今天可沒帶書過來。”
  她話音剛落,就瞧見那小魚一晃尾巴潛進水底,不再搭理她了。
  顏淡氣惱:“喂,好歹我也讀了幾十本書給你聽過了,沒有功勞至少還有苦勞吧?你這是什麼態度?”
  蓮池一片平靜,只有那條生猛的虎鬚歡快地跳上跳下。顏淡站起身的時候心想,從前的時候不管自己說什麼,那條柔弱小魚起碼還會給點反應,雖然她覺得自己是完完全全地被鄙夷著的,最近卻連這種鄙夷也省去了。這小魚雖然聰明,還真的不討人喜歡啊。
  顏淡轉過身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其實她自己想做什麼,本來就是別人無關的,又為何要在乎對方是否認同呢?
  
  翌日,顏淡去看應淵君的時候,順道捎上了一隻沉香爐。
  空氣中彌漫開來一股寧定心神的菡萏香味。
  應淵看來很是喜歡這種沉香味道,居然問了一句:“近來瑤池畔的蓮花是不是開了?”
  此時早就過了蓮花盛開的時節,他困在這裡久了,竟然連日子都記不清了。
  顏淡輕輕地嗯了一聲,想了想又問:“你想不想去看蓮花?”
  應淵微微一笑:“就算蓮花開得再好,我也是看不見了。”
  “但是你可以聞到蓮花的香味,聽到風聲,還可以用去觸碰,就算看不到花開的顏色,只要從前看過,還是能夠想起來的。”顏淡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寬慰他這眼睛或許還有好起來的一日,她是四葉菡萏託身,本來對於治愈的仙術就比一般人要擅長,她覺得應淵君是不可能再看見了。
  應淵還是笑:“其實我看過最好的一次蓮花已經在兩百年前了。”
  那一日,四葉菡萏化成人形,大約是離成年還早的緣故,居然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會滿地爬的惡劣小鬼。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現在卻發覺還清清楚楚地記得。
  只是印象中那麼惡劣的小鬼在百年後卻變得和原先有些不像。他有一日看完公文出來,想在衍虛宮裡走動走動,舒活一下筋骨,結果瞧見一個穿著雪白冰綃衫子的仙子捧著一卷書站在燈下看著,瞧這衣飾,應該是次於陸景的祗仙子芷昔。
  他走過去的時候,芷昔慌忙將手上的書藏到了身後,姿態優美地行禮:“帝座。”
  應淵一眼瞥見那書名,便了然地笑了笑:“這本《臨江四夢》的戲摺子是紫虛帝君從凡間帶過來的,還是孤本,別弄壞了。”
  芷昔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低下頭:“是,帝座。”
  應淵走開幾步,忽又回頭問:“你覺得,這種凡間的戲摺子裡說的男女情愛糾纏,可會是真的?”
  芷昔捧著書,想了好一陣,方才道:“回稟帝座,芷昔以為這種痴情哀怨是有的,也是真的。有好些事,不是自己想怎樣就會怎樣,所以才會有裡面的辛酸過錯罷。”
  應淵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其實也相信就算是一台戲,也必定曾有相似的故事。只是在天庭,這樣明目張膽地談論凡俗的感情,是和修道相違的。芷昔到底還是年歲不足,可假以時日,她定會明白更多。而他活過太久,已經不知道什麼才會是長久。凡俗的那些惦念情感,必定是不會隨著滄海桑條變遷一成不變的。
  
  如此隔了數日,顏淡眼見著自己的真身快成為禿子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提議:“你真的沒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為何要離開?”應淵微微驚訝。
  “我是這麼想的,反正這裡是天庭盡頭,平日也沒什麼人會過來。而地涯宮後面有間空置的屋子,住在那裡總比被綁在樹上好吧?何況,我前幾日查了典籍,上面說崑崙神樹是靠吸取靈氣而生的,最後你會被吸成皮包骨頭,還白白便宜了這麼醜的一棵樹。”
  應淵默然不語。
  顏淡甚喜,她知道自己這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定會說服對方的。其實這也是因為沉香的好處,起碼應淵君近來清醒的時日越來越多,幾乎都不怎麼會發作了。她也覺得,他若是困死終老在這裡,多多少少總有些可惜的。
  應淵想了想,慢慢道:“那就試試看,如果不行再回來。”
  “怎麼會不行呢?你最近發作的時候越來越少,說不定再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應淵費力地抬起手腕,連一點仙法都沒用,那纏著他手腳的樹枝立刻識相地鬆開了。顏淡目瞪口呆,看來他要是想掙脫,當真不必費一點功夫,只是他不願意罷了。應淵低下身在地上摸了摸,將那截長長的鐵鎖拾了起來:“這捆仙鎖萬萬不能取下來,你莫要忘記了。”
  顏淡應了一聲,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往前面帶。
  應淵帶著捆仙鎖,想來很是痛苦,但他從來都沒有提過。
  顏淡心想,她近來都很喜歡同他說話,也想著他能早日康復,如果這只是同情,那麼為何又會這樣心甘情願?
  她總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了,好像突然變得很是善解人意又溫柔體貼。
  而結論,想來也不會是她想要的那個。
  
  第五十三章:情思劫(中)

  應淵君慢慢大好起來,有時候也會自己摸著黑四處走走。
  顏淡甚欣慰。她的真身,總算不必再繼續禿下去了。要知道,他們這一族,每回開花都要等好幾百年,禿了這一回就意味在今後漫長的年歲中就必須是光禿禿的。顏淡不能容忍,這實在太可笑了。
  其實應淵君在搬到地涯之後,中間還是發作過一回。
  她那時在外面整理東西,一聽見椅子桌子翻倒的動靜連忙趕過去。應淵身上仙氣耀眼,捆仙鎖幾乎都要被他身上的仙氣給震斷了。顏淡很是遲疑,自己要是貿然靠近過去,會不會死啊?
  聽說之前應淵君火毒發作的時候,能一袖子把陸景仙君抽得半死,是以她現在雖然很擔心他,可是最後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那還是會覺得很虧心的。
  顏淡打定主意,蹲在不遠處全神貫注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小心翼翼地問:“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應淵身上的仙氣突然暗了一暗,隔了片刻方才有氣無力地回應:“什麼?”
  顏淡將腦中記得的故事大略回想一番,慢慢開口道來:“我給你說那個盤古氏開天闢地的故事好了,盤古氏,又名浮黎,被尊稱為上古的混沌天神。他出世的時候,天地間好似一隻雞蛋,天和地是連在一處的。”
  盤古開天闢地的傳說,是個人都知道,不過顏淡的師尊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平日只會同他們講道講禪,哪裡會說故事?而現在這個場面,若是說一說佛祖或是修道的事,委實太古怪了。
  “盤古先神醒來後做的頭一件事,便是用斧頭把天地劈開。那時連接天地的是些嶙峋怪石,被神斧劈散之後只得沉入地底,永生永世再不冒出頭來。盤古先神分開了天地,覺得很累就睡著了,他的軀體和凡間連為一體,便是山川,血脈化為了河流,眼睛變成了日月。”顏淡頓了頓,又道,“可是我覺得,這裡面最無辜的便是連接天地的怪石,它們守著天地,最後卻不得不沉到地底,永遠不見天日。可是誰知道呢,說不定那些怪石曾經是盡己所能支撐著天地,縱然醜怪了些,可那份心卻是真心實意的。”
  應淵忍不住輕笑:“胡說八道。”他慢慢支起身,隔了好一陣才道:“依你這樣說,浮黎上神倒成了棒打鴛鴦的壞人了?”
  顏淡微微笑著:“老故事偶爾也要換個方式瞧瞧嘛。”
  應淵慢慢睜開眼,看向了她的方向,儘管他已經看不見了,可顏淡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仔細端詳一般,無由地有些緊張。
  “上回你說,現在蓮花正開了,我想去看看。”
  顏淡張口結舌。現在早已過了花期,她上一回也只是隨口答應的。這個時候只余了一池殘荷,哪裡來的蓮花可看?
  她左思右想,勉強點了點頭:“你若是要看,其實也不難。”
  
  寂寂空庭,一爐沉香如屑。
  顏淡手中捧著那隻瑞獸沉香爐,默默地看著站在雕花窗格前的那道身影。她已經慢慢地想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其實說透了,也不過是惱人的事情罷了。
  來來去去,還是逃不過那一個字。
  應淵君站在窗邊,微微仰起頭,很快便聽見身後有輕盈腳步聲響起,伸手在窗邊摸索著,不太靈便地轉身:“顏淡?”
  顏淡走近了些,寂寞空庭中的菡萏淡香越是清晰:“本來我是覺得瑤池那邊的蓮花開得更好,可惜不能夠帶你去那裡,還好地涯這邊也有蓮池,雖然不算繁茂……”微風輕拂,掛在窗格上的風鈴又開始叮噹作響,和她說話的聲音混雜在一塊兒。
  應淵輕輕笑著搖頭:“能聞到香味就夠了。”他將雙手交握著擱在窗格上面,低聲道:“現在想起來,覺得你說得對。縱然我看不到,還可以去聽,去觸碰,用心去感覺,並不一定要親眼看見才算。”
  “這蓮池裡的蓮花大多是淡紅色的,只有最角落那朵是雪白的。我一直覺得蓮花就是要開了紅艷艷一片才好看,白色的,還是太素淡——呃?”顏淡正說到興頭上,突然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掠過她的眉眼。
  “讓我摸摸你的臉,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模樣。”修長的手指仔細摸索了半晌,嘴角勾起一絲清淡的笑:“若是有一日我又能看見,我一定可以馬上認出你來,然後……”
  顏淡心中一動。
  他說得這麼篤定,像是由不得她不相信一般。其實就算永遠看不見也沒有關係,她一樣會陪著他說話解悶的。
  她會做他的眼睛。
  如此過去幾日,應淵君一直待在房間裡,有時在想事,有時就是坐著。
  顏淡卻在地涯的書庫裡翻出了一本關於他們四葉菡萏一族的典籍,她不必全部讀完,便看到了最關鍵的部分。四葉菡萏是從上古時候至今最為珍貴的可入藥的種族,菡萏之心可醫治不治之疾。
  顏淡呆了呆,許久才把厚重的書冊合上,擺回書架最頂上。如果要醫治好應淵君的眼睛,豈不是要把她燉了吃?到底是應淵帝君重要還是她這一株修為不高的菡萏重要,這其中高下立分。天庭上那位最長於醫術的凌華元君想來也不會不知道的,幸好他為人厚道,不然她可能已經橫屍在地了。
  這位素未謀面的凌華元君,真是心地良善。
  可這個想法持續不久,立刻被應淵君一句話給打碎了。
  “我自是知道四葉菡萏之心可以醫治我的眼睛,凌華元君當初也提過,但我沒答應。”他微微皺了皺眉,“如果一雙眼要用活生生的人心來換,我寧可像現在這樣。”
  顏淡出了一身冷汗。她當初報了芷昔的名字雖然讓她掛了祗仙子的仙階,卻差點害死她。如果那時應淵答應,那麼會剜心的只怕就是芷昔了。她差一點就要鑄成大錯。
  應淵見她沒吭聲,緩下語氣:“其實看不看得見我已經不在乎了,這件事你以後莫要再提起,也別和別人說。”
  顏淡被一股難得的正義感從頭燒到腳,很是憤怒:“這凌華元君太不像話了,身為上仙淨想著草菅人命!”
  應淵微微奇怪:“元君也只是隨口提起而已,再說這又不是要你怎樣,你這麼生氣做什麼?”
  顏淡語塞。她覺得還是不要把實情告訴他的好。
  
  地涯宮在天庭的盡頭,平日便鮮少有人跡至。
  顏淡許久沒有同那些仙童們一道磕牙,便是偶然瞧見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停下來擠在一起說閒話,可見她還是有升為上仙的可能的。
  她回到地涯後面的屋子,只見應淵坐在那裡,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小刀和檀木,摸索著刻著什麼:“你在刻什麼?”
  “是木人,那是凡間的東西,”應淵君笑了笑,“我從前下凡辦事,看到有些手藝人刻過。那時候大約還和你現下一般年紀,覺得很有趣。”
  凡間?
  顏淡從記事開始,便一直待在天庭,凡間與她,當真是十分遙遠的地方:“凡間是怎樣的?”
  “說不好,每個人的感覺大抵都不同。我原先掌管凡間王朝變迭,那麼看到的就是百姓江山。凡間,是個很熱鬧的地方,凡人的壽命只有短短百年。有些凡人過得很是苦悶,而有些則很是快樂,和天庭不太一樣。”
  顏淡支著腮,看著他慢慢在木頭上刻著,那塊檀木漸漸現出人形,雖然粗糙了些,卻看得出這是一個微微笑得憨厚的木人:“你刻得倒是很好啊……”他現在完全看不見,雕刻東西只能憑藉感覺。
  “那時候我在凡間待得無聊,便和街角的一個師傅學的。那位師傅的雙眼……也是看不見的。”
  顏淡頓覺失言,磕磕巴巴地問:“那、那這個木人可不可以給我?”
  應淵微微一笑,將木人遞到她手上:“當然可以了。”
  顏淡握著笑得憨厚的木人,忍不住問:“那別的東西你會不會刻?”
  應淵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彎:“你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會。”
  “沉香爐呢?”
  他微微一怔。
  顏淡也覺得自己是過分了,立刻道:“其實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就當沒聽過。”
  應淵屈起手指抵了一下額,還是笑:“好啊。”他頓了頓,又道了一句:“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你似乎很喜歡沉香?”
  “做人便是要有些喜好的,再說我就這一個喜好,這點和白練靈君的癖好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
  應淵像是想起白練靈君那種花瓣彩綢翩飛的排場,嘴角微微一抽:“白練靈君那排場是有點……”
  顏淡拿起一邊的一本冊子,權作摺扇在對方的下巴上一挑,學著白練靈君的語調:“你這小仙模樣不差,要不要隨本君回府?你跟了本君,定不會吃虧的——他那時這樣同我說,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好噁心。”
  應淵伸手拿下她的手上的冊子,微微失笑:“那你喜歡怎樣的?我此生只要你一個,別的都不會招惹,這樣?”
  顏淡猛地退開兩步,正撞在後面的椅子上,心驚膽戰地抖著聲音:“你你你……”
  “我怎樣?”
  顏淡摸摸臉頰,回答:“你這句話一說出口,保准有仙子寧可犯天條也要隨你碧落黃泉。”
  應淵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一陣,緩緩站起身:“我現在這個樣子,別說碧落黃泉,只要沒被立刻嚇走就不錯了。”他想了想,還是淡淡道:“顏淡,還好你沒害怕。”
  顏淡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現在這個模樣,的確只能隱約找回當初的幾絲影子,可她從來沒有害怕過,好似他本來就該是這個模樣的。這世上美好的容顏有千千萬萬,可應淵只有一個,就算他的容貌毀了,那種風姿還是不會損傷半分。

  第五十四章:情思劫(下)

  沉香爐刻好了。
  是檀香木雕琢而成,裡面貼著一層銅錫。仔細一看,就會覺得這隻沉香爐像一朵蓮花,蓮葉精緻,菡萏開落,宛如活物。
  顏淡珍惜地摸了摸,忍不住問:“你真的要把它送給我?”
  應淵抬手在額上輕輕一抵,微微笑道:“怎麼,你嫌棄?”見他作勢要拿回去,顏淡連忙伸手扒著:“啊,就算你現在不想送了我也要讓你吐出來給我……”她瞧見應淵伸手過來,故意不去避開,他的手指正好觸碰到自己的手背。
  對方卻一下縮回了手,沉默不語。
  只是一瞬間的溫熱,然後消失,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顏淡想了想,道:“無功不受祿,你想要什麼,只要別是太難的,我可以幫你找來。”
  “想要什麼?”應淵輕輕笑道,“我又不是你,成天喜歡這個又喜歡那個,沒定性。”他忍不住抬手在她頭上輕輕一拍,訝然道:“唔,你最近長高了一點麼。”
  顏淡很憤怒,雖然她知道應淵這樣說完全是不懷惡意的,只是聽在耳中還會異常的諷刺。她對自己這副人身很滿意,除了偶爾耿耿於懷自己長不高:“就算你仙階再高,也不能把我當小貓小狗一樣摸來摸去嘛。”
  應淵還是笑:“嗯……這樣摸上去正好順手。”
  顏淡靜了靜,微微嘟著嘴:“那你自己不說想要什麼的話,我就幫你選了,到時候你再要別的,就沒機會了。”
  她知道,她能給予的不多,但是有一樣,定會是他喜歡的。
  縱然應淵君從來沒有說過,她也知道,他其實不想這樣在黑暗裡度過一輩子的。
  她翻閱過好幾本典籍,他們四葉菡萏一族的菡萏之心可以治愈百病,包括他的眼睛。只要她的半顆心。
  用一隻沉香爐來換半顆心,那也好。
  應淵見她沒了聲響,微微奇怪:“非要讓我選的話,那你就多陪我一些時候罷,就算以後升了仙階不在地涯,偶爾也記得來找我說說話,這樣就好了。”他的手指掠過沉香爐,只見上面精緻的蓮花蓮葉微微搖曳,花開花落,栩栩如生。
  顏淡看著蓮花開落,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看不見也沒關係,有時候承諾不過是一句話而已,放在心裡也一樣。
  
  應淵覺得顏淡這幾日很是奇怪,時常不見了蹤影,問她也是一反常態吞吞吐吐。他沒有問過顏淡的師父是誰,不過應該是修為高深的某位仙君罷,不然也不會把她送到地涯來。他約莫記得,地涯一直鮮少有人跡,也沒有仙君仙子在這裡管書,從前都是紫虛帝君一力承擔下來的。
  仙魔之戰後,紫虛帝君沒能回來,他的位置便一直空置著。
  顏淡應該不會陪他太久了。
  那一場天庭和邪神之間的混戰,將他的過去和如今完全割裂了。他現在不過虛掛了一個九宸帝君的仙銜,就算在仙號之前又加上東極二字以示尊崇,也再沒有意義。
  他摸到床邊,才剛躺下,便聽見門外傳來了兩聲叩門聲響。門外的人不等他應聲,便直接推門進來,低下聲音問:“你睡著了沒有?”
  果然是顏淡,也對,在這裡除了她還會有誰?
  應淵支起半邊身子,微笑道:“就算睡了也被你吵醒了。”他聽見顏淡輕手輕腳地湊到床邊,自從看不見了,聽覺觸覺都變得異常靈敏,他甚至能夠聞到她身上有股和平日不同的淡淡香氣。
  “那我有些事想問你,你要是想回答就告訴我,要是覺得累了就顧自己睡就是了。”
  這是做什麼?應淵微微皺了皺眉,還是依著她躺了下來:“你想問什麼?”
  “我看了好多書,上面都沒有提到過血雕。血雕要是這麼厲害,你們最後是怎麼收拾掉它們的?”
  “我們和邪神那一戰剛開戰的時候,確是他們一直勝的。血雕是由邪神的血化成,並不是靈氣之物,若是躲到石壁之間,它們就只會自己在外面撞。”應淵想了想,忽然自嘲地笑了,“若是早點發覺,也不至於……”
  “那在魔境,還有什麼奇怪的事物麼?”
  “嗯,奇怪的……人面獾罷,長了一張人臉,這個你一定不會喜歡看的。”
  “如果你的眼睛能變好,會想做什麼?”
  應淵只當她在開玩笑,便也笑著回應:“這種事我想都不敢想,不如你幫我想?”顏淡一直趴在床邊,盡和他說些瑣碎的事情,說到後來,也不記得到底說了些什麼,慢慢地沒了意識。
  他沉在睡意中,忽然覺得眼前有白光一閃,一切又恢復了黑暗。
  沉寂如水。
  
  顏淡輕輕合上房門,走出地涯宮,只見大師兄談卓站在外面,面皮緊繃,看著她皺眉不說話。顏淡摸了摸臉頰,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不是慘白得像鬼一樣,輕聲說:“大師兄,你怎麼不進來?”
  談卓嗯了一聲,簡潔地說:“這裡我不能進去。”他頓了頓,又道:“顏淡,你知不知道偷食仙靈草是犯了天條的大罪,要上天刑台的。”
  顏淡自然知道,可是除了這樣,她怎麼可能在剜下半顆心後還有餘力用仙法,更不用說支撐著走動了。談卓師兄在天池山上守著仙靈草,偏生被她偷偷拔了一棵去,不用想也知道他現在定是很生氣。
  她只好歉然地瞧著他笑。她現在痛得要命,只能強自支撐,對方說了什麼,她幾乎都聽不清楚,只是無意識地看著他的嘴脣一張一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好像去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那個地方,她本能地不喜歡。
  “這裡就是天刑台了……”
  “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師父他老人家的,你以後好自為之罷。”
  “我現在把你鎖在上面,三天以後才能放你下來。”
  “還是面朝下好些,至少……不必看到天雷……”
  顏淡聽話地照著做了,她感覺到師兄要走了,想伸手去拉,卻拉了個空。談卓停下腳步,沉聲問:“你還有什麼要同我說的?”
  顏淡想了一會兒:“師兄你和芷昔說,讓她把應淵帝君接回去吧,他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不敢確信自己那半顆心一定會有用,如果好不了,她也不能回去,那麼就讓芷昔幫她來照看吧。
  談卓瞧了她一陣,似乎想不到她現在竟然還能顧著別的事情,許久方才嘆了口氣:“好罷,我去和芷昔說。我聽別人說天刑頭兩天是最難熬的,你自己也多保重。”
  顏淡點點頭,她一早就知道,大師兄是好人,踏實穩重,什麼事交託給他一定會辦得妥當,奇怪為什麼師父卻不太喜歡他呢?
  她靜靜等待著三日過去,如果說當初敢去偷仙靈草,那麼她也料到會被發現,然後上天刑台。既然做得出,說不能接受這種後果那未免也太沒擔當了。耳邊忽然炸起一聲悶雷,她只聽見身上捆著的鐵鎖頂鈴鐺啦作響,背上麻木了一陣,慢慢的一股火辣辣的鈍痛傳了開來,這種痛楚似乎並不輸給剜下半顆心時候的痛。
  顏淡屈起手指,用力抓著天刑台粗糙的表面,眼前卻好似浮現了那人坐在桌邊,一下一下慢慢摸索著雕刻一隻沉香爐的場景,甚至清晰到連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也看得清楚明白的地步。
  她看得很清楚。從頭到尾,她都是那麼清醒。
  
  應淵慢慢地睜開眼。
  他明明知道這樣做全然徒勞,還是每一日如此。
  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他被初初映入眼中的光線刺得用力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眼前是淡青色的床幔,上面綴著細細的流蘇,雖然摸過很多次,卻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再親眼真真切切地看見。
  “帝座……”陸景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帝座,你還好罷?”
  應淵支起身,抬起頭望去,只見陸景身後站著掌燈、掌書仙子,敷衍地微微頷首:“還好,陸景你的傷也好了罷?”他也不知自己在找誰,總覺得最想看見的人並不在這裡。
  陸景又行了一禮:“回稟帝座,已經痊愈了。”
  應淵越過陸景的肩,同祗仙子芷昔的目光正好相觸,沉吟片刻道:“你們怎的過來地涯?”
  “是芷昔自作主張,讓大家過來這一趟,帝座若是要怪罪,便怪芷昔一人。”她微微低下頭,姣好的頸項優美,面目秀麗,教人無端生出許多好感來。
  應淵突然想起,凌華元君曾說過,若要讓他的眼睛復明,就要祗仙子剜了心下來。他現下能看得見了,豈不是……
  應淵閉上眼,只覺得眼中酸楚。
  他怎麼能夠占著本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既然帝座已經痊愈,不若早日回衍虛宮罷,凡間的事情也落下了不少。”陸景輕聲道。
  應淵嗯了一聲,回首的時候瞧見窗台上擱著那隻自己親手雕的沉香爐,還徑自逸散出裊裊青煙,那淡淡的煙氣被風一吹,很快沒了蹤影。
  
  第五十五章:當時惘然

  顏淡不負眾望地在天刑台上熬過了三天。
  第三日的時候,二師兄也來了,把她從天刑台上面抱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咋舌:“顏淡,你真是銅身鐵臂,了不得。”
  顏淡沒力氣說話,但還可以怒視著二師兄:真是豈有此理,就算再豪爽的仙子都不會喜歡聽這種話的。她一直嚮往柔弱嬌媚。就目前看來,嬌媚這點便是她一輩子拍馬也追不上了,倒是柔弱還有些許可能。
  她覺得自己真是辜負了四葉菡萏這麼珍貴的血脈,有如一棵雜草,將養了幾天便可以下地走路了。她一旦能走,便想回地涯。師父把她送去地涯管書,她現在惹出了這麼大的禍來,總不能連師父分派的一點事情都做不好罷?
  談卓沒勸她,把她送出了天池山,語重心長地說:“這回得了教訓,以後都要乖巧些,別總是惹禍。”
  顏淡嘟嘟囔囔:“大師兄,你真的比師父還像師父了……”
  她慢慢往地涯走去,走了一會兒,還望不到宮殿的影子,便開始覺得有些氣喘。打自從天刑台上下來,她的身體無端差了許多,更不用說背上橫七豎八這麼多傷痕看起來有多慘烈。幸好她本來就擅長治愈的術法,不然早就沒命了。
  她走得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然後站起來接著走,最後一次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居然昏死過去了。在失去意識之前,顏淡朦朦朧朧地瞧見一個玄色衣衫的少年走到自己身邊。
  那少年只是微微低著頭看著她,紋絲不動。不過那時她已經意識渙散,怎麼也看不清他的長相。她有氣無力地想,她現在這副模樣,除了瞎子都能看出是怎麼回事。可那個少年竟然還像是看新鮮事物一樣盯著她瞧。
  她現在雖然臉色難看了一點,模樣不雅觀了一些,但也不至於到天怒人怨、不堪入目的地步吧?
  顏淡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
  夢裡,她只是一株無知無覺的菡萏,瑤池雲霧四起,池裡有許許多多的魚兒。突然來了一個玄色衣衫的少年,撩起衣擺很有儀態地蹲在池邊。那少年生得俊俏,一雙眸子幽深漆黑,膚色就像師尊捨不得多用的象牙白晶瓷盞,因為鼻子生得高挺,反而將柔和的容貌襯得英氣勃勃。他就這麼掐著她還是蓮身時候才有的枝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顏淡不高興了,忍不住伸手去敲打這少年,而那少年居然還是沒什麼表情,垂下眼剩下一對長睫毛。
  顏淡不由想,她不是一株菡萏麼,怎麼會有手,而且那種打到人的感覺也太真了罷?
  她一個激靈,一下子從夢中驚醒,環顧了一下周遭,還是之前她休息的地方,而身邊別說是玄色衣衫的少年了,就是個鬼影子也沒有。
  顏淡動了動,一陣火辣辣的痛又從背上傳到全身,她忍不住齜牙咧嘴,直抽冷氣,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要去做這種事了,這完完全全都是她自找的,痛死也活該。
  她也不知自己那時是怎麼想的。有時候覺得,真是傻透了。
  
  回到地涯之後,發覺應淵還是走了。也是,他的眼睛能看見了,那麼就該回去。
  天庭上是不可能有情緣糾纏的,何況還是他們。
  顏淡知道自己喜歡他,也知道這種喜歡根本沒有說出口的一天,可能百年之後,凡間幾番世事變遷,而她也定能忘記了。當務之急,便是先調養好自己的身子,畢竟這副殼子是她的,這條命也是她的,自己的東西要先收拾妥當。
  顏淡又將養了好一陣,已經能走能跑,便開始閑不住到處走走。她有幾回經過衍虛宮,會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琴聲。她師尊元始長生大帝實則是位多才的仙君,琴棋書畫縱然算不上精通,也算很是拿得出手了。偶爾的時候,師尊對月賞花來了興致都會彈奏幾曲,二師兄是武痴不喜歡雜學,而顏淡則是完全沒有學音律的天分,一張上好的七弦古琴能被她撥拉出彈棉花的調子。大約是她拖累了芷昔,芷昔雖然能彈幾支簡單的曲子,那音律卻是跑得千奇百怪。
  她站在衍虛宮的墻邊,側耳聽著裡面的琴音,音色很正,只是彈琴的人很是手生,中間還夾雜著斷弦的雜音。如此聽了幾回,顏淡實在忍不住偷偷溜了進去,一路上撞見幾名端著盤子的仙童,對方瞧見她,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喚了聲“祗仙子”便走開了。
  衍虛宮是應淵君的仙邸,她本來不想進去的,到底還是耐不住性子。
  顏淡站在庭院外面,看著自己的雙生姊妹跪坐在琴桌前,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雙皓白的手腕。琴桌的一角,正擺著一隻小小的沉香爐,裊裊地升騰起淡淡的白煙。應淵君低下身站在她身後,時不時在琴弦上輕按撥動。
  當的一聲輕響,芷昔挑斷了一根琴弦,不由皺了皺鼻子,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應淵一直微微笑著,甚是耐心地換下了斷弦,重新調過音色。
  這一雙人,好似從畫卷裡走出來的一般。
  顏淡站了許久,方才輕輕回身走開。芷昔是她最親的人,如果是應淵君的話,她覺得這樣很好。這世上,她最親近的人,和喜歡的人,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了。
  她一路走得飛快,喉中像是有股火不緊不慢地燒,迎面碰見的仙童依舊恭恭敬敬地道一聲祗仙子。然而她卻不是芷昔。她從前從來不覺得她們長得像有什麼不好,這時聽來卻十分諷刺。
  “芷昔仙子?”陸景捧著一疊文書迎面過來,瞧見她從身邊慌慌張張地擦過,停下腳步好心地問了一句,“你不舒服麼,走得這般急?”
  顏淡微一踉蹌。芷昔是不會這樣跌跌撞撞、毫無儀態。
  陸景將文書換到一隻手上,空閒下來的手輕輕地扶了她一把:“你若是不舒服,就回去歇一歇。”
  顏淡心中亂哄哄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茫茫然中只聽見自己語聲尖利而失措:“我不是芷昔!為什麼你們都要把我認成芷昔?……”陸景愕然看著她,顏淡自覺失言,轉身飛奔出去。
  其實她不是痛恨自己和芷昔生得幾乎一摸一樣的面孔,至少師父師兄們都不會認錯,她自己也不會弄錯。芷昔文弱而溫柔,一舉一動優雅斯文,別人和她說話時,不會想著玩笑打岔,她說什麼做什麼就是能讓人心生好感。
  她的確是及不上她的。
  
  之後過了許久,顏淡都是安安分分的,師尊到地涯檢查過她的功課修行,幾乎每回都很是滿意。這樣安分了些日子,便到了瑤池盛會。
  當年顏淡化人,也是在一場瑤池盛會之上。而如今,卻能夠坐在那邊吃桃子飲茶了。她沒有仙階,自然不可能占到好位置,本想蹭著師父的光沾點仙氣,結果師父邊上坐的是東華清君,兩人論道布法說得她強忍連天呵欠,最後不得不偷偷地開溜。
  應淵帝君也是西王母的座上佳賓,隔著重重人影,也不容易照面。顏淡覺得相見爭如不見,就怕見到了人她又難免失態,到時候臉色鐵青神情恍惚,像是得了什麼惡疾。
  顏淡低下身摸了摸從水中探出花枝的菡萏,小聲嘀咕:“這裡還是一般的擠……”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再有某支蓮花突然化出人形,就像很久以前的她一樣。她正想著心事,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便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
  那人緩步踱了過來,伸手攀住一支菡萏,淡紅的花瓣在他手上靜靜綻開。天地間,像是失了別的顏色,只有他,還有那抹淡紅。
  顏淡怔怔地看著他,轉不開眼。
  她果然,還是沒有那麼容易忘記。
  “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覺得那邊太過吵鬧?”應淵別過頭,微微笑問。
  他被灼傷的臉頰已經好了不少,漸漸顯露出原本的容貌,眼神清明澄透。
  顏淡看著蓮池,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不是吵,不太喜歡待著。”
  應淵低低地嗯了一聲:“那就回去罷,瑤池這一聚總要個三五天,少了一兩個人誰也不會發覺。”他鬆開花枝,向她伸出手去:“走罷。”
  顏淡看著他的手,心裡泛起一股無法克制的惡念:“你以為,你是在和芷昔說話是麼?可我不是她。”
  應淵微微一怔。
  顏淡逼近一步,微微笑著:“你說,等到你的眼睛能再看見的時候,定會認出我來的……原來,也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她原本以為,就算他沒說過,心裡還是多少有些喜歡自己的,原來從頭到尾,她都是在一廂情願罷了。
  “顏淡?”他眼中閃爍一下,詫異驚愕輪番上陣,最後變成了無比複雜的情緒,好像有什麼超出了控制。
  “你現在終於記起來了麼,那你打算怎麼還報我?”她明明不想說這些話,可還是管不住,剜下半顆心的痛楚,天刑台上的生不如死,日日夜夜的糾結,這些情緒被沉澱下去,終究還會克制不住被放縱傾瀉。
  應淵站在那裡,無可奈何地、甚至帶點倦怠地笑了笑:“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想要什麼?”
  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顏淡曾在地涯問過他,十年風水輪流轉,這回換他來問。
  顏淡臉上僵硬,不知該哭該笑:“那些日子……我好像有些喜歡應淵帝君你了,這樣你也能還我這個願麼?”如果對方願意,那麼上窮碧落下黃泉,她也會跟著去。就算他不願,她終究不會糾纏不休,她是真心實意的。
  “顏淡,這種玩笑話不能隨便說著玩的。”
  顏淡突然覺得好笑,為什麼她說話的時候,總會有人覺得她是在開玩笑,而芷昔說什麼,卻從來都沒有人會反問“你是在開玩笑嗎”?
  她一攤手:“玩笑話可不就是隨口說來玩的,難道還要認真說來嗎?”
  應淵淡淡地看著她,像是斟酌良久,才低聲道:“你原來不是這樣的。”
  顏淡別過頭看著枝枝蔓蔓的菡萏,還是微微笑著:“那是你原來看不見,而我本來就是這樣的。”
  她現在還是不能忘記,於是屢屢失態,心中惡念頓生,說話也變得尖刻,實在不討人喜歡。
  
  第五十六章:七世輪迴

  應淵同她並肩而立,一聲不吭。他微微皺著眉,臉上那種明亮光彩漸漸褪去,顯得無端的沉鬱。顏淡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忍受不了這種沉默無語的氣氛,簡短地說:“帝座,我先走了。”她側過身,余光瞥見應淵突然伸過手來,像是想阻攔的姿態,不由自主地腳步一頓,回首看著他。
  應淵倏然收回手,微微頷首:“你去罷。”
  顏淡轉過身,抬手摸了摸臉頰,滿手濕漉漉的淚水。之前上天刑台,她都沒哭過。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疾步離開。瑤池盛會有三五日,她是待不下去了,總得編出個像樣的理由向師父告辭。
  顏淡走出一段路,這才忽然想起,應淵會離開瑤池,大約是為了找芷昔吧,那麼芷昔好好的會跑去哪裡?她和自己不一樣,可不會因為裡面仙君談的道法禪理太無聊而偷溜的。她正想著這件事,忽然覺得衣袖被人從邊上輕輕一牽。
  顏淡偏過頭,只見面前站著的仙子頗為眼熟,似乎在那裡看到過,卻又一時叫不出名字來。那仙子看了看周圍,輕聲道:“我等了好久了。有些話想私下同你說。”
  顏淡驀然回想起來,這位仙子應該就是應淵帝君座下的掌燈仙子罷,雖然碰面過幾回,但一句話都沒說話,怎麼也不會有“私下說話”的交情。她輕輕嘆了口氣,這位掌燈仙子大約也是把她認成芷昔了,怎麼一個兩個,全部分辨不出她們?
  她沒心情解釋自己不是芷昔,便一言不發地由著掌燈仙子拉著她走。
  掌燈仙子不知安了什麼心,挑了一條僻靜的路七拐八拐,最後在一片煙霧騰騰的池子邊站定。
  顏淡認出眼前的池子就是七世輪迴道,凡是犯了最重的天條的仙君仙子統統都是往這底下扔,然後在凡間受七生七世輪迴之苦。就算是站在輪迴道邊上,也覺得底下陰森煞氣極重。
  掌燈仙子看了她一會兒,毫不客氣地指責:“芷昔,你迷惑帝座,妄圖私結凡情,這是有違天道的事。”
  顏淡不為所動,心中卻微微不耐煩。芷昔迷惑帝座?那也得迷惑得了。若是對方不受迷惑,那還不是徒勞無用?起了凡俗的感情就算是違逆天道,這當真是一派胡言。
  掌燈仙子不想她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一時無言以對。
  反而顏淡心情惡劣,沒好聲氣地開口:“你這樣說,不過是因為你心裡也惦記上了帝座,而帝座卻未曾留心到你,如此而已。”
  掌燈仙子氣得發抖,花容黯淡,更是說不出話來。
  顏淡和她磨蹭許久,耐心盡失,轉身要走,忽然手腕一緊,被對方緊緊抓住,掌燈仙子硬是拖著她往後退開幾步,一腳踏進了輪迴道。顏淡一個激靈,想起從前聽來的關於七世輪迴的種種,下意識地用力將手抽出來。
  對方活得不耐煩了要往裡面跳,可她不會嫌命長。
  她抽回了手,手腕上被對方的指甲劃出幾道淺淺的紅痕,而掌燈居然不慌不亂地朝她臉露微笑。顏淡呆了一下,忽覺身邊有清風拂過,一道人影乾脆利落地躍下輪迴道,硬是將跌下去的掌燈仙子抱了上來。
  應淵低下身,將掌燈放下,淡淡看著她:“這是怎麼回事?”
  顏淡心中清明,這個把仙子逼下七世輪迴道的黑鍋,她是背定了。適才那番情景,不論怎麼看都像她故意把掌燈推了下去,掌燈在危機之中,死命地抓著她的手腕以求自保,然後她惡念橫生硬是把手抽回來,天可見憐,還好應淵帝君從附近經過,把人拉了回來。
  掌燈仙子委頓在地,瑟瑟發抖,輕聲道:“帝座,她不是故意推我的,全是我自己不小心……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顏淡大為頭疼,這麼劣等的戲文,她居然沒有辦法找出理由來辯解。應淵君沒有看掌燈,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那種眼神,什麼情緒都看不出。顏淡腦筋清楚,冷靜得很,剛才哭也哭過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掉眼淚,更不會在他面前示弱。
  隔了片刻,應淵低聲喚道:“顏淡。”
  掌燈仙子瞪大了眼睛,像是不可置信。
  顏淡甚至無聊地想,她這副模樣也難怪,這齣戲文開演得如此轟轟烈烈,到頭來卻發覺找錯了人,這該是多麼詫異且惋惜啊。
  “顏淡,你可知道……把人推下七世輪迴道,是犯了天條?”
  
  隔了片刻,顏淡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曾清亮得很好看的眼中模糊一片,不是她惦記的那雙眼了:“我沒有推她。”
  應淵君淡淡地看她,冷靜淡漠:“那你告訴我,怎麼可能會有人自己往輪迴道裡跳?”
  顏淡張了張嘴,卻還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可以忍受把心分成兩半的痛,可以在天刑台上一聲不吭,甚至笑著把芷昔交託給他——那些都是她一廂情願。
  她只是不能忍受這句話。
  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原來從不明白。
  許久,顏淡緩緩笑了,一霎那眉目靈動,容顏清澈:“是我把她推下去的,那又如何?”人們大多願為對自己毫不在意的人赴湯蹈火,卻又對為自己赴湯蹈火的人毫不在意。如今,她已經全然都不想對他在意了。與其奢求一個連她是什麼樣的人都看不清楚的男子來珍惜自己,還不如就此,慧劍斷情絲。
  應淵長眉微皺,天庭上還從未有人用這種譏誚口吻同他說話:“把人推下七世輪迴道,理當上天刑台。”
  顏淡緩緩向前走了兩步,轉頭瞧著應淵,她心繫之人,隔著淡淡雲霧看去卻又如此陌生:“那就請帝座帶路了。”她又不是沒上過天刑台,第一回能活著是運氣,而這第二回,她卻沒有把握能夠活下來。
  應淵沉默一陣,緩緩轉過身,語聲低沉:“顏淡,你不必怕的,其實……”
  顏淡轉過頭,輕聲說:“那種地方……去過一次,就由不得你不怕了。”她突然回轉身,一把拉住掌燈仙子,拖著她一塊往輪迴道裡跳。掌燈嚇得臉色慘白,失聲驚叫,顏淡卻覺得甚是有趣,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剛才跳下去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害怕,怎麼現在反而嚇成這樣?”
  輪迴道中的厲風刮到身上臉上,立刻割開了好幾道細小的口子,她甚至能夠聽到底下厲鬼的尖利怒吼。她束髮的簪子被風割為兩截,縷縷髮絲也隨之截斷。顏淡甚至笑著想,慧劍斷情絲,竟然是這樣。
  突然,她下落的勢頭止住了,她抬頭往上看,應淵在厲風中穩住身子,一手拉著掌燈的衣帶,另一手伸向她:“我會把你拉上去,把手給我。”
  顏淡沒有動彈。
  他的臉色沉鬱,大有風雨愈來的趨勢,緩緩重複了一遍:“把手給我。”
  顏淡笑眯眯地想,該不該把那半顆心的事情告訴他,然後再跳下去?這樣怕是最大的報復了罷?就算她得不到他的愛惜,也得到他的憐憫,永遠是他心裡卡著的一根刺。
  如果她的真身不是四葉菡萏,如果她不能用半顆心去換他的雙眼,她會毫無怨言地守在他身邊面對這一片灰暗,她就是他的眼睛。如果她有一天變得狼狽,她卻寧願沉在天地混沌中,就像盤古開天時候永沉地底的嶙峋怪石。
  可這些“如果”若沒有誰能懂得,永遠就只是如果而已。
  他不需要她成為眼睛,不需要她的陪伴,她沒有變得狼狽,她堅持著自己的固執,卻還是要變成沉在地底的怪石。若這是一場戲,自始自終,她都是一人念白舞袖,怕也該到盡頭了。
  她慢慢搖了搖頭:“再上一次天刑台,我會沒命的。”
  “顏淡,你不準跳下去,聽明白了沒有?”應淵臉色發白,“天刑台我代你上,你不會有事的,快點把手伸給我……”
  “我放過你了,所以你也放手吧。”顏淡仰起頭,露出一個淡淡的、討人喜歡的笑顏,“我把芷昔交給你,你要對她好不要讓別人欺負她。”她在那一瞬間覺得,應淵眼中好似涌動著一股不知所措的憂傷。
  她其實才捨不得放手,只是現在不放手也不行了。
  她愛過的人,她最親近的人,這樣很好。
  顏淡壓低聲音在掌燈仙子耳邊說:“你若是再敢陷害我妹妹芷昔的話,碧落黃泉,我也要你生不如死。”掌燈眼中驚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顏淡知道現在自己這個模樣想必如同無明業火中跑出來的惡鬼,定能嚇到對方。她伸手在掌燈背後用力一托,自己順勢迎著厲風下落,她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話,可吹到耳中已經完全聽不清楚了。
  迎著猛烈的風,顏淡突然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她知道,從此再也沒有誰能占去她所有的心緒,也沒有誰能控制她的愛恨,為了這一瞬間,就算是付出所有又算什麼?她還是她自己。
  她飛快地回想一遍,堅定地出聲念道:“我願放棄仙籍,從此不受天條約束。我願折損修行,廢去仙法,不受七世輪迴妄塵……”七世輪迴是讓天庭仙君仙子應天劫設的,一旦她不再受仙籍束縛,也不會落入輪迴。
  顏淡感覺身上的仙力漸漸消失,不覺想,這些都沒有關係了。
  至少,她還活著。
  
  第五十七章:夜忘川

  江上煙水彌漫,綽綽影影可見水霧中的青山逶迤,恍如一幅精緻的水墨畫。
  “這裡對你們這些凡間來的鬼魂來說這裡像幅畫兒,可在我們點了幾千年陰魂燈的來說,這裡是生死場。當年上古先神征戰的時候,屠戮下來的屍首把這忘川水都填滿了。”鬼差解開掛開船尾的繩索,“你們跟著船走,很快就能看到奈何橋。”
  顏淡悄悄打量周圍的鬼魂,每一個都神情呆滯,人事不知,鬼差說什麼,他們便照著做。她雖然沒被打入輪迴道,卻失了仙籍,依照冥府的規矩定不會容易讓她隨便離開的,莫非她也要同這麼凡人的鬼魂一般渡過夜忘川,然後再世為人?
  她想起應淵君曾和她說起過的凡間,凡人不過短短百年的壽命,可在這百年之中,有人會過得自在,有人卻痛苦。其中過程無法選擇,那麼總可以選擇方式,究竟是笑著,還是哭著。
  顏淡跟著那些鬼魂,慢慢地趟下夜忘川。身側是鬼差的小船,船頭掛著一盞破舊的引魂燈,燈火暈黃如豆,緩緩跳躍。
  渡過夜忘川,就會忘卻前塵,從此以後,舊事再同她無關。
  縱然她能斬斷情緣,卻不能了斷思念。除非全然忘記,否則還是會一直絲絲縷縷地惦記起她最初的念想,那些執著的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子慢慢地在冰冷的忘川水中變得麻木,周圍的那些凡人卻漸漸離得遠了,她拼命追趕也追不上——似乎只是一閉眼的光景,什麼時候,連漸行漸遠的幾點人影也遠去不見。水天交接處,俱是一片空寂,漫漫無瀾的夜忘川就只剩下她一個人。顏淡看著天邊日頭從東面移到西水之上,最後慢慢消失不見,那些細碎的粼粼波光,晃著搖著,又失去了光澤。
  這世間,靜得好像,這裡從來都是空空盪蕩,除了細小的風聲,什麼都不曾有過。這世間,像是本來就只有她一個,那些人,似曾相識的面孔,那些事,笑過或是哭過,不過都是一場鏡花水月,等伸手想去觸摸的時候,突然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些幻影,在不經意間被攪得粉碎。
  顏淡在水中慢慢地走著,忘川水很深,可她一直都是足不沾地走著。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過奈何橋,眼前只有浩浩然無邊的江水。大約是她走錯了罷,這麼久卻也沒有人經過,告訴她哪裡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隔了許久許久,終於有一行魂魄從她身邊走過,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不見了,又只剩下她一個。
  她原來並沒有走錯,只要沿著忘川水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她最終要去的地方。
  這世間也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得太慢,必定會被落下。
  只不過等一等,再等一等,就會別的人經過。她反反覆復告訴自己,終是會有這麼一天的,她能和別人一塊兒到另一個地方,只是慢了一點而已。
  夜忘川的夕陽是美好而寂寞的,好像美人腮邊的一抹紅艷,然而卻要多麼絢爛的晚霞才能將這廣闊無邊的江水浸染到微微泛起些艷紅?
  顏淡已經記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凡人從自己身後走上來,最後消失不見。她只聽見鬼差在划船遠去的時候嘆氣說,真是個痴人,怎麼也不肯忘掉前塵。
  是不肯忘掉麼?
  顏淡的身體早已冰冷得失去了知覺,也越來越疲倦,卻望不到奈何橋的影子。
  她倦怠地想,自己到底在忘川水裡待了多久?幾年,十幾年,還是幾十年?
  她不知道,這樣日復一日,晚霞也是日復一日的絢爛。
  鬼差還是會劃著船、點著引魂燈從身邊經過,有時候,划船的又換成牛頭馬面。他們每一個都向著她搖頭嘆氣,然後遠去。
  可是她的容貌一直都沒有一絲變化,她也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
  最後一回,鬼差停下來,嘆著氣說,你知道你在夜忘川走了多少年嗎?
  顏淡茫然地搖頭。
  鬼差比了一個手勢。
  原來已經過去八十年了麼?
  都有八百多年了,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變成江底下的一塊塊鬼屍,不能投胎,只會一輩子無知無覺。
  八百年。一轉眼間,剎那芳華。
  顏淡笑容微弱。
  她抬眼看著前方,煙波江上,殘陽如血,好似一道裂痕,硬生生將天地割裂開來。
  眼前見到的那人坐在桌邊,伸手仔細摸索著,慢慢地雕刻出一隻沉香爐的形狀,聽到她的腳步聲時,微微偏過頭嘴角帶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顏淡沒有變成鬼屍,亦沒有魂飛魄散。
  她緩緩睜開眼,動了動被底下木頭床板硌得微微發痛的身子。這是一間很樸素的房間,桌椅窗格都有些陳舊了,泛著淡淡的茶色的光澤。
  顏淡才剛坐起身,便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抬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個衣履素淡的男子,他的手中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他的眉目被白氣籠在其中看不真切。
  “你醒了?那就把這碗湯藥喝了吧。”那男子走得近了,抬手將藥碗遞過去。他有一雙文弱的手,指甲修得光滑,像是專門執筆寫字的手。
  顏淡接過藥碗,喝了幾口,覺得甚是苦澀,不由皺了皺眉。她懂得用來治傷的仙法不少,可是對於凡間的草藥脈象卻一竅不通。何況,她雖然沒了仙籍,但是憑著她的軀體血脈,尋常的草藥也沒有什麼用處。只是對方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太好意思拒絕對方辛苦熬好的藥而已。
  那男子見到她皺眉,倏然笑了起來:“你果然還是怕苦,不過總算沒有像是從前那樣使性子不肯吃藥了。”
  顏淡心中咯噔一聲,端著藥碗的手也頓了一頓,這好像有哪裡不太對的地方,只是事出突然,她一下子也不能立刻想明白。她趁著對方轉身之際,斜了斜身子將碗裡剩下的大半碗湯藥都倒進了床頭櫃子上擺著的一盤蘭草裡,然後繼續端著只剩了些藥渣的碗。
  那男子走到桌邊,打開一隻瓷罐,倒了些什麼到瓷碗裡,端著走了過來:“喝完藥,再喝幾口銀耳蓮子羹,就不會覺得苦了。”
  顏淡警惕地看著他端在手裡的瓷碗,心裡發怵,銀耳蓮子羹,就是打死她都不會喝的:“……勞煩你給我一杯水就好了,多謝。”
  那男子笑了笑,轉身倒了一杯水,卻沒有遞到她手裡,而是徑自靠近了她的脣邊:“說什麼謝,夫人怎麼如此客氣了?”
  顏淡將藥碗放在一邊,拿過他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涸的喉嚨,突然整個人僵住了:他剛才說了什麼?夫人怎麼如此客氣……夫人?!
  她雖然從未去過凡間,但在書裡還是看到過的,夫人應該是妻子的意思吧?
  難道實則是她記錯了,抑或是凡間的習俗已經完全變了,最近“夫人”就像姑娘、小姐一般,可以用來稱呼素不相識的女子了?
  可是一般而言,就算是凡間習俗改變,也不至於變得這麼快。這大約,只是她在忘川水裡浸得太久,而生出一種錯覺來了吧?顏淡權衡一番,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的可能性比較大,半是疑惑地低下頭喝了兩大口水,忽聽對方語調微微上揚,又喚了一聲:“夫人?”
  “……咳、咳咳咳!”顏淡嗆住了。
  她咳嗽幾聲,勉強穩住氣息,轉頭看他:“夫人?你叫我夫人?”
  那人微微低下身,滿臉的詫異之色:“你今日這是怎麼了?有些奇奇怪怪的,你不願我叫你夫人,那我便改口稱娘子罷。”他的容貌生得頗為斯文,只是眼角上挑得厲害,隱隱約約透出幾分清冷。
  顏淡看了他好一陣,覺得他不像是在故意開什麼無聊玩笑,便認認真真地說:“可是我不是你的妻子啊,我這是頭一回見到你。可能只是你的妻子同我生得有些相似吧?”
  那人的臉上始終沒有半分喜怒,也沒有仔細看她做一番辨認,只是拿過她手裡的杯子,轉身走到桌邊:“你還要再喝點水麼?”
  顏淡搖搖頭,正要開口,只聽外面傳來一個女子大大咧咧的聲音:“趙先生!趙先生你在裡屋嗎?”
  那人淡淡地應了一句:“我這就出來。”他放下杯子,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一頓,背對著顏淡道:“夫人,你身子不大好,就好好在家修養著。”
  顏淡氣結,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口口聲聲稱她為夫人,她是在天庭化人長大,後來又在夜忘川渡過八百年,哪裡能一夜之間多出來一個夫君?
  隱約聽見適才說話的那個女子聲音從外屋傳進來:“趙先生,尊夫人的病還是沒有起色嗎?”不知那位趙先生答了一句什麼,那女子立刻道:“天可見憐,趙先生你好心一定會有好報的。”
  顏淡只覺得頭昏腦脹,這位趙先生看起來這般斯文清冷,為人處事又平和周到,怎麼看也不像得了失心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不過一日醒來,發覺自己離開了夜忘川而來到這裡,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裡,又是哪裡,是不是還在幽冥地府?
  顏淡抱著頭苦苦思索,卻不得其解,忽然聽見門外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聲,隨後房門被推開,一位纖瘦而不甚起眼的少女端著一隻木盤走了進來,木盤上擺著梳子銅鏡發簪。那少女走到近處,微微傾身施禮,小聲道:“夫人,我來幫你梳頭。”
  顏淡抬起頭,微微有些耐不住:“我不是什麼夫人,你們認錯人了。”
  那少女一愣,隨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夫人這是說什麼話,趙先生聽了會生氣的。”她將木盤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拿起一柄木梳,伸手輕輕撩起顏淡的髮絲,慢慢梳到底,手勢又輕又巧。
  顏淡沒有動彈,只是死死地盯著銅鏡中的影像。
  這面銅鏡是陳年之物,微微有些磨損,雖然照出來的那張面容不那麼清晰,卻已經足夠。顏淡終於明白,什麼那位趙先生和這位少女會將她認成別人。
  不是因為她和趙夫人有哪裡生得相似,而是——
  鏡中所映出的那張臉,已經不再是顏淡原來的容顏。
  
  第五十八章:身份成謎

  顏淡搶過那面銅鏡,細細看著銅鏡中映出的影像,那是一張女子格外蒼白的容顏,此刻睜大著雙眸,驚慌失措,嘴角微微有些下垂,顯出幾分鬱郁寡歡。這種面相,她初看到的一瞬間便覺得,那位趙夫人定是心事敏感纖細,多疑急躁。
  少女握著梳子,輕聲問:“夫人,你這回想梳個什麼樣的鬢?”
  顏淡放下銅鏡,轉頭瞧著她:“你也覺得我是趙夫人?”
  少女微微笑了笑:“夫人,你今日是怎麼了?”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確然不是你們家夫人。”顏淡撐起身子正要下地,落地之時卻站立不穩,跌坐在地。這是怎麼回事?就算她在夜忘川的江水裡待得久了,也不至於連站起來走幾步路的力氣都沒有。她順手將床頭櫃子上的那隻藥碗拿在手中,用力往門外扔,還沒扔脫出手,她就失了氣力,那藥碗啪得一聲摔在不遠處,碎瓷片飛濺。
  那少女急急站起身去扶她,一面焦急地埋怨:“小心些,別踩到那些瓷片了。夫人,你有沒有哪裡受了傷?”
  顏淡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怎麼可能,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夫人,我知道你病了很久,心緒難免不太好,可是也別拿自己的身子出氣啊。若是傷到了哪兒,趙先生會擔心的。”
  顏淡被扶坐回床上,一時間言語不能。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好端端的她會變成了趙夫人?為什麼她的容貌會完全變了?她明明記得清清楚楚,她一直都在夜忘川中渡河,後來覺得累了,便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醒來後怎麼會來到這裡?
  若是她不知不覺地過了奈何橋,輪迴到了凡間,那就不該還記得自己原來是誰?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顏淡還沒來得及理出一個頭緒,忽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那位趙先生站在門口,長身玉立,眉目清冷:“芒鬼,我讓你先照看一下夫人,怎麼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他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再抬起眼,目光緩緩掠過顏淡,最後定在那位少女身上。
  在他的眼神掠過時候,顏淡無端起了幾分畏懼。
  那個叫芒鬼的少女一驚,磕磕絆絆地說:“我、我馬上、馬上去收拾了……”她幾乎是跳起來,低著頭從趙先生身邊跑了出去。
  趙先生走進房中,衣袖拂過床邊的圓凳,然後緩緩撩起衣擺在凳子上坐下,皺著眉問:“好端端的,你又發什麼脾氣?”
  顏淡捏著拳頭,勉強克制住脾氣:“我剛才就和你說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夫人,你到底還要我怎樣?”
  那趙先生垂下眼,緩緩站起身來,道了一句:“你還是一個人靜一靜罷,我不吵著你了。”
  顏淡簡直是怒從心中起,惡相膽邊生,恨不得抓起那面銅鏡衝著那位趙先生重重砸幾下,說不定就此把他砸醒,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容貌會變成現在這樣,但是我肯定不是尊夫人,你們既是夫妻,那一定看得出,我的性子和尊夫人還是不一樣的。”
  趙先生一言不發,徑自走到房門口,打開門要出去。
  顏淡終於失去耐心,憤憤道:“你到底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趙先生側過頭,淡淡說,“夫人,我瞧你是昨晚發了噩夢,還是好好睡一覺罷。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顏淡自問脾氣一向都還算不差,現在簡直是氣得頭腦發熱,一陣陣的頭疼:“你根本就沒有好好聽我說,盡說些廢話敷衍我!”
  她話音剛落,只見一張略有些發福的中年女子的臉探了進來,笑著說:“趙夫人,你相公這般疼你,就別總是向著他發脾氣了。也還好趙先生脾氣好,不然換了別的,還不休了你另外找人。”
  顏淡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
  房門格的一聲合上,只聽適才那個中年女子小聲說了句:“趙先生,我看你夫人的病是越來越嚴重,每日發作起來就大吵大鬧的……”
  
  顏淡抱著膝坐在床上,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她便是氣死也沒有一點用處。何況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她還沒有想到的特異之處。
  本來她一點都不需為這點事情擔憂,直接一走了事,可現在她連下地走動的力氣都不剩下幾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出太遠。她現在仙籍已失,原先會的好些仙術都用不了,現在想來,這真是雪上加霜了。
  她慢慢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從睜開眼開始,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那位趙先生,他端來一碗湯藥給自己。如果他當真是別有用心的話,那碗湯藥定是有古怪。她雖然將大半湯藥都倒掉了,可畢竟還是喝了幾口,那麼自己現在沒有力氣很可能是因為那碗湯藥了。之後,她還喝過一杯水,然則這杯水中也不對勁?
  那麼這位趙先生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她的容貌會完全變了?如果只是因為趙先生思念愛妻,那又為何偏偏挑中自己,她的容貌當真同趙夫人沒有多少相似的。
  如果她這樣想是錯的,那麼還能是什麼緣故?
  顏淡瞧著窗外落日西沉,之前那個叫芒鬼的少女端著飯菜走了進來,把碟子碗筷輕輕放在桌上,正待轉身出去。顏淡忽然心中一動,出聲道:“你等一等。”
  芒鬼立刻站住了,轉過頭微笑問:“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勞煩你幫我倒一杯水過來。”
  芒鬼很是乖巧聽話,立刻倒了一杯水走到床邊。顏淡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水,轉而把杯子遞給她:“我看你也渴了,喝點水吧。”
  大約從前那位趙夫人也時常做出些奇怪的舉動,是以少女眼中微微疑惑,還是幾口把杯子裡的水喝光了。
  顏淡確定這水裡沒有問題,便點點頭:“你出去罷。”
  芒鬼微微一傾身,慢慢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顏淡支著頤想,眼下她能想到的一種可能,便是那位趙先生把她認成自己的妻子,其實是有什麼不可說的緣故。既是夫妻,沒有道理連對方都分辨不出。那位趙先生一直冷靜平和,要找出端倪來恐怕不太容易,反倒是那個叫芒鬼的少女,說不定可以探出些話頭來。
  她原本一直覺得心裡悶悶地鈍痛,來來去去糾結於天庭上那段孽緣,可是到現在反而暫且忘記了那回事,專注於眼前這件奇怪的事情來。
  顏淡轉過頭,瞧見床邊櫃子上擺著的那盤蘭草,喃喃自語:“還是要靠你了……”
  
  要擺脫目前的困境,首先要做的便是保持冷靜清醒。
  顏淡靜靜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眼下她了解的事情少得可憐,不管再怎麼去想,也不過是引出一堆堆的猜測罷了。既是猜想,便要有根有據才是想到點子上,如果胡亂猜測,反而會把自己引到歧途上去。
  她忍不住想,現在自己這樣,就像是等候獵物的獵人,或者,她其實是躲避獵人陷阱的獵物,相互對峙,伺機而動。
  轉眼間,已經打過第一遍更,萬籟俱靜,顏淡忽然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連忙豎起耳朵全神貫注。
  只聽外面的腳步聲突然停了,有人輕聲問了句:“夫人睡下了嗎?”說話的正是那位趙先生。芒鬼立刻應聲道:“已經睡下好一會兒了,先生要進去看看夫人嗎?”
  顏淡頓時毛骨悚然,她現在的身份是趙夫人,豈不是要和一個陌生人同床共枕?這在夫婦之間雖是很尋常的事,問題是她到今日才認得這位趙先生,更不要說把他想成自己的夫君了,便是現在開始硬逼著自己這麼想,也未免太困難了。
  隔了片刻,只聽趙先生淡淡道了句:“既然睡下了,那還是不去吵她了。你也早點睡罷。”
  一陣腳步遠去的聲音,另一人卻站著沒動。
  顏淡心裡很慪。
  那人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走遠了。
  這一出實在出乎顏淡的意料。
  於是這意外便持續了五六天,顏淡不吵不鬧,有飯菜端過來就拉著芒鬼一塊吃,如果是那位趙先生親自送過來的,寧可餓著也不吃一口。至於隔天的湯藥,她當著芒鬼的面喝了兩口,剩下的全部乘著她不注意倒進一邊的那盆蘭草裡。
  這樣和芒鬼相處得熟了些,便開始不動聲色地打聽那位趙先生的來歷,可惜芒鬼知道的也不多,套來套去,也不過套出了那位趙先生雙名桓欽而已。
  趙桓欽,趙桓欽,顏淡把這個名字默念幾遍,幾乎可以確定,她是第一回聽說。
  既然在他身上套不到什麼東西,那麼先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也是一樣的。誰知芒鬼面有難色,欲言又止,用一種可以稱得上擔憂的眼神瞧著她。
  顏淡被她用這種眼神看得心裡發毛。芒鬼的年紀比她小得多,纖瘦羞怯,手腳勤快,時常低著頭走路,平日裡話也不多,本來這樣的女孩子應是很能勾起別人的憐惜,可是芒鬼卻時常被人欺負。她難得出門一趟去買些東西回來,臉上身上卻被人扔的髒兮兮的。
  顏淡見到她這副模樣,便會問她幾句,結果芒鬼一臉的受寵若驚。
  難道趙桓欽從來都不過問這些事麼?
  就算是家裡的一個小丫鬟,那好歹對他服侍周到體貼,他說什麼就二話不說立刻去做,顏淡自問若是換了她可不會這樣勤快。
  眼下芒鬼為了她的話為難,顏淡心中明了,立刻道:“罷了,你不想說就不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芒鬼的反應正好觸中她的心事。她不肯說,或者是,不敢說,可見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其實就算她不說,顏淡也不著急,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正一點點恢復,沒人的時候她就會扶著桌子櫃子慢慢走上幾步,雖然還是會累得氣喘連連,想來過不了太久,她又能利落地跑跳。
  自然這些不管是趙桓欽還是芒鬼都不知道,趙桓欽用意不明,而芒鬼必定是聽他的,顏淡樂得裝出安分的樣子。
  芒鬼聽她這般說,大大地鬆了口氣,復又小心翼翼地說:“夫人,其實趙先生他很擔心你,你以後別讓他擔憂了。”
  顏淡微微笑著:“你放心,我以後都不會讓他操心了。”
  若是趙桓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她自然不會只讓他擔心一下而已。

  第五十九章:死胡同

  早上起身梳洗的時候,顏淡發現,那盆被餵了好幾回湯藥的蘭草枯萎了,原本碧綠可愛的草葉泛黃,奄奄地垂在那裡。顏淡不禁輕笑出聲,果真如此。
  大約是這幾回都沒怎么喝過那種湯藥的緣故,身體也恢復得很快,她已經能夠不藉助外力,自己站起身走動一陣。
  顏淡洗完臉,不動聲色地問:“他可在屋子裡?”
  這是她頭一回主動問起趙桓欽,芒鬼雖然奇怪,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先生一早就出門去了。”
  顏淡放下擦臉的臉帕,溫溫軟軟地說:“他倒是忙得很,成天都往外跑,我便是想見也見不到人。”
  芒鬼一驚,連聲道:“夫人你別胡思亂想,趙先生人很好,才不會——”顏淡才不會胡思亂想,當初在地涯的時候,也看過不少關於凡間戲本子,裡面多得是負心薄倖、朝秦暮楚的男子:“我只是隨口說說,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啊?”她抬手按著床沿,做出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的模樣:“我想去天井裡走走。”
  趙桓欽不在,她的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芒鬼連連擺手:“可是,先生吩咐過我,不能帶夫人出去……”
  顏淡微微一皺眉,冷冷地說:“我在房裡都快悶出霉來,難道連自家院子都不能走動了嗎?”
  芒鬼兢兢戰戰扶住她,囁嚅著脣:“我……那我扶著夫人就在外面走走吧,但是夫人不能向先生說起,不然我會挨罵的……”
  顏淡知道她膽小,自己這副樣子定是嚇到了她,但不這樣,又沒有其他的法子。
  撲面而來的光線讓她微微有些不適應,幸好這裡的太陽都不猛,並不覺得不舒服。顏淡在院子裡慢慢了走了一圈,院子其實很小,就算慢吞吞地走,也很快就能走完。顏淡衡量再三,覺得自己有把握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便裝作毫不在意指著書房斜對面的一扇側門:“這裡怎的開了個邊門?”
  想來趙夫人身體不好,一直不能下地走動,想必對家裡的一切布局並不甚熟悉。她便是指著那些事物問這是什麼,那是怎麼回事,都不算是突兀。
  芒鬼隨口應答:“這扇側門是年前剛開的。”
  顏淡心中一動,側門,也就是說,從這裡可以直接離開這座小宅院?
  她裝了這些天的嬌弱,已經厭倦不已,當下一下子甩開芒鬼的手,疾步往側門走去。芒鬼料想不到她居然能夠自己走動,且走得很是穩當,連忙衝過去拉住她:“夫人,你不能……”
  顏淡狠了狠心,御氣將她擋開,偏過頭道:“你們瞞了我這麼多日,難道還不夠麼?我原本以為,我陪著你們演了這許多天的戲,也該知足了。”她下意識地動用術法,才知道自己的仙力縱然消失,卻並非不能御氣。
  她現在,終究比尋常凡人要好一些的。
  芒鬼呆呆地看著她,眼眶卻慢慢紅了。
  顏淡推開門,瞬間被外面的景象嚇了一跳。這不是凡間,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凡間到底是什麼模樣的,卻能肯定這裡絕對不是凡間。街角懶洋洋地躺著一個乞丐,正無聊地將自己的一顆頭顱摘下來轉著玩。斜對面那家鋪子外面,浮動著好些個殘肢斷臂,上上下下歡快地滾動著。
  這裡還是幽冥地府。
  她根本就沒有渡過奈何橋,亦沒有投胎輪迴。可是她怎麼從夜忘川到了這裡來的?
  
  顏淡踏出門檻,這外面又是一方新的天地,可她該何去何從?她現在沒了仙籍,不仙不魔,游離於六界之外,這天地間想來再不會有和她的同伴。
  如果有法子離開幽冥地府……
  轉到街角的時候,忽聽身後響起一個微微有些熟悉的聲音:“這不是趙夫人嗎?趙夫人你怎的出來走動了?”顏淡回過頭去,只見身後的站著的正是她醒來那日在趙宅見過的那位大嫂,便微微點了點頭。
  對方走上前,親親熱熱地拉住她的手,滿臉堆笑:“我們都是粗人,本來連字都不認,趙先生教了好些日子也不過能寫幾個簡單的字兒。趙先生他是好人,夫人你真是有福氣了……”
  顏淡勉強笑了笑:“是嗎,可這裡到底是哪裡?”
  大嫂吃了一驚,奇道:“這裡是鬼鎮啊,你竟然不知道?我們這些在鬼鎮上的都是不能過奈何橋投胎的,才不得不留在這裡。”
  顏淡頓時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和凡人是不一樣的,凡人不能去奈何橋投胎是因為七魂六魄中的一絲魂魄受了損傷。而她的真身雖然有了損傷,元神卻是完整的。她無意識地一抬頭,正見一個一襲素淡長衫、眉目清冷的男子疾步走來,待走到近處時,微微皺了皺眉,上挑的眼角含著幾分薄怒:“你身子還沒大好就走得這麼遠,萬一出了事可怎生是好?”
  顏淡捏著拳頭,冷淡地開口:“就怕繼續將養下去,我連端茶端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桓欽一怔:“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隔日端過來的湯藥裡摻了些什麼你會不知道?”顏淡知道現在她要反覆解釋她不是趙夫人,只怕也沒有人會相信,倒不如直接把有真憑實據的事情說出來,“我這幾日都沒有喝那湯藥,現在總算有了走動的力氣。我之前把湯藥都倒在蘭草裡,結果那盆蘭草卻枯萎了,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位大嫂聽得目瞪口呆,兢兢戰戰地看向了趙桓欽:“趙先生你……”
  “王嫂,方才我出來的時候,王大哥正尋你。”趙桓欽微微別過頭,轉向了一旁。
  顏淡心道定是自己說得對方啞口無言,只能左顧而言他,想隨便找件事情來支開旁人,當下乘勝追擊:“大家相識一場,為何不攤開來說明白?還是你,根本就無話可說?”
  趙桓欽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微微苦笑:“其實我原本……”他頓了頓,坦然道:“那湯藥裡的確是放了別的東西。”
  顏淡呆住了,她本來想著趙桓欽會如何抵賴,她便如何反駁,現在他認得這樣乾脆坦蕩,反而讓她想好的那一席話完完全全地白費了。
  “我一直想阻攔夫人你出門的,我怕……你受不了。這裡是幽冥地府,是鬼鎮,我們陽壽已盡,實在算不得上是人了。我原本一直不敢向你說,便只好下藥,這是我的不是。”
  顏淡張了張嘴,硬生生將想反駁的話咕嘟一聲咽了下去。她適才還向王嫂打聽過這裡是哪裡,趙桓欽這招委實教她應對不能。
  “因為夫人你常年臥病的緣故,七魂六魄中少了一魂,沒有法子再世為人。我心裡擔憂,所以留在鬼鎮陪著夫人,卻不想反而教夫人你誤會我了……”趙桓欽嘆了口氣,語聲倦怠,“你之前一直不知道我們已經到了地府,我便想著隱瞞下去,剛才卻聽見你向王嫂打聽。我雖有隱瞞,卻並不是想傷害夫人你。”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王嫂圓圓的臉上俱是同情之色,看向顏淡的眼神居然還帶著幾分不滿。
  顏淡一口氣差點緩不出來,簡直怒急攻心,偏偏啞口無言、辯駁不能:“你你你……好,算你狠!”
  王嫂看著顏淡,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想說,你不是趙夫人,趙先生也不是你的夫君?”
  顏淡鐵青著臉點了點頭,覺得心裡有那麼好受了一點,不過,她是怎麼知道自己是這樣想的?
  王嫂滿臉同情:“趙夫人,你從前犯病的時候都會這樣說,這、這真是太過為難趙先生了。”
  顏淡捏著拳頭,只覺得額角有根青筋抽得厲害。她用力閉上眼,深深吸了兩口氣,堅定地轉向趙桓欽:“你現在聽好了,就算我們從前有夫妻緣分,也到今日為止了,休書也不必麻煩你寫了,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她不知道趙桓欽是不是失心瘋,她只知道自己再多同他待些日子,定是自己熬不住先瘋了。
  “慢著。就算你現在不想見我,可這裡哪裡來的地方讓你落腳?更何況,一旦進了鬼鎮,沒到魂魄補全的那一日便不能離開,而要等魂魄恢復至少還要再過五百年。或者,你是想同外面的鬼差起爭執麼?”趙桓欽伸臂在她身前一擋,不動聲色地露出幾分猙獰的笑意。
  ——然而事實證明,趙桓欽臉上的獰笑全然是顏淡自己臆想出來的。因為,王嫂在身後喃喃道了一句:“趙先生當真是好人,這般情深意重……唉!”
  顏淡繃著臉,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我這跟你就回去……”
  
  在外面繞了一圈,卻又回到原地。顏淡沮喪不已,狠狠地在門檻上一踩:“趙桓欽,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還是把話都說明白了,其實你根本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夫人。”
  趙桓欽腳步一頓,上挑的眼角微微泛出些笑意:“夫人,你何苦總是同我慪氣呢?”他的長相其實頗為涼薄,只是現下帶著情深意重的神情,看起來還真有那麼幾分情意:“你既然不想喝那種湯藥,那麼從翌日起就不喝,只是別再使性子了,芒鬼這孩子今日還真被你嚇到了。”
  顏淡七竅生煙。
  趙桓欽頓了頓,又道:“你原來就愛鬧這些有的沒的,徒然成了街坊鄰居的笑柄,何必呢?”
  顏淡終於忍耐不住,猛地轉過身一拳揮到他身上,她氣到極點,御足了氣,若是尋常凡人的魂魄定是受不住這一下的。
  誰知趙桓欽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輕描淡寫地將她的手腕抓在手中:“氣傷脾,怒傷肝,夫人你的身子才大好了不久,切莫再氣壞了。”
  顏淡抽回手,蒙頭走回之前住的那間房間,將門關得震天響。
  如果不發泄出來,她真的會被逼瘋的。
  擺在梳妝檯前的銅鏡映出她現下的模樣,這張全然陌生的臉看在眼裡,更是圖惹心煩。顏淡一把抓過鏡子,就往地上扔,還是不解氣便踩了兩腳。她轉身把能扔的東西都糟蹋了個乾淨,方才累得坐倒在地。
  隔了片刻,只聽芒鬼在門外擔憂地道了一句:“夫人這樣生氣真的不要緊嗎?”
  趙桓欽的聲音冷冷淡淡:“等她扔得厭了,自然就沒事。”
  顏淡抱著頭苦思冥想,既然她現在還是在幽冥地府,那就不可能是借屍還魂了。為什麼她的容貌會改變?為什麼她會成了所謂的趙夫人?
  這其中一定還有什麼是她沒想到的。
  
  第六十章:峰迴路轉

  翌日,原來必定會送過來的湯藥沒有了,顏淡便是想四處走走也不受限制。她本來還猜想著或許趙桓欽同她一樣,也是被蒙在鼓裡的,結果在街上走了一趟,發覺大家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自己。就在她轉過身的一刻,聽見身後竊竊私語:“這位就是趙夫人?看上去不像得了失心瘋的。”
  “可不是嘛,這看人不能只看外表,誰知道呢……”
  “再說這裡想嫁趙先生的姑娘家可多著,偏偏老天無眼,讓這麼個……”
  顏淡只得自己在心裡生悶氣。
  趙桓欽時常不在自家宅子裡,聽芒鬼說是在外面教人識字讀書,回來之後大多時候也陪著她坐著,他們兩個話不投機半句多,便麵對面乾坐著。也虧得趙桓欽一直擺著那麼一臉情深意重的神色,若是換了顏淡,自問還是做不到別人給冷臉她還當什麼都沒看見。
  入夜時分,趙桓欽便會識趣離開。
  這樣時候一長,顏淡還真的有些被弄糊塗了,說趙桓欽是不懷好意罷,他卻連一根指頭都沒對付過她,莫非還是她誤會了?可若是誤會,那她的容貌身份為什麼會突然改變?
  顏淡已經不想同趙桓欽理論了,這麼一段時日積累下來,她已經明白不管自己如何好說歹說,是動之以情還是曉之以理,對方只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夫人,你累了,多歇息吧”,這一盆冷水簡直澆得她透心涼。
  而要在芒鬼這裡套話也不甚容易,有時候稍稍說兩句重話,這孩子居然含著兩泡淚珠子瞧著她,讓她發作不得。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整瘋的。
  顏淡不由想,她在天庭上背了一回黑鍋,那回丟了仙籍,現下又碰上了無頭冤案,真真有苦說不出。她在這千百年間真是倒霉透了。
  大約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事情很快便有了轉機。那一晚,她正想睡下,忽聽外面傳來沉重的敲門聲,有人在門口大聲道:“我是陰司鬼差,快開門!”
  顏淡想著定會有人去開門的,便沒去理會。而芒鬼卻遲遲沒有出來開門,門外的鬼差不耐煩了,只見一道藍光閃過,那扇大門的門閘便跳了一下,從銅環裡滑了出來。顏淡推開窗子,只瞧見那名鬼差大步走了進來,揚聲道:“趙先生,你同尊夫人都在家裡嗎?”
  顏淡站在窗前,輕聲道:“我在,至於……”她話音未落,只見趙桓欽匆匆忙忙地從書房裡疾走出來,外面天色已暗,她也不能很細緻地看清趙桓欽的神情,只是覺得他和平日有些許不太一樣的地方:無論何時,趙桓欽幾乎都是衣衫齊整,儀態端正,有如謙謙君子。可現下不知怎的,衣裳有些凌亂,走路的姿態也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樣。
  鬼差點點頭,拱了拱手:“打攪了。”
  顏淡心中一動,便問道:“鬼差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鬼鎮外封下的結界破了一塊,便來問問看是不是有誰不小心走了出去。眼下既然沒事了,那就告辭。”
  自始自終,趙桓欽都沒有說一句話,最後默不做聲地回到書房。
  顏淡靠在窗邊,心中卻想,鬼鎮的結界破了一塊,定是有人趁著外面把守的鬼差不留心的時候偷偷離開了,是以他們才會這般大張旗鼓地一家家去尋。在鬼鎮上的,都是無法直接去投胎輪迴的,那麼現在溜出鬼鎮,可是為了什麼目的?
  
  顏淡輾轉思量了一整夜,覺得一直按兵不動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先旁敲側擊看看。她走出房間時看見銅鏡上映出的影像,不是自己原來的模樣,卻不覺得有多少礙眼,或許她也是不喜歡自己那張臉罷。
  顏淡奔到書房門口,只見趙桓欽側對著門口靠在桌邊,掂著兩根粗粗的木棍,芒鬼則埋著頭站在一邊倒茶。她忍著一身雞皮疙瘩,溫溫軟軟地喚道:“相公……”
  芒鬼手一抖,茶杯哐噹一聲倒了,茶水灑了一桌。
  顏淡踏進門檻,繼續溫婉開口:“相公,你看今日天氣晴好,不如你我出去走走?”
  趙桓欽捏著那兩根粗木棍,眼望窗外:“今日是陰天。”
  “陰天涼爽,其實比晴好更舒適些的。”
  他沉吟片刻,將手上木棍遞給芒鬼,徑自走到顏淡身邊,頷首道:“既然夫人的興致這般好,我自然也不會掃興。”待他走近之時,顏淡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她抬手挽住對方的右臂,順手又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相公,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出去走走了罷?”
  趙桓欽眉心直跳,露出一臉忍耐的笑容:“夫人說得是。”
  顏淡疾走兩步,將他的手臂往前面一帶,回首微微笑道:“你也知道,我犯起病來就腦筋不怎麼清楚……”對方的臉色白了白,還是笑著的:“這沒大礙的。”顏淡初時聞到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此刻見他這種臉色,便知道他是有傷在身,更是變本加厲,牽著他的手臂左晃右搖:“算起來,我們成親有多少年了?”
  趙桓欽本想抽回手,卻不想被對方死死地抓著,嘴角抽了抽:“近廿年了。”
  顏淡哦了一聲,突然佯作摔倒,一手抓著他的右臂,另一手環過他的肩,還重重地撕扯了一下。趙桓欽臉色煞白,扯著嘴角似笑又沒笑:“夫人小心。”顏淡將手背在身後,只覺得手心濕漉漉的一片,柔聲道:“相公,你的臉色好生難看,不如過幾日再陪我出來逛?”
  任是泥人也是有性子的,顏淡很懂得見好就收。
  何況趙桓欽身上的傷不輕,也虧得他今日穿了深色的衣衫,便是傷口滲血也看不出來。顏淡看著他步履匆匆走進書房,顧自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只見芒鬼拿著兩根粗木棍迎面過來,輕聲道了聲“夫人”又離開了。
  顏淡很納悶,這兩根粗木棍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怎的一早便見著兩回?
  待到了傍晚時分,鬼鎮上多了好些鬼差走動,挨家挨戶地敲門察看。顏淡思忖著昨夜破了結界出去的很有可能就是趙桓欽,否則他這一身傷是怎麼來的?可是她昨夜也明明瞧見趙桓欽出來應門的,如果中途匆匆趕回來,萬一正在外面撞上鬼差,這風險未免擔得太大了。
  顏淡在屋子裡正走到第十趟的時候,突然一個激靈:那兩根木棍,芒鬼,昨晚的情形……這些串在一塊兒,竟然讓她想到了一件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她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她為什麼莫名其妙成了趙夫人,她的容貌為什麼會改變,和昨夜那個趙桓欽,其實都是一個道理。昨夜出來應門的很可能不是趙桓欽,而是易容扮成他的芒鬼,那根木棍想來也是讓她的身形能和趙桓欽一般高。
  而她現在這個模樣,想來也是被高明手段易容了。
  這兩人在鬼鎮,根本就是有所圖謀。她不過是湊巧撞進來,用來掩人耳目的罷了。如果中間出了岔子——就像昨晚一樣,鬼差便是來察看,也不會發覺有人不在。芒鬼從來不和她一起出門,之前千方百計想讓她待在家裡,只怕從前那個扮成趙夫人的人便是她吧?
  顏淡趴在桌子上,一邊疊著茶杯,一邊自言自語:“還差一點了……再等一等、等一等一定就能脫身了……”
  
  師尊有一次曾嘆息過,你們這些小兔崽子竟然連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都挑不出來,以後沒了為師撐腰只有餓死的份。顏淡記得那時自己尚小,好不容易爬到石凳上坐穩,笑嘻嘻地向師父撒嬌:“什麼兔崽子,我明明是蓮花崽子。師父你就不要怪罪兔子了嘛……”
  現在想來,並不是誰一生下就什麼都會、什麼都做得好。
  趙桓欽留給她的經歷當真刻骨銘心,想來便是再過幾百年都不會忘記。
  顏淡被他磨了這些日子,自覺得修養不止是好了那麼一點,簡直有如脫胎換骨,尤其是瞧見他一面擺出一臉的情深意重,一面嘴角微抽的模樣,真是心緒大好。
  從前時候,她還沒想到關節上,時常以為是自己誤會了趙桓欽,現在看來,卻覺得對方還是有破綻可循。她之前問過他們成親多少年了,趙桓欽說有二十年,若真是二十年的夫妻,到了陰曹地府也不離不棄,想來不會連為她順手掖個被角的習慣都沒有。
  趙桓欽本來就生得一副涼薄相,這般裝模作樣想來也不是一個好人。可顏淡卻覺得芒鬼很好,乖巧羞怯,怎麼偏偏就和趙桓欽湊在一起?
  本來憑著她的本事,想要在趙桓欽手心裡翻出什麼動靜來,簡直是難上加難,可現在他不但受了傷,鬼鎮上還加派了人手把守,形勢反而變得對她有利了。
  如此待到第五日上入夜時分,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顏淡骨碌一下從床上翻下來,立刻推門出去看,只見趙桓欽臉色煞白地扶著外面的花壇,身子搖搖欲墜。一大片鮮血正從前襟滲出來,幾乎把他身上的衣衫都染紅了。
  顏淡瞧著他訝然道:“相公,你怎的弄成這樣?你流了這麼多血,是誰傷得你?我去找大夫來!”她走出兩步,又回頭道:“看我這記性,這裡是鬼鎮,哪裡來的大夫,我去找鬼差大人們過來瞧瞧。”
  趙桓欽扶著花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裝夠了沒有?”
  顏淡繞著他走了一圈,柔聲道:“相公,你這是怎麼了?你從前說話可不是這麼凶的……”十年風水輪流轉,難得輪到她占到上風,怎麼也要奚落他一頓的:“你看你,臉色這麼難看,這裡沒大夫,我便想請鬼差大人幫幫忙,這又有什麼不對的?”
  她話音剛落,只聽一陣腳步聲匆匆奔來,芒鬼輕手輕腳地將趙桓欽扶起,連聲問:“先生,你、你怎麼會傷成這樣的?”
  趙桓欽推開她的手,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馬上把這件袍子燒了,門口的血跡我已經擦過了,你等下再去看看。”
  芒鬼抱著染血的外袍,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突然走到顏淡面前,徑自跪了下來:“求求你,這回一定要幫先生一次!”
  顏淡讓開了身子,慢慢皺起眉:“我為何要幫你們?之前我請你幫我的時候,你可是沒有透出半點口風。何況,就算我幫了你們,也是什麼好處都沒有,這種事我怎麼會做?”
  趙桓欽捂著胸口的傷,輕輕咳嗽兩聲,突然向著芒鬼道:“你去把事情收拾妥當了。”芒鬼抱著那件染著血的外袍匆匆走了,他才緩緩轉向顏淡:“你應是想離開幽冥地府罷,我有辦法。”
  顏淡冷冷地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共患難的朋友未必能共享福,而敵人卻未必不會變成同伴,”趙桓欽神色冷靜淡漠,“縱然你揭穿了我也是得不到半點好處,哪賺哪賠,你不妨自己想一想。”
  顏淡聽見陣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此情此景根本就由不得她慢慢想:“好,你說我就照辦。”
  趙桓欽腳步踉蹌著從她身邊走過:“進屋來,把門關上,再把梳妝檯上的香粉拿過來。”顏淡想了一想,恍然大悟:“你原來是想……你這人果真很齷齪。”
  趙桓欽傷得甚重,全憑一口氣支撐著,實在沒力氣應付她:“行了,就你這樣,我還不至於起什麼心思。”
  顏淡大步走過去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輕描淡寫:“都怪我對你起了別的什麼心思,你看,手一癢就打過去了。”
  
  第六十一章:冥宮和鬼門

  鬼差破門而入的時候,顏淡半倚在床邊,衣衫單薄,緩緩地梳著頭髮。趙桓欽眼疾手快,拉過被角覆在她身上,冷冷淡淡地開口:“幾位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鬼差忙退到門外,將房門虛掩上:“之前有人闖過鬼鎮外邊的結界,大家沿著血跡追過來,便進來看看。”
  趙桓欽語聲平淡:“原來如此。只是這血跡是在寒舍之外發現的麼?既然如此,不如把寒舍都搜一遍,謹慎為上。”
  “可能那闖進來的人並不在這裡,打擾趙先生和尊夫人休息,當然對不住。”鬼差拱了拱手,轉身便離開了。
  顏淡轉頭瞧著趙桓欽不覺想,這人膽子大且心細如發,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硬撐著,若不是她尋著機會落井下石,只怕還得生生受著悶氣。鬼差離開不多時,芒鬼便捧著藥箱走進屋裡,輕手輕腳地為他裹了傷,又將血跡斑斑的被褥都收拾乾淨,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問:“趙先生,你的臉……臉上怎麼……”
  顏淡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趴在桌邊瞧著他們。
  趙桓欽果真是個人才,居然連神色都沒變一下,淡淡道:“那些鬼差已經懷疑到我身上了,下一次,絕不能出半分差錯。”
  芒鬼垂下了頭,低低應了一聲:“是。”
  顏淡支著腮:“既然我們現在是一夥的,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趙桓欽瞥了她一眼,很有幾分瞧不上:“說了你也不懂。”
  顏淡顧自望著芒鬼,微微一笑:“那你來告訴好了。”
  芒鬼看看趙桓欽,再看看她,猶豫了好半天才道:“先生是為了冥宮才留在鬼鎮的,那個冥宮是……”
  “冥宮?”顏淡倏然站起身,“你們說的冥宮該不是上古先神最後留有遺跡的那個冥宮吧?怎麼可能會真的有這種東西?”她還在地涯管書的時候,便尋到一本紫虛帝君親手錄下的手抄本,說冥宮中的秘密是由女媧等幾位上古先神留下的。一旦領悟了冥宮的奧秘,六界將被解開奧秘的那人一手掌控。
  由此可見,趙桓欽野心勃勃,實在不是個好人。
  “你原來知道。”趙桓欽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顏淡被他瞧得寒毛直立,忙不迭道:“我對冥宮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裡。你先前既然承諾過,想來也不會反悔吧?”其實他現在真的要反悔,她也沒有辦法,他們一起瞞過鬼差,便是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蚱蜢。
  趙桓欽嗯了一聲,隔了片刻道:“夜忘川底下有一道鬼門,從那裡出去就能直接到凡間,等我養好傷再領你去。”
  顏淡左思右想,忍不住問:“其實鬼差第一回來的時候,是芒鬼扮成趙先生你的模樣罷?那麼我現在這個長相其實也不是真的了?”
  趙桓欽笑了一笑:“既然你都猜到了,何必再多問?好了,你們兩個人都出去罷,我想清靜一會兒。”
  顏淡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推門出去,只聽芒鬼在身後輕輕關上門,小聲說了一句:“顏淡姑娘,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我好了,先生他傷得很重,實在沒有力氣再說話的。”
  “你們留在鬼鎮上是為了冥宮麼,可是這裡不是只有魂魄受損傷的才能留下嗎?”
  芒鬼搖頭笑笑:“確是這樣,我便是少了一魂才會留在這裡。在你來之前,我時常要扮作夫人,有時候不得已還得扮成趙先生的模樣,這樣別人才不會發覺先生離開鬼鎮去尋冥宮的事。”
  顏淡想了想,又道:“你的魂魄是怎麼損傷的?”
  “趙先生要留在鬼鎮,必然要有個原由,我……我就是這個原由。”芒鬼向著她羞澀地微笑,“我扮成他的夫人,他便能求得鬼差大人網開一面,然後留在鬼鎮。先生是要辦一件要緊事,自然不能傷了自己,所以……”
  “所以就把你的元神損傷了再裝出一副多情多義的嘴臉留下,實則是為了尋到冥宮?”顏淡義憤填膺。若是人分三五九等,那趙桓欽必定是人渣中的敗類,敗類中的翹楚。
  芒鬼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這都是我自願的,真的,這根本不關趙先生的事。”她頓了頓,又怯生生地開口:“顏淡姑娘你別氣,你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好人會有好報,可笨蛋……”顏淡看著芒鬼明亮的臉龐,突然間不想說什麼了。芒鬼與趙桓欽,好像她和應淵,她其實明白的。
  好人會有好報,可笨蛋是不會有好報的。所以她才會落到如今的下場。
  
  趙桓欽的傷才好了一半,便提出要再去冥宮,順道送顏淡去鬼門。
  顏淡樂得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芒鬼卻甚是擔憂:“可先生的傷……”
  趙桓欽搖搖頭,輕輕叩擊著桌角:“不必多說,我已經找到入冥宮的法子,何況留在鬼鎮也不怎麼妥當,早些動手總是不錯的。”他說到冥宮的時候,眼神清亮,這世間他所在意的彷彿只有這一件事。
  芒鬼只能依從:“不知先生想什麼時候動身?”
  “就今晚罷。一些細節我還待想一想,你們都出去吧。”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顏淡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便是忍氣吞聲也會硬生生忍住,然則趙桓欽待人處事還算周到有禮,還是那種拿捏得很有分寸的周到有禮。顏淡打從心底裡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渣翹楚,應該就是她一直弄不明白的禪理中所說的“境界”吧?
  芒鬼默然一陣,突然道:“既然今晚就要走了,我就幫你把易容洗掉吧。”
  顏淡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脫口而出:“其實不洗掉也挺好的。”
  芒鬼咦了一聲,笑著道:“你該不是看慣了現在這張臉,反而對原來的樣子不習慣了吧?可是原來那張臉,也才是你真正的樣子呀。”她從藥箱裡取出一把小巧的剪子,柔聲細語:“不要怕,你自己的容貌一定會比現在的好。”
  顏淡摸了摸臉頰,低聲道:“有鏡子麼?”
  芒鬼從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圓鏡:“等下你別亂動,我怕弄傷你。”
  顏淡握著這面鏡子,只見鏡中映出一隻纖弱靈巧的手,拿著剪子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眼角剪開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漸漸剝落,也慢慢地顯現出她本來的容顏。這世上,她的長相併不是獨一無二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她的妹妹——在天庭。
  而她卻在幽冥地府。
  有時候想起來,那些日子好似一場繁華舊夢,突然間都消失了。
  只是不知道消失的到底是她,還是夢裡來去的那些人。
  她既然選了這條路,不管是哭還是笑,只能繼續走下去。她想笑著走完,而過去丟失的,她會一件一件找回來,就像當初遺落它們的時候一樣。
  
  趙桓欽確是有些本事。
  顏淡雖然不怎麼待見這個人,卻還是不得不承認,若非有他帶路,她就算仙力未失,只怕也很難從重重守衛中破開結界離開鬼鎮:“若是等下鬼差再去挨家挨戶地找人,而你們卻都不在,豈不是會有麻煩?”
  趙桓欽回首遙望,嘴角微微泛起幾分涼薄的笑:“誰說我會再回到那裡去?只要解開冥宮的奧秘,六界都盡在我手,便是九重天庭都算不得什麼。”
  有些人,是她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懂得,也不想去懂。顏淡學著趙桓欽那樣,慢慢趟下夜忘川,冰冷的江水漫過胸口,好似又回到在忘川水中踟躕前行的日子。只是那個時候,她跳下七世輪迴道,卻完全沒有想過之後該怎麼做。
  而現在,她想離開這裡,成為凡人、又或者當妖。最壞的事情都已安然度過,還有什麼可以讓她害怕的?
  煙波江上,一座華美卻充斥著衰敗之期的宮殿時隱時現,在繚繞白霧中更顯得瑰麗。顏淡喃喃:“這就是冥宮……”
  “冥宮是不會待在一個地方不動,我在這裡找了很久,才發覺這個時辰它必定會停在這裡,半個時辰後消失。”趙桓欽眼中明亮,語氣也不似平日一般寡淡。他話音剛落,一陣陰風襲來,江面上的白霧更濃了,幾乎無法看清十步外的景象。
  趙桓欽神色微變,冷冷道:“是陰兵借道,用手遮住口鼻,不要發出一點聲響。”
  顏淡抬起袖子捂住嘴,隔了片刻,只見一行穿著青銅鎧甲的將士從他們身邊不足六七步的地方走了過去。他們扛著長兵器,身上鎧甲黝黑得毫無光澤,卻始終是漂浮在夜忘川上,甚至連一點水波都沒有激起。
  這些將士齊整肅穆地從他們身邊走過,遙遙而去。趙桓欽也跟著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不要跟得太近,十步之內他們會察覺到。”
  顏淡恍然,趙桓欽幾次回來都帶著傷,想來也是同這些陰兵動過手了。
  在水裡趟了快小半個時辰,趙桓欽突然停下腳步,一指斜方的水渦:“這就是鬼門,你家住何處便會落在那個地方。”
  顏淡呆了呆,她從來就不是凡人,不知最後會落到哪裡?她轉過頭看著芒鬼,微微笑問:“你不如同我一起去凡間吧?”
  芒鬼看著趙桓欽的背影,他已經顧自向著冥宮而去,再緩緩回過頭來向她笑了笑:“不,我不回去了,你快些走罷。”
  顏淡點點頭,也不再多勸說,徑自走向那個漩渦。幾乎是一瞬間,她被一股大力捲入其中,正轉得頭昏眼花之際,迎面而來一片汪洋黑水。這黑水不但泛著油光,水裡還漂浮著一截截殘破的軀體。
  顏淡用力捂住口鼻,若是這浸屍黑水被她咽了進去,只怕吐十天都不夠。她正掙扎著,突然被浪花拍向邊上的岩石,不由痛哼一聲,眼睜睜地見著那黑乎乎的髒水往嘴裡灌進去。顏淡被撞得七葷八素,只能隨手亂抓,想穩住身子,好不容易教她抓住了什麼,卻聽見身後傳來喀嚓喀嚓奇怪的響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石壁上貼著一隻只瘦骨嶙峋的惡鬼,眼睛如同跳躍的磷火,泛著碧油油的光啃著她手裡抓著的一截胳膊:“啊啊啊,這是什麼鬼地方——”浪頭打來,油膩膩的黑水從頭澆下。
  顏淡欲哭無淚,只覺得自己被浪頭拋起又摔下,在九曲十八彎的石甬道間亂碰亂撞。幸虧她還可以御氣護著身子,不然早就摔成一堆碎骨頭了。可就算如此,她也清晰地聽見自己一身骨頭正喀拉喀拉響。
  骨頭會斷光的吧?還有她的腰,她都這把年紀了……
  眼前突然一亮,這一點光亮越來越大,變得刺眼。顏淡咕咚一聲摔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來。她吃力地抬頭向上看,只見五步之外的地方有一扇木門,門口擺著一把掃帚,周圍是灰磚墻,像是一條狹窄胡同。
  這裡是凡間了,只是不知道她在凡間第一個瞧見的是不是好心人?
  她正這樣想著,只聽吱呀一聲,那扇木門開了,當先一人的個子也不比她高了多少,後面的那人則高了前後那人整整一個頭。兩人穿著很是沉重、色彩繁雜的衣裳,袖子幾乎要拖到地上,粉白的臉,艷紅的脣,眼眶漆黑,腮是淡紅色的。
  顏淡正艱難地抬起頭,一瞧見這兩人頓時僵住了。她一直以為凡人該是和她長得差不多吧?怎麼會、怎麼會長成這個樣子?
  四目相對,片刻沉寂之後,那個矮個子的粉面人當先跳將起來,中氣甚足地喊道:“妖怪啊啊啊,有妖怪呀啊啊啊——”
  
  第六十二章:梨園戲班

  四目相對,片刻沉寂之後,那個矮個子的粉面人當先跳將起來,中氣甚足地喊道:“妖怪啊啊啊,有妖怪呀啊啊啊——”
  顏淡怒了,她現在這個模樣不就是狼狽了些,衣裳髒了些嘛,哪點像妖怪了?這兩個凡人——好吧,姑且算他們是凡人,臉涂得像白墻,腮刷得像猴子屁股,這種妝容居然還敢說她是妖怪,真是豈有此理。
  那個矮個子的喊了兩嗓子,嗓音掉得又高又尖,磕磕碰碰地往小門裡擠,一路高喊:“妖怪啊啊啊啊一隻妖怪全身冒綠水從天而降啦——”
  顏淡顫巍巍地往前爬了一步,伸出一隻手來。只見那個愣在原地的高個子突然往後退開一大步,砰得一聲撞在墻上,抖手抖腳地捏著墻邊的掃帚,顫聲道:“你、你是……你是何方、何方妖孽,敢來此……此作祟?!”
  顏淡怒目而視。為什麼這些凡人一門心思認定她是妖孽,而不是落在此地的仙子?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了,但好歹好幾百年前她都是仙子來著。
  忽聽幾步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顏淡的眼都直了,只見一個涂了一臉黑紅相間油彩的雄壯大漢手擎青龍大砍刀,衝著她大喝一聲:“何方妖孽竟敢來此?”
  顏淡卯足力氣,大聲喊道:“我不是妖怪!”
  哐噹一聲,那柄青龍大砍刀支在地上,塵土飛濺。可見這是一把貨真價實的大刀,不是那種用來裝樣子、其實裡面是空心的那種,若是被這把大刀砍在身上……顏淡嘴角一陣抽搐,這後果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壯漢身後慢慢探出一張粉白的臉,正是之前嚇得跳走的矮個子:“你……真不是妖怪?”
  “別、別聽她胡說!妖怪都會說自己不是妖怪!”那個個子高的正貼在墻上抖成一團。
  顏淡趴在地上,心裡苦楚難言,忽然覺得臉上被拂過布帛輕柔的觸感,抬眼看去,只見那壯漢扯著個子高些的人的長袖,將她的臉擦了擦,豪爽地笑道:“你大概是逃家出來的小姑娘吧,弄得這一身髒。”
  顏淡感激地點點頭。
  這一聲“小姑娘”當真叫得她受用無比,想當初她年紀還小的時候,總想著長大些才不會被人瞧不起,等到現在年紀長了,卻想裝得嫩一點。
  “這衣裳弄髒了,班主還不罵死我……”高個子的那人哭喪著臉。
  “放心,等班主瞧見這小姑娘就想不起來要罵你了。”壯漢呵呵一笑。
  “不過她現在開始學功夫還是晚了點,不比我們從小練的好。”
  “那有什麼關係?現在老爺們就喜歡這個調調,白淨細嫩、水靈靈的就好……”
  顏淡不由想,這些人究竟是幹什麼的?是人販子,還是青樓楚館裡管事的?
  
  事實證明,她同孜孜在念的人販子和青樓裡的老鴇沒有緣分。
  她從鬼門出來,恰好摔在桐城一家戲班子的門外。桐城在北方,再往北去便是荒蕪大漠,大漠裡鮮少有人煙,只有大片山巒。那片山川名鋣闌,主峰極高,終年白雪覆蓋。她若是運氣不好些摔在那裡,真的只有凍死餓死的份了。
  此時天下三分,桐城正是在南楚的疆域。南楚的都城是南都,據閔琉說起南都時那頗為嚮往的模樣,想來南都是個風光繁華的好地方。
  閔琉就是那日見了她嚇得跳走的矮個子。她把臉上的油彩洗去的時候,顏淡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這小姑娘容貌生得很好,尤其是一雙眼和琉璃似的,光彩流溢。
  顏淡還不太能欣賞凡間這琅台梨園的妝容,覺得真是糟蹋了閔琉的秀美容貌。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顏淡在戲班足足養了兩三個月,才能下地走幾步。在她養傷的時候,班主騰出地方來讓她住下,睡的是硬木板的通鋪,上面墊塊布就睡人了,讓她本來兩個月能好的傷硬是拖到第三個月。除此之外,一日三餐從來不少,有時戲班子登台演出,得了富老爺的獎賞還會分她一些時鮮水果和蜜餞零食。顏淡很是感激。
  待到她能下地走動的時候,戲班的班主便提著算盤同她清算她已經欠下多少銀錢,而這些銀錢放在錢莊裡又會生出多少銀錢,問她是打算寫信給家人讓他們來接她好,還是留在戲班子裡打雜還錢好。
  顏淡一貧如洗,身無長物,又無家人,只得選了後者。
  班主很是滿意,拍了拍手叫道:“涵景,你過來。”只見一道身段美妙的人影婷婷裊裊走了進來,低聲道:“班主,不知你叫我有什麼事?”
  顏淡大失所望,初時聽見那名字再看見那身段和走路姿態,她還以為是怎樣傾城的美人,待走到近處才發覺居然是個男人。她不由想,這凡間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啊,從前在天庭時候她時常嫌棄白練靈君太花哨不像個男人,如今方知,白練靈君同這位比起來絕對是男人中的男人。
  她正想著心事,冷不防被那個叫涵景的擰了好幾下臉,還沒來得及憤怒,對方面無表情地說:“皮膚還算過得去,上妝不難。”
  顏淡吁了一口氣,敢情他不是在調戲她老人家。
  班主更是滿意,點點頭道:“你給她唱一句簡單的,先來聽聽音色。”
  涵景面無表情地轉向顏淡:“我唱一句臨江仙裡的唱詞,你跟著我唱一遍。”他不待顏淡答應,徑自輕輕一揚衣袖,水眸微微垂下,腰肢輕擺,嘴角微微帶起一絲笑,好似滿園春色中的一點殷紅:“最撩人是經年春色一點,煙波江裡是碧玉一泓,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呵……”他衣袖輕舞,緩緩彎下腰去,輕挽長袖,雖然曲子已盡,餘音裊裊。
  顏淡目瞪口呆,她實在……實在是不怎麼能欣賞男人的柔弱風姿,這幾句唱得頗為幽怨哀愁的詞聽著身子就禁不住直打寒戰。班主咳嗽一聲,道:“怎麼,你剛才沒仔細聽嗎?涵景,你再唱一遍。”
  顏淡忙不迭地阻攔:“不不不,我聽到了,這位,咳,大哥唱得很好就聽得入了神。”她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見涵景瞪了她一眼,頓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唱,咳咳……那個,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
  只聽班主嘆了口氣:“算了,這個資質能念幾句說詞就很好了。”顏淡自覺除了聲音有點抖,還算不錯,卻不想班主覺得她沒資質,不由問:“那我以後,該做什麼?”
  “看你也像是好人家裡出來的,認字嗎?”
  顏淡甚是驕傲地說:“當然認字了。”她雖不敢誇口這世間的每個字都認得,但平日常用的絕不會有她不認的。
  班主點點頭:“那就幫著寫些聯子,順道把賬本給理明白了,戲台子底下端水送茶也少不了要跑個腿。”
  目送班主和涵景離去,顏淡摸摸臉頰,很是不解:“我唱得就這麼難聽麼?”
  “不是難聽,而是,”閔琉從門口探進頭來,眼中流光溢彩,笑嘻嘻地說,“非常、非常的難聽。”
  “……”顏淡大受打擊。
  “噯,不是我說你啊,也虧得你唱得這麼難聽,花涵景那人可陰了,你要是比他好,他肯定會欺負你的。”閔琉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衣袖,繞著她轉了一圈,“要是你長得再高一些,再豐滿一點,那就是美人啦。”
  顏淡很郁結。她都這把年紀了,該長的都長齊了,想再改進幾分只怕也辦不到。
  
  於是顏淡便學著當一個凡人,在戲班子裡忙忙碌碌打雜。
  那日見到的那個扛青龍大刀的壯漢是戲班子裡演武戲的,叫趙啟。此時風行些纏綿悱惻、才子佳人的戲文,武戲便是一年到頭也開不了幾出,趙啟力大體壯,就做些搬東西的重活。顏淡想著他這樣的前輩都只能打雜,她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
  她摔在戲班子門口的時候,凡間正值冬末,轉眼間過了春寒,便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除去厚重的冬衣,衣裳也穿得漸漸輕薄起來,來來去去足不沾地地忙碌。
  入了春,戲班子的生意也特別好,她花了點心思把賬簿理清了,記下幾筆都是入賬的。
  “萬點飛絮,惹得楊花點點,碧玉玲瓏風物妍,出落日頭看細雨……”花涵景水袖如流雲舒散,在戲台子上漫漫舞著,臉上的妝上得有些濃,反而襯出些艷麗風姿來。顏淡蹲在戲台邊上,支著腮瞧著他在燈籠昏黃光暈下的身影,看得微微出神。
  一旦靜下心來聽了,會覺得他唱的真是一個很纏綿的故事,只不過這樣的故事結局大多不怎麼好。花涵景是桐城方圓百里最出名的旦角,現在看來果真不假。
  “喂喂,別看了快去倒茶,不然等下要被班主抽筋扒皮!”閔琉端著兩壺熱茶硬是塞給她一壺,“別說我沒提醒你,最左邊那桌是這裡出名的惡霸,不好惹,你走過去的時候把頭低下去點別讓他瞧見你的臉。”
  顏淡接過茶壺,先給最左邊那桌添了茶水,依言把頭埋下去,而那左擁右抱、眼裡還盯著台上的富老爺根本就沒看她一眼。顏淡依次給別桌添了茶,一圈走下來,茶水都倒完了,便遠遠繞回後台去,想再灌壺新的。
  她快步走向後台的時候,正擦著一人的衣袖過去,陡然間聞到一股清淡的菡萏香味。顏淡忙回頭看去,只看見夜色中那一襲玄色的衣衫微微被風拂動,那人的髮絲漆黑如墨玉一般,看著很是舒服。
  顏淡看著那人的背影呆了呆,好似哪裡見過一般,心中卻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很覺得荒謬,搖了搖頭便快步走到後台。閔琉見她過來,撲過去抓著她的衣袖搖晃:“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個玄色衣裳的公子,很高挑頎長的那個,我剛才給他倒茶的時候真的看傻了。這麼俊的相貌,氣度又好,我真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花涵景同他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團爛稻草。”
  顏淡搖搖頭:“我只看到一個背影。”
  閔琉拉著她貓著腰溜出去,指著最角落的一張空桌子:“他剛才就一個人坐在那邊的。”隔了片刻,只是那位玄衣公子又折轉回來,只是身邊多了位姑娘。閔琉提著茶壺往前挪了兩步:“我再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來?”
  顏淡撲哧一笑:“好了,你自己去瞧吧,我在後面燒水,免得等下班主過來罵。”
  閔琉大失所望:“你真的不去啊?看一眼又不會怎麼樣的。”
  “可是他年紀太小了讓我實在沒有興致……”不管那位公子生得什麼模樣,一想到她都這把年紀了,總之是提不起什麼興趣來的。
  “年紀小?他年紀肯定比你大,你這人真奇怪!”閔琉嘀咕完,提著茶壺又走了過去。顏淡等著水燒開了,慢慢用勺子把茶水舀進茶壺裡,回首看去,只見閔琉小小的身影站在角落那張桌子前,可是隔得太遠,夜色又暗,除了幾個模糊的影子什麼看不清楚。
  顏淡端著茶壺去添茶,走到最左邊那張桌子的時候卻全然忘記了閔琉之前的叮囑,只見那富家老爺突然推開身邊的姬妾,點著她道:“你站下。”
  顏淡一愣,隨即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你今晚就隨我去,”那人又看著站在一邊的幾個家丁,“和他們班主說,這個小姑娘我帶走了,明早再讓她回來。”
  “王老爺,這、這不太好,顏淡她年紀還小不懂事……”趙啟急匆匆跑過來,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兢兢戰戰地開口。
  那王老爺一拍桌子:“閃開,老爺我做事還要你教不成?”
  “可是——”
  顏淡走上一步,緩緩傾身行禮:“不知王老爺你想要什麼時候讓我跟著一塊走?”她微微一笑,語氣溫軟:“我隨時,都可以隨你走的。”

  第六十三章:戲班雜事

  晨曦初露,天邊剛剛泛起些白光。
  顏淡哼著小曲推開小院的門,走過正坐在台階上揉眼睛的閔琉,抬手在她頭頂上摸了又摸,這樣居高臨下摸別人頭的感覺果真很好:“困就去睡嘛,幹嘛坐著等我?”
  閔琉瞪大眼看著她:“你、你看上去好像很高興啊?”
  顏淡笑嘻嘻的:“還好啊。”
  “你你該不是中了什麼風魔吧?你是被……那個,不是應該哭的嗎?”閔琉張口結舌一陣,口不擇言起來。
  “哭?幹嘛要哭?”顏淡在背後推著她,“快去睡啦,晚上還有戲要演,你不是還要上台唱兩句的嗎?”
  “難道那個王惡霸昨晚放過你了?這不可能的啊,他分明是從十歲到八十歲都不會錯過的!”
  “唉,八十歲他一定會沒那種興致的,不過從今往後,他都不會再欺男霸女了。好了,去睡吧去睡……”
  閔琉一聲大叫,貼著墻壁:“你、你……莫非你把他給殺了?殺人要償命的,昨晚這麼多人看見你被他帶走,你、你快點收拾收拾逃吧!”
  顏淡還是笑眯眯的:“殺人?我怎麼可能會幹這種壞事呢?我呢,只是讓他以後做不來那種事了而已。”
  閔琉想了又想,終於反應過來,眼珠差點瞪得掉下來:“你你你……閹、閹了……?”
  顏淡打開房門,把她往裡面推:“聽話,去睡吧睡吧。”
  閔琉死命地拉著她的手:“你瘋了啊這種事情,他要是報了官再定你個罪,要受多少折磨?”
  顏淡嘆了口氣,怎麼她就是轉不過這道彎來呢,她扶住閔琉的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晰:“如果換成是你,你會去報官嗎?”
  閔琉鬆開手靠在門邊,只聽顏淡哼著走調到不知到哪裡去的曲子,腳步輕盈歡快地走開了。
  如果換成她是王惡霸……
  “我當然要去報官,還要暗地裡花銀子把人下了獄折磨一通,竟敢閹、閹……咦,也對啊,報官要有個罪名,罪名是有人把他給閹掉了,哈!”閔琉自言自語,“怎麼就一直沒人想到這個,現在可好了,我們桐城的福氣啊……”
  
  除了班主那十足吝嗇的本色讓顏淡有些怨恨之外,其他一切安好。
  顏淡在凡間待了些日子,處處留心,慢慢摸到凡間的一些習俗。其中最要緊的一點便是,在凡間銀錢是很重要的東西,就像在九重天庭上的仙法一般重要。
  顏淡很窮,扣去之前養傷欠下的銀子,每個月的月銀只有三四錢,只夠偶爾買些小吃打打牙祭。她每回撞見花涵景一盒一盒地買來香粉胭脂水粉,都忍不住想若是這些銀子給了她,可以到飯館茶館裡坐一坐,而不是在路邊買饅頭了。
  春末時分,戲班子連著幾晚都會趕個場子。
  隔著幾晚,閔琉惦記的那位玄衣公子都會到座,想來是喜歡清靜不愛和別人擠的緣故,總是坐在最角落的那一張桌子。
  聽班主說,暮春過後,他們就要去南都趕場,今晚這台戲是在桐城唱的最後一出。
  顏淡忍不住打趣閔琉:“噯,我們明天就要去南都了,你不去和那位公子說一聲麼?”
  閔琉撫著流雲水袖,衣袖上七彩繡線斑斕絢麗:“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那位公子這樣的品貌氣度,肯定是好人家出來的,我是什麼人,怎麼配得上他?還有啊,最先前那一回,他身邊還跟著一位姑娘,那姑娘長得高挑又嫵媚,他根本看不上我的。”
  她懨懨道:“還是你做得對,每回都不湊過去看,看了又怎麼樣,我還不是個戲子?戲子就是戲子,一輩子都不能翻身的。”
  顏淡忍不住笑,她從前也喜歡過一個人,可是看戲看多了,裡面的悲歡離合也看慣了,覺得那其實也不是什麼值得揪住不放的事。
  演武戲的趙啟趙大叔時常同他們講故事,講到過天上有位老神仙,袋裡裡放了一段又一段的紅線,把命定的那兩個人的腳踝用線牽在一起。不論走到天涯海角,被紅線相繫的那兩人總歸會相遇,然後相知相親。
  顏淡打著呵欠想,那位老神仙其實懶得很,時常繫了一個人的腳踝,另一個人的就忘記了,所以紅線扎成團,纏得亂七八糟。她那一根,和遙遙牽著的那人,大約已經亂得理不出線頭來了。
  連夜把戲台拆了,大家草草洗漱打算入睡,明早還要趕在開城門之時離開這裡。顏淡抱著一堆戲服,匆匆而行,微涼夜風裡忽然傳來一道女子清亮悅耳的聲音:“山主,我還真不懂,這戲有什麼好看的……”
  山主?
  顏淡腳步微微一頓,一恍然間又和誰錯身而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淡的菡萏香木的味道,若非她對這種味道格外敏感,其實是聞不出來的。
  低沉溫和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顏淡回過頭看了一眼,果真是那位玄色衣衫的公子,他站在夜色蒼茫中,用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敲身邊那位姑娘的額頭,然後笑著說了一句什麼。
  此時天色暗淡,他們站得遠,她居然這麼篤定地覺得對方在笑,真是奇怪了。
  
  翌日天色還未大亮,顏淡便睡眼朦朧地隨著大夥兒出城了。她從前在書裡看到過,凡間用來代步的是馬匹,富貴些的人家還有馬車,當然馬車配的馬也是好馬。顏淡不由感嘆,這天庭上的仙君們想來下凡一趟油水甚足,她除了用雙腳走路,最好的一回就是坐牛車了,那牛車差不多就是加一塊木板,風吹日曬顛簸得厲害。
  這樣日夜兼程趕路,一個月後終於到了南都的地界。
  顏淡不知大夥兒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都覺得她原來是好人家出身的、卻逃家出來,流落到現在這個田地。後來才稍稍有些了解,在凡間,只有家中富庶,家中女兒還有機會讀書識字,而她恰好還寫得一手好字,這和她唱得不知跑調到哪裡去的曲子相對比,班主搖頭嘆息:“可惜,你家裡人竟然沒想到找人教你音律。”
  顏淡其實想說,她是學過音律的,只是師父最後發怒不肯教了。至於那手好字,實在是被師父硬逼出來的,若是時常被罰抄經書百十遍,日子長了字也會寫得好了。
  只是近來,顏淡都不太能睡得著。
  她的手臂上面無端出現一塊青斑,且還有不斷蔓延的趨勢。一次閔琉看見,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她是在哪裡磕碰到了。顏淡抿著嘴角不說話,這塊青斑並不是哪裡擦碰到的,而是屍斑,她畢竟在幽冥地府待的時候太長,少了半邊心,身子遲遲不能復原,被陰氣侵染到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夜裡睡不著醒來的時候,她便在簿子上寫寫劃劃消磨時間,後來開始學著寫戲摺子,戲聽多了,拼拼湊湊她也會寫。有回給拉二胡的老伯瞧見了,將最末那句“風流似十里蓮亭,雕籠相近,綺戶低斜,苔痕滿階燕銜碧玉,輕掩湘妃幕繡”念了幾遍,笑著說:“這個可以和著曲子當唱詞,你這個故事唱詞都還好,班主真有眼光。”
  花涵景站在一旁,穿著薄薄的青衣,語氣很平淡:“我倒是覺得念起來不怎麼平,只怕唱不來,硬是要唱的話,聽起來也不舒服。”
  閔琉立刻反脣相譏:“還不是你不會唱,這天下哪有唱不來的詞,只有不會唱的人!”
  花涵景的臉陰沉下來。
  顏淡將閔琉按下去,笑眯眯地說:“詞是寫得韻律不齊,可是你這麼厲害,再不平的詞也能唱別有風味嘛。”
  花涵景繃著的臉皮鬆了鬆,拿過簿子轉身走開:“我先看一看。”
  閔琉撅著嘴:“啊,你竟然連這麼違心的話都能說出口,我不理你了。”
  顏淡心道,她師父在天庭是這樣了不得的人物都喜歡聽好話,凡人自然也愛聽了。
  
  戲班子在南都落腳後的第一台戲,便是顏淡寫的那出。後面連著三晚,都開了同一齣戲。因為連南都城里幾位貴族公子都來捧場,看戲的人也異常得多。班主很是高興,連月銀也多給了她三錢銀子。顏淡雖然知道這班主實在吝嗇,但心裡居然很沒出息地覺得高興,三錢銀子其實還是可以買好些小東西的。
  顏淡搬過梯子,架在戲台邊上踩上去摘掛在台上的燈籠。
  趙大叔在身後叮囑了一句“小心點別摔下來”,就扛著道具走開了。
  顏淡伸手勉強夠著燈籠的掛繩,突然腳下一空,只聽一連串喀拉喀拉木頭斷裂的聲響,徑自從木梯上摔了下來。這樣摔下去是摔不死她,不過會不會扭到腰就說不好了。顏淡很是納悶,她近來起得早又忙,只會是瘦了,應該不會胖到連梯子都踩斷的地步吧?
  顏淡並沒有如同她所想的那樣落在地上,而是有人伸臂過來,摟著她的腰抱了起來,輕笑著道:“這種粗活,怎麼能讓姑娘你去做呢?要是摔著哪裡了,可不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顏淡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她莫不是,被人調戲了?
  她看了看摟著她的腰的那人,再看了看他手中描金摺扇,最後瞧了瞧旁邊斷成一截截的梯子,瞬間想明白兩件事:第一,這位登徒子公子很有錢,他這把扇子若是拿去典當也能當不少銀子。第二,梯子不是被她壓塌的而是被這位公子弄壞的,這個力道,看來對方會功夫。
  那人啪得一下打開摺扇,慢慢搖了兩下,微微笑著問:“怎麼,你沒有什麼想說的麼?”
  顏淡面無表情地說:“你是誰啊?”
  那人像是有些驚訝,唔了一聲,合上摺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你不認得我?”
  顏淡拍開他的手:“我該認得你嗎?”她最討厭這種手腳不乾淨的人。
  他輕笑出聲:“我還以為全城的姑娘都認得我呢,不過……沒有關係,在下姓林,雙名未顏,教姑娘見笑了。”
  林未顏?顏淡想了想,立刻想起來了:“你就是‘那位’林世子啊。”南都是南楚的國都,達官貴人、皇親國戚大多在這裡。林未顏是當朝郡王世子,官拜監察司,還有功名在身,可謂少年得意。還有一位當朝相爺家的公子,名叫裴洛的,還是監察司的督司,兩人在南都城都是出名的很,只不過出名的都是些風流韻事。
  “那位?什麼意思?”
  顏淡忙不迭道:“沒什麼沒什麼,我隨口說的。”她總不能說,林世子你真的很出名,這南都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一直號稱“風流不下流,留情不留種”啊。
  林未顏挨近一步,微微笑道:“我前日看過你寫的那齣戲了,很不錯,就連裴洛裴兄都稱讚了。”
  顏淡忙往後退了一步:“多、多謝……”
  “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可還有什麼話想同我說的?”他順勢又逼近一步。
  “對了,”顏淡指指一邊的梯子,“這個梯子還是半新的,當初是用一錢銀子買回來的,你賠吧。”

  第六十四章:南都行

  林世子果然很有錢。
  顏淡揣著他黑著臉賠給自己的一錠銀子,心裡很歡快。其實那梯子已經舊了,絕對不值一錢銀子,可是林世子居然賠了這麼多。顏淡掂了又掂,覺得大約有四五兩重。五兩銀子,那真的算很多了,她在戲班子裡一年也沒有這些月銀。
  這種紈褲子弟真會敗家。
  顏淡跑去兌了碎散銀子和銅錢,買了些吃食帶回去請戲班子裡的人一塊吃。她一直懷恨班主太吝嗇,所以沒叫他,花涵景不屑同他們蹲在一塊吃東西便顧自走了。
  閔琉含著素雞,含含糊糊地問:“是誰啊,竟然給了你這麼多銀子?”
  顏淡笑嘻嘻地應道:“就是那位林世子嘛,大約是他家裡錢多得用不完就用來砸我,我當然不會客氣,幫他好好用了。”
  閔琉嚼著嘴裡的:“哦,是那個林世子啊,難怪。”
  趙大叔忙道:“顏淡,你以後可要當心些,這些貴族子弟都不是好人,同他們在一塊你會吃虧的。”
  顏淡很是乖巧地說:“是,我以後就是連話都不會同他們多說的。”她可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傾國之色,林世子也不過是圖一時新鮮,才不會整日纏著她。
  誰知翌日,顏淡剛出了臨時租來的院落,迎面便撞見了林未顏。林世子一身藍色官袍,衣帶翩翩,勒馬而行,見著她微微笑道:“顏姑娘,你看今日天氣晴好,實在是踏青出遊的好時節,不如我們一起去散散心?”
  顏淡不由心道,踏青出遊,那也需是春天,現在明明都入夏了,當然是天氣晴好,一日曬下來人都要焉了。凡間的習俗中,還有一種是喚人的姓,然後稱姑娘公子什麼的,而她的名字就是叫顏淡,也多虧了這個“顏”字,從表面看來,和凡人實在是沒什麼差的。
  林未顏勒著馬低頭看她:“你是怕日頭猛麼?城外章台江畔樹蔭很密,不會曬的。”
  顏淡委婉地開口:“林世子,你不是還要巡城麼,這樣恐怕不好吧?”
  林未顏輕笑:“那有什麼,這種事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的。”
  顏淡推辭道:“這不好吧,便是做給別人看也該做足樣子啊……”
  林未顏突然俯下身來,一把將她抱起來掛在馬鞍上:“那我們先巡城再出遊。”他一抖馬韁,馬兒飛快地向前奔去,顏淡頭朝下掛著,只覺得頭暈眼花,說話聲音也大了起來:“林未顏,你到底想怎樣?”
  可嘆她居然不敢咒他在巷子裡騎馬撞墻,若是真的撞了,她也會一起遭殃。
  只聽林未顏頗為意氣紛發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怕什麼,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顏淡只覺得頭腦發脹,全身血都倒流,開始噁心想吐,連話也說不出來。
  林未顏剛在章台江畔勒住馬,顏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鞍上翻下去,趴在岸邊吐個了天昏地暗,幾乎把昨晚吃的都一塊吐出來了。
  林未顏走到她身邊,打開摺扇替她扇著風,訝然道:“你真的有這麼難受?”
  顏淡氣結,隔了片刻才平順了氣:“不難受,一點都不難受,我是吐著好玩的。”
  林未顏不甚在意地伸手搭在她肩上,笑著說:“顏淡,你還真的和我從前見過的那些姑娘不一樣……性子,嗯,很有趣。”
  顏淡轉過頭,殺氣騰騰地盯著他,緩緩道:“你想文鬥還是武鬥,要是輸了你以後就別再來煩我。”
  他啪得合上摺扇,很是為難:“這個不太好罷,我怎麼可能和一位姑娘動武?萬一磕磕碰碰傷到你了,這未免也太不憐香惜玉了。若是比文的,我是文舉殿試出身的,實在是勝之不武……”
  顏淡很郁結,敢情他擔憂的是自己勝之不武:“那就比文的好了,看見那邊的樓閣沒有,詠物賦景。”
  林未顏用扇柄支著下巴,微微笑道:“我選詞牌,你只要想得出來便算我輸,這樣好不好?”他想了一想,又道:“詞牌就選最高樓罷,你慢慢想,太陽落山之前想出來都算你贏。”
  顏淡看著他,忍不住道:“你倒是很謙讓啊……”
  林未顏向著她微微一笑,又打開摺扇慢慢搖了起來。
  顏淡來回在江堤邊走了好幾趟,突然停住腳步:“那我念給你聽了?”林未顏揚了揚摺扇:“請。”
  “猶記霧斂,煙波澄光碧。相逢時、正年少。回首望那時明月,章台楊柳聞羌笛。飛絮亂,薄酒寒,胭脂落。奈若何、多情應笑我。”
  “你們女孩子總是喜歡寫些情啊愁的,慕將軍家的小姐也愛寫這些,這幾句不算好。”
  顏淡抬眼望著西邊落日,突然想起夜忘川的夕陽,那日復一日寂寞卻艷麗的夕陽,剩下幾句便脫口而出:“又誰知、此夜登高樓。西風綿,弦歌斷。流雲不知斜陽倦,高樓不解流水愁。緣生滅,韶華卻,幾時休。”
  林未顏直起身,低聲道:“流雲不知斜陽倦,高樓不解流水愁麼。呵,看來我不認輸也不成了。不過我既不是那流雲,也不是高樓,你若是愁了倦了便來找我……”
  顏淡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算是長見識了,林世子大約是能騙到些年輕姑娘。
  
  然而在南都的日子未必就此安寧下來。
  起因在於林世子根本就沒有把那天答應過的事放在心上,還是時時刻刻來煩她。
  “顏淡,你的名字裡有一個顏字,而我的名字裡也有,可見這是天註定的緣分。”
  “你名字是令尊取的,我的名字是家父給的,要說緣分的話,還是兩位爹爹更有緣吧?”
  
  “女子無才便是德,難道你們南都沒有這種說法麼?”
  “嗯,有啊,可你不是尋常女子。”
  “那男女授受不親這種傳統美德,南都沒有嗎?”
  “嗯……這個也有啊,可我恰好也不是尋常的男子。”
  “……”
  
  “你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了?”
  “嗯,戲本子寫得不錯,還會作詩作詞,長得順眼……最要緊的是,性子很有趣。”
  “如果讓你在我和蘭心繡坊的黃姑娘選一個,你會選誰?”
  “非要選一個這麼麻煩麼,我兩個都會選。”
  “如果只能選一個呢?”
  “女孩子要有容人之量,一個是娶兩個也是娶,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豈不是更好?”
  “這就對了嘛,如果你真心喜歡一個人的話,心裡就只會記得那個人,其他人全然不會放在心上的,更不會覺得熱鬧還很好。”顏淡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還會有給凡人解釋感情由來的一天,甚是驕傲,“你只是覺得我很有趣,和你從前見過的那些不一樣,一時圖個新奇罷了,你其實根本就不喜歡我。”
  “你的性子是很有趣,也很新奇,可我確是喜歡你啊。”
  “……”顏淡頭一次,很想殺人。
  
  顏淡時刻要花費心思想怎麼躲開那位林世子,而閔琉卻時常不見人影,隔了好幾日,她才知道,閔琉這幾日都同那位相國公子裴洛出去遊玩了。
  一個林未顏,一個裴洛,都是風流成性沒有半點節操。顏淡真不想看見閔琉被那些貴族公子給糟蹋了。趙大叔苦心勸過幾回,閔琉卻聽不進去,日日晚歸。
  日子一晃,便過完了整個夏天,眼見著走到盛夏的尾巴上。戲班子也要回桐城去了。顏淡有幾回夜裡撞見閔琉在哭,其實也是的,這種事,那些貴族公子本來就不放真心進去,自己先賠了一顆心,傷心總難免。
  顏淡看著她哭,心裡也不好受,卻只能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東西很快就收拾妥當,他們當日就離開南都轉回桐城。閔琉一直回頭望著南都城,眼睛紅腫,形容憔悴。顏淡遞過一包剛買的玫瑰糖,微微笑著說:“你要是不回頭看的話,我請你吃糖。”
  閔琉瞪著她,突然一把奪過那包玫瑰糖,把嘴裡塞了好幾顆,用力嚼出了聲。
  顏淡不由心想,她這個樣子該不是在心裡想著怎麼把那位裴公子嚼碎吧,真狠……
  他們到南都時,大多時候是步行,而回桐城時還是徒步,結果錯過了宿頭,到了入夜時分才翻過半座山。顏淡走了一段路,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總覺得這段路像是剛才走過似的,她不想危言聳聽嚇到大家,便一直忍著沒說。
  待第三遍走到同一個地方的時候,班主停住腳步:“這裡好像剛才走過。”
  顏淡接過閔琉手裡提著的燈籠,朝著樹叢的地方照了照,只見周遭樹林茂密,古樹參天,樹幹上還盤著密密的紫藤。閔琉緊張地抓著她的手臂,小聲問:“是不是你剛才看到什麼東西了?”
  顏淡搖搖頭,簡單地道了一句:“沒有,我只是怕這裡會有野獸。”
  閔琉立刻甩開她的袖子,疾步擠到班主身邊,順便還撞了花涵景一下。
  顏淡舉起手裡的燈籠,只見那層薄紙上正有一隻飛蛾撲扇著翅膀、噗噗亂撞,她再次回頭看了看那片樹叢,樹幹上纏著的紫藤,正開著淡紫色的花兒,山野濕漉漉的空氣中涌動著淡淡馨香……
  大約在漆黑山道上走了半個多時辰,只聽趙大叔低聲罵了一句:“……又回到這裡來了!”
  顏淡默不作聲,其實在第一迴繞回原處的時候,她就已經發覺。其實這山裡難免會有些剛成形的山妖精怪,他們未必當真有惡意,有時候只是太無聊才會向凡人開開玩笑。只是,現在已經是第四次繞回原地了,這樣的玩笑未免過了頭。
  顏淡閉了閉眼,靈台瞬間清明。她卻只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花香,沒有殺機和戾氣。
  她緩下步子,仔細看著周圍,慢慢和前面的人拉開一段距離。
  這很可能是鬼打墻的術法,說得白了,不過是一種障眼法,用幻術把兩塊不相連的地方拼接在一起,走過的人只能在這兩塊地方反覆繞圈。他們現在就被困住了。
  顏淡低下身,用燈籠照著地面,慢慢往前找。只要是障眼法就一定會有破綻,這是師父曾經說過的。就算周圍的山路都拼接在一起,也必定有一塊地方是拼錯了的。
  顏淡伸手在地上摸了摸,映著燈籠的光,手指上沾著的是粘土,而再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卻又變成了紅土,只隔了這麼幾步,土質是不會變得這麼快的,她倏然轉過身,只覺得周圍突然變成了白茫茫一片,一個慘兮兮的聲音在耳邊哭著:“你的前世害死了我……我今生是來向你索命的……”
  顏淡腳步一頓,忽覺後頸被人輕輕吹了一口氣,那人繼續哭道:“前世的債今生來償,還我命來……”若是換了別人有可能嚇得不會動了,可是對方卻偏偏和她扯什麼前世今生,她活到現在也不過一輩子。她聽著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到了左近處,飛快地伸出手去,居然一下子就捏著那隻搗蛋的山妖精怪的脖子。
  那大約是隻花精,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化成人身的模樣還是個小姑娘,嘴巴張大成可以塞進一隻雞蛋的光景瞪著顏淡,隔了好一陣才想起要掙扎:“你抓著我幹什麼?還不快放了我!”
  顏淡將她拎起來,很不客氣地威脅道:“你先把障眼法解開。”
  那花精張了張嘴還要說話,顏淡順勢拎著她搖晃了一下,她立刻大叫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就解開你別晃我了。”
  顏淡鬆開手,蹲在一邊看她咳嗽連連,支著頤問:“你是花精麼?”
  小姑娘立刻站起身在她面前轉了一圈,衣袂翩翩:“你看我的長相,再看我的衣裳……除了花精,這世上哪裡還有這麼美貌的妖?”
  “那就好,你們族長在哪裡?帶我去見他。”顏淡站起身,拍拍衣袖上沾到的灰。
  “你要找我爺爺?為什麼?咦,我覺得你好像和我是一樣的……可是你為什麼沒有妖氣?”
  顏淡低下身看她,忽然覺得以暴制暴實在比懷柔更有用:“你到底帶不帶我去?不帶的話,你最早是什麼樣子的,以後就是什麼樣子……”
  
  第六十五章:花精一族

  樹蔭暗處,兩個黑影湊在一起,看著戲班子一群人漸漸走遠。
  “喂,你現在不和那些凡人過了,不用打聲招呼嗎?”
  “打了招呼就走不掉了……”
  “啊,萬一他們不死心怎麼辦,要不要我變個屍體出來劃花了臉丟給他們去撿?”
  “少廢話,現在就帶我去見你爺爺。”
  “你好凶,這麼凶當心以後嫁不出去噢。”
  “……”顏淡握著拳頭,硬生生擠出一句話來,“不勞您費心了。”
  人生無不散之筵席。雖然在戲班子裡過得很高興,可畢竟,她還是和凡人不一樣的。凡人有生老病死,而她卻不會變老。她永遠不能把自己當成一個凡人。與其等到以後,他們看到自己不會變得蒼老的容貌驚訝,把自己當成異類,或是自己看著相識的那些凡人離開人世,倒不如現在悄悄離開。
  她想起當初自己摔在戲班子門口,而如今在這裡分別,其實也好。
  “我走不動了好累哦,你背我吧……”
  “……不背。”
  顏淡不由想,她是下了決心要變成妖的,可是看著眼前這隻花精的模樣,她是不是要再慎重考慮一下了?
  “那你抱我吧……”
  “自己走。”
  “你好凶噢,這麼凶以後一定會嫁不出去的。”
  顏淡猛地轉過身,抓著她搖晃幾下:“你怎麼這麼囉嗦——咦,你你你、你是男的?”她愣了一會兒,用伸手又摸了摸對方的胸口,十分平坦,再扯開對方的外裳的衣領瞧了瞧咽喉處,忙鬆開手鄙夷地看對方:“虧你還是男人,原來你有易紅妝的癖好!”
  那少年模樣的花精義正言辭地說:“怎麼,我穿著這一身好看,不能穿嗎?”
  顏淡往前疾走兩步,只見他立刻就貼了過來,連忙退開去:“你別靠過來。”她最怕的就是那種明明是男人,卻弄得比女人還花俏柔弱,每見一回便起一身雞皮疙瘩。
  “為什麼?我身上這麼香,你竟然還嫌?我偏要靠著你,怎麼樣?”
  “不要靠過來啊!”
  “你這麼凶,以後一定會嫁不出去的……”
  啪——
  顏淡的理智崩斷了:“第三次了!你到底有完沒完,反反覆復就是這一句話,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打回原形!”
  然而事實鐵證如山,不管是從前的,還是後來發生的,都證明了這句話是對的。顏淡蹉跎了這許多年,一直沒能嫁掉。
  
  顏淡入了妖籍,其中經過就和她當初脫離仙籍一樣簡單。他們花精一族的族長模樣蒼老,頭髮稀疏,頭頂已經禿了大半。而花精們大多生得很美,只是特別聒噪,大約化成人形前的幾百年一直扎根在同一個地方,實在是給憋壞了。
  他們花精一族,在妖中還算是生生不息繁衍旺盛,顏淡想著他們這一族便是憑著族人的數量多少也能占山為王了,卻偏偏臣服於鋣闌山主。
  鋣闌山主,萬妖臣服。
  顏淡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很是氣勢非凡。可是再是有氣勢,他們堂堂花精,卻何必非要依附於別人?她雖然不像趙桓欽那樣有掌控六界的野心,可向別人屈服,未免也太丟臉面了。
  “你說,從外面看過去,松樹和竹子哪個牢固些?”族長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問道。
  “應該是松吧。”
  “確實是松樹,可是你看,每逢大雪天樹上壓滿積雪的時候,竹子每一回都會被壓彎了,而松樹卻挺得筆直,然而到頭來竹子沒有斷,可松樹卻折了枝椏,你說這是為什麼?”
  顏淡怔了一怔:“因為松不肯像竹子一樣變得彎曲。”
  族長抬手在桌子上一敲:“在凡間也有句俗話,木獨秀於林,風必摧之,也是這個道理。鋣闌山主現在有這個本事獨秀於萬妖之中,我們就要臣服。當妖也要會看情勢,明明知道硬擰著沒有好下場,何必還要硬著來?不就是彎一彎腰嘛。”
  顏淡頓時肅然起敬。
  顏淡以為,不管是妖抑或凡人都可分為三類,人物、人才、人渣。
  族長是個人才,趙桓欽是人渣,想來那素未謀面的鋣闌山主該是個人物。
  
  待到了入秋時分,顏淡開始很有些發愁。
  她原本以後手臂上的屍斑過不了多久便會自己消退的,誰知到現在,非但沒有一點消退,反而多長出了一塊,再這樣下去,她定會變成天地間第一隻長滿屍斑的花精。
  這幾日,族長開始挑選出些美貌族人,打算送到鋣闌山境給兩位山主大人當姬妾。這件事,每隔五十年必有一回,從不間斷。
  那日顏淡正到族長家作客,只見他在箱子裡摸了半天找出一隻小巧錦盒,打開了給顏淡看:“你來得正好,我想來想去不知該送什麼過去,幸好突然想起還有這個壓箱底的好東西,你看怎麼樣?”
  錦盒打開的那一瞬間,顏淡立刻聞到一股似蘭似麝的香味,頓覺通體舒泰:“這看上去像是一顆丹藥。”
  族長點點頭,將錦盒蓋上:“的確是顆丹藥,叫衍碧丹。當年我祖上還是用千種藥材煉製成的,驅除陰氣,調養身子,都用得上。”
  驅除陰氣?顏淡只覺得熱血沸騰,硬生生按捺住激動問:“族長,你莫不是要把這顆丹藥送給鋣闌山主?”
  “是啊,金銀珠寶、酒器美人,這些東西便是加起來只怕也不如這一顆丹藥來得珍貴,我已經教人把衍碧丹寫在禮單上送去了。”
  顏淡沉吟著:既然禮單已經送出了,而她也是花精一族的,若是乘著現在把丹藥給私吞了,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不過等到族長把東西送出了手,她再去盜出衍碧丹,應該就不會連累到族人了罷?
  她驀地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傾,緊張地問:“族長,那兩位鋣闌山主有沒有易女裝的怪癖?或者,是不是那種弱柳扶風、比女人還柔弱的那一種?”
  族長抹了抹汗:“這、這種話可不是隨便亂說的……無稽之談,無稽之談。”
  顏淡再將身子前傾一些:“我想當山主的姬妾,你能不能順便把我一塊兒送掉?”
  族長摸著鬍子,很有點不好開口:“顏淡,其實據之前幾回兩位山主挑人的情狀來看,山主的喜好實在不是你這樣的。”
  顏淡左思右想,還是不死心:“可是,可是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說不定現在山主口味變了想換其他的呢,總吃一盤菜也會有吃厭的時候嘛……族長,你就讓我去,就算真的不行我再回來也是一樣的……”
  族長被她磨得沒有辦法,最後只能點了點頭:“你也好好去打點一下,免得站出去丟了我們花精族的臉。”
  
  於是,顏淡便和自己的族人遠赴鋣闌山境。
  臨行那一日,紫藤——也就是族長的那個喜歡易紅妝的孫子,穿著一襲紫繡冰綃衣衫歡快地在顏淡面前轉了一圈,笑著說:“你看我這身衣裳好不好看?”
  顏淡自覺已經把對他這種怪癖的厭惡表達得很明顯了,結果那隻遲鈍的花精居然一點知覺都沒有,只得勉強應了一句:“還好吧……”
  紫藤站在她面前,認認真真地說:“我想你很快就會回來的,所以就不和你正經地道別了,你到鋣闌山境千萬別這麼凶,到時候得罪了山主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顏淡露出一臉牙疼似的笑容:“承蒙你吉言啊……”她飛快地出手,將紫藤身上那件紫繡冰綃衫子剝了下來,動作乾淨利落,微微笑著道:“女子的衣裳可不是這麼好穿的,你要穿,至少也該知道什麼時候要一下子就能脫下來,什麼時候要怎麼也脫下不來,懂麼。”她這一手還是在戲班子裡學成的,剛開始時候沒有仙法,便是連自己的衣衫也穿不好,後來練得熟了,那些戲子剛下台,她一眨眼功夫就能把對方的戲服給換下來。
  紫藤扯著中衣,嘴巴張大成能塞進一隻雞蛋的光景,喃喃自語:“你原來有這種嗜好。”
  顏淡揉了揉太陽穴:“我的嗜好再多,也沒有你的奇怪。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紫藤抱著外裳,衝她揮揮手:“顏淡姊姊,祝你馬到功成,不,馬失前蹄。”
  顏淡這回不太想和他計較了。
  這樣說來,她當真要為了衍碧丹去當什麼山主的侍妾麼?到現在為止,她連那兩位鋣闌山主是什麼樣的妖都不知道,不知道對方性子如何,生得又是什麼模樣。想來修為應該算是很高了,不知道會不會像族長一樣,看上去年紀很大閱歷很豐富,有一個鋥亮的禿頭?
  她看著同行的族人們,一個個都是千挑萬選的美人,她混在其中,根本不會引人注目。可是要得到衍碧丹,就得先接近山主,萬一山主對她看不上眼,她豈不是白白走了這一趟?
  顏淡很苦惱。這一路上都一直盤算著怎麼行事,最後一舉盜得衍碧丹。得手之後,要怎麼善後也是件大難事。但是她覺得,盜取了這珍貴丹藥後,絕對不能立刻逃跑的,這樣的舉動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可是不管她把整個經過盤算得多麼細緻,擺在眼前的最重要的一個難題始終還是不能解決:她該是怎麼不動聲色且含蓄地討得山主的喜歡呢?

  第六十六章:鋣闌山主

  鋣闌山境是大片山巒中的一個四季溫暖合宜的山谷,身處山谷中,遙遙可見鋣闌主峰,上面終年覆蓋皚皚白雪,恍然讓人產生一種四季倒錯的錯覺。
  顏淡和其他族人所懷目的大相徑庭。初到了鋣闌山境那幾日,山主未曾見他們,族人們便忙著修飾容顏對鏡梳妝,顏淡卻到處走走,盤算下一步如何行事。
  鋣闌山境外排布著陣法結界,就連山主住處也有很高明的結界,這無疑給她增添了不少麻煩。當年在天庭之上,她學的東西既多又雜,卻獨獨漏掉了數術玄學,對於排列陣法結界這種又麻煩又難學的雜學一竅不通。看來唯今之計,只有讓山主看上了選為姬妾,才能隨意進出山主的住處。
  顏淡不由自主嘆了口氣,妖生得美貌的本來就多,他們花精一族美貌的更多,而她混在其中勉強算得中人之姿。其實容貌本身並不是最重要的,長得普通卻風姿優美,那也會教人驚艷。但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那樣根本毫無風姿可言。
  就算往好的方面想,那兩位山主兩人比較注重內在美而不看重外表,她也不知該怎麼不失禮又淋漓盡致地表現出自己美好(?)的內在。
  總而言之,現狀堪憂。
  顏淡踱到湖邊,只見湖邊大石邊趴著一個小小的孩童,屁股後面的尾巴正輕輕拍打著背部,頭頂兩隻毛茸茸的耳朵一動一動的,是個沒有完全化成人形的小狼妖。他一面撥著眼前的糖,一面辛苦地數著:“一顆,兩顆,三顆,三顆……三後面是五,五顆,五顆後面是……”
  顏淡摸了摸衣囊,還好前些日子看著同族買蜜餞糖果,便也買了一小包,然而她心裡想著事情根本就沒有吃零嘴的心情,這一小包糖就帶進了鋣闌山境。
  “啊,五顆後面是六顆,六顆,七顆,八顆……咦,怎麼會只有八顆,明明其他人都分到十顆的,奇怪……”小狼妖晃著尾巴,自言自語著。
  顏淡站在他身後,心裡很郁結: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怎麼會養得這麼笨?想來分糖的小妖怪們故意欺負他,少分了糖給他。
  “一定是我數錯了,再來數一遍!一顆,兩顆,三顆,五顆,六顆……”
  顏淡終於忍不住了,走上前蹲在他身邊放柔了聲音說:“哪,我來幫你數好不好?”小狼妖看了她一眼,很是高興地猛點頭:“好啊好啊!”
  顏淡伸手撥開一顆糖就數一個數字,待數到七時,糖已經沒有了,便拿出自己的那包來倒出三顆:“一共十顆,現在對不對了?”
  小狼妖愣愣地看著她,奇道:“可是這裡明明有十一顆。”
  顏淡這才想起之前他數數從來沒有數過四,當下拿起一顆塞到他嘴裡,笑眯眯地說:“那現在是不是十顆了?”
  小狼妖美滋滋地把剩下的糖放進口袋裡,抓了抓頭,又問:“你是誰?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你啊。”
  顏淡心中無比鬱悶,這到底是誰家養的孩子,不但笨還很遲鈍,這種事剛才不就應該問了嗎,怎麼現在才想起來。可是她有求於對方,只能繼續笑眯眯地回答:“我是剛來這裡的,所以你沒見過我。”
  小狼妖愣愣地點點頭,隔了好一會兒才噢了一聲。
  顏淡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了,繼續循循誘導:“我有件很麻煩的事情想問你,你見過山主大人麼?”
  小狼妖立刻笑得天真無邪:“你要問我這個啊,這個我知道!嗯,山主大人,我每天都能見山主大人!”
  看來是問對人了,而且對方這樣遲鈍,就算套他的話,也不用什麼技巧。顏淡支著頤,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山主大人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
  小狼妖傻傻地問:“什麼是喜歡?”
  “……”顏淡頓時覺得想從這小鬼這裡問話的自己真是十足的傻子,“那山主大人平日對誰最好?”
  “唔……山主對我就很好,從來不罵我笨。啊,我真的很笨嗎?為什麼總有人說我笨?”
  顏淡摸摸他的耳朵,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當然不笨了。”你已經超脫“笨”這個境界很遠了啊……
  小狼妖毛茸茸的耳朵動了動,看來被撓得很舒服:“兩位山主大人對百靈姊姊都挺好的。”
  百靈麼……顏淡還記得第一天到鋣闌山境,為他們安排住處的便是百靈,是羽族人,高挑又嫵媚,原來山主是喜歡這樣的女子。也難怪族長說她不對山主的喜好,果真是這樣的。不過現在知道這個,也算是一點小小的收穫吧,到時候入不了少主的眼,還不如討好百靈,反正結果都差不多。
  “紫麟山主喜歡豐滿嬌媚一點的女子,余墨山主喜歡高挑溫柔乖巧的。你與其問丹蜀,倒還不如來問我,我知道得可不算少。”
  顏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忙跳起來往後看,只見一位灰發男子步履優雅地走過來,親昵地拍拍小狼妖的頭,低聲說了一句:“爹爹要和這位姊姊說些事情,你到旁邊去玩。”丹蜀很聽話,立刻跑開了去。
  顏淡張口結舌:“其實、我沒有……”
  “你是花精一族的吧?其實我們這裡,時常會有各族族長送來些美人,大家都見怪不怪了,你不用緊張的……坐罷。”那人撩起衣擺,在湖邊的大石上坐下,“剛才你陪著丹蜀玩,我告訴你一些事,這也算是禮尚往來不是麼?”
  顏淡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你是狼族的?”
  那人笑盈盈地伸手摸了摸下巴:“我是狼族的族長元丹。”他頓了頓,又笑著說:“我說今次你們族長真是奇怪了,怎麼會送你這樣的過來,真是……”
  顏淡微微嘟著嘴:“什麼叫我這樣的?我有哪點不好?”
  “我的意思是,從兩位山主一貫偏好來看,你實在是差得很遠啊。仔細說來,你看你的臉不算美,不過,”元丹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摸起來很算細滑。但是個子太矮,身材不夠豐滿,胸也平了點……”
  顏淡眼疾手快,拍開他往下摸的手:“就算我長得不好看,那也算是別有風味吧?”
  元丹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才道:“嗯,性子很有趣,不過山主是不會要你的,不如以後跟我吧?”
  “你都有這麼大的孩子了,我才不要你呢。”
  元丹站起身,正了正容色:“你站起來讓我看看。唔,轉個身……雖然你的胸很平,但是腰很細,應該勉強還過得去。你們大約明日就能見著山主,你記得把腰身收得緊些。”
  顏淡對這種事完全一無所知,便問道:“山主喜歡腰細的女子?”
  “只要是男人,多多少少都是喜歡的。嗯,還有,你明早記著別穿那種很單薄的紗衣,妝容也盡量素淡些,便是不上妝也沒有關係。”
  “嗯?為什麼?”
  元丹嘆了口氣:“虧你還想當山主的侍妾,卻一點都不明白事理。那種紗衣穿著是很好看,可是哪個男人會喜歡自己將來的侍妾在這麼多人面前穿得這麼單薄?還有,你這張臉便是上了妝也不會變成傾城國色,與其埋在一堆人裡看不見,還不如素顏來得清爽。我瞧你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顏淡想了一想,繼續虛心請教:“還有呢?”
  “如果有機會,你不妨使點小性子,只要不過分,山主還會覺得你很可愛。百靈就是太死氣還長舌,一點趣味都沒有。”
  顏淡不由道:“聽你這樣說,我被選上的希望倒很大啊。”
  元丹搖搖頭,微笑著說:“我只是猜想,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換成青菜蘿蔔也會很有味,誰知道呢,山主也不可能一成不變就好那一口,偶然也會換盤菜吃麼。”
  顏淡很郁結。敢情她就是那山珍海味中一道青菜脆蘿蔔皮,真是太傷自尊心了。她就是得當青菜蘿蔔,也應該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水靈靈的青菜蘿蔔吧。
  
  元丹說,明日時候山主便會見他們。這句話果真不假。到了晚上,族長便搓著手趕來告訴大家第二日早點起床打點,一大早就要見山主。
  顏淡不知道元丹和他說得這些話對不對,但是她仔細想過一陣,覺得還是很有點道理。同她一起來鋣闌山境的族人都是千挑萬選的美人,她實在不算出挑,不管怎麼修飾妝容,都只能做淹沒在其中毫不起眼的那一個。
  既然不能美貌壓過群芳,乾脆就醜過所有人,這樣山主大人一眼看過來就能看到她了。於是顏淡決定只洗把臉就出門。原來準備的單薄精緻的紗衣也放在一邊,另外找出一件淡綠色的衫子,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頸。
  她這樣的舉動,惹得同族紛紛以奇怪的眼神看她,倒是來帶路的百靈對她很親切,一路過去都同她說些寒暄的話。顏淡很滿足,她就算不能被山主挑中,但得到百靈的親切喜歡,也是一樣的。
  走近大殿那一刻,百靈輕聲道了一句:“余墨山主今日可能不會來,在紫麟山主面前你們要留心些……”然後當先走到最前面,站在一個穿著一襲紫色袍子的男子身後。
  顏淡剛開始時,覺得很是奇怪,余墨山主不來就不來,為什麼要留心些?
  待她走近了些,瞧清楚紫麟山主那個模樣的時候,明白了。不必如何形容紫麟山主的容貌風度,言簡意賅一個字,凶。他坐在矮桌後面,高高在上,臉皮緊繃,俊臉陰沉,雙眉皺成川字,好似底下有誰欠了他銀子沒還。不,說欠錢不還實在太輕描淡寫了,應該是誰殺了他一家比較妥當。
  顏淡不由想,這位紫麟山主還是不要突然變口味看上她比較好,她受不起。顏淡隨著族長慢慢走上前,眼角余光瞥到頂著一雙毛茸茸耳朵的丹蜀,正朝著她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元丹忙抬手把他按下去。
  顏淡在面前的錦墊上跪坐下來,微微低下頭看著膝,耳中聽著族長同紫麟山主客套來客套去,等到族長呈上衍碧丹的時候,簡直是滿室盈香,她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沒有立刻撲上去搶。
  紫麟將盛著丹藥的錦盒隨意往邊上一放,回頭看百靈:“余墨呢,怎的還沒過來?”
  百靈低著頭,輕聲道:“余墨山主說他晚些過來,不用等他了。”
  紫麟點點頭:“偶爾等一等又算得了什麼,那就再等一會兒。”
  族長連聲附和:“要等的要等的。”
  顏淡嘆了口氣,剛才百靈說過,余墨山主今日可能不來的,若是他不來,那他們豈不是白等了?可惜她沒這個膽子說話。
  她這樣跪坐在錦墊上,姿態都是很有講究的,腰要挺,背不能彎,頭不能完全抬起來,要猶抱琵琶半遮面那種,時間一長實在比罰跪還累。顏淡跪得雙膝都麻了,卻不敢動上一動,只能在心裡把那個擺臭架子的余墨山主來來回回罵了十七八次。
  她不由自主地聯想,該不是那位山主縱欲過度,起不來了吧。這樣看來,她覺得還是紫麟比較好。直到後來,她才知道是自己的想法比較齷齪,據百靈所說,那個時候余墨受了重傷身子還沒覆原。
  等到顏淡在心裡腹誹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忽然聽到斜方珠簾搖曳碰撞發出輕響,一個溫和低沉的聲音笑著說:“我不是讓百靈說過不必等我了麼,怎麼大家都還乾坐著?”
  
  第六十七章:余墨

  等到顏淡在心裡腹誹到第二十遍的時候,忽然聽到斜方珠簾搖曳碰撞發出輕響,一個溫和低沉的聲音笑著說:“我不是讓百靈說過不必等我了麼,怎麼大家都還乾坐著?”
  顏淡一直低著頭看著膝,余光只瞧見一襲玄色的衣擺從自己身邊掠過,空氣中緩緩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菡萏香木的味道。她不由偷眼往上看去,只見那人輕輕撩起衣擺,在紫麟邊上的矮桌後坐下,手肘斜斜地支著桌角,坐姿十分雅致。
  紫麟陰沉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等一等又算得什麼,才一個多時辰而已。”
  顏淡憤怒了。才一個多時辰,這話說得好輕巧,敢情你是坐著喝茶吃點心,一個多時辰自然不算什麼,可他們全是端端正正跪坐著的,再多跪一會兒只怕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余墨低聲笑道:“算了,讓他們起來坐吧,這樣跪著也累。”
  族長立刻道:“這點累算什麼,姑娘家就該有姑娘家的樣子,不然成何體統。”
  顏淡和凡人待了不少時日,其實凡間對女子的習俗更為刁難,好比平日走路說話都不能抬起頭直視別人,不能跑只能走小碎步,如果是好人家出身的那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總之妖有的規矩,凡人全部都有,妖沒有的,凡人也有。
  只是族長,你諂媚得未免也太明顯太不含蓄了……
  余墨接過百靈遞過來的茶盞,微微笑著向她頷首,便不再說什麼了。
  顏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這位余墨山主出現,頭頂上颯颯陰風頓時消失了,整個大殿上充滿了春暖花開的氣息。等到紫麟將族長呈上來的裝衍碧丹的錦盒推到余墨面前,說“據說這衍碧丹對調養身子有些好處,你留著用吧”的時候,顏淡直接從暖洋洋的春意過度到炎炎夏日,骨子裡熱血奔騰。
  她勉強把目光轉過去對準族長那個光亮的禿頂,強自平靜心緒。
  剛剛安撫好自己的激動心情,忽聽上面響起一聲茶盞蓋子輕碰的脆響,顏淡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只見余墨山主捏著茶盞,冷冷地看著她這個方向,也不見他用力,只聽咔的一聲,茶杯上迅速裂開一道細縫,並且像盤結糾錯的樹根一樣不斷擴展開來。
  顏淡心驚肉跳。
  這種眼神……該不是衝著她來的吧?
  如果說紫麟山主繃著張臉像是誰殺了他全家一樣,那麼余墨山主看她的眼神只會說明,她不但殺過他全家,還鞭過屍了。可是顏淡想來想去,連把在天庭上拔過南極仙翁三根鬍子的事情都翻了出來,還是沒有想起何時得罪過對方。
  所幸隔了片刻,余墨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轉頭向著紫麟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顏淡看著那隻化成一灘碎瓷片的茶杯,心裡七上八下。她現在不想要衍碧丹了,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哪怕挖個洞也行。
  族長搓搓手,鬍子都笑得一翹一翹:“山主你看看,這裡都是我們千挑萬選的美人,不知哪個可入得了眼?”
  紫麟揮揮手,不怎麼有興致的模樣:“都帶回去罷。”
  卻聽余墨冷不防道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就挑一個,止一個就好。”
  顏淡極小幅度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只覺得自己全身骨頭都僵硬地格格作響,心裡盡量往光明的一方面想,剛才余墨山主看的不是她所以她不是山主的仇人而事實上她的確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大概是這樣吧……
  只見眼前那一幅玄色的衣擺越來越近,卻是越過她身邊往後去了,顏淡剛鬆了一口氣,卻聽見余墨淡淡地說:“我只要最好的那一個,你們,誰願意留下來?”
  最好的那一個,肯定不會是她,但是顏淡自問臉皮夠厚,立刻響應:“山主大人,我可以留下來麼?”
  余墨停住腳步,別過頭挑眉瞧著她:“你?”
  顏淡朝他露齒一笑,笑顏清澈:“嗯,我的容貌雖然不是最好的,但是我修為很深啊……咳,不是,很多人都說我溫柔體貼又善解人意。”從元丹那裡知道的一件事,余墨山主是喜歡高挑溫柔乖巧的女子,第一個受自身外表所限制,後面兩個定是要占全的。不知道從現在開始學著乖巧溫柔還來不來得及……
  余墨驀然笑了,當真如熏風拂面,乾脆地說:“好啊。”
  顏淡還正在絞盡腦汁想著自己是否還有別的好處可以列舉出來,猛然聽見他這麼一說,頓時傻了。
  太容易了,簡直……容易得讓她有點接受不了。
  余墨走到她面前,緩緩伸出手去:“起來罷,我教百靈領你去我的地方。”
  顏淡呆呆地伸手拉住他的,一時半會兒還反應不過來,只覺得周圍同族們的眼神升騰出陣陣殺機要把她剁成肉塊。她抬起頭,一張俊雅的臉映入眼中,還有,他手上拿著的、裝著衍碧丹的錦盒,恍然覺得這人世間實在太美好了。
  丹蜀小聲地向著爹爹說:“那位姊姊是不是以後就會留在這裡陪我玩?”
  元丹和藹地摸了摸小狼妖的頭:“姊姊不是陪你玩的,她要陪山主,乖。”他抬起頭看了看顏淡,臉上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難道真的是吃膩了一盤菜,想換換口味了?”
  顏淡美滋滋地想,這位余墨山主真有眼光啊,一眼就看出她有多好,她一早就說嘛,就是當一碟青菜蘿蔔,那也是世間獨一無二勝過山珍海味的青菜蘿蔔。
  忽聽余墨語聲溫和低沉:“百靈,你把人帶到書房裡去,先教她怎麼把書放整齊了,再順道把我的房間一併收拾乾淨。以後,你把這些事都交給她罷。”
  幾乎是轉瞬之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緩和了,元丹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紫麟笑著說:“我還在想,你的要求怎麼越來越低了,連這樣的都喜歡。”
  顏淡已經飽受精神摧殘到麻木了,只是一遍一遍地想著,如果是一個人說她不怎麼樣,那還可以當成沒聽到,可是眼前這麼多人都這樣說,她是不是真的很差啊?
  敢情余墨山主其實不想要個侍妾,只是想要個丫鬟,於是才挑了她,那他剛才怎麼不早說?!顏淡頓時暴怒,真是混賬啊啊啊,就會欺負她這遠道而來的弱(?)女子,她不但要偷他的衍碧丹,還要搶光他所有的寶貝,拐走他所有的侍妾……氣死人了!
  直到很多年後,顏淡方才知道,余墨這句話傳到花精一族中,讓她在一夜之間成了族人教育自家女兒的典範。每個當了娘的都會這樣說,你再怎樣怎樣就會嫁不出去、沒人要,像顏淡一樣。
  她出名了。
  
  “所有東西要擦三遍,然後把水抹乾,最後再用白布抹一遍,看見沒灰塵了才算好。”百靈動作利落地把櫃子的表面擦乾淨。
  顏淡環顧左右,把余墨山主的房間給仔細看了一遍,忍不住問:“山主原來這麼愛乾淨,這一顆灰塵都忍受不了。”
  百靈抬起頭,奇道:“不是啊,我一直都是這麼幹的,山主也沒說不好。你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嗎?”她放下白布,指著窗邊的沉香爐說:“這幾夜山主都睡不好,到了晚上時候,你別忘記點上沉香。”
  顏淡只得唯唯應是。百靈真是太細緻,想來山主根本就不會在意桌上有幾顆灰塵的小事,她這樣勞心勞力,真辛苦。百靈將手上的東西交給她,又叮囑了一遍:“要擦三遍,然後把水抹乾再擦一遍,千萬不要忘記了,還有……”
  顏淡忙不迭伸手推著百靈的肩:“我知道了知道了,百靈姊姊,是不是還有沉香要點?我全部都記著了。”
  百靈忍不住笑起來:“好啦,我不囉嗦了,你看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余墨山主馬上就會回來,動作要快些。”她臨出門前,又回過頭叮囑了一句:“擦三遍啊,再用白布擦一遍。”
  顏淡終於明白余墨山主為何急著找個丫鬟了,百靈這樣嫵媚的美人變成老媽子,真是暴殄天物。她舉起剛剛推百靈肩膀時順手從她髮髻上取下來的簪子,對著油燈看了看,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開始翻箱倒櫃。
  都到這份上了,她一定要找到衍碧丹,就算找不到衍碧丹,也定要找類似的能驅除陰氣的寶物來替代。一般人的習慣,大多都是把要緊的東西藏得櫃子深處,或是上了鎖的地方,她既然進來了,就要好好找一找。
  至於那些桌子凳子,本來就夠乾淨了,實在沒必要再擦。
  余墨倏然推門進來的時候,顏淡正站在一張圓凳上翻高處的櫃子,對方腳步本來就輕,加上她全神貫注在這件事上,完全都沒有留心到有人走近。直到聽見房門吱呀一聲輕響,顏淡立刻反應過來,一個猛虎落地勢跳下,蹲在地上裝模作樣找東西。
  余墨踱到桌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隔了片刻朝她這裡走過來。顏淡很是緊張,她剛才動作夠快,應該還不至於被發覺吧……只見余墨走到離她五步的地方,俯下身拾起百靈的發簪,遞了過來:“這是你的?”
  顏淡忙站起身,朝他微微一笑:“這是百靈姊的,不是我的。”
  余墨淡淡地嗯了一聲,隨手把簪子放在桌上:“原來你是在幫她找。”
  顏淡想了想,覺得現在正主回來了,東西是不能再找了,可是須得溫柔體貼,於是搶上前:“這茶都涼了,我去換一壺過來。”
  余墨有些睏倦地用手支著額,低聲道:“不必了,涼的就可以。”
  顏淡想起百靈的囑託,走過去將沉香點上了,輕聲試探地問:“山主你很累麼?要不要我幫你敲敲肩?”
  余墨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還沒說話,只聽外面響起兩聲叩門聲,百靈推開門:“我那支簪子丟了,不知道是不是……”她一眼瞧見桌上的那支發簪,歡喜地拿了過去:“這支簪子是我最喜歡的一支,還好被山主你撿到了。”
  余墨緩聲說:“不是我找到的,是顏淡幫你找的。”
  顏淡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余墨為什麼要這麼說,可是百靈的下一句話立刻讓她如墜冰窟:“咦,顏淡你怎麼知道我在找這支簪子?”
  顏淡只得乾笑兩聲:“我看你走的時候,髮髻上好像比先前少了什麼,就找了一圈……”
  百靈捧著簪子,再三道謝後就離開了。顏淡卻覺得無端起了一身冷汗,原來當家賊也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
  余墨對這件事看來也不甚在意,淡淡道:“那床被子我覺得不太舒服,麻煩你拿一張薄些的過來。”
  屋子裡的櫃子大多被她翻遍了,被子放在那裡還記著,便熟門熟路地打開其中一隻櫃子,挑了一床薄的被子出來。
  忽聽余墨又道了一句:“看來百靈已經把哪裡放了什麼東西都告訴你了。”
  顏淡抱著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隔了一小會才道:“是啊。”現在百靈已經走了,無人可以對質,他應該不會這麼無聊到等明天再去問百靈吧?
  她動手將被子拍了拍,這被子其實已經很鬆軟了,蓋起來應該會滿舒服的,然後把床上那張被子給收了起來。做這些事的時候,忽然聞到一股很好聞的香味,她微微偏過頭,只見余墨從桌子上擺著的書冊下面取出一隻錦盒,打開看了看又隨手扔在那裡。
  顏淡真想抽自己幾個耳光,她要找的東西就這麼被隨手丟在那裡,她居然在一邊翻箱倒櫃,還落得現在這番尷尬境地……
  她做完手上的事,再走到山主身邊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伏在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顏淡低下身,瞧著他年輕俊雅的臉,很苦惱地想,他現在究竟是真的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她沒有把握,眼見著衍碧丹就擺在自己眼前,卻不敢伸手去拿,實在太虧心了。
  顏淡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輕聲道:“山主,你若是困了,就去床上睡。”
  余墨嗯了一聲,卻還是不動:“過半個時辰再叫我。”
  顏淡只得守著沙漏,時時回頭去看那衍碧丹,繼續天人交戰、左右為難。去拿,還是不去拿,這真的很難抉擇。就這樣看著沙子無聲滑落,顏淡的眼皮也漸漸重起來,居然就此睡了過去。

  第六十八章:討好的辦法(上)

  顏淡是被窗外流鶯清脆的叫聲驚醒的,她咕嘟一下坐起來。昨晚她好像做了個很古怪的夢,夢裡她和衍碧丹待在一起,卻一直沒敢去拿。
  完全清醒過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顏淡簡直是驚嚇過度,昨晚的時候余墨山主讓她看著時辰然後提醒他,可她居然管自己睡過去了。她動了動身子,只見一床鬆軟的被子從身上滑了下去,再轉頭看看周遭擺設,冷汗涔涔。
  她不但是睡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居然到了山主的床上,這未免太過驚悚了。
  顏淡拉開被子,只見裡床十分平整,想來沒有人躺下來過。
  ……余墨山主人呢?
  顏淡整理好床鋪,正瞧見桌上隨隨便便擺著那隻裝衍碧丹的錦盒,雖然很想拿,但還是沒有出手。現在拿走,等於是告訴山主,東西是她拿的。
  顏淡一整日都是渾渾噩噩的。
  百靈打開沉香爐的蓋子往裡瞧了瞧,笑著說:“都怪我忘記說了,這沉香是助眠的,點得太多就和迷香無異了,只要指甲大小的一塊就夠了,你看現在燒了這麼多。還好你開了窗子透氣,不然就是睡十天半月都醒不過來。”
  顏淡卻知道,這窗子本來是掩上的,自然也不是她打開的。
  她吁了一口氣,也難怪昨晚會克制不住睡過去了,原來是這沉香的原故。
  “余墨山主去哪裡了?”
  “你還不知道啊,山主他近來受了傷還沒覆原,時常到山裡去,晚上定會回來一趟的。”
  顏淡很陰郁,他走得真坦蕩真瀟灑,她卻要坐在這裡對著衍碧丹,簡直是折磨。看來余墨山主對這衍碧丹並不怎麼看重,她定要想出一個法子來討好他,然後山主一高興說不定就會送她什麼東西,那個時候就可以名正言順把東西拿到手了。
  然而該怎麼含蓄而不動聲色地討好山主呢?
  族長就諂媚得實在太明顯,想來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她定是要做到高明而不露聲色才好。
  
  顏淡的師尊是九重天庭上很了不得的上仙,喜歡聽好話。
  她和凡人處了一段時日,那個對誰都沒什麼好臉色的花涵景在聽到好話時,臉色會稍許緩和一點。
  那麼妖呢?
  顏淡繞過長廊的時候,迎面撞見黑著臉狀似十分嚴肅的紫麟山主,立刻笑得很討人喜歡:“紫麟山主,你今日真是神采奕奕,英俊非凡啊。”
  原本陰沉著臉的紫麟朝她笑了笑。
  顏淡再接再厲,見縫插針補上一句:“紫麟山主你笑起來真好看。”
  紫麟紅光滿面地從她身邊擦身而過,背後好似有一輪紅日升起,光芒萬丈。
  顏淡心想,好話對於妖來說,果真也是有用的。
  她拐了個彎,走到後花園,就看見余墨斜斜地倚坐在老槐樹下的美人塌上,衣衫不怎麼齊整,有些鬆垮,一手擱在膝上,另一手拿著一卷書在看。他聽到腳步聲,只抬頭看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
  顏淡走過去,很是遲疑,她該怎麼樣才能和對方搭上話呢?若是站在山主面前說話,這樣豈不是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實在是太失禮了。可要是蹲在美人榻邊上,這姿態未免也太難看了。顏淡左思右想,覺得她現在好歹還掛著山主侍妾的虛名,表現得親昵些也是應該的。
  她看準位置,轉身輕輕坐下,原來按她的設想,要正好坐在余墨身邊,過一會兒不論是余墨想摟著她的腰還是她小鳥依人地倚到他懷裡,都只是舉手之勞。誰知余墨在她坐下的一瞬間,忽然變了個坐姿,坐得極為端正,兩人之間頓時拉開一段可以再塞進一個人來的距離。
  顏淡呆了呆,這個開場就不順遂,不過她現在都豁出去了,一定要做個十足十,這點小挫折全部無視。她不動聲色地往余墨那邊挪了挪,見他沒反應,於是再挪近了些。
  余墨放下書,淡淡地看著她。
  顏淡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咬牙拉住余墨的手,乾巴巴地說:“山主,你在看什麼書?”
  余墨沒說話,攤開封皮讓她看。
  淡藍色的封皮上用隸書寫了四個字,《伏羲算術》。
  顏淡本來還想就著他看的書表明一下自己的才學,然後藉著這個開頭聊開來。可在看到封面上的字時頓時很泄氣,伏羲算術是門很高深的學問,她從前每每想坐下來學,都看不下一頁紙:“山主你真是博學多才。”
  余墨任她抓著自己的手,似笑又沒笑:“是麼。”
  顏淡忙道:“是啊是啊,山主你不但博學多才,長得還很好看。”這兩句話一過,之前發堵的感覺已經沒有了,說得十分順溜:“可惜我都沒怎麼見山主你笑啊……”
  余墨微微挑眉:“你想看我笑?”
  顏淡見話頭轉回正道上來,朝他微微笑著:“你笑了就說明心緒很好,那我心裡自然也會因為山主高興而高興了。”
  余墨看了她一會兒,笑了一笑:“你倒是很會說話啊。”
  顏淡立刻接上:“哪裡哪裡,這全部都是肺腑之言。”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山主大人你又好看又聰明,修為高深,性子沉穩溫柔,沒有架子,很親切……”顏淡已經顧不上余墨有沒有這些優點,凡是能想到的都全部加上,誠摯至極地把對方誇成天上地下獨一無二英明神武的妖。
  末了,余墨抽回手:“顏淡,如果你這些好話都說完了的話,勞煩你去幫我泡一杯茶過來,廚房在前面左拐的地方。”
  “……”
  顏淡意識到,光憑是幾句好話就討好對方,那是不可能的。
  她做了一件蠢事。
  
  顏淡決定去請教百靈。
  “百靈,你說山主最喜歡什麼東西?”
  “嗯……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吧。”
  “那你記不記得,從前山主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十分高興的?”
  百靈皺著眉回想一遍,說:“有一回出去看戲,連著看了好幾天,大概還算是喜歡吧?”
  顏淡很喪氣:余墨喜歡聽戲文,她總不能用妖術送一個戲班子過來唱戲給他看,若是要她自己披掛上陣,那還是免了,省得她唱得太難聽把對方惹惱了。
  “啊,我想起來了,這後花園的一池子魚就是山主養的,他每日酉時都會去喂,不過這應該算是習慣了。”
  不管是愛好還是習慣,總之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顏淡心滿意足地捧著一罐魚食,掐著時辰守在蓮池邊等余墨經過。酉時還差一點,她開始往蓮池裡撒魚食,只見裡面那些小魚都搖晃著尾巴過來搶。
  余墨走過來的時候,顏淡手中那罐魚食已經撒下一半,池子裡搶得最歡的那條魚正肚皮朝天慢慢翻過身來。余墨伸出手去,只見那條吃撐了的魚嘩啦一聲從池子裡飛出來落在他手上。他捏著那條魚,幽深漆黑的眸子朝顏淡望了一眼,手上微一用力,那條魚立刻把剛吃進去的一點不少全都吐出來了。
  顏淡很有自知之明,躡手躡腳慢慢往後退。
  余墨走到蓮池邊上,把那條吐完的魚扔了回去,那條魚一入水,立刻活潑潑地游了開去。他負手在身後,淡淡地喚了一聲:“顏淡。”
  顏淡正欲轉身奪路而逃,被這一聲定在原地,尷尷尬尬地開口:“山主,你叫我啊?”
  余墨語氣甚是平淡地說:“以後這裡的魚,你不必記著來餵。”
  顏淡連著做了兩件蠢事,已經抬不起頭來,輕聲應道:“是,我知道了。”
  
  這樣連著摔了兩個跟頭,饒是顏淡臉皮再厚,也吃不消了。
  她有點喪氣地想,這樣下去還不如放棄罷,就算真的要成了一隻長滿屍斑的花精大概還需很長時間,在這段時日裡說不定另有轉機。其實說到底,她還是對那顆衍碧丹比較眼饞而已。
  待到第三日上,她路過廚房,只見百靈正搖著扇子對著爐子扇風,一陣濃郁的藥味衝鼻而來。
  顏淡停下腳步,奇道:“百靈你在燒什麼?”
  百靈捏著鼻子站起身:“是余墨山主的藥,雖說都是很補的藥材,可這味道真難聞。”
  顏淡回想一番這幾日見到余墨的情狀,更是奇怪:“可山主看上去無病無痛的,難道他的傷還沒好麼?”
  百靈嘆了口氣:“這件事,我是不能隨便說給你聽的。”
  顏淡眼波一轉,忽然想起元丹曾說過百靈長舌藏不住話,立刻乾脆地說:“既然是秘密,那就別說給我聽了。”
  百靈奇怪地看著她:“你不好奇?”
  她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這是山主的私事麼,我知不知道其實都沒什麼關係的。百靈你不用說給我聽。”
  百靈低頭搖著扇子,隔了片刻又懷疑地看了她一眼。顏淡心裡好笑,伸手摸了摸臉頰,裝模作樣地說:“我臉上沾到髒東西了嗎?”百靈搖搖頭,又低下頭去,隔了片刻實在忍不住了,壓低聲音道:“我說了你就當沒聽到也別說給別人聽,其實……”
  顏淡蹲在她身邊,懇切地打斷她:“你不必這麼為難的,真的不用告訴我。”
  “我說你聽就是了,山主這回出去,不知怎麼受了重傷,連人形都維持不住,很多時候只能化為原形。你別看他什麼事都沒有,其實他就是走兩步路都很累。”百靈一開口,便叨叨往下念,“聽說是為了異眼才受的傷……你知道異眼嗎?據說那是聚集天地精華的寶物,山主拿著它很久了,突然被一隻花精占了去,那花精一拿到異眼,不知怎麼修為深了許多,卻還不是山主的對手。可山主的運氣實在太差,反而還受了傷……”
  “連人形都維持不住,這麼嚴重?”顏淡支著腮,“那余墨山主的真身是什麼?”
  百靈深刻地看了她一眼:“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們妖是不能把真身說給旁人聽的,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更何況,山主修為這麼深,他若是不想讓我看,我哪兒看得出來他的真身?”
  顏淡是隻半吊子花精,這件事族長從來沒和她說過,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之前的確是想看看余墨的真身是什麼,每回卻什麼都看不到,原來是他的修為高過她的原故。不過她看紫麟的時候,可以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土黃色圓圓的東西,那即是什麼?
  不過這件事先擱在一邊不去管。余墨山主受了傷,真的需要調養一下身子了。這砂鍋裡燉著的藥材再好,那也是藥,肯定很難喝。
  她其實可以學著燉湯給山主喝的,這樣既是她的一番心意,也能堂而皇之地讓山主知道,實在比前面那兩樁蠢事都要有用得多。

  第六十九章:討好的辦法(下)

  顏淡在凡間顛沛流離過這一陣,卻從來沒有學過怎麼做菜煮湯。大約是戲班子裡那群人先入為主,以為她是什麼富貴人家出來的,這種燒火做菜的事從來不讓她做,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把廚房給燒了。
  於是,顏淡只能灰頭土臉地生火燉湯。她特意請教過百靈,把山雞老參湯的燉法問了個明明白白。昨天的時候,她留心到山主吃得很清淡,一副食而無味的模樣,覺得該加點葷的進去。
  顏淡把老山參和山雞木耳一塊洗乾淨,守在爐子邊候著。她是第一次下廚,兢兢戰戰,生怕火候過了把湯燉爛了,也怕沒燉到火候不夠鮮美,待燉的時候差不多了,就一點一點地放鹽,她心中一點數都沒有,萬一鹽放多了,前面的成果就全部毀於一旦了。
  顏淡喝了一口湯,突然明白一件事:老天爺一定是公平的,她在音律上一竅不通,但是在下廚的手藝上一點就會,兩相抵消。其實她還覺得自己賺了,畢竟彈琴什麼的,放在清平時候還可以,若論實在,遠遠不及會做菜。
  她自問是隻很實在的妖。
  顏淡歡快地端著湯去找余墨。而他恰好坐在書房外面的長椅上,微微眯著眼小憩,待看到顏淡過來時,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顏淡立刻記起之前做的那些蠢事,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是看見手中的盛湯的瓦罐,又立刻堅定起來:“山主……”
  余墨支起身,隨手整理了一下外袍:“怎麼?”
  “山主,我熬了湯給你,你喝一口麼?”
  余墨看看她,再看看她手裡的瓦罐:“你是第一回下廚?”
  顏淡露出清澈的笑顏:“對啊,我還是頭一次燉湯,就是為了讓山主嘗嘗看的。”
  余墨輕輕咳了一聲:“是麼……”隔了片刻,坐起身子,輕聲道:“那我嘗嘗看。”
  顏淡立刻倒了一碗湯送到他手上,只見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遲疑了半晌才送到嘴邊,又隔了好一會兒,微微頷首說:“還好。”
  顏淡不由心道,照他這個模樣看來,莫不是覺得她第一次下廚定會燉出很難喝的湯,所以才弄得這麼悲壯?她不開心地嘟著嘴,嘀咕著:“就算是第一回那也可以煮出很好吃的菜來,誰規定就一定要難吃的?”
  余墨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在嘀嘀咕咕說什麼?”
  他這個動作很隨意,卻透出些親切來。顏淡是那種給點好臉色就蹬鼻子上臉的典範,笑著說:“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山主,這湯真的只有‘還好’而不是‘很好’嗎?”
  余墨將快空了的湯碗放下,用勺子敲敲碗沿:“你自己過來看。”
  顏淡湊近過去,被余墨在額上敲了一記:“裡面還有沙子,以後把木耳洗乾淨點。”
  顏淡目瞪口呆,她在余墨面前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做蠢事,這全然不是她平常的水準。
  
  翌日天還沒大亮,百靈連門都不敲,氣勢洶洶地徑自破門而入。顏淡那時還在迷糊,揉了揉眼睛看見百靈虎著臉在桌邊坐下,不由問:“怎麼了?”
  百靈將手上的一堆東西摔到桌上,顧自生了會兒悶氣,才悶聲道:“哪,山主說,已經在南面離湖不遠的地方給你修了件院子,你等下收拾收拾搬過去住。”
  這個消息當真如一道晴天霹靂擊中顏淡的天靈蓋,睡意一下子跑了:“為什麼?”
  雖然她知道這是遲早的事情,余墨根本連一根指頭都沒碰過她,自然不會留她在身邊了。可是她好歹還頂著山主侍妾的名,現在都還沒得寵,這麼快就要失寵了,實在太傷她自尊了。
  百靈煩躁地說:“我怎麼會知道原因?喏,這個是山主給你的。”
  顏淡爬下床,只見百靈遞過來的錦盒甚是眼熟。她打開盒子一看,滿室飄蕩著淡淡的香氣,正是那顆衍碧丹。顏淡一時愣在原地,只見百靈發狠地抓住盛著幾件衣衫的木盤,喀拉一聲脆響之後,木盤被她徒手撕成兩塊廢木頭。
  顏淡嚇了一跳,回神問道:“百靈,難道是山主罵你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啊……”
  她不問還好,這一問出來,百靈立刻扯起斷裂托盤上的一件外袍,滔滔不絕:“你看這件袍子上是什麼?全部都是血,山主昨晚上吐了這麼多血!定是那條沒事喜歡獻殷勤的小巴蛇燉了湯給山主喝,她知不知道什麼叫虛不受補?我選了這麼多藥材從來都不敢挑熱性大補的,她竟然還敢燉老參雞湯!”
  顏淡頓時很心虛。她雖然不知道哪一隻蛇妖這麼倒霉被百靈恨上了,不過昨天那雞湯是她燉的……
  “就喜歡獻殷勤,也不看看時候!現在可好了,山主的傷更重了,我這回非要把那條小巴蛇撕了才行!真是豈有此理!”百靈暴怒起來,“山主還說沒事,也不想想我這麼辛辛苦苦熬藥為什麼啊?!一個個都這麼難伺候,我早晚要氣死了!”
  顏淡看準時機,將百靈按在凳子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別生氣,真的別生氣。來,先閉上眼吐息兩下……”
  百靈被她按著,稍稍冷靜了點:“我不是在衝你發火,我知道不關你的事。”
  顏淡很尷尬,她也很想這件事和她無關,可偏偏她才是罪魁禍首。不過在暴怒的百靈面前,她不太說得出口。雖然她修為比百靈高,可是半路出來當妖的,還遠遠不能自保,只好把內疚放在心裡了。
  “那個……余墨山主現在還好吧?”
  百靈氣哼哼地說:“還沒死呢。”
  顏淡終於明白她究竟憤怒到什麼地步了,要是在平日,打死她也不會說這種話的。
  百靈突然一把拉住顏淡的衣袖,甚是認真地問:“顏淡,你覺得是我好,還是那條小巴蛇好?為什麼山主這麼維護她?”
  “這應該……算不上是維護吧,可能山主只是覺得對方是無心的,所以就不想追究。其實我覺得,”顏淡想了想,很是誠懇地說,“余墨山主他人真的挺好的,性子也很沉靜,不會同別人計較什麼。”
  她蠢事做了一籮筐,余墨最後都沒說什麼,脾氣真的很好。
  百靈吁了一口氣,站起身道:“我明白了。”她抱起一堆衣衫,走到門邊時突然扔下一句:“看不出你還滿了解山主的嘛,很多人都以為余墨山主待人很冷淡。”
  顏淡下意識地分辯:“我沒——”最後還是沒說下去,大概是有些了解吧,最近滿心想著怎麼討好他,連他喜歡喝什麼茶,茶水要幾分熱的瑣事都記在心裡了。
  她看著手中的衍碧丹,有點說不出滋味。
  
  顏淡徑自穿過長廊,走到余墨房門口時,因為房門開著,她也沒記得要敲門直接衝了進去。
  余墨正靠在床邊,神色如常,看見她時幽深漆黑的眸子微微流露出幾分驚訝。
  顏淡心裡正亂糟糟的一團,看見他想也不想就趴在床沿上,拉著他的手急急道:“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應該讓你喝那碗湯的,我不知道你會吐血……不不,我不是在找理由……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余墨撐起身子,低聲道:“你是聽百靈說的吧,她是心急則亂。我沒事。”
  顏淡頭腦一熱,當下毫不猶豫地挨過去抱住他:“對不起……”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身上會有讓她想親近的熟悉感,可能還是寂寞太久的緣故。
  她聽見余墨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撫著她的背,有些無可奈何:“真的沒事。”
  “可是百靈給我看你的外袍,上面有很多血……”
  余墨輕輕咳嗽兩聲,語聲低沉溫和:“淤血咳出來了才會沒事。說起來,你去新的住處看過沒有,有沒有缺了什麼?”
  顏淡呆了一下,才想起還有這回事,忍了忍還是沒能忍住:“呃,你不要我了?可是你碰都沒碰過我,這樣就……算了?”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事情,她得償心願,對方卻什麼都沒得到。
  余墨失笑,緩緩坐起身子,低聲道:“既然你這樣說,這就到床上來。”
  顏淡張口結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聽余墨笑了一聲:“你啊,光是嘴上說說好聽。”他頓了頓,又道:“我和紫麟都不喜歡強人所難,你若是不想待在這裡,隨時都可以走。”
  顏淡想了想,不由問:“那,如果我想留在這裡呢?”
  “想留在這裡,”余墨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就把鋣闌山境當作自己的家罷。”
  
  新的住處在離湖邊不遠的地方,朝著南面,是座不算大、但獨門獨院的宅子。然而,要把這裡當成是家麼。
  顏淡苦思冥想,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在九重天庭之上,她靠的是師父,在夜忘川的千年之間,她都是孑然一身,漂泊如孤魂。就算到了凡間,結識了那麼多凡人,還是沒有尋到那種安心的歸屬。
  鋣闌山境並不是當真四季如春,到了寒冬的時候,氣候還是會冷下來,原來的似錦繁花凋謝了,滿目綠樹也不似開春時候那麼鮮嫩,不過還是比江南來得暖和美好。
  顏淡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小狼妖丹蜀時不時來找她玩,周圍的妖也很是親切。只是有一次和丹蜀去背陰的山腳下采藥材時候,碰見了蝙蝠精,顏淡總有種怪異的感覺,那隻蝙蝠精笑得露出白森森牙齒的時候,好像會吃人,這大概是她的錯覺吧。
  而自從她對余墨心有愧疚然後衝過去認罪那次之後,再迎面遇上,對方最多淡淡點個頭便擦身而過,態度一直不冷不熱。顏淡覺得那日余墨很可能是剛睡醒還迷糊著,所以待她的態度簡直可以稱得上溫柔。幸好應淵那一遭結結實實教會她什麼叫自知之明,不然難保她不會再自作多情一回。
  待到冬天最冷的那幾天裡,狐族長老修書過來,義正言辭地表達出他們狐族寧死不屈貧賤不移的好品質,順道痛斥了兩位山主大人一番。紫麟怒氣攻心,一掌拍在幾上,矮幾上的青花瓷盞猛然一跳,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飛濺上來,正好從正低頭看信的余墨臉上劃過。
  余墨感覺到臉頰邊一涼,抬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是隱隱血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紫麟,你若是氣不過狐族的做派,也不必這麼大火氣。”紫麟繃著臉不說話,許久才道:“他們狐族真是好風骨啊。”說完,便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了。
  顏淡忍不住探過身子去瞧,嘖嘖,余墨那俊雅相貌要是破了相,還真的有點可惜了。她還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只見余墨瞥了她一眼:“你看甚麼?”顏淡頓時很尷尬,忙朝他甜甜地笑,取出袖中的絲帕:“山主,你臉上被劃開了。”
  余墨看著她,沒有動。顏淡捏著絲帕,在他側顏輕輕擦了擦:“最好洗乾淨傷口,這樣才好得快。”
  “這也算不上是傷罷。”余墨眼眸漆黑幽深,忽然道了句,“明日會比今日更冷,你穿得太單薄了。”
  顏淡不禁想,他現在大約不怎麼清醒,要不然怎麼可能說這種話。她在鋣闌山境住了好些日子,可有些事還是不太明白:“山主,其實你的修為妖法都是比紫麟山主高的,嗯,應該是高很多吧?”
  余墨斜斜地將手肘支在桌上:“所以?”
  “紫麟山主這麼暴躁,修為也不如你,你們兩個怎麼會平起平坐的?”顏淡記得凡間有句俗語叫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其中一頭老虎還是老弱病殘。
  “唔,你想說什麼?”
  顏淡微一攤手,不甚在意地說:“我只是奇怪麼,一般來說,這鋣闌山境不該只有一位山主的麼,何況連我都能隱約看到紫麟山主的真身呢。”
  余墨轉頭看著前方,神色複雜:“是麼。”
  顏淡不明所以,隨口應道:“當然是了,你難道……”她還未把話說話,突然覺得面前陰風颯颯,抬頭一看,只見紫麟站在那裡,臉色黑如鍋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這蓮花精,膽氣倒是挺肥的。”
  
  第七十章:倒敘的尾巴

  顏淡不明所以,隨口應道:“當然是了,你難道……”她還未把話說話,突然覺得面前陰風颯颯,抬頭一看,只見紫麟站在那裡,臉色黑如鍋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這蓮花精,膽氣倒是挺肥的。”
  他本來只是回過頭想來拿回狐族送來的那封信,順便再親筆回個字過去,結果正巧聽見顏淡挑撥離間。
  顏淡乾笑:“紫、紫麟山主,你誤會了,真的……”她跪坐著往後挪了一步,想往余墨身後躲。誰知余墨拂了拂衣袖,徑自站起身來。
  紫麟逼近兩步,語氣陰沉:“看來你很想被埋在土裡種著,我自然會成全你。”
  顏淡看了看一臉淡然的余墨,再看了看凶神惡煞的紫麟,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原來你的真身是山龜?”
  這句話便是很久以後想起,也會覺得這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據顏淡後來靜下來思忖之後,她是被“埋在土裡”四個字點醒了。她每回想看紫麟的真身時,都會瞧見一個圓圓的土黃色的東西,好似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不怎麼清晰分明,她時常猜想那到底是什麼,卻一直無果。
  紫麟愣了愣,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顏淡張口結舌,一時無言以對。
  兩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
  余墨顧自踱到門邊,忽聽紫麟暴怒的聲音響起:“我今日一定要把你這蓮花精抽筋扒皮了!你給我站住——”伴隨著這句話,一隻茶壺呼的一聲從他身邊擦過,緊接著,一隻花瓶又挨著他的衣袖飛過,撞在門上摔下來四分五裂。
  余墨撫了撫衣袖上的摺痕,這是剛才將手肘架在桌邊壓出來,嘴角微微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紋:“笨蛋,還是……”
  庭外,悠長肅冷匆匆而過的風,吹散點點白梅,在清冷空氣中漾開淡淡冷香。倥傯百年,恍然如一夢,他以為會物是人非。
  好像,最後變的只是天地滄海桑田,那人卻還是曾經模樣。
  還是一直惦念的模樣。
  
  從那一日起,顏淡便正式同紫麟結下仇怨,這導致他們在今後二十年繼續仇上加仇,直到釀成深仇大恨。
  凡間有句話,叫歡喜冤家。
  不過這歡喜二字同顏淡紫麟並不搭邊,而冤家倒是真的。
  顏淡掌握了紫麟這一個驚世大秘密,連著幾晚連睡覺都會笑醒。實在是太可笑了,如此威風嚴肅的紫麟山主,他的真身居然是隻山龜。有了這個秘密在手,她自然絕不浪費,能用得到時就用來要挾紫麟,然後津津有味地瞧著紫麟氣急敗壞。
  當一隻山龜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他根本不敢說出來,因為別的妖會藉著這山龜想開去,然後想很多。那麼紫麟山主就徹底威嚴掃地了。
  於是顏淡整日喜氣洋洋從紫麟面前晃過,很是心滿意足。
  轉眼間,冬天過去,萬物回春,山桃花打著花骨朵兒,水靈靈鮮嫩粉紅。
  顏淡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插在窗台上的陶瓷罐子裡,水是湖裡打來的,清透澄碧。濕漉漉的桃花香氣,聞起來總是教人舒服的。
  顏淡很喜歡在湖邊小憩,曬著春日,然後昏昏欲睡,那個時候,好像日月星辰就此停息。
  如之前每一日一般,她從湖邊回自己的屋子,卻見門後站著一道頎長挺拔的人影。那人聽到動靜,微微偏過頭來,顏淡忙喚了聲:“余墨山主。”
  余墨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這還是余墨第一次到她的住處來,真是稀客。
  顏淡忙推開門:“山主請進來坐。”
  余墨接過她遞上的熱茶,喝了一口,緩緩道:“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住得還習慣吧?”他別過頭,看著窗台上的陶瓷罐子和鮮嫩花枝,微微笑道:“一直覺得我那裡很沉悶,原來是少了點東西。”
  顏淡點點頭:“這裡的桃花開得很好看。”
  “猶屬今年最好,恰好給你碰上了。”
  顏淡露齒一笑:“看來我運氣不差。”她的臉頰被曬得微微泛紅,細白柔嫩,這樣看著余墨微笑,他不由伸出手去掠過她的鬢邊,然後倏然收回。
  余墨輕咳一聲,微微垂下眼,沒有說話。
  顏淡和他這樣對坐著,忽然想起應淵——她現在,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回想。應淵,應淵是不會留意到窗台邊擺著一個罐子一枝花的,他是青離帝君,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煩心事。所以很多很多事——大多都是細碎的、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是不會留心的。
  “山主,這罐子和花都不算起眼,你怎麼會注意到的?”
  “恰好看到了便留心了,怎麼?”余墨皺了皺眉,似想到什麼,“以後別總是惹毛紫麟。”
  顏淡笑眯眯的:“我沒惹他啊,是他自己要生氣的嘛。”
  她轉頭看看窗外,夕陽西斜,幾近黃昏:“差不多該是晚飯的時候了,山主你要留在我這裡吃飯麼?”她也是隨口問問的,想來余墨也不會留下,百靈的手藝很好,做出來的菜肴道道精緻可口,堪比皇宮裡的御廚。
  誰知余墨微一頷首,乾脆地說:“好啊。”
  
  顏淡很苦惱,她怕麻煩,所以只會炒些簡單的小菜,懶得自己動手做的時候,就靠著吸取天地精華之氣填飽肚子。也罷,余墨要留下來也該知道她拿不出山珍海味來招待他。
  顏淡厚著臉皮把青菜蘿蔔豆腐端到桌上,順便看了看余墨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麼異樣,卻也沒有動筷。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我絕對把菜都洗乾淨了,沒有沙子。”
  余墨嗯了一聲,笑著說:“我知道。”他夾了一筷菜,嘗了嘗,低聲道:“你的做菜手藝還算可以麼。”
  顏淡咬著筷子:“山主你今天來得不巧,其實我煮的魚湯更好,簡直是滑如凝脂,鮮美得很。”她話音剛落,就見余墨執筷的手抖了一下,不由奇道:“山主,我剛才說錯什麼了嗎?”
  余墨語氣平淡:“滑如凝脂是說魚湯的麼,不學無術。”
  一頓飯吃完,余墨倒沒急著走,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道:“近來我打算到外面走走,顏淡,你要不要一起去?”
  顏淡愣了一下,隨即道:“好啊,那我們去哪裡?”
  “就去江南一帶罷,現在日子正好。”
  顏淡算了算日子,若是去江南,這一來一去的時候加在一塊兒,怕要近半年時間,也就是說端午節要在外面過了。她入了妖籍時,族長曾囑咐過,凡間端午有驅邪雄黃酒,對於他們妖來說,可是很厲害的。
  不過她身上沒有妖氣,應該不用怕吧?
  顏淡想起可以出去玩,就十分雀躍,討好地說:“山主,我下次煮魚湯來嘗嘗,你多半會覺得味道好的。”
  余墨繃著臉,不冷不熱:“是麼。”
  直到那年去了南都、遇見那位從余墨手裡拿走異眼的花精姑娘,顏淡方才知道為什麼每當她提起魚湯,余墨會是那種表情了。
  任誰看到自己同族的屍首被煮熟了盛在盤子裡放在面前,心裡都會異樣,跟不用提把那屍首煮了一鍋湯還向對方吹噓這有多麼鮮美了……
  轉眼間過去二十年,日子吵吵鬧鬧行如流水。紫麟黑著臉暴怒的樣子,百靈彎著眼笑可轉眼又可化為夜叉的變臉絕技,丹蜀呆呆傻傻的模樣偶爾看去也是十足可愛,元丹抬手摸著下巴說他家夫人們長得美的就沒趣味,有趣的又長不美,真傷腦筋……
  余墨仍是不冷不熱神色沉靜,顏淡一直一直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然後,在南都章台江畔遇見那位年輕天師。
  相逢時、正年少。回首望那時明月,章台楊柳聞羌笛。顏淡同林世子打賭寫了這闕詞,那時年少多情,那年章台江畔楊柳桃花正好,繞了一大圈,終是回到原地。
  
  “請問天師尊姓大名?”
  “唐周。”
  
  “你可知我是誰?”
  莫說她真的不知道,就算他想說,也沒有這個興致知道。
  “本君仙號,青離應淵帝君。”
  
  “若是有一日我又能看見,我一定可以馬上認出你來。”
  可是最後,他還是沒能認出。
  
  “我總是會做一個夢。夢裡,我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漫天白霧繚繞。我似乎是想去追前面的那個人,就在雲海裡一直跑,每次快追上的時候,那個人就會突然消失。”
  顏淡曾經想,就算應淵君的眼睛永遠看不見,那也沒關係。因為她會做他的眼睛。
  
  “我想這就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就算過了千年百年,我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卻唯獨記得那個人的背影。我只是想再見一見她。至少,等到以後回想的時候,不是隻記得一個背影。”
  “我就陪著你,直到找到神器為止。”
  顏淡想,她那時終究沒有勇氣向著應淵君大大方方地承認,她是真的喜歡他,這種事,怎麼能夠開無聊玩笑?可是最後她還是退卻了。所以,為了彌補當初的遺憾,她會陪著這個凡人一起踏上尋找上古神器的漫漫長途。
  
  她以為這樣做是對的。


  【沉香如屑】


  第七十一章:昔時年少(上)

  “恭迎東極青離應淵帝君度過七世劫渡,重返天庭。”
  “芷昔、陸景、掌書恭迎帝座回府。”芷昔的聲音宛如碎玉,清冷悅耳。
  老天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顏淡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只好漠然以對:“恭喜你。”
  挨過七世劫渡不容易,但最後他一定能做到,就像當年一樣。
  顏淡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隱約瞧見余墨鋪開結界,將整個鋣闌山境籠罩起來。她想起師尊當年曾說過,他們九宸三帝不常聚首,是怕不同的仙氣影響到各自的神器,就算是天庭也會毀於一旦。
  余墨這樣做,無異於自尋死路。
  顏淡站起身來,這個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不能把什麼爛攤子都丟給余墨收拾。她一直以為,女子也可以不需羸弱,後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這樣。她挨得再重,總會殘喘一陣再重新爬起來。然而,真正教人憐惜的,怕是受了委屈後隱忍不發背過身留給對方一個單薄的背影吧?可是她,一而再出現在應淵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很無所謂又沒心沒肺的模樣。
  顏淡惶然退後兩步,轉身往余墨那裡奔去,才疾步跑開幾步,忽然眼前華光一閃,一道結界結結實實地擋在她面前。顏淡僵硬地轉過身,直直地回望過去,但見唐周已經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衣袖翩翩,好似當年站在雲霧繚繞的瑤池邊上的少年仙君。
  就算容貌改變,風華卻不會變。但她從來都沒有把唐周和應淵君想在一起,她以為應淵必定是好好地待在天庭,不用來受這七世輪迴之苦。就算最後不是她的,她也不想去詆毀,何況應淵於她來說,實在是很好的。
  “地止已經取出,鋣闌山境必定要被毀掉。你就算過去,也是徒然無用。”隔了片刻,唐周沉聲道了一句。
  顏淡只覺得喉嚨發乾,滿心的話繞來繞去卻說不出來。她以為事過境遷,沒什麼是無法面對,然而如今方知,一旦記憶被勾起了頭,往事還會洶涌而來無休無止。她聽見對方語聲低啞,輕輕喚了一聲:“顏淡。”這一聲點醒了她。
  顏淡猛然後退開去,正撞在身後的結界上面,稍微定了定心神:“解開結界。”
  唐周默默看著她,卻只是站著不動。
  顏淡在衣袖下攥緊了手指,朝他大喊:“快把結界解開!我這輩子欠了誰都沒有虧欠過你半分,你現在毀掉了這裡憑什麼還要來管我的事?!”只是這樣帶著哭腔大喊,也不過是色厲內荏,沒有半分氣勢。
  唐周輕輕一拂衣袖,迎面而來的厲風再無忌憚,凶猛怒吼著席捲而來,將他眼中最後一分明亮光芒吹熄。他微微閉上眼想,如果連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曾經做過的事,那麼又該期待誰來諒解?
  九宸三帝之中,他是排在最末,打從一開始他便自知,他同紫虛帝君和元始長生大帝是不怎麼一樣的。尤其是紫虛帝君,今日的帝君仙階是他為天庭立下的一件件功勞累積起來的,而他這個青離帝君卻是從一出生便註定了的。
  上古神器,灌注了創始先神們的心力和心血,而他的仙氣恰好和神器地止相合。
  只記得從少年時候便沒有什麼空暇,整日除了讀書便是修道,再沒有別的。他性子要強,不想比同僚比了下去,天道酬勤,幾百年下來也算得頗有進益。
  陸景是玉帝早年放在他身邊的,為人恭謹肅穆,若論仙君款派,其實比紫虛帝君還端得足些。少年時候的應淵覺得陸景為人刻板得有些無趣,忍不住想去挑些刺出來然後換個仙隨,後來卻發現陸景仙君當真是仙君中的典範,連雞蛋裡挑骨頭都難。
  這一切延續到天庭同邪神那一戰為止。
  他的眼睛被火毒傷了,每日醒來眼前的濃霧就重一層,他知道自己不久就會看不到。那段日子是他度過的最難熬的時候,明明知道結果,卻無法可施。凌華元君過來一趟,提起四葉菡萏之心可愈百病。他知道自己座下那位祗仙子便是四葉菡萏託身的,可若是因此剜下她的心來,那便是卑劣低下,他做不出這種事。
  有一回火毒發作的時候,陸景仙君便候在身邊,他神智混沌,將對方傷得折損了一半修為。自從這一件事後,底下的仙隨都嚇得不輕,見了他也是兢兢戰戰。應淵那時已越來越克制不住周身仙氣,只好將自己困在地涯南面的天庭盡頭。
  昏迷的時候漸長,而清醒的日子越少,可能過不了多久便會被崑崙神樹吸乾修為而死。西方天竺的天龍在元神消亡之前,必定會全身腐爛、惡臭難聞,為眾神厭棄,嘗盡人世一切苦楚。而他也會如此。
  在地涯的南面,他認得了顏淡。
  那一日他難得清醒,聽見她闖進來的動靜,便出手幫了她一下,心裡卻微微納罕:不知誰哪位仙君教出來的仙子,亂跑亂走,連這裡這麼荒涼的地方都不放過。待相處日久,方才覺得,顏淡那種飛揚跳脫的性子,實在不怎麼像仙子。後來,她果然也不再是仙子了。
  “南極仙翁養的那條九鰭又大又生猛,還長了鬍子……”
  據他所知,九鰭是上古遺族,因為慾望淺薄而瀕臨滅族,應該是生猛不起來才對,不過他不想反駁她。
  “昨天我又被師父罵了,他說我這樣就算再過五百年也不可能升為上仙,我也不想的啊……”
  他忍不住想,五百年那是說得輕了,他估摸著再過一千年她也是變不成上仙的,不過他還是忍著沒把事實說出來。
  顏淡喜歡沉香,總是捧來新做好的讓他聞,日日夜夜失去神智的時候越來越少,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個人是否已經成為理所應當的存在。既是修道,無需情思羈絆,何況這世上沒有什麼會是一成不變的,就像他曾是青離帝君,現在也可以一無所有。
  應淵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碰翻過凳子也撞過門框,周遭那淡淡的蓮花香氣好似沉沉黑暗中最後一線光明,所以還能讓他支撐下來,從來沒有訴苦過。他隨口問過,是不是到了菡萏盛開的時節,顏淡總是嘟嘟囔囔地和他抱怨窗子外面蓮池開的那一池蓮花居然是雪白的而不是艷紅的,難看得緊。
  他從來不去想不切實際的事,既然已經眼睛已經壞了,就得習慣活在黑暗裡。
  只是有這麼一個清晨,醒來的第一眼卻被透入雕花木窗的光刺得幾乎睜不開眼,通透的日光灑在祗仙子芷昔身上,她微微低下頭,姣好的頸項優美,風姿雅致。應淵閉上眼,復又睜開,無端記起凌華元君說過的話,除了四葉菡萏之心,再無他能夠醫治好他的眼睛。那麼,他現在的眼睛是用什麼換來的,是芷昔的心,還是別的什麼?
  搬回原來的仙邸後,一切彷彿又回到從前。他不在的日子,積了不少文書,空暇時也曾路過地涯宮,只走進去一回,偌大書庫裡空無一人。從此他再沒有踏足過片刻。
  這一切還是同從前不太一樣了。偶爾靜下來的時候會覺得坐立不安,想見什麼人,也想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說什麼都好,哪怕只是滿口胡說八道。偶爾伏案看文書時,會覺得有目光注視自己,等他抬起頭時那種感覺便會消失。

  後來還是被他正巧撞上一回,芷昔站在桌案邊上,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他,和他目光撞上後也沒有匆忙迴避。
  應淵對芷昔的印象一直很好。她是掌管祭祀的仙子,而他則掌管凡間王朝興盛,本來便是有所牽涉。白練靈君曾開玩笑說,如果放在凡間,那麼他們這樣定是一家子人,若是這主內主外的兩人過得太平,那麼這一大家子也不會敗落。
  大約有這層關係在,多少會有親近的感覺。
  如果用半顆心換他一雙眼的是芷昔,那他更應該對她好些。更何況,他想不出能夠這樣做的,除了芷昔還會是誰?
  “這麼晚了你也不必伺候筆墨,回去休息罷。”應淵擱下筆,拿起油燈邊的鑷子,鉗去一絲燒乾了的燈芯。
  芷昔沒說什麼,低下身福了福,便出去了。
  掌燈仙子站在外面,手中的木盤上托著茶盞,正好和芷昔打了個照面。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瑤池盛會已近。
  掌燈仙子點起書桌上的油燈時,咬著脣小心翼翼地問:“帝座,這回瑤池之會,你會帶誰去?”
  應淵輕輕嗯了一聲:“你若是不提,我差點都記得還有這回事。”他隨手將一本文書放在左手邊,淡淡道:“你同芷昔說一下,教她不要忘記了。”
  掌燈忍不住開口:“帝座,可是你和祗仙子……”
  應淵聽出異樣,抬起頭瞧著她:“怎麼?”
  掌燈遲疑了好一陣,低聲道:“可是我對帝座你……早已存戀慕之心,難道帝座從來都沒有感覺到麼?為什麼芷昔可以,而我就不可以?若論早晚,她待在這裡不過百年,可是我一直都在這裡……”
  應淵從右手邊取過一本新的文書翻開,語氣平淡:“天庭之上,本來就不可起凡情。你隨了我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這點?”
  “可是……”
  “若真是如你所說,我在地涯的那些日子,你在哪裡?”
  掌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那時,應淵還不知道,自己這幾句話會鑄成怎樣的後果。
  然而到了瑤池盛會的那日,芷昔中途有事便匆匆走開了。應淵也沒細問,顧自在周圍走走,待轉到角落,只見一個很是眼熟的身影站在那邊,踮起腳去抓斜斜從蓮池邊探出來的花枝。
  應淵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抬手攀著那支蓮花:“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覺得那邊太過吵鬧?”
  對方顧自看著蓮池,連聲音也是乾巴巴的:“不是吵,不太喜歡待著。”
  應淵不由一怔,這個聲音語氣,似乎和芷昔不太一樣,可是看容貌,卻又是沒甚差別。他低低地嗯了聲:“那就回去罷,瑤池這一聚總要個三五天,少了一兩個人誰也不會發覺。”
  “你以為,你是在和芷昔說話是麼?可我不是她。”她逼近一步,臉上笑容居然有些艷麗:“你說,等到你的眼睛能再看見的時候,定會認出我來的……原來,也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應淵愣了片刻,脫口而出:“顏淡?”
  他不會忘記掉她的聲音,在他什麼都看不到時候,也只有這麼一個人陪著他說話解悶。可是,她竟然和祗仙子生了如此相似的容貌,任誰一眼便可以看出她們之間的關係。那麼,這半顆菡萏之心……
  “你現在終於記起來了麼,那你打算怎麼還報我?”
  應淵又是一怔,只得說:“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想要什麼?”哪怕讓他把這雙眼剜了還給她也好,折了修為賠她也好,只要她說得出,他就去做。
  可是顏淡卻說:“那些日子……好像有些喜歡應淵帝君你了。”
  應淵想起前日,掌燈仙子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驀地聽她說出口卻不知是何滋味:“這種玩笑話不能隨便說著玩的。”
  “玩笑話可不就是隨口說來玩的,難道還要認真說來嗎?”
  應淵原本以為自己很是了解她,現在方知,他根本摸不透她的心思,她從前說話都是溫溫軟軟,有時還會撒嬌,可現在卻言辭尖刻:“你原來不是這樣的。”
  顏淡低著頭磨蹭一陣,飛快地說了一句:“帝座,我先走了。”她轉過身的那一瞬,應淵不由抬手攔了一下,好似有一種感覺,這一步邁出便是訣別。顏淡停住了腳步,抬起頭看他,雙眸如琉璃般通透,很像溫順的小動物。
  應淵搖搖頭:“你去罷。”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好些事紛至沓來混沌一片。末了,他返身往回走,正好瞧見掌燈半邊身子摔進了輪迴道,而顏淡正好抽回手——原本,掌燈正抓著她的手腕苦苦支撐著。
  最後,顏淡絕然從七世輪迴道跳了下去。
  應淵其實知道,掌燈仙子不是被她推下去的,顏淡看似頑皮,卻不會做出這樣惡劣的事情來。可是那時的情狀,即使他相信,卻無能為力。他只是沒想到,顏淡居然敢跳下去。
  他將掌燈仙子拉上去的時候,芷昔站在不遠的地方,秀眉微皺,眼神澄透,直直地望著掌燈仙子。她走到瑟瑟發抖的掌燈面前,只是冷笑了一聲,然後顧自轉身。
  那一日,應淵又回到了地涯,閉上眼依照心裡熟記的路線走到一扇雕花木窗前。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嘟嘟囔囔地抱怨說,這蓮池裡的菡萏大多是雪白的,難看得緊,不如淡紅色的好看。
  他那時也曾站在這窗子邊,空氣裡漂浮著淡淡的菡萏香氣,這樣一站就是一整天。
  應淵推開緊閉的窗子,卻又愣住。
  窗外,灌木叢生,野草雜亂。
  他想起她曾經繪聲繪色地講述這個時節的蓮花開得有多好,她說話時一直帶著的淺淺笑意,她拖長了尾音和他撒嬌的情狀。
  原來他是這麼想念。

  第七十二章:昔時年少(下)

  縱然想念,卻無法再相見。
  應淵有時整日整夜看文書,禁不住睏倦伏案而睡,卻被噩夢驚醒。夢中顏淡跳下輪迴道,他卻從來沒能將她拉上來過。後來,便是連這樣的夢境也沒有了,依稀彷彿之間好似有一雙眸子憂傷而溫順地看著他,然後叫他“應淵”。這個名字,很少有人叫過,便是連顏淡在後來也再沒叫過,大抵別人都是喊他“帝座”。
  有些陪伴早已成了習慣,那樣理所應當,好像從來都是存在著一般,直到突然有一天錯失,才發現某些痕跡已經無法磨滅。
  隔了一陣子,掌燈仙子犯了天條被罰下凡間。
  又隔了幾日,應淵君下凡歷劫,他選了七世輪迴。在凡間的那六生六世,卻從來都沒有遇見她,直到第七世。
  他心心念念想找回的人,其實早已在身邊,只是他從來都不知道。
  這世上最可悲的一件事,便是窮盡心智地追尋一樣東西,最後卻離當初越來越遠。明明是想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卻不知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就這樣漸行漸遠。

  陸景走上前,躬身作揖,低聲道:“帝座,凡俗之地不宜久留,還是盡快迴天庭罷。”
  唐周嗯了一聲,腳步卻沒有移動半分。
  陸景覺得有異,抬起頭看了一眼,頓時一驚:“帝座你的眼睛……”
  唐周抬手按住不斷抽痛的太陽穴,眼角正有一道艷紅的血跡緩緩淌下來,順著側顏從下頷滴到衣衫上。他回手在眼角一抹,攤開手掌看了一眼,卻輕輕笑了笑:“好,這就回去罷。”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顏淡低下身跪著,小心翼翼地抱著余墨,臉龐微微側著,睫毛垂下眼遮住了眼。
  顏淡盡量輕地挪動了一下身子,讓余墨枕在自己膝上。還沒安穩下來,只見余墨突然坐起身,一手支著地,壓抑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掩住脣的指縫間都有鮮血溢出來,咳了好一陣才止住。
  她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只見他突然嘔出一大口淤血,像是止不住一般,地上很快便是一大灘血跡。顏淡徹底慌了神,一手按在他背上,想用妖術為他治傷,一邊忍不住叫道:“紫麟,你快點過來看,你剛才出手這麼重……”
  適才她本是想阻攔余墨。他想用一己之力對抗神器地止的仙力,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兩敗俱傷,更何況,眼前情狀便是她師尊親至也束手無策。她還沒御風浮到半空,就見紫麟匆匆走來,一把拉住她,凶巴巴地吼道:“憑你這點本事根本攔不住余墨,就是上去也只會添亂!給我一邊去待著!”
  顏淡從來沒被這麼罵過,頓時給罵懵了,一閃神就見紫麟騰身飄到半空。余墨妖法耗盡,本來已是強弩之末,但見紫麟衝到他身邊,一掌正擊在他胸口上,將對方凝聚起來的妖氣全部擊散。
  顏淡看得分明,震驚地僵在原地。
  紫麟低下身扛起余墨,輕輕落在地上,將人往她這裡一丟:“看好他,我去收拾殘局。”
  顏淡抱著余墨,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那裡還在跳,可他的身子卻很涼。她知道紫麟並不是故意要傷他,那個時候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阻攔得了。可是余墨本來就為神器所傷,怎麼還經受得住這樣雪上加霜的?
  余墨推開她的手,語聲微弱:“不關紫麟的事,咳咳,你也不要耗氣力給我治傷……我還撐得住。”
  他神色冷淡,想來還是為適才她維護唐周而動氣。
  顏淡也不是第一回惹余墨生氣,可是唯獨這一回,卻怎麼也想不出該如何向他低頭服軟。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她知道唐周便是應淵在人間的轉世,還會不會像之前那樣做?越想越是急躁,好幾回張口欲言,可一句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說不出。
  她一向伶牙俐齒,滿口胡話也能說成六七分真,可是現下,居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隔了片刻,只聽余墨幾乎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顏淡,你哭了……”
  胡說八道,她又怎麼會哭?她那時就決定,以後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看到你哭,我居然很高興……”
  顏淡聞言一愣,抬起頭看著他。
  “可是,”余墨伸手過來,輕輕在她臉上抹了一下,容色倦怠而無可奈何,低聲道,“可是,你怎麼會為我哭呢?”
  鋣闌山境還是被毀掉了。
  湖泊乾涸,綠樹繁花被連根拔起,山石崩塌,此情此景,已是無比荒涼。

  丹蜀抽著鼻子,頭頂的耳朵耷拉著,眼睛紅紅坐在石頭上,看著腳邊擺著的那株折了樹幹的桃樹,噎著聲道:“這是我種的,可是斷掉了……”
  顏淡摸了摸他的頭,在他對面的石階上坐下:“沒事的,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還能種出新的來。”鋣闌山本就在漠北荒涼之地,眼下沒了地止的仙氣,想來再也無法恢復原本的景致。
  只是她全然不能釋懷。若非是她執意要和唐周一塊兒尋找上古神器,若非她最後攔住了余墨那一劍,鋣闌山境也不會被毀。
  丹蜀站起身,一面費力地去拖那棵桃樹,一面露出笑容:“那我現在去挖個洞把它種起來,明年還有桃子吃嘿嘿嘿……”
  顏淡聽著他嘿嘿嘿笑了幾聲,笨手笨腳拖著樹幹走開了,慢慢將額抵在膝上。只聽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紫麟的聲音傳入耳中:“平日裡主公主公的叫得親熱,現在就只會呆坐在這裡不動了?”
  顏淡哦了一聲,還是坐著沒動,低低道了一句:“可是余墨他還生我的氣。更何況,我這回做錯了這麼多事,怎麼還能……”
  “刺殺天庭仙君那是重罪,若不是你攔了那一劍,余墨必定會丟了性命。還是你覺得,余墨的性命還及不上一個鋣闌山境要緊?”紫麟走過她身邊,回頭看了一眼,“大家慢慢想辦法,總能夠把這裡變成原來的樣子,你說是麼?”
  顏淡抬起頭,真心實意地說:“紫麟,我認得你這麼久,竟然從來沒發覺你是好人。”
  紫麟黑著臉很是嫌惡:“我不是余墨,你這一套我不吃,還有我喜歡的是琳琅,你不用自作多情。”
  顏淡造作地嘆了一口氣,微一攤手:“我也不喜歡山龜,大家彼此彼此。”她話音剛落,立刻跳上台階,幾步跑到余墨的房間外,抬手敲門。她不由想,究竟是什麼時候,在離開了九重天庭,卻又覺得這世間其實是這樣美好?可以捉弄小狼妖丹蜀,可以嘲笑紫麟的真身,可以在紫麟揚言要把她抽筋扒皮時候躲到余墨身後去,日子過得順順溜溜,不會難過不會落淚……
  隔了片刻,百靈打開房門,壓低聲音道:“山主睡下了,你進去罷,別吵著他。”
  顏淡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只聽百靈在身後輕輕將門碰上。
  她挨著床沿坐下,伸手將掖得正好的被角又拉了拉,然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緊閉的眼,手心可以感覺到底下睫毛微微顫動:“你之前和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沒有當做沒聽過。可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顏淡覺得喉嚨發乾,許久才接著道:“丹蜀剛才說,他種了一棵桃樹,明年還想吃自己種出來的桃子。大家都很喜歡這裡,這些年我看著許許多多的妖在這裡住下,好熱鬧……這裡也是我的家,就算被毀掉了,我也不能聽之任之。”

  “我是逃下天庭的,因為……一個人,我不敢面對,只有逃。那時候我還以為,敢跳七世輪迴道多麼了不起,其實還是軟弱罷。”余墨的睫毛輕顫一下,她知道對方是醒著的,或許他是不願理睬她,這樣也好,起碼當著面說不出口的話現在才可以說出來,“余墨,我要走了。”
  “我想去天庭一趟,把事情做個了斷。”如果事情有轉機,說不定會有辦法重建鋣闌山境,她許諾過丹蜀,明年讓他吃上自己種的桃子,要水靈靈、又大又甜的桃子。
  “不用太久,很快就會回來。”這裡是她的家。就算遠行,也必定會回到這裡來的。
  顏淡站起身,放軟了聲音,我很快會回來。
  來時空無一物,去時也匆匆。
  回首望去,方才發覺那二十年其實沉得要命。每一處都留有痕跡,每一日每一刻都還是完完整整記在心間。這些,比在夜忘川整整八百年漫長歲月還要深沉。
  顏淡沒有收拾東西,不需要,她亦不會在天庭待太久,那裡已是故地。
  在鋣闌山境這二十年中,其實是她依賴著余墨。缺了什麼事物,不用她心煩,自然就會補上;闖了禍,她吐吐舌頭就矇混過去,最後是余墨不聲不響幫她收拾爛攤子。可是,誰離了誰會活不了,誰又會為不相干的人付出這麼多?
  她對有些事情其實是異常敏感的,何況對方是余墨。
  應淵是她心裡最初的執念,無比濃重的一筆,而余墨不一樣。

  “你這個時候要走?你……什麼意思?”百靈倏然睜大了眼,像是有些不可思議。
  “我要去一趟天庭,最多兩三日就回來。”
  百靈愣了愣,忙不迭地開口:“可是、可是天上一日,凡間一年,你這兩三日可不就是兩三年,你這個時候走那山主怎麼辦?”她抽了一口氣,斬釘截鐵:“顏淡,山主他這時一定是喜歡你陪著的。你難道一點都看不出,山主他很喜歡你麼?”
  顏淡勉強笑了笑:“我知道的。”
  她不會忘記那時余墨的表情,他說“可是你怎麼會為我哭”時候的表情,如果她還不能懂得他的心思,就是連傻子都不如了。
  “你知道的,你既然知道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百靈柳眉倒豎,臉上慢慢涌起怒色。
  “夠了,百靈,你讓她走罷。”低沉溫和的聲音傳來,余墨身上披著玄色的外袍,臉色蒼白,眉目卻清晰,轉頭向著顏淡微微一笑,“雖然不知道你這一回要去多久……不過若是最後你還是喜歡那個地方,就留在那裡罷。自然鋣闌山境還是為你開著,過得不開心的時候就回來住幾日,好麼?”
  顏淡呆了呆,磕磕巴巴地開口:“可、可是……”
  余墨伸手輕輕一捏她的鼻尖,笑著說:“我也沒有像百靈說得那樣在乎,若是你不在這裡,我以後盡可以落得清閒。”
  他的神態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顏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哪怕能看出一絲一毫的異樣也好,可惜什麼都沒有。
  “以後耳根必然是清淨了,也不會有誰像你這樣愛頑皮鬧騰,我也不用為了你同紫麟爭執破臉。”只是,必定會寂寞。
  顏淡沮喪地應了一聲,小聲說:“那我走了。”雖然余墨說得字字句句都是事實,可是聽在耳中怎麼也不是滋味。
  余墨望著顏淡的背影漸漸消失不見,捂住胸口重重咳嗽兩聲,忽聽百靈開口道:“山主,你是很喜歡、很喜歡顏淡吧?”
  余墨望了她一眼,笑笑說:“是啊。”
  因為動了情,才不想傷她,不管何時,都不想教她為難。

  情可生欲,可欲卻不能生情,暴虐地將人強了又強,那不是喜歡。
  “百靈,若是存著這個心思,到頭來卻強迫了她,那是逼迫。我不想逼她。”余墨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顏淡心裡,一直惦記著應淵帝君,是我太遲了。”
  如果顏淡最後會選擇回頭,那麼就讓他看著她過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第七十三章:猶似故人歸

  顏淡踏著雲彩,熟門熟路穿過南天門,只見迴廊下面,那頭看門的白虎正呼嚕呼嚕地打著瞌睡,一邊的守衛只看了她一眼,便繼續靠在柱子邊上會周公去了。
  想當年邪神還在,東南西北四處必定是重兵把守,絕不會有靈獸和守衛一塊打瞌睡的情狀。可見神仙也是和凡人一樣,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她穿過迴廊,折轉往西,她師尊元始長生大帝的仙邸就在西面。
  顏淡有些拿不準該如何出現在師尊面前,是先通報一聲,還是一聲不吭從天而降?雖然相隔千年,可她的長相併未有太大變化,師父也不會認不出她來吧?她一路徑自走去,遙遙可見師尊仙邸那片琉璃瓦。
  她加快了腳步,忽見一道淡青色的人影從拐角處疾步而來,險些同她撞上。顏淡止住腳步,一衝眼瞧見那人容貌,怔了一怔:“咦,你不是那位東海敖廣龍王家的……”
  “敖宣。”對方頓了一頓,忽然若有所思,“你不是跳輪迴道了麼,怎麼又上來了?”
  顏淡不由心道,敖宣真是人才,隔了這麼久碰見她不但一下子認出她不是芷昔,還波瀾不驚地問她怎麼又回來了。
  “你現在這修為,也就外面守門的會把你認成祗仙子。不過你當年敢跳七世輪迴,在天庭上可很是有名啊。”現下的敖宣同當年相較,身形已拔高了不少,只是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刻薄。
  顏淡被損了兩句也沒生氣,笑了笑說:“我是回來見師父的。敖公子,就此別過了。”她才剛轉身,就聽見敖宣在身後說了一句:“請留步。”
  顏淡撇撇嘴,就知道敖宣性子傲慢,便是拿話陰損人也要挑著人來刺,他們從來沒有交情,現下見了面還會說上幾句話,也猜得到其中必定有別的緣故:“可還有什麼事嗎?”
  敖宣微微一笑:“是這樣的,我聽說神器地止被取出後,鋣闌山境便毀了,想來那裡原本是苦寒之地,定是缺水少雨。你也知道我是東海水族,而我們東海之水永不枯竭,其實還是因為那幾顆定水珠的緣故。恰好我手邊就有一顆,不知你用不用得到?”
  顏淡訝然:“你有這麼好心?應是有別的條件吧?”
  “就是這件東西,若是要拿一顆定水珠去換,很是值得。”敖宣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遞了過去。
  顏淡將紙接在手中,匆匆看了幾眼,磕磕巴巴地說:“醉歡?這、這是迷香,還是春藥?呃,不對,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你好歹還是仙君吧?”
  敖宣面無表情,語氣平平:“你看清楚了麼?這是醉歡的方子,確實有催情的藥用,上面把配料記得明明白白,你按著這個來便是了。”
  顏淡真想把這張紙丟在他臉上,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這上面說,要四葉菡萏的花瓣,也就是說配料還得著落在我身上了?”
  敖宣默認。
  “那後面的是什麼,火麒麟血?你難道不知道菩提老祖把那頭凶猛麒麟當兒子養的嗎,你讓我去放它的血?!”
  敖宣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我知道啊。你若是做成了醉歡,便來我師尊南極仙翁那裡找我,區區定水珠本來也不算得什麼。”
  顏淡記得,這個時分師尊多半是在書房裡拿著戒尺教弟子們讀書識字的,然後雞蛋裡挑骨頭也要罰幾個抄寫經書,她那時一直很是小心,但罰抄這回事從來沒有漏掉過她。
  她剛剛在書房外面張望,正好和裡面邊踱步邊用一根戒尺輕輕擊打手背的威嚴仙君對視一眼,立刻脫口而出:“師、師父!”師父積威猶在,她果然對千年前罰抄過幾百遍經書的事情印象深刻。那時她真的以為,她這輩子都會拿著筆在桌子前面過了。
  師父瞧見她,先是一怔,然後一聲大喝:“你這兔崽子如今倒是知道回來了?還不快滾進來?”
  師父,你吐髒字了實在太失風度……
  顏淡很聽話,立刻走進書房,笑嘻嘻的:“師父,我不是兔崽子是蓮花崽子啊,你不要欺負兔子嘛。啊,師父你看上去好像還變年輕了。”她看了看周遭,只見書房的擺設還和當年相似,只不過跪坐著聽從教誨的已經換了人。
  他們說話的時候,一個梳著羊角髻兒的小師弟抬起眼偷看。師父頭也不回,戒尺啪的打在那位小師弟頭上:“回頭把今天背過的內容寫五十遍。”
  顏淡立刻道:“師父真是用心良苦,不然我也不會練出一手好字來。”
  他哼了一聲:“你也就是兩個字寫得漂亮,我教了這麼多弟子,就數你最沒出息。”他話音剛落,就往書房外面走:“到庭院裡坐著說話罷。”
  顏淡跟著師父走到庭院裡的石桌邊上,只見石桌上還擺著茶壺茶杯,立刻就倒了一杯茶,跪下將茶杯托過頭頂:“師父。”
  師父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接過杯子,痛心疾首地開口:“枉費為師這樣看重你,什麼東西都教了你,想著你會有出息。結果什麼事不好做偏偏要跳七世輪迴道?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是犯了重罪的被扔下去的地方,你居然會傻乎乎地往下跳?”
  顏淡低下聲音:“我知道錯了……”
  “為師雖然平日裡對你們是嚴了點,可是一向是護短的,就算是應淵君底下的仙子又如何?難道為師還怕了應淵君不成?”
  顏淡頓時很尷尬,師父若是知道其中內情,估計會氣得吐血。
  “為師說你有當上仙的資質,就是有這回事,你你你……真是氣死為師了!”
  “其實啊……師父,咳,我以前都沒有悟出那些什麼般若無極的禪理。我私底下偷偷翻過你放在書桌上的書,才每回都能答出難題,我真的沒什麼資質啦……”
  “你當師父是老糊塗嗎?我當然知道你這點小把戲,你要是悟得出什麼天極萬物豈不是和那些賢者一般了,我還能當你的師父嗎?倒過來你來當師父算了!”
  顏淡想了想,又道:“師父,還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從前最喜歡的那個象牙白晶盞不是大師兄打碎的,是我打碎了以後賴給大師兄的。我原來想用仙法把它修補起來,誰知道怎麼補都補不回原來那樣。”
  “這件事我想想也不是談卓那小子做的,只不過他也沒供出你來,這事就算了。”
  不是談卓師兄不想說出實情,而是師父你根本沒給機會說啊。顏淡默默回想一陣,又道:“還有一件事……”
  師父將手上的茶杯擱在石桌上:“還有?”
  “師父你窗子上那盆花本來是結了很多花骨朵的,但是我弄掉了一些,所以最後您和南極仙翁比誰的花開得多輸掉了。”
  “……顏淡,你不如實話實說罷,從前在我鞋底抹漿糊,在花園裡挖個洞用樹葉蓋起來害得南極仙翁摔進去,這些事都是你做的?”
  顏淡連忙道:“沒有沒有,這些很明顯的都是二師兄做的。”俗話說,死貧道不死道友,現在貧道要死了道友也跟著一塊來吧,二師兄你自求多福。
  顏淡向師父告辭,打算去最南端的地涯宮,看看能不能找出重建鋣闌山境的法子。她這邊才剛一出師尊仙邸,一抬頭便瞧見一道人影,一個激靈轉身要逃,只見那人朝她微微一笑,喚了聲:“顏淡。”
  顏淡進退不得,扭過頭尷尷尬尬地開口:“唐……”轉念一想這樣叫不太對便停住了,剛想叫應淵,又覺得這樣更不對,最後叫了聲“帝座”。
  那人雖然已經恢復了仙君的身份,可是凡人的長相卻一直沒變回來,讓她很習慣地去喊唐周這個名字。
  “你還是叫我唐周罷,這樣聽得慣。”
  顏淡乾巴巴地哦了一聲,遲疑一陣還是問了出來:“你可以把地止借我用一陣麼?”
  唐周愣了一下,隨即道:“你要拿去用當然可以,只是……”他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我現下靠它恢復了仙法,光憑地止只怕不能把鋣闌山境變回原來的樣子。”
  顏淡料想這世間不會這般容易的事情,想了又想,眼下只能按照敖宣說得辦。讓她拔了花瓣那還是小事,可是後面一樁卻很是難上加難。菩提老祖是了不得的人物,想來敖宣也不敢輕易得罪,才會事情著落在她身上,還真是一舉兩得。
  忽聽唐周嘆了口氣:“顏淡?”
  這一聲讓她忽然回過神來:“什麼?”
  唐周甚是無奈:“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到。”
  顏淡望了他一眼,有點弄不清楚他這個態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照說他該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才對。就算過了很久,當年的愛恨早已模糊,可做過的事始終擺在那裡,怎麼可能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不論憎惡,寵辱不驚,她做不到。
  唐周低著頭,隔了片刻方才道:“有什麼要我幫忙的,我定會相幫。”
  顏淡別過頭看著遠處,九重天庭上雲霧繚繞,站得遠些,便只能瞧見那一片霧氣迷朦。這雲霧還是當年的雲霧,這宮闕還是當年的宮闕,可她卻不復當初了。
  在這世上,她最不想接受的便是唐周的恩惠,不管是同情還是償還。可若是為了鋣闌山境,那又不一樣了。
  她轉頭看著唐周:“我想要火麒麟血,你有法子幫我麼?”
  菩提老祖座下的仙童皺著臉說,老祖出了遠門,沒有十天半個月怕是回不來。
  顏淡想著她到了天庭已經耽擱了快一個時辰,凡間怕是已經翻天覆地變化了,若是等到十天半個月後,說不準凡間都改朝換代了。
  只聽唐周淡淡道了句:“我們是來看那頭火麒麟的,也無需等先生回來。”
  顏淡不由心道,他下一句話該不是想說,他們看完麒麟順便還要割它一刀放放血?只見那仙童立刻舒展開皺成一團的臉,歡天喜地:“太好了,帝座你來得正是時候,那頭畜……不,靈獸正鬧脾氣不肯吃東西呢,等到老祖回來看到可要罰我們了。”
  “我小時候常和那頭麒麟一起玩,是以它對我還是比較親近的。”唐周隨著仙童走到仙邸後面的庭院,往前望了一眼,輕飄飄地說,“看來這麒麟近來長大了不少麼。”
  顏淡的眼直了,仙童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傾身行了一禮,後退兩步:“帝座,仙果就擺在這裡,您記得餵它啊……”
  拴在石頭邊上的麒麟聽見人聲,突然轉過龐大的身子,銅鈴大的圓眼怒瞪了不速之客一會兒,一張嘴乎的一團烈焰撲面而來。顏淡連忙跳開幾步,只見那仙童一路狂奔而去,還帶著哭腔大喊:“這畜生連青離帝君也敢燒太可怕了啊啊啊——”
  唐周走上前,伸手在它的背上拍了拍,那麒麟仰起頭,緩緩眯起眼,嘴裡又吐出幾朵火焰。他將手往上移,夠到麒麟的頸又摸了摸,那麒麟緩緩低下身趴在地上慵懶地閉上眼。唐周微微一笑,轉頭招呼顏淡:“你也來摸摸它,等下割那一刀的時候它才不會發怒。”
  顏淡磨磨蹭蹭走近了,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它會不會咬人啊?”她雖然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上古瑞獸,可是書上卻見得多了,麒麟很能吃,咬到什麼就直接連骨頭帶皮啃了。她也就兩胳膊,不管少那一個都不願意。
  麒麟惡狠狠地瞪著她不動,顏淡的手抖得越加厲害,最後還是唐周先瞧不過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按在麒麟背上。
  觸手卻格外溫潤舒適,顏淡順手在它背上摸了幾下,瑞獸終於閉上眼,乖乖不動了。
  唐周錚的一聲抽出半截劍身,很是無所謂地問:“你要多少血?”
  顏淡忙按住劍鞘:“只要十幾滴,你拔劍出來做什麼?”她話音剛落,那頭瑞獸緩緩抬起頭,湊過來伸出舌頭慢慢地在她臉頰上舔了一圈,鼻子裡噴出幾朵小火花。顏淡頓時僵硬在那裡,隔了一小會兒才猛地跳起來:“它、它竟然舔我!”
  唐周摘下一片龜背竹的葉子,輕輕在麒麟腿上劃了一小道口子,讓麒麟血滴在葉子上,淡淡道:“它是母的。”
  顏淡抬袖在臉上擦了又擦,憤憤道:“都是黏答答的口水!”
  只見唐周撕下半幅衣袖,在瑞獸腿上的傷口上纏了纏,忽然長身站起,一手扳過她的下巴,緩緩低下頭去。顏淡被拂到臉上的溫熱氣息嚇到了,毫不猶豫地抬起手揮過去。唐周眼也不瞬,抓住她的手腕,可看見她臉上慍怒的表情時,忽然鬆開了手。
  這記耳光乾淨利落地落在他臉上。

  第七十四章:沉香如屑

  唐周微微偏過臉,眸中幽幽暗暗,如同光影交接般不定。
  顏淡在衣袖下緩緩攥緊手指,覺得身子在微微顫抖,說不好是憤怒還是害怕。她一直以為應淵對她無情,可那怪不得誰,感情原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可是現在演的又是哪一出?反覆無常,這樣很有趣麼?
  隔了許久,她聽見唐周輕輕道了一句,宛如耳語:“顏淡,我很想你。”
  “我知道是你用半顆心換了我的眼睛,有一段時候我的確誤以為是芷昔,等到我在瑤池邊上看見你,便知道是你了。”
  顏淡笑了笑:“原來如此。”她思忖一下,又道:“沒關係的,那時是我心甘情願,你不用在意。”
  唐周微微一愣,神情漸漸沉鬱,低聲道:“顏淡,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
  “你喜歡的,不過是過去在你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可以時時陪你說話、最後醫好了你的眼睛的顏淡,而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以後也不會是。”她想了想,“那個時候只有我會陪著你,可是等你好了,就不一樣了。就算現在,你不過是後悔當初我在你面前跳了輪迴道。”
  唐周輕笑出聲:“原來你覺得,我已經活到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明白的地步了麼?你笑的時候右頰會有一個酒窩,眼角會變彎,像是從心底在微笑一樣。你和芷昔,我不會錯認的。”
  地涯宮依舊冷清而空曠,鮮少有人跡至。
  顏淡走過長廊拐彎處,待看見前方那團黑影時驀地往後退開好幾步,顫抖著聲音問:“這、這是怎麼回事?”
  唐周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嗯?那是鬼王,你不是見過的麼?”
  顏淡跺跺腳:“我知道是鬼王,我是問你它怎麼會在這裡的?”
  大約是她的聲音太大了,正默默跪在地上擦青石磚的鬼王抬起頭呆滯地望著她,眼裡空洞洞的。顏淡又是一個哆嗦,疾步從它身邊過去:他一定是故意的,一直都裝著若無其事,讓她有脾氣也發不出。
  走進書庫,唐周推開身邊的窗子,只見外面正對著一池碧水,現下還沒到蓮花盛開的時節,蓮葉挨在一起愈顯得青翠可愛。顏淡撐著窗格,探身出去往外看,微微笑著:“我記得原本這裡是沒有蓮池的。”
  “這裡的菡萏種了很久了,之前都沒有開過花,不知今年會不會開?”
  顏淡嘆了口氣,遲疑一下還是開口道:“我想還是不會。應淵,我們把話都說開了罷,這樣裝著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能怎樣?雖然隔了很久,可是以前的事發生過,就不可能再抹掉……不是練字,寫得不好了把紙撕了就可以重新寫過。”
  她伸手合上雕花窗子,掩住外面的景致,走到書桌邊上,拿起上面那隻雕刻得十分精緻的沉香爐:“那個時候,我的確是傾慕應淵君你,就算到了地府黃泉,我還是忘不掉……我原本以為,我會死在夜忘川裡,因為忘不掉前塵,我不能投胎轉世,只能化成底下那些鬼屍。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這些,以後只怕也不會忘記。可是,那又怎麼樣?”
  顏淡揭開沉香爐的蓋子,輕聲道:“把整塊沉香放進去,只要一點點火星,它就會燒起來,在燒成細屑前都不會停下,然後換一塊新的繼續燒。可是等到沉香如屑,再怎麼用火摺子點上都燒不起來了。就像這塊沉香,我已經燒過了成了細屑,就連一點火光都不會有了,最多只是燒盡後的餘溫。”
  沉香爐微微傾下,如屑般的沉香灰燼飄散在地上,化為虛無。
  顏淡微微笑著看他:“就連最後的餘溫,有一天還會冷透了,什麼都會沒有了,就像你我還未相識時一樣……”
  唐周走了。
  顏淡慢慢滑坐在墻邊,感覺自己用盡了力氣。原來想說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其實來來去去也不過眷戀,只是那已經是曾經的眷戀。從現下開始,她真正解脫了。
  窗格外邊的日光斜斜地傾斜進來,映在墻邊,形成一片光影斑駁,模糊不清。
  僅僅隔了半盞茶功夫,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走到近處,然後停下。這人大概是一直跟在他們後面,才能掐著唐周剛走之後的時候過來。顏淡仰起頭,倏然瞧見一張熟悉之極的臉,晨起對著銅鏡的時候也能看見的那張臉。
  芷昔微微偏過頭,垂下眼看了她一眼:“我是來尋一本書的。”她顧自走到書桌邊上,將手上的東西放下,轉身往一排排書架那邊走去。
  顏淡站起身,瞧見她放在書桌上的東西,是一本封皮已經泛黃的簿子,簿子底下似乎還壓著什麼事物。她拿開簿子,只見底下是一面小巧的圓鏡,不由怔了一怔:她記得芷昔並不愛照鏡子,怎麼會隨身帶著這東西?
  顏淡拿起那面圓鏡,只見鏡面突然變了,映出的正好是凡間的景象:一個粗布荊釵的女子正忙碌地操持家事,旁邊的男孩子不斷給她添亂,年老些的農婦則一手叉腰呵斥著她。那個女子正巧轉過頭來,彷彿和顏淡面對面相視一般,滿臉憂愁凄苦。
  “你覺得怎麼樣?”
  顏淡一愣,立刻放下鏡子,回頭看去,只見芷昔抱著一本厚重的典籍站在不遠處,臉上是譏誚的笑:“掌燈現在這般落魄,你覺得怎麼樣?”
  顏淡忽然覺得她變得有些陌生,便搖了搖頭:“沒有覺得怎樣,她現在的確也不比我當初好過。”
  芷昔冷笑道:“不,她若只是生了潦倒家境,那還遠遠不夠。出生貧寒的,這世上可有千千萬萬,少她一個不少,多她一個也不多。”她走到桌邊,將厚重的書放下,輕聲道:“她被貶下凡間後,我去看過她。”
  顏淡隱約猜到了大概:“難道你……”
  “嗯,我把她前世的記憶都打開了,她看到我的時候都差點嚇瘋了,就成了啞巴。”
  “芷昔你為了我這樣做,萬一被別人知道那怎麼辦?”
  “我不是為你這樣做的。”芷昔揚起下巴,很是無所謂的模樣,“也不會有人會知道。”
  顏淡終於明白,那一回在南都看煙火的時候,她見到的確是掌燈仙子。不管是顏淡,還是芷昔,她只要見到都會害怕。
  芷昔將圓鏡收進袖中,抱著書看著另一邊:“你以後都不會再回這裡了,是麼?”
  “應該是這樣,可你可以來凡間看我。”
  芷昔咬著脣,隔了好半晌才道:“我不會來看你的,這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顏淡低下頭,忍不住笑:“是啊,我們本來就是同根生的,就算不見面還是……”
  還是最親近的人。
  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彼此更加親近,她們是被同樣的血脈束縛著,比用言語承諾的束縛更加牢固。
  顏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方才發覺書桌上還留著那本封皮都泛了黃的簿子,她居然沒有帶走。她拿起來翻了兩頁,這本簿子裡面說的都是他們一族的瑣事,也不知芷昔是從哪裡找出來的,只是看到一句話的時候心中一頓:“四葉菡萏之心,可使萬物回春,百疾治愈……”
  萬物回春?
  她摸摸心口,那裡正緩緩地跳動著。
  從凡間到天庭,已經過去一個時辰,現下立刻趕回鋣闌山境,應該沒有耽誤太久。
  顏淡將手心的定水珠握了握,那珠子觸手冰涼光滑,隱隱可見其中水汽流動。據敖宣說,這顆珠子若是不小心落在地上,凡間也要發三個月大水,只要把定水珠放在乾涸的湖底,自然就會生成一泉活水。
  她穿過九曲迴廊,只見南極仙翁正負手站在魚池邊上,瞧見她過來笑眯眯地說:“顏淡,這麼久不見你可長高了啊。”
  顏淡微微嘟著嘴,走到魚池邊上:“仙翁你的鬍子還要不要了?”
  南極仙翁連忙退開一步,笑罵道:“你這小鬼……怎麼,去看過你師父沒有?他那時候可是被你氣壞了啊。”
  顏淡看著魚池裡面,只見那條虎鬚大魚正在上竄下跳十分生猛:“師父當真很生氣?”
  “那是自然啦,你師父還一心想教出個上仙來炫耀,結果被你滅了威風,能不生氣嗎?”南極仙翁摸摸鬍子,“本來你只要在地涯多待幾日,定會升了仙階。”
  “這怎麼可能?我修為這麼低淺,平日裡也不比別人多有悟性,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本來是不行,可是有了異眼就不一樣了,白白添了千年修為,你說夠不夠?”
  顏淡心中咯噔一聲,不由自主結巴起來:“異、異眼?!”
  “是啊,不過那一年發生很多事,你師父過來我這裡一趟,要我把異眼托給東華清君處置得,可是不知怎的異眼弄丟了,害得仙翁我被罰了三年仙俸。後來連養了那麼久的那條寶貝九鰭都不見了,真是倒霉起來連喝水都塞牙!”
  “九鰭不是好好的在……嗎?”顏淡指著正蹦躂得活躍的虎鬚大魚。
  “這條?這條不過是條怪鯰魚罷了,連九鰭一塊鱗片都不如,當年我若不是看那條九鰭好像不喜歡池子裡的雌魚,以為他是個斷袖才放了這條公的下去,結果……”南極仙翁痛心疾首地歷數一遍,實在忍不住抬腳踏在那虎鬚背上,將它一腳踩下去,“結果它倒是好,給我在這裡勾三搭四,白吃白喝,連個人形都不會化,看著就心煩!”
  顏淡兢兢戰戰:“九鰭……其實是那條看上去很柔弱的、紅色眼睛的小魚?”
  南極仙翁看了她一眼:“是啊,他們這一族已經覆亡了,若是從前時候可比龍都飛得高。”他話音未落,瞧見虎鬚又從水底鑽了上來,正往腳邊湊:“游遠點,不然今天沒飯吃!”虎鬚委委屈屈地挨到一邊去了。
  顏淡望著魚池,滿心都想著余墨,想起他將異眼拋進章台江畔的絕然姿態,想起他嘆息著說“你不要卻不讓我扔,到底想我怎樣”,想起他最後微笑著對自己說“那些看戲的人,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故事,可看得久了,這故事也慢慢變成了自己的”,他是看著自己的故事,最後入了戲。
  她原以為,這二十年,已經足夠她懂得余墨了。
  現在她方才明白,這二十年她懂得的,還只是其中粗淺的皮毛。
  她一直以為,她同余墨待在一起的時候,一直是她的話比較多而他卻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一直是她黏著他纏著他游遍大江南北而他心裡其實是不太樂意的。她原來從來都沒有用心去看懂一個人。
  你有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
  你有沒有這樣隱忍地去等待過一個人。
  這世上不是沒有對她傾心相待的那個人,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原來有一個人是那麼明白她,而她竟然從頭到尾都錯過了。
  從頭到尾,她都錯過了。

  第七十五章:情至

  凡間已經入夏。
  顏淡在凡間落腳的那一刻卻發覺自己身處一個邊陲小鎮,而問了鎮上的人才知她現在是在安平鎮,而鋣闌山大約還在北面幾十里外。她果然荒廢太久,妖法學得一團糟,連自家門口都摸不到。  安平鎮雖然不是江南那種熱鬧的水鄉小鎮,街上還是可見零星來往的路人,當著這麼多凡人的面,她也不能用妖法,只得徒步出鎮。她在天庭待過一個時辰,放在凡間就是一個月,也不知現在鋣闌山境如何了,光是這樣想,就恨不得立刻飛回去。
  拐過街角的時候,斜裡一碗熱水潑過來,差點淋在她身上。顏淡回頭望了一眼,正好和站在斜方麵攤上掌勺的女子對上眼,那女子約莫年過三旬,卻還是香腮勝雪,眼眸宛如琉璃一般剔透明亮。她看著顏淡,臉上有些尷尬,拿勺子敲了敲木桶:“趙叔,你也不看著點,萬一潑到人家小姑娘身上那可怎麼辦?”她朝著顏淡一笑:“對不住,現在快晌午了,我請你吃碗面吧,我們的擔擔麵可是出名的,吃過的人都說好。”
  顏淡看著對方,喃喃道:“閔琉……”
  “你……你叫我什麼?”
  顏淡忙不迭地開口:“不是的、我是說,面、面很柔軟……咳,很好吃……”
  她還記得在戲班的那些日子,也記得那個第一回見到她高喊有妖怪的少女閔琉,他們妖活得久,便是很久以前的事也會記著,可是凡人卻不一樣。
  閔琉噗嗤笑出聲,將鍋裡煮好的麵條撈出來:“看你這模樣是逃家出來的吧?面當然是有筋斗的好,怎麼會是軟的好吃?”她把面碗遞到顏淡面前:“趁著熱吃最好了,就是這裡太簡陋沒地方讓你坐下來,你不習慣站著吃東西吧?”
  顏淡忙道:“沒有,蹲著吃我也習慣。”當年在戲班,趕著排戲搭台,哪有時間坐在桌邊慢慢吃?
  閔琉微笑著:“看你說的,姑娘家就要有姑娘的樣子。”她看了顏淡一會兒,忍不住道:“看你的模樣也就十七八歲,你生得真的很像我一個朋友呢。”
  擔擔麵又酸又辣,顏淡聞言不由自主地噎了一下,咳嗽連連。閔琉沒留心到她尷尬的表情,顧自出神:“也快二十年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
  顏淡不由心道,她一直過得風生水起,禍沒少闖,苦頭沒少吃,最近還越活越回去了。她正想著心事,只見一個盛滿鮮紅辣醬的勺子伸過來,面碗裡立刻堆起一攤辣醬。之前差點將水潑到她身上的那位大叔呵呵笑著:“多放點辣子才好吃,對吧?”
  顏淡僵硬地點點頭:“是啊,真好吃。”
  大叔很淳樸也很實在,立刻又給她挖了一勺辣子:“現在天也熱起來了,吃碗面出一身汗,那才叫舒服!”
  顏淡心一橫,夾起辣乎乎的面往嘴裡塞。
  閔琉很是高興,邊煮面邊和她說閒話:“小姑娘你是哪裡人啊?”
  顏淡聽到“小姑娘”三字還真的有點臉熱,咳了一聲說:“南都。”她對南都最為熟悉,口音也學了江南那邊的,要說別的地方容易露餡。
  “南都?”閔琉微微眯起眼,頓了頓又道,“我年輕時候也去過南都,那裡確是個好地方。你是逃家出來的吧?是因為爹娘要將你嫁人嗎?”
  凡間女子多半成婚得早,雙十出頭便可以當娘了。顏淡很尷尬,卻只能低低嗯一聲。
  “找個好夫家嫁了也是大事,像你們南都城貴族公子哥兒多,都生了一副好模樣,可是到頭來卻未必是良人。”閔琉微笑起來,“也不怕你笑,我從前也同一位貴族公子好過,他文采好出身好還會武,可是現在想來就會覺得好笑,你說這是看上人傢什麼了?他懂的我都不懂,只不過看著光鮮,心裡嚮往而已。”
  顏淡偏過頭看她,忍不住問:“那後來呢?後來你怎麼想明白這些的?”
  “後來?年紀到了自然要嫁人了,我嫁了個……喏,就是那邊走過來的,都是平民老百姓,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就好,何必還要惦記從前那個人呢?”閔琉放下勺子,將正放下一擔麵粉的男子拉過來,取出汗巾為夫君擦汗。
  顏淡吃著面只覺得辣氣衝上來,眼睛有點酸,忙伸手揉了揉。
  這一頓吃得她有點消受不了,和當初余墨親手煮的那鍋羊雜湯一樣,可是不知為什麼眼睛發酸,心裡燙燙得像是有什麼要滿出來似的。
  路上耽擱了一些時候,回到鋣闌山境時已經到了傍晚,天邊殘陽艷麗,彷彿是淡紅染料將天幕浸染透了。
  顏淡走到乾涸的湖邊,從袖中摸出那顆定水珠放下去,不一會兒,只見湖底有股清泉噴涌開來,水面漸漸升高,晚風也再不是乾燥難忍,而是沾著濕漉漉的水汽。天邊的夕陽很快暗淡了,天色黯沉,雨絲淅淅瀝瀝飄散下來。
  有了雨水,鋣闌山境還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顏淡急著見余墨,便連自己的住處都沒回,直接趕去余墨那裡。她剛走進山主居處,便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心中咯噔一聲,正好瞧見百靈迎面撲過來,忙一把拉住:“百靈,這是怎麼回事?”
  百靈臉色煞白,抓著顏淡的手瑟瑟發抖:“不……不好了,那天以後,很多妖族族長都說不會再臣服山主,然後……我們羽族、也叛出了……”
  顏淡心中一沉,放柔了聲音:“後來呢?”
  “後來紫麟山主出門,但是那些蝙蝠精找上余墨山主……他們昨晚就在這裡、這裡……”
  “現在呢?余墨去了哪裡?”
  百靈哽咽著:“後、後山……”
  顏淡閉了閉眼,拍拍她的背:“別著急,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余墨不會有事的。”她才剛一轉身,立刻被百靈捉住了袖子,“百靈?”
  “你不要過去,山主快妖變了,他可能會把你誤殺掉的!”
  顏淡抽回衣袖,勉強笑了笑:“我自己會小心的。百靈,最遲明早時分,我就會和余墨一起回來。”
  她轉過身,循著這股血腥氣往後山而去。天正飄著雨,將氣息都衝淡了,而天色也漸漸暗下來。
  後山道路本就崎嶇,要找人的確不太容易。她這樣一路找過去不知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人,心裡不禁焦躁起來,憑著余墨的修為,尋常狀況是不可能妖變的。她也是很早聽族長說過,當他們妖折損修為而支撐不住人形的時候,就會妖變。一旦妖變,妖性會占上風,對血腥趨之若鶩,甚至連親近的人也會殺。
  雨越下越大,幾乎是唰唰地沖洗著山路,最後一點氣息也被衝得一干二淨。
  顏淡正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眼前青芒一閃,一聲長長的慘叫劃破天際,亂糟糟的一團黑影撲到她面前,抽搐幾下就不動了。
  她忙伸手一劃,一團白光氤氳升起,只見身邊那人的軀體漸漸化成了一隻蝙蝠。顏淡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住了。
  她瞧見不遠處正站著兩道人影,其中一人執著劍,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青氣森森的劍芒劃過,另一人轉身欲逃,卻還是被劍氣帶到,咽喉中發出幾聲嘶吼,往前撲倒。顏淡疾步上前,喚道:“余墨?”
  她才走近兩步,喉間突然一涼,冰涼的劍鋒已經抵在她頸上,微微用力。
  余墨偏過半邊臉,一雙眸子已經變得殷紅,那半邊臉上正有青黑色的鱗片不斷生出來。顏淡倒抽一口氣,站著沒有動,只覺得抵在頸上的劍正微微顫抖,收不回來,卻怎麼也不能往前送出一分。
  顏淡定了定神,抬手按在劍上,緩緩把劍往邊上推:“余墨……”她看著對方的眼,輕輕道:“雖然你讓我不用回來了,不過我還是覺得這裡吃得好住得好,就算你趕我走我也要賴到底了。”
  她正要往前再靠近一步,余墨卻突然在她肩上一推,手中的短劍向前一送,乾淨利落地刺入一隻撲過來的蝙蝠精胸口。那蝙蝠精身上升起了陣陣白煙,不一會兒就化成了一隻巨大蝙蝠,吱吱痛叫。
  顏淡本來已經有些喚回余墨的自製,現在又因為突然變故功虧一簣,若是她最後真的被余墨大卸八塊,倒也不會怨恨,可等余墨恢復後,想來他一定會很痛苦。她已經不想再讓他不好受了。她看著余墨抽回短劍,正要轉向她的時候,忙撲過去拉低他的頸,踮起腳毫不猶豫地吻在他脣上。
  余墨的脣冰涼。
  隔了片刻,顏淡聽見耳邊響起一聲劍落地時的清響。余墨緩緩抬手按在她頸後,加深這個親吻。雨越來越大,嘩嘩地衝擊著周遭。顏淡閉上眼,緊緊抓著他的衣衫,雨水淋在身上,好像沒有覺得一點冷。
  ——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
  顏淡真想重重抽自己幾個耳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是怎麼想的,居然眼都不眨一下,一個餓虎撲食衝上去強吻了余墨,莫非、莫非她對余墨的心思其實已經齷齪到這個地步了?
  顏淡抱著頭很苦惱:她以後怎麼面對余墨啊啊,膽敢主動去親他的大概就只有自己一個,雖然他們妖不像凡人那樣講究,可是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她從來都是不像話的,從來都沒有矜持過,從來都是一時昏頭就亂來,她一定嫁不出去沒人要了……
  顏淡自我厭棄了好一會兒,忽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忙抬起頭看去。只見元丹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問她:“你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什麼?”
  顏淡張口結舌地看著他,許久才愣愣道:“咦,你還在這裡啊?”
  元丹撣了撣袍子,眼裡帶笑:“怎麼,你覺得我像是那種見到事情不對就轉向的傢伙麼?”他直起身,看著遠處,輕聲道:“昨天忽然下雨了,丹蜀都高興地睡不著了……雖然我是族長,但是很多事並不是由我一個說了算,不過現在,大約鋣闌山境是救回來了。”
  顏淡笑著嗯了一聲。
  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望著湖邊那個頂著毛茸茸耳朵的小身影。
  丹蜀正辛苦地翻土,挖坑,種下他的桃樹。
  百靈走過來,笑著說:“你們湊在一起在說什麼呀?”
  顏淡看見是她,忍不住取笑:“百靈,你昨天臉色白的和什麼一樣,說話都打顫……”
  百靈板起臉:“怎麼,不可以啊?還有,你們兩個真是,到現在都沒一句話來問問山主好不好?真沒良心。”
  元丹嘆了口氣:“何必還要問,你一大早抓著人就說,現在還有誰不知道的,我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百靈沉下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丹蜀興衝衝地朝他們跑過來:“爹爹,你說桃子什麼時候能長出來?我要是很努力地澆水,後天行不行?”
  元丹捂著額,低聲喃喃:“這傻孩子到底是像誰啊真是……”
  顏淡覺得,丹蜀雖然笨點卻是過得最是無憂無慮,他的心裡,只要一棵樹,一個果子,一朵花就能填滿,這樣未嘗不好。

  第七十六章:四葉菡萏

  顏淡很苦惱。
  整整一個時辰,她都一直在重複“走到余墨房門外,把手放在門把上,然後放棄,轉身繼續在外面踱步”的動作。原本來找余墨好像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是現在卻覺得棘手得很,她該怎麼解釋昨晚的事才好?
  她又來回走了幾趟,只聽吱呀一聲,房門開了。余墨靠在門邊,淡淡看著她:“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顏淡哦了一聲,跟著他走進房間,心裡盤算著該說些什麼話來緩和一下氣氛,正絞盡腦汁想著忽然瞧見桌上的白布,立即豁然開朗:“余墨,你沒傷到哪裡吧?”
  余墨撩起衣擺,轉身在美人榻邊坐下:“沒大礙,都是些很淺的劃傷。”
  “那是不是很疼?”
  余墨微微皺了皺眉,抬起頭看著她:“還好。”
  顏淡見他望向自己,突然覺得整個人都緊張起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一句話脫口而出:“其實你要是覺得疼,可以叫出來麼。”話音剛落,她立刻就後悔了,這句話不管怎麼聽怎麼想,都很蠢。
  余墨還是看著她,卻一句話都沒說。
  顏淡真想抽自己耳光,只得磕磕絆絆地解釋:“呃……覺得很疼就叫出來,這樣心裡會好受一點,是、是這樣吧?”
  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