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嗜夢仙 - 褪盡鉛華

大推!!!!!! 巨虐ORZ!

這文夠狗血夠八點檔夠催淚!
天啊, 紅袍妖孽男X羽化成仙女 一對痴兒
故事好曲折看得我好虐好糾結
人物劇情環環相連眾多陰謀令我嘔血
再看多遍 心頭更像是有一瘀血orz

其實都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我最不滿作者搞污了美好的人獸主僕溫馨養成BL<__________<
我X啊 我感情潔癖 他怎麼話變心就戀心<___<

這是個紅杏被自家園子推去爬牆的故事
這是個關於尋覓和守候的故事
這是個不停被利用作嫁衣 歡脫調的悲催故事

對比沉香如屑, 那嗜夢仙的感想就是
戲中的人裝看戲, 看戲的人一早入了戲,
一個默默守護, 一個苦苦追尋
對的時間對的人 錯的時間錯的人
時間最終沖淡執著 什麼都抵不過九世相伴
以為成功追到夢 下一刻就失去一切 然後重頭再來

“她要爬牆,我扶著梯子。”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怎麼找到了我,我便怎麼發現的你。”
我只知道,你要我在你身旁,我便會在;你要去找男人,我便助威。


文案:

她叫嗜夢。
他叫笑忘。
她嗜夢而生,他搖扇助威。
她本非仙,他亦非狐。
她所嗜之夢乃前世記憶,他人忘卻一分,她便多記得一分。
他所搖之扇乃功德之扇,扇面桃花一朵,便是功德一件。
她和他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一並九世。

——嗜夢,輪回往生,前塵所累,不如笑忘。
——眾生皆忘又如何,我記得。
不記得他的皮囊,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生離,也不記死別。
只記得,我愛他。

【卷一‧廟堂之高】




她叫嗜夢。
他叫笑忘。
她嗜夢而生,他搖扇助威。

她所嗜之夢乃前世記憶,他人忘卻一分,她便多記得一分。
他所搖之扇乃功德之扇,扇面桃花一朵,便是功德一件。

她本非仙,卻是月娥素顏,雖無紫雲之輦、九色斑龍,萬千男兒皆忘膝下黃金。
他亦非狐,卻是琥珀眸色,雖無九尾之身、食人之好,無數美女甘願葬腹其中。

她不多話,惜字如金,唯有想起那人,才會露出少女癡笑,侃侃而談,讓人不寒而栗。
他不多做,光說不練,唯有每月初祭奠孟婆,才會少有莊嚴肅穆,讓人後背一涼。

她說,我記起那個雨天,我濕了鞋,他蹲下來擦,我不小心踢傷了他的臉。他笑的很腫。
他說,感謝孟婆大嬸您做的湯讓人難以下咽,才有了這前世記憶讓我們混口飯吃。
她和他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一並九世。

這一天。
桃花扇扇起,笑忘樓樓主琥珀色眸子水光如洩,輕聲一歎:
“輪回已九世,不如,我去喝湯。”
嗜夢冷眼一瞥。“不送”。
九世狐狸美男再次惜敗於萬年冰山仙子。
於是,只能攜手看著第十世,又要怎樣開場。

  第一章:眉娘

  無人街頭吹過菱形的夜風,片在皮膚上是刺骨的寒意。
  她混沌而行,每向前一步,就沉重一分,彷彿什麼在纏著她的雙腳,愈遠愈沉——
  一抬眼,往日熟悉的街道,煞是冷清而陌生,唯有那道斑駁的城門,十尺門樓下,夫君正站在那裡,望著她,伸出了手——
  她手指向前一抬,卻聽見身後一聲冰冷的,“娘。”
  回過頭,空空竟沒一個人,搖曳的只有她一路腳印,沾著水漬,詭異的反射著澀澀月光。
  濕濕的,密密麻麻,微小卻異常強大的力量將她包裹其中。一個寒顫。
  她轉面望向夫君,艱難向前邁出一步,卻聽見了又一聲,“娘。”
  就這麼一聲,她甚至分別不出,這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
  但是,那心裡隱秘一角突地一沉,這是她的孩子?
  彷彿聽見了她這自問一樣,前方那溫潤的夫君突然開口,“那是你的孩子?”
  她一怔,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是她的孩子,卻不是他的。
  她卻是他的妻。
  遠處看不清他的臉,卻不知為何看得清他上揚的嘴角,那聽不見聲音的笑,狠狠勒進心裡。
  身後一雙冰冷潮濕的手突然拉扯住她的手——
  娘——救我——
  眉娘猛地坐起來,脖子一圈細密的汗,頭腦一瞬間是無比的清醒,那一瞬,她彷彿馬上就可以看清那孩子的樣子,聽清那孩子的聲音,可那一瞬倏地就沒了,接下來是完全的混沌,一片黑暗,視覺在慢慢恢復,門全開著,月光如水,在這沉寂的黑夜,映照著雪白的被子,身邊的夫君挺起身,“眉娘,驚夢了?”
  她看了看他,卻是什麼都回應不出,從被子裡伸出的手,還殘留著那冰冷的觸感,濕漉漉密密實實真真切切。
  夫君體貼的握住了她有些顫抖的手,溫暖,踏實,連掌心的紋路,都滲入了溫度。
  唇輕輕貼在她還有些微汗的額頭,眉娘本是微笑著抬頭,引入眼簾的卻是他上揚的嘴角——
  “不要!”
  她推開了他。
  片刻之後,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只能緊緊裹著被子,背對著他躺下,聽見他輕歎了一聲,聽到終於他低下身子,眉娘那攥緊的心,才終於慢慢撐開,每舒展一下,都是抽痛。
  捂住嘴幾乎要放聲而哭,卻怕驚到夫君再次吵到了他,那鼻子的酸意只是噴到被子上,一片溫濕。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新婚三日,洞房燕爾,她這二八芳華正渴人愛戀的女子,為何會夜夜噩夢?每次他輕輕觸碰她的身體,她便是眼前一黑,頓時墮入相同一個夢境,夢中,有他亙古不變在城門口上揚的嘴角,和那一排無法解釋的水印。
  還有那一聲叫的她心抽在一團的“娘”。
  她才是個不經人事的新婚女子,為何那一聲娘,會讓她升騰起毫無理由的愛意和愧疚。那蝕骨的悔恨,將她拍入海底,越沉越深。
  究竟是誰在叫她?在叫的,是她?
  上下眼皮又是不住的疲憊,夫君的鼾聲似乎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指甲狠狠摳緊手臂才能勉強保持一絲清醒,怕是一閉眼又是噩夢纏身。
  心事隨著眼皮一起不由自主向下沉去,她和他,誰都沒有向上看一眼。
  殊不知,此時那閨房的橫梁上,卻有兩位不速之客。
  女子是一身純粹的白,素衣淨服不染一絲塵埃,幾圈白線便是手鐲,三寸白色細線垂在耳邊全當耳墜,一根筷子隨意斜插發中,幾縷碎發垂下,別樣風情,那一塊幾乎透明的白玉垂掛在額前——和這一身素服交相輝映的是那一張干干淨淨不施粉黛的臉,白的沒有血色,唯有轉過頭去白玉飛起的片刻,那露出額中一粒朱砂痣,血紅的觸目驚心。
  女子回頭看著的男子,琥珀色眸子輕輕轉動,半推半就之間卻滿是近乎殘忍的欲說還休,此刻正扇著一把桃花扇笑的歡,彷彿這一對苦命鴛鴦同床異夢的一幕完全不干他的事,那大紅的袍子是近乎反諷的喜慶,換成任何一人冷漠至此,怕都會惹來一拳,可是他那妖孽蒼生的笑意,卻讓人不自覺的多想一分,莫非,錯怪了他麼?
  女子冷如冰稜的目光掃了兩眼這狐狸美男,如一葉不染塵世的輕舟,獨自漂浮在他那琥珀誘惑之上。聲音飄忽而起,半是厭惡半是無奈,微微弱弱卻不是介懷下面的人會聽到,而是懶得跟面前的男子多說。
  “作孽。”
  “作孽啊作孽。”狐狸男子搖著桃花扇笑嘻嘻的一點,“你看這男人,面色朱紅,印堂發黑,那是純純給憋得。身邊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卻是只能看不能碰,作孽作孽。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老婆能看不能摟——”
  “噤聲,作孽的人是你。”
  “嗜夢——”狐狸男子一收扇子,笑意斂在唇邊,“我一沒有搞大這女子的腹部,二沒有阻止她老公搞大她的腹部,何孽之有?”
  “明知不報,害這眉娘活活受了三天的罪。”嗜夢眉頭一皺。
  “誰叫她前世救不了她溺水的孩子,在孟婆橋上哭天喊地砸了人家三個湯碗——破壞公物,小懲大誡,現在推遲她三天洞房——”
  “有你這麼換算的麼!”嗜夢一把把他推了下去。
  說來也怪,這夜闖民宅偷窺小夫妻雲雨之標配,本是夜行衣伺候,鼻孔賭棉花,外加紅棗水一杯。此時這二人卻是一個慘白一個火紅,一個斥責的犀利有力,一個嬉笑的欠扁找揍,一推一就,非驚天動地不能也。
  那屋子,卻是無人般的寂靜安寧。
  沒有普通人。
  而是——
  非仙更似仙的女人,和非妖更勝妖的男人。
  仙是嗜夢女,妖是狐狸男。
  此時她一推重心不穩自己跌了下去卻是毫發無損落地,輕功一流;他在橫梁上轉了一圈自在坐著,身手非凡,小扇子啪的一聲展開,笑的比扇面桃花更燦爛。
  “不是仙人,裝什麼升天?不如落地。”
  嗜夢不再和他糾纏,便是落下到了那女子面前,手輕輕放在她額頭上。
  “你又圍觀?”她一句話拋給梁上小人。
  “搖扇助威。”他一句話氣死見義勇為。
  嗜夢連歎氣都不屑,一閉眼,那一塊玉突地閃光,越發的光亮,她肅穆戰栗,彷彿停止呼吸。
  通夢。
  坐在橫梁之上的笑忘在她通夢後才一躍而下,門大開著,向院子裡警覺的望望,又俯身摸了摸這熟睡的小夫妻的鼻息,確定了沒有異常,才露出一個微笑,一撩癡夢貼在面頰的一絲亂發,履平,然後繼續裝出一副溫良的樣子扇扇子。
  又見無人的街,又是面前突地出現了夫君和那抹讓她勒心的笑意,又是身後一直都在的濕漉漉的牽絆和一聲讓她顫抖的“娘——”
  冰冷,無力,幾乎要被這周而復始的絕望吞噬。
  眉娘突地跪下,再也走不動,感覺身後那一雙手得意的拉住自己的雙腳,往後面緩緩的拉,她不需要回頭看,就知道,身後是一片汪洋。
  她最熟悉的城,盡頭卻是苦水。
  在這混亂一片的世界,她已經不知如何去思考。
  任由那身後的力量越來越強,任由那面前的人影越來越模糊——
  夫君,許是我前世罪孽深重,今世無法與你同行,請你放手吧。
  她默念一聲,閉上眼,那越來越潮濕的空氣,撲在面上。
  然後一個冰涼,腳已入水,一雙手死死扒住她——眉娘一回頭,依舊是看不見,聽不清,卻知道有人在說,“娘——救我——”
  伸出手,向著空氣,她那死死扣住地面的另一只手終於松開。
  “別怕,娘在這裡。”
  我來陪你。
  就是這麼一個瞬間,一只手有力的拉住了她,眉娘仰面,入眼一個素顏白衣的女子,額上一顆朱砂奪目的殷紅,那纖細的手,卻像是有著無窮的力量,拉住了她。
  身後排山倒海的哭聲,呼喊著“娘——娘——”
  面前的白衣女子那輕輕的一聲,卻像是穿透進她靈魂一般。
  “救贖,就是先原諒自己。”
  眉娘一愣,這女子是誰?她從未見過,即便是夢中。那一句,說的簡單,卻像是知道了她所有的心思和結症。風輕雲淡的一句,便是出路。兜兜轉轉糾糾纏纏,只是這麼一句而已。
  原諒自己。
  記憶終於打開了閘門,那一個婦人在水邊看著湖中央的孩子呼喊著:“娘——救我——”
  聽到他再沒力氣撲打和呼喊,看到他漸漸沉下的身,那婦人卻是什麼都做不了。
  眉娘眼角泛出淚水,那婦人,正是她。
  她為何沒有去救她的孩子?她為何連跳入湖中和他同生共死的決心都沒有?那一刻,她只是嚇傻了,跌坐在岸邊,直到聽不見孩子的呼喊,看不見他的蹤影,那久久一聲嗚咽,卻都沒能發出來。
  她前世郁郁而終,到了孟婆橋,三次舉碗,卻都是將那湯水一拋。怎可以就這樣忘記?悠然的去活下一世?怎可以這樣就原諒了自己?這個沒用的娘親?
  於是她苦澀的走向轉世台,知道這忘不了的悔恨,會化為來世的噩夢,懲罰那一個無知無力無助的自己。
  直到回憶,讓原本幸福的來生,被前世的遺憾吞噬。
  一如現在。
  “你聽見了身後的眼淚,卻看不清前面的微笑,眉娘,他在等你。”
  嗜夢那一抹綻開的淡淡的微笑,突地給她溫暖,那一刻,眉娘終於看見了那她總也看不清的夫君的微笑。
  那不是質疑的冰冷,而是等待的溫暖。
  “逝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一切在你——”白衣女子慢慢松開手,那一刻,眉娘又開始向後滑去。
  該被還不清的孽債吞噬,還是捉住這最後一絲回來的希望,回到還在等著她的他身旁?
  身後的呼喚依舊如斯,面前的人卻愈加清晰,眉娘一把捉住嗜夢的手,說了句,
  “我要回去。”
  嗜夢輕輕一拉,眉娘便覺得,彷彿是突然間有了力量,那捆綁著束縛她的潮水依舊拍打,她卻慢慢站了起來,疼痛,酸脹,艱辛。卻是站著。
  走回去的路依舊是那條熟悉卻無人的街,身後的腳印依舊是深深淺淺的水印,依舊有手在拉扯,眉娘卻只是向前走著。
  城門口,他還在,終於看清他那微笑的每一個瞬間。原來模糊的不是他的臉,而是自己的眼。眉娘偏過頭看看那一直勾著自己小指一路前行的白衣女人。
  “謝謝——還有——你是誰——”
  “何必。你不會記得我。因為我會吞噬了這個夢,連同這個夢中,我出現的痕跡——”
  “你是仙人?”
  白衣女子搖了搖頭,“我凡塵中仍有所念,不能位列仙班,這小小通夢之術,不過只是輪回之祖的一時慈悲。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子。我是——”
  嗜夢。
  眉娘醒了,身邊是又一次被自己吵醒的夫君。
  眉娘一愣,為何不經意間,會下意識想了個“又”?
  彷彿忘記了什麼,但是忘了什麼似乎都不重要,貼上夫君的身,感覺到那真實的溫暖。
  記住這一刻的溫暖,才是最重要的。
  梁上,笑忘扇子半開,愣坐著看著他們,眼裡是暖意,嘴邊還是一抹看不透的笑。
  琥珀色眸子一眨,身邊嗜夢卻沉浸在她自己的思念之中。
  “笑忘,眉娘的夢讓我想起來,在我生病的時候,他也喜歡這樣,吻我的額頭。”
  那一刻是如此曖昧的寧靜,嗜夢閉上眼淡淡微笑。
  眉娘忘了,很多人忘了,因了吞噬這樣的“忘卻”,她才一次次回憶起她不肯放手的“記得”。
  “說點什麼吧,笑忘。”
  ……
  ……
  ……
  “別打岔,快要脫了。”
  ……
  ……
  ……
  兩個人的天地,干柴烈火在解脫中終於燃起,帳子垂下,一只火紅的狐狸從梁上被踢落,穩穩落地,卻是被隨後飛下的素白仙子狠狠一垂,拖拽著搖曳而去——
  穿門而過時,那月光正滿,含苞待放的華光之中,半展功德扇,桃花又一只。

  第二章:紅燒肉

  迷蹤國國都上仙有位富可敵國的大鱷,不知道其做的是什麼生意,但聽風言風語,曰:
  賣桃花。
  若問具體內容,大門一關,老天不管,按時交稅,閒人免談。
  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大嘴姑婆,無一不八卦而來,跑題而歸。
  長此以往,該戶主人索性開門售票,廣招四方來客。
  名下資產無數,自宅,曰笑忘樓。
  笑忘樓主人搖扇掩面,神龍見首不見尾,上通國庫,下走柳巷,不似此間眾生,身邊只一美人相伴,名字好生奇怪,曰,嗜夢。
  關於嗜夢,男人們說,此女雖非仙人更似仙人,不食人間煙火,嗜夢為生。
  關於笑忘,女人們說,此男雖非妖孽更比妖孽,專偷姑娘芳心,一笑而忘。
  這說法傳到笑忘樓的時候,笑忘和嗜夢剛剛輪回入世,定居不過百天。
  那一天,那一刻,嗜夢正伸筷子去夾紅繞肉,聽著這評論,只是低頭咬了半口,放下筷子,噤了一下鼻子,“火大了。”
  笑忘筷子伸向嗜夢碗中剩下的半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叨了過來,吞入口中,“火小你又嫌硬。”
  嗜夢一推碗。“惡心。”
  “正好。”笑忘攬過盤子,伸出自己的筷子一塊一塊點了過去,“那就都歸我了。”
  嗜夢歎了口氣,“瞧你那狐狸樣——南柯公子都是讓著我吃的,每次——”
  這南柯公子,便是那嗜夢癡情不肯遺忘的前世戀人,每每嗜他人之夢,她便能想起此人一些,只是命運弄人,所想起來的不過是零星片段,一個微笑,一個習慣,九世輪回,她還是沒能想起他的名字,於是只是還叫著“南柯公子”,意指南柯一夢。
  笑忘滿口肉,含糊不清筷子滿天亂指,“南柯公子每次都把肉澆上汁放在你碗裡,一次四塊,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排好!”
  嗜夢抬眼,“你記得?”
  “廢話,”笑忘滿臉義憤填膺,“這記憶是你第五世想起來的,到現在好幾百年,你不時重復,我怎麼會不記得!你那個什麼鬼死的南柯公子南柯大爺的,怕早就變成大樹美化環境去了——只有你這麼傻——”
  嗜夢一張臉越來越沉,最後終於啪的一拍桌子,笑忘口裡的肉應聲落下,肥嫩的焦紅色還牽著一絲口水,嗜夢冷冷的說:
  我會找到他的。
  說完,便走了。
  走的真干淨。
  笑忘這才斂住笑意,把桌上的肉和盤中的一並收走,收她的碗的時候,還看到她那碗沒動過的米飯上,深深淺淺從大到小四個坑。
  聳聳肩,碗一扣,心一沉。
  九世功德,嗜夢無數,她記得越多,魔障越深,其實一笑而過,安心投胎,不是更好?
  一笑而過,安心投胎。
  嗜夢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這個閃念又一次盤旋不去。也許真的如笑忘所說,南柯公子大概已經變成一棵樹,而或一只鳥。
  即便是人,九世輪回,早已經全然忘懷了吧,就算有一天找到了他,他也只是冷冷一句,“姑娘,有禮——”
  “姑娘,有禮——”
  這一聲倒是真切,就如通夢時一樣,明知道是幻境,卻身在其中。
  “姑娘,有禮——”
  彷彿就在耳邊。
  嗜夢一個回身,正逢那人說了第三遍,她雖然不記得記憶中的南柯公子說話的聲音是如何,但是如果她記起來,那便應該是這樣的聲音,低低沉沉,穩穩妥妥,似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桀驁,漂浮在空中依然讓人踏實安心。
  嗜夢先記住的居然是這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雖然聽到這第三聲的時候,他的容貌,也一並引入眼簾。
  輪回九世,身邊多少人,夢中又多少,極美的和極丑的,早已不稀奇。世人都說笑忘有一張好皮囊,唯有在此事上她可以一笑而過。
  既便如此,他的容貌,也還是上乘的。可惜此時,兩人近的能聽見彼此的鼻息,她倒是看不清那一整張臉,只覺得,那古銅的膚色和堅毅的鼻梁,倒是英俊。
  又能怎樣,他的下一世,可能就是一鱷魚。
  “姑娘——”
  “何事。”
  嗜夢早已習慣了搭訕,只是面前男子的眼神,卻沒有那種灼人的溫度。
  “你一直走在我的馬車前面——”那男子禮貌的退後一步,手一點身後的馬車,嗜夢一愣,再一笑,原來是她自作多情,這倒是不常見。見她一面,又一笑,還是如此近距離,這男人卻像是毫無傾慕之意,必定是家有賢妻,神仙眷侶。
  “姑娘,不知你能否讓一讓,你走在正中間,任我馬夫如何叫喊都聽不見——”
  嗜夢不做聲,讓到一邊,今天真是被笑忘氣糊塗了,竟然兩耳不聞聲,雙目不入物,視線隨著那男人轉身走向馬車,才終於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四匹馬身後,竟是一輛做工講究、紅木雕花的車子,尤為惹人注目的是那車上門額,寫的一句話:
  桃紅又見一年春。
  男人進了車,車從身邊過,仰起一路塵,嗜夢還在念著的,卻是這一句。
  桃紅又見一年春。對於一般人來說,已經頗為傷感,而對於她和笑忘來說,卻是更有感觸。
  桃紅又見一世春。
  匆匆九世,功德無數,桃花已經九百九十一朵,算上前幾天眉娘那一只,離圓滿的日子,還有七朵而已。
  七朵,大概只是一兩年的時間。
  她只需要一兩年,就可以帶著這功德扇,去見輪回之祖,去實現一個願望。
  微微一笑,心裡卻一涼,想起那狐狸陰陰的笑著,說過,他要升仙。
  這只狐狸,不墮為妖怪已經是便宜了他,居然還要升仙。
  做仙又有什麼好?不過少吃幾頓飯。
  思緒到了這兒,突然感覺腹中空空,嗜夢臉色一沉,回去?那笑忘樓肯定要被那狐狸得意的笑塌。
  就地解決?卻身無分文。
  胃有些絞痛,皺一皺眉一個俯身,卻是看見那馬車灰塵飄落後,地面上靜靜躺著一把扇子,這重又熙熙攘攘的人走來走去,嗜夢想了一想,還是拾了起來,卻有那麼一塊雞血石的扇墜,從扇輒中滑落出來。
  嗜夢未去看那扇墜,只是展開扇面,入眼桃花,分外妖嬈。詩雲:
  來日遇桃仙,嬉笑討酒錢,不知素娥厭,轉身已不見。
  人來來往往走著,多少人和她擦肩而過,多少人停下偷看一眼這立在繁鬧街頭展扇不語的女人,多少人走了好遠都回頭一望。
  很多人,但是嗜夢卻渾然皆不知。
  突地合起扇子,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杳無蹤跡。
  那首詩,是南柯公子的玩笑之作。她在第三世的輪回,幾乎在他人夢中搭上性命,才換來這二十個玩笑之字。
  桃紅又見一年春。
  你,終於看到我花開在此,已然十世了麼?
  我的你。
  手持桃花扇,那雞血石的扇墜不知多少價錢,只是單一看這塊石頭,再一看嗜夢這身打扮,看人下菜碟的小二,腳下生風的就過來了。
  “來了您吶——上好女兒紅一壇——素菜兩盤——走著——”
  “一碗米飯,一盤紅燒肉。”
  “呃……”
  “一盤紅燒肉,一碗米飯。”
  嗜夢把這愣神的小二一個人撇下,徑直走到有窗的位子坐下,這裡正能看到下面的街道,離他掉了扇子的地方,不是太遠。
  一邊填飽肚子,一邊等著他來尋,看著雞血石,怕也是有些價錢。
  小二訕訕蹭過來,“呃——您要米飯一碗——什麼一盤?”
  “紅燒肉。”
  小二點點頭,眼神還是發直,這仙女真是深入基層,開口就點紅燒肉,下次再來個烤全羊?
  搖搖頭,方巾搭在胳膊上,“珍珠白玉飯一碗——上好五花肉一盤——”
  嗜夢倚窗觀望,尋著這桃花扇的主人,飯上來,推到一邊,肉上來,未動一筷,小二偷偷跟老板嘀咕,“這莫不是來砸場的?”
  “瞎說,砸場的都是大漢,你幾時見過這麼仙女的姑娘來搗亂的?”
  “那就是等著接應,你看她總是瞧窗外看——哎呦,老板,不好,今個兒是安樂侯祭母的日子,聽說他都是走這條道的,該不會是刺客!?”
  刺客二字一出,有幾個人抬頭溜了一眼老板,老板一個巴掌扇過去,“滾到後面去。”
  小二怏怏走了,老板親自來為嗜夢倒茶,嗜夢卻兩眼只看著窗外,時而傻笑,時而歎息。這老板來來回回,卻是先前抬頭看他的那幾個男子,偷偷打量起嗜夢。
  突地她眼前一亮,那桃花扇的主人果真回來了,只不過正此時大街上熱鬧起來,平日悄無聲息素衣出行的安樂侯,這次居然大張旗鼓的一路喧囂,本就是繁華的街市一瞬間被人群淹沒,嗜夢一眨眼的功夫,眼睛便跟丟了他,一激動站了起來,突然那鬼祟的男人們也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抽刀而出順著嗜夢身邊的窗子就撲了出去,從二樓飛出去卻是如履平地,個個都是練家子,剩了最後一個,跳窗前卻是對著嗜夢抱拳一笑,“俠女先請,我們留那安樂侯一口氣,讓你割一刀——”
  嗜夢那正尋著人的視線被這廝一擋,當下冷到冰點,一個眼神就讓面前本是搭訕的刺客不寒而栗,“要不你再吃吃,我先去一步——”
  “不送。”
  嗜夢只是一推,那刺客卻是如同挨了一掌般橫著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向安樂侯的車輦,桄榔一聲,車散了架子,車內卻無人。
  “上當了——撤——”
  這廂鳥獸散,那邊有大網,收口,統統帶走。
  嗜夢跌坐在座位上,口中喃喃,完了。
  老板躲在櫃台下面直發抖,下面的是解決了,這上面的,官爺們,還有個殘餘。但是親眼目睹了嗜夢一巴掌把那精壯的青年給拍飛了,他死活是不敢出去。
  半響,只聽她說了句。
  “跟丟了。”
  老板一頭汗,看來這女人不僅不是圍觀看熱鬧的,還是主謀,幸好安樂侯聲東擊西讓他們撲空,否則一查這頭目原來坐在他這個小酒樓吃紅繞肉……
  一個激靈,聽見有人上樓來,眼角餘光一瞥,閱人無數的老板當下知道這不是個普通人,雖然衣衫並不華麗,也沒有什麼表示身份的物件,那眉眼那氣勢,那走路的感覺那坐下的神態,就是不同。
  而且他是徑直走向了紅燒肉,什麼都沒說就坐了下來。
  ——公子,你掉了東西。
  ——姑娘,有禮。
  依舊是不冷不熱的口吻,依舊是在最近的距離說著最遠的話。嗜夢想起先前猜測他已有家事種種,心頭一痛。慢慢把扇子推了過去,手指卻按住扇面不肯放。那男人低頭一看扇子,卻是將雞血石摘了下來,“扇子送給你了,這塊石頭對我來說很重要,我要收回。”
  說這話時,他那眼神那口吻,卻像是和一芸芸眾生說的一樣,而不是面前這能迷得人七葷八素的嗜夢。
  這強裝的冷漠,和她記憶中有關南柯公子的片段,卻有絲絲入扣的契合,溫潤一笑,嗜夢展開扇面:
  來日遇桃仙,嬉笑討酒錢,不知素娥厭,轉身已不見。
  期待著他能有一絲反應,他開口卻說:
  “原來你是喜歡這首詩,這是我向笑忘樓主人買的,姑娘喜歡,那便收下吧。”
  一根神經蹦斷,然後是兩根,三根……
  怪不得每次開門有奇奇怪怪的人來來往往,他會那麼詭異犯賤的一笑,撇下一句,“哎呀——賣桃花了賣桃花了——”
  賣了桃花扇,賣了桃花詩,她這個桃花仙,差點也被賣了換酒錢。
  人一郁悶,就要發洩。
  女人一郁悶,無非就是買東西和狂吃飯。
  鑒於身無分文,面前又有一大碗干米飯和冷掉的紅燒肉,采取就近原則,嗜夢顧不得眼前男子那一剎那驚異的眼神,埋下頭開始往肚子裡倒。
  是的,直接倒,沒有滋味,沒有感覺,只是空虛,需要填補。
  一邊塞得喉嚨發澀,一邊眼睛一紅。
  她可以等,一直等,但是為何總是這樣,在幸福咫尺之遙的時候,一睜眼,又到了千裡之外。
  還要等多久,八朵桃花,還是又一世的春?
  米飯是鹹的,肉是鹹的,火,又大了,都焦了。
  嗜夢放下飯碗,其實只是下去薄薄一層,卻無法下咽。
  坐在那裡,看著桃花扇,看著詩,只等著他說“姑娘,有禮,我先告辭。”
  那男人卻是伸手向她,手到臉頰邊,卻轉向了她的飯碗,拿起筷子,依舊是冷冷的聲音:
  “這麼個吃法,有滋味麼?”
  這個問題,要的不是答案。
  嗜夢極不配合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不過是一對陌生又別扭的人,見面,分開,下次,怕又是他來買桃花,偶爾一抬眼,似曾相識而已。
  那男人歎了口氣,筷子伸向肉,那冷掉的肉湯已經凝固,他耐心的挑開油層,彌漫出隱約的肉香,夾住一塊,在肉湯裡一滾,輕輕放在了嗜夢的碗裡。
  嗜夢一愣。
  他沒有停下,再一塊,再一塊,再一塊。
  米飯一邊,從大到小,沾了肉湯的肉排成一列,整整四塊。
  那一刻,淚如雨下,全然不知他轉身離開。

  第三章:買一送一

  “聽說你賣了桃花扇。”
  嗜夢一腳踢開門著實把笑忘嚇了一跳,隱約看到她臉上淚痕和眼中血絲,笑忘愣了片刻沒皮沒臉的一笑:
  “好多款式,你要不要,算你便宜——”
  嗜夢啪的把那桃花扇往笑忘身邊的案上一拍,笑忘鬆了松喉嚨,“你也不是仙,我也不是妖,總要吃口飯,雖然說我們可以不勞而獲,但是這麼大的家產總要有個說法不是?”
  “你賣扇子能賣幾個錢?”
  “錯,大錯特錯,你大門一關,官府肯定來辦,你開門迎客倒賣小商品,大家反而以為你是大有來頭都不敢來找麻煩。而且——”
  嗜夢本以為他會說,這樣做,還可以幫她找南柯公子,卻聽得一句:
  爺賣的不是桃花,是情調。
  眉毛擰了幾下,嘴歪了幾歪,拳頭握緊,終又松開,畢竟是有求於人。
  “這把扇子,你賣給了誰?”
  笑忘其實心裡早已有數,卻是仍舊裝傻充愣,“批量生產,不退不換。”
  “找死。”
  嗜夢一坐,半響凝重。
  笑忘終於賠著笑臉說了句,“姑奶奶,您別裝石像好麼?你最長紀錄冷戰了七年,七年不曾跟我說一句話,你可知道那多難受?”
  “說。”
  笑忘假意看了看紙扇,心中一沉,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失策了這麼一回,就被撞上了。
  虧心事,不能做。
  那還說幾日前,笑忘的一次見利忘義。
  笑忘本是規規矩矩賣桃花的。桃花釀的酒,桃花磨得粉,桃花曬干泡澡,連桃木都被他賣給了棺材店,後來又開始琢磨起不需要成本的桃花扇。
  他不是繪畫高手,架不住畫了九世桃花,大筆一揮,總能唬住一些人。實在不行,也有說辭,“中國畫,講究的是個意境,莫看桃花看留白。”
  廢話,紙扇子,底色能不白麼?
  話說那一天他出了格,一切只因為來了個貴客,不問價錢不挑花色,手裡拿著個雞血石就往扇柄上墜。
  旁邊人說了,“爺,這麼金貴的物件,掛在這桃花紙扇上——”
  那男子只說,“越是無奇越是安全。”
  這一來一往可不簡單,裝著忙於創作的笑忘卻故意不去搭訕,直到那爺放下一塊金子指了指這笑忘樓的匾,“這莫不是聞名天下的笑忘樓?”
  “天下不敢說,至少方圓幾個街坊都認得。”笑忘心裡好笑,他和嗜夢不過輪回入世白天,仗著和孟婆關系鐵,一來就是一京中大鱷,泡妞泡到妞泡他,數錢數到手發軟,隨隨便便桃花樹下面就是一壇子金子,爺就是命好,沒轍。
  “那這桃花扇可是不尋常,只是這看著都一樣——”
  “眾生平等麼。”笑忘不知為何,一打眼看這男人就不舒服。他得承認,看到和自己一樣迷倒萬千少女的男人,他本能排斥。他得承認,看到出手和自己一樣沒有概念沒有顧慮的,他本能排斥。
  他得承認,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安樂侯蘇葉,他本能排斥。
  為了尋功德,他每次輪回前都要做功課,這一世,那蘇葉的大名,可是放在顯著的地方,昭然若揭,碩然寫著:
  改朝換代。
  他得承認,看到能改朝換代的優良品種,他本能排斥。
  這安樂侯不怎麼愛搭理人,那眸子一閃而過全是默然,語氣彬彬有禮才更顯得生疏,冷到骨子裡的一個主兒。笑忘一眼看透了他,卻沒看透他的荷包。
  人就是利益的動物,明明不差錢,看到對方推來一片金黃,還是忍不住要低聲下氣。
  笑忘不缺金子,卻還是收下了金子。收下了金子,安樂侯要他提詩。提詩吧——笑忘恨只恨他是順應歷史潮流輪回,而非往古代穿越的,於是他能想起的名人名言,到了這一世,全成了剽竊。
  不提名人名言,他腦子裡便只剩一首,又是嗜夢年年月月念的南柯公子那一首桃花詩。
  來日遇桃仙,嬉笑討酒錢,不知素娥厭,轉身已不見。
  安樂侯未露出半點悅色,笑忘也糊塗了。
  如若蘇葉本不在意這首詩,為何重金來買?
  如若蘇葉是在意,為何又裝出風輕雲淡?
  總之,這男人,有故事。
  笑忘沒有想到,這故事,結局寫在嗜夢那裡。
  現在看著嗜夢一雙冷眸掃射自己,只一聲“說”,頗有股坐鎮不亂的氣勢。
  嗜夢就是如此,對眾生,尤其是對他這只狐狸,坐懷不亂,分寸有餘,橫眉冷對,榮辱不驚。
  一旦和夢公有絲毫瓜葛,便是智商為零,情商無限。
  她現在這架勢,必然是又鑽牛角尖,找到什麼自以為是的線索,到頭來還是空歡喜。
  “無論我把扇子賣給誰,你得知道,那人,不是你在等的那個。”
  笑忘很真誠,嗜夢亦很真誠。
  “好。我記得。說吧。”
  十世輪回都走了一遭,怎是他一句話就解得開的?笑忘歎了口氣,“此人乃京中最富盛名的話題人物安樂侯蘇葉。”
  一看嗜夢那波瀾不驚的表情,笑忘就知道這大門不出的半仙是完全沒有概念。
  “安樂侯本是太子,風評不錯,又是嫡出,本來前途一片大好,不料三年前開始這皇帝夜夜噩夢,對這個兒子的態度不知為何也一落千丈。趕巧,偏偏這時他母親也就是皇後娘娘突然暴斃,太子稀裡糊塗就被貶為了安樂侯。那宮中甚是世態炎涼,他無中生有的被踢出宮來卻沒人站出來說句話。”
  這倒是可以解釋他為何見了她毫無反應,怕是身邊早已經是美女如雲。也可以解釋為何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畢竟心裡有傷。
  嗜夢沒有說什麼,只是隨意問了句,“陛下的噩夢,是否——”
  “沒有寫在功德簿上,和我們無關,你不要自己去做那無用功——自然有他人負責——”
  笑忘趕緊打消了她的念頭,“別忘了,你不是仙,不過是輪回之組給了你點通夢的能力罷了,低調,低調。”
  “我向來低調。不像有人,賣桃花。”
  說來說去,還是不滿他這件事。手一攤,笑忘聳聳肩,“好詩共享之——”
  ……
  笑忘,你不會連紅燒肉也賣的吧?
  ……
  笑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嗜夢眼底騰起一股光亮,“安樂侯就是南柯公子,他知道四塊紅燒肉——”
  笑忘猛地站了起來,扇子掉在地上,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事實證明,嗜夢已經丟了魂。
  全部的心思就是倒貼,先是破天荒出去和八大姑打聽到安樂府的位置,又和九大姨問來了安樂侯都和什麼路子的人來往。
  最後帶回家一盒胭脂。
  胭脂。
  笑忘覺得這事,有點嚴重了。
  “笑忘?如何?”
  嗜夢一回眸,笑忘毫無思想准備就對上了一張臉。
  看了好幾百年的素顏,第一眼,有點淒迷。沒錯,淒迷,感覺不太真切。
  好不容易聚焦了,這才是顏色分明起來,看著那淡掃蛾眉櫻桃唇,頰上斜掃一筆紫染,九分迷醉一分冷,恰是她的調調。不知為何,覺得她那平日裡能秒殺人的冷眸,現在也有了一層勾人的黑。
  吞了口口水,笑忘支著桌子硬是沒有站起來。
  “怎麼——”嗜夢一個失望的表情,“我琢磨了幾天,本以為還好——”
  嗜夢心無雜念,想做一事,每每都幾近完美,笑忘看的有些陶醉,卻還是底氣不足的說了句:
  不好。
  話嘮的笑忘難得簡潔一次,每每這時就是撒謊的時候,只是嗜夢已經進入智商為零的襁褓期,卻是沒發現笑忘這心虛的一笑。
  “那還是素顏好了,我本以為有點顏色好。”嗜夢看了看銅鏡中有些變形的臉,和看不真切的顏色,“不然我去問問——”
  “不要出去丟人。”
  笑忘緊接著一句,“我說,你就這麼急著倒貼?”
  嗜夢一瞇眼睛。
  沒錯,這才是笑忘熟悉的冰山美人無欲無求秒殺人於千裡之外的嗜夢。
  對鏡梳妝這種事,偶爾嘗試愉悅一下看客,不可多試。
  “安樂侯似乎不怎麼出來,上次我見了他,還是他去祭母。”嗜夢兀自說,“很少出府,朋友也少,想見他一面,卻不知怎麼下手——”
  “你花容月貌,他一見傾心,你們干柴烈火,然後私定終身,百年好合之際,我這笑忘樓樓主,必定送上桃花樹一顆,祝你們桃花遍地奸情無限——”
  “怎麼這麼酸。”
  嗜夢看了他一眼,“你吃醋了?”
  “我——我——我吃醋?”
  “我料想也不會。”
  “你料想的相當正確。”笑忘卻是感覺臉有些微燙,心頭堵著,“不如去還扇子,然後就勢投懷送抱。”
  “送扇子?”
  嗜夢在安樂府外等了足有一個時辰,最後來見她的仍舊只是管家,依舊是那句,“侯爺有貴賓,姑娘有事可以告訴我。”
  嗜夢仍舊是輕輕搖頭。
  臨行時還說過大話,承諾她若一進府就把他也帶著,以防突然出現功德事。
  “我已找到南柯公子,沒有其他願望了。這一世湊齊了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功德圓滿之時,那願望就讓給你。”當時自己這樣說時,笑忘就笑的很狐狸。
  現在果然如笑忘冷笑的那樣,人是找到了,卻絲毫不記得她。
  眉心緊鎖,不如硬闖,以她的功夫到不是問題,怕只怕刺客事件剛過,人人自危,惹出什麼亂子。
  正是難下決心,那門又開了。
  這一次,老遠聽見了安樂侯那低沉磁性的聲音。“怎麼,你說的那個一並入府的下人,在門外等著?怎麼不早點說——”
  這般親密爽朗,莫不是對他夫人在說話?
  嗜夢心裡一堵,當下掉頭要走,卻是身後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傻等著什麼啊?進來呀。”
  笑忘,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笑忘站在門口,立於安樂侯身邊,一個健康的黑,一個妖媚的白,一個不著一詞,一個笑的張狂。
  嗜夢保持淑女微笑,和笑忘找抽的眼神電光火石天人交戰了一番,最後落到安樂侯那一抹深似海的未知眸色中。
  買一送一,原來自己才是附贈品。
  這開頭,似乎不妙啊。

  第四章:小人不救美

  嗜夢向來對差別待遇習以為常。
  一個住的是上賓房,一個住的是臨時客房。
  一個有專門婢女伺候著,一個要和婢女一並去伺候人。
  一個被主人邀請一同逛逛後花園,一個多邁一步都會有個凶巴巴的中年婦男沖出來喊:“注意你丫的腳!”
  她本是很適應的,但是這一世,在安樂侯府,她卻不淡定了。
  只因為,向來她是上賓他是散客,如今卻調了個位子。
  看著笑忘和安樂侯談笑風生一起相約去賞桃花,嗜夢端著一盆碗的手自然而然的就松開了。那辟裡啪啦的清脆之音,引不來這兩個惹人眼球的男人,卻是引來個女人。
  女人,並不稀奇。
  安樂侯府的女人,嗜夢已經做好一切心理准備來接受,卻冷不丁一只手自來熟的拍在她的肩膀,耳邊突地響起這麼一聲:
  “喂,你看上的是黑的那只還是白的那只?”
  黑的那只,是一襲黑衣的安樂侯,大黑的衣衫上是暗紅色的花紋,穩重而詭秘。古銅色的肌膚,稜角分明的臉,全身唯一色彩亮麗的,就是隨身帶著的雞血石吊墜,在那濃重的大黑袍裡若隱若現,像一滴血,沾腥,卻飛蛾撲火般熾烈。
  白的那只,是一身白衣的笑忘,白色絲綢上等布料,做工考究,袖口領口都是桃花纖邊,細節功夫十足。手執桃花扇半遮面,人比扇面更蒼白,幾乎是不見一絲血色,那琥珀色的眸,輕輕一勾,便是七魂牽了六魄,不辨南北不計東西。
  這一黑一白,好似黑白無常,那人間煉獄,勾去的都是少女情愫。
  不需閻王功過板一敲,那廂早已經有一說一傾訴家史。
  嗜夢和笑忘相伴十世,卻從未像這一刻如此清醒的意識到,這只狐狸,有副好皮囊。在安樂侯身邊,他顯得更加放蕩不羈桃花朵朵,彷彿是偏要和他造成反差一般,來往男女皆目不轉睛,撞柱子者有,翻水溝者有,舉起插桿衣服落地不曾留意者有。
  此時此刻,嗜夢打破一盤碗,那聲音實屬和諧,那反應再正常不過,沒人會在意,除了此時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女人。
  淺紫色短衣,深紫色褲子,褲腳利落扎好,束於馬靴,手執一鞭,看似是個女馬夫,那眉宇神色之間,卻不似僕人,尤其是那自來熟的一句問話,倒叫嗜夢警惕。
  “你是誰?”
  “好冷的一張臉,好麻木的表情,多浪費這麼標致的容貌。”那女人的手被嗜夢兩只手指拎著從她的肩膀上拿了下來,“你和那小白臉一起的?怎麼樣,介紹介紹吧。”
  “我不認識他。”
  嗜夢一蹙眉,恨不能將一地碎碗都扔向那故意使勁搖著桃花扇的笑忘。
  得意吧你就。
  那女人看看嗜夢和笑忘若有若無的眼神交匯,笑了,“原來如此,看來這小哥回去又要被罰了?我猜猜,是罰他天天做飯?”
  不用罰,飯也是他做。
  嗜夢沒有應聲,發覺這女人好生可疑,尤其是那說話的方式,很有些豪爽,卻話裡有話,不斷試探對方的底線。
  莫非是前幾世遇見過?卻總有些不對勁。
  嗜夢盤算著眼前的女人,眼前的女人卻自報家門,“紫冉,幸會,混進府裡就是為了倒貼,我看上你們家小白了,怎麼樣,我看你是要倒貼那小黑的,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
  ……
  嗜夢一笑。“想的美。”
  紫冉一驚,想不到這貌似兩袖清風無欲無求的美人卻想一鍋端。
  “看你這悶騷的樣子,不知道怎麼倒貼吧?”
  用詞雖粗鄙,道理卻不賴,嗜夢一向被人貼,主動投懷還是頭一遭。
  “倒貼,切忌死纏爛打而或若即若離,你要給一點,收一點,有個性,又不能蓋過他的風頭,譬如說,要是小黑面前突然出現幾個刺客怎麼辦?”
  ……
  “打。”
  ……
  “錯錯錯,你要原地驚恐,淚水打轉,驚呼一聲,給小黑收拾惡人的時間,又要在你就勢跌坐前到你身邊來安慰你。我再問你,若是你面前出現刺客又如何?”
  ……
  “打。”
  ……
  “小姐,你知道這世間有四個大字,念做英—雄—救—美——麼?”
  “你喜歡的那個小白,不是英雄。我勸你不要嘗試。”
  “想吃著碗裡的占著盆裡的?你慢慢修煉,我去被救美了。”紫冉大方的一笑,“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少惡人,少的只是一雙發現惡人的眼睛,你若不嫌棄,我的惡人可以借你回收利用——如果小白還留他們一條命的話——”
  紫冉走了,嗜夢只說了句。
  “紫冉,小人不救美。”
  幾個時辰後,安樂侯府一個僻靜的角落裡。
  笑忘桃花扇遮臉妖孽蒼生的一笑,說:
  小姐,抱歉了,在下是個小人,小人不救美。
  那個時侯被幾個大漢團團圍住的紫冉只有一個念頭:那冰山女和這狐狸男一定有奸情!
  紫冉走南闖北多年,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太平盛世安樂侯府內翻了船,一頭撞在了笑忘這桅桿上,卡嚓一聲——
  幾個大漢卻是不理會紫冉是否成功勾搭上了笑忘,動武的依舊動武,調戲的依舊調戲。
  怪只怪紫冉貪小便宜省了點錢,沒有去雇人配合自己演戲,而是真的從大街上找了幾個窮凶極惡的來逗,一路逗進了安樂侯府。
  卻被更狡猾的笑忘一句“小人不救美”逗死了。
  左邊一個大漢正在她思緒翻飛的時候伸手來捉她的肩膀,靠的太近紫冉手中的馬鞭使不上,笑忘卻仍在悠然悠然的扇扇子,笑呵呵,喜氣洋洋。那男人手剛搭上她的肩膀,只見這瘦巴巴的女子突然就俯下身一個過肩摔——
  這一下太突然,連笑忘這種修為都沒有辦法裝淡定,一捂面,說的卻是:
  “你就不能換種方法麼?這麼大的灰。”
  那摔的滿頭金星的大漢和一直在期待笑忘一句表揚或驚訝之情的紫冉,一並愣住,身邊的二三男人知趣退散,只留下那地上一人裝死。
  “小人,你就一點都不擔心本姑娘我?”
  “姑娘,在下笑忘,有什麼得罪之處,你一笑而過。”笑忘轉身便要走,那紫冉卻是突然的一句,“等等,你有點意思,怎麼看破我的?”
  笑忘停下腳步沒有轉過身,只是桃花扇往空中一點,“一,你來去自由,不是侯爺的貴賓,就是此府中人。無論是哪一種可能,你都不是個普通的女人。”
  桃花扇又一點,“二,你帶著那麼多大漢一路跑到這裡,那麼多雙眼睛明裡暗裡看著你,卻沒人出手,想必就是要給不才一個救美機會。又或者,他們早知道姑娘這身手,完全不擔心您會吃虧。”
  桃花扇三點,“三,安樂侯府如此之大,你卻知道我會來這裡——怕是早知道我的底細——”
  “怎麼,怕我劫色?”紫冉放開那大漢的胳膊,一腳踩在那男人的後背上,馬鞭往地面辟啪的一甩。笑忘耳朵一豎,桃花扇往空中又是一點——
  “那男人暈了吧。”
  本是還在微微動的男人馬上裝死,那紫冉卻是突然念念有詞一根手指對准他的後腦勺:
  入夢——
  那大漢突然就鼾聲大作,翻滾到一旁,不省人事。
  笑忘笑了,這時那琥珀色眸子才慢慢慢慢轉過來,看著紫冉那逐漸變成紫色的眸子。
  “四,就算你怎麼偽裝,逐夢仙,我還是認出你。”
  “喂,侯爺叫你過去。”
  嗜夢是以笑忘婢女的身份進侯府的,按理說侯爺沒有理由會召見她,就算是府門口匆匆一面讓他記起了她,那冷漠的眼神也早寫滿了“生人勿近”四個字。
  這一去去的突然,也不知道笑忘死到哪裡去了,沒個人商量,嗜夢還是回屋子把那一盒胭脂收入袖中,明知道用不上,卻總還是覺得似護身符一般安心。
  來叫人的下人狗眼看人低,並未把她看在眼裡,既便如此那小眼睛一溜嗜夢,臉上還是寫滿了驚艷和羨慕,那嗜夢若有心事娥眉一簇的分毫,恰似一幅上好的水墨暈染的那一筆。
  最是絕妙。
  往大廳走著,心裡頗有些忐忑,仙女紅鸞心動,那便是普通傻女人一個。
  會是他麼?
  雨天被我踢中臉的那人,生病親吻我額頭的那人,放四塊紅燒肉在我碗裡的那人。
  只要是南柯公子,就算只是遣他去倒杯水,那水也是甜的。就算是他多麼無心的一句,也會她被翻來覆去字裡行間捕捉信息。
  越是走向他那感覺就越是強烈,十世重逢,侯爺一定是他,必須是他。
  往昔種種回憶走馬燈一般從思緒中流連而過。她每次千辛萬苦潛入別人那前世記憶就是為了喚醒自己對他那一點點回憶。
  現在,他在近在咫尺。
  現在,王爺在大堂正襟危坐,腰間一塊雞血石,聽的來來往往的叫他一聲爺,位高權重,不知還記不記得幾天前的她,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幾百年前的她。
  眼見著要到大堂,甚至已經看得見那王爺的身影,卻是突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立在高處的祝壽大鼓,傾斜下來——
  嗜夢本能去擋,確實想起紫冉的那句,英雄救美。
  瞥眼看見他迅速站了起來,一副准備飛奔而來的樣子——嗜夢一蹙眉——
  “逐夢仙,不是我嘮叨,你好端端為何要離家出走,自你青春期叛逆,你老媽孟婆也開始更年期,做湯的口味是越來越怪異,很多本是高高興興過橋喝湯投胎轉世的,都留下個殘留記憶,你這也是變相給我們添了很多工作量啊——”
  紫冉堵住了耳朵還是照樣聽的真切。
  “不愧是話嘮狐狸,話多,心眼也多,你我不過相見幾面,你忙著數桃花,我忙著和老媽吵架,也沒說過幾句話,沒想到這麼多年再碰見,你還是一眼看出我——”
  “普通女人,就算是進得了安樂侯府,怎麼會知道什麼地方是捕夢網的結界,專門在此侯著?”笑忘一抖扇子桃花滿目笑的風涼,紫冉笑著說,“是我太聰明,反而被戳穿,不如像嗜夢仙那樣為了愛情不惜一切的犯傻。你當初選擇她做你的搭檔,而沒有選我,就是這個道理吧——男人,總是喜歡比自己弱小的。”
  狐狸第一次笑到一半一個響嗝把自己噎到,連續發出了好幾個“嗜”——
  紫冉得意一笑,馬鞭勾住了笑忘的脖子,“怎麼,只會說是?爬牆吧,本仙看上你了,小狐狸。”
  “嗜夢比我弱小?”那笑忘終於把話說了出來,看著紫冉臉色一變,“怎麼,她這個白癡女人,除了長得仙女兒,其他方面,就是你的陪襯。”
  笑忘哈哈大笑起來。
  紫冉一跺腳,“笑?一會你就笑不出來——”
  伸手在笑忘面前畫了個圈,圈圈之中是突然一團紫氣,“讓你看看這之後會發生什麼?預知之夢——”
  那紫氣中,笑忘看見一個祝壽的大鼓轟的倒了下來,嗜夢本是去擋了一下,卻突然收手,然後上演的是不用細說的英雄救美傳統劇目,那一身素衣的嗜夢,和大黑袍子的蘇葉,黑白交融奸情無限,那隨著紫氣而來的淡淡香味,就像是他們花開的味道。
  笑忘依舊搖著桃花扇,淡定的說,“祝壽的大鼓不錯,侯爺下個月三十而立,是大典,特別把我請來畫桃花,鼓沒有摔壞吧?我看著鼓面就很不錯——”
  說著笑忘還湊近彷彿在端詳這鼓面到底能不能畫下一整幅桃花圖,紫冉一收手,破口大罵:死狐狸!你丫到底是來干嘛的!
  “仙子啊,我真的是來工作的,那嗜夢真的是來倒貼的,你分析的沒錯,那女人是一想到老情人就水平失常,該是被教訓一頓的時候——勞您動手,費心。”
  還真是青紅皂白得理所當然。
  “麻煩仙子你去繼續英雄救美工程,小人我淡出畫面,麻煩您讓個位子,您整個人正好站在我的結界裡,我沒辦法判斷夢魘纏身之人在哪裡——”
  “早聽說你上通功德簿,早知輪回所遇之人和他們的前生今世,下有捕夢網,在被夢魘纏身之人四周一定范圍內就可以感應到——”紫冉往外站了一步,“今天我正好觀摩一下。請吧。”
  紫冉淡定,笑忘反而不淡定了,此時滿腦子都是紫冉展示給他的預知之夢,那大鼓必然是要砸下來的,萬一那侯爺一個跟頭絆倒在大廳門口怎麼辦?萬一他根本連救美的打算都沒有又如何?笑忘很想支開紫冉,現在就去前院,將那礙事的大鼓一腳踢飛——
  這樣就砸不到她。
  這樣最好。
  否則,萬一英雄來了,美人笑了,那場面壯烈淒美了,他真是多餘了。
  看著笑忘搖著桃花扇的手明顯放慢,紫冉終於扳回一局的笑笑,“請吧,還等什麼?”
  “等什麼?什麼都沒等——你讓開,我要下結界占卜方位了——”笑忘一收扇子硬著頭皮站入只有他和紫冉才能看見的結界之中。光圈閃爍幾下,置於正中的桃花扇就如司南一般轉動,隨著笑忘的凝神屏氣慢慢停了下來,似乎指著某個方向,卻又偏向了前院,再移回來,再偏,紫冉更加得意,這燙死還說三溫暖的死狐狸在死撐,明明是個熟練工種,卻被那前院要發生的一切所惱,搖擺的桃花扇,一如他的心。
  “紫冉,網今天抽了——”笑忘幾次開口,紫冉最後不耐煩的一句:
  “別搪塞我,我倒是要看看,你這只狐狸看見嗜夢投入侯爺那古銅色的懷抱時,是什麼嘴臉?還是一二三四那麼威風?”
  小辮子的養分是情,只要你這邊稍有些想法,稍有些混亂,那滿頭的小辮子,都等著人來抓。笑忘本是占盡先機,將紫冉逼到絕境,卻不料被這麼一抓,全全亂了。
  “爺要休息一天,明日開工,我先去看看那大鼓砸下來的現場,我的畫布最好不要被救美的英雄一腳踹飛了——”說罷笑忘也不理會那紫冉的嘲笑,三步並作兩步就往前院去。
  人剛到院子口,只聽轟隆一聲響,鼓倒了。
  那預知之夢的紫氣,彷彿又一次在他面前彌漫開來,他甚至能看見,蘇葉沖出來把嗜夢一把攬入懷中的樣子,一個飛腿掃除障礙物,然後兩個人空中五百四十度全旋後穩穩落地——
  把蘇葉當成那人的嗜夢,大概會難得的笑一次吧。
  英雄救美,小人退場。
  抬腳剛要後退一步,卻是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英雄救美現場版:
  鼓砸了下來,蘇葉也晃了出來,陽光奪目,鳥兒叫的歡唱,安樂侯府前院飛出大鼓,上面還有“王叔雅贈,而立大典”的小字——
  嗜夢穩穩站著,不言不語,絲毫沒有惶恐。
  蘇葉穩穩站著,不言不語,半響不能應聲。
  本應該壓倒熊抱的場面,很囂張的違背了狗血規律。一腳把鼓踹飛的,不是蘇葉,而是嗜夢。
  笑忘是本能的一愣,然後釋然的舒了口氣。
  紫冉啊紫冉,你這英雄救美的計劃雖好,可惜卻算錯了一點。
  嗜夢不是等待被救的美人,誠如我不是英雄一樣。
  小人不救美,英雄撲了空。
  這個世界,真歡樂。
  笑忘一抖桃花扇,掩面狐狸笑。
  “嗜夢,你把我的畫布踢飛了。”

  第五章:爬牆是硬道理

  安樂侯府,一日晨,大院飛出一鼓,剩下三主角,圍觀若干。
  鼓飛了,人還在。
  笑忘一抖桃花扇,掩面狐狸笑。
  “嗜夢,你把我的畫布踢飛了。”
  笑忘一句玩笑過後,這安樂侯蘇葉卻是無比正經的一句,“樓主,這個女人,我要了。”
  ……
  嗜夢直愣愣的看著他,卻不是花癡的眼神,而是恐懼。
  笑忘最是知道她不過,雖然是轉生九世,嗜夢只和他這只狐狸一人同一屋簷三米之內相安無事。她在夢裡和別人的交流興許比在現實生活中還多些。
  更何況,現在開口要她的,是她的南柯公子。
  笑忘卻是一句風涼話亦或是正經話都說不出來,滿心都是蘇葉那一句,“這個女人,我要了。”
  我靠,你說要就要啊。
  我靠,你以為你安樂侯了不起啊。
  我靠,你以為你改朝換代你牛B啊。
  我靠,我靠。
  笑忘最後只是一收扇子,笑意盎然的說,“不行。”
  全場是死一般的寂靜,這一分鍾發生了什麼事,眾人看得都清楚,卻都想不明白。
  這事的正常順序應該是,鼓砸了下來,安樂侯救美,笑忘借機把這婢女送給安樂侯當生日禮物,這是在正常不過的事。
  而現實卻是,鼓砸了下來,安樂侯還沒來得及起腳,鼓就被嗜夢踹飛了,堂堂安樂侯居然低三下四向笑忘要個婢女,卻被笑忘一口回絕。
  於是,這事接下來該怎麼發展下去,三個人都沒有底兒。事態發展不收控制。正是這時,嗜夢那袖口裡咕嚕咕嚕滾下來那盒胭脂,撒了一地的紅,彷彿嫌這場景還不夠熱鬧,偏要來添一份姿色。
  笑忘不知為何就想起了嗜夢的對鏡梳妝,想起她一臉幸福的說,我找到南柯公子了。
  想起紅燒肉,想起桃樹詩,想起這九世零零星星的種種。
  沉默半響,開口道,“不過王爺您若不嫌棄,我可以借嗜夢給您一用——您看她這身手,您而立大典上做個侍衛應該不錯吧——”
  蘇葉怎麼會不懂這是笑忘緩和氣氛的說辭,很是自然的接了過來,“自然,本王前不久祭母歸來路上,碰上匪賊,心中的確不安,有嗜夢姑娘貼身左右,再好不過,謝過樓主。”
  那貼身左右四個字,聽的笑忘神經錯亂。
  這兩個男人你來我往之中,嗜夢只是一言不發。
  蘇葉當她矜持,笑忘卻知道,這是火山爆發的前夕。
  果不其然,這邊笑忘隨嗜夢回她居住的別院取行囊的路上,那面無表情的冰山女終於還是突地轉面,兩眼發出矍鑠的利光,如冰稜般刺人寒冷。
  “你當我什麼,糖葫蘆?你舔一口借他咬一下?”
  “豈敢,我這小樓,怎麼圈得住您這只紅杏?”笑忘也是老大不樂意。一向讓著嗜夢幾分的他,卻是難得一次陰了臉,“你爬不上去,我借你個梯子,也有錯麼?”
  “你!”
  “我。”
  嗜夢咬著嘴唇不再說一句話,兩人一並走向嗜夢住著的客房,嗜夢一腳踏進去,卻是狠狠一摔門,笑忘也在走神,一個不備,一頭撞上去,好大的一聲響。
  屋裡的嗜夢屏住呼吸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好久沒聲響猶豫片刻剛要拉開門,卻聽到那狐狸隔了好久開始呻吟,便是放下心來,冷冷一句:
  “就你這三寸土牆,需要我爬麼?一踩就塌了。”
  不歡而散。
  紫冉好端端的在屋裡躺著,看著這嗜夢和笑忘玩過家家的幼稚把戲,一翻身面牆而睡,卻是被一只冷冷的手一貼臉。
  “醒醒。”
  紫冉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這半仙好討厭,勾搭小黑占著小白,好男人都被她一個人吞了,她以為她貔貅啊!
  “干毛!”
  “教我爬牆!”
  紫冉一翻身騰地坐起來,“你說什麼?”
  “不瞞你說,我要爬牆。”嗜夢還有些矜持,說到這裡看了看紫冉的臉色,試探著說,“不算不守婦德吧——”
  我靠,牆都爬了,你還守個門子婦德啊。
  紫冉心裡好笑,嘴上卻是說,“爬牆是硬道理,有姐在,你踩著我的肩頭上去!”
  “方才笑忘——就是小白——還說要借我梯子……”
  “你就為這事生氣了?”
  “我沒生氣。”
  “我發現你界定生氣的標准似乎不太對,不不,是界定情感的尺度有問題——嗜夢,你知道什麼叫爬牆麼?你爬了誰的牆?”
  “……”
  紫冉見嗜夢陷入沉思,得意的笑笑,卻不料她只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誰?”
  紫冉斂住笑容,差點忘了,這是人身仙骨九世輪回的嗜夢。她可以不知道何為爬牆,但是她關鍵時候絕對一擊即中。
  紫冉不再嬉皮笑臉,而是正經的說,“其實我觀察你們很久了——”
  嗜夢等著下文,下文是:
  我愛上笑忘了。
  聽過了紫冉的真情告白嗜夢只是一聲不響的站起來收拾東西,時而撞一下柱子,時而把東西放進包裹又拿出來又放進去,紫冉裝睡,卻是心裡笑開了花。
  你在冰山中間放一顆黃豆,等著它來拱,聽著那一聲聲的卡嚓,別有風味,尤其是想著那表面嚴整如一塊的冰層會突地全部砸下來,流出稀稀拉拉的水,很是有趣。
  那顆黃豆,便是那簡單一句“我愛上笑忘了”。
  紫冉突發奇想,如若能經常看到不食人間煙火半仙著稱的嗜夢仙吃醋,她倒是不介意勾搭狐狸來爬牆。
  這一對別扭的娃各爬各的,偶爾相互唏噓,又繼續別扭的爬著,圍觀者可有的樂了。
  看著那嗜夢終於跌跌撞撞如游魂野鬼般飄了出去,紫冉興致盎然的坐了起來,托著下巴,呵呵一樂,“玩去。”
  嗜夢被笑忘借給蘇葉當侍衛,按規矩就要住進主院。她心不在焉的往住院走著,心裡不知道為何很堵,一迎面卻是碰上對她笑的蘇葉,一下子便頭暈。
  這還是這男人第一次對她笑,笑的很耐看。不像笑忘,一笑就讓她想抽他。
  這蘇葉的微笑,含而不露,嘴角有三分,眼角有五分,剩一分在呼吸,留一分在眼神。
  “來了?”
  嗜夢點點頭。
  “知道你的身份麼?”
  “侍衛。”
  “錯。”蘇葉直接拿過她手中的包裹,懵懂如嗜夢也知道這於理不合,卻是被他下面的一句徹底搞傻,“你是我的貼身侍衛。”
  貼身。
  嗜夢不可抑止臉一紅,蘇葉終於笑出聲來,“放心,體諒姑娘,讓你值日班。”
  “王爺不必多禮。”
  嗜夢冷冷一回,心裡也是矛盾,笑忘說的不錯,她就算是一心想爬牆,怕是也要有梯子。抬頭看了一眼這五官分明的臉,嗜夢不知為何會突然伸手摸了上去——
  一如她很多次摸上那被夢魘纏身的人的額頭。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通夢,蘇葉就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黝黑挺拔,像棵橡木。嗜夢的手那天然的冰冷的觸感,和那不染一絲塵埃的眸子,讓蘇葉竟是一句也說不出。
  手中包裹突地掉在地上。
  這嗜夢才後知後覺抽回了手,那蘇葉摸摸自己的臉頰,說了句,“這樣最好,即使夜裡值班,你也能靠摸著我的臉認出我。”
  嗜夢不知這該是如何回答,只是說,“可以點蠟燭。”
  蘇葉又是一笑,“你是這一年來唯一讓我一日三笑的女人。”
  躲在暗處的笑忘扇著扇子,那扇子第一次發揮了它的自身價值,祛熱。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笑忘正在這怨念,突地感覺脊背一涼,慢慢轉過身,正是紫冉笑的邪惡,“你又想怎樣?!”
  “春暖花開,杏兒出牆。你空空一人留守,多無趣。”
  “我幫你找點有意思的。”
  笑忘一個媚笑,紫冉得不得再次覺得,這根紅杏比較牛,拐得她一跟斗栽進牆裡面了。
  “噓——”
  “我呼吸不過來了——”
  “再說,再說我用很特別的方式把你的嘴堵上——”
  “你那麼大力干什麼!”
  “這可是你逼我的!”
  陰暗角落,兩不明生物發出這樣的聲響。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無一不以為這是在亂搞。趨之前看,便可看到一紫衣妙齡少女被一妙齡狐狸男按在牆上嘴裡正在吃灰。
  “笑忘!我好歹是個仙!你這個凡胎,不想活了是吧!”
  “手執功德扇,生來采桃花。輪回之祖說了,誰敢耽誤我找桃花積功德,直接上手,不用廢話。”
  紫冉只得乖乖認命,說,“你功德簿上不是記載了這一世都會遇上什麼人,既然都是注定好的,何苦這麼拼命。”
  笑忘終於放開紫冉,她一轉身,笑忘便一根手指豎在她唇上,有一種淡淡桃花的味道。
  “功德簿的確有載,但是無奈世事變化太快,功德簿只看見最後結果,卻沒有提這來龍去脈中間曲折。就好比這安樂侯蘇葉,功德簿上也只是簡單一筆,寫著改朝換代而已。”笑忘難得嚴肅一回,“可他究竟是要怎麼改朝換代,誰也不知道。”
  紫冉沒有搭話,也異常嚴肅起來,笑忘一個警惕,卻是沒有問出口。
  她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笑忘上下打量了一下紫冉,尚且分辨不出,她究竟是敵是友。
  二人藏身的角落,恰是對著一個隱蔽的小屋,看上去像是個燒香的地方,笑忘盤算著,有可能是安樂侯母親健在的時候偶爾過來小住,臨時修建的。老人家畢竟都習慣來點信仰,走到哪裡都要拜拜。看來這老太太駕鶴西歸後,這小屋也就荒置下來。
  可這都是表面現象,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掃,便知這其中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
  紫冉看著這狐狸又開始不懷好意的笑,推了推他,“怎麼,你有透視眼不成,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寶貝?”
  “不,鄙人只有一顆玲瓏心。”
  笑忘一本正經,紫冉倒地不起。
  好久等著那管家從小屋子裡退出來,笑忘才預備著溜過去,卻是被紫冉一把拉住,“等等,裡面還有人。”
  笑忘還是人身,聽覺自然不比這仙身的紫冉,於是難得馴服一次的蹲了下來,果然,那管家四向打量了半天,徑直走了,那門慢慢推開幾分,卻是一個婢女,端著尿盆,鬼鬼祟祟的溜了出來。
  紫冉捏住鼻子,笑忘得意極了,“小人比不得仙子,怎麼,這尿聞得如何?”
  紫冉沒好氣的說,“一間舊屋子,一個尿盆子,值得你守在這裡快一個時辰?”
  “你難道不知,狐狸偷雞,都是這樣漫長的等待麼?”笑忘扇開桃花扇,頗為得意的說,“更何況,裡面說不定是只什麼鳥兒。”
  話說到此,紫冉臉色驟變,那笑忘故意沒有理會她這不自在,而是話鋒一轉,“知道你剛才提議用隱身術,我為何沒有同意麼?先前你勾搭我的那個地方是我下的結界,也就是捕夢網,捕夢網中放上我這桃花扇,以念力來感應,便能尋得到被夢魘纏身的人。這捕夢網的波及范圍很廣,我常常在笑忘樓設下捕夢網,便能感應到某一個方向微弱的感應,可這一次,卻花了快三個月,才探到了這裡,這太不尋常。”
  紫冉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是你太遜了。”
  “不,是對手太強了。”笑忘停住手中的扇子,一把捉住紫冉的手腕,紫冉一個心慌,笑忘卻是說,“不讓你用仙術,是怕干擾了捕夢網的感應,勞您陪我在這裡蹲坑,來,我們一起去看看這搗亂的究竟是誰——”
  紫冉長長舒了一口氣。
  有些破舊的小屋,門上的鎖卻是光亮的,笑忘一笑,這果真是裝出來的荒蕪。紫冉正是要強行掰斷,笑忘卻是攔住了她,搖搖頭,眸如水瀉琥珀色暈染著紫冉暈頭轉向,看著他優雅的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裡取出一針般大小的物件,看著他翩翩的那麼一捅一撬,看著他不慌不忙用她的衣袖擦了擦針放回了荷包——
  這男人,撬鎖都撬的這麼藝術。
  紫冉愣神的功夫,人已經被笑忘拉扯著進了小屋,腳踩著草墊,一切都干淨素雅的很,卻是沒有光線,甚是適合睡覺不過。紫冉看看笑忘,笑忘看看紫冉,這種環境,正是他們客戶群所在地。笑忘果然沒有猜錯,這安樂侯府果然天外有天。
  “他藏得是誰?”
  “他藏得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指點他的那個是誰——”笑忘一邊走一邊拿起這個看看那個瞧瞧,“大多被夢魘纏身的人,會夜夜噩夢,想起前世。這樣的怪事市井街頭多少都會有人嘴舌,更何況是這相對封閉的安樂侯府,八卦更是猖獗。可是我觀察了好幾個時辰,卻是沒什麼閒言閒語。這才是蹊蹺。”
  紫冉跟著笑忘走,看著他桃花扇這裡敲敲,那裡鑿鑿,這平淡無奇的一間小屋,怎麼會好端端出來一個婢女和一個尿盆?一定是暗藏機關。
  “不如我用仙術——”
  “不可,我結界就下在安樂侯府,離這裡太近,你的仙術會干擾我的結界,萬一撲錯了地方,斷了線索,再重新開始可就是得不償失。”
  紫冉聽了最後一句,哼了一聲,“沒錯,賠了夫人又折兵。你不會是為了支開王爺,才把嗜夢帶進來的吧。我說,你和嗜夢到底什麼關系啊——”
  笑忘沒有直接回答,又只是一句不冷不熱的,“她要爬牆,我扶著梯子。”
  過了好久,才加了一句。
  不過是,各取所需。
  剛巧笑忘走到門邊,那一條窄窄的光撲在他身上,一只眼睛光亮,一只眼睛迷離,看著那唇抖了幾下沒有再解釋什麼,看見那喉結微微顫抖,看著他,紫冉無奈笑了。
  為何她生為仙人,視覺也要勝於凡人,一切都看的這麼清楚不能裝傻。
  先前看好戲的心情,圍觀的心情,玩樂的心情,一掃而光。紫冉也認真起來,跟著笑忘一起找著。
  “笑忘,我看著屋子不像是有人的跡象。”
  “果真撲了個空。看來這蘇葉背後的高人很不簡單啊,能逃過我捕夢網的感應,可是為何那婢女會端著一個尿盆——”
  “……”紫冉沒有回應,笑忘看了看她,“你確定那是尿?”
  猶豫好久,紫冉才終於說,“其實我沒有聞到,我的五感失了兩感,聞不到也嘗不出。”
  笑忘沒有最多追問,仙家和凡人一樣,也有那傷心過往和不願提起的故事。
  “那便對了,那不是尿,這裡藏的也不是人。可是捕夢網不會有錯,上午你也看到了,我這桃花扇指的就是這個方向,應該不會有錯,這裡到底有什麼會讓捕夢網感應的……”
  “也許是那人的物件,貼身的東西……”
  笑忘搖搖頭,“蘇葉背後的高人那麼聰明,怎麼會留下這麼個破綻。”
  “我倒是不覺得。”紫冉打了個哈欠,一靠身後的桌子,那佛像轟的倒了下來,空心佛像裡,是一把銀梳。
  笑忘嘴角上揚,走近,拿起梳子,“果然是百密一疏,你說的不錯——”他修長的二指抽出那銀梳上糾纏的一根幾乎分別不出的銀色髮絲。
  “這就是捕夢網指引我來此的原因。”
  “一根頭發,你又能怎樣?”
  “記得上午你看到我那桃花扇司南不停地在這個屋子和主院的方向搖擺麼——”
  “那不是你心有雜念?”
  “我再說一遍,我是來公差,她是來爬牆,各取所需。”笑忘這麼說著,紫冉聳聳肩,不可置否。
  笑忘,我聞不到什麼,卻聞出你的酸氣,嘗不出什麼,卻嘗出你的苦味。
  更何況,本仙還有三感。只要看你這一下午繃緊的臉,只要聽見你這難得不調侃的聲音,只要感覺你那忽冷忽熱的手,我便知道,你在撒謊。我便知道,你知道我也在撒謊。
  紫冉和笑忘對視三秒各自一笑。
  “你還是喜歡嗜夢的吧。”
  “你就是蘇葉背後的高人吧。”
  兩人同時問了出來,然後異口同聲,“你說呢?”
  有些問題的答案,與五感與人仙無關。心裡默契,便有了答案。
  “可否賣我個面子,告訴我那人在哪裡。”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安樂侯有什麼災?要動用你這個仙子?”
  “自然是和夢魘有關。”紫冉說的臉不紅不白,“怪只怪你和嗜夢來的遲了,他等不及你們先找了我。”
  “你難道不知道這壞了規矩麼?”
  “耽誤了你積功德?”紫冉蔑視的一瞟笑忘的桃花扇,“不好意思,小女子私跑出來不比你家底殷實,總要混口飯吃。”
  “我不跟你算這筆帳,”笑忘一閃,桃花扇收入袖中,“這銀梳是做什麼用的?”
  “人血炮制,供於佛心,加上我的仙術,便能安夢。梳一個時辰可抵七日夢魘。”紫冉一聳肩,“另一樣是迷迭香,專門用來干擾你的捕夢網,我真沒想到,你會一路找到這裡來,還把捕夢網布在府中。”
  “你這迷迭香,想必也是用來保護那人不被發現的吧。”笑忘一歪頭,又恢復那狐狸樣,“如果有了這銀梳和迷迭香放在我捕夢網裡,我就能找到那安樂侯要藏的人——”
  紫冉也妖孽的一笑。“這可麻煩了。迷迭香在正院的大鼓裡,剛巧,被你的小紅杏一腳踢飛了——”
  ……

  第六章:群居時代的來臨

  安排嗜夢住下的,是安樂侯的貼身隨從廖傾。
  此人面具半遮臉,眼神陰森森,嗜夢第一眼見了,本能的就感覺到他的敵意。他那眼珠子直上直下把嗜夢掃了一番,讓人不寒而栗。只是嗜夢也不是尋常女子,面對這樣的一個危險男人沒有絲毫畏懼。
  蘇葉很是滿意的說,“這位是我的老友,廖傾,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這府裡的都叫他一聲廖大人。這一位姑娘,是笑忘樓的嗜夢,她主人把她借給我一個月,到我而立大典結束便離開。”
  廖傾冷冷的說了句,“既然同為侍衛,恕我不依男女之別了,如果你受不了,大可以中途離去。”嗜夢看著這人從安樂侯手裡拿過包袱,二話不說扔給了她,才明白什麼是“不依男女之別。”
  “來吧,我安排你住下。”
  “廖傾啊,是不是——”
  “主人,您已經把她交給我分配了。”
  蘇葉卻也不堅持,只是別有深意的說了句,“嗜夢姑娘身份不一般,小心看著。”
  嗜夢沒有應聲,緊跟著廖傾的腳步匆匆朝主院深處而去。
  蘇葉瞇了瞇眼睛,看著嗜夢遠去的背影,方才一脈和氣的臉孔變得肅穆。
  他不知道,這個時侯,笑忘和紫冉就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看著他的眼他的嘴他每一個表情。
  一向在安樂侯府高調行事的笑忘,迫於來尋那飛走的大鼓的壓力,不得不低頭向紫冉借她的仙術暫時隱身。這一隱身,卻是讓他如此近距離的看到安樂侯這人前人後兩張皮,本是沉重的心又是一個咯登。
  看來,這位未來會改朝換代的爺,果真不是善主兒。
  只是嗜夢心裡已經認了他為南柯公子,就算陷阱口邊上立著大牌子寫著“慎入”,她也會追隨標題黨,非要跳進去不可。
  紫冉拉拉笑忘的衣袖示意他還有正事要做,笑忘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朝著大鼓飛去的方向尋去。
  這邊笑忘心裡不安,那邊嗜夢心裡也正翻騰。南柯公子這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已經叫不善人際的她頭疼,卻偏偏要來那一句“嗜夢姑娘身份不一般,小心看著”,讓她不得不多想。
  莫非他一早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利用自己,派廖傾來監視自己?
  還是說他對自己有什麼不同的感情,是在示好,派廖傾來保護自己?
  蘇葉讓她捉摸不透,因他太多變,嗜夢永遠也看不清哪一張才是他的臉。
  廖傾讓她捉摸不透,因他只有那一種表情,就是沒有表情。
  嗜夢幾次想開口,卻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於是只是緊緊跟著他的腳步,終於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大屋前。
  “這是侍衛們待的地方。”廖傾推開門,屋子裡彌散著跌打損傷膏藥和男人的味道,嗜夢探頭進去,見了一張通鋪,幾個裸著上身的男子或躺著或坐著,活生生一副羅漢圖。那一眾男人聽到這開門聲齊刷刷扭過臉,看見嗜夢這半張仙女的臉,羅漢瞬時都下了凡塵。
  廖傾大腳一邁,揪著嗜夢的胳膊進了屋子,屋裡頓時是一片死寂,一個全身都裸著的男人那匆忙之中拽過來遮掩下半身的被子輕輕的、輕輕的滑落。
  嗜夢那一雙眼,正好看的清楚。
  她臉色未變,眼睛未移開半分,彷彿面前空無一人。這倒是讓一旁的廖傾頗有些訝異,但是隨即便是開口斥責起手下來——
  “混蛋!看見個女人成這個樣子!這就是為什麼你們混了這麼久才是下侍的原因!給我俯臥撐一百下!”
  男人們齊刷刷下地,排排臥倒開做,一句廢話沒有。只是,有裸著上身的,有露著屁股的,還有腳丫子上纏繃帶纏了一半隨風飛舞的——
  蔚為壯觀。
  嗜夢當下便暗想,這王爺到底想做什麼,府中的下侍尚如此訓練有素,怕不知還有多少暗藏的兵力。一個過氣的王爺,若不是有什麼原因,何苦要如此提防。
  那一日王爺祭母歸來路上遭刺,看來也是有人早有安排。
  嗜夢腦中飛快的閃過了笑忘說過的那四個字,改朝換代。
  長歎一口氣,只不過是在找一個人,為何這個人會陷入這樣錯綜復雜的漩渦中去——
  又為何,要把與世無爭的她,一並牽了進去?
  這個時侯,該死的狐狸,你又在哪裡?
  該死的狐狸這個時候在找東西。
  憑借著這麼多年對嗜夢的了解,以及現場目睹那鼓飛出去的拋物線軌跡,笑忘一路上尋過去本是自信滿滿,卻是轉了幾圈,連鼓的影子都沒有。
  “真是奇怪。”
  “也不奇怪。”
  紫冉倒是平靜,“蘇葉是個很謹慎的人,那鼓中有那麼重要的東西,他肯定是一早就回收了。”
  “他身邊最可信的是哪個?”
  “廖傾,這府裡都叫他廖大人,就是剛才帶走了嗜夢的那個。”紫冉一聳肩,“嗜夢落入她的手中,下場……”
  “怎麼?”笑忘不由自主緊張起來,一個兩面三刀憑著初戀情結把嗜夢玩的團團轉的蘇葉就已經夠嗆了,再來一個催花聖手……
  看著狐狸那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臉色,紫冉撲哧一笑,“你想到哪裡去了?廖大人是個鐵教頭,手下三個中等侍衛、二十多個下等侍衛個個都是精英。只不過,他們可是吃的苦中苦才方為人上人的——”
  “原來是吃苦啊——”狐狸明顯的一個放松,又搖起了桃花扇“吃苦沒問題,不亂搞男女關系就一切都沒問題。”紫冉反問,“怎麼,你捨得嗜夢吃苦——”
  “這就是爬牆的代價啊。”桃花扇呼呼的扇著,間歇露出笑忘那詭異的笑容,紫冉從這笑容中讀出,笑忘,對嗜夢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嗜夢被安排住在通鋪的末尾,男人們為了以示區別,在最末那男人的鋪位和她之間留了一個空位。她那套下侍衣裝也做了些修改,男人們不知從哪裡找來兩個關公老爺的護心鏡縫在胸上,一切反而是更加昭然若揭。就連佩劍,也特意選了一把沒有開刃的。
  嗜夢洗漱好進了屋子,看見二十幾個大男人擠出兩人的位子來,看見床頭那套疊的整齊改的猥瑣的衣服,看見那砍不死人的劍,一笑。
  黑乎乎的屋子,二十幾個大男人本都是背對著她,聞見那一股幽香,都齊刷刷回過頭偷看,借著月光,看見這一個白衣飄飄的女人拔下頭上那一根筷子,秀發飄灑而起,如一筆濃墨;看見白玉輕輕揚起露出額頭一顆朱砂痣,紅的扼住人的呼吸,說不出的美艷;看見她若有還無的一個笑,在唇邊翻滾一圈又吝嗇的收起——
  流口水者甚,生理反應者眾,某定力稍差脖子探出過長重心不穩的,砰的滾下床來,擲地有聲。
  嗜夢沒有停下動作,也沒有發出聲響,只是把那衣服轉放在案上,慢慢的坐上床,抱著雙膝,背靠著牆壁,安然合上眼。
  月色打在她的身上,剎那永恆。
  摔在地上的臉蹭著地,大氣不敢出一聲,怕是一動,驚了她的夢。
  屋頂上,廖傾將瓦片放下,繃得緊緊的臉抖動了幾下。
  這女子,好古怪,古怪的有些令人迷醉。
  廖傾也有些糊塗了,究竟王爺那一句囑咐,是吩咐他來監視,還是擺脫他來照顧?
  見到嗜夢之前,廖傾篤定是前者。可是見了這女子之後,他有些動搖了。
  不知道,王爺,是否也被這月宮仙娥感染了?
  入夜這麼久了,蘇葉卻是睡不著,翻來覆去,還是披上衣服,走到院子中,月色正好。
  他是個心思很重的人,也是個活的很累的人,步步為營,做足打算,不走一步錯棋。但是白天這一步他開始懷疑是否走錯了,那麼就把嗜夢交給了廖傾,讓這個不染凡塵的仙子去和塵裡來土裡去的男人們同吃同住——
  錯了麼?
  蘇葉抬起腳步,卻又收了回來。
  罷了,不去了。
  第一面見了她,心中便有一股悸動,才故意將那最寶貝的扇子丟下,好有個借口回來。可是回來見她,卻是收斂所有的表情和心意,甚至是決絕的離開。
  第二面見了她,在自己的府邸,笑忘樓主人上門來讓他有多少訝異,卻是掩不住滿心歡喜,因為他早就知道她也會來,和笑忘一並出門去接她的時候連腳步都輕快,卻在還沒看見她人影的時候故意高聲一句“下人”,彷彿這樣就能拉遠了關系。
  第三面見了她,看見那大鼓向她倒下,明知道那裡面有辛苦求來的迷迭香,卻是那一瞬間萌生了個念頭,就算是毀了大鼓,也要救下她——
  這是太危險的念頭。
  離得越近,就越想靠近,彷彿一個鮮活跳躍的火種,因她飛蛾赴火。
  但是他不是一只小蟲。
  抖下衣服灰塵起,將月光關在身後,榻上復又去輾轉難眠。
  與廖傾所居之地相隔兩間屋子的某屋頂上,笑忘正和紫冉趴在一起——大環境是猥瑣的,動作介紹是令人誤解的,可是人物關系是清白的。
  “剛剛捕夢網測出的方向,就是這邊沒錯,果真是廖傾這小跟班搶先拿走了鼓。倒是也不能不提防那戒心很重的小王爺——”話嘮的笑忘又開始分析,紫冉撇撇嘴,明明剛才用捕夢網測迷迭香方向的時候她也在場,用不用解釋的這麼詳細啊!紫冉一句話打斷他的話——
  “蘇葉在糾葛,廖傾在思索,可以行動!”紫冉手中升騰的紫色迷霧漸漸消散,笑忘冷冷一笑,“你這預知之夢管用麼?”
  “當然,你以為人人都是嗜夢麼?”紫冉被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這仙術,咳咳,也就是本大仙的預知之夢,是通過對正常人的行為舉止心理的研究,推算出他下一個時辰內的行為。不是每個人的心思都像嗜夢那麼詭異的!”
  “嗜夢的心思,其實很好猜。”笑忘嘴角一個不自覺的上揚,“有事說事,不必寒暄。生人勿近,熟人不相往來。平時半仙,論及南柯公子呈迷離狀。”
  “南柯公子是誰?”
  “南柯公子。”笑忘似乎不願意多提,只是了了一句,“她愛的男人。”
  ……
  紫冉手中的紫色迷霧飄散在笑忘面前,月光下他是如此悲傷的孩子,琥珀色的眸子沉醉著太多往事,被那迷幻的紫一點,盡是鳶尾花的迷離。
  紫冉看他的側臉入了神,那是多麼標致的一條弧線,比女人的更加細膩,那蒼白色的臉在月華光影中有一種頗具質感的光澤,如同靜謐的水面那一展無疑的斑斕。
  他說著“她愛的男人”時,短短五個字,從喉結的震顫到嘴唇的閉合,不知道為何會是那麼讓人心碎的一串起伏——彷彿這五字,釘入人心,會流血。
  “帥不是我所願,我也常常埋怨父母——”笑忘桃花扇及時掩住了他那憂傷的側臉,朵朵桃花呼之欲出擋在紫冉面前,扇面後又是那故作調侃的話語。
  紫冉順水推舟,“你父母都死了好幾百年了,你這麼不人不仙的輪回下去,為了什麼?”
  “積功德。”
  “積功德又為了什麼?”
  “為了輪回之祖的一個承諾。”
  “你想要什麼承諾?”
  “我要成仙。”
  紫冉一愣,那笑忘的眸子正好切著扇緣而出,甚是詭異,“做仙有什麼好?”
  “不死啊——”
  “你現在不就是如此麼?!”
  “這不一樣,”笑忘站了起來,伸了伸腰,一收扇子,“我現在也沒活著。”
  紫冉還想再追問,笑忘卻說,“你那預知之夢還算靈驗,測試期過,行動。”
  紫冉跟著笑忘,知道再追問下去他只會狐狸一笑搪塞了事,於是不再浪費心思。
  兩人一路摸進廖傾的屋子,一進屋子果然就看見那大鼓,卻是早已經被鑿了一個洞,迷迭香已經被拿走。
  笑忘遞給紫冉一個眼色,“怎樣,如果這迷迭香就在屋子裡,你能找得到麼——”
  “我的仙物我自然能,但是要足夠的近。”
  “要多近?”
  那狐狸此時致命的一聲呼吸噴薄在紫冉臉上,月色正好,紅鸞心動,紫冉輕輕的快速的啄了一口在他臉上。
  “就這麼近。”
  笑忘愣住了,紫冉一笑,“其實一進屋子,我就感應到了,但是我要你親我,我才告訴你。”
  笑忘哈哈一笑,湊近,再湊近,紫冉緊張的臉上溫度躥升,喉嚨都開始冒煙。
  額頭?臉頰?嘴……
  他落點會在哪裡?
  紫冉閉上眼睛,感覺他的溫度越來越近,近到那呼吸就在耳邊,癢癢的。
  ……不會是……耳垂吧……
  “愛說不說。爺不是出來賣的。”
  紫冉掙了眼,看那狐狸笑的可惡,恨恨地說,“關公像。護心鏡。”
  狐狸探出頭一望,那護心鏡,不翼而飛。
  “護心鏡呢?”
  “我怎麼知道,本姑娘不是跳大神的。”紫冉以牙還牙的說。
  ……
  這邊下侍的屋子裡,嗜夢頭滑了一下醒了,發現那衣裝披在自己身上,歪頭看了看那一排二十幾個裝睡的男人,又是一笑,又有人噗通落地,默默爬回床。
  看了看胸口縫著兩塊護心鏡的修改過的衣裝,嗜夢喃喃道:
  那就穿穿看吧。
  把衣服向上拉一拉,護心鏡抵在鼻尖,不知為何,那幽幽月夜,竟有一種,悄然的迷迭香。

  第七章:我只是想摸你的胸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那下侍居住的大屋子門就被一腳踢開,嗜夢裹了裹身上的那件衣服睜開惺忪的眼,不出所料,又是半個面具的廖大人。
  入府為奴本已是淒慘,現在做人侍衛還要訓練,嗜夢什麼都沒說,心中卻是把笑忘咒罵一百遍。罵到最後,想起笑忘那皮笑肉不笑的諷刺:
  “你爬不上去,我借你個梯子,也有錯麼?”
  不知道為什麼,單是一想到這句話,嗜夢就渾身不舒服。外人只當她是個弱質女流一大早被折騰起來不適應,都是不敢來問,末了,還是廖大人一句話——
  嗜夢,快點換上軟甲,出來訓練。
  軟甲……嗜夢提起那衣服,兩個珵亮的護心鏡那麼招搖,廖傾先是厭惡的撇過頭,又突然轉了回來,兩只眼盯住那護心鏡便再是離不開,眾人不知所以都噗嗤暗笑,想不到這平日裡嚴肅正經的廖大人,也會被那兩面護心鏡所折服——
  他們哪裡知道,廖傾看的不是那護心鏡,而是藏在裡面的迷迭香。
  “成什麼體統!”廖傾索性想搶過來,那護心鏡在離他手邊上一公分的地方突然飛開,嗜夢沒有表情的素顏展露眼前,彬彬有禮拒人於千裡之外。“不妨穿穿。”
  冰山撞冰山,廖傾是頭一次碰上這麼狠的角色,而且,對方還是個女人。
  四十多只眼睛看著,二十多張嘴巴等著八卦,他實在不好下手硬搶,便只是硬著頭皮,說:
  我會盡快幫你訂做一件合身的軟甲。
  嗜夢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般,軟硬不吃的說,“這件就挺好。”
  事實上,這件並不好。
  關老爺的心和女人的胸,尺寸絕不可能相當,嗜夢一勒上那軟甲就胸悶氣短,整個人被箍在其中動彈不得,尤其是胸前,比勒了綁帶還要緊上幾分,換好衣服人出來的時候,臉色愈加陰沉了,眾下侍們眼睛齊刷刷射向一個方向,又齊刷刷扭過頭。
  不得不說,漂亮的女人,就算剃光頭變成平胸,也還是那麼好看。
  嗜夢這頂多是活生生的美人變成那畫中的仙子,反正都是只能看不能摸的。
  比嗜夢臉色更青幾分的是廖傾,他直愣愣的盯著嗜夢的胸看,看的最後,下侍們都看不過去了,一個不想活的終於干咳了一聲——
  那廖大人猛地一轉頭,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踱著步子走來走去,停在方才那咳嗽的人面前:
  聽令,集體做一百個俯臥撐,你,代替嗜夢,做二百個。
  ……
  風兒正吹得好,嗜夢正憋得慌,這廂那替人受罪的還沒叫喚,那邊嗜夢就脫口而出:
  不用。
  廖傾瞇著眼走到她面前,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聞到,他總感覺這不染凡塵如若仙子的嗜夢,渾身散發著那一股讓人迷醉的迷迭香。
  還沒有來得及抽回思緒,那身著軟甲漫醉飄香的女子,已經全身而下,如此輕盈,身子離地面只有一寸的時候,伸出一指,便是將全身的重量都撐起來——
  那美玉當額,垂落下來,露出若隱若現紅色朱砂,最是艷麗,本是站著的男人們,自動自覺全都趴下,開始隨著那嗜夢開始做俯臥撐——
  只是嗜夢向上的時候,他們錯開半拍向下,便是能看到那最是銷魂的一抹紅點。
  廖傾青筋暴抽,還沒見過這幫懶骨頭像此時這般勤快過,卻是不好說什麼,只得數著,到了一百,便是斬釘截鐵的說:
  好了,都去洗澡。
  ……
  下侍們面面相覷,按照慣例,這才是熱身而已,連太陽還沒有出頭,洗個毛澡啊。
  還是有機靈的先反應過來,便是喊了一聲“應!”男人們猥瑣的傳了句什麼話,便是一聲接著一聲的“應!”
  站在一旁的嗜夢不動聲色,其實早已經聽到了那句“頭兒是要偷看她洗澡。”
  偷看我洗澡?
  嗜夢看了看廖傾,廖傾撇過頭去,嗜夢不言一語,心中早有算盤,那緊緊貼身的護心鏡,有著她的體溫。那麼沖的迷迭香味道,她若是聞不出來,豈不愧對這九世半仙?
  “我先去了。”
  說了便兀自走開,那好事兒的多嘴一句,“頭,上啊,兄弟們幫你把風。”
  好端端頭上便是一包。
  那二十幾個下侍倒是有分寸,雖說心裡有想法,卻是腳上沒行動,都老老實實都留守在院子裡,目送廖大人離開。
  那邊廖傾跟的緊,嗜夢卻是不緊不慢,她快一步,他便快一步,她慢一分,他便也慢一分。廖傾的步子算是輕的,那跟蹤技巧也屬上流,怎奈嗜夢乃人身仙骨,豈是他能追得上的?一個拐角,廖傾那身子一探,嗜夢早已無影無蹤。
  當下便是急速朝蘇葉主屋而去,事出緊急不顧上下禮節推門而入,那一夜沒睡的蘇葉正是打算回籠覺,被生生拽了起來。
  “廖傾,你好大膽子。”
  “王爺,迷迭香在嗜夢那裡。”
  本是一股起床氣的蘇葉頓時精神起來,正巧射進屋子的第一縷陽光那般刺眼,他瞇了瞇眼睛。“這麼點小事,你都辦不成?”
  “不太好下手。”廖傾欲言又止。
  “怎麼,你也愛上她了——”蘇葉話一出口才意識到這個“也”字用得很不妥當,當下補了一句,“你那幫手下都死去活來了吧,你也沒有點定力麼?”
  廖傾哪會聽不出蘇葉那句口誤,便是不好戳穿他,“定力是有,只是有些不方便。”
  “如何不方便。”
  “我把迷迭香藏在護心鏡裡,那護心鏡,被那些矛頭小子給她縫在了軟甲上——”下面一句廖傾實在說不出口,只是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部。那蘇葉一愣,臉色一陰,咳了幾聲。
  “我親自出馬。”
  嗜夢真的找了個肅靜的地方沖了個澡,順便得以正常的呼吸了幾口。
  聽見有腳步聲來,趕緊穿戴妥當,一出門,不是那廖傾,卻是他。
  大早上,開始缺氧。
  胸悶氣短,頭腦不清,嗜夢一個不穩,蘇葉便是順水推舟的來扶,你來我往,那眉眼之間交換了幾分,蘇葉故意扶好了她又彬彬有禮的退後,猶如當日初見的君子模樣。
  嗜夢欲言又止,想多問幾句,卻怕他答不上,或是答錯了,如若那樣,還不如錯以為他就是南柯公子。
  聰慧如她,怎會不知這是自欺欺人。只是身在此中,何嘗又會有半分清醒。
  她不多話,等他先說。
  他便說:“晨間氣短,我有偏方,上好的茶葉嫩尖泡上新鮮露水,便能通氣安神。”
  這字句,竟是與她記憶中的一字不差,嗜夢那強忍的淚,一分也收不住,撲入他懷中,弱弱喊了一聲“南柯公子——”,仰頭一看,那蘇葉全全愣住,兩只手遲遲不敢圈緊,那眸子深了又深。
  “你叫什麼名字?”嗜夢這麼一問,蘇葉更是糊塗,“我不就是安樂侯蘇葉——”
  “不是這一世,而是……”嗜夢淡然蒼白的一笑,“算了,你也只是和我一般只記得零星片段。”
  那樣的一笑,竟是讓蘇葉無法自拔,便是雙手一擁,那嗜夢整一個人被擠在懷裡,那護心鏡又向裡挖去幾分,憋得她難受。
  “你說前世,我只看今生。今生讓我遇到你,你便是逃不走了。”
  聽著這話,嗜夢不知為何心裡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一句“你便是逃不走了”,聽著那樣的霸道而強硬,她全身一抖,感覺蘇葉那層叫做“南柯公子”的人皮偽裝正在自己這一撲後慢慢脫落,露出一個她如此陌生的人——
  安樂侯,蘇葉。
  此時,蘇葉也仍然是一副情不自禁的表情,片刻霸道過後,又重回那謙謙公子的容顏。廖傾早已知趣守在門口,著實猜不出王爺這是真情流露,還是逢場作戲。
  正是三人都迷亂的時候,那蘇葉卻是一個手帕捂在嗜夢口鼻,口中道了一句“對不起”,只見那嗜夢身子軟了下去,癱在他懷裡。
  廖傾快步迎了進去,關上大門,推開房門,那蘇葉抱起嗜夢,便是大步流星的進了屋子,將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伸手去解那一個釦子,卻是手一碰她的身就縮了回來。
  佇立良久,蘇葉退後三步,“叫個婢女過來。”
  “可是——這不宜外傳——”
  “叫她來取下護心鏡,再處理掉。”蘇葉那處理二字,說的輕巧,而廖傾面色一沉,卻沒有反駁。
  那廖傾剛是出門,便迎面見了一張碩大的臉,笑忘正笑的歡暢,高聲道——
  “正巧,廖大人,你在這裡啊,我昨日在你後屋撿到一個護心鏡,心想你家關老爺可能出來解手忘了拿回去,便是給你送來了。”
  廖傾跟他並不熟,不過是蘇葉迎客的時候見過一面,那笑忘勾肩搭背把護心鏡往他懷裡一揣,他反而是無話可說只能擠出個丑陋的笑。
  笑忘扇子一開,桃花朵朵,眼尖的很,那扇尖一點,直指屋裡:
  “這沒用的婢女,剛訓了一個時辰,便是中暑了麼?來來來,不必勞王爺您大駕,這婢女皮糙肉厚,尤其一張臉皮,蹭著牆皮去爬牆都保質保量!”
  那話裡話外自然是諷刺嗜夢倒貼,這女子昏沉,那王爺卻清醒,便是尋了個台階下:
  “自然自然。只是人在我這兒,我應該照顧周全,既然自家主人來了,便不再打擾。”蘇葉和廖傾兩人出去時,不約而同看了一下那笑忘送來的護心鏡。
  一路而出,見笑忘沒有跟出來,才從護心鏡中取出那一個香囊,濃郁的迷迭香飄散開來。
  “下次查清楚再報。”
  廖傾知道這一次犯了大錯,鐵青著臉不發一言。
  比他臉色還青的,就是那圍著嗜夢打轉的笑忘。
  隱身多時此刻終於顯形的紫冉,捂著嘴巴樂,“真如你所說,這冰山仙子遇上了南柯公子,便是個廢人。”
  “至多是個癡人罷了。”笑忘一嚴肅,那紫冉也笑不出。
  “多謝你的迷迭香。”笑忘這一謝,讓紫冉心裡很不是滋味,冷冷的說,“迷迭香老娘有的是,你要的是那用在神秘人身上的迷迭香,才兜兜轉轉查到這裡,若非此,我隨便給你幾包就好。”
  “是是是,多謝。”笑忘坐在床頭,全神貫注看的是嗜夢,那額頭露出的朱砂痣血一般紅,笑忘輕輕用玉石掩住。此般柔情,紫冉入眼,便什麼都不用問了,默默退出房間,清晨空氣大好。
  卻不知為何會悶悶的,紫冉深呼吸一口氣,不如去試試那蘇葉說的通氣安神的偏方。
  這屋裡,只剩下笑忘和嗜夢二人,那笑忘歎一口氣,說:
  “我若是不來呢?你就一直裝暈麼?”
  那嗜夢睜了眼,側過身,面對著牆。
  笑忘搖著扇子,覺得悶熱,“你要知道,即使那蘇葉是南柯公子,他也不記得你是誰,從你入府第一天,便只是利用你罷了。”
  “我自然曉得。”
  “所以你在試探他?”笑忘探著身子看那背對著他的嗜夢,“愛情這東西,經不起試探,更何況是你一個人的戀愛——”
  “不用廢話,你是來找這個的,對吧?”
  嗜夢猛地坐起身,兩人突然就離得很近,呼吸噴在對方臉上,燥熱。
  笑忘眼睛慢慢往下移,盯住那被收平的胸部,吞咽了口口水,硬著頭皮說:
  我只是想……摸你的胸……
  下半句“拿了迷迭香我就走——”還沒有出口,嗜夢突地捉起他的手直接按在那護心鏡上,“那就來拿吧。”
  ——拿了你要的東西,快走,我心正疼。
  笑忘對上她的眼,她的眸子卻是坦蕩沒有一絲別意。
  撲通撲通,是誰的心跳。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笑忘只能掩面說:
  我這都是為了工作。

  第八章:人以群分,夢以類聚

  當天下午嗜夢出現在校場的時候,廖傾著實嚇了一跳,不敢直視她的眼,只是問了聲:“休息好了麼?”
  “悶得慌,暈倒了,今天的事,都不記得了。”
  看那嗜夢又重換上女裝,廖傾咳了兩聲,“王爺吩咐了,你可以不用參加訓練了。”嗜夢微微一欠身,便是頭也不回的走了,那一排男人目送她離開,好不悲壯。
  廖傾厲聲訓斥:
  “王爺而立大典就在眼前,有多少人虎視眈眈要趁機作亂你們知不知道!我現在讓你們多流汗!就是為了你們今後少流血!”
  下侍們這才認真起來,齊刷刷喊了聲,是!
  算起來,想要取蘇葉性命的,真是不少。
  前些天祭母歸來甕中捉鱉網住的小嘍囉,不過是不入流的小角色,那正主兒們,都在幕後靜觀其變,只要其中一個亮出利爪,眾人便蜂擁而上,將蘇葉蠶食干淨。
  這就是宮廷的生存法則。
  這就是為什麼蘇葉必須要步步為營。
  這就是為什麼當嗜夢那半是情不自禁半是試探的一撲,他能做的就是將她迷暈——
  回到自己屋子,蘇葉也是很不自在,坐下寫字也燥的慌,看看書也會走神,那愣愣的看著窗,便是看到嗜夢從他窗前而過,似乎轉頭看了他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的功夫,蘇葉再看,又是沒有一人。
  怕是自己花了眼。
  哪知道,那嗜夢確是從他窗前而過,也確是看了他一眼,只不過那速度之快,超出了他這雙凡人之眼的捕捉。
  這還是她故意在蘇葉窗前慢了一步,若是隨著她正常的速度,怕是一陣風過,她已在風前。
  她只是凡身,除了通夢,再無其他仙術法力,也非五覺超常,更是沒有那騰雲駕霧上天入地的本領。
  借了輪回之祖那一點恩澤,速度比常人快一些,身子比凡人輕一些,對凡胎肉身而言,只當成是一流的輕功罷了。
  雖說如此,不知為何她卻對那只狐狸有著特別的感應。如同此時,她本是不知笑忘取了迷迭香後是去了哪裡,就是這樣漫無目的的尋找,卻像是冥冥中有所牽引,不知不覺就尋到了那偏遠的院子口。
  那撲鼻而來的迷迭香,在笑忘設下的結界中,蔓延開來。
  嗜夢向後退了一步,聽見那紫冉的聲音:
  “我這迷迭香,是天池水和月桂香為原料的,能夠障壁很多法術,比如說你這捕夢網的法力——”
  “拜您所賜,我這一百天白白找了一圈。麻煩您下次分清是敵是友再出賣技術好麼!”笑忘桃花扇拍在她肩上,“退後退後,你這滿身妖氣的女人,不要干擾了捕夢網的法力——”
  “你這只死狐狸,本仙子哪裡有妖氣!”紫冉這話說得自然,那嗜夢卻是一皺眉頭。
  本以為那紫冉只是個略通法術的凡人,卻沒有想到,居然是仙身。
  這死狐狸是越來越過分了,居然不找自己這個九世的搭檔,卻是求助了那不知來路的仙子。
  嗜夢心裡有些吃味,卻自我安慰著,算了吧,那狐狸只是搭檔,只不過一並九世,混的熟些,他摸透了自己的脾氣,而自己也習慣了他的嘮叨而已。
  他們終究有一天會分開的。
  她有她的南柯公子,只要找到了,她就去輪回轉生為人,與他重逢共生同死,再不分離。那時她必定是過奈何橋喝下那一碗孟婆湯,將這九世的蹊蹺一並都忘卻了。
  連同這桃花扇後的狐狸臉,連同這流連轉念的琥珀眸子。
  那時怕他也積滿了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升仙去了吧。
  念及此,不知為何,嗜夢那麼一剎那,有些不捨。
  “天啊,我居然會捨不得忘記死狐狸,我真是病的不輕。”
  嗜夢只是小聲說著,那微弱的一聲,卻是入了紫冉的耳,她警覺的抬頭看了一眼院子口,又看了看在專心施法的笑忘,便是退出了結界,故意說:
  “你就算找到了那夢魘的宿主,也要等嗜夢來通夢做法,找到了又有什麼用,你不過只是她的陪襯罷了。”
  紫冉本以為這樣能輕易挫敗那男人的自尊心,引出那些嗜夢聽了會撓牆的話來,沒想到那笑忘卻是悠然的撒好迷迭香,將那扇子端端正正放在正中央,再是將那梳子放上,眼珠子溜溜一轉:
  “既然如此,快把主角請上場吧,院子外站著的,別愣著了。”
  嗜夢和紫冉院外院內臉色同時的一沉。
  嗜夢這邊一出現,那紫冉故作吃驚的說,“你怎麼會——”
  嗜夢冷眼掃了她幾下,沒有說話,笑忘做出邀請狀,“請。”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嗜夢看看笑忘,笑忘輕松的回答著:“你怎麼找到了我,我便怎麼發現的你。”
  九世同行,心心相通。
  “滑頭。”嗜夢這一句不像埋怨,卻有些歡喜,這歡喜莫名讓紫冉覺得,她從頭到尾都是嗜夢和笑忘這結界之外的一個看客。
  “勾搭完了吧?”紫冉咳了兩聲,“該是做正事的時候了。”
  笑忘和嗜夢相視一笑,別的不說,這往下的正事兒都是熟練工種,九輩子傳下來的手藝,想砸都難。
  嗜夢站在那結界之中,笑忘閉上了眼,嘴裡振振有詞,那桃花扇像司南一樣開始旋轉,本是雜亂無章的亂指,卻是在那梳子閃光、迷迭香氣愈重的時刻,彭的指向了一個方向,那笑忘一踩桃花扇,扇子騰空而起,嗜夢便是凝神閉上了眼,元神出竅,那思緒蘊藏在桃花扇中,朝著那宿主方向慢慢延展而去——
  身在結界之外的紫冉,只是看到那扇子浮在半空,笑忘一直嘀咕著什麼,那嗜夢像是石像一般不再動彈。
  “嗜夢已經能做到隔空通夢了……”紫冉終於斂住了所有的表情,“果然……她……已成仙……”
  人的夢境,大抵三種。
  一曰自然夢,最為常見,便是人對生活感應形成的思維碎片,在夜間重組而成。
  “預知之夢”這仙術即是依托於此,抽離出人的定勢思維,從而預知未來。
  二曰夢魘,芸芸眾生見之一二,便是那身在紅塵心在紫陌的癡人,不肯喝一口孟婆湯,前世記憶糾纏到這一生。
  “通夢”這仙術能夠進入夢魘中去,打開通往前世記憶的結界,還原前世的記憶。做到此卻不止於此,嗜夢所要做的那功德,便是幫助宿主,放下前世恩怨情仇,一心往生。
  三曰鬼符,最最少見,九世之中嗜夢也沒遇得上幾回。鬼符由厲鬼怨念而生,人仙皆傷,其症狀與夢魘十分類似,只能以捕夢網一類的仙術來辨別。如若誤入其中,輕則傷了嗜夢的元神,重則被封入那鬼符,再也出不來。
  此乃第十世,笑忘和嗜夢的功力大又精進,卻見了鬼符都要避開,寧願放過一朵桃花,也不想傷了十世修為。
  這紫冉從小跟著孟婆這娘,雖然仙術不精,見得世面卻廣,仙神鬼怪都打過交道。尤其是人神共懼的鬼界,她卻來去自在,偶爾聽到那些破鬼符的故事,既是新鮮,也是向往,這比起老娘那幾千年煮湯的日子,來的快活刺激許多。
  相比鬼差,小小嗜夢這凡胎仙骨的伎倆,真的不值一提。
  鬼差修為雖高,但脾氣也各有各的古怪。每每入世去破鬼符,無不帶著副作用。
  而或是不按照功德簿的記載,篡改歷史——
  而或是和那下鬼符的厲鬼惺惺相惜,拜了把子,反而把宿主弄死——
  輪回之祖受不了這般打擊,便是賜給嗜夢這有限的能耐,以其凡身仙骨,放她入世行善,以微妙的方式普度世人,又不會亂了世道。
  一來二去,嗜夢通夢這說道也多。
  一則無法感應宿主,必須借由捕夢網和那功德簿。
  二則通夢之時,必須直接接觸宿主,元神方能進入對方夢魘。
  而此時,紫冉卻目睹了一幕這嗜夢絕不該有的本領,她居然能夠將元神寄存在桃花扇上,隔空通夢,進入宿主的夢魘?
  佛祖給一,曰一,為人。
  佛祖給一,生二,為仙。
  紫冉看著這旁若無人密切合作的二人,怕是他們自己都不知,嗜夢已經一腳跨出了人的界限,成了嗜夢仙。
  往日笑忘都是在笑忘樓下結界,他默念有詞,桃花扇一指,便是能感應到宿主的位置。加上早有功德簿參考,八九不離十。
  而眉娘那功德後一晃百天,笑忘賣桃花賣的歡暢,京中大鱷當的淋漓,卻沒有分毫功德事進賬,嗜夢便知道這回這宿主實在難找。
  那笑忘不說,她便是不問。
  見他主動登門入了安樂侯府,她便心裡有底。
  她知道他如何打算的,她只是不問。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他也不問。
  這才是默契。
  九世尋功德,桃花都熟了,人,又能生到哪去?
  此刻嗜夢明白僅憑桃花扇,笑忘無法定位,才是將元神寄存在扇中,同他一起找——
  感覺到那梳上的銀發混雜著紫色的迷迭香氛,包裹著一團看不見的光,嗜夢用力去撥開,才終於混混沌沌墮入一個夢魘中去——
  往日都是離宿主肉身很近,又是晚上,那夢魘最實,一切來龍去脈她最是清楚,一切發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這次,大白天的,那宿主只是小睡,夢魘模糊不清,斷斷續續,嗜夢又不知宿主為何人,功德簿上記載了哪些前世恩怨。她如同墮入未知的迷霧中去,看不清,摸不到,只感覺那絕望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痛苦的回響四面而起。
  嗜夢在這零星的記憶碎片中尋找著。
  猛地過眼之間紅牆高壁
  轉而大殿之上霓裳雲舞
  再而紅鸞帳內翻雲覆雨
  那斷層的最後,終於看見一柄利刃,決絕的穿過一個年輕女子的胸膛——
  拿劍的人被血噴了一臉,那頭上挽發的梳子,正是笑忘尋來的這個。銀色,有著淒迷的光澤。
  嗜夢猛地回頭,看見那持劍的女人一張血色迷離的臉。
  那五官剛明晰,那夢境突地變成刺眼的白光,嗜夢趕緊退出了夢境,元神被狠狠一震——
  捕夢網內,笑忘感覺到那桃花扇一抖,便是下意識扶住了還僵住的嗜夢的肉身,那嗜夢元神歸來,便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哎呀,辛苦辛苦
  ——笑忘!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做白日夢的麼!
  ——我這不是爭分奪秒向時間要效益麼!
  ——受傷的不是你是我!
  ——我疼在心裡呢。
  笑忘收起那浮在半空的扇子,嗜夢瞟了他一眼,不知他說的,到底是幾分的真心。
  紫冉干咳幾聲,“隔空通夢,嗜夢,你不知道這超出你仙術范圍麼?”
  “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
  “哦?你已經修煉到這個地步了?”
  嗜夢沒有做聲。
  笑忘來做和事老,“正經事正經事,那宿主是什麼人?”
  “一個女人。”嗜夢看了看紫冉,又看了看笑忘。“一個,鳳冠霞帔的女人——”
  皇後?
  ……
  安樂侯蘇葉,你祭的,莫非是做夢的鬼?

  第九章:古往今來最倒霉的太子

  安樂候之母為何人?
  功德簿只是寥寥數語,曰,皇後之命,紅顏禍水。
  區區八字,便是她一生。
  笑忘闔上功德簿,紫冉便只是噤噤鼻子,說,“這輪回之祖也是個老糊塗了,而且是個又封建又頑固的老糊塗,什麼紅顏禍水,那都是男人的托詞——”
  笑忘訕訕笑著,“姑奶奶,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失去了味覺和嗅覺了,再這樣下去,你這舌頭也保不住了。”
  嗜夢沒有作出任何評論,只是抽出那功德簿,又翻開那一頁,眼睛不是停留在皇後那一行,卻是尋著蘇葉二字,果真,他的命,比他母親更要簡單,只是四字,改朝換代。
  “改朝……換代……”嗜夢喃喃,“怪不得這麼多人要殺他。”將那功德簿往笑忘手中一推,“去查查他的仇家都有誰,還有他母親的事。”
  笑忘那眸子一深,眼珠子一轉,“我去搜集情報,你呢?別告訴我你是打入敵人內部用那不入流的美人計——”
  “怎麼,不入流麼?”嗜夢扭過頭看了看他,“既然他要利用我,我怎不能反過來探探他?便宜都讓他占了,於我有何好處?”
  “喂喂喂,我沒聽錯吧,那可是你那日想夜想的南柯公子啊——”
  嗜夢掃了一眼紫冉,淡淡的說,“南柯公子斷不會抱我在懷把我迷暈。蘇葉,不是我找的那人。只是,為何他會知道這麼多南柯公子的事——那一定是有人洩密了——”
  “對,沒錯,那日我深覺人生很虛無,必須有點不朽的玩意兒傳世,便是揮毫而就,你猜怎的?那南柯公子和白癡仙女的愛情故事竟然躍然於紙上,任憑我攔也攔不住——天生風流好文采,那愛來愛去的故事竟是哭倒一片,十裡長街無一幸免,這王爺與民同悲,自然也不能免俗,廢寢忘食日夜放不下那卷書。那四塊紅燒肉,那安神茶,他如數家珍——”
  話嘮狐狸滔滔不絕,嗜夢卻一直只是盯著紫冉,那紫冉被看的全身發毛,便是撇過頭去,仍是能感覺到那冰冷刺骨的寒意。
  “住嘴,你如此袒護紫冉,莫非是怕我撕了她不成?”嗜夢冷冷的說,“還是她妾有意,你郎有情,早就商量著一起來騙我?”
  這一句,笑忘便徹底噤聲,那嗜夢,是認真的。
  但凡和南柯公子相關,她都是認真的,那種直率的單純,近乎執拗的執著,才是笑忘最想保護的——便是把所有罪名攬過來,讓她寬心,可是聰明如她,怎麼會相信如此幼稚的說辭,笑忘自嘲而笑,原來是他自欺欺人。
  那紫冉干咳兩聲,說,“沒錯,有關南柯公子的事,的確是我告訴王爺的。只是我原先不知,你們口中的南柯公子就是你那九世戀人——直到——”
  紫冉又想起那夜屋頂,笑忘那孩子一般的臉,和那五個字,“她愛的男人。”那話到嘴邊,她竟然是說不出口,只是轉而說到:
  “嗜夢素以冷面著稱,蘇葉若只是普通男人,又怎麼會讓仙子你多瞧一眼?”紫冉毫不掩飾的說,“那馬車橫梁上的詩句,那紅燒肉,那安神茶的偏方,都是我指點他的。”
  “你用迷迭香藏起宿主,卻又引我們入府尋找宿主,到底是要做些什麼?”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紫冉看看嗜夢,又看看笑忘,“如今宿主你們已經找到了,安樂候的生母,名義上已經過世的皇後。幫不幫她,單憑你們一個閃念。”
  “這本是我們份內之事。”嗜夢不冷不熱不緊不慢,“該我做的,我一樣不會少做,不該我做的,我一樣不會多做——”
  紫冉別有深意的一笑,“是嗎?”
  後來的後來,當笑忘想起今日紫冉這預兆著陰謀的一笑,仍舊是一股寒意。
  只是現在,笑忘和嗜夢都只是一愣,尚不知道,那等待他們的謎團背後的謎團,遠比此時更加凶險。
  依照計劃,那笑忘出府去收集情報,而嗜夢則繼續以下侍的身份留在府中,伺機探那蘇葉的虛實。
  終於可以肯定那蘇葉不是南柯公子,嗜夢整個人都恢復了常態,蘇葉第二日再見到她,便感覺她整個人都不同了,看他的時候不再有那中期待又畏懼的眼神,說話也不再是欲言又止,便是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了。
  這樣僵持了三日,嗜夢照例是每日府中游魂野鬼般飄來飄去,眼裡再沒有他分毫,見了面,寒暄都無一句。那平日高高在上的王爺,先耐不住性子,終究是一日倒找上門,碰上那嗜夢剛好開門要出去的樣子,便是一手抵住門擠了進來,嗜夢向後推了幾步,他便是向前逼了幾步,神態與那幾日前的謙謙君子,自是不同。
  “你在躲我?”
  “說反了,是你在躲我。”任那蘇葉氣勢如何咄咄逼人,嗜夢卻是太極手一般見招拆招。
  “你都知道什麼了?”
  “王爺知道什麼,我便知道什麼。”嗜夢冷冷的說,“你,不可饒恕——”
  “你小小女子,我乃安樂候,幾時輪得到你來說這饒恕二字?”那蘇葉這半月來強壓的心情被嗜夢這冷冷一句給悉數撩撥起來,那眼神甚是強硬霸道。
  “你就像個被戳穿了把戲的小孩子。”嗜夢卻不吃這一套,輪回九世什麼珍禽野獸沒見過,區區一個王爺,又能如何?“原來戴著面具的不是廖傾,而是你。”
  嗜夢見慣了場面,看多了故事,面對那曾謙謙公子的蘇葉有過許多不解,一直在思考這般溫潤的男子怎麼會有改朝換代的氣勢?
  現在看這蘇葉漸漸露出原形,便是心安理得順理成章。
  那蘇葉被這麼一說,更是心裡翻騰,正要反駁,卻是看這紫冉不合時宜的出現,那敗露的二人,在嗜夢面前,頓時都沒了底氣。
  “看你們好像還有事情商量,”嗜夢淡淡說,“這裡沒我什麼事了,我先走了。”
  那蘇葉看著嗜夢悠然走遠,手扣住門板,眼神凌厲,紫冉卻是一笑,“我早說過,這冰山女人吃軟不吃硬,你偏是要露出利牙尖爪,惹她不快。”
  “我也很不快!”蘇葉狠狠吼著紫冉,紫冉若無其事的說,“王爺,你不是要成大事麼?這嗜夢不過是你成大事的一步棋子,何苦認真?現在她已經識破了你,初戀情人這一招已經不管用了,好在她已經找到了老夫人,這戲,還可以唱下去。”
  那蘇葉看看這詭異笑著的紫冉,沒有搭話。
  面對蘇葉質疑的眼神,那紫冉仍舊是不肯再多說一句,一如最開始相見時,她那詭秘的一切。
  百日前,夜。
  安樂候府後門偷偷的開,那一具又一具侍女的屍體,快速的運了出來,面具半遮面的廖傾,低聲吩咐著,“王爺吩咐,好好安葬,給她們家裡都送去點錢,不要讓他們來鬧事。”
  這一批婢女都是剛入府不到半年的新人,唯一的共通點便是她們都伺候著同一個人。
  一個安樂候不願讓天下人知道的人。
  一個天下人以為她已經成鬼的人。
  他的生母,“死去”已兩年的皇後,文姬。
  此時的蘇葉正站在門邊,那運著屍體出去的下人駕著馬車走了後,他才走了出來,月光打在臉上,很是陰森。
  “王爺,人都送走了。”
  “嗯。”蘇葉點點頭,“明日再去找一批新的來,老夫人身邊總要有人。”
  “是。”廖傾看看王爺那愁眉不展的臉,說,“王爺莫急,老夫人母儀天下,皇天庇佑,那怪病,總會好的。”
  “皇天庇佑?”蘇葉哼了一聲,“當真如此,老天就不會選在這個時候讓她生了這樣的怪病,連累我——”蘇葉眼神黯淡下去,便是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自尋煩惱,這麼久了,不知能不能治好,好讓我跟父王有個交待。”
  廖傾不知如何回答。
  這不是他能回答的問題。
  連曾經呼風喚雨的太子蘇葉,也回答不出,而回答不出的結果就是,葬送了他的太子之位。
  那邊,一個小婢女急匆匆跑過來,臉色蒼白,便是口無遮攔的喊,“老夫人又驚夢了——她又喊——”
  蘇葉冷冰冰瞪了一眼那小婢女,回過頭對廖傾說,“我去看看她,這個人你來處置,趁那批還沒出城,一起吧。”
  說罷,便是徑直而去,那小婢女慌張的看著面色陰沉的王爺就這麼離開,又看看毫無表情的廖傾,弱弱的問,“廖大人,我是不是說錯了話?”
  “是的。”
  “那——你們不會趕我出去吧——”
  “不會。”廖傾走了過去,突然袖中一把匕首,狠狠捅向那女子的胸口,一只手狠狠捂住她的口鼻,那婢女一聲也發不出,就一命嗚呼了。
  “只是會送你一程。”
  這邊蘇葉三步並作兩步趕往母親居住的偏僻小屋,一推門,便是迅速關上門,小屋沒有窗子,連縫隙都被稻草堵上,唯一通氣的地方,竟是地下的一條細道,只有空氣流通,聲音卻傳不出去。
  那屋子裡正大汗淋漓歇斯底裡喊叫的,便是他的生母。
  曾經那麼溫柔賢淑的母親,那鳳儀天下世人愛戴的皇後,此刻卻是瘋婆娘一般抓著自己的頭發,喊著——
  我不是故意殺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到自己兒子的一剎那,脫口而出,“你不是陛下的孩子,你快跑!你快跑!陛下不會放過你!陛下不會放過你!”
  蘇葉歎了口氣,只能默默走到母親身後,一掌將她劈暈。
  那兩年多前,她的母親就是這樣狂性大發,在他父王面前胡言亂語一番,才讓皇帝起了疑心,任憑蘇葉怎樣解釋,最後還是去了他的太子之位,安了個安樂候的空頭銜給他。
  古往今來,因為發瘋的娘被連累丟了太子之位的,還能有幾個?蘇葉並非不孝之徒,只是每每想起這痛心事,便是怨氣橫生。
  就是這個時候,紫冉出現了。
  在一團紫色的迷霧中,在蘇葉最迷茫的時候,她笑意滿滿的出現,那一個亮相,蘇葉便知道。
  她不是個善主兒。

  第十章:強吻也是個技術活兒

  蘇葉一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什麼神仙。
  如果有神仙,要皇帝干嘛?
  紫冉來了,張口就是一句,“我是仙,你是人,你得聽我的。”
  那陰暗潮濕的小屋子裡,四下無人,估計來鬼神都再無一個,蘇葉服一下軟,誰也不會知道,可是他只是冷眼相望,說了句,“滾。”
  紫冉沒有滾。
  她雙手之中騰起一團紫氣,紫氣之中顯現出的是那廖傾的身影,蘇葉看他一路向著小屋走來,不禁渾身寒毛豎立,看著紫氣中那廖傾抬手敲門——
  而身邊,卻沒有聲響。
  蘇葉笑了,紫冉也笑了,一收手,那紫氣慢慢消散,兩人便是對視著對方,誰也不先開口,就在蘇葉終於忍不住干咳了一聲時,那門突然的敲響,蘇葉看看紫冉,說,“誰都猜得到他會來找我,你不過是會一點江湖騙術。”
  “想知道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紫冉一笑,“我告訴你,他會說,王爺,接到密報,兩個月後您祭母歸來,有埋伏。”
  說完,紫冉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那蘇葉半信半疑的開了門,只露出一條縫,便是聽的真真切切:
  “王爺,接到密報,兩個月後您祭母歸來,有埋伏。”
  廖傾看見蘇葉這一頭虛汗,面目蒼白,剛想多問,卻是看他眼神一個示意,知趣離開。
  蘇葉闔上門,慢慢轉過身,說:
  你來找我,做什麼?
  紫冉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煩了,凡間走一圈,恰巧看到你這裡有些麻煩。”
  “我的家務事。”
  “太子殿下的家務事,可就不是家務事了。”紫冉故意重重說了那兩個字,太子,蘇葉便不再說些什麼,只是那冷峻的目光,上下審視著紫冉,“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的不多,不過是知道你這個倒霉的太子,因為這發瘋的娘親幾句胡言亂語丟了江山。”紫冉這一出口,蘇葉臉色更加蒼白了,這等機密的事情,皇宮之內知道的都是寥寥幾人,這面前的女子,難道真是神仙?
  “這幾年想必你為了治愈她的瘋病,還自己一個清白,四處尋醫,什麼偏方都用過了吧——”紫冉慢慢走近那倒地暈過去的文姬,“可憐一個老人家,被你折騰的半死,住在這鬼地方——不愧是,未來的君主——”
  蘇葉猛地一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未來的君主。”紫冉那眸子閃爍的微微紫光,煞是詭異,蘇葉吞咽了幾下口水,“請教——”
  紫冉得意一笑,“早說了,我是仙,你是人,你得聽我的。”
  笑忘帶了第一筆資料回來的時候,嗜夢正用那清晨的露水泡著茶葉喝,笑忘便是打趣,“怎麼,王爺的偏方,可是有用?”
  嗜夢沒有多說,只是給他也斟了一杯茶,“是南柯公子的方子,蘇葉不過是偷學。”
  “是啊,我早說過,他就不可能知道紅燒肉——”
  “事後英雄。”嗜夢淡然喝了口茶,貌似早忘了那日她說蘇葉知道紅燒肉的秘密時,笑忘那震驚的樣子。看嗜夢已經選擇不再多想,笑忘也不再分辨,只說,“其實第一天你踢飛了大鼓之前,我便在捕夢網的結界那裡碰上了紫冉,她是孟婆的女兒,追夢仙,有預知之夢的仙術,不過是個半吊子仙子,法力不及你。”
  “法力倒是其次,她的用心,我卻是不解。”
  “是啊,這女人,不知道她想搞些什麼,她的身份,她的用意,她的手段,貌似都清楚了,可還是覺得糊塗,總覺得她還有事瞞著我們——”笑忘喝了口茶,放下,“譬若說,咳咳,南柯公子這事,首先,我對著輪回之祖發誓,我未曾將你說的那些回憶說給任何人,那紫冉也沒有進入你回憶的能力,便是只有一個途徑,你我每世輪回之時,一世的功德都要記載下來。我是桃花,你是記憶。這紫冉入世之前,必然是早已將我們研究仔細,怕是偷了上一世的功德簿,才知道了你這許多關於南柯公子的記憶。”
  “她和蘇葉,是想利用我嗜夢的能力,來達到他們的目的。”嗜夢泰然自若的說,“只是,我嗜夢只求普度眾生,從不糾葛於宿主身份,那人是皇後也好,乞丐也罷,一視同仁,為何那紫冉要如此大費周章,那蘇葉要頗費心思——”
  “紫冉我猜不透,蘇葉麼——”笑忘又開始狐狸,“他八成是看上你了。”
  嗜夢輕描淡寫的說,“他不過是要利用我。”
  笑忘鄭重其事的說,“你也把男人,想的太簡單了。”
  蘇葉見了那紫衣仙子一面後,便是遵囑去尋了銀梳回來,至於那人血,自然不用愁,府中那處理掉的大批侍女正是最好來源。
  將一切准備妥當,紫冉依約顯身,卻是沒有如蘇葉想像之中那樣設壇做法,而是簡簡單單念了些什麼,將那銀梳往人血中浸泡了一下,然後在熟睡的文姬頭上,深深的刮下,那沾著血跡的每一個觸點,都已經刺破了文姬的頭皮,那蘇葉不敢妄動,只是一旁默守。
  好久,那紫冉終於起身,看了眼他,說,“親娘被人刺破頭皮,兒子居然能冷峻旁觀,不愧是帝王之才。”
  蘇葉分不清這其中有多少諷刺。
  生在帝王家,從小便是以太子的身份成長起來,這母親的樣子,和那嬤嬤的經常混淆,印象中不過是遠遠的一抹金色,匆匆而過,連眼神都毫無交集。
  雖說是生母,那感情上,卻是完全的陌生人。
  而蘇葉自小,便已經懂得自己身份特殊,那身邊虎視眈眈的各方人士都在等著他一個不慎——
  所以,他不允許自己不慎。一次都不行。
  便是如此成長。
  又能怪得誰。
  可就是這樣慎言禁行,依舊出了差錯,那從來沒有對他負責過的母親,狠狠的將他拖下了那近在咫尺的龍椅——
  蘇葉輕佻眉毛,眸子依舊是冷冷的,紫冉瞇著眼睛說,“你這神情,倒是讓我想到一個人,或許她可以幫你。”
  “哦,那人不是你麼,我還以為仙子你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紫冉不去理睬他一肚子酸水,“我這小小仙術,只能暫時緩解你母親的症狀,你若是想她完全好轉,卻是要那人來出手相助。”
  “她究竟得了什麼病?”
  “非這凡間的病。”紫冉玄之又玄的說,“也不是你這個凡人能掌控的,太子殿下,你總要學會一件事,這世上,也有你不能掌控的事情,甚至是你自己的命運。”
  “我雖然不能掌控,卻和仙子你利益趨同,無論你是出於什麼目的出手相助,只要是幫我成了大事,那我便是沒有輸。”
  “男人啊,”紫冉聳聳肩,“自負。”
  “女人又何嘗不瘋狂。”
  “沒錯,女人瘋狂了,才好操控。”紫冉看了看那蘇葉,說,“這次能幫你的女人,冰山仙子嗜夢,你得想辦法叫她為你瘋狂。”
  茶過幾旬,笑忘終於開始正經事,“蘇葉的母親文姬,的確是被夢魘纏身的宿主,我去查了她的前世,原來是個命運頗為悲慘的妃子。她和他人勾搭生下一子,皇帝戴了綠帽子也不知,本是太平,誰知那小三的夫人是個厲害角色,居然挖出了她,那文姬的前世手一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這一部分我在文姬的夢裡已經看過了。不用細說——”嗜夢喝茶定神,那虛無縹緲的夢裡文姬那睜大的雙眼,和滿面的鮮血,至今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最後事情越鬧越大,被皇帝查了出來,母子雙雙被凌遲處死,好不淒慘。”笑忘突然就一句,“所以,爬牆是要不得的。”
  那嗜夢一口茶噴了出來,笑忘遞過手帕,“別緊張,擦擦臉。”
  嗜夢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文姬受過,蘇葉那麼緊張干嗎?這麼大手筆把我們找來,難不成是盡孝麼?”
  “這就要說這文姬投胎投的准,世世代代是入宮的命,這一世又是伴君如伴虎,悲哀啊——”
  笑忘沒個正經,“巧就巧在,那文姬早不瘋晚不瘋,偏偏趕在蘇葉這太子要上位的時候病發,滿皇宮的喊,你不是陛下的兒子,快跑——”
  “原來如此,那蘇葉,確實是被冤枉的。”嗜夢歎了口氣,“他若直說,我們早就能找到文姬,何苦如此周折,還利用——”
  那南柯公子的一段,始終是嗜夢不願意提及的傷疤。
  “怕是紫冉背後指點的。”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轉,“蘇葉不過是傀儡,那紫冉有什麼秘密,才是我下一步要去打聽的。”
  母親病情穩定後,蘇葉就將她送出了侯府,到了一處別院靜養,每周用人血銀梳為她梳頭,便是能抑制她絕大多數的夢魘。
  那紫冉,慢慢的將那關於夢魘、前世記憶和通夢的點點滴滴告訴給他,蘇葉聽著新奇,表面卻故作鎮定,一派只關心結果的樣子,總是問,“那嗜夢,何時才會出現?”
  “別急,還不是時候。”紫冉總是這麼說,“再等等。”
  蘇葉並不知道,此時,那笑忘已經在笑忘樓設下捕夢網,尋著他母親,而那捕夢網的法力,卻被紫冉的迷迭香屏蔽了。
  紫冉隱瞞著文姬的存在,卻是把那用在文姬身上的迷迭香藏在侯府大鼓之內,引那笑忘上鉤。
  當笑忘終於感應到侯府之日,那紫冉突然出現在蘇葉面前,說:
  是時候了,我來教你,如何讓那嗜夢,為你癡狂。
  你只需要裝成,她的九世戀人就好。
  笑忘走了之後,那嗜夢一人游蕩在這侯府,卻是不解那紫冉為何要無中生有硬拉上南柯公子。總有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南柯公子在這個陰謀裡的作用還沒有完,他還會以某種形式,再次被卷入這個漩渦。
  越是想,越頭疼。她是個簡單的人,找到宿主,通夢,積功德,就應該這樣簡單,不應該牽扯什麼宮廷太子,不應該連累了南柯公子。
  這麼走著走著,便是迎頭碰上了同樣徘徊著的蘇葉。
  “等等——”
  那蘇葉叫住了她,嗜夢心裡念及他無故受累,還是停下了腳步,卻是沒有轉過身。
  “有事麼?”
  “我想說聲抱歉,那天實在有些沖動。”
  “你應該為你之前那偽裝出來的謙謙君子態而道歉,那天你強入我的房間,霸道無禮,才是真實的你,有何好道歉的?”
  “謙謙君子態,那便是你心裡那位南柯公子麼?”
  “我也不知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嗜夢無限感慨,“便是只言片語,一個動作,一個畫面,但是,他不是你。”
  “紫冉說的沒錯,你必定是論及南柯公子,才會多些話。”那蘇葉心裡又是一陣翻騰,“從那街市第一面,我就按照紫冉的說法去做,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可是我看著你,你卻看著南柯公子,而不是我,安樂候蘇葉。”
  那嗜夢轉身看了看他。
  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蘇葉便是走上前,扣住她的下巴,強扭著她的臉,讓那清澈的眼睛對著自己,“沒錯,從今天起,不再有什麼溫文爾雅和你記憶中吻合的南柯公子,只有你面前這個野心勃勃將來會是九五之尊的蘇葉,而我,要你。”
  不再是為了什麼通夢,只是因為,我要你。
  何等霸道,便是一吻,那有些笨拙卻是強硬的唇襲了上來,扣上嗜夢的冰冷柔荑,那炙熱和冰冷的碰撞,讓彼此都覺得有些力不從心,而那蘇葉並沒有放棄,而是緊緊扣住了她的下顎,便是嗜啃起來,咬的她紅腫——
  本是出門去的笑忘,中途折了回來,正是撞上這電光火石的一幕,桃花扇展開卻是斜在一邊,掩不住那張大的嘴巴。
  我靠,你倒貼也就算了,爬牆也就算了,自撲也就算了,現在被強吻了,你能不能稍微動一動啊——老大——
  那嗜夢卻好像專門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馳,動也不動,推也不推,笑忘看得五髒俱焚,那蘇葉也摸不清頭緒,終於離開了她的唇。
  嗜夢舔了舔嘴唇,最是淡然的說:
  你屬螞蟻的麼?
  那是繼飛鼓事件後,安樂候蘇葉在在家院子裡,第二次石化。
  笑忘那惹人厭的聲音那麼恰到好處的響起:
  來來來,新鮮露水泡茶,安神通氣,延年益壽,順便消消毒。

  第十一章:入土三分詐屍還魂

  蘇葉知道這一天終究是會來的,只是沒有想到,卻是在這種被人戳穿毫無保留的情況下。
  他本應該是謙謙的南柯公子,和那如仙的嗜夢九世後重逢,機緣巧合,府中再見,英雄救美,暗生情愫,沖破層層阻隔,然後,那嗜夢發現了他母親的症疾,妙手回春,婆善媳孝,其樂融融。
  但是,一切從這個叫做嗜夢的女人真真切切出現在他生命中後,都發生了質的變化。她的直率和單純化解了他故意裝出來的若即若離,她的聰慧和冷靜識破了他假扮的身份。
  他在她面前被挫敗的體無完膚,偏是這時,那一路指點他的紫冉,撒手不管,偏是這時,那他從沒放在眼裡的笑忘,火上澆油。
  當他帶著這幾人前往郊區給母親治病時,那心情,與先前設想的是完全不同。
  任他柔情似水繞指柔,還是霸道蠻橫心似鐵,她全然不為之所動,那全部的心思,便只是牽在那一個虛無縹緲的南柯公子身上,蘇葉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入夜,那車裡燈籠忽明忽暗,映著每個人的臉都是光怪陸離。
  笑忘一路上看這蘇葉陰沉著臉沉默不語,不時偷笑,那嗜夢自然知道狐狸的笑意為何,只是不點透,給蘇葉留幾分薄面,也給自己省幾分心。
  各有心思各懷鬼胎的四人乘著馬車來到郊外,在一處很普通的大院前停下來,笑忘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桃花扇,一點那院子,“就是這裡了,嗜夢,你這隔空通夢倒是長進不少,這麼遠的距離你也能進入夢魘——”
  嗜夢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一笑,先行下了馬車,笑忘搖搖頭,看看那一路上極為安靜的紫冉,只見她眉頭深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笑忘斂住笑容。
  這些天他打聽到不少關於蘇葉和皇後的事,卻是連這紫冉丁點的背景都沒查出來,莫非要他回到幻界去,找那輪回之祖打聽不成?還是直接去跟孟婆打小報告,捉她回去,投入鬼界去擦血池——
  總之這女人,留在人間,是個禍害。
  果然,那笑忘下了車,紫冉突然將馬車簾子一放,那笑忘伸手去撩開簾子,卻是紫氣環繞,他的手一碰就被打了回來。
  “居然下結界。”笑忘自言自語,“她不想活了麼?”
  幻界,和人間相對,有如永恆對剎那,循環對單世,虛無對實在。
  無中生有,那幻界,便是人間的“無”,那人間,便是幻界的“有”。
  幻界之中,又分三極。
  上極為神,無中而來。不可入世,便是只能待在那永恆的幻界之中,冥冥中主宰著一切。神各司其職,那專司輪回命運的,便是輪回之祖。
  中極為仙,人功德圓滿而為之。來往幻界與人間,是神人之間的信使。那各路仙人法力各有不同,高低各有講究,各自有各自的結界,孟婆、紫冉,皆是仙人,而那嗜夢與笑忘,便只是人身仙骨,不人不仙,又人又仙。
  下極為妖,物吸收靈氣而為之。不可出世,只能存活於人間,略有妖術。為善者可投胎為人,轉世成仙,作惡者墮入鬼界,永不超生。
  人間幻界皆是依“生”而存。
  神可滅,仙可誅,妖可降,人可死,但凡滅誅降死,便是統統歸入鬼界,等待重歸生者界。
  於是鬼界雖有限,卻是人神共懼的地方。
  神仙妖統統稱為三極之靈,滅誅降後皆要到那鬼界審判,以功德定往生,常有那亂用仙術鬧得幻界人間兩不安寧的神仙被鬼差捉回,罰入鬼界幾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人死後也要到鬼界走一遭,依一世善惡定來世輪回,然後便是放回幻界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進入轉生台——
  也正是因為如此,那守在鬼界和幻界交界處的孟婆,人際網卻鋪天蓋地,而那仙術不怎麼高超眼界卻不小的紫冉,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戒——
  如同此時,那紫冉居然下了結界抵擋了笑忘,而讓蘇葉這個凡人進了自己的結界,這怎麼算,都是大大的犯戒。
  笑忘口中說著“她是要去鬼界定居不成?”,桃花扇啪的一展開,硬是沖入了那團紫氣之中撩開了簾子一角——
  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一幕。
  那紫冉正和蘇葉,互啃的香甜。
  笑忘愣住了。原來紫冉和蘇葉喜歡啃人,是從這裡來的——
  天太黑,啥都沒看見,啥都沒看見。
  紫冉一掀簾子跳下馬車,彈彈身上的灰,說,“你還沒成仙呢,笑忘,不要自不量力。”
  “我看在我成仙之前,你就先成鬼了。”笑忘桃花扇遮面,眼神犀利,“算一算,我還有八朵桃花,你非要趕在這之前被誅麼?可惜了可惜了,我還想和你在幻界和睦相處呢,這下要去鬼界探監。”
  “我是仙是鬼,輪不到你說話。”紫冉看看這狐狸的眸子,“不要以為我對你有些好感,就不敢殺你了——對於你這個凡人,用不上‘誅’這個字眼,說殺便足矣。”
  那笑忘和紫冉目光電光火石辟裡啪啦,走在前面的嗜夢和馬車裡下來的蘇葉卻是難得默契一回,“快點吧,一會天都亮了。”
  兩人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四個人都愣住了,還是嗜夢最先打破了沉默,低聲說了句,“那就走吧。”
  笑忘頭上一層細密的汗,幸虧戳穿了蘇葉的把戲,否則他有南柯公子護體,再加上這總是歪打正著的投其所好,真是一類危險。
  嗜夢又何嘗不是這樣想,轉身進入屋子的時候,心頭也有一閃念。
  如果蘇葉真的是南柯公子,那該有多好。
  她終於等到她等著的人,不用再在回憶中過日子。
  不必像眼前這樣,要走進那支離破碎的夢魘,才能找回那一個眼神、一句話。
  進入房間,看見蘇葉的母親正睡著,嗜夢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她必定是夢魘的宿主,那緊閉的眼皺緊的眉頭和不斷的虛汗,手緊緊攥住了被子指甲都劃傷了。
  “我來測一測先——”笑忘剛要上千,嗜夢輕輕一擋,“我已經隔空通夢了一次,難道你不信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笑忘一想到身後還沾著個紫冉,總覺得不踏實。
  “是你想的太復雜了。”嗜夢看了一眼笑忘又看了一眼蘇葉,“你們男人都是如此,嗜夢是我的本分,你根本不用裝成是南柯公子和我套近乎的。”
  蘇葉沒有直接回應,倒是突然從桌子下面拖出個凳子來,先是用左邊的袖子擦了三下,又是右邊的袖子擦了三下,然後說,“坐吧,嗜夢姑娘,有勞。”
  嗜夢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冷冷的說,“我不累,我習慣站著。”轉身看了看那笑忘,卻是看他整個人元神出竅一般,目光呆滯,“喂,怎麼了?讓給你來坐?”
  紫冉抱著胳膊催促了一聲,“快些吧,天真的要亮了。”
  那嗜夢也不再理會笑忘的癡呆樣子,便是手撫上那婦人的額頭,閉上了眼睛,蘇葉一眨眼的功夫,那嗜夢已經元神出竅,入了那皇後的夢魘。
  這一回夢倒是很清晰,不似上一回都是白蒙蒙一片,也不再是分割開來的記憶斷層,而是十分真切的後宮紅牆,那年輕時候的皇後娘娘,正惆悵的站在池邊。
  不知道為何一打眼,嗜夢總覺得這女人和上次通夢時所見的那個,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同,但是仔細一打量,是一樣的發髻一樣的梳妝一樣的服飾一樣的容貌。
  嗜夢浮在半空之中,看那女人兀自歎息,時不時摸摸自己的小腹,一臉愁容。
  嗜夢慢慢落了下來,輕輕走了過去,走到假山後面,身子一藏,聽那兩個陪著皇後的婢女小聲議論:
  “皇後娘娘難道是想龍種想瘋了麼——”
  “太醫診斷多次,皇後娘娘沒有喜脈,為何她總是長吁短歎,惹得陛下也不高興。”
  “就是啊,害得我們姐妹也不好做人。”
  “我看,皇後娘娘是這裡——”一個小婢女指指自己的腦袋,“有些問題……”
  嗜夢忍不住一歎,可悲這皇後,夜夜做夢,便也是飽受折磨,難怪會在那大殿之上瘋癲。
  眼前場景忽的一換,嗜夢已然習慣,人的夢境從來都是支離破碎跳躍而行的,便是那文姬思維一個轉換,這廂夢境又是一個春秋。
  那場面嗜夢隔空通夢的時候就見過一次,一望無際的黑暗之中,文姬的劍刺穿了一個女人的身子,血噴灑出來在她臉上——
  就是那時,嗜夢握住了她的劍刃,那鋒利的刃,卻傷不到嗜夢分毫。
  “文姬。”
  那手不斷在顫抖的女人眼中的絕望蔓延在空氣中,“我不是故意殺她的——”
  “文姬,你知道你是誰麼?”
  “我是……我是……”文姬痛苦的抱住頭,手松開了劍,臉上的血跡,開始慢慢消失,不一會,又成了那個端莊賢淑的皇後娘娘,而那嗜夢還握著的刃,以及那被刺入一劍的女人,也開始慢慢消失。
  “我是……我是……”
  嗜夢淡淡的說,“你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文姬。你沒有殺人,也沒有私通,你和皇帝的兒子,他叫做蘇葉,他是當朝太子,也是來日的皇帝。”
  “不不,我殺了人了,我的兒子——不是陛下的兒子——不——”文姬跌跌撞撞,那眼前重又出現一個女人在沖著她笑,嘴邊開始流血,胸口插著利刃,慢慢開口說:
  你和你的野種兒子,都會死,都會死的很慘很慘,都會凌遲。
  文姬瞪大了雙眼,跌坐在地上,嗜夢看看身後,那插著刀刃的女人又重新出現在文姬的夢魘裡,那是她逃不掉的上一世的罪孽。
  嗜夢走過去,蹲下,握住了文姬那顫抖的手,文姬的夢如此清晰,沒有一絲白霧,也不曾有一刻的碎片,從高牆深宮到這一望無垠的黑暗,都是猙獰而強烈的色彩。
  慢慢抱住這個全身都在發抖的女人,嗜夢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愛他麼?你私通的那個男人?”
  文姬一愣,慢慢點點頭。
  “你為了他而死,覺得委屈麼?”
  文姬又是一愣,慢慢點點頭。
  “你和你們的兒子死在一起,讓他不用去受那活在世上被當做野種的罪,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文姬最終是一愣,最終點了點頭。
  “那你為何,放不下?”
  “我——”
  “文姬,那個被你殺死的女人,只活在你的上一世。她已經忘卻一切輪回投胎了,而且這一世,她終於有個疼她愛她對她忠心不二的老公,而你,這一世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後,再沒人可以說你什麼。你前世愛得有罪,卻無悔,為何要苦苦糾纏到今生——”
  文姬耳邊碎發飄起,開始有微風而來,那本是一片蕭瑟的全全的黑暗,開始有了顏色,地面開始湧出水,成了湖,身邊樓宇飛閣而立,燕子來了,婢女站在那裡,又是一派好風景,又是那池邊皇後淡掃蛾眉緊蹙的畫面,只不過,這一次,文姬沒有再望湖興歎,那手撫摸著小腹,眼中卻是解脫。
  “我這一世,也終於找到了一個愛我的,而我也愛的,屬於我的,愛上了也無罪的男人,是麼?”文姬眼眶開始充溢淚水,“而我們有了個孩子,他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嗜夢看了看那文姬的小腹,微笑著說,
  “而且是個很自負的男孩子。”
  “自負啊——就像他父親一樣——”那文姬終於破涕而笑。
  嗜夢也是一笑,“所以,讓我幫你把這不愉快的往事吞噬吧,連同我存在的痕跡。”
  文姬問了句,“我還會見到你麼——”
  “會的。”嗜夢松開了她的手,“你睜開眼,第一個就會看見我——可惜,你不會記得我。”
  這是蘇葉第一次看見母親如此安寧的醒來,彷彿那個端莊賢淑的皇後,又回來了。
  即便是心裡一鬆,滿是感慨,蘇葉也沒有上前去,那文姬醒來第一眼看到的,還是嗜夢。
  果不其然,開口便是:
  你是誰啊——
  笑忘看著皇後倒是慈眉善目,想必通夢時兩人相聊甚歡,往往此時,那嗜夢會溫柔一笑,笑忘便是腆著狐狸臉打算捕捉,怎知那嗜夢一張臉,卻跟丟了元神一般,煞白煞白,那眸子忽悠忽悠,忽悠忽悠。
  笑忘推來先前那個椅子,“喂,怎麼了?讓給你來坐?”
  嗜夢看看笑忘,又看了看那站的很遠的蘇葉,半響低聲說了句。
  我剛剛想起,南柯公子給我搬椅子的時候,會左邊袖子擦三下,右邊袖子擦三下。

  第十二章:情到深處方恨濃

  文姬說和嗜夢很有緣,搬回安樂侯府的時候,一並要了嗜夢這個下侍來。
  可是廖傾奉命去傳話的時候,那一屋子好不悲傷的男人們說:
  她走了。
  是的,從郊區歸來,嗜夢收拾了一下包裹,既沒有跟蘇葉說一句話,也沒有和笑忘打聲招呼,一個人就回去了笑忘樓。
  走的時候,只是撞到了紫冉,而或是她一早在那裡等著。
  “怎麼,如此就落荒而逃了麼?”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紫冉敲敲自己的耳朵,“我還沒有失去聽覺,我聽到你和笑忘說了些什麼。人算不如天算,我先前百般將蘇葉偽裝成南柯公子,還是被你識破,卻是沒有想到歪打正著假戲成真,他居然就是——”
  “不要說了。”嗜夢輕輕的說,“他是與不是,我現在已經分辨不出來。身在此山中,我會迷失了方向,犯下大錯。”
  紫冉看了她一眼,“文姬的夢魘已去,那笑忘扇子上的桃花難道會是假的?你何錯之有?”
  嗜夢閉上眼睛,那通夢時的一幕幕從眼前飛快的過,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可惜笑忘不能和她一並入夢,如果他在,興許能看出什麼端倪。
  嗜夢從沒像此時這般六神無主,明知道前面是個無底深淵,卻是不由自主的陷下去。
  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待著她。
  她只知道現在站在自己身邊的紫冉,會是那個輕輕一推看著她墜入,然後抱臂而觀的那個。
  所以,紫冉說的一切,不可信,不可想。
  而那蘇葉和南柯公子絲絲扣扣的吻合,都最好忘記。
  又談何容易。
  嗜夢人回到笑忘樓,心還在侯爺府,時而想著笑忘會做些什麼,時而想著蘇葉會不會來找自己。時而覺得自己很花癡,時而覺得自己很悲哀。
  愛一個人,為何要如此艱難。
  在是與否之間不斷徘徊,看那希望忽滅忽起,有時想飛蛾撲火,無奈自己還是多一分清醒,有時想全身而退,無奈自己還留一絲期許。
  一個人胡思亂想到了晚上。
  那天色已晚,肚子有些餓了,嗜夢正起身想去廚房弄些吃的,卻聽得身後門上三聲響。
  一聲重兩聲輕。
  嗜夢愣住,那腳步一動也動不了。
  又是南柯公子。
  又是那該死的吻合。
  來的是那知道一切的笑忘?還是那本就是一切的蘇葉?
  夜多微涼,不比心底一分情殤,嗜夢慢慢移了步子,人到門口,深呼吸一口氣。
  推門。
  他站在那裡。
  手中一碗飯,四塊紅燒肉,從大到小,排在一邊。
  情至此時,叫我如何能放手。
  “哎呀呀呀——天涼好個秋——”
  “你犯病了吧,明明是淺夏,哪裡來的秋天?”
  “神說了,不在身外在我心,你能比神厲害?”
  “神說的又如何。”紫冉瞪了笑忘一眼,“如果自己的命運都不能主宰,那仙皆誅人皆死好了,樂得清靜。”
  笑忘扇著扇子說,“最怕的不是你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而是你明知道主宰不了還要去主宰別人的命運。”
  “你這話說給我聽的?”紫冉夜色之中一對紫色的眸子很是瘆人。
  “你別說蘇葉翻身農奴把歌唱,不是你教的。”
  “……你這只狐狸,真是令人生厭。”
  “彼此彼此。”笑忘月色中桃花朵朵十分艷麗,那最新綻放的一朵,正是文姬那一只。
  “蘇葉是誰都無所謂,難道你希望看到嗜夢這麼一世又一世毫無結果的等下去?如果你積滿了功德成仙去了,她一個人孤苦伶仃不是更可憐——”紫冉歎了口氣,“你實在是比蘇葉更反復無常難以捉摸的男人。”
  “誇獎誇獎。”笑忘嘴角微微一開,“我已經很給你面子,沒有戳穿你那把戲。”
  紫冉側過臉別有深意的問,“你又如何能篤定,蘇葉這一次是聽了我的話?如若他真的就是南柯公子呢?”
  “這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紫冉終於繞到了正題,“莫非你是南柯公子?”
  ……
  蘇葉看著嗜夢默默吃著飯,不言也不語,那眼中的情卻是那樣露骨,全然不像第一次閣樓之上,他那故作的疏遠。
  “好吃麼?”
  “嗯。”
  “想不到你喜歡吃紅繞肉。”
  “只因為你喜歡做。”嗜夢說到這句,抬眼看了看蘇葉,“我是說,你從前喜歡。”
  “對不起,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沒關系——我也只是,想起一些。”
  嗜夢低下頭又默默的扒拉飯粒,不知道為何,耳邊卻是不合時宜的想起了那死狐狸的聲音:
  “你再怎麼扒拉那南柯公子也不會從飯粒裡面蹦出來!”
  “浪費糧食的不對的,來,都吃了,對,桌上那粒……好了好了,我吃,我吃還不行麼?”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啥時候能回憶起來那南柯公子還愛做別的不?三天兩頭紅繞肉,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干吃不胖麼?我怎麼出去見人喲——”
  平日那樣聒噪的人在身邊,今日卻是如此詭異的寧靜,嗜夢只能重又去像那文姬的夢境,想要找到什麼破綻,可是人一走神,那邊蘇葉一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你怎麼了?”
  此般強硬,真真切切是蘇葉。
  那般柔情,明明白白是南柯公子。
  嗜夢怔住了,看了看他那充滿占有欲的眼,那一雙眼,如同文姬那表面上毫無波瀾實則暗濤洶湧的夢魘一般,將她的思維牢牢占據,總覺得有那潛伏的危機和陰謀,卻是遍地尋不到,心總是那樣懸掛著。
  難道愛一個人,便是這樣的懸著心麼?
  ——我愛你麼?蘇葉?
  嗜夢脫口而出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接下文,那蘇葉握住她的手腕,沒有松開一分,“你會愛上我的。”
  “我為什麼會是南柯公子?”
  “一、那晚蘇葉擦凳子的時候,你好似丟了魂一樣,等嗜夢告訴你她想起來南柯公子也有這個習慣,你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二、你知道我下了結界,和蘇葉在馬車裡苟且,卻沒有告訴嗜夢,這太過奇怪。三、你喜歡嗜夢。所以,答案只有一個,你之所以篤定蘇葉不是南柯公子,只因為,你就是南柯公子。”
  紫冉說完,拄著下巴看著笑忘。
  兩人坐在屋頂,月色大好,那笑忘的琥珀眸子格外清澈。
  “一、嗜夢不記得南柯公子,不代表我沒有別的途徑查到。想我手持功德簿,經常逛幻界,和輪回之祖之間有怎樣的交易,你又知道多少?二、我看著嗜夢癡癡等那南柯公子太過辛苦,心有不忍。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拆過蘇葉的台。如果嗜夢真的從內心裡認定了他是,可以不再犯傻,我何樂不為?他日我升仙,她為人,老死不相往來,我也可以走的安心。三、我喜歡嗜夢,但是多可惜,我不是南柯公子。”
  笑忘一字一頓的說:
  我也我希望我是,可惜我不是。
  翌日晨,那蘇葉的大馬車,將嗜夢接了回來。
  下車的時候,蘇葉先下來,將那簾子拉起,伸出一只手,那嗜夢一只嫩白的手伸入他的手裡,指指相扣。
  站在門口迎接的笑忘和紫冉看的真切。
  “她爬了。”
  “是的,終於翻過牆了。”
  “我和蘇葉馬車裡那事,你最好不要說。”紫冉面帶微笑,看著那兩人牽手走來,“多傷氛圍。”
  “只要你不做傷害嗜夢毀我功德的缺德事,我樂於成人之美。”笑忘笑的更燦爛。
  那陽光正炫目,燦爛中蘇葉和嗜夢走到侯爺府。
  “而立大典上,我要向所有人宣布——”蘇葉和嗜夢對望了一下,那蘇葉是一片赤誠毫無遮掩,嗜夢卻是淡淡的眼神。
  “我要娶嗜夢為妻。”
  笑忘手中桃花扇應聲落地。
  紫冉趁機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攥了一下。
  那動作入了嗜夢的眼睛,不知為何,嗜夢腦中,竟只是一片空白。
  笑忘和嗜夢兩人眼神交匯。
  那狐狸舔了舔嘴唇。
  “這回賠大了。”
  “我們還是可以一起……積功德……”
  “是。”
  笑忘看了看腳底那展開的桃花扇。
  陽光多麼好,桃花多麼紅。功德多麼歡樂,不知為何,竟是想哭的沖動,那邊紫冉還在緊緊攥著他的手,笑忘低低說了句。
  沒啥,終於把她嫁出去了,我喜極而泣。

  第十三章:誰是誰的替身

  安樂侯府正中心最好位置的大院已經空了多時,終於在蘇葉而立大典到來前夕搬進了人。
  那便是文姬和嗜夢。
  文姬一見那嗜夢便是覺得順眼,現在那嗜夢從下侍成了她的准兒媳,文姬整個人都笑瞇瞇的,和蘇葉記憶中那拒人於千裡之外愁眉苦臉的娘親相差甚遠。
  對此,紫冉只是言簡意賅的說。
  什麼都忘了的人,才是最幸福。
  蘇葉看著那歡樂的娘親,久久歎了口氣說,原來,她也是有這樣的表情的。
  那時的蘇葉,像是個孩子,一眨眼業已而立,才終於找回了母親最初的模樣。
  可惜母親是個皇後,可惜蘇葉早已打算,將她送回宮中。不知道那終於從囚籠中飛出的母親,重回到那高牆之內,臉上的笑容,還可以殘留幾分?
  可是她終究要回宮的,就像他終究要成為太子,這是寫好的命運,他們所要做的,就是服從。
  紙包不住火,那皇後沒死的消息,不久就傳到了府外,蘇葉的而立大典,頓時變得風雲詭秘,先前都借著各種各樣的借口不來參加的各路人士,這一回都擠破了安樂侯府的門檻,為的就是那一天能蹭個席位。
  京城中甚囂塵上的傳言:那安樂侯要重奪太子之位了。
  這一切,都看似和嗜夢和笑忘沒有關系,嗜夢每日只是陪著文姬打發時間,而笑忘則是一心一意把那破掉的大鼓補好,真的在上面開始畫桃花。
  好似一切都沒有變,卻是一切都變了。
  那一日,笑忘正在院子裡點花蕊,蘇葉信步而來,停在一旁駐足而觀,像是行家審行家,那氣勢讓笑忘自覺身價攀升幾分。
  “侯爺,你不去陪嗜夢,跑來看我畫桃花做什麼?”
  “嗜夢和我娘親談的很好,我不便去打擾。”蘇葉看了看那手中畫筆未停下一刻的笑忘,“我蘇葉很少食言,可是笑忘兄,這次而立大典之後,嗜夢我不能完璧歸趙了,海涵。”
  笑忘一樂,這蘇葉,真是人前人後兩張皮,本是那自負霸道小王爺,卻是隨時隨地都帶著個人皮面具,裝的溫文爾雅謙謙公子,讓人挑不出一點破綻。
  強取豪奪都說的如此在情在理,這蘇葉何曾問過他的意見?這不過是例行通知,如同那天子登基口口聲聲說著順應民意,可是老百姓,都是從那城牆上的幾張大白紙上才知道,哦,又換主子了。
  笑忘沒有說些什麼,只是專心的畫他的桃花。
  那蘇葉正要轉身離開,突地聽到那平日嬉皮笑臉今日卻不苟言笑的笑忘問的一句:
  蘇葉,你愛過一個人麼?
  “你看,如此,這桃花就繡好了。”那文姬把撐子舉起來,細密的絹上是一只紅火的桃花,那樣的明媚而刺眼。
  嗜夢淡淡的微笑,“繡的真好。”
  “帶著一份愛人的心情,繡出的花會開,繡出的鳥會鳴,繡出的鳳凰能涅槃,繡出的青龍會升天。”文姬牽起了嗜夢那有些微涼的手,“你有一天,會為葉兒繡出什麼來呢?”
  “我?”
  嗜夢看著那朵桃花,“我大概會為了他秀一朵桃花。”
  “現在你可以這樣說。”文姬過來人一般明澈的說,“將來不行,將來,葉兒是太子是皇帝,你就是太子妃是皇後,你要為他,繡出錦繡河山。”
  “河山?”嗜夢一五一十的回答,“我恐怕看不到那樣的遼闊。”
  “那只是因為你不願意為葉兒睜開眼。”文姬握緊了嗜夢的手,“看到葉兒好不容易能再次愛上一個人,我很欣慰。”
  ……
  再次愛上一個人。
  蘇葉,原來在我之前,你還有別人。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嗜夢會覺得理所當然,沒有痛楚,卻是釋然。
  那文姬看著不動聲色的嗜夢,歎了口氣說,“嗜夢,你愛過一個人麼?”
  蘇葉轉過身,看了看那一襲紅袍持筆站在大鼓旁的笑忘,那麼奪目的顏色,卻有些蒼白。
  “我當然愛過——”蘇葉看著笑忘那眉毛漸漸舒展,又是一句,“那人就是嗜夢。”
  笑忘挑明了說,“我知道你並不是南柯公子。”
  蘇葉玩味的看了一眼笑忘,那王爺的自負和霸道開始慢慢顯露,語氣有些嘲諷,也有些緊張,“那你為何不去告訴嗜夢——你不敢告訴她,是因為你知道她會相信的人是我,不是你——”
  笑忘聳了聳肩,“無所謂,她相信的是誰都無所謂,你是誰我也不在乎。只要你能真心的愛上嗜夢,就可以。”
  “你是什麼身份,要為嗜夢做主?你以為你真的是她的主人?”
  蘇葉那一句話,讓笑忘答不出一句,畫筆上的朱砂紅凝結成淚,滴在地上,煞是惹眼,笑忘移了下步子,說,“髒了。”
  “髒了。”蘇葉附和了一句。“我會找人來收拾,不必擔心。”
  “髒了,就是髒了。”笑忘歎了口氣,“可笑我,為何會成了替你處理這髒兮兮陰謀的同謀。”
  蘇葉背著手,說,“我沒有求過你。”
  笑忘轉身,那一筆朱砂點在花蕊正中,“沒錯,是我自找。”
  蘇葉看著那男人的背影,甚是不爽。
  笑忘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透,什麼都不說,明明是他蘇葉主動爭取來的愛情,為何會變成了笑忘的施捨?
  他蘇葉堂堂真龍,為何要借著那南柯公子的頭銜來吸引一個女人?為何要憑著這什麼都不是的男人的施捨來得到一個女人?
  沒有了南柯,沒有了笑忘,他難道就得不到一個嗜夢?
  “我這人最討厭的,就是什麼都不說走掉的人。你若是想要嗜夢,就不要逃跑。不要再說什麼南柯公子,也不要礙於我王爺的身份。我願意和你公平競爭。”
  笑忘看看那眼神冒火的蘇葉,敏感的察覺到,中了他那不願提及的暗傷。
  “別以為一走了之就是永久的勝利。”蘇葉一字一頓的說。
  那最後一句,分明,不是說給笑忘。
  “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的眸子,有一種光澤。”文姬看了看那整個人都是淡淡的嗜夢,“可是,葉兒似乎不是你的光澤。”
  “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相愛的相愛,還算是愛情麼?”文姬語重心長的說,“你在說服自己愛上葉兒,嗜夢。”
  嗜夢無法否認,只能頭撇向一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去再一次扒開自己的傷口,用撕裂的疼痛去試探他到底是不是我等的那個人。”嗜夢微笑著說,“哪怕只是那麼千萬個閃念中唯一的質疑,也會傷的我好痛。於是,我相信,蘇葉就是他,他就是蘇葉,不會再有什麼萬一,不會再有什麼失望。”
  “我開始明白葉兒為什麼會喜歡上你。”文姬點了點頭,“因為你這種若即若離似乎愛又似乎不愛的感覺,好像那個女人。”
  終於還是到了正題,那個女人。在嗜夢出現之前,曾經存在過的那個女人。
  “那人是誰?”
  “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只知道那女人的存在,她是什麼人,長得什麼樣子,和葉兒有什麼過往,我卻一概不知。”文姬歎了口氣,“做母親的失敗。”
  “她死了?”
  “她走了。突然有一天,沒有說一句,就徹底消失在葉兒的生命中。其實葉兒原本不是這樣的人——”文姬眸子動了動,“葉兒從小被千驕萬寵,連我這個做娘的都靠近他不得,有太多人為他操心,為他謀劃,為他做好一切。他有很多毛病,我都知道,愛面子,自尊心強,覺得屬於他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得到。自古帝王,都是如此。”
  嗜夢點點頭。
  那人皮面具下真正的蘇葉,她已經領教過。
  “可是那個女人的離開,卻讓他變了,他開始自卑,開始謹慎,開始盤算著一步一步向前移動——他本是這污泥中傲骨的荷葉,卻跟著那女人的離開斷了根,成了浮萍。”
  沒有安全感的浮萍。小心翼翼的浮萍。帶著人皮面具的浮萍。
  讓人說不出,哪一個才是他。
  這是第一次,嗜夢開始了解這個男人。這是第一次,嗜夢思緒中開始不再是一個打著問號的南柯公子,而是那一個帶著歎號的蘇葉。
  歎他的人生,順利的可怕,不順的可悲。
  和笑忘說了那些話後,蘇葉就開始後悔。
  這笑忘樓主人和他非親非故,廢話那麼多作何?
  真是牽扯太深,得不償失,自己本該打馬虎眼敷衍了事,不必和他認真。
  居然向他下了挑戰書,他算個什麼東西?!
  居然跟他理論,自己真是瘋了。
  不知為何就去了嗜夢那裡,正是文姬睡下的時候,嗜夢剛關上門推出來,迎面便碰上了他,那眼中,開始有一種溫暖。
  蘇葉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沒說什麼,便是緊緊抱住了嗜夢。
  嗜夢一愣,身子一僵。
  聽到的,確是蘇葉在她耳邊說:不准離開。
  強硬的語氣,字裡行間卻像是哀求。
  這只是個什麼都有了,卻失去了最寶貴的人的孩子。
  這是個不安的孩子。
  嗜夢環住了他,知道此時自己眼中並沒有那文姬所說的光澤。明是如此,嗜夢還是回應著說:
  那就不要放我離開。
  我站在這裡等了千年,等到你一葉浮萍,將我緊緊攬住。
  既然在我無力試探的時候出現了你
  既然在你無力漂泊的時候出現了我
  那我們,就在一起吧。
  彼此都不要再問,誰是誰的宿命,誰是誰的替身。

  第十四章:鬼差在人間

  安樂侯的而立大典終於到了。
  這一天整個京都都炸開了鍋,百姓們都在道路兩旁圍觀,那架勢猶如皇帝祭天一般。
  只因為那位於京都正中心位置的安樂侯府,今天迎來了幾位貴賓。每一位都是隆重出行,聲勢浩大,前後幾百人,勢要把那安樂侯府踏平不可。
  東邊來的是皇叔蘇末,算是眾多皇族中和蘇葉私交較好的一個。在蘇葉落魄之時,仍送他大鼓為禮,毫不忌諱,反而是在眾人眼中留下個磊落的好印象。說到這位王叔,最清楚的莫過於笑忘,這十幾天他天天對著大鼓畫桃花,抬眼閉眼都是那句“王叔雅贈,而立大典。”那等龍飛鳳舞的手筆,一看就知道是個心胸開闊不拘一格的人。
  當年和皇帝爭皇位的皇弟蘇末,現在已經是萬人一聲皇叔,地位之尊貴自不必說,難得是對蘇葉這個侄兒始終如一的扶持,讓人敬佩不已。
  西邊來的是當朝宰相,最是那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往日蘇葉還是太子的時候,奉承之手段五花八門,謹慎如蘇葉都幾乎招架不住陷入他的迷魂陣。好在那皇後瘋的及時,蘇葉一夜從龍成犬,那宰相第二天一早就白眼朝天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倒是讓蘇葉看清了誰是小人。如今京都瘋傳蘇葉將重奪太子之位,這宰相動用了各方手段終於得以入安樂侯府參加而立大典,妄圖補救,殊不知那蘇葉早已做好了盤算,他日登基第一個摘取烏紗的非此人莫屬。
  北邊來的是封疆元帥,丘元英,本是與蘇葉並無瓜葛。他常年駐守邊疆,終於混的個封疆元帥,衣錦還鄉,正逢上那蘇葉走霉運,丘元英巡禮來拜見過一回,這一次便是蘇葉大大的回禮,大張旗鼓的請他赴宴,做給世人個姿態:那落井下石的小人我記得,那雪中送炭的義友我也記得。
  南邊……南邊也有代表,早一個月入住王府,也是個傳奇人物。那便是京中大鱷發財發的毫無因由的笑忘樓主人,桃花扇掩面風流不羈,因為成了那蘇葉的座上客更添榮耀,鼓面桃花相傳甚遠,那風光絲毫不遜那三位貴客。
  至此,西王東相北帥南商,團團圍住那中間安樂侯。蘇葉不成龍,都對不起這陣容。
  在嗜夢的思維模式中,而立大典就是三十歲生日。
  請些客人她並不介意,看幾個節目也很尋常,可架不住那蘇葉大手筆的鋪陳,搞得安樂侯府猶如第二皇宮,一時間雞飛狗跳再無安寧日子可過。
  這一天一早,那嗜夢就已經被蘇葉拉去見客,彷彿已經是女主人一般,尤其是見那蘇末皇叔,蘇葉更是不斷催促嗜夢改口,直到嗜夢也跟著叫了聲皇叔,才高興的像個孩子。那皇叔與這蘇葉感情也非比尋常,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自家父子。見了嗜夢那皇叔甚是高興,連連說大婚時要送上大禮。
  見了皇叔又要見宰相,蘇葉不願和那人多說什麼,嗜夢便也不能多說。和蘇葉保持高度一致,成了她的主旋律。他笑,她便笑,還要分辨出是真笑假笑。一個上午折騰下來,整個人都垮了,下午還是要像布景一樣站著,還不如那有些實際功用的下侍。
  那嗜夢的眉是一刻比一刻糾結,那蘇葉每每抽出空來關照她,見她悶不做聲,便是放下身份試探的問問,那嗜夢只是避重就輕從不談半點心思。
  不知為何,越是接近蘇葉,嗜夢就越想保護他,每每為了他的心情難處著想,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不知這樣是愛的更深了,還是離得更遠了。
  趁個不注意,嗜夢便找個人少的地方躲清閒。
  蘇葉明明是忙的團團轉,卻照舊是來沒話題找話題叨擾嗜夢,那嗜夢照舊是推脫著只說沒什麼,蘇葉問的煩了,便是突地一句:
  ——你不耐煩什麼?
  嗜夢淡淡掃了他一眼,好久只說,“一切都很好。”
  ……
  蘇葉不知道該是道歉,還是繼續追問,亦或是趕緊轉移話題,於是只是尷尬的看著她,最後還是廖傾來叫,才有了台階可下。
  嗜夢看著那蘇葉急匆匆走掉的背影,緊緊攢在一起的心竟然莫名的舒展開來,那感覺,彷彿幫助宿主擺脫了夢魘一般愉悅。
  就是這時,那神出鬼沒的狐狸突然就出現,嗜夢倒退三步才穩下心來,張口就罵:
  “你想死是吧。”
  “喲,多日不見,就這麼問候我啊——”笑忘還是那樣沒皮沒臉的笑,“你不耐煩什麼——”
  “人多,心煩。”嗜夢脫口而出,人卻愣在那裡。
  為何同樣的問題,面對蘇葉她會思前想後小心措辭,在笑忘面前那樣簡單就說了出來?
  幾乎是一種習慣。
  “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笑忘說著很自然的就牽起嗜夢的手,嗜夢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不自在,一邊說著“我才不去——”,一邊腳下已經跟他走了。
  兩人便是順著王府的偏門而出,全然沒有意識到,那一幕,早就入了兩雙眼。
  倏地在空中現身,兩人是同樣的一抹紫色,不同的是那女人是深紫的暗郁,那男人卻是淡紫的輕浮。
  “這蘇葉實在不行啊,你怎麼調教的?”那男人笑瞇瞇拍了拍女人的肩,女人一聳,脫開了他的手,板著臉說:
  “要不你自己來。”
  “我哪敢搶了追夢仙你的風頭。”那紫衣男人將領口拽的更低些,扇著風,露出那秒殺眾生的不負責任笑容,“對了,我該叫你,紫冉?”
  “把你那風騷味道收起來。”
  那男人手中一只長草在紫冉鼻子下一晃,“不是聞不到了麼?大仙?”
  “你找死。”紫冉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是沒有出手,不是不想,而是打不過。
  混的久了,見過的多了,誰高誰低還是心裡有幾分分寸,那紫冉眸子變得紫黑,“他們愛來愛去跟我無關,我只關心蘇葉做不做得成皇帝。”
  “呵,我還以為,你真的對笑忘那只小狐狸有幾分意思,沒想到你還真放的下。”
  紫冉一掃那紫衣男人,說,“為了那個人,我什麼都放得下。”
  男人咬著長草慢悠悠的說,“那個人就快來了,你動手要趁早。”
  “喂——你帶著我去哪裡?”嗜夢就這樣,在而立大典這一天,光天化日的被笑忘拽著沖過了繁華市井。
  那一個美艷絕倫的紅袍男人和不染凡塵的白衣女子這麼招搖過市,碰上那圍觀群眾,早被議論紛紛。
  跟著笑忘瘋跑,嗜夢居然忘記了,自己馬上就是那蘇葉的未婚妻——
  也許是與禮不合。
  也許是離經叛道。
  可是她那一瞬,不是顧不得,而是全忘了。
  連同多日來的郁悶,一並拋在腦後,就這樣手被笑忘緊緊攥著,一路。
  兩人大道進小道,翻牆入院。
  “喂,還記得麼——”
  “自然,眉娘。”
  這是在熟悉不過的院子,就是這院子,這屋子,開始了他們第十世積功德的旅程。
  笑忘和嗜夢在屋頂上相視一笑,笑忘自然而然松開了手,掀開瓦片——
  那嗜夢卻是在他松開的一刻,才意識到這一路他們的手都牽在一起。
  為何會那樣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嗜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落空的手,這才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跳的似乎有些快,那笑忘卻是一仰面自然的在笑著,“來,風景這邊獨好。”
  嗜夢本是有點文藝情緒湧動,湊到跟前,卻是分明看見這對小夫妻在大白天滾床單。
  ……
  ……
  “看看,多虧了你我,他們的生活,多麼的幸福!”
  笑忘呵呵一樂,卻是感覺到嗜夢那劈頭蓋臉的陰霾,馬上露出一副賤樣,“此幸福非彼性福——”
  真是越抹越黑,嗜夢冷笑三聲輕輕一勾腳,那笑忘光當被踢了下去,在地上翻轉三周半最後呈大字型平躺在地,嗜夢掐著腰捂嘴一笑。
  她居然笑了。
  笑忘揉了揉眼,沒錯,是笑了。
  蘇葉那句話在腦子裡爆炸般的響起:你若是想要嗜夢,就不要逃跑——
  太陽真他媽的大,笑忘這麼躺著,有些溫暖,有些炫目。
  嗜夢輕輕一躍下了房,優雅翩翩而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入眼,笑忘看著,又模糊,又真切。
  “這就是你齷齪的下場。”
  笑忘嘴角抽動了一下,看著嗜夢,心跳的那般張狂。
  ——
  ——
  ——
  心情好了麼?你該回去了。
  嗜夢回去的時候,在門口見到一個人。那人她今早見過一面,是跟在皇叔蘇末身邊的一個侍衛,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嘴裡還叼著根草,因為穿著打扮太過奇怪,就連嗜夢這種不記人的,也對他印象深刻。
  這幾天安樂侯府人多,嗜夢早已習慣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陌生人,偏是這人,和她擦身而過的瞬間,那強烈的氣場,讓嗜夢猛一回頭。
  見那搖曳一抹淡紫搖擺而去,隨後晚來一步的笑忘看了看那走遠的男人,又看了看嗜夢,警覺的問,“怎麼了?”
  “沒事。”嗜夢皺緊了眉頭,“也許是我多心。”
  ……
  ……
  為何那一瞬,竟然感覺到鬼界的氣息——
  是自己太過緊張了?還是,真的還有什麼不可預知的陰謀,在不遠的前方翹首而盼?
  嗜夢臉色煞白,笑忘剛要說些什麼,那急匆匆沖出來的蘇葉,卻是鐵青著臉捉住嗜夢的手腕,“我只是去散心——”嗜夢不知道為何會如此緊張,生怕蘇葉多想。
  “好。”蘇葉卻並不像要審問她的樣子,只是把她拉近了一點,小聲說:
  父王已經知道母後的病好轉了,宣我們進宮。
  “我們?”
  嗜夢看了看笑忘,再是回頭看了看蘇葉,聽那蘇葉說,“當然,就是我,你,還有娘親。娘親就在那邊的馬車裡等我們,快一些——”
  “笑忘可以去麼?”
  “他去做什麼?”
  “只是他從來都是和我一起的,我——”
  “現在和你一起的,是我,不是他。”蘇葉強硬的說,那口吻不容爭辯,嗜夢剛要說些什麼,笑忘卻是聳聳肩,“哎,又扎眼了,我還是先走一步,你們家庭團圓,其樂融融,好吃好玩。”
  笑忘一直站在門口,聽著身後那馬車撩開簾子的聲音,聽見嗜夢上車的聲音,聽見馬車開始慢慢走了——
  那一刻心裡一緊。
  不知為何是如此的惶恐不安。
  搖了搖頭,可能真的是自己神經過敏,太過緊張了,不過是未來公公見兒媳,對,不過如此。
  笑忘一個人走著,卻是太陽穴猛烈跳動的疼,心裡始終有些放不下。
  紫冉最近很少露面,這個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的女人,又在醞釀什麼?
  文姬的夢魘就那樣簡單的治好了,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妥?
  馬車裡蘇葉和紫冉的互啃,蘇葉死死不肯放手的那個南柯公子的身份,為了什麼?
  太多的疑問此時聚在一起,它們一直都在,只是不知道為何會在此時在他頭腦裡盤旋。
  笑忘恨不能抽自己兩巴掌,興許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去追的理由罷了,真是無恥無知無畏。
  哎,不如去尋桃花吧,早積功德早成仙,人間事通通忘一邊。
  笑忘七拐八拐來到了偏院的捕夢網結界處,放扇子在正中,口中開始振振有詞——
  ……扇子開始轉,那感應到的氣息越來越明顯——
  笑忘猛地睜開眼,那嘴巴大的何不攏,怎麼會?
  怎麼會是這樣?
  文姬的夢魘不是已經治愈了?為何會出現和她先前那個夢魘一模一樣的感應?
  難道是嗜夢疏忽了?
  難道她沒有治愈?
  笑忘心越來越沉。
  不好,那文姬也進宮去了,若是關鍵時刻再發瘋,那蘇葉連同嗜夢會怎麼樣?
  笑忘俯身撿起扇子便是起身要走,卻是那好久不出現的紫冉擋在他面前。
  “不要去。”
  “紫冉,你早知道對不對?”笑忘冷冷的問,“你們到底想怎麼利用嗜夢?”
  紫冉並不說話,只是默然的看著他,那笑忘向前一步,便是被她的結界震了回來。
  ——紫冉,不要逼我動手。
  ——你這個人身的半仙,以為斗得過我麼?
  紫冉話音未落,那笑忘不知為何,已然穿越了紫冉那自以為強大的結界,驚得紫冉一句話也說不出。
  笑忘不做任何解釋,只是往前闖,卻是又一次被一層紫色的迷霧震了回來。
  那迷霧和紫冉的結界完全不同,彌漫著一種異常強大而詭秘的氣場,笑忘變了臉色,環視四周,終於看到遠遠的屋頂一角,一個淺紫色衣服的男人迎風而立,那嘴裡的長草吐了出來,放浪而不羈。
  “沒用的,紫冉。”那男人慢悠悠的說,語氣幾近殘忍。“你的仙術雖然比他強大,可是你的結界也只能網住幻界三靈——”
  “笑忘不是普通人類,他是人身仙骨!”紫冉不服氣的說,“為何我的結界擋不住他?”
  笑忘看著那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全身都在發抖,那紫衣男人撓了撓頭發,說,“紫冉,你腦子真的轉不過來麼——不看看,他是被誰的結界擋了回來的?”
  紫冉瞳孔倏地放大,說不出一句來,便是慢慢慢慢轉頭看著那紅袍飛揚面色煞白眸子琥珀如水而洩令人迷醉的笑忘。
  “沒錯,他是鬼。”
  那紫衣男人哼了一聲。
  笑忘仰面,眸子閃動了幾下,說,“好久不見了,鬼差,閻往。”

  第十五章:小心陷阱

  馬車一路進宮,嗜夢掀起簾子去看那宮裡的風景,一片紅彤彤黃燦燦,卻掩不住那蒼涼的底色,公公宮女僵硬的動作和麻木的表情,在她窗底而過,千篇一律。
  放下簾子,車裡那文姬端坐的凜然,儼然是一派皇後的架勢,縱使沒有鳳冠霞帔,依舊是鳳骨凰脈,嗜夢禁不住想起那文姬的夢魘來。夢魘中,她穿著那皇後的衣衫好不輝煌,那恐懼的表情和顫抖的手卻是掩飾不了的空虛和無助。
  究竟一件外衣能抵擋多少,一副皮囊能偽裝多少,一段記憶能摧毀多少,一世權勢能值得多少——嗜夢知道自己只是空空感慨,那凡間眾生,自然不比她一世又一世輪回看的透徹,看的淡然。
  在夢魘中,宿主經常會把這一世的真實和上一世的記憶碎片混雜在一起。如眉娘,夢到這一世的街道,牌樓,丈夫,也夢到上一世的那個溺水的孩子,全全糾纏在一起,才最讓人糊塗。如文姬,夢到這一世的鳳冠霞帔,皇後之身,也夢到上一世的那個和她一同被凌遲的孩子,那被她一劍刺死的女人,混亂的糾葛,很難理出頭緒。
  嗜夢要做的,就是幫他們將前一世的記憶之門打開,剝離出上一世的過往和這一生的真實,帶他們從那已然發生無法改變的回憶中全身而退,忘卻一切,投入到新的生活。
  許是輪回之祖的玩笑,許是嗜夢無法改變的命運,當她帶領一個又一個人忘卻前世走向往生的時候,唯獨還有她自己,不肯離開。
  身在紅塵,心在紫陌,眾人皆忘又如何,我記得。
  嗜夢看著那文姬已經忘記殺孽,平靜而安詳,也不禁自問,如何自己也忘記了南柯公子,如果蘇葉是誰那答案對她已經不再重要,那又會如何?
  她不敢想像,支持自己輪回九世的理由突然被抽空,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是神是人是仙是妖是鬼,似乎都再無分別。
  每個人都有留在這世上的理由,和意義。
  無論是在別人眼中多麼可笑多麼荒唐,對於那個人來說,也許是最初的信仰和最後的守候。
  蘇葉在執著著他的天下。
  嗜夢在執著著她的南柯。
  笑忘在執著著他的功德。
  而紫冉呢?不知為何,嗜夢會冥冥中有這樣一個直覺,那紫冉所執著的,也許就是將她將笑忘將蘇葉將很多人連接在一起的,最後的答案。
  在這個世界上,萬物存在的前提是軀。
  花草魚蟲,飛禽走獸,人神仙妖,無一例外。
  整個世界的軀的總數是一個平衡運動的整體,不增不減,只是轉移。這世上多了一個存在的載體——“軀”,就會有一個既成的“軀”湮滅,變成永恆的無。
  在軀的基礎上,世間萬物又同時擁有身和靈。
  身死者為死物,身存者為活物。
  死物的靈微乎其微,桌椅茶壺,白牆綠瓦,皆有靈氣,不過是不為活物所感知而已。
  那活物的靈,從低到高,便是分為兩大類,自然界和幻界。
  自然界的靈,從單細胞水生物一路到人,便是極點。
  幻界的靈,統稱為幻界三靈,便是那妖仙神。
  靈氣高低,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活物能力大小,一般說來,神高於仙,仙高於妖,妖高於人——
  只有一種情況例外,那便是“靈空”,簡單說來,便是人死、妖降、仙誅、神滅,靈空之時,活物皆去鬼界,等待輪回重生。
  沒有重生的鬼,如若逃出鬼界,便是在幻界亦或是人間漂浮。鬼符,便是那游魂附在活人身上造成的,幻界三靈雖然術法夠了,卻是沒有權限來管,因為那是鬼差的職責。
  正因為鬼差權限很大,連神都不放在眼裡,常常惹出亂子,無論是人間還是幻界,都見得極少,那紫冉也是因為從小和鬼界打過交道,才能那麼輕松勾搭上鬼差閻往。
  可是笑忘沒有料到,那向來神出鬼沒行蹤詭異的閻往,會此時此地出現在這裡。
  和他對視一秒鍾,也覺得有種壓迫感。
  “閻往,你說你來人間是為了——”紫冉注意到那閻往看著笑忘不懷好意的笑,脫口而出半句,卻是關鍵時刻打住。
  那沒有說出的部分,大抵就是她這麼久以來做著一切事情的原因,就是她在等的那一個人,就是她的執著。
  只是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是怎樣的執著,能驚動鬼差、糾纏宮廷、非要把嗜夢和笑忘卷入那無底深淵?
  笑忘無法回答,他只是知道,嗜夢麻煩大了。
  “閻往,這事是我拖他們下水,我只是要借用他們的能力,並不想傷害他們。”紫冉看了看閻往,站在笑忘身前擋住了那攝人的目光。
  “你放心,我若是想帶他回去,他還能站在這裡麼?”閻往輕飄飄的說,卻讓人很沉重。
  紫冉扭過頭看看笑忘,“對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鬼,就不會把你牽扯進來,只是,先前我和蘇葉在馬車裡,你明明是被我的結界遮擋住了,我以為你是妖或仙,沒有想到——”
  閻往搶在笑忘前面開口:
  “笑忘可是稀有物種,他逃出鬼界把自己的肉身拋卻在奈何橋邊,機緣巧合被輪回之祖收了去,賜他狐妖之神,仙人之骨,人妖仙都有他的份兒——可是無論他怎麼折騰,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已靈空,身留在鬼界,你看到的笑忘,只有靈是他自己的。”
  怎麼會?
  那樣真切的言語笑容,那樣美貌的皮囊,竟然都不是真實的存在?
  那真實的身,留在鬼界的某個地方,遲遲不能投胎;只是這樣一個飄蕩了九世的靈,寄存在一具不屬於他的身體裡,伴著嗜夢?
  紫冉突然想起,偷迷迭香的那個晚上,笑忘說的話。
  他要成仙,因為成仙可以不死,因為他沒有活著。
  本以為他只是文藝而已,沒想到卻是最後的真實。
  紫冉良久只能說一句,對不起。
  其實沒有進宮以前,嗜夢就已經在勾勒著皇帝的樣子。因為文姬夢中曾那樣激動地握住她的手說過,她這一世終於可以愛一個可以去愛的人。
  可是,嗜夢從來不信皇帝是可以去愛的男人。
  因此,一想到蘇葉未來終究是會照功德簿上說的那樣改朝換代,便是心有餘悸。
  文姬從夢魘中解脫出來,自己現在卻要用一世去踐行這樣的夢境,他日那湖邊垂淚精神錯亂的女人,會不會就是自己?
  那樣的日子,豈非天天都是最真實的夢魘?
  進大殿的時候,蘇葉那高高的背影一直擋著她的視線,文姬那重重的腳步聲遮住了一切呼吸的混亂。
  終於蘇葉和文姬都停了下來,終於都跪了下來,只有嗜夢還僵硬的站著。
  直視那龍椅之上,這一世,那最高高在上的凡人。
  不過也只是個普通人。
  有著和蘇葉一樣深邃的眼睛和五官分明的臉,年輕時應該也是個俊朗的男人,被歲月刨光,被權位磨平,成了一紙詔書,一個龍印,一段歷史。
  那皇帝細細打量嗜夢,張口說,“你為何不跪?”
  嗜夢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那蘇葉,不是她一定要端架子清高傲人,只是她就連在那輪回之祖面前都不曾下跪,這雙膝沾地,對她來說,甚是陌生。
  好久好久,就在皇帝要再開口的時候,卻是蘇葉搶先說道:“嗜夢不同於凡人,乃是兒子三生有幸求來的仙子,請父王贖罪。”
  “仙子。”皇帝看了看嗜夢,“那你可否告訴我,我是否是真龍?”
  嗜夢老老實實回答,“龍只是人類幻想出來的動物,本身都是不存在的,更何況是你。”
  蘇葉冷汗直流,依舊在為她開拓,“父王息怒,兒臣早說過,嗜夢並非凡人,出口冒犯,請責怪兒子好了。”
  “膽敢出口頂撞我,確實不是普通人,但是你是否是仙人——”皇帝的眼神終於飄到了一直低頭不語的文姬頭頂,“就是你,治好了文姬的病?”
  嗜夢點點頭,“那不是病,只是個夢。夢醒了,皇後娘娘已經明白什麼是對她最重要的——不要讓這虛無的夢魘破換了你們夫妻情義,更不要因此牽連了蘇葉。”
  “這不是牽連,蘇葉不是我的骨肉。”
  “那只是文姬混淆了前世今生,那只是個夢罷了,夢囈而已,陛下是相信夢囈,還是相信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兒?”
  ……
  ……
  蘇葉緊張的抬頭看了看皇帝,深知他上下嘴皮一碰,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
  ——我哪個都不信,只信我自己。
  ——皇後夢到自己殺了人,皇後夢到腹中的不是皇帝的血脈,但這是她的一個夢。
  ——是麼,那麼為何,我也做著相同的夢?
  皇帝的聲音漂浮在空曠的大殿,蘇葉抬起頭腦門汗水細密,終於知道一向謹慎的父王,為何會單憑母後那風言風語就免去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我也夜夜夢到,我的皇後殺人了,皇後殺人是因為那人知道,她的兒子不是我的龍種。”
  嗜夢猛地抬頭,“這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為何攔我,也不知道你設計了這一切是為什麼,我只知道嗜夢現在有危險,我一定要在她身邊。”笑忘清澈的琥珀眸子幾乎透明而純粹。
  那閻往蔑視的一笑,“就憑你?”
  “難道憑你麼?”
  閻往一聳肩,“不好意思,這的確是在下的看家本領。”
  笑忘愣住了,看看手中桃花扇,想起這前後種種,突然領悟般死死盯住紫冉,“我捕夢網捕捉的不是文姬的夢魘?”
  “夢魘已經解除,桃花已經綻放。”紫冉沒有直接回答,卻是這麼一說。
  沒錯,桃花都開了,輪回之祖不會騙他,那麼就只有一個答案,方才他捕捉到的和文姬的夢魘一摸一樣的那感應——
  “沒錯,是鬼符。”閻往瞇起眼睛,笑著說,“和文姬夢魘幾乎一樣,連你都犯了錯誤的,鬼符。”
  笑忘心是那樣緊緊一拽,狠狠一沉,“鬼符的宿主是——”
  紫冉看了看笑忘,說,“那人,恐怕此時正在嗜夢面前。”
  嗜夢通夢本是有兩條限制的,一不能感應,二不能隔空,可是憑借九世修行,她早已跨越了這兩個局限。
  她可以多少憑借仙術和經驗,判斷出陛下的確是中了夢魘。
  只是,為何這夢魘會從文姬傳到了皇帝陛下?為何在文姬夢魘消除後,陛下依舊被其所擾?
  這一切都有些古怪,嗜夢卻是沒有心情好好分析思考。她被囚於後殿之中,和蘇葉二人一室相對無語。這個一直很強勢的男人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任由侍衛帶走了文姬任由大門被幾乎恥辱的鎖上任由那下人們露出鄙夷的眼神,他只是毫無反抗的力氣。那默默不語的蘇葉,占去了她全部的心思。
  輕輕環住他,感覺到這個男人輕微的一個顫抖,埋入她的懷中,像個逞能的孩子最後委屈的跑回家來——
  多讓人心疼。
  聽他彷彿在責怪自己的說著,“為什麼會是這樣——”
  對啊,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在距離希望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坐看一切翻盤推到重新來過。
  蘇葉的天下,她的南柯,此刻如此諷刺的重合在一起。都是一個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距離。
  “相信我,我最明白你的心情。”
  “父王以為我和母親在做戲。”蘇葉萬念俱灰的說,“我害了母親,害了你。”
  “別這樣,我們事先誰也不知道陛下免了你的太子,不是因為文姬那一句話,而是因為他自己的夢魘——是我仙術不精,竟然從來沒有發現過你父親也被夢魘所擾。”
  蘇葉握住了嗜夢的手,那麼冰冷,卻很溫暖。
  因為眼前的女人,還是關心著自己心疼著自己的,在他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慘淡時刻。
  “我現在只求母親無恙,我們可以平安回去,其他的,不敢奢望。”
  “我們一定能回去,你不是還要宣布我是你的妻子麼?”嗜夢安慰著蘇葉,勉強擠出個笑容,“我們只需要等笑忘來——”
  “笑忘不會來的。他一定以為我們在宮中正團圓,哪知道是這副光景。”
  “可惜我除了通夢,什麼都做不了。”嗜夢話音剛落,那蘇葉突然升騰起希望,“你可以通夢,對啊,你可以通夢的,既然你解除了我母親的夢魘,那你一定能解除我父親的,他們不是中了一種病麼?”
  “我還不能確定,只是聽了你父親的描述,他應該是中了文姬的夢魘,都是你母親前世的記憶。”嗜夢點點頭,“只是,我需要等笑忘來。”
  “他不過是你的輔助,既然你已經知道宿主是誰,等他做什麼?”
  這一問,嗜夢沒有任何好反駁的。
  是啊,等他干什麼,等他做什麼,那只狐狸不過是會在自己元神出竅通夢的時候把風圍觀,事後說幾句風涼話。
  等他干什麼。
  她面前已經有蘇葉,有南柯公子,她早晚要離開笑忘的。
  “你曾說過我是你的南柯公子,嗜夢。”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蘇葉牽起嗜夢的手,“如果你一直都相信我,那麼,請再相信我一次,你不會有事,你治好了父王的病,我們在宮中大禮,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南柯。”
  蘇葉的眼睛開始綻放光彩,而嗜夢卻是不能說一句話。
  命運的司南,似乎是在等待她在笑忘和蘇葉中選擇。
  是相伴九世的笑忘?
  還是眼前的蘇葉。
  好久好久,嗜夢淡淡的說。
  “我幫你,因為我還在相信,你就是南柯公子。”

  第十六章:破鬼符

  笑忘很後悔那個潮濕的夜晚文姬的大瓦房前那一輛馬車中蘇葉和紫冉互啃的時候他沒有大喊一聲:
  捉奸啊——
  如果他喊出了口,嗜夢就會聽見。
  嗜夢聽見了,她就會想。
  亦或是憤怒,亦或是懷疑,總之,比現在這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打包的白癡行徑好。
  不,白癡的是他,一心想要給嗜夢找個可靠的歸宿,卻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頭。
  爬牆固然不可取,然而捉奸不宣才是禍國殃民。
  如今面前橫著紫冉,頭頂上豎個閻往。
  笑忘那妖精的前世、半仙的骨頭,沖不過紫冉那道結界;而大白於天下的游鬼實質,也在閻往這個天敵面前挫敗的體無完膚。
  閻往和紫冉加在一起,唯一不能攔截的就是人。
  而笑忘,恰恰好又是人身,本是可以收住仙氣鬼氣闖過去,可是用人身去闖,那紫冉一根指頭就能把他捅到陰溝裡去。
  大千世界這麼多物種,卻沒有一個能沖破現在這看似簡單實則刁鑽的結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造物主閒著沒事又多造了一種生物出來,有那麼趕巧那笑忘來做實驗品。
  笑忘可以等,笑忘向來相信天上會掉餡餅下來砸死他。等不及的是嗜夢。
  笑忘知道,那個傻丫頭本來就簡單,一聽到南柯公子的呼喚,哪還有心情去判斷那是夢魘還是鬼符——
  更何況,紫冉這一次真的是做的太絕了,換做是誰,也看不出這夢魘和鬼符的區別。
  夢魘,糾纏的是前世記憶。
  鬼符,糾纏的是今生怨念。
  文姬的夢魘居然和皇帝的鬼符內容驚人的一致。
  這為紫冉那重重疊疊的陰謀提供了溫床。
  笑忘看看紫冉的深紫色眸子中那說不出的陰郁,突然就想起,曾經那時,嗜夢和她的對話:
  ——這本是我們份內之事。該我做的,我一樣不會少做,不該我做的,我一樣不會多做——
  ——是嗎?
  如今的嗜夢和自己,都說了多餘的話,多了多餘的事。那一聲諷刺的“是嗎?”,現在回憶起來,瘆人的冷。
  ——原來如此。你就是在利用這個夢魘和鬼符的巧合重疊。
  ——沒錯。
  ——你一開始用迷迭香屏蔽了我們對文姬夢魘的感應,是為了讓捕夢網捕捉到皇帝的鬼符?
  ——是的,連同那銀梳上的頭發,那是皇帝的,不是文姬的。
  ——也就是說,嗜夢在安樂侯府隔空通夢,根本就是去了皇帝的鬼符而非文姬的夢魘?
  ——沒錯,只不過那之後,我們直接帶她去了文姬那裡,一切天衣無縫。
  ——你明知道我不會讓嗜夢去破鬼符,所以才千方百計的分化我們,利用蘇葉那個南柯公子的假身份。
  ——可惜你發現的太晚了。是你自己把嗜夢推出去的,不是麼?
  ——對,我是個二百五。
  ——你不是二百五,你只是和我一樣,有著不能為人說的原因。
  ——我們不一樣,你可以為了那個原因不惜利用犧牲別人,我卻不同。
  ——也許是我太自私,太狠心,但是我並不後悔。你卻後悔了,笑忘,可你還能做什麼?
  ——恭喜你,堂堂一個仙子,和無所不能的鬼差一起,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只是為了利用我們兩個半仙。
  到這時,閻往才插入了笑忘和紫冉的對話。
  “冤枉啊,我只是圍觀而已,難得如此好戲。”閻往笑的很邪惡,“到了如今,你還看不出這一個陰謀裡,獲利最大的那個是誰麼?不僅嗜夢單純,笑忘,你也很單純。”
  笑忘愣住了。
  文姬的夢魘中,她因為背叛了皇帝,和外人私通而孕,萬般無奈起了殺心。
  和那夢魘重合的這一世的鬼符,也必定是同樣的因由。
  文姬這一世殺人的理由,竟然是和前世反諷般的一致?
  也就是說——蘇葉——
  笑忘恨自己沒有早一點參悟那“改朝換代”四個字的內涵。
  如若是繼承大統,何來的改朝換代?
  原來文姬那一句“你不是皇帝的兒子——”
  既是上一世的夢魘,也是這一世,背後最大的真實。
  這一切,原來都是一個私生子掙上位的宮斗戲碼。
  笑忘緊緊攥緊了桃花扇。
  蘇葉,我圈圈叉叉你二大爺!
  蘇葉握緊了嗜夢的手,就在她冥思之中元神出竅的前一秒打斷了她。
  “可以麼?會有危險麼?”
  “……當然有,即使是我去過的夢魘,也有很多未知的因素,更何況,我到現在也沒辦法解釋,為何你母親的夢魘會傳給了你的父親。”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拿你來冒險——”蘇葉很難得如此坦白的說出這話,倒是讓嗜夢意外。無論是謙謙有禮謹慎小心的南柯公子,還是自負強硬抱負很大的安樂侯蘇葉,都不曾這般小男人似的唯唯諾諾,彷彿她一走就回不來了一般——
  “你還想做皇帝吧。”嗜夢淡淡一笑,“雖然我不想我的南柯公子做皇帝,但是若是你想,我就會幫你。”
  “我——會成為皇帝。”蘇葉終於放開了她的手,那眼神似乎是決絕的告別,“可是,我不准你離開,你一定要回來。”
  “我當然會回來,這只是一個夢魘罷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隔空通夢,就算沒有笑忘,我也可以的。”
  “這算是你對我的承諾,你不可以一走了之。”蘇葉盯著嗜夢,嗜夢點點頭:
  “我不會走的,只要你還在這裡等我,我就不會走。”
  蘇葉嘴唇顫抖著試圖說些什麼,最後只是眼睛一閉,深呼吸一口氣。
  嗜夢像是想起什麼,突然問了一句:
  ——如果我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你會如何?
  ——我會等你。
  嗜夢點點頭。
  嗜夢還是第一次在沒有笑忘的情況下通夢。
  元神出竅的時候還是禁不住有些心慌,沒有那樣一個人守著,總覺得若是回不來,便是再沒有人會惦念著去找她。
  現在南柯公子就在身旁,進入皇帝的夢魘中,一片白霧蒙蒙,他的影子在邊緣之外,嗜夢卻沒有心安的感覺。
  ——如果我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你會如何?
  她曾經這樣問過笑忘,依稀記得那狐狸掩面一笑,說,那我就闖進去。
  你為什麼只是在那裡等我?南柯公子?我已經找了你九世,你卻只是在那裡等我。
  嗜夢胡思亂想著,在這一片霧蒙蒙的黑暗中跋涉,那潮濕陰暗的感覺,那絕望而近乎詛咒的氛圍,讓她想起第一次通夢的情景。
  沒錯,這才是她在安樂侯府隔空通夢時看到的情景。那和在文姬的夢中是全然不同的感覺,文姬的夢是那麼真實,顏色絢麗,紅牆綠瓦,那湖裡的鯉魚都看的真切,那婢女的竊竊私語都聽得明白,那每一聲歎息都像就在耳邊,彷彿置身於文姬的故事中,和她同悲同喜,同生同死,那殺人的一瞬,刀刃刺入對方的胸膛,文姬眼中的無奈與恐懼、絕望與後悔是那樣呼之欲出,讓嗜夢可以毫不猶豫的伸手捉住那刀刃——
  而此時,便是如若最開始的那一次,什麼都是潮濕黑暗的,霧蒙蒙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是漫無目的的漂浮——漂浮——
  看不到的荒涼,聽不到的絕望,彷彿五感都被剝奪,生命只剩虛無。
  這種感覺,為何,如此像一個地方?
  嗜夢越是向皇帝的夢魘深處走去,卻是心慌。
  為何……
  會像是……
  鬼界?
  笑忘難得的一次正經,那繃緊的臉也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嚴肅的狐狸,下巴的弧線像是彎刀,隨隨便便就勾破了心。
  很難想像這樣的笑忘,居然會親手把嗜夢推到了蘇葉懷裡。
  如今追悔莫及,如今束手無策。
  閻往看著,越看越樂。
  ——多麼歡樂的虐啊。
  ——變態。
  ——我只不過說說就變態,那你這個做做的不是更惡心?
  閻往絲毫不給紫冉面子,似乎他從來都沒有站在任何一方,如他一開始說的那樣,只是個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
  “如果嗜夢有事,我會找輪回之祖。”笑忘冷冷的說,“如果神都管不了你們,我就算回鬼界,也不會饒了你們。”
  “笑忘啊——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要沖著我來——再說,你以為自己是誰?回鬼界,你算了吧,你這種游鬼,一踏入鬼界就被收了,自取滅亡。”
  閻往眼神犀利,“對了,我剛剛感應到,嗜夢已經進入那皇帝的鬼符了。”
  笑忘猛地一抬頭,“她果真是去了?”
  閻往點點頭,“為了她的南柯公子,去了。”
  笑忘恨不能撕爛了自己,早知道紫冉圖謀不軌,早知道南柯公子是假的,早知道這遲早會成為嗜夢的軟肋,他只是賭自己還能有力回天,沒有想到,這陰謀竟然已經超越了人仙,牽扯了鬼界。
  看著狐狸的臉色越來越沉,閻往隱約感覺到一股氣場,說不出的氣場。
  有些妖的詭魅。
  有些仙的飄然。
  有些鬼的陰森。
  全全混雜在一起。
  在這個單薄的叫笑忘的男人四周,慢慢擴散著,那一種莫名的氣場,那一個說不清的結界。
  紫冉靈氣太低,還沒有察覺笑忘這微妙的變化,閻往也是瞇眼低笑,像是賭注的說:
  “我放你出去。”
  紫冉猛地扭過頭,厲聲說,“你瘋了麼?別說他是鬼,就算他是人身仙骨,去那鬼界也是有危險的!”
  “人身仙骨的我去有危險,那麼嗜夢呢?”笑忘抬頭看了看那輕笑的閻往,“讓我去。”
  “話先說在前,你身在鬼界,靈在人間。你可是要知道,鬼符和鬼界是相通的,你如果一進去,可就相當於回到了鬼界,碰上來捉你的小鬼也罷,鬼差也好,被捉回去也罷,當場魂飛魄散也好——”
  “你只是圍觀。”笑忘搶先說出了閻往的台詞。
  不良鬼差閻往,終日不務正業,只樂衷於二字,圍觀。
  紫冉還要說什麼,那閻往的紫色迷霧結界已經散開,“放心吧,我只是心善,給他一個機會給嗜夢收屍,你可要知道,從這裡到皇宮有多遠,等他找到了嗜夢在哪裡,好戲已近尾聲。”
  紫冉聽了這話才算放心,看看那不言不語不動的笑忘,說,“聽到了麼,已經太晚了。”
  “你們可以算計很多,但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你們算不到的。”
  笑忘突然周身變淡了,那只是一秒之中發生的事情,紫冉目瞪口呆,閻往瞇眼沉思,聽見笑忘一句:
  我和嗜夢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總會找到她。
  話音未落,人已無蹤影。
  紫冉看看閻往,半響說,這不是仙術。
  閻往摸摸下巴一笑,也並非鬼術。
  這笑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嗜夢看著眼前這一幕如同鏡頭重放了無數遍,血流遍地,淒厲聲劃破長空,卻是無力顫抖。
  那文姬滿面是血,一次一次把刀刃推進了對面那個女人的胸膛,而那女人只是不動,如同厲鬼,明明是噴薄而出的鮮血,她卻毫無知覺。
  “住手吧,文姬,住手。”
  任嗜夢如何喊,那文姬仍是歇斯底裡的狂刺進去,一遍又一遍,彷彿早已沒有了神智,如同行屍走肉。那被殺的女人仍是冷冰冰毫無反應的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稻草人,只有那詭異的笑容,還有留在風中刺骨的話,提醒著嗜夢這一切正在發生。
  “你和你的野種兒子,都會死,都會死的很慘很慘,都會在我的詛咒中瘋癲而終。”
  嗜夢闖到二人中間,伸手去捉住那劍,劍只是穿過她的手,再一次刺入那還在跳動的胸膛。
  嗜夢試圖抱住文姬,收緊懷抱,卻是虛無,再一睜眼,自己抱住的只是空氣,那殺戮的一幕,又轉移到了黑暗中的另外一角。
  嗜夢慢慢跌坐下來,捂住耳朵依舊是那不絕於耳的詛咒,閉上眼睛依舊是那不斷刺入胸膛噴出的鮮血。
  ——誰來救救我?
  嗜夢眼前晃過蘇葉的樣子。
  他夾著四塊紅燒肉,一邊排好,從大到小。
  他說著,晨露泡新鮮的茶葉,祛胸悶效果最好。
  他用袖子擦擦凳子,左邊三下,右邊三下。
  迷茫之中,那黑暗的角落似乎闖入了一抹艷麗的色彩,那般耀眼,成了這世界唯一的存在。
  紅色大袍,輕衣飄飄,他逆風雨披荊斬棘而來,桃花扇一開,滿面充滿生命力的桃夭。
  ——如果我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你會如何?
  ——那我就闖進去。
  依子之約,如期而至。

  第十七章:禁殤

  嗜夢感覺到周身是不受控制的冷,她這人身抵擋不住鬼界的寒氣,在這和鬼界相通的鬼符裡,憑著那小小的仙氣抵擋了好一陣子,終於在笑忘闖進來的時候不支倒地。
  笑忘輕輕扶起嗜夢,那白玉斜了過來露出朱砂痣,鮮紅的顏色如同他的大紅袍。溫柔的把那朱砂痣蓋上,笑忘那單薄的身軀抱起嗜夢,好在她也是仙骨,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周遭的白霧愈加濃烈,淒厲的鬼叫四起,那文姬殺人的一幕懸掛在這鬼符空間的各個角落,地上開始慢慢湧入鮮血。
  無窮無止的詛咒,提醒著當今陛下那改朝換代的危機,也控訴著文姬那兩世的罪孽。
  笑忘將桃花扇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腳下每抬起一步就沉重一步,那鮮血已經不是普通的人血,而是鬼界的血池之血,能夠沉澱靈氣,好在嗜夢與笑忘靈氣都不算高,否則早就不能動彈一步。
  前方白霧愈濃,那若隱若現之中,一個男人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笑忘愣在原地,緊緊抱住了嗜夢,那輕之又輕的存在,他生怕一眨眼就沒了。
  聽得黑暗中那男人一聲歎息,笑忘血液都凝固了。
  突然一盞燈亮,那本是嚎叫的鬼哭,竟然都瞬間停止了,四周是死一般寧靜,那光一閃一閃,打在那男人臉上,如同瓷器的皮膚,修長的身軀,大白袍子上有著精美的花紋,和那身上的詭異圖案相得益彰。這是個很鬼魅很冷矍的男人,他一顯身那四周一切生物都屏住呼吸——
  連同笑忘。
  “你倒是眼熟。”那男人聲音是刺骨的傲慢和冰冷,讓笑忘無法回答一句。
  面對著人神共懼鬼界最強大的鬼差,那游鬼笑忘,如何逃出生天?
  安樂侯府,閉眼冥思的閻往嘴角上揚,說。
  “紫冉,你還是慢了一步,禁殤來了。”
  禁殤,那鬼界諸多鬼差之中,最富有傳奇色彩的一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本沒有人間界,便只有幻界和鬼界,統稱為“大同世界”。
  那時活物便只是幻界三靈,最高為神,次而為仙,末而為妖。
  那時鬼界的掌管者和鬼差,也都是仙和神。
  那是個平衡的狀態。
  相安無事不知有多少個千年。
  直到,大同世界所處的外界環境開始發生自然衍變,出現了三靈之外的活物——
  那便是自然界的誕生。
  從水中最原始的生物,一路衍變進化,當人類誕生的時候,終於打破了大同世界的平衡。
  那自然界的活物,因為不像大同世界那般擁有不滅的“軀”,因此經常無中生有,有又還無,將原本運行平衡的大同世界的秩序,全部打亂。
  究竟是要從根源上毀滅這個福禍未知的自然界,恢復大同世界的平衡?
  還是與這個新生的世界共處,將軀分給他們一部分?
  大同世界的三位靈氣在神之上的“神”,也成為“祖”,對此產生了分歧。
  統管鬼界的祖“魑魅”主張毀滅自然界全部的活物。
  統管幻界的祖“望”主張和自然界融合共處。
  為“大同世界”提供了軀並維持軀的平衡的祖“源生”主張兩界並而行之,互不往來。
  三祖分歧,自然界和“大同世界”都陷入了無休止的混亂。其中種種,早已無法考證,流傳到後來,已經不知道經過多少版本的演繹,但是基本的戰果,卻是不變的。
  因為“魑魅”打破了三祖共治的協議,私自派鬼差入自然界殺戮,造成自然界幾乎全部毀滅。“望”和“源生”二祖合力將“魑魅”制服,卻是遇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難題。
  三級之靈尚可以誅滅輪回,評功過,看得失,這三祖卻是高於鬼界的存在,即便是收服了鬼界之祖“魑魅”,也是無計可施。
  權力如若沒有任何束縛,將會毀滅一切。
  思及此,望和源生決定和魑魅同歸於盡。
  神可滅,仙可誅,妖可降。
  大同世界的三祖,便只能自我分化,將那本是無窮的靈氣,分化到無窮的個體中去,從一到無窮,便是自化。
  源生的靈氣留在了幻界。至此,本是和自然界活物靈氣相距不大的幻界眾生,開始有了遠超乎於自然界活物的靈氣,成為了後來人類又敬仰又恐懼的神仙妖。
  魑魅的靈氣留在了鬼界。相較於幻界,鬼界原本的神仙有限,每一個分到的靈氣也要高一些,於是成為日後靈氣超乎同等修為神仙的鬼差。
  望的靈氣去了人間界,打破了人間界與大同世界的隔膜,至此,石木牆瓦皆有靈氣,花草魚蟲皆進入輪回轉世,甚至能修煉成妖,那人類,更是可以修煉成仙。
  大同世界解體,至此人間界、幻界、鬼界並存,且各有結界,互不干擾。
  三祖自化後,各自的軀還在,靈剩下原先的千萬分之一,一並進入輪回轉世。
  源生轉世入幻界,專司軀之平衡和轉世重生,即為輪回之祖。
  魑魅轉世入鬼界,成為六大鬼差之一。
  望轉世入人間界,再無蹤影,軀早已分給原本沒有軀的人間萬物,靈氣融入了萬千生靈。
  這段歷史,興於自然界起源,幾經演變,已經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三祖自化後的轉世,卻是幻界最大的謎題和永恆不衰的八卦。
  由於那輪回之祖早已證實就是“源生”轉世,而“望”早已和自然界融合再無蹤跡,剩下可供議論的,便是那六位鬼差中,誰才是“魑魅”的轉世。
  而這其中,無論從性格、靈力還是行事風格來說,禁殤無疑都是最佳人選。
  幻界同行一句話:寧可在神仙頭上拉屎,不敢在禁殤面前咳嗽。
  現在笑忘就站在這禁殤面前,心裡想的是,紫冉啊紫冉,你可玩大了,我是回不去了。
  禁殤那身後一盞漂浮的鬼燈忽明忽暗,身邊開始有螢火蟲在飛舞。曾在鬼界九死一生,笑忘再清楚不過,嗜夢誤打誤撞已經從鬼符走到了鬼界這邊來,面前不是普通的螢火蟲,而是專門指引游鬼的路燈。
  禁殤不著一詞,那寒冷的眸子,像是在說,“那游鬼就是你麼?”
  笑忘舔了舔嘴唇,說
  “你認錯了,鬼差,我不是那個下鬼符的厲鬼。看到我身邊有個正在被捅的女人了麼?就是她——您慢慢抓,我還有事。”
  話說到這裡,笑忘卻是依舊不敢動一下。
  禁殤只是把頭從一側傾斜到另一側,懶洋洋說了句,“我在找個東西。”
  “我不是東西。”笑忘心裡想著,你夠狠,逼著我自罵。
  “你見過我的刀麼。”禁殤的思維似乎只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馳騁,什麼鬼符什麼游鬼他絲毫不在乎,全世界對他來說,重要的只是一把刀。
  笑忘豁出去的說了句,“你放我們走,我就幫你找刀。”
  禁殤眨了眨眼睛,眨得笑忘發毛。
  “她可以走,你得留下。”
  “為毛?”
  “我禁殤,從不放走游鬼。”禁殤邪魅一笑,“而且,你話好多,我煩了。”
  ……
  ……
  你不早說。
  安樂侯府,紫冉面色唰的蒼白,久久問了句,“他動手了麼——”閻往那麼欠揍的圍觀表情,讓紫冉很惱火。
  “還沒,不過估計快了。”
  “什麼意思?”
  “本來我想提醒一下話嘮狐狸,禁殤有三禁:沒大沒小,油嘴滑舌,游魂野鬼。正巧,他都占了,在劫難逃。”
  “你不早說!”
  “說了有用麼?笑忘不是一樣要去,況且,這樣才有趣。”閻往呵呵一笑,“可惜你看不到。”
  “送我去笑忘那裡。”
  “你還是惦記那只狐狸的麼。”閻往搖搖頭,“我還以為你會說送你到禁殤那裡。”
  “送我去。”
  “紫冉,我不欠你什麼,反而是你欠我的吧,不是我拖延了禁殤,你這個局連開局都開不成。”
  “不過是各為其利。”紫冉冷冷的說。
  “沒錯,你為了不讓禁殤來人間,我為了圍觀一樂。如今你沒達到目的,就想毀了我的樂趣?休想。”
  “求你。”紫冉仰起臉,閻往瞇起眼,“你說什麼?”
  “我說我求你。”
  “紫冉啊紫冉,你私跑了也就算了,違背律條也就算了,危害人間拖人下水也就算了——現在又正義感泛濫?”閻往決絕的一句。
  太晚了。
  小爺我來了興致,就算是禁殤求我,我也不給面子。
  閻往身影漸漸隱去,留下紫色迷霧,和紫冉那衣裳融為了一體。
  嗜夢元神歸來的時候,整個人軟綿綿的就跌坐下來,蘇葉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在她耳邊說,“太好了,你沒事。”
  嗜夢睜開眼,炫目的陽光穿窗而入,蘇葉的懷抱何其的溫暖。
  “笑忘呢?”
  “笑忘?”蘇葉拉開一段距離,有些吃味的說,“他不曾來過這裡,大概還在侯府。”
  “他沒有來過?”嗜夢頭疼欲裂,“為何我感覺他剛才闖進了皇帝的夢魘。”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仙人的規矩,只是我這凡胎肉眼,看不見任何人,除了擔心你。”
  嗜夢淺淺應道,“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我聽紫冉說過,隔空通夢超出了你的仙術范圍,是不是因此身子受不住了?”
  蘇葉握著嗜夢的手,是那般冰冷。
  “我大概是眼花了,”嗜夢說,“我休息一下再去通夢。”
  “不要勉強,我很擔心你。”蘇葉歎了一口氣,“也許我命該如此。”
  “當然不是如此,功德簿上說的明白,你會改朝換代。”嗜夢在蘇葉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如果是你說的,那我便相信。”蘇葉成竹在胸的笑笑,“我若成王,你必是後,我會對你負責。後宮三千皆不要,只有你一個女人。再不怕那些爭風吃醋宮斗成風,再不怕那永無止境的試探和背叛。”
  嗜夢聽著這話,覺得蘇葉在暗示什麼,卻又不清不楚;覺得他似乎感同身受,卻是毫無因由。
  正是這時,那大門被突地推開,屁滾尿流的侍衛跪下來誠惶誠恐的說,“太子殿下,陛下宣——”
  蘇葉露出一個笑容,那樣的釋懷那樣的幸福,默默牽起了嗜夢的手,“來,我們去見父王——而立之時,雙喜臨門。”
  嗜夢被拉扯著出了門,那樣奪目的陽光,讓她不禁閉了眼,那夢魘中淒厲的鬼叫和無休止的殺戮重又出現在眼前。
  有些恍惚,自己已經破解了夢魘了麼?
  為何元神會歸來?
  笑忘,你來了麼?你現在在哪裡?
  紫冉很久沒有再回幻界了,沖到奈何橋邊的時候,娘正在熬湯,看見好幾百年都沒有見過一面的女兒,勺子一下就掉在了鍋裡。
  “紫冉?”
  “時間緊迫,娘,我要去鬼界。”
  紫冉看了看奈何橋那一段黑幽幽的鬼界入口,“不多說了,給我回頭草。”
  奈何橋,只能從鬼界出來過橋喝湯入轉世台,不可逆向。
  除非口含“回頭草”。
  孟婆板著臉,“你私跑出去我都沒跟你算賬,又要去鬼界?你干脆不要回來!”
  “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紫冉冷冷的回應,“我做鬼比做仙幸福。”
  孟婆揚手就是一巴掌,那紫冉只是沒有動,“給我回頭草,我不會再煩你。”
  “給我一個原因。”
  “禁殤。”
  紫冉看著娘的臉色越變越冷,說,“他又要作孽了,我要去阻止他。”
  “怎麼回事?”
  “我偷看了功德簿,知道這一世有個私生子皇帝蘇葉會改朝換代,但是功德簿上沒有寫過程。鬼差閻往告訴我,禁殤唆使一個游鬼在皇帝身上下了鬼符,使得蘇葉丟了太子之位,然後會誘惑他弒君篡位——”
  “那個男人,又在踐行他那套理論。”
  只問結果,無謂善惡。
  “所以我趕在他去人間界之前,先找到了嗜夢仙,騙她進入了皇帝的鬼符。”
  “你不該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我沒有其他選擇,我不能看著他一錯再錯越陷越深。”
  “你已經為了他失了兩感,這一次,你闖入鬼界去,又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不知道。”紫冉決絕的說,“我以為嗜夢已經入仙,破鬼符只會減修行,沒有想到禁殤提前來了,害得她幾乎死在裡面,還害得身為游鬼的笑忘深陷其中不知現在如何——”
  孟婆一驚。“笑忘也在那鬼符裡!”
  “恐怕已經被帶回了鬼界。”紫冉伸出手,“我這就去找他們——我做的決定,我會一力承擔——”
  “糊塗啊。”孟婆很爽快的就從脖子上掛著的香囊中取出一株回頭草,紫冉一愣,聽娘說,“如果笑忘真的被捉回了鬼界,輪回之祖不會放過你的。”
  紫冉來不及再多問,只是將回頭草含入口中,頭也不回的,奔過奈何橋,朝那黑暗中,去了。

  第十八章:逃

  順天二十五年入夏,時值前太子安樂侯蘇葉三十而立大典,西王東相北帥南商齊聚一堂,民間早已傳的沸沸揚揚的安樂侯重奪太子之位的傳聞這一天變成了白紙黑字的事實。
  對外早已死去多年的皇後文姬突然出現,且失心瘋已經治愈。
  早該退居二線的皇帝突然良心發現,恢復了蘇葉的太子之位。
  一切彷若巧合,就在皇帝這一紙詔書後不過幾個時辰,就在蘇葉攜太子妃嗜夢進宮面聖離開不久之後,就在太子回府與滿堂賓客歡聚一堂的那時,傳來了皇帝駕崩的消息——
  這一天,對於一些人來說,是大喜後的大悲,對於另一些人來說,是大悲後的大喜。
  蘇葉從落魄侯爺,一天之內翻身成龍,速度之快下手之狠讓那原本虎視眈眈想要將其吞噬掉的各路人等大驚失色。
  奏折不斷,流言四起,紛紛指向那突然光復的太子蘇葉是皇帝暴斃的罪魁禍首。
  無奈蘇葉做的實在天衣無縫,那摘責一方處心積慮抓耳撓腮卻無可詬病。
  其一,當日蘇葉攜兩位女眷入宮,乃皇帝親自宣召,不僅安樂侯府滿堂高客可以作證,那宮中四路八方也可以佐證。
  其二,宮中那侍衛們供證,當日陛下見了這三人龍顏大怒,留文姬問話,將蘇葉和他的女眷囚禁。卻是不知為何突然轉性,一覺醒來對皇後彬彬有禮疼愛有加,對蘇葉器重非常,當下說出了“悔取兒太子之銜,若非此君,吾位何如——”此等言語。這期間,文姬和陛下相處一室毫無異常,那蘇葉被關的遠遠亦無計可施。
  其三,領旨謝恩出宮之後,蘇葉攜太子妃嗜夢一路直回安樂府,和滿堂高官貴人同賀喜訊,宴席當中,未見他離席或異樣,知道接到皇帝駕崩的噩耗。那和蘇葉走的很近有下手嫌疑的重臣都在席中,而立大典成了洗刷他們嫌疑的最有力證明。
  雖是很多蹊蹺,但宮廷從無新鮮事,再荒誕不羈的故事,寫進皇家的歷史都會變得冠冕堂皇。
  那一眾對手看著蘇葉醞釀三年一日翻身,只能感歎道,他用了邪術,天意難違。
  這一回,找不到理由於是把一切推給老天的人民群眾終於還是歪打正著了一回。
  天意難違,寫在功德簿上的“改朝換代”四個字,才不會因為鬼差而或半仙而改變。
  所謂邪術,幻界的學術用語,那叫鬼符已破,宿主元神損耗而終。
  鬼界。
  紫冉沖入了鬼界便是極為熟練的在這極近永黑的壓抑空間中快速奔跑著,那每一塊巖石每一條血河她都如此熟悉,她曾經為了那個男人在這鬼界來來往往太多次,已經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被眾仙驅逐,失去兩感,違背了幻界戒條偷看功德簿、和鬼差往來——
  若是把她的罪行七七八八列出來,欺騙小小兩個半仙怕是要排在最末尾。
  可唯有此次,她心最是沉重。
  記得那狐狸夜月中下巴的曲線,記得他說,“她愛的男人”。記得他那賤笑的樣子,記得那琥珀色眸色,記得他和自己每一次的斗智斗勇,記得他和嗜夢一並通夢的默契。
  記得很多,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利用嗜夢,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將他牽扯進來。
  游鬼去了鬼界,這是最大的笑話。
  笑忘遭遇禁殤,這是最後的悲劇。
  當那石像一般坐著的男子出現在她視野,紫冉多多少少舒了一口氣,那笑忘靈還在,就連那靈臨時寄存的人身仙骨的身,也都還在。
  嗜夢昏厥不醒,她那有限的靈早已抵擋不住這鬼界的淒寒,更何況那鬼符本就是摧毀元神的結界。禁殤彷彿早就料到紫冉會來,毫不稀奇,只是一副厭惡的樣子說。
  “你又來擾我清幽。”
  “禁殤,都是我的錯,和笑忘嗜夢沒有關系。”紫冉卻是面無懼色,在笑忘看來,這一刻她簡直散發著神的色彩——
  已然絕望的笑忘,又重新燃起希望。
  紫冉大仙,你把我們害的這麼慘,您總算來了哈。
  來了就發點餘熱吧。
  我們混了十世才這點修為,可不想被禁殤一巴掌拍散了。
  笑忘如此想著,狐狸眸子轉轉,話不用說出口,紫冉已經心裡有數。
  “是我愚蠢,自不量力。”紫冉默默走到笑忘身前,隔在這兩個男人中間看著禁殤,單憑那一個姿態笑忘就看出,這紫冉和禁殤關系絕非一般。
  也許,紫冉這失去的兩覺,就是為了這個男人。
  問題是,對方有多在乎她?
  從禁殤幾乎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神中,笑忘就明白了。
  紫冉對禁殤,一如嗜夢對南柯,那是實打實的不等價付出。
  只能期待紫冉大義凌然陪著自己一同煙消雲散了,指望她力挽狂瀾那是沒戲了。
  想到這裡,笑忘狐狸似的一笑,本是極為嚴肅的氣氛,頓時尷尬起來,那禁殤終於有了點表情,卻是更不屑更鄙視的神情,那一眼就讓笑忘覺得自己那就是一螻蟻。
  可是他還想偷生。
  “老大,你看,我們這都是誤會。我們不是故意搶您的業務的,勞您大駕,白跑一趟,看看我們有啥可補救的?您不是要找刀麼——從今天起,我不找桃花專門給您找刀,您看看這麼解決你滿意不?”
  紫冉心裡歎氣,笑忘啊笑忘,你是太樂觀還是少根筋,這種時候面對著禁殤還能說出這種話來。
  禁殤卻是一笑,笑的如此銷魂,紫冉被這一笑徹底弄瘋了——
  如今的男人,真是難以捉摸。
  “有點意思。”禁殤還是沒有動,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最無知幸福的嗜夢,“為了她?”
  笑忘老老實實點點頭,“老大,你可是已經答應放她走了,現在說的是我的這條小命。”
  “你還挺貪心,兩個人的命你都要。”
  “您有所不知,這傻妞可以傻的驚天地泣鬼神,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世上等她的情郎。”
  “……”
  紫冉和禁殤聽了這話,是同樣的沉默。
  “我是個分明的人。”禁殤睜著眼睛說瞎話,“信奉等價交換。她可以走,你得留下幫我找刀。若是你明天就找到了,你明天就可以回到她身邊,若是你這一世都找不到——”
  “我明白。”笑忘知道禁殤不是個可以討價還價的人。
  “至於紫冉你,實在令我生厭,擾了我的鬼符,我怎麼懲罰你呢?”
  話說得飄忽輕松,卻令笑忘和紫冉都寒毛豎起。
  “那就這樣好了——”禁殤那長發突然飛舞起來,眼睛從普通的湖藍色變成嗜血的紅色,那燈極快的忽閃忽滅,風中傳來厲鬼的哭聲。“誅仙如何?”
  說的如此簡單。
  紫冉臉色慘白。
  笑忘抱緊了嗜夢,想為紫冉說句什麼,卻是看紫冉苦笑幾聲,說:
  在鬼界輪回重生之時,請提醒我,過奈何橋時喝一口母親的湯。
  這一次,我會把你徹底忘掉。
  禁殤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眸子嗜血的紅,那大手一張,笑忘眼睜睜看著紫冉的身影越來越淡,只剩下一團紫氣,那悠悠飄出的靈,是那一個小小的光點,被禁殤握在手裡,只要輕輕一捏,就會消亡。
  “仙人的靈真漂亮……不知道神的靈,是什麼樣子……”
  笑忘看著那禁殤盯著自己,硬著頭皮一展桃花扇,風輕雲淡的說,“紫冉的身已經去了奈何橋了吧,等她的靈在鬼界償清罪孽,就能到幻鬼邊界找回身子去投胎了。”
  “你的身還在鬼界鎖在,暫且要在這狐妖人身中待著了。”禁殤看了看他,“把那女人放回去後,你就要要為我賣命了。”
  ……
  “老大,能不能再多求您一件事,嗜夢在鬼符的記憶,能勞您大駕給抹了麼——”
  “怎的,怕她愛上你,等的太苦?”禁殤一語道破,笑忘嘿嘿一笑,“老大透徹,那嗜夢有一個南柯在等,已經很苦,再多一個我,怕她難熬。”
  “如果這樣能讓你專心找刀的話。”禁殤從頭到尾,還是只在乎他自己。
  笑忘聳聳肩,為這樣的老大賣命,真是前程難料。
  笑忘輕輕放下嗜夢,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那白玉遮擋著朱砂,一如他歡樂的紅袍。
  她蘇醒以後,大概什麼都不記得了,大概以為自己已經破了夢魘,大概那個蘇葉又會花言巧語把她騙的團團轉,一直騙到皇後的寶座上去——
  這場局,最後贏的,居然是身為凡人的蘇葉。
  不愧是在宮斗中成長起來的改朝換代的帝王之才。
  下次再見面,嗜夢已然是皇後了吧。
  如若不巧,有可能已經是太後。
  如若再不巧,怕是她人死來鬼界投胎,才能見上一面。
  總還是會見面的吧。
  他們還有六朵桃花的緣分。
  奉召入宮,光復太子,侯府大宴,皇帝駕崩,這一天發生的太多,嗜夢來不及理出個頭緒。
  似乎錯過了什麼,似乎忘記了什麼。
  她只知道,那蘇葉已經按照功德簿上所說的找到了他的結局。
  而自己,也將成為那花團錦簇的皇後。
  雖然那並不是她選擇的人生。
  回到侯府,笑忘已經不在,據廖傾所講,他趁亂離開不知所蹤。
  嗜夢也曾回到笑忘樓,卻是人去樓空。
  嗜夢也曾想過回去幻界,卻每每都被蘇葉攔下。
  你不可以走。
  每每看到蘇葉那受傷的眼神,膽怯的眼神,那和帝王不符的眼神,嗜夢總是七分憐惜,三分生疑。
  彷彿他有什麼把柄,怕她知道,怕她會拂袖而去。
  嗜夢沒有走,不僅是為了蘇葉為了南柯,也為了文姬。
  這個終於能在這一世找到真愛的女人,卻在夢魘剛剛結束後就失去了夫君,嗜夢不捨得這個時侯離她而去。
  好在她和蘇葉再也不是孤兒寡婦寄人籬下,而是當今最有權勢的太後和將即位的皇帝,自有人來為她們唏噓。
  尤為甚者,就是那早就和蘇葉關系極近的皇叔蘇末。
  一時間身邊彷彿多了很多人,一時間身邊也彷彿少了很多人。
  笑忘不在了,紫冉也不在了。嗜夢不知道他們是一起走了,而或是怎樣——
  那蘇末身邊有著鬼界氣息的紫衣男人也不見了。
  剩下的,只是一群爭名奪利的紅牆內的凡人們。
  嗜夢看的最最透徹,說的最最模糊。
  也許她不是屬於後宮的,也許廟堂之高卻高不過她的心。
  也許南柯公子這個她最後留守的意義,也有一天會變得不那麼重要——
  這一切,嗜夢都只是不知。
  她只是默默看著一切,每一天都在一遍遍回想這一世的一切,從那些蛛絲馬跡中,找尋最後的可能性——
  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真相。
  日子一直爬到了一個月後蘇葉登基的那一天。
  那已經是嗜夢做出判斷的最後期限。
  而那蘇葉和眾人合力掩蓋的真相,竟然,在一柄最為普通的銀梳之上,慢慢舒展開來。
  登基大禮一早,蘇葉便被前擁後簇,規矩很多,都是人為,嗜夢看在眼裡,卻沒有多加評論。恐怕日後入宮,這一整套繁文縟節自己也是逃不掉的,好在文姬這個婆婆不是多事的人,那一早就把她叫去,名目是召見宣事,實則不過是幫她討個清靜。
  宮廷一干人等中,嗜夢唯一還能說說話的,便是文姬了。
  兩人躲開那紅男綠女,清淨之處說說私話,倒也安心,末了末了,文姬突然起身將那嗜夢推到台前,看著她花容月貌銅鏡之中好不美麗,可惜那臉色略顯蒼白。
  “先前我也塗過胭脂,被那笑忘恥笑,所以作罷。”毫無心機嗜夢隨口一說,感覺文姬觸碰自己臉頰的手指輕輕一抖,才發覺這話有些不合時宜,於是說道:
  “我不是有意的。”
  “無心,才更可怕。”文姬明明在說著嗜夢,卻好似說著自己,“對一個人的迷戀超越了禮法,成了習慣,哪怕身邊是天下第一的皇帝,心裡卻還有個人。”
  嗜夢轉過身,瞇起眼睛,仔細打量那沉思的文姬。
  奇怪。
  明明已經忘記了前世的文姬,如何會有此感慨?
  她這一世,應該是愛著皇帝的幸福女人才對。
  就在這時,那文姬從自己發髻深處抽出一柄銀梳,那造型別致的梳子是那樣熟悉,那不就是拿來通夢時用的法器?
  物還在,人已不在。嗜夢正在感懷,卻是思緒猛地一抽。
  有什麼地方不對。
  有什麼地方。
  那銀梳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秘密之鎖,契合轉動,一切的謎疑,似乎都隨之竄連成線——
  第一次隔空通夢,看到的文姬戴著銀梳。
  第二次近身通夢,看到的文姬,卻沒有戴銀梳。
  同是一人夢魘,為何會相差這一點?
  嗜夢舔舔嘴唇,顫抖的問,“皇後娘娘,這梳子,是你——”
  “哦,是我年輕時候陛下賜的,蠻夷之族進獻的稀罕物件,又能梳頭,又能簪發,很是有趣。”
  “我自覺見識廣博,卻沒有見過。”
  “這怕是新鮮物件,盛行不過幾年,我們這些宮裡的人,自然先開了眼界。”
  這銀梳,是這一世才有的。
  也就是說,第一次通夢,她看到的不是文姬的前世,而是今生。
  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似乎有些模糊又還有些殘留記憶的潮濕的黑暗此刻那麼明顯,那蘇末身邊鬼界的不明人士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她進入的是鬼符。
  她看到的是文姬的這一世。
  和前生幾乎重合的這一世。
  “你騙了我。”嗜夢冷冷的說,那本是還在微笑的文姬突然的愣住,嗜夢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女人心虛了。
  “蘇葉也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嗜夢站了起來,奪過銀梳,“你大概不記得你的前世了,因為那已經被我吞噬。但是你還記得你的今生吧——你今生犯下的殺戮的罪孽——還有,蘇葉的——”
  “一切都過去了,陛下都不記得了,在陛下去了之前,他已經傳位給了葉兒!”
  “那是因為他的鬼符被破了。”嗜夢說到這裡,手突然張開,那梳子掉在地上摔成兩半,切口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笑忘!
  笑忘沒有離我而去——他一直都在——他代替我,留在了鬼符之中?
  雖然記不得,卻是可以如此篤定。
  笑忘來過。
  笑忘一定來過。
  顧不得已經換上的鳳衣上沉甸甸的裝飾叮咚作響,顧不上宮中一路人的眼光,嗜夢奪門而出,一路撇去那沉重的裝飾和幻彩的衣衫,等到她沖到蘇葉的寢宮前,全身只剩一件單薄的褻衣——
  蘇葉已經穿戴妥當,正是要往那大殿去。
  兩人僵在那裡,蘇葉台階之上雍容華貴無不所有,嗜夢拋卻枷鎖只剩孑然一身。
  廟堂之高,任乃去坐擁天下。
  而你的天下,卻不再有我。
  嗜夢看著蘇葉,一個是一身單薄褪盡鉛華的白色褻衣,一個是龍袍加身正向那權力巔峰而去的金黃。
  不是同路人。
  曾試過擁抱取暖,卻因為那心和心一毫米的距離,靈魂生生不能契合。
  “我要走了。”
  只是這一句。
  蘇葉便知道,他千萬句都再也留不住。
  面前是嗜夢,身後是江山,蘇葉輕輕轉身,忍住一時酸澀,便是輕聲說道:
  我不是南柯公子。
  嗜夢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那曾經說著“不准離開”的霸道王爺,如今已經成了真正的君王。
  耳邊響起嘹亮的一聲:
  “入殿——”
  大門在他面前開啟,在她面前轟然關閉。
  殿裡一片江山,任他指點。廟堂之高,卻不是她棲身之所。
  嗜夢離開的時候,那宣誓新皇即位的大鼓正敲的洪亮,想著上面那一句“王叔雅贈”,嗜夢笑了,沒有想到,命運的大鼓,從一開始,就已經敲響,是人們被自己的欲望遮蓋了雙眼捂住了雙耳。
  如今清醒,那畫桃花的狐狸郎君,你在哪裡。
  紅牆外,一輛馬車在等著她,卻沒有那駕車的人。
  似乎早已有人算到她會離開,一早准備好了。
  只是,該去哪裡?
  是你在指引我麼?笑忘?
  撩開簾子,車裡懸掛著一把刀。
  別無他物。
  嗜夢細細一想,終於領悟,便是一翻身上了馬,從那鳳冠霞帔的世界逃出生天,去往那刀光劍影的,江湖之遠——
  屋頂上一紫衣男子嘴角上揚,瞇了瞇眼睛。“又要有樂子了。”


  【卷二‧江湖之遠】


  第十九章:刀

  碧水岸邊,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東南枝。
  東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這是蘇葉帝即位七年秋。
  正瑟瑟。
  國泰民安,四海升平,每逢這個時侯,那江湖,又開始不安。
  俗語有雲,無風不起浪。可到了江湖,恰恰是,無風才起浪。
  想那戰亂饑寒,有些功夫的,都上了戰場而或出賣體力,哪還有閒情逸致修仙問道,各立門派?便是到了這物質極大豐富的太平盛世,各路閒雜人等才有這強身健體拉幫結伙走訪大好河山的本錢。
  四海平,江湖亂。
  外無敵,於是關門開打。
  到了蘇葉帝七年秋,打得比較有水平有聲勢有地位的,主要有三戶:
  一是那北面的神刀族,依托於上古刀神的傳說,將本已經快要消亡的小武館推陳出新,秉著“網羅天下刀客,重振武林雄風”的宗旨,在短短五年時間迅速成長起來。位處極寒的雪山腳下,當地人身體素質普遍較好,加上那耍大刀的也並非大街上賣藝的師傅,而是真個兒的神刀族的後代,也有那幾分真才實學,教出的弟子出去闖蕩江湖也未見得會丟了手藝。
  一是那東邊臨海的逍遙門,盡覽江南美景,坐擁富賈大商,玩的不是刀槍棍棒,而是輕功暗器、點穴下毒,吸引了不少無所事事向往江湖的闊綽子弟,也有那慕名而來自詡清高不願弄髒手的名門之後。鑒於基數龐大、資金雄厚,也混出幾個罩得住場面的人物行走於江湖,名聲甚遠。
  一是那西邊大漠之中神秘古老的樂府,府下弟子皆著白衣,精通樂器,而那樂器就是最致命的武器。早在三十年前,就有那“樂女舞箜篌,劍客吹清笛”一句,但凡在大漠之中見到如此打扮的人彈奏那仙曲,早就口干舌燥快要入土的游人都以為自己升天了,於是又有人成他們為“仙人口”。只是這門派教規甚多門檻頗高,弟子都是精品,世上難得一見。
  話說這個世界上總會有這樣一群閒著沒事做的男男女女,見了面總要切磋一二,江湖上哪裡八卦,哪裡動亂,哪裡就有他們。久而久之,有人說了,我們得形成組織,組織有了,有人說了,還得有個頭——
  那便是人們常說的四個字,武林盟主。
  神刀族、逍遙門和樂府三分江湖,按照歷史規律,必然是誰都不肯發揚風格。畢竟,學武不是經商,經費還需盤算,哪一家的頭兒當上了武林盟主,哪一家便是那大大小小武林大會的頭目,好幾千號人來來往往的車馬、食宿、醫藥、武器、禮品、特殊服務——
  到時小則為本門派收攬經費,大則帶動一方經濟發展,自然是萬眾矚目的搶奪高地。
  談了一年,打了一年,再談一年,再打一年。
  門派的頭頭腦腦都換了,這武林盟主還沒定下來。
  於是,蘇葉帝七年,定於冬至,武林各門派選派代表參加群毆,勝者為王敗者寇,不論手段不計成本只看結果。
  撂倒一片最後屹立不倒的,就是那大當家的。
  江湖規矩,群毆也得有個名目。曰,至尊大典。
  三大門派都頷首同意,各方零散門派也只能跟風。
  轉眼一入秋,距那至尊大典不過兩個多月的光景。
  據說那樂府已經把那歸隱多年的“箜篌女、清笛客”請了回來,那逍遙門更是出了損招,直接廣招天下能人,不論過往不議門派,只要能打,都歸入門下。
  毫無建樹的只剩下善良淳樸蠻力的雪山腳下的神刀族。
  族長還在堅信,刀神會回來的,他會帶領神刀族取得勝利。
  誰都知道,那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刀神。
  一如這世上根本沒有那神刀族一直信奉的千年寶刀——在喉。
  由於神刀族的日益強大,雪上腳下也開始繁榮起來,客棧林立,武館雲集,郎中滿街走,棺材鋪子全年開放。
  一眼望去,見得最多的,莫過於鐵匠鋪子,為了生存,無不是各顯高招,有的懸大刀於梁下,霍霍一排,好不壯觀,有的終日雇人來砸場,莫不是大刀一出做鳥獸狀逃散。
  此間種種,恕不詳述。
  尤其是日近至尊大典,上山的人越來越多,那鐵匠生意越來越好。外地人不懂門道,經常被騙入其中,買個青銅爛鐵而歸,還當做是神刀族那大刀客的武器,寶貝一般供著。
  若是內行來了,便是直接穿過鬧市,往那山腳下零星散布的鐵匠鋪子而去。
  這年頭,大神都喜歡玩隱居。
  如若是遇見此中好手,那刀匠們便是齊刷刷一指——
  碧水河邊,有君白刃。
  如果說這世上沒有刀神,那麼,他至少是這世上最接近刀神的一個……
  懶惰而欠抽的凡人。
  碧水岸邊,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東南枝。
  東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日出,一男子款款而出,口中念念有詞,曰,今日必要完工。
  日午,該男子默默流淚,口中念念有詞,曰,午後君當勉勵。
  日落,此男子呆呆一笑,口中念念有詞,曰,明日還需趁早。
  日復一日,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子,每日舉刀向石,卻是斟酌再三,那下手的角度、力度、精度,莫不都是一算再算,往往持刀而望,微微蹙眉,甚是唬人,卻是早已昏昏睡去。
  熟悉白刃的人,莫不都說,此君神人,十年一刃,百年一刀。
  此處十百,並非虛數。
  若是那多嘴的還要再問,便會有那一並磨刀的同行侃侃而談,神情飛揚,情緒義憤。
  白刃非當地人士,背景不詳,十年前定居於此,本是不起眼。卻是一日遇到伯樂,委托其造一柄刀。
  此伯樂乃武林世家公子,名陽,性情中人,求刀只為手刃仇家。
  承君所托,白刃不敢怠慢,終日忙碌不停,公子陽甚是欣慰,卻過了月餘,仍是未見一物,軀身而往,卻是發現那白刃在磨石頭。
  ——所謂何用?
  ——造石磨刀。
  ——磨石者眾,君不用自己重頭來造。
  ——非也,非我之石,非我之刀。
  那公子陽不再多語。
  便是如此,磨石三月,選鐵三月,選木三月,選玉三月,轉眼一年。
  料齊全了,那白刃卻又碰到了難題,那木柄上的花紋,本是想刻龍,可是龍該是個什麼樣子呢?如此苦思冥想數日,公子陽陰沉著臉而至——
  不如你先去煉鋼。
  “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心尤念,無以為鋼。”
  公子陽扶牆出了黑屋,便是說,“君好自為之。”
  又是一年,公子陽蹣跚來訪,豈料屋內無人,白刃早已逃竄。
  留下字條一張:君再逼,白刃只能自掛東南枝。
  公子陽在黑屋壁上留下十行爪印,便是踉蹌而去。
  多年之後,那行蹤詭秘的白刃終於懷抱寶刀進城獻禮,公子陽面如土色無語淚流,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攥緊拳頭,恨恨說——
  我那仇家,早已病亡,等不及神君的刀了。我只好供奉堂中,已警後人——
  那白刃聽到此話露出的面色,至今無人能說的明白。
  但是一句。“如若非殺人之用,此刀便造的偏頗,我還要拿回去重修——”
  公子陽一口鮮血而出,郁郁而終之前,囑托家人將數年的造刀費一定要交給那白刃,並附上詩詞一則: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坐等白刃到白頭
  我去黃泉乃莫笑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那白刃拿到手中,只是皺眉凝思,好久才說:
  這個“我去黃泉”,修成“吾去黃泉”,更通暢。
  但凡聽過這白刃軼事的,都是不敢再上門叨擾,久而久之,那白刃真如神人一般,只存在於口口相傳的故事中。
  便是入秋這一日,那天地之交處來了某人。
  大紅的袍子在冰天雪地的純白中那樣耀眼。
  坐下噓出哈氣,喝壺熱茶,居然還從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扇面一開,滿目桃花,那琥珀瞳色的男子開門見山:
  這離那刀神白刃的住所,還有多遠?
  那講故事正歡的鐵匠一抬眼,“您還是要去?”
  面前紅衣男子點了點頭,恰逢那鐵匠的妹子出屋來,那女人一眼看到這陌生男子,禁不住紅了臉。
  雪山多壯漢,威武有餘俊俏不足,這男子卻是另一個極端,風流不羈妖孽眾生,恐怕是江南貨色。
  “公子是逍遙門的?”
  那北方女子也是直接,沒等鐵匠先開口就突兀的一問。
  紅衣公子搖搖頭,“那是哪裡,我卻是沒聽說過。”
  “逍遙門的四大護法十大門主你都沒聽過?那你不會是連我們神刀族都不知道吧?”那女子一收臉色,方才對他的好感全無。
  紅衣男子掩面一笑,“失禮,只怪我七年未踏足這——”
  那男人卻是沒有往下說,只是眸子中露出淡淡憂傷,那琥珀流連,讓人心疼。
  該讓他如何開口。
  這被鬼差禁殤囚禁的狐狸美男笑忘,七年未踏足這人間界。
  “聽說那白刃造刀,少則十年,多則不計,最近他可曾完工?”
  “他若能完工,神刀族就集體升天了!”鐵匠話一出口,那妹子便是捂他的嘴,“瞎說,不能對神刀族不敬。”
  “神刀族我倒是略知一二,常年供奉神刀,曰,在喉。”
  笑忘怎會不知,他能重回人間,只因為那神刀“在喉”,極有可能就是禁殤在找的那把刀。如若白刃沒有完工,如何會被他的捕夢網感應到呢?
  甚是蹊蹺。
  茶喝完,笑忘裹了裹身上那透風的大袍,那鐵匠妹子甚是體貼,還找出個披風借給了他——
  女兒家哧哧一笑,“記得還回來。”
  笑忘哪裡會不知道,那是她借機想再見他一面。可惜他現在,已全無風流的心思。
  把那披風遞給鐵匠,笑忘扇子一收,“我是半仙,不怕冷。”
  那女子當他玩笑,窘的不知說什麼,笑忘自我檢討著——
  遍地留情,罪過,罪過。
  這日白刃起的早,坐在磨刀石上發呆。
  臨近至尊大典,那山上神刀族的說客讓他不得安生。不知他們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能鍛造出“神刀”的那個人——
  人生,真的很虛無。
  白刃也常常感歎,天下雖大,能識得他手下好刀的有幾人?如今這沉浮世事,人心匆匆,又有何人能等他十年?
  如若他手下的刀只是那神刀族爭奪武林盟主的工具,不如不做,樂得清靜。
  如若逃不掉,便是拿陽公子那柄頂上去,雖說那龍,他修的還不甚滿意。
  白刃看四下無人,便是偷偷掀起磨刀石,那石頭下面卻不是平地,而是一個小洞,只有一個圓形的鐵片,露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抽出鐵片,從地裡而出的,卻是一柄好刀。正是這時,那本無一人的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水臨,火鍛,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白刃初聽這話甚是驚喜,緣是同道中人,但是一轉身看到這大紅袍子笑著的男人,那琥珀眸子對上自己的一刻,便是長久的一愣。
  ——你是誰?
  ——我是笑忘。我來尋,神刀在喉。

  第二十章:白刃

  當年笑忘隨了禁殤而去,就沒抱著還能回到人世間的打算,原因有三:
  一.禁殤不知道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麼模樣
  二.笑忘亦不知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麼模樣
  三.笑忘的仙術僅限於尋找夢魘
  笑忘找刀,就和嗜夢找南柯公子一樣,簡而言之:希望就在眼前……一光年左右的位置。
  但是凡事都有突破點,嗜夢尚且能夠通過吞噬別人的夢魘來恢復記憶,他這只狐狸許是命不該絕,一入鬼界那禁殤就開宗明義的說:
  “我知道輪回之祖賜給你的捕夢網只能捕捉夢魘。”
  笑忘翻了翻眼皮,不作回應。
  “但是你只憑皇帝的頭發就能感應到鬼符——”禁殤看了看笑忘,看的笑忘渾身發抖。
  原來禁殤並不是晚來一步,而是靜坐圍觀。從他發現紫冉誤導笑忘捕捉到鬼符開始,這個居心叵測的男人就改變了獵物——
  他很早就盤坐在皇帝的鬼符中了,等著獵物上門來。
  紫冉的自作聰明,閻往的欲擒故縱。便是陰謀背後的陰謀:
  紫冉把笑忘和嗜夢玩了。
  兩個鬼差把紫冉玩了。
  笑忘一展桃花扇笑了。
  “我何德何能,讓兩位鬼差裡應外合捉我回來,我本是游鬼一個,你們小手指輕輕一彈我便是飛去天邊——”
  “我知道你是輪回之祖的人。”禁殤完全不理會笑忘的話,只是延續著自己的思路,“如果我們入人間界大張旗鼓的捉你,輪回之祖感應到一定會搶先收回你的仙術。”
  笑忘笑了,比哭還要難看。
  “你和嗜夢都已經超越了半仙。你的能力已經不止是感應夢魘,我現在,就要你捕捉到我要的那把刀——”
  “爺,您找刀我全力支持,您抬舉我是我的福分,但是您總得交代給小的我,那刀是啥個模樣吧——捕夢尚有功德簿參考,鬼符也好歹有根頭發,找刀也得給塊鐵讓我感應吧。”
  禁殤看了看笑忘,輕蔑的笑了。
  “沒進化的靈,跟你解釋,髒了我的嘴。”
  我靠,你一個鬼差了不起是吧,你之前不也就一仙麼?了不起是個神!老子也是只活蹦亂跳的狐狸呢!
  眾生平等,懂不?
  笑忘一個勁使勁搖扇子沒有回應,那禁殤冷眼瞟了他一下。
  “你的捕夢網,實則是捕靈網。輪回之祖賜給你的仙術,就算在神那個級別算起來,也是極高的神力。”
  笑忘桃花扇應聲落地,緊接其後的砸在地上的下巴。
  輪回之祖那悶騷的神,居然賜給他那麼強大的法術?這不是故意陷害他麼?這下好了,招惹上禁殤這樣難以對付的,她想救都進不來這鬼界……
  笑忘想起輪回之祖那總是裝的二五八萬的嘴臉,搖了搖頭,估計輪回之祖這一會兒早知道他深陷鬼界,只是那沒心肝的臭婆娘懶得動手。
  四條腿的狐妖滿地跑,插根仙骨便是,何苦為了他一個小小的笑忘得罪了鬼差?
  “將捕靈網交給你這種沒進化的動物使用,我真搞不懂輪回之祖的心思,害的我等了九世,才等到你到了如今的修為。”
  笑忘聽了這話,更是從頭涼到尾。
  敢情,這鬼差已經監視了自己九世了,就憑這長久的等待,他也該回報一下不是?
  只是,就算是笑忘這只低等生物,也明白那能讓鬼差禁殤有耐心等了九世的東西,一定是不尋常的東西——
  一件輪回之祖絕對不想落入鬼差之手的東西。
  那把刀。
  難道那刀能把神仙砍了不成?如若真是如此,笑忘倒是不介意禁殤拿輪回之祖開刃,誰叫那不安好心的死婆娘將此等危險的技藝給了他這只沒啥抱負的小狐狸?
  “捕夢網捕捉夢魘的原理,想必你這腦子,從沒想過。”禁殤雖然是鬼差,說起那夢魘,卻是如數家珍,“被夢魘附身的人,靈會發生異常,而捕靈網所能做的就是捕捉到這樣的靈。”
  “原來如此,多謝賜教。”
  笑忘附身撿起桃花扇,渾身燥熱,頭腦卻是異常清醒。
  這禁殤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有備而來。而且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
  “推而廣之,只要你的靈足夠強大,能夠弩駕捕靈網,給你任何一種靈的屬性,你都能感應出來。”禁殤微微一笑。
  這還是笑忘第一次看他微笑,笑的卻是如此冰冷。
  吞了口口水,“如若——小的不才,始終弩駕不了這輪回之祖的捕靈網……”
  ……
  “那我還留你何用。”
  ……
  禁殤眸子一絲未顫,笑忘身子抖得像篩糠。
  “敢問那刀的靈,可有什麼標志?”
  狐狸之所以是最容易成妖的動物,因為他們聰明,也因為他們善變。
  那笑忘轉而是一張燦爛的桃花臉,眸子裡閃爍著真誠,一副為了主人赴湯蹈火的架勢。
  禁殤卻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天地之間,靈有五行之氣,我要你尋找,那水之極端。”
  水之極端,寥寥四字,笑忘找了七年。
  而今面前刀神白刃,手中持一把五行之合十年之功的神刀“在喉”,質疑的看著他——
  慢悠悠的開口說:
  “你找錯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神刀在喉。”
  “如果這裡沒有神刀在喉……那麼——”
  笑忘那一刻說的好不淒涼。
  “我就死給你看。”
  白刃沒有想過這個看似威風不同尋常的紅袍男子,一不搶,二不打,而是居住下來軟磨硬泡連吃帶拿。
  日出,二男子款款而出,一口中念念有詞,曰,今日必要完工。另一曰,刀。
  日午,二男子默默流淚,一口中念念有詞,曰,午後君當勉勵。另一曰,刀。
  日落,二男子呆呆一笑,一口中念念有詞,曰,明日還需趁早。另一曰,刀。
  如此幾日,白刃這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性子,也被笑忘這個“爺靠的就是沒臉沒皮”的死狐狸給消磨了耐性。
  天譴啊!
  白刃對天呼喚三聲,除了喚出一場大雨,別無他物。
  雪山下大雨,這實在罕見,毫無准備的白刃就這樣猝不及防的被狂拍了一陣,才被笑忘連拉帶拽的拖回了小黑屋——
  有柴火的小黑屋,兩男子默默無語相望而坐,各自抱團戰栗,聽著那屋子外面霹靂嘩啦的聲響,好不淒涼。各自的影子都拉的好長,打在牆上是日子的滄桑。
  都是有故事的人。
  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都是從不把傷口輕易示人的人。
  都是受不了和另一個大男人共處一室大眼瞪小眼的人。
  白刃舔了舔嘴唇,先開口,打破這極度的尷尬。“你是山上的?”
  笑忘搖了搖頭,“你是麼?”
  白刃低頭畫圈圈,“也是,也不是。”
  “你被攆下來的?”笑忘追問,那白刃搖了搖頭。
  “那——你是神刀族的後人?”
  白刃依舊是搖頭。
  “再不,你和這神刀族的女人有一腿——”笑忘鍥而不捨,那白刃依舊是搖頭,笑忘桃花扇遮面狐狸眸子波光粼粼妖媚一笑,“該不會是和男人有一腿吧——”
  那廂白刃不動了,笑忘愣住了,多麼詭異的小黑屋,多麼旺的小柴火,那麼曖昧的小環境,吞了口口水,笑忘從未想此刻那樣期待,期待白刃搖搖頭。
  可那他那顆大頭分明做的是上下運動。
  ……
  笑忘尋著什麼話來說,卻是話到嘴邊自動咽了回去,彷彿吐到空氣中,都會打上碩大的兩個字:尷尬。
  那白刃轉身而起,顧不得那笑忘抽搐的嘴角,卻是向裡屋而去。笑忘已經做好准備,如若白刃是裸著出來的,他就飛奔回鬼界抱住禁殤的大腿說:
  ——人間太危險了,我還是留在鬼界吧。
  半餉,那本是一身藍衣的白刃卻是多穿了一件回來。
  那是多麼好的一斗篷啊——毛質細膩,顏色純正,手感一定也不錯——
  白絨絨溫暖非常的——狐毛斗篷。
  笑忘瞇起眼睛,這白刃,死活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這斗篷,是神刀族族長贈給我的。”白刃一披上斗篷,是渾然不同的氣質,先前那頹唐萎靡的樣子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
  沒錯,鋒利。
  笑忘不知為何會突然想起這個詞來形容,也許是因為人如其刀。笑忘料想,這白刃也應該像“在喉”一般,經歷十年打磨,忍辱負重,才修得正果。
  “你和神刀族的族長啊——”笑忘呵呵一笑,“這年齡跨度……”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這廂白刃突然打斷笑忘不懷好意的聯想,就這樣沒有任何上下文的歌詠而出,情到深處,那張總是無所謂的臉上,居然有了蹙緊的眉頭和濕潤的眼。
  “我曾和他同生共死並肩作戰,怎料想被那樣的出賣和背叛。刀尚且識主,更何況是人?”
  笑忘這時才明白,這很有些樸實的白刃是理會錯了“有一腿”的意思。
  和他有那麼一腿的男人,實則是絆了他一腳的——朋友?
  或許可以這麼說,但是看白刃那眉頭那眼神,便是知道,朋友二字,這一生,也在不會出他的口。
  雨就是這個時候開始淅淅瀝瀝,那白刃深歎一口氣,便是推開小黑屋的門,雪山冰雨有一種難言的冷意,全全灌了進來,那笑忘打了個寒顫,跟著那白刃的步子,一起出了門。
  雪山腳下,雨還在下著,地上坑坑窪窪一片,像是一張丑陋的臉。
  亦或是誰丑陋的心?
  披著白狐斗篷的白刃突地踢開磨刀石抽出十年一刀,在這空曠無人的碧水邊舞起——
  都說劍為宗刀為輔,今天笑忘才領略到刀不同於劍的那種近乎蠻力的執著與霸氣,一如這個男人自己。空空野,冷冷風,一刀一人一江湖,也許這就是神刀族崇奉的那最古老的氣概——
  白刃的刀,輕靈又沉重。
  動作是輕靈的,全然看不出那是九天玄鐵千年檀木百年古玉滄海桑田起承轉合——
  情感是沉重的,每一個刺出與收回都不曾半分猶豫,卻是百般糾纏,看那刀法,就知道那對決的人,曾是他最不願出刀的人——
  那人是誰。
  是贈與他狐皮斗篷的神刀族族長?
  是早已隱跡江湖的一方刀客?
  還是那死在了白刃到下的一抹亡魂?
  笑忘知道,白刃不會與人說。能給他幾分薄面,多虧那大雨滂沱小屋淒淒火影綽綽,如今都隨著白刃豪邁且決絕的刀法揮灑出去,成了汗水融入這冰寒的空氣中,不消片刻,便是化為冰稜。
  永遠的埋葬在這雪山腳下。
  雖說這該是個悲天憫人的時刻,但是笑忘還是悄悄布下了捕靈網,默念“水之極”的仙術。
  如若那白刃手中的刀真的是在喉,而在喉真的是禁殤尋找的刀,那麼這麼近的距離,捕靈網理應能捕捉的到。
  白刃舞淒淒,笑忘淚汪汪。兩人相距十米,那捕靈網卻是毫無反應。
  果真,是找錯人了。
  找到了個傷心人,沒有找到那在喉刀。
  笑忘搖了搖頭,長歎一聲,“等了七年,來了這人世間只七天,果真,和她是連一面都見不上了?”
  正歎著,那白刃收刀站好,面色嚴肅,望向遠天。
  “笑忘,雖不知你為何要找那在喉刀,但是感覺得到,你不是為了自己。”
  笑忘恨不能上前擁抱激動握手拍拍他的肩膀,“廢話,我要一把破銅爛鐵干嘛!”
  此時此地,笑忘十分應景分外嚴肅的說,“白刃兄,人稱你是離刀神最近的凡人,能否給兄弟我指一條明路?”
  “冬至。至尊大典。到時候會在喉會重現人間的。”白刃看了他幾眼。
  “到時候,我自然會指給你看,只是那之前你要先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神刀族族長昨晚歸天了,我要你去當神刀族掌門人,參加大典。”
  “……借問一句……那族長怎麼會突然升天?”
  笑忘看著白刃那眼神,回想著那個人畜無傷笑呵呵的男子,聽著此時他說出的話,感覺自己有些幻聽。
  這蒼茫大地,這白雪皚皚,白刃的回答如此清晰的回響在這空谷,回音裊裊。
  我殺的。

  第二十一章:掌門人

  笑忘於是真的就上山去了。
  說這是君子之約,笑忘自認不是君子。
  說這是小人之戲,笑忘感概自己也不是小人。
  說不上是什麼約定,也並非那頗有心計的戲言,笑忘只是在“回鬼界重新來過”和“上雪山當掌門人”這兩條路中,選擇了後者。
  且他執著的相信,但凡神經健全的,都會選擇後者。
  更何況,他有那麼強烈的牽絆在人間,哪怕只是能魚目混珠在人間多待一秒也是好的。
  其實一入人間他逢人問的第一句就是——
  “當今皇後娘娘何人——”
  那被抓住領口掙脫不開的人只能狠狠一啐,“瘋子,陛下尚未立後!”
  “那可有一位皇妃叫做嗜夢?”
  在鬼界七年,禁殤阻斷了他同外界的一切聯系,他試圖通過那捕靈網感應到嗜夢,但是一無夢魘讓他感應,二他也不知嗜夢的靈有何標志,偶爾碰上些熟悉的感覺,便是興奮不已,只是一路追蹤下去,卻是失望而歸。
  這世上萬千軀萬千身萬千靈,找那一個,何其艱難。
  終於可以回到人間界,笑忘唯一想知道的,便是嗜夢是如何了——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就算是嗜夢已經做了太後,他也要接受——
  可是回復他的那個路人開口的一瞬間,笑忘還是緊張的腦門上開始滲汗,手心發粘,喉嚨發干,腦子一暈,只看到那人的嘴型,聲音卻聽不真切。
  “再說一遍。”笑忘像抱住救命稻草般鉗住路人不放,惹來頻頻回頭,直到那路人的聲音灌入耳朵,他才是猛地一放——
  “你這個瘋子!皇帝有名的勤政!未立一個妃子——”
  想那蘇葉,倒也可憐,接二連三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走了,只是挽回不了。他那般自負的個性,怕是不肯尋個老實本分的尋常女子傳宗接代,也不屑於為了皇位和那些有背景的女人假鳳虛凰。
  一想到那嗜夢果真是出宮來了,笑忘竟然忍不住喜上眉梢。
  不愧是冰山仙子啊,沒有被那俗世所擾,還是回到了她一人的月華宮。
  只是身邊少了他這只聒噪的狐狸,她會不會悶的慌。
  倘若他能找到那把刀,依禁殤那般要臉面的,一定會遵守諾言放他走的。他還有六朵桃花,要和她一起去采。
  同行九世,怎能欠此一生。
  不知為何,笑忘會有那一種預感,預感那至尊大會,出現的不僅有神刀在喉,也會有那一個,翩翩而來不染凡塵的仙子,名為嗜夢。
  山高路險,笑忘若單單憑那人身而非仙骨,必然是中途而返。單這一點,笑忘便能猜想的出,那山上神刀族的族人該是多麼好的身體素質。
  更可以想像的出,那個平日慵懶、食言而肥的白刃,一晚之內上下雪山該是多麼深藏不露的功夫——對了,他還順手殺了個人。
  神刀族族長。
  果不其然,族長升天,那神刀族已經亂成一團,一到門口眺望大院,就看見橫七豎八一堆臥倒在地痛苦狀的人。
  老大暴斃,老N四起,都想在座次表上爭先,莫說這是去參加至尊大典的當口,就算是平日,那三大門派之一的神刀族族長也是個肥差。
  笑忘不怪他們世態炎涼,笑忘只怪他們世態炎涼的實在太快,他這才剛爬上來,那邊新的老大貌似已經選了出來。
  好吧,群眾選舉似乎行不通了,利用他們自相殘殺貌似也錯過時機了,只能硬碰硬單挑。
  他是個半仙,半仙跟人直接肉搏總是不好的。
  他是個半仙,半仙對著人用仙術又有些不妥。
  他是個半仙,還是個不會用刀的半仙,現在他來了,他要當掌門,不能肉搏,也不能用仙術——
  這有些棘手。
  “喂,我說,誰是管事的——”
  眾人在這肅穆又莊重的氣氛中齊刷刷轉過頭,入眼的紅袍男子已經凍得渾身發抖,那聲音九曲十八彎的盤旋在空中,蔓延過來——
  “小四,給這迷路的找口飯吃。”
  那新上位的掌門人還挺狹義。
  “不……用——”笑忘一咧嘴,確實覺得自己這紅袍中只剩呼嘯的過堂風,“不用太過破費,一只烤雞半瓶燒酒就好。”
  周遭一片死寂,笑忘風中搖擺的很,全身上下都在抖,恨沒有偷來那上好的狐毛披風,反正是出自同宗,本來就該是他身上的。
  那新掌門抱拳一躬身,倒也是個有禮有節的人物,“在下丘爾冬,當今封疆元帥丘元英大帥的義子——公子有些面熟——是否?”
  狐狸聽這名字也很耳熟,仔細一想,方才念起這“丘元英”的確是出席過當年蘇葉的而立大典,他們倆一個是北帥一個南商還勾搭了一陣軍火生意。那時這爾冬小子還是個屁大的孩子——他一度以為是斟酒的小童,沒有想到如今爾冬小子已經成了小青年,而自己這狐狸的嫩皮相卻是七年未變。
  給自己壯膽,也是混淆視聽,笑忘故意吼了句,“到底給不給吃的啊——廢話那麼多——”
  四下那丘爾冬的親信都要動手,卻是被他一攔,“來來來,既然臉熟,就是有緣,請大俠來我屋子一坐,有雞有酒,去去風寒。”
  最後這四個字,深得狐心。笑忘便是在這遍地傷殘一路凝視下,和這剛當上掌門人不到一分鍾的舊日相識進了掌門人的房間。
  不知那山下的白刃兄知道他這麼快就闖入了神刀族族長的屋子做何感想,又不知他知道自己是以如此方式進入的,又是什麼表情。
  反正只是說“當掌門人”,又沒有規定是“訴諸武力”還是“走後門”。
  事實證明,雞是有的,在雞圈,酒是有的,在酒窖,後門是有的,有去無還。
  那笑忘剛蜷著身子進了族長的屋子,那左右各一把大刀刷的架在他的脖子上,那當年斟酒的黃口小兒笑著說:
  “笑忘樓主人,七年不見,您一點也沒有變。”
  笑忘抽了兩下肩膀,“您倒是滄桑了。”
  那話不是說給站在他面前的丘爾冬聽的,而是那族長的位子上,坐著的當今天子蘇葉帝。
  七年了,七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七年可以讓一個啥都不是的小屁孩成為神刀族掌門,也可以讓本來就挺是那麼一回事的蘇葉變成真正的天子。
  笑忘和他眼神一個交匯,就知道七年後的蘇葉帝和七年前那個安樂侯,已是兩人。
  現在的他笑的很沉穩,含而不露。現在的他開始有了距離感。現在的他再不會為了嗜夢和自己下挑戰書——
  現在他是個帝王。
  “把刀放下吧,如若他想逃,你們是攔不住他的。”蘇葉揮揮手,那丘爾冬遞了個眼色,左右兩把大刀才算是放下。
  笑忘剛想語出驚人,卻是被蘇葉搶了風頭,“族長是你殺的?”
  笑忘呵呵一笑,“蘇葉你太逗了,你看我爬山都爬的氣喘吁吁的,有必要殺完人爬下去再爬回來麼?”
  “我也覺得不是你,是你的話,應該能認得出族長是封疆元帥丘元英。”
  ……
  白刃兄,你麻煩大了。
  你殺了大帥,你再裝帥也沒用了。
  還是說,你早料到了,於是讓我來做替死鬼?
  無數種猜想滑行過腦際,最後笑忘只是舔舔嘴唇,“聽說這神刀族最近五年才開始興旺,原來是皇家注資,難怪難怪,怎麼,江湖事皇帝您也有興趣——”
  “別誤會。”蘇葉一擺手攔住那些想對笑忘動手的大刀客,“皇廷和江湖向來不相往來。我的封疆元帥見久無戰事,卸甲歸田重回故裡振興他祖上的門派神刀族。這一次我來不過是微服私訪,途經此地上山來看看老部下,沒想到卻正是碰上他被人暗害。如若笑忘你可以幫我查出來凶手是誰,那我到可以安心回朝去。”
  笑忘咧咧嘴,總不能說,“巧了,陛下,我正好是受凶手委托上山來當掌門的。”
  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閃,蘇葉就知道他又不安分了,低聲一笑,“我是拿你們這些半仙沒有辦法的,想必你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
  那丘爾冬聽了是一臉沖動,一看就還是個不夠沉穩的愣頭青,蘇葉見狀,說,“神刀族是元帥的心血,如果能交給你來打理,相信在兩個月後的至尊大典上勝出,倒不是什麼問題。”
  “如若我帶領神刀族勝出,陛下你可否不再追求元帥的死?”
  “這個——”蘇葉打量了一下那丘爾冬,“允。”
  丘爾冬還是深深皺了個眉頭,那一臉的不滿,讓笑忘提前預見了這接過來的是一個多麼燙手的山芋。
  ——那這麼說,我就是掌門人了?
  ——允。
  我靠,未動一刀一槍,沒費一唇一舌,誰說走後門不能成就偉業?笑忘正歡喜,那蘇葉卻偏是要破壞他的心情。那麼多壺都開著呢,偏要去提那一壺——
  “你失蹤這七年,嗜夢一直在找你。”
  ……
  笑忘最後一格笑容僵在那裡,小風還在呼嘯,身子還在篩糠,蘇葉的眼神是愈加深沉了,再也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不是等她等了七年,連她的行蹤都一清二楚吧。”
  “你以為我這個皇帝當的只會談情說愛麼。既然當初我沒有攔住她,我就不會再死纏爛打下去——我是皇帝,不是笑忘。”
  笑忘什麼表情都給不出。
  蘇葉似乎頗有勝利滋味的一笑。
  “我也是偶爾得知。因為——”蘇葉不再多說,只是一抬手,那自有眼尖手快的從內屋搬出來一展大屏風,屏風上是一個素顏白衣的仙女,柳眉輕蹙,波光流連,那額頭上一塊白玉,煞是惹眼。
  尤為是屏風上那幾句畫外留筆,至今依舊清晰,寫著。
  北上采風,遇冰雪不復前行,戚戚然仰月華仙子身現人間。
  無玉兔無梧桐,只一人清風拂面不善言辭,尋人便問:
  ——可見笑忘?可見一刀?
  笑忘?刀者乎?未曾知允。
  臨行前尤念仙子,急起一筆,不及其神采十之有一。
  但知仙子南下復又尋覓,口中念念有詞,曰,月華有時,此覓無期。
  聞者不知前塵,但覺心傷,留下一筆,願有緣人見之。
  粗人敗筆
  笑忘看著那幾行字,看著那屏風之上嗜夢的側臉,彷彿就能看見這七年中,那嗜夢是怎樣走走停停,從北到南,從早到晚,像等著那不知何處的南柯公子一般,等著不知何處的他。
  也許要遲疑好久,才終於能鼓起勇氣攔住路人,猶豫半響,終究是不清不楚的一句——
  可見笑忘?可見一刀?
  嗜夢,你真是個傻瓜,如此的問,問的出來才怪。
  想到此處,笑忘心中竟是一股暖意,周身抖得更加厲害,猶如無淚而泣。
  那蘇葉看在眼中,長歎一聲。
  “我早該看出來。”
  “——是,你太沒有眼力價了。”笑忘瑟瑟發抖,“我都凍成這樣了,快上燒酒!”
  那一天微服出訪的皇帝回都了。
  那一天從天而降的笑忘當掌門人了。
  那一天掌門人喝光了神刀族全部的酒水。
  到了晚上,只看見那又大又圓的黃彤彤的月亮中,坐著那一個紅艷艷大袍的醉漢,發出了狼嚎一般的聲音。
  有人說,好一個怪人。
  有人說,好一個癡人。
  有人說,好一個仙人。
  山下那白刃打了個寒顫,天已晚,月亮正好,明天又要開始躊躇滿志的磨刀。小屋淒寒,隨手添了把柴火,影子依舊很長,被牆壁攬住,婉約成痕。
  白刃聽著那遠處傳來的動物的嚎叫,便是裹了裹身上的狐毛斗篷,幽幽言:
  好一只狐狸。

  第二十二章:護法嗜夢

  夏末正是江南的好時節,日子褪了幾分燥熱,天卻還早,有心的游人都挑這好時候下江南,江湖走動也開始頻繁起來。這江南幾座名城的茶樓酒館,皆是成為了比武切磋的場所。那店老板早已經習慣了每日一砸,門口貼出大字報:
  茶壺十文(包茶杯四個,超出部分按一個茶杯一文計算)
  桌子二十文(依損壞程度酌情增加)
  小二打一邊臉五文,兩邊臉優惠八文
  包場半個時辰五十文可有歌女伴奏
  ……
  這只是場內價錢,若是破瓦而出上了屋頂,那價錢又是不一般,若是有那腿腳快的連續踩了好幾家茶館酒樓的屋頂,便是有那專門仰脖子記錄的小二統統算下來——
  鑒於此,很多大一些的門派都開始實行月結。
  其中,尤以盤踞江南的逍遙門為甚。
  這一日,茶樓酒肆的老板們集體來報賬。逍遙門組織龐大,門內一個掌門四大護法十大門主,常為了這債務問題你家推我家,我家推你家,最後在那老板們的集體抗議下,在十門之中專門劃歸了一門“千金門”,專司報賬采購。
  這千金門平日總有那閒著沒事干的小兵守著,可是這一日,二十餘人在千金門前等了半個時辰,卻是沒人接待。幾經打聽,才知道那逍遙門本部正在進行四大護法的換屆比武。
  按照慣例,逍遙門掌門人十年一換,四大護法五年一換,十大門主三年一換,可是臨近至尊大典,逍遙門掌門人想出了個投機取巧的損招,那邊是臨時召買外援,只要是肯為逍遙門出來打的,便是男女老少神仙鬼怪一律不限。
  一時間江湖怪才奇才紛紛前往之,逍遙門勢力迅速擴大起來。可是人才泛濫也有個麻煩,原本那些護法門主們的地位受到了沖擊,外來的和尚好念經,但是也要有足夠大的廟宇供著他們才行。
  導致如今,那門主一月一換,護法一季一換,茶樓酒肆的老板無不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一折騰,下一回是誰來為那些砸爛的桌椅茶具買單。
  便是有那經驗豐富的說,“我們也跟著去看看吧,若是當場把護法換了,說不定當場門主也出爐了,我們揪住那新上任的千金門門主不放,賬單肯定能追回來——”
  “沒有想到這堂堂第一大門逍遙門,付幾個小錢比那小門派還費勁。”
  “這就不懂了吧,這就叫組織結構渙散,需要重組,但願這逍遙門門主可不要成了武林盟主,到時候更是找不到能負責的主兒了。”
  幾個老板定下注意後,便是結伴同行,完全沒有聽見方才他們討論的正歡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和大背景融為一體的女子在喃喃而語:
  ……可見笑忘……
  ……可見一刀……
  他們應該後悔的,他們應該懺悔的。因為他們眼大漏神、耳聾招風而錯過了一睹那仙子的風采。一堆大男人走遠了,那嗜夢背著個小背包默默的從陰影裡走出來,小聲說:“又被無視了。”
  從北邊的雪山一路而下,嗜夢走了數月。其實按照她的步程,不過幾天就可以走到,只是因為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於是索性慢慢的走慢慢的問慢慢的找。
  即便是她這種不喜歡和人多交談一句的,一路上也是聽到不少關於那至尊大典的議論。人在江湖,八卦在所難免,尤其是進入江南地區,那關於逍遙門的碎嘴,越來越多。
  逍遙門實則是貴族聯盟,原本是金錢至上主義,曾有好一陣,那四大護法便是四大商賈,一個個都是一低頭肚子太肥沃看不到自己腳丫子的球類生物。大概是一年前,新上任的掌門人自己就富的流油,隨便幾處資產就足以支付那逍遙門日益龐大奢侈的開銷,那逍遙門的屬性,才從商會正式向非營利協會轉移——
  也正是這一年,逍遙門作為武林三大門派之一開始名副其實起來,並且大有趕超老牌的神刀族和樂府的趨勢。
  當金錢不能作為束縛人類的唯一指標,這卑微的物種終於開始了更高層次的追求。
  對於逍遙門的轉型,眾口一詞只雲:錢多了燒的。
  至於那門下四大護法十大門主的軼事,更是聽得嗜夢頭大。一會是“風花雪月”一會是“春夏秋冬”一會是“龍鳳虎雀”一會是“金銀銅鐵”,似乎那四個字四個字的稱呼,都已經被用光了。每每眾人討論的正歡樂時,嗜夢總會一皺眉一捂額破壞氣氛的插一嘴:
  可見笑忘——可見一刀——
  那眾人只是齊刷刷望著她,半響會有人說,“可惜了可惜了,這等美貌女子卻是個傻子。”
  嗜夢瞇起眼睛不言一句,默默起身出了酒樓,便是站在空巷閉眼歇著,待那酒足飯飽八卦結束的各男子抱拳相別,逮住方才那粗口的男人,而或卸了他一只胳膊任他脫臼昏死,而或一拳正中其額頭讓他三日眼冒金星。
  嗜夢從不還嘴,只是動手。
  一路南下,問了多少次已經不記得,收拾了多少沒大沒小口無遮攔的無聊人也已經不記得。
  便是有一次,有那麼個頭腦還清楚的,被嗜夢收拾干淨後,突然冒出一句:
  我乃逍遙門四大護法之一風清揚的胞弟——你等著——
  嗜夢冷冷一笑。“逍遙門又怎樣。”
  那男子著實一愣,脫口而出,“風清揚外號大刀瘋,我看你這巴掌大的小臉也就是一刀的事——”
  說完這話,那嗜夢卻是突然一腳踩住他的臉,噤了噤鼻子,說,“怎的,那逍遙門裡有很多耍刀的?”
  “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原來如此。”嗜夢微微一笑,“笑忘怕冷,會不會躲到這江南來了?”
  那狼狽的男子完全聽不懂面前這面貌姣好頭腦詭異的女子這前言不答後語的話,只是吃了虧被教訓了一頓不敢再亂動,便是裝死屍。好在嗜夢並沒有提出讓他帶路去逍遙門,只是當他不存在一樣,一會是癡癡一笑,一會是蹙眉凝思,慢慢把腳收了回去,心事滿滿的轉身而去。
  嗜夢一向覺得,有些人你找了很久卻也找不到,有些人不必你去找也會自己找上門。
  正當她有心去逍遙門一看時,遇到了這群討債的店老板。被再一次無視後,嗜夢喃喃自語。
  “逍遙門啊……那我也便跟去看看吧。”
  逍遙門不愧是有雄厚的財力做基礎,十門分別位於這江南名城“羅素城”的四面八方,鋪開大網各司其職。位於城市正中心的本部,更是依山傍水盡顯奢華。四周有那繁鬧集市密集屋捨,但一入那逍遙門的地盤,便是一片青山綠水幽然環境,如同整一座月宮落戶人間,從那煩擾的大城市中突地隔出這麼一片仙境來——
  那光景,更似沙漠綠洲。
  逍遙門的運作也很制度化,在七拐八拐的集市中,不過幾步就能看到一處大路牌,寫著“前方八九里逍遙門本部”的字樣,等出了集市,走過一座小橋,早就有人等在那一端,張口就是三個問題——
  長住還是短程?
  投奔還是觀光?
  是否要觀看今天四大護法換屆比武?
  前方那一群店老板貌似已經是常駐客戶,出示了牌子就順利通過了。那守橋的本是低頭記錄發牌子的,到了嗜夢這裡,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一問,卻是等了好久,不見有人回應,一抬頭剛要破口大罵,卻是看著這麼一個白衣素顏宛若天仙的女子看著自己,當下心提到喉嚨眼,只剩撲通撲通亂跳。
  “我也不知留的到幾時,來做什麼——對了,你——可見笑忘——可見一刀——”
  “仙子……笑忘是什麼……刀又是什麼名堂?”
  “笑忘是個男人,刀,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名堂。”嗜夢黯然一個眼神,那守橋的當即大開方便之門——“仙子請入內,您放心,逍遙門什麼都有,男人管夠,大刀各式款式都齊全。”
  嗜夢又是一蹙眉,聽著那“男人管夠”四個字,著實不舒服,但是看著這守橋的也是個粗人,並不是故意冒犯,也不再追究,只是從袖中摸出個錢袋。
  “暫且便是一日吧,我倒是要去看看那換屆比武的。”
  錢沒掏出來,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姑娘的錢,我付了——”
  嗜夢一抬眼,看見那遠處有一個公子,像是紈褲子弟,跟她之前教訓的那些人似乎沒什麼分別。要說長相,不及笑忘分毫,要說氣質,不及蘇葉皮毛,卻是有那麼股“天地之大唯我獨尊”飄飄然的意思,讓她忍不住一樂。
  這一笑,卻是讓那自以為是的小公子更是得意幾分,快步走來,往那守橋人手中一扣,整一個元寶,那樣圓潤。嗜夢本以為那守橋的粗人會是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卻是看他規規矩矩給那小公子鞠躬致敬。
  想必是逍遙門內部哪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嗜夢剛要開口,那公子又是來了一句,“姑娘不必多謝,助人乃快樂之本,更何況是為了姑娘這般天仙的女子。不介意的話,請讓在下為您帶路——”
  那嗜夢冷眼掃了他幾下,微微一笑,如此傾城。
  “想不到逍遙門如今來小倌也招——”
  那公子站立著,微笑著,嘴巴張開無聲無息著。
  守橋的粗人一旁小聲說著,“這是我們逍遙門的掌門,唐心公子。”
  後來的後來,當笑忘第一次見到唐心公子的時候,桃花扇掩面一笑,說,“糖心?你是混哪家相公院的?”
  那份默契,讓笑忘和嗜夢會心一笑很久。
  可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現在的嗜夢,只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默默走到唐心公子面前,說了句,“既然你是掌門人,那就勞煩您帶我去看看那四大護法換屆比武。”
  這語氣,讓唐心公子無法說個“不”字。
  一路到了主會場外,是個露天的大看台,已經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觀光客在場。那唐心公子原本是想邀請嗜夢一同走小門去正台看的,卻又想起她口出不敬的那句“小倌”,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姑娘,您那邊走吧,已經開場了很久,大概只有後面的位子了。”
  嗜夢一歪頭,“那你呢?”
  “在下不才,是掌門人,要走那邊。”
  “那邊離場地近一些?”
  “沒錯。”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麼?”
  ……
  唐心公子下了很長時間決心,最後是一句,“不行。”本是自鳴得意,以為總算報了方才的一箭之仇,去沒料想到那嗜夢只是毫不在乎的回答了一句。
  “那麼如果進場比武,是不是就能近一些了?”
  ……
  唐心公子得承認,這個天仙一般的女人的思維方式也很天仙。干咳幾聲,打量了一下嗜夢這身子骨,唐心公子憐香惜玉的說,“姑娘慎重,那場裡的都是護法,分別是水上飛、毒人張、女王蜂和大刀瘋,精於輕功下毒暗器刀法——”
  “風清揚,大刀張,我便是來找他的。”嗜夢聽到這裡突然神采飛揚,“入比武場地是從這裡走麼——”那唐心公子來沒來得及反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嗜夢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聽得場內原來喧囂一片,此時鴉雀無聲,便是知道,那嗜夢入場了。
  嗜夢入場了,四周陌生的臉重重疊疊,八方打量的眼疊疊重重,她有些後悔。
  那短暫的沉默後,是頃刻而起的喧囂,本是已經坐在那四把太師椅上的男女,齊刷刷步調統一的站了起來。那太師椅是從大到小一順四個,坐在最末端太師椅的是一個臉上一道大疤的女子。之間她十分不爽,大步走向嗜夢,一個抱拳,“請賜教。”
  “你是風清揚?”
  “我是接替他的新一任護法。”那女子一笑,疤痕跟著顫抖,“就在你沖進來前一分鍾,那囂張跋扈的大刀瘋已經被我削成小刀了——”
  那女子背後抽出一長鞭,那麼輕輕一甩,鞭子在嗜夢身邊擲地有聲,啪啪作響,嗜夢朝比武台下望去,確實看見一個全身遍布鞭痕的強壯男子,手中大刀只剩下短短一截。
  “刀……”
  嗜夢那一刻,竟是說不出的滋味。剛以為尋到什麼線索了,卻還沒等她看清楚什麼樣子,就被粉碎了。
  黯然,是此刻的心情。
  那面前的揮鞭女子不僅奪走了嗜夢有一個希望,還在此時叫囂著,“老娘挑戰大刀三次,臉上被砍了這麼一刀,今天總算報仇雪恨了!怎麼,你和那大刀是什麼關系!老娘在此迎著!”
  嗜夢冷冷一說,“我不記仇。”
  四下凝神靜氣等著她的下文,而她的下文是,“所以我都是當場就解決。”
  話音剛落,嗜夢身子已經移到了那長鞭女子的身後。那等速度,讓一旁以輕功著稱的水上飛不淡定了,本是剛剛坐下觀戰,這時一拍太師椅跳了起來,“好快!”
  嗜夢一手擄去那長鞭一邊禮貌的回了一聲,“謝謝。”
  這一聲謝謝讓那長鞭女更是氣惱,翻身一個跟斗雙腳朝嗜夢一踢,那嗜夢卻是在此時,分寸得當的輕輕輕輕的一放手,那本是全力向前踢的長鞭女子自己向後翻滾過去,一路滾啊滾,滾啊滾,滾下了台,辟裡啪啦作響,眾人伸長了脖子一看,那長鞭女正好壓在了大刀瘋身上,那臉正好又被那短刀劃了一道,形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叉——”
  一片唏噓,幾聲嚎叫,那背對著三大護法和嗜夢的方向,一個男子鼓掌示意,緊接著是全場鼓掌。
  嗜夢一轉身,入眼的是那唐心公子,逍遙門掌門人。
  四大護法之首水上飛站在第四把太師椅旁邊,充滿敬意的說,“恭喜你成為第四位護法。”

  第二十三章:新人新氣象

  笑忘走馬上任不出半個月,就遇上大麻煩——丘爾冬這小子兩面三刀。
  皇命大於天,丘爾冬這個吃皇糧長大的,自然得聽從蘇葉那廝的安排,不敢對笑忘怎麼樣,可是背地裡仍是一股花花腸子。這實乃人之常情,大家都能諒解。
  經丘爾冬這一暗箱操作,神刀族上上下下看見笑忘無不鼻孔朝天雙眼朝外,路過不打一聲招呼,除了送飯沒一個人來——
  笑忘這掌門人當得好若坐監。
  丘爾冬本以為這下子那笑忘會不淡定,可是等了一周,還不見笑忘有任何反應,便是一日硬著頭皮去了族長的大屋,看到那紅袍男子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哼著小曲吃著燒雞,一副狐狸升天的奸樣,當時氣就不打一處來——
  出了門就喊了聲,“誰和我一起造反——”
  笑忘在屋子裡聽了起哄道,“歡樂啊歡樂——造誰的反——算上我一份——”
  翌日此時,笑忘被縛於神刀族集眾廣場正中鐵柱子之上,才後知後覺道:“哦,原來是造我的反,那就不好玩了。”
  是的,很不好玩。尤其是膀大腰圓的大刀客圍著他跳著祭天的舞蹈,手中不是大刀而是火把時——
  這鐵柱子本是傳說中刀神造千年寶刀用的鑄鐵容器,如今在那裡當不當正不正又不能拔掉,變成了擺設。可沒有想到,笑忘的到來開發了它新的功能。
  造反總得有個名目,燒狐狸這事,就成了祭天開刃。
  笑忘看著那手持大刀手舞足蹈的男人們在自己四周翩然,看著那丘爾冬和幾個元老竊竊私語,看著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專門爬上山來——
  其中,還站著那個罪魁禍首,此刻又開始裝兔子的無辜青少年——白刃。
  笑忘多麼想顫指將真凶指出來,可惜被綁了手腳;笑忘所麼想大聲說出殺人者的姓名,可惜被堵上了嘴巴。
  笑忘此刻覺得,自己被白刃和丘爾冬聯合玩了,說不定那該死的皇帝也有一份。
  可是想起白刃臨行前那眼神那語氣那刀耍的滄桑,又不像是做戲。
  該不該相信這小子一回呢?
  笑忘抖動了一下筋骨,仙骨已經收縮了幾分,繩子松垮了一些,結頭滑落在手裡,他輕輕一拉,便能在這原始人類門前面上演金蟬脫殼——
  可是他還是沒有動,只是默默等著白刃有啥反應。
  事實證明,沒有批狐毛斗篷的白刃就是一頭豬,能爬上來看他一死都是給他好大的面子。大刀客們舉起火把做投擲狀,白刃依舊只是雙手插在袖子口裡一副欠抽的表情,連移動步子來前排圍觀都嫌費力,便是從人群的縫隙裡看著火燒狐狸辟裡啪啦的上演。
  哥們,你豬,我甘拜下風。
  笑忘抖動了一下,一扯繩子,從柴火堆上利落的跳下來,那飛起的紅衣,迷了多少少女的眼,就連大刀客們也都愣住了,火光碩碩,大白天的烤的人發慌。
  那紅衣飄飄如若天神降臨的笑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踱了幾步悠然走到丘爾冬面前,“敢問丘小弟,笑忘我做錯了什麼事——要您興師動眾祭天——”
  “你明知殺害族長的真凶是誰——卻有意隱瞞——”丘爾冬被笑忘那自得的氣勢鎮住了,說這話時也有些沒底氣。
  “那好——”笑忘掏出桃花扇開始歡樂的開扇,“我便告訴大家,殺害老族長的罪魁禍首是——”
  笑忘耳朵豎起來朝那白刃的方向抖動了幾下,他這聽力雖然不比仙人,卻也比一般凡人靈光。那白刃真是耐得住氣,一分也沒有動,笑忘呵呵笑了幾聲,“不正是你麼——丘爾冬。”
  丘爾冬干巴巴的笑了幾聲,更加沒有底氣。那眾人本都是站在他一邊的,看見笑忘如此成竹在胸,都開始心裡沒底。要說老族長暴斃,若非笑忘空降成了掌門,丘爾冬當仁不讓是最大受益者,他的確有殺人動機。義子殺父篡位奪權是多麼經典的戲碼,經久不衰。
  笑忘越是一副賤笑的模樣,眾人就越是覺得他不平凡,那人心的天平,漸漸傾斜。
  白刃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又是原先那幅姿態站好,頗有興致的看這笑忘單憑一張嘴翻雲覆雨扭轉乾坤。
  那邊笑忘見丘爾冬沒有立刻反駁,心裡多少知道這小子也是心懷鬼胎,便是以更加堅定的口吻說,“想必老族長在世的時候,你就和他意見不合了吧——是不是為了繼承人的問題有過不少摩擦——”
  看著元老們那眼神那竊竊私語的樣子,狐狸低沉一笑,“小弟初到此地,眾人都把我當成要飯的——唯獨你這位准掌門人,對我好生招待,還把我請進老族長的屋子,你們就不覺得蹊蹺麼?”
  眾人眼神齊刷刷飄向丘爾冬,丘爾冬舔舔嘴唇。總不能暴露皇帝行蹤,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各位又是以為,為何我大搖大擺進去喝酒吃燒雞,出來像模像樣的就成了掌門人?”
  笑忘扇子扇得起勁,丘爾冬狠狠剜了他幾眼,終於開口,“不要聽這騙子胡言亂語。”
  “丘少俠,笑忘大俠說的有理,你能否解釋為何當日要把掌門人位子拱手讓給這陌生人?”
  嘿嘿,簡單,兩個字,聖旨。
  笑忘得意的看看丘爾冬。心裡暗想,我奈你這官宦家長大的小屁孩,有九條命也不敢說出來。
  “事實就是,我與那老族長本是忘年交。老族長覺得自己命數已到,修書給我讓我來見他最後一面。可惜我骨質酥松爬山較慢,到了山頂老族長先我一步去了——可是老族長被害之前尚且沒有發現身邊這個禍害,把和我通信的事告訴了他。丘爾冬啊丘爾冬,單憑老族長的描述你就能一眼認出我,你能耐啊——”
  話嘮狐狸此刻的廢話卻是那麼深入人心,白刃摸摸下巴微微一笑,這狐狸,顛倒黑白的功力倒是厲害,如若不是他親手殺了那丘將軍,他恐怕也聽信了這狐狸編造的故事了。
  似乎是都想佐證一下自己的前瞻性,那群眾開始開口了,“我早就看出族長的義子居心叵測——”“養虎為患啊——”“沒有把柄在人家手裡,干嘛到手的肉扔回去?”
  那元老們也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年老眼花,開始跟風,“丘少俠,先前單聽你一席言就對笑忘大俠不敬,的確偏頗了——”
  所以說,制造輿論是必要的,丘爾冬被這輿論打壓的百口莫辯,只能干瞪著笑忘,笑忘恰到好處的總結性陳詞:
  “人皆有妄念,想我本著探友之心來此,早已對孰是孰非有所明晰,卻是被這黃口小兒拿掌門人這好處利誘,上了圈套。好在天不亡我,讓我從這火刑架上死裡逃生,揭穿這小兒的騙術——”
  那笑忘本就是鬼靈精怪,方才又在眾目睽睽下脫險,純樸善良的人民只能解釋為“天意”,加上他這虛虛實實的話,繞得人雲裡霧裡早已分不清南北。
  那三觀正的五好少年丘爾冬,就這麼被光說不練啃燒雞的笑忘給反轉了,只能仰天長嘯“愚昧啊愚昧——”
  那狐狸掩面說,“是啊,再這麼愚昧下去對你的成長不利,你好好面壁思過,爭取改過自新。”
  那丘爾冬活活被氣出一口血。
  笑忘附在他耳邊說,“干嘛造反呢?其實你走走後門給我二十只燒雞,我就下山去了。”
  白刃搖搖頭,離開了人群,那笑忘一轉身眼尖的看到白刃遠走的背影,便是推開丘爾冬這沒事添亂的,繞過人群抄小路追著他去了。
  江南水鄉多妖嬈,逍遙門內春光好。
  江湖傳聞,掌門人唐心公子是個油光水滑的小白臉;四大護法之首水上飛是個骨感美人;毒人張是個五官端正的中年男子,而那女王蜂是個禍國殃民的煙花女子——
  光是這陣容,足以感天動地,更哪堪那唯一破換美感的大刀瘋和他的接班人長鞭女被那突然出現、不明身份的天仙般的女子給淘汰了——
  這下子,逍遙門不賣武藝賣臉皮,至尊大典的門票也是穩賺的。
  所以,嗜夢一入門,就受到了熱烈歡迎。除了和嗜夢有些小過節的唐心公子避而遠之,其他那三位護法一反先前內斗成風的做派,對這位新護法是殷勤有佳——
  他們當然都有各自的打算。
  水上飛常年屹立不倒全靠輕功這一項獨門絕活。現在嗜夢比武的時候露出冰山一角,圍觀群眾看不出,水上飛這個行家可最清楚那嗜夢的輕功高出自己許多。於是大獻殷勤,一則做個樣子,二則探探那嗜夢的虛實。
  毒人張人到中年尚未娶妻,身邊兩個女人。水上飛是個一心向上爬心機頗重的女人,女王蜂是個滿身是刺的煙花女子,都不符合這名門後代的擇偶標准。突然間天上掉下個嗜夢仙,毒人張至此篤定,這是天賜良緣。
  女王蜂奉承嗜夢很簡單,那是她一向的懷柔政策。先迷惑獵物,然後突然背後刺入一根毒刺——此時此刻,這嗜夢無論是論相貌還是武藝,都是她面前最礙眼的對手,也是她最想征服的獵物。
  嗜夢就被這樣居心叵測的三人組圍繞,卻是渾然不知。日子按部就班的過,每日依舊是毫無目的的走走停停,張嘴閉嘴都是一句,“可見笑忘——可見一刀——”
  日子這麼過了十天,那三人組終於敗下陣來。
  有了共同要征服的目標,三個人突然間就有了默契。
  “這嗜夢究竟為何投奔逍遙門——”
  “不知道她出身可好——”
  “她究竟是什麼背景?”
  三個人拄著下巴一溜歎息,最後還是水上飛做出了決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於是作出如下分工。
  水上飛和那嗜夢最熟悉——說過一句話——負責公關。
  女王蜂和毒人張負責場地。
  這一日,那嗜夢走在路上好好的,鳥兒叫得不錯,剛剛入秋天氣也開始涼了,小風吹來濕濕的,嗜夢想起有一世通夢後,記起南柯公子最喜歡的就是初秋。
  又是不經意想起,那時候她悵然的問笑忘,為何南柯公子會喜歡秋天,那狐狸媚眼一拋,說了句——興許是因為秋天是烤地瓜的好時節?
  想到這情景,嗜夢不禁莞爾,卻是被人打擾了清幽。收住步子,一抬眼,面前那笑得很燦爛的女子有些面熟,嗜夢皺了皺眉,脫口而出,“你是誰?”
  水上飛抽了抽嘴角,“我是四大護法之首水上飛——我們,比武場上說過一句話——”
  “哦。”嗜夢點點頭,和她擦身而過。
  水上飛再次抽了抽嘴角,“等等。”
  嗜夢停下步子,沒有轉身,“找我有事?”
  “呃……天氣不錯……”
  “不錯。”那嗜夢步子抬起來又要走,水上飛終於忍不住開門見山的說,“我們找到了那把刀——”
  嗜夢突然轉過身,水上飛又是沒能捕捉到她的步子,只是一眨眼,她就已經站在自己面前,面色紅潤,眼神晶瑩,主動牽起水上飛的手,手雖然是冷得,話卻第一次有了溫度。
  “真的?謝謝。”
  水上飛第三次抽了抽嘴角,“不謝。”
  水上飛是被嗜夢一路拽著來到逍遙門的禁區前的。女王蜂和毒人張已經等在那裡,見那兩抹飛奔而來的影,好勝的女王蜂一瞇眼,“我說,這水上飛的輕功是不是又精進了?”
  ……
  “可我怎麼覺得,前面的那個,好像是嗜夢?”
  毒人張擦了擦眼睛,“嗜夢究竟是何方神聖?肯定是名門之後——”
  女王蜂挖苦的回了一句,“又開始做你那門當戶對的美夢,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貨色。”
  “小心我毒啞了你!”
  “先問問我的刺!”
  兩人就這麼一會功夫也能劍拔弩張。那水上飛本就是被嗜夢一路拽著幾乎一口氣沒喘上來,看到這二位在外人面前繼續內訌更是火大,一人一頭一拳,小懲大戒。
  嗜夢卻是來了一句,“你們感情真好。”
  ……
  三人面面相覷,半響那水上飛緩過神來諾諾問了聲,“何以見得?”
  “讓我想起我和笑忘來。”
  “那把刀?”
  “不,笑忘是個人。”嗜夢淡淡的說,“是個對我來說,挺重要的人。”
  “那……你到底是要找刀?還是找人?”
  “找到了刀,也就找到了人。我和他分開的時候記憶有些模糊,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為了救我而被帶走了,我知道他會給我留什麼線索的。然後,我看見一輛馬車,裡面懸掛著一把刀——”
  ……
  “仙子啊,我能否問問,除了馬車裡掛著一把刀,你還有什麼線索嗎?”
  嗜夢坦然的搖了搖頭。
  水上飛抹了一把汗,毒人張傻了眼,女王蜂哼了一聲。
  “就為了這麼個什麼都不算的線索,你滿世界的找刀?如果他想留給你的線索是那匹馬呢?是那馬車上的粗布呢?是那造車輪的木頭呢——而或,那不過就是一輛普通的停在你面前的馬車呢?”
  這七年,嗜夢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守候著,尋找著,這一切都值不值得。可是除了如此,又能怎樣?她不是那種可以留在笑忘樓對著桃花興歎落淚等他回來的女人——
  她便是這樣不停的走,不停的問,不停的找,才不會淹沒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念想。
  一如她執著的通夢,就是為了那關於南柯公子的星星點點的回憶。
  眾人皆忘又如何,我記得。
  於是嗜夢微笑著說,“你們不是說刀找到了麼?在哪裡?”
  水上飛看看那二人,都不忍再把這把戲玩下去。
  卻是從那禁區門口的假山石後,突然走出一個人,衣衫華麗風度翩翩,“他們大概要給你指的,就是這逍遙門的禁區——”
  三位護法臉色都變了,畢恭畢敬的給那男子鞠躬,“掌門人。”

  第二十四章:歡迎參觀禁區

  這已經在秋天的尾巴上,小風抽得緊,笑忘一路跟著那白刃九曲十八彎的走,心中的疑問是越來越濃。
  自己這半仙的腳程,怎麼會和那一個凡人持平?又是想起白刃一個人一夜之間上下雪山兼顧殺人,心中更是疑惑。
  便是一路跌跌撞撞跟在那白刃身後,笑忘覺得角色顛倒了一般。此時的白刃把那狐毛斗篷披在肩上又是那一副捕捉獵物的利落和凶悍,那慵懶欠抽的樣子已經全然無存,而自己這只不知前方凶險的小狐狸,就這麼一路相隨——
  狐狸跟著獵人跑,哪有便宜可占?笑忘只是希望自己沒有看錯人,那白刃不是第二個蘇葉,不是閻往和禁殤,把自己玩的團團轉。
  白刃不會是,他有那悲哀至極的眼神,他有那被打壓的志向,他也有那不為人知的故事,但是每每一想到他十年一刃的執著,笑忘還是想給他一次機會。
  方才白刃沒有出手相救,興許是對他逃離升天充滿信心。
  可這一次,白刃如若是將他引入陷阱,那便是再無什麼借口——
  就算找不到在喉,老子也不能被你玩耍。
  你以為你批個狐毛斗篷就了不起?
  笑忘一邊想著一邊跟著,一拐彎看那白刃消失在山洞裡。雪山上有個山洞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山洞旁邊會有人造的柱子,奇怪的是那柱子竟然與方才廣場正中他被綁在上面的鐵柱子一模一樣——
  莫非千年前刀神也在這裡鑄刀不成?
  笑忘一個戒備,收住了腳。
  好奇人,害死人,笑忘琥珀色眸子一轉,“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半仙,有資本好奇。”
  腳下生風跟著進去了。
  後來,有人跟身為掌門人的笑忘說,族長,那是禁區。
  “這是我逍遙門的禁區。”唐心公子悠然的說,嗜夢迎上他的眼,“我也不能進去?”
  “按理說,掌門人和四大護法是可以的。”唐心公子伸出手指挨個點過那三人,“可是看看這些不守規矩的奴才,我怎麼放心讓外人進去——”
  那唐心公子說話的口吻,似乎那逍遙門是他的產業,那護法門主都是他的家奴一般,如此盛氣凌人、讓人不爽,奇怪的是那三個平日裡喜歡興風作浪不肯安生的護法,卻都是溫良的站好聽訓。
  嗜夢看在眼裡。
  這唐心公子,原來不只是個有錢的小白臉那樣簡單。
  “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裡面沒有刀。”唐心公子一歪頭,嗜夢卻是毫無懼色,唐心公子也怕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個倔強的角色,啞然失笑,“有趣。你若是非要闖進去,先過我這關。”
  嗜夢看了看他,說:
  我為什麼要進去,既然裡面沒有我要的刀。
  唐心公子愣住了,三位護法也愣住了。這嗜夢的思維總是出乎人的意料。最是簡單,就最難以捉摸。
  唐心公子眸子深了深,“你這樣說,我便偏要邀你進去一看。”
  嗜夢冷冷二字,有病。
  說這二字時,嗜夢感覺到,那身邊方才揮斥方遒的三位護法,都不禁抖動了一下身子,彷彿怕這兩個字會引來天災一般。
  那唐心公子面色陰沉了幾分,卻只是伸出一只手,“請賜教。”
  嗜夢不屑的哼了一聲,腳下生花飛快的從那唐心公子的另一側閃了過去,髮絲飄揚好不華麗,卻是人剛剛轉了過去,腰被那唐心公子一攔——
  原來他早就跟上了她的步子,只是等她露出軟肋。此時他那嘴臉,有如笑忘占了小便宜時那幅賤相,卻更有幾分不明深意的味道,嗜夢心裡一沉,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兩人目光相對電光火石。
  “你不是人!”
  ……
  三大護法只當那唐心公子嬉弄了嗜夢被她唾罵,完全沒有聽出其中的深意,只有那唐心公子,在嗜夢面前眸子變成血紅色——
  “我不是人。”
  笑忘越往那山洞深處走,手中的桃花扇卻是微微顫抖,他知道,桃花扇在感應,如若此時他有時間停下來布下捕夢網,就會找到那感應的源頭——
  盡管不想如此,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來了功德。
  我的桃花兒啊——你怎麼開在這雪山上——
  開在我還在為那死鬼差找刀的當下?你讓我情何以堪?嗜夢又不在,難道我要沖過去安撫你說:親愛的,別難過,你等我找到了刀交給鬼差,找到了嗜夢,再回來幫你——日子不會太久——爭取在你這一世哈——
  這話他說不出口,估計說出口輪回之祖也會一個巴掌把他拍飛到天邊去。
  攥緊了桃花扇,笑忘硬著頭皮不去理會,卻是越跟著白刃往裡走,卻是感覺到那強烈的召喚——
  不會是白刃躲開人群上山來找的人,就是那夢魘的宿主吧?
  這世界真小,是個家庭。
  笑忘一邊興歎著,一邊摸索前進,看著那白刃的身影消失在最後的一個分岔口,笑忘一個箭步竄了上去,卻是一頭撞上他的後背——
  笑忘一仰面笑得七葷八素,“真巧,兄弟,又碰上了。”
  那白刃一轉身,面目嚴肅,沒有半點揶揄,也無一分玩笑,“你腳下挺快,是個半仙吧。”
  ……
  盯梢撞上人家後背就已經夠難堪了,被人一下子透過現象看本質真是不小打擊,笑忘張著嘴巴半天不知道回復什麼才好,只看見白刃慢慢移開身子,山洞最末端,儼然是個被改造的小屋,一個女人正蜷縮著坐在石床上,通身白衣,一臉素顏。
  光線太暗,笑忘那麼一瞬間,看到的是嗜夢的模樣,卻馬上否定了。
  那不是嗜夢的氣息,那不是嗜夢的靈。
  那是個無助而淒苦的靈,彷徨著淒淒不可終日。
  “她就是我殺了老族長的原因,樂府的繼承人,薇兒。”
  嗜夢跟在唐心公子身後走著,兩人誰都沒有說一句話。所謂逍遙門的禁區,不過是和外面一般的布局,區別只在於外面是熙熙攘攘,而裡面空曠得只有他們二人。
  “這是原先逍遙門掌門人和四位護法十大門主居住的地方,後來逍遙門擴張了,就成了掌門人的私有領地——再後來,因為某個原因,就變成了禁地。”
  唐心公子說著這些話,嗜夢卻完全聽不進去,方才那變紅的血眸仍盤旋在她腦中不去。
  萬千生靈中,只有鬼界六大鬼差擁有這標志性的血眸。
  不知為何,嗜夢卻從這唐心公子身上,絲毫感受不到鬼界的氣息。
  是他掩藏的太好了麼?還是他是六大鬼差中靈力最小的一個?
  嗜夢不言一語,腦中早已是思緒萬千。唐心公子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低聲一樂,“當初你諷刺我是小倌的時候,那股子沖勁跑到哪裡去了?”
  “幻界與鬼界向來沒有往來,你們不應該出現在人間界。”嗜夢語氣沒有軟一分,只是聲音弱了一些,是不想被人聽到。
  “放心吧,禁區是我的地盤,不會有人聽到你說什麼。”
  嗜夢停下步子,“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
  “你不是嗜夢仙麼?”唐心公子瞇著眼睛,“你以為當日你過橋的時候我干嗎要那麼殷勤的迎上去?你剛好能替我解決個大麻煩。”
  “我除了通夢什麼也不會。”
  “當然是叫你來通夢的,難不成叫你來破鬼符。”唐心公子當著嗜夢很是放得開,不似在外那幅奶油小生的做派,越發有鬼差的架勢,“我原本想再考驗你一下,看看你有什麼能耐,可是你這性子太有趣了,我禁不住就帶你進來了。”
  “你們鬼差總是這麼自以為是。”嗜夢哼了一聲,“明明是有求於我,卻還是那般自大。”
  “自大?當然,我還有一個原因——”
  唐心公子帶著嗜夢來到山洞口,穿越了一幕水簾,一過簾子,就聽見回蕩在整個山洞裡絕望的哭喊。
  “這比我聽過的最悲慘的鬼哭還要滲人,試問,有人在你家門口這麼哭,你受得了麼?所以我迫不及待把你找來——”
  唐心公子本是玩笑話,嗜夢聽著那哭喊聲卻是完全沒有心思。
  “我不怪那通知我來破鬼符的小鬼辦錯了事,這麼淒慘的夢,堪比鬼符了。”唐心公子抱著手臂看著嗜夢,“請吧。”
  “你會有這麼好心?”嗜夢警覺的看了看他,“我聽說鬼差經常喜歡搞出點亂子來。”
  “沒錯,但是我們搞亂子的方式各有不同,禁殤喜歡至高無上的權力,閻往喜歡看熱鬧,我嘛,喜歡做一些前人沒做過的事——”唐心公子微微笑,“我打算嘗試,成神。”
  嗜夢一愣。唐心公子一笑,全然不顧這漫天的哭喊,“就允許你們這些人類積功德成仙,不許我這鬼差積功德成神麼?要知道幾千年前的大同世界,我們鬼差原本都是神仙。”
  嗜夢半響只說,“神仙和鬼差的最大區別,不是功德,而是善心。你面對著哭喊無動於衷,成神又能如何?不過是仙身鬼心。”
  唐心公子笑容僵住,嗜夢尋著那哭聲走進山洞深處,看見一個素衣女子,手腳皆被鐵鏈綁住,面目猙獰,已經看不出她先前的姣好面容。
  “她是——”
  “你以為我是你那狐狸助手麼?”唐心公子踱步過來,“我沒有義務為你調查那麼多。”
  “廢話那麼多,你到底知道多少。”嗜夢完全不吃唐心這一套,唐心被這仙子搞的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說:
  “敗給你了。先說好,她這副樣子和我無關,我來到這裡的時候,這逍遙門的禁區裡已經鎖著她了——早已經有神仙鎖住了她的身,不用進食,也不用拉灑——這倒是方便了。”
  “既然有神仙來過,為什麼會這樣對她。”
  “問得好。”唐心公子一個念力,那女子左手的鐵鏈自動解開,只見那女子開始瘋狂的抓撓自己的身子和臉,要把自己撕扯開來一般——
  唐心一彈手指,那鐵鏈彷彿自己有靈氣一般牢牢將她鎖好。
  嗜夢倒吸一口冷氣,通夢九世,就連那皇帝的鬼符都去過,尚沒有看到過如此慘烈的夢魘,折磨的這女子生不如死。
  “我是巴不得你來的第一天就把你送到這瘋婆子的夢魘中去——只是,怕你通夢不成死在裡面,害得我成神也成不了。”唐心公子悠然的說,“這幾天看你性子倒是蹊蹺,也不是那種哀哀戚戚的女人,這才放心。今天軟的硬的一起上,把你捉進來。”
  嗜夢看看那女子早已經被自己的指甲劃得面目全非的臉,心疼的說,“不知她受了多少苦。”
  “這裡成為逍遙門的禁區,怕就是因為她。算一算,四五年總該是有了。”唐心公子說,“夢魘越來越嚴重,如今已經和鬼符混淆,我才誤接到破鬼符的命令。”
  “是我的失誤,沒有及時找到她。”嗜夢有些自責,若不是笑忘不知去向,若不是自己不能及時解除夢魘,這面前的女子怎麼會多受這份罪?
  “不用自責,你家狐狸被禁殤圈養的那麼肥,他怎麼肯輕易放他出來。”唐心話音剛落,卻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一切,早已經入了嗜夢的耳朵——
  “你說什麼?”
  嗜夢在那女子的一片哭喊之中,撲倒唐心面前,揚起的臉,似有淚光。“你說——你見過笑忘——”
  唐心本是想敷衍過去,看到嗜夢那眸子,卻是說不出一句胡話,半響,一咬牙,說,“就當我成神多積德,我這可是冒著被禁殤追殺的危險告訴你的——”
  話音沒有完全落下,那唐心突然愣住,嗜夢順著他的眼神轉身望去,那被鐵鏈鎖住的女子口中,突然開始冒出一陣黑氣——
  這是嗜夢第一次看到唐心也會害怕。
  那種恐懼深入骨髓,隨著血液冷了一身,那黑氣裡有一盞燈在一閃一閃,打在被鐵鏈鎖住的女子臉上光怪陸離。
  “多嘴的人,多餘的人。”黑氣中慢慢浮現出一個男人盤坐著的身影,長發拖地,臉色身上都有那詭異的花紋,身後一盞燈撲閃撲閃,如同鬼火。
  “禁殤。”

  第二十五章:兩個鬼差的契約

  唐心叫出“禁殤”這二字時,那語氣就和三大護法叫他的名字一般,帶著幾分深入骨髓的畏懼。
  嗜夢盯著那男人漸漸明晰的臉,暗自揣踱,就是這個鬼界第一鬼差禁殤抓走了笑忘?那七年前誤入皇帝鬼符中,深處迷霧時那層層疊疊鋪天蓋地的陰冷潮濕將她頃刻裹緊,黑暗中似乎見到那一抹紅色的身影如約而至——
  而今那抹紅色代替她留在了那永遠的黑暗之中,嗜夢心底是無法抑制的一絲抽痛。
  “你就是禁殤?”
  “……又見面了……”禁殤歪著頭看著嗜夢,“上次你暈倒了。”
  嗜夢目不斜視,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勇氣,“這次我是清醒的。”
  “你和笑忘,都喜歡口出狂言。”禁殤一皺眉頭,嗜夢能感覺到身邊的唐心呼吸抽緊,便是吞下那一句繼續冒犯的話,等著禁殤說下去。
  “上次你闖入我的鬼符,我本該收了你和笑忘。但是他願意留下幫我找刀,換你們倆一命,這是公平交易。”禁殤對嗜夢頗有耐心,“明白了?”
  “果然是和刀有關的。”嗜夢有了稍許欣慰,這幾年自己尋找的方向畢竟還沒有錯。
  “大概又是閻往那家伙透露給你的,沒關系,我從來也沒有想瞞著誰,我向來光明正大。”禁殤瞟了一眼唐心,“不像你,唐心。”
  唐心半餉只說,“我不想再當鬼差了,我要成神,我要去幻界。”
  禁殤撲哧一笑,笑得如此諷刺,“我也想呢——可是——總得有人留在鬼界——”
  唐心看了看他,幾近哀求,“讓我走吧,你一個人就足夠了。”
  禁殤微微笑,“我又不是魑魅,我不可能獨自支撐鬼界的。更何況,我也有我的計劃,你們都走了,那麼多鬼符誰來破,那麼多游魂野鬼誰來抓?”
  “你只是想要奴役我們。”唐心攥緊了拳頭,禁殤不在乎的說,“沒錯,誰的權力大就聽誰的,無論是人間界,幻界,還是鬼界,都是這個道理。”
  “放屁。”
  代替唐心說話的,是憋紅了臉的嗜夢,那不雅的二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卻是那麼氣勢如虹。
  禁殤看著嗜夢,歪著頭,唐心突然擋在她身前,“只有她能幫助這女人,你不能殺她。”
  “那我就連這個女人一起殺了。”禁殤伸出手朝向那女人,嗜夢喊了句:“住手——”,那禁殤一停,“你求我?”
  邪魅的眸子閃過一絲興奮。
  ……
  嗜夢剛要開口,就趁著禁殤分心的這個瞬間,唐心眸子猛地變紅,雙手伸了出去,那鐵鏈紛紛崩開,那女人在他的紅煙之中,慢慢消失——
  “你……你殺了她?”嗜夢目瞪口呆,唐心未言一語,禁殤搖了搖頭,“婦人之仁。”
  唐心淡定的說,“既然我救不了她,我也不會讓你殺了她。”
  “你把她轉移去了哪裡?你要知道她這瘋病,入世只會大開殺戒。”禁殤頗有意味的說,“當然,如若是閻往倒是有這個興致,可是你——”
  “你又在為你那永無止境的殺戮尋找借口。”唐心說,“就算讓她自殘致死,也比被你殺死好,更何況,說不定她會被救。”
  “是麼?一個人類的性命你為何會如此重視——”禁殤噤噤鼻子,“他們是如此低級的生物。”
  “我向來不認為你的生命就高貴多少。不如我們就賭一下,如果這個被夢魘折磨的女人能熬到冬至,就是我贏了。”唐心看了看禁殤,“你要放我出鬼界。”
  禁殤閉上眼睛,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現在才是初秋,還有三個月。我就賭你這三個月。如果她挺不到,你就輸了,我要你做我的奴隸。”
  “一言為定。”
  那兩個鬼差定下了契約,嗜夢卻是完全不感興趣,就在這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電光火石的時候,不合時宜卻又最為實際的問了句“你們的廢話到此結束,進入正題,笑忘究竟在哪裡?”
  禁殤和唐心同時扭頭看了看嗜夢,兩人都沒有說什麼。
  於是嗜夢只能眼睜睜看著禁殤消失,消失前,只是微笑不語。
  那般殘忍。
  嗜夢跌坐在地上,唐心看了看那空空的四條鐵鏈,說,“你斗不過他,別指望笑忘能回來。”
  “不,他一定能。他一定能回來。”嗜夢堅定的說,“他和我,還有六朵桃花的約定。”
  和唐心下賭後禁殤回到鬼界,一打眼就看見狐狸又在偷懶。笑忘看見禁殤條件反射一般在補靈網中從“臥佛式”一躍而起成為“跳大神式”,口中念念有詞,“刀啊刀,你在哪裡,乖乖出來讓鬼差大人耍一耍——”
  一邊口齒不清一邊微睜眼溜著那禁殤,看來老大心情還算不錯。
  “笑忘,你可知道,現在人間界正是初秋。”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道他現在過得日夜顛倒黑白不分,還提前春夏秋冬。笑忘白了他一眼,繼續跳大神。
  “還有三個月就是冬至。”禁殤不知為何又追加了這麼一句。
  “對,再三個月就是春分,然後三個月又是夏至,接下來是秋分,又回到原點,大自然周而復始多麼神奇。”
  笑忘嘎嘎一樂,禁殤突然冒出一句,“你去人間界吧。”
  笑忘的姿勢靜止在那裡,很久很久,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問了句,“你要放我走?”
  “前些天你不是說在北邊的雪山一帶感應到水極之靈了麼。”禁殤一歪頭,笑忘咽了口口水,“可是我只是大概知道在那個方向——”
  “所以才叫你去實地看一看。”
  “萬一錯了呢?”
  “怕什麼,大不了把你捉回來。”禁殤此言一出,笑忘一個趔趄,指望他能從良真是不如指望輪回之祖來搭救自己。
  “記住,找到了水極之靈不要妄動,用這盒顏料在他身上做個記號。”禁殤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盒,頗似胭脂。笑忘突然想起從前,嗜夢倒貼蘇葉時買的那盒胭脂。那個傻丫頭,如今是否已經是蘇葉的皇後了?天天塗胭脂,抹蔻丹,貼花黃,抿紅唇,真是無法想像會是怎一個模樣。
  能去人間界了,能見到她了。
  一想到如此,笑忘竟然有些小小的遲疑。
  “你又在溜號,這不好。”禁殤一皺眉頭,一甩那小盒,盒子正中他的額頭,粉末灑出來,猶如有生命一般鑽進了他的前額,笑忘一驚,伸手去抹,卻是什麼也沒有。
  “這是?”
  “鬼界小差在人間界找到中鬼符的人,就是用這個來標記通知鬼差的。除非鬼差來擦除,否則會跟你一輩子——所有鬼差都會有感應。”
  即是說,我還沒出師呢,就被六大鬼差盯上了是麼?
  笑忘歎一口氣,不知道那禁殤究竟是一時興起隨手砸他,還是早有預謀見機行事。這個男人做的一切,他都看不透。
  “老大,我若是找到了,標記好了,你就可以放我走了是吧,那我額頭這標記?”
  “廢話好多,你到底去不去。”禁殤冷冷的看著他,笑忘一個狐狸笑。
  “您從頭到尾,只有這一句,問的是廢話。”
  當然去。
  就在遙遠不知的鬼界,那笑忘和禁殤談及“雪山”二字的彼時,人間界雪山腳下碧水池邊小黑屋前,一個穿著光鮮有頭有臉的人物正在砸門。
  屋裡起的是慵懶無力的一聲。
  “我說過了,我不是刀神,我也造不出你要的神刀。話說,砸壞了門你賠錢麼?族長?”
  白刃背抵在大門上,絲毫不理會那門外站的是神刀族上下都很敬仰的老族長。聽說他先前是個將軍,頗有些威望,和當今皇帝私交也好,卻是急流勇退卸甲歸天回到這片養育他的雪域,繼承了那已經衰敗的神刀族。
  白刃打了個哈欠,小聲嘀咕,“妄想依靠神力獲勝,可笑。”不知道這自言自語那門外的老族長聽到了沒有,白刃只是聽到他轉身離開的聲音。
  歎了口氣,回到屋子,看到那牆上掛著的狐毛斗篷,一如既往的雪白。白刃還記得,那親手贈給他這斗篷的人說過,希望他也能一如既往的一塵不染。
  手觸摸到那斗篷的柔軟,白刃露出難能的笑容,一閉眼,那鐵馬金戈並肩作戰的場面,幾乎就在眼前——
  廝殺聲不絕於耳,夕陽中馬兒高高躍起——那和對方武士同時刺出長刀的一瞬,彼此都不知,誰能活下來。一次又一次血的洗禮,那生命來賭注該是多麼深重的羈絆——那隨之而來的背叛,才會是同等的慘烈。
  白刃心裡一痛,聽著外面已經沒有了聲響,才拉開門出了屋子。前幾日那埋在地裡的寶刀剛滿十年,他曾經抽出來開光,現在那刀片發出幾近完美的光澤,才能安心。
  他不知正是那一天那刀開光發出的靈,被遠在鬼界的補靈網捕捉到,從而馬上就要為他帶來一位死纏爛打的不速之客。
  他那時還不知。
  那一晚,卻是被急促的敲門聲砸開了房門,沖出來的時候老族長已然被抓的血肉模糊、口吐鮮血,懷中抱著一個女子。她的面目是非人的慘烈,已然昏死過去。
  “救救我們。”
  老族長說過這句話就倒下了,白刃有那麼一股沖動過去扶他,卻是收住了腳步。蹙眉凝神,白刃只輕輕歎息,幫還是不幫,我的將軍。
  你前世負於我,我今生該不該討債?
  那每一夜的夢魘痛痛箍住頭腦,理智和情感在永恆的角逐。夢魘中老族長的前世,白刃的主人,正牽馬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下一秒策馬而去將他一人拋棄在敵軍包圍之中——
  你可以說那是捨卒保帥,白刃那夜復一夜的夢魘,只認定了這是背叛,毫無解釋沒有原諒可言的背叛。
  白刃慢慢走到那昏死的一男一女面前,彎下腰看了看那被傷的很重的老族長,和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的面目全非的女子。打量那女子片刻,白刃心裡一顫,迅速蹲下撩開那女子的發,看見那被頭發遮擋住的耳後,有一個淺淺的標記,是一根長笛——
  樂府的人。
  白刃站了起來。慘淡一笑。“這都是宿命。”
  笑忘入人間界的時候正是秋天最好的光景,比初秋熟一分,比晚秋澀一絲,恰到好處的秋意。這個時侯進入北方雪域,實在是浪費好時節。可惜他不是來觀光旅游的,七年徒刑一朝釋放,身後卻還有個拉著鎖鏈的鬼差——
  入世不容易,君當努力。
  好在目標明確,入世幾日,就見到了想見的人。碧水河邊,見那一身藍袍的男子從土地裡抽出一柄劍,笑忘眼睛一亮——會不會是“水之極”的神刀在喉?
  當即撲上去,脫口而出:
  “水臨,火鍛,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藍衣男子轉身凝視。
  ——你是誰?
  ——我是笑忘。我來尋,神刀在喉。
  ——你找錯了,這裡沒有什麼神刀。
  ——奇怪,幾天前這裡是否有寶刀開刃而或開光?
  ——這裡天天都有刀開刃開光。
  ——這可麻煩了。要不你留我住幾天我慢慢找。
  ——……
  ——我會做紅燒肉。
  ——……
  ——但是貌似這裡沒有豬肉。
  ——……
  ——我還會唱小曲,畫桃花,入得廚房上得廳堂。
  ——我不需要。
  ——可是我需要啊。
  笑忘可憐巴巴的看著面前目光呆滯的藍衣男子,不知道是他在裝傻充愣,還是自己點背感應出現了誤差。
  看著那笑忘眸子閃爍著,白刃歎了口氣,“可以住下,但是我餓了,你先進城給我買點吃的。”
  “不如我們一同去?我請你吃頓大的。”
  “不。”
  笑忘徹底瘋了,為何這世上有比禁殤還不可理喻的男人,而且還是自己未來多日的同居者?小狐狸內心開始撓牆的時候,白刃一字一頓的說:
  我等你開飯。
  笑忘訕訕笑了下,開始後悔方才自己說了那句紅燒肉。只是一般的大男人,會被紅燒肉收買麼?
  答案是,不會。
  所以白刃並不是個一般的大男人。
  得出此結論後,小狐狸又奇跡般的復原了,歡天喜地的哼著小曲往城裡去,那白刃背著手慢悠悠的往屋子走,推開門,血腥的味道撲面而來。
  地上還橫著兩個血肉模糊的人。白刃跨步邁過他們,進屋取了狐毛斗篷,出來時眼神變得犀利許多。
  “看來要把他們送上山了。”

  第二十六章:月圓之夜切莫出行

  老族長醒來的時候是躺在地上的,已經被包扎妥當。張望四周,發現那昏昏欲睡的女子躺在石床上,這才安心。視線慢慢適應了這黑暗,老族長分辨出這是在一個石洞的末端。
  警覺的聽到身後有人,猛地回頭,卻是一身藍衫披著狐毛斗篷的白刃,舉著火把,嵌入石壁。
  “這是在——”
  “雪山上的秘密山洞。”白刃說這話時,那語氣中的理所當然,表明了那他分明是對雪山十分熟悉,那與往日不同的歷練,讓老族長一愣。
  “你果然是刀神的後代——”老族長露出欣慰的笑容,“否則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這裡有人住過的痕跡,是你還是你的父輩?”
  白刃不語,只是從懷中掏出幾個饅頭。
  “謝謝。”
  “不是給你的,給她的。”白刃簡單說了句,“她離開了原來的結界,沒有神力護體,需要吃東西。”
  結界,神力,護體。
  一系列鮮活的名詞。
  老族長一愣,“你說什麼?”
  白刃看了他一眼,“這世上除了人,還有很多高於人的存在,其中有一種叫做神,類似於我們膜拜的龍。”
  “你是……神?”
  “我是人。但是我知道有神的存在。”白刃的眸子閃爍著智慧的光輝,那是脫離現世的智慧,遠比老族長深邃。
  “她中的這個叫做夢魘,要神仙才能治好,而且要特別的神仙才行。”白刃靠著石壁冷靜的說這一切,老族長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談起,只能附和道,“怪不得,她那樣子跟中邪一樣。我和她周旋了好一陣子。”
  “她若是沒有瘋,你也打不過她。”白刃淡淡的說,不給老族長留絲毫面子,雖說白刃一向都喜歡拒人於千裡之外,但是此時的他卻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同的氣質,一股冷靜且暗中浮動的殺氣。
  老族長抿抿嘴唇,問了一聲,“為何?”白刃直白的說,“這女子我認得,樂府箜篌女,薇兒。”
  老族長又是舔了舔嘴唇,“莫非是樂府那掌門人之一的箜篌女?聽說她十幾年前從樂府出走後行蹤不定。有人說她去了京城。那時我在邊疆駐守,沒有機會見她一面。後來她便失去了蹤影——雖然看不清她的面目,卻彷彿還是個年輕女子。”
  “樂府的人精通駐顏術。”白刃輕描淡寫的說,“薇兒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
  “你怎麼會對樂府對薇兒知道這麼多?”老族長一蹙眉。
  白刃看著他說,“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你們神刀族的刀神,因為我是——”白刃一撩自己的頭發,轉過頭,那火光之中老族長看見一只笛子的圖案。“樂府另一個掌門人,清笛客。”
  得知白刃是樂府的清笛客,對於老族長來說可是不小的打擊。一直篤定白刃就是刀神之後的他,這下子全部的希望都落空了,那不到兩個月的至尊大典,神刀族獲勝無望。
  一向勤勉的老族長索性在山洞休養了半個月,身體底子好,痊愈的很快。與此同時,那薇兒在這山洞中反而不瘋癲了,卻是癡呆一般終日什麼也不說,只是醒來後第一次見到白刃時,說了句,“宿命如此,原來是你。”
  同為樂府掌門人,箜篌女薇兒和清笛客白刃相識,也並非蹊蹺,只是那薇兒突然性情大變讓老族長甚是意外,看那沉默的男女皆是沒有解釋的意思,老族長也不好再問。唯一讓他擔心的就是這薇兒那幾乎毀容的面目,就算她這瘋病暫時穩定了,以這副模樣她還如何能正常生活?白刃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日日按時來送些糧食,那薇兒不言不語如同癡兒,總好過瘋癲。
  終有一日,白刃開口說,“我有個妙手的郎中朋友趕過來給薇兒治臉。老族長你失蹤了半個月,該回去主持大業了。”
  老族長便是出了洞去,在洞口處才發現,那旁邊赫然立著一根鐵柱子,與那廣場正中的鐵柱子恰是一對。
  回頭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的洞穴,如同白刃那撲朔迷離的身份一般。
  一個月後,已經是熟秋,豐收的季節神刀族也忙起來,就是趁著這個忙亂,老族長又溜回洞穴,竟然看到那薇兒的臉已然恢復原狀,沒有任何疤痕。白刃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沒有任何意外,抱臂而立,說,“這山洞洞口有神柱鎮著,薇兒的瘋病得以緩解——你可以來看她,但是記住,切不可帶她出洞口,否則她狂性大發,我不知道你還能否像上次一樣幸運的爬到我家門口。”
  老族長已經習慣了他這嘴硬心軟,此刻的白刃與平日裡那副慵懶欠抽得過且過的樣子相差十萬八千裡——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而或都是麼?
  不知為何,老族長感到,那披上了狐毛斗篷和脫下狐毛斗篷的白刃,宛若兩人。
  那是一只老虎和一頭豬的差別。
  究竟是他一直在扮豬吃虎,還是,他本就是一半老虎一半豬?
  老族長有生之年始終沒有得到答案,因為他就死在幾天後的月圓之夜。
  自從笑忘蹭吃蹭喝留下來以後,白刃向山上送食物就開始不方便起來,那笑忘抱住他的大腿不放,比公子陽還要死纏爛打。於是只能夜半趁他睡得熟,偷偷起來連夜上山,還要趕在天亮之前下來。白天哈欠連天,那笑忘權當他是精神不振萎靡喪志。
  大約一周後,恰逢月圓之夜,白刃送些月餅上山去,還專門挑了記憶中薇兒喜歡的棗蓉。那一天狐狸多了點小酒,醉倒的早,白刃得以午夜前動身,本還是打算和薇兒一起過個中秋,卻是人到洞口,月餅散了一地。
  月色那麼好,雪如絲綢般順滑,一切該是那樣寧靜,卻是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入眼,那一刻,白刃的心猛烈的跳動起來,那壓抑很久的心情終於無法自以,眼淚刷的流了下來——
  藍影而過,狐毛斗篷帶子一鬆飛在空中,白刃撲倒在老族長身旁,顫抖的手指伸向他的臉,還尚有鼻息。側過頭不忍再看那仰面躺在月地中的老族長。
  他胸前一道長長的疤痕,像一張猙獰微笑的嘴,而那被拽出的心髒,此時還在微弱的跳動。
  老族長一時之間還斷不了氣,只是全身上下痙攣,手緊緊握住了白刃的腕子——
  已經說不出一句,白刃淚如雨下,冰冷的月夜,化為冰凌。
  “主人,好走。”
  白刃說這句時,那老族長仍舊不明舊裡的一愣,微微點頭。
  “你放心,神刀族不會垮的。”
  老族長看著此時的白刃,還是那一個慵懶且執著的奇異青年,那數日以來的犀利冷漠都不在了,此刻他是全然的真誠。全身禁不住顫抖,每一寸肌膚都針刺一般痛,老族長開口說不出什麼,那白刃已經會意,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手起刀落,以最利落的方式結束了他的生命。
  守在他屍體旁好久,腿陷入雪地裡已經凍得麻木。這是這一世白刃第一次仔細打量他,和上一世想比,他蒼老得厲害。
  上一世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主人戰場上策馬而逃棄他而去的時候,白刃還記得每一次的夢魘中,他那轉身都在夕陽中鍍了一層金紅。
  那臉龐,那樣年輕,那樣朝氣
  白刃不知道夢魘該是什麼樣子,可是自己的夢魘總是開始於那混戰,終止於這一個最後的回眸。那浸透著多少甜蜜的殺機和慘烈的背叛,卻是如此寧靜而美麗的一個定格。
  月亮一直都在,白刃跪在那裡,直到那血跡滿手的女人出現在洞口,她神智總算清醒。
  她不該清醒的,她該一直瘋癲,她該一直呆傻。
  “今天是中秋,他只是想帶我出來看看月亮。”薇兒輕聲說,“可是,我殺了他。”
  白刃在雪地中跪了很久,薇兒站在洞口邊緣不敢出來,怕是邁出一步離開了神柱的結界范圍,自己又會是不受控制的殺戮。
  “你還是殺了他,我早該料到的。”
  “你已經警告了他,是他不聽話。”
  “我真後悔救了你,箜篌女。”白刃摸一把臉上的淚,薇兒動了動嘴唇,聲音那麼輕,卻也那麼真切,“我還是不習慣你是個凡人呢,白刃,你可以披上斗篷麼?”
  白刃看了看薇兒,“決定救你的是我,從你一起從樂府出走的掌門清笛客。”
  薇兒一笑,“可惜你救得不是箜篌女——你救的是我,樂神采薇。”
  白刃無奈的從雪地中撿起斗篷,轉身披在身上,回眸一瞬,眼中再不是那哀怨的調子,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靜默,不語看了看腳邊慘死狀的老族長,說,“月圓之夜小心出行,這凡人就是聽不懂。”
  薇兒一笑,“還是和你比較有共同話題,妖刀在喉。”
  他是白刃,最接近刀神的慵懶而欠抽的凡人。
  他也是在喉,神刀族一直以來敬奉的“神刀”。
  白刃在喉。人刀同一。
  他從不曾欺騙笑忘什麼,也從不曾欺騙眾人什麼。
  一如他說過,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刀神,因為幻界神位表他都看過,沒有這麼個神仙。
  也如他說過,這世上根本沒有神刀在喉,因為那刀吸取靈力化成的,並不是神,而是妖。
  因此,沒有神刀在喉,只有妖刀在喉。
  這是多麼蠱惑人心的文字游戲。
  “你怎麼混到這個地步。”妖刀冷冷問了句,那薇兒倚著洞口說,“都是兩個無聊鬼差的賭注,害得我離開了我的結界,夢魘再次不受控制。”
  “又是鬼差。”妖刀變了臉色,“人煩也就算了,鬼差也要來煩我——”
  薇兒苦笑。
  “你打算怎麼辦?”妖刀看了眼采薇,歪著頭。
  “我被時空挪移出來之前,遇上了嗜夢仙,看來我這夢魘只有她能解得開。”薇兒打量了幾眼妖刀,“也可以順便幫你解一下。”
  妖刀看了看那已經成為一具屍體的老族長,“人都死了,夢魘解與不解還有何分別。還是為你打算一下吧,你這副樣子,出了洞口就是殺人狂。我要想個契機,可以見到嗜夢卻不驚動鬼差——”他陷入沉思,突然猛地一抬頭,“有了,冬至的至尊大典。”
  “可是老族長被我殺死了,神刀族群龍無首,實在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至尊大典。”薇兒看了看那地上老族長的屍體,“他可以去輪回轉世,我們還有得操心。”
  “我倒是有個現成的人選。是鬼差派來找我的,不過也是個被利用的可憐人。”妖刀摸摸下巴,“能在鬼差手裡幸存下來,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神刀族交給他,一來可以完成老族長的遺願,二來可以讓他帶我們混入其中參加至尊盛典。”
  “在那之前,我會留在洞中,不會再出來惹事。”
  “你若是想惹事,早就殺遍江湖了,何苦自己跑到逍遙門禁區去自封脈絡,自我囚禁。”妖刀淡淡看著她,“說到底,還是那兩個鬼差的錯,他們不該打什麼賭,不該把你轉移出結界。”
  “你又在替我推卸責任了,妖刀,你總是如此。”
  “采薇,你不要太過自責。”妖刀看看那已經冰冷的屍體,“你需要說對不起的是作為凡人的白刃,不是和這具屍體毫無干系的妖刀。那什麼夢魘什麼前世恩怨,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還是喜歡和白刃涇渭分明,你們本就是一體。”
  妖刀看了薇兒一眼,說。“每個人心裡,都住著另一個自己。”
  於是我是個善良的凡人,也是個冷漠的妖精。

  第二十七章:神妖遍地的全盛時代

  白刃一生下就是怪胎,不到十歲就對鑄鐵制刀的各項工藝了若指掌,人卻是慵懶而固執,不善與人交往。父母早逝後,遠親看他是個好把式,就把他送去了神刀族。成年的那年冬天,白刃巡禮在廣場鐵柱子下面守夜,卻是閒著無聊,研究起那傳說中的煉鐵神柱——
  那夜過後,白刃開始做噩夢,剛開始很模糊,幾年以後開始越來越頻繁而清晰:他總是能夢到自己上了戰場奮勇殺敵,和他並肩的男人是他的主人;他總能夢到那口口聲聲說著“與子同袍”的男人騎著馬飛奔而去,留他一人在敵人的包圍中拼殺;他總是能夢到此後種種的屈辱酷刑——
  到了後面這噩夢越發真實了,那夢中被嚴刑拷打的場面,常常跟現實生活中場景糾纏在了一起。有時候他會夢到自己被綁在廣場的鐵柱子上,抽打他的卻是夢中的敵人。有時候他會夢到被拖在地上被馬拽著,那旁觀者卻是神刀族自己的師兄弟。
  有時候,有時候,這樣的噩夢和真實讓他愈發瘋癲,終於,一年夏天,他逃走了。
  他從雪域高山逃到了荒蕪大漠,可是夜夜夢魘依舊是如此真切的冰冷血腥,在那干涸的大漠中流淌成河——
  就是這個時候,他遇到了薇兒,大漠孤女薇兒,把他從自殺邊緣救回來的薇兒。
  她奪下他輕生的刀時,只說了一句話:
  你也被噩夢糾纏麼,我也是。我夢到我全家人被懸於集市剜心示眾,你呢——
  那是正午的太陽正高,大漠干涸如斯,那薇兒樂觀堅強的笑容,如同仙人球粗壯的刺上懸掛的水珠,搖搖擺擺,折射了希望。
  薇兒給白刃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
  有時候放棄的理由很簡單,但是堅持下去的理由,更簡單。
  白刃和薇兒如此相伴了幾月,剛開始他們都以為這就是情竇初開的愛情,後來發現這也許是同命相連的友情,而後發展成毫無理由的親情。
  但是,卻始終找不到那一種合適的感覺來解釋他們之間那種默契。
  彷彿很久以前他們就認識了。中間的故事被抽空,風干,成了粉末,飄灑在空氣中。
  於是,你只能感覺,卻界定不了。
  一切的轉機,出現在大漠神秘的門派樂府甄選新掌門的時候。
  樂府有一句流傳很久的話,據說是來源於遠古時代創立了樂府的神。
  “樂女舞箜篌,俠客弄清笛。”
  時至今日,雖然早已沒有人相信開創了樂府的是虛無縹緲的神仙,但箜篌女和清笛客的稱號卻保留了下來,成為掌門人的代號世代相傳。
  兩人加入浩蕩大軍爭當掌門人的時候,都只是抱著一個不切實接的幻想,幻想著有“仙人口”之稱的樂府中,會有那高人而或是神仙,幫他們解除夢魘。
  可當薇兒和白刃成為新一任的箜篌女和清笛客後,卻發現原來樂府也不過是和神刀族、逍遙門一樣的武林門派而已,那所謂的神仙,也不過是他們招攬學徒的招牌。白刃一日比一日消沉,又開始日復一日的磨刀自樂,薇兒曾玩笑的幫他打氣,“你看,白刃,你我都是被噩夢纏了身的人,興許我們上一世作孽太多——而或有什麼放不下的——就像箜篌女和清笛客一樣,世代相傳。”
  沒有想到,這一句,竟然概括了他們的前世今生。
  他們都作了孽,闖破了幻界最強大的結界。
  他們都有放不下的,前世記憶碎片化成的夢魘。
  他們早就認識,並非上一世,並非上上世,而是更早的時候,早在他們——
  都還是幻界三極之靈的時候。
  他們就是那遠古時期創立了樂府的箜篌女、清笛客,只不過那時他們的名字是:
  樂神采薇。
  妖刀在喉。
  大同世界消亡,三祖自化,那源生墮為輪回之祖的時候,在幻界下了一道結界,以防止神出了幻界,妖進入幻界。
  一旦闖結界,就會背負上源生的詛咒。從此被封住靈力如人類一般經歷生老病死、體會輪回之常。且,作為破界的懲罰,他們不能喝孟婆湯,於是注定要世世夢魘相伴,後一世永遠受前一世苦難的折磨。
  薇兒就是那往外逃的神。
  妖刀就是那往裡沖的妖。
  一同貶入人間界,他們卻是自得其樂,創立樂府,留下“樂女舞箜篌,俠客弄清笛”的詔言。
  此後他們輪回轉世,各奔東西,各被自己的夢魘所擾;且不能載入功德簿,也無從有嗜夢仙為他們通夢,於是只能活生生每一世都被夢魘折磨致死。
  生生世世,循環反復,卻再也沒有遇到對方。
  也許是輪回之祖動了慈悲之心,也許是那詛咒敵不過他們的堅持,終於有一世,他們重逢了,雖然記不得彼此,卻是相約加入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們創立的門派,繼承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們留下的席位——箜篌女和清笛客。
  即位大禮,祭祀在他們耳後刺上那遠古時代流傳下來那代表箜篌和笛子的圖騰時,時光的齒輪突地咬合反方向轉動。
  千年苦難已然過眼,卻終於記起最開始的一切,身為凡人時尚且任命,可是一旦知道自己前世曾經是那樣不可一世的神妖,又怎能甘心受那詛咒的擺布?
  他們要恢復神力和妖力,盡管他們知道靈力恢復的時候,她將不再是那個樂觀善良的大漠孤女,他也不會是那個慵懶欠抽的冒牌刀神。
  他們還是選擇了一試。
  便是有一個偏方:在夢魘中出現的地方,找到屬於前世的一件東西,帶在身邊便能暫時解除詛咒。
  於是,薇兒和白刃離開了大漠,那便是日後驚動武林的樂府掌門人出走事件。
  薇兒去了京城,夢魘中全家人就是在這裡被剜心示眾。
  白刃去了雪域,夢魘中自己就是在這裡被主人背叛深陷敵營。
  白刃是幸運的,他找到了前世主人贈給他的狐毛斗篷,就埋葬在他的墳墓裡,每每披上斗篷,他都會變回妖刀,冷靜、決絕、鋒利;每每做回這一世的白刃,便是慵懶、固執而追求完美。前世為虎,今世為豬,那老族長想的不錯,他的確是一半老虎一半豬。
  薇兒是不幸的,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人。命運坎坷,各種曲折,誰人能道的明白,她只能在神力恢復的一瞬間,將自己封在逍遙門的石洞裡,自封經脈,進入休眠。即便如此,那嗜血的夢魘也一日復一日的摧殘著她的意志。終於還是有一天,兩個鬼差無傷大雅的賭注將她放出結界開了殺戒。
  殺死的,卻正是白刃那仇人的轉世。
  一切正如白刃在雪山上,多年後重逢了暈厥的薇兒時,說的那般。
  這都是宿命。
  將老族長安葬好白刃連夜下了山。脫下斗篷掛在牆上還是那豬一樣的白刃,對著狐狸的糾纏仰天長歎,歎來的是一場罕見的大雨。
  小黑屋避雨的時候又被狐狸嘮叨,豬一般的白刃瘋癲了,於是決定破釜沉舟請出虎一般的妖刀,妖刀沒有掉鏈子,一柄大刀舞出武士的魂魄,以不容回絕的語氣,命令笑忘上山當掌門。
  ——老族長怎麼升天的?
  ——我殺的。
  那時妖刀如是說。
  於是,笑忘稀裡糊塗成了神刀族族長。於是,笑忘落花流水的被群審。於是,笑忘單憑一張嘴逃出生天。
  於是,某年某月某日,狐狸跟著獵人來到了某石洞末端。
  狐狸聽獵人說:“這就是我為什麼殺老族長的原因。樂府繼承人,薇兒。”
  笑忘滿腹話嘮剛要起來,那薇兒突然抬起頭看著他,說。
  “按照我說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見到嗜夢仙。”
  笑忘眸子一轉,一笑。
  “啥都聽你的。”
  薇兒坐在石洞末端的石床之上,打量了幾眼這紅袍秀美的男子,“我以為嗜夢喜歡的男人,應該是帝王風范英氣逼人。”
  笑忘呵呵一笑,“所以我不是她喜歡的那個人。”
  “她若不喜歡你,為何要尋你。”薇兒看著那笑忘眼睛一亮,袒露了所有心事,不禁心裡一個動容。這種表情,曾經她也有過,在一切生死利益不曾擾亂她的心思的時候,她也曾那樣純粹的愛過。
  笑忘一抖手那滿扇桃花是如此絢麗,瞇了薇兒的眼,那露出的看似狡猾的眸子卻是相映的如此淒寒,直愣愣的盯著她,說。
  “她只是習慣了我的存在。”
  這話漂浮在空氣中,那妖刀輕笑一聲,薇兒也忍不住嘴角上揚,兩人相視一望,互不說話,卻是不約而同的想起,他們一個北上雪山一個去中原皇都的時的對話:
  ——也許我們要尋找好久,才能找到那能恢復我們靈力的寶物。白刃,你會想我麼?
  ——當然,我會想,因為我曾經愛過你。
  ——那麼現在呢,在我們就要天南地北不知前程的現在呢?
  ——我不知道。
  ——你只是說不出口,因為你知道,我們只是彼此習慣了而已。
  因為相近的命運,因為相同的詛咒,盡管重逢時有那一剎有一見鍾情的錯覺,卻抵不住時間的試煉。
  原來我們只是彼此習慣。
  薇兒那時微笑訣別,一如她一直以來的明媚堅強,“如果你找到新的人,就忘記我吧。”
  結果,先放手的人,是薇兒。
  十二年前,樂府掌門人箜篌女薇兒,那樂神采薇的轉生,離開大漠來到了繁華的京城,為一個男人淪陷,而斷送了再而為神的機會。
  那個男人,太子蘇葉。
  “薇兒,我找到了你要的東西,前朝叛黨的家產中,的確是有那麼一塊雞血石,好生珍奇——只是,你是如何知道這物件的?”
  蘇葉那是還是個朝氣蓬勃的少年,十八光陰正是盛氣,卻是被這個大漠中一馬一人一身白衣的女子輕易俘虜,不管不顧那身邊無數人說,這女子接近他是另有目的。
  薇兒的確是有意接近太子殿下的。她的前世是那前朝被打成“叛黨”的丞相之女,和當時的皇子蘇末惡斗時敗下陣來,落得個剜心示眾的悲慘結局。
  而後那蘇末又是技不如人成了王爺,丞相的家產卻是被他抄的干淨,在那無數奇珍異寶裡,有那麼一塊不為人知的雞血石,曾是丞相夫人雲鬢上斜插的那支髮簪上的唯一飾品。
  那雞血石是如此深刻的在薇兒的夢中重現,她知道,那一定是重尋靈力的寶物,只是她這單槍匹馬闖京城的女子,何德何能會成為蘇末的座上賓,進入他的府邸去找那一塊雞血石?
  就是這個時候,太子蘇葉出現在她的視線中,那是太子巡禮體察民情的一次“扶犁”,春天時分,田地裡做做樣子,裡外三圈的臣下歌功頌德一番,如此而已。
  蘇葉的車隊浩浩蕩蕩回宮的路上,那薇兒駕著大漠駿馬橫沖直撞而來,蘇葉聽著馬車外面一陣喧囂,有人在喊:“捉刺客——”便是伸出頭去看了一眼,也不顧那潛在的危險,卻是看個陌生女子勒住了馬,一身素衣,帶著個遮光的斗笠,好不稀奇。尤其是那眼神,充滿了溫柔的笑意,卻也有看不透的滄桑,那樣深邃,輕易將他吸入。
  白刃曾說過,他對她只是習慣和依賴。那麼,蘇葉那一個凝望,全然只是,一見鍾情。
  那時他還是多麼天真任性的少年,完全不顧及那各派勢力的想法,將薇兒帶回府的時候,連一向和他關系要好的蘇末王爺都來插一腳,說了句:
  荒唐。
  人不荒唐枉少年,多虧了他這份難得的少男情懷,不足一月,薇兒就拿到了想要的東西,看著孩子一般興奮的說著“只是,你是如何知道這物件的?”的蘇葉,她便知道他已經從蘇末那裡取得了雞血石。可是薇兒還是善解人意分寸得當的說,“我只是聽聞,覺得新奇,太子殿下不必費心。”
  下一刻,意料之中,蘇葉從袖中拎出那雞血石,突地搖擺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只覺得頭暈目眩,體力真氣橫流,練武多年,這麼強大的氣她還是頭一次感覺到。
  原來,那不是氣,是靈力。
  猛地睜開眼,薇兒轉頭看了看蘇葉。
  收斂起全部的溫暖明媚的笑意,她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眸子,讓蘇葉一冷。
  “薇兒?”
  你說些什麼胡話呢,小凡人,我是樂神采薇。
  當然,她沒有說出口,因為連說這話,她都覺得是一種侮辱。
  神和人之間的鴻溝有多大?怕是天地之遙都無法匹及。采薇淡淡一掃這壽命不過百歲的人類,那遠古時期身為神的尊嚴四處在流竄,開始為自己會愛上這麼個低級生物而自嘲。
  看著她含而不露的冷笑,蘇葉愣在那裡,手中的雞血石掉落在地上,那采薇猛地一顫,似乎薇兒的聲音搶在她前面開口:
  把那雞血石拿走——快——
  那日只是個開始,薇兒和采薇在同一個軀體裡輪番做主,蘇葉開始深深地懼怕。那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喜怒無常的姿態,不可預測的結局,都遠遠超出了這個無憂王子的承受范圍。
  面對蘇葉,薇兒要做出選擇。
  成為采薇,那神力便能鎮住夢魘,不會再被前世記憶所控制成為那殺戮成性的惡魔。可是與此同時,她那樂觀開朗善良的人類一面,也會愈來越少——
  她將不再愛那個小皇子,一個神如何能愛上一個不及自己壽命千萬分之一的渺小的人類。
  成為薇兒,放棄成神,逃不掉那源生的詛咒,世世代代被夢魘控制,下場淒慘。但這都無所謂,怕只怕,她還是那個薇兒,卻在夢魘的驅使下殺戒大開。
  她將不能放手去愛那個大男人,因為她不想錯手傷害了他,在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某一天。
  她也問過自己,到底是否愛上了這個男人?還是從開始到最後,一切就只是為了雞血石。
  也許她最後的選擇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她為自己和蘇葉,做出了最好的決定。
  有那麼個微風很好的夜,她進了蘇葉的睡房,那男人正睡的香甜,夢中不知又是什麼故事,囈語道:“不准離開。”
  薇兒低頭貼著他的臉,彼此之間只有月光和呼吸的距離。黯然一笑,可惜他看不到。
  我走了,蘇葉。我總算明白愛是怎麼一回事,那不只學會習慣一個人,也是學會為了他而放棄。
  所以,我放棄了你。
  握住雞血石,薇兒流下了最後的淚滴,趁著神力注入體內卻還有“薇兒”這清醒人格的時候,她將自己時空轉移到了南方一處偏遠的山洞去——
  自封脈絡,從此可以不吃不喝進入休眠。
  唯有如此,那個不告而別的負心女人,才是曾經真心愛過的大漠孤女,薇兒。
  蘇葉什麼都不知,只是一覺醒來,陽光溫暖,她消失的再無影蹤。
  多年之後,當他已經是為了皇位而戰的安樂侯,遇見了嗜夢。她一身白衣一臉素顏若即若離,手中拿著他的桃花扇,桃花山上繫著雞血石。那姿態和薇兒是那樣的相似。
  可那眼中毫無瑕疵的澄明和單純,卻又比往事累累故作樂觀的薇兒少了幾分重量。
  蘇葉一瞬間有所搖擺,可是又記起那仙人紫冉的話,於是忍住所有的悲戚,在那茶樓之上,裝腔作勢的坐在她對面,開始關於王位的布局。
  嗜夢入局了,開始於蘇葉早已安排好的翩然離開。走下茶樓顫抖的樓梯時,他握緊了手中的雞血石,尚不知命運會重新垂青於他,然後,又一次拋他而去。
  笑忘不知這皇帝的苦情史,笑忘不知這薇兒的辛酸事。
  笑忘不知此刻目光鋒利的白刃和薇兒交換眼色默契微笑是什麼故事。
  他只知道,既然嗜夢已經習慣了自己的存在,那他就會回來,陪著她癡傻,陪著她尋找。
  過了九世,一見鍾情而或是日久生情早已經成為奢侈,如今,即便她日日在他耳邊說著“南柯公子”,於他,也是一種慢慢流血的幸福。
  他已經習慣了嗜夢把他的陪伴當成一種習慣。
  他已經習慣成為她爬牆的梯子。
  他不必像薇兒那樣,用血淋淋的實踐來學習愛情。這只狐狸,從一開始就無師自通:
  愛是這麼一回事,那不只學會習慣一個人,也是學會為了她而放棄。
  無論神仙妖鬼,無論前世今生
  我只知道,你要我在你身旁,我便會在;你要去找男人,我便助威。
  你不必說我人格偉大,因為我本就是個偉大的人。
  於是,此時此地,小狐狸在薇兒面前眨眨眼,諂媚的說:爺,都聽您的。

  第二十八章:一相逢但勝卻人間無數

  武林之中有一個聖地,平日裡是個冷清的鎮子,卻是一到武林各大門派集會的時候,就瞬間繁華起來。
  這裡沒有什麼聖人,也沒有什麼門派,它能成為聖地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它位於神刀族、逍遙門、樂府三大門派的中心,成為三大門派相互制約的平衡點。
  冬日來了,至尊大典就在眼前,那聖地的各大酒樓茶館,早已經人群攢動,三大門派的勢力范圍早就劃清,圍觀者早已經扎堆成群,指點著這不屬於他們的武林。
  這一天,一個不惹眼的男子偷偷混入酒樓,和別人拼桌坐下,點了些酒菜,便是豎起耳朵聽鄰桌的幾人隨嘴議論。
  “哥們幾個,聽沒聽說那神刀族又火起來了?臨陣前那主帥掛了,神刀族還能不能來參加至尊大典都成了問題。沒想到那新上任的掌門人倒是厲害,先是除去了那帶頭造反的老族長的義子,又是手腕獨到的重整全族,聽說他看上去弱不禁風,總是穿大紅色的袍子來沖喜——”
  鄰桌那偷聽的男子嘴裡一口酒水噴出來,哥們幾個扭頭看了看,只見一個粗布大褂裹在身上貌似無奇的男子用袖子拂去桌上噴出的酒水,訕訕的在笑,如若說他真的有何特別,只能說長的很有些姿色。
  是的,很有些姿色,那本是想破口大罵的幾個哥們,不約而同想起這個詞來。如若說是小倌,這男人又實在沒有那哀哀戚戚扭扭捏捏的樣子。
  他那動作那表情,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沒臉沒皮。
  眾人將目光收回來,又一個人開始說,“要我說,神刀族和樂府都喜歡玩暗地的,我看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若是論明面看得到的實力,那絕對是逍遙門。先不說那門主有多少傳聞,單說那四大護法,個個都不是善主兒——聽說那水上飛真的能在水上耍輕功,那毒人張的毒連他自己都逃不掉,女王蜂的飛針指哪打哪,還有前不久新選上的護法,是他們的秘密武器。”
  那人一口氣說下來,口干舌燥吞了口酒,鄰桌的男子夾了一口菜入口,搖搖頭,“淡了。”
  這一句話又是把討論的正歡的幾個哥們給吸引了過來,那剛吞了口酒的壯漢一哈滿口的酒氣,那粗布衣裳頗有些姿色的男子起袖捂鼻,惹來這群男人的大笑。
  “還嫩著呢,小子,也來湊湊熱鬧?你支持哪個門派?”
  那男人一歪頭,說,“其實我對那樂府還是挺感興趣的。”琥珀色眸子一深,那揚起的微笑,讓幾個大男人都愣了神。
  “你是誰?樂府的?”
  “哦,不,”男人站了起來,粗布大袍子空中一揚,露出火紅的內衫,“我是弱不禁風的神刀族掌門人,順便說一嘴,紅色純屬我個人愛好,和沖喜無關。”
  酒杯應聲落地,那幾個大男人都睜大了眼睛、嘴巴、鼻孔,空氣中酒香彌漫,多麼欣欣然。
  當初被白刃連哄帶騙的上山當了掌門人,又在那薇兒的威逼利誘之下開始大展拳腳,笑忘親力親為艱苦奮斗,帶領遭遇斷首之災的神刀族走出了退賽的陰霾,且越來越有冠軍相。到了至尊大典這一天,那賭坊的下注名單裡,神刀族已經趕超逍遙門位居第一。
  當然,真正的戰場不是在這逞一時口舌之快的酒樓,而是那青灰石比武場上真刀真槍的對決,當日薇兒那句“按照我說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見到嗜夢仙”,如今看來並非一時權宜之言。
  如今在薇兒的點撥下,神刀族已經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打到最後一局,而作為神刀族掌門人的笑忘,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會一會”那作為逍遙門秘密武器出場的新護法嗜夢——
  來日禁殤追問,他也可以明目張膽的說,這都是公事。
  當然,我們私辦了一下下。
  本來狐狸在一口允諾薇兒的時候,對如何治理好神刀族那是完全沒有概念。怪只怪孟婆對他太關照,每一世輪回入市都不需要他來打拼,他從來沒有管人的需要,只要被嗜夢領導就可以。如今一大堆各懷鬼胎的大男人要他分配,這還真是頭疼的事。
  看出那狐狸只是盲目頓首毫無主意,薇兒指點說,“至尊大典是淘汰性質,神刀族必須戰勝其他對手才能進入決賽。而且,你作為掌門人,前面的群體賽是不能下場的,所以你一定要提高神刀族族人的武藝,這樣才能保證淘汰樂府,和逍遙門決戰。”
  “提問,薇爺,那啥,你不就是樂府掌門人麼……神刀族淘汰樂府,不是意味著要我淘汰了你?”
  薇兒被這問題問的哽住了,妖刀脫下了斗篷,犀利的目光頓時失去了神采,撓撓頭,默默說,“薇兒現在的狀況不能出這個山洞,所以我會代表樂府出賽。”
  ……
  小狐狸一樂,“白刃兄,你也是樂府的?”
  白刃看了他一眼,說,“沒錯,我也是掌門人。我和薇兒是清笛客和箜篌女。”
  笑忘笑容僵在嘴邊,腦子已經抽搐,“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拜托你們可以一起告訴我嗎?兩位爺?”
  白刃輕描淡寫的說,“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譬如說我們都被夢魘糾纏,又譬如說我是妖刀在喉而她是樂神采薇,你要知道的是哪一件?”
  ……
  白刃以為會看到笑忘十分不正經的哈哈一笑馬虎了事,而或奴才樣的五體投地喊一聲“爺”,誰知道那笑忘只是琥珀色眸子一掃,霎時間收住了所有的表情,那語氣是說不出的五味混雜。
  “你是妖刀在喉。”
  不是充滿驚奇的疑問,而是充滿恐懼的追問,用那一種陳述的語氣,更顯得深沉。
  原來禁殤要找的那把“刀”,就是你,白刃兄。
  笑忘再也笑不出來,額頭那禁殤種下的標示還在,自己隨時都有被鬼差抓回去的可能,袖口裡那盒胭脂一樣的墨盒還在,貼著笑忘的溫度。
  輕輕一撒,便是自由。七年之囚,就此終結。
  但是面前這看似和自己沒什麼關聯的男人,白刃在喉,落在那禁殤手裡會是怎樣的下場?笑忘不敢去想。
  難道自己的自由和白刃的命運,他必須做一個取捨麼?
  笑忘試探性的問了句,“既然你們一個是神,一個是妖,敢問你們,打得過鬼差麼?”
  薇兒歎了口氣,“我雖然是樂神,卻沒有回復靈力,一旦走出這裡,就會被夢魘控制,嗜血成性——殺個人類不成問題,殺你也許要費點力氣,殺鬼差——”
  薇兒看了眼那白刃,白刃聳聳肩,“我披上這狐毛斗篷,妖力能夠恢復一些,大抵和那些鬼差斗個平手——除了那第一鬼差禁殤——對了,派你來的鬼差是?”
  “真不好意思,正是禁殤。所以白刃兄,我誠摯建議你不要出現在至尊大典——禁殤他正等著捉你——”
  “捉我干什麼。”
  “據說是因為你是水極之靈。”白刃一臉表情都寫著兩個字“果然”。
  白刃沒有否認就是默認了,那笑忘倒吸一口冷氣,“你果然是麼?”見到笑忘那男的嚴肅一次的眼神,薇兒也明白白刃的處境有多麼危險,嗔怪道,“你太不注意了,不是叫你不要輕易用靈力。”
  “那日我鍛造了十年的刀完工,只剩最後一步開光。我不放心拿去讓那些和尚耍弄,於是輕輕觸碰了一下斗篷,沾了一點靈力——”
  “就是那一點靈力,被我的捕靈網捕到了。”笑忘看了眼白刃。“可奇怪的是,後來你舞刀的時候,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你的水極之靈。”
  “我在你面前舞刀的那次,披上斗篷已經是妖刀。”白刃也在刻意和他體內的妖刀劃清界限,“狐毛斗篷不僅能喚醒我體內妖刀的靈力,也能保護我的水極之靈不被外界所發現。但是那日開光我擅自用了靈力,卻沒有披斗篷。”
  “你為毛不披斗篷!”
  “開光的時候,那刀從地裡拔出來最講究速度,披著斗篷影響我的動作。”
  “你是怕披上斗篷變成妖刀,他不會同意你把靈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吧。”薇兒歎了口氣,“妖刀若不是因為和你共此身軀,一定會殺死你的。”
  狐狸點點頭,“同感。”
  白刃低下頭,“妖刀有他想做的事,我也有我的,對於我來說,能造出無愧我心的好刀,就是好事,值得我用一次靈力。”
  “但是不值得你暴露自己。”薇兒轉而看了看笑忘,“如今我們都不能出面了。”
  笑忘一攤手,“只有我單槍匹馬把嗜夢帶回來了。到時候禁殤只會以為我們私奔,不會想到我是帶她來救你們。”
  薇兒噗嗤一笑,“假公濟私。”
  笑忘回答道,“這叫公私並舉,兩手都要硬。”
  至尊大典在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氣氛中拉開帷幕。
  神刀族、逍遙門、樂府各自盤踞一方,笑忘、唐心公子和樂府的代掌門一同走到場地中心,相互試探打量。
  那唐心公子占著自己資歷最老,先伸出觸角,“樂府代掌門,聽說貴府出走的兩位掌門人最近回來指導工作了,怎麼不見人影——”
  “江湖傳聞,以訛傳訛。”那代掌門一看就是氣場不足,笑忘心中暗想,如若那妖刀和采薇能作為當年的清笛客和箜篌女出賽,那是多麼壯觀的一場面,要是禁殤再出場來攪局,那又是多歡樂的一個盛宴。
  這武林大會也夠有面子的,神仙妖鬼都來湊熱鬧。
  正是這時,那唐心公子又是招惹到笑忘這邊來,“聽聞公子喜穿紅衣沖喜,現在見了,果真如此,這該不是以訛傳訛了吧——”
  笑忘桃花扇遮面,琥珀色眸子一深,“你是?
  唐心公子一個趔趄,感情這位根本不認識他,於是故作深沉的說了,“在下不才,逍遙門唐心公子。”
  “噢——”笑忘搖搖扇子,語氣歡快,“糖心公子,你混哪家相公院的——”
  笑忘以為他該小臉色一變小嘴巴一撅,沒想到他卻是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說,“你們倆果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的護法,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唐心公子朝笑忘身後的方面一點,那笑忘慢慢轉身。不知何時,那身後台下第一排,一個素顏白衣的女子擠了進來,正仰面而望。那明眸靈動,那蒼白面容,那遮住一顆朱砂痣的白玉,那不解人間風情最癡傻的女子——
  嘴唇動了動,笑忘緩緩抬腳一步,再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恰是七步——
  一步一年,七年之約。
  光影交錯,人聲鼎沸,二人世界,無聲無息。
  嗜夢看這紅袍男子綽綽而來,逆光而行,不見他的面容,只感覺到那一種再熟悉不過的氣息,甜膩得將她融化,如此貼心,像每一次他熬制的紅燒肉的糖汁,像每一朵他描繪的桃花的春意,像每一次他開口時那琥珀眸子的勾連——
  腦中竟只是一片空白,嘴唇上下而動,卻是久未出聲,等到那狐狸站好,看見那光芒萬丈紅衣飄起,看見他彎下腰來伸出一只手,看到那台上台下只剩下彼此。
  ——喲,真巧,又見面了,上來。
  他依舊是生命不息抽風不止的狐狸美男。
  ——我們的位子,在那邊。
  她還是一如既往不解風情的冰山仙子。
  唐心公子干咳兩聲,伸手一請,“我們的座位已經安排好了,在那邊,兩位,入席吧。”見那二人仍是目不斜視的互望,又是一句,“這可不是個曖昧的好時候。”
  “誰說我們曖昧了?”兩人是默契的異口同聲。
  笑忘細細打量著嗜夢,見她未曾消瘦,心裡放心了一些,隨嘴回到,“我們這只是公事。”
  嗜夢看著他,眼神中說不出是什麼盤算,只是淡淡說,“我們這是光明正大。”
  小狐狸心跳迅速攀升,血氣上揚,臉紅得猶若紅袍。
  光明正大?
  嗜夢,我們是光明正大的清白,還是光明正大的曖昧?
  嗜夢似乎已經猜透笑忘的心思,像是故意懲罰他這七年的失蹤,並未作出回答,只是忍不住一聲輕笑,那般歡樂而明媚,笑的笑忘七葷八素,心跳聲和那開場的大鼓同步。
  鼓聲三下,司儀開喊:
  大典開始,群魔亂舞,各方英豪,上場群毆。

  第二十九章:牽手,也可以很愛情

  這邊開始旗鼓喧天的開打,那邊笑忘和嗜夢赴台下坐好。那座位上本是貼著各位重要賓客的名字,循禮,作為掌門人的笑忘要和唐心公子挨著。可是那嗜夢卻是目不斜視步不偏行的直奔笑忘身邊的位子而去,唐心公子連謙讓的機會都沒有,那嗜夢已經一屁股坐下了。
  她抬頭看了眼笑忘,還是當年那直來直往的語氣,“坐啊。”
  笑忘會心一笑,莫說七年,就是七十年七百年,這嗜夢也是不會變的吧。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會執著九世的尋找她的南柯公子——
  想起南柯公子這四個字,笑忘心裡開始犯堵,這七年嗜夢究竟是尋找那南柯公子多一些呢,還是尋找自己多一些?
  如果她會夢到一個男人,那會是誰?
  撩長袍款款坐下,笑忘斜倚籐椅風流無限,坐在不遠處的女王蜂和水上飛一起花癡狀,唐心干咳兩聲,示意眾人注意那台上的戰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熱烈開場的青灰石比武場之上,此刻三門的勇士和來自各個小幫派的散兵正打得火熱,唐心公子低笑著和左邊三位護法討論那戰情,指手畫腳,揮斥方遒;轉身向右,正要詢問那嗜夢和笑忘的意見,見二人坐在那裡盯著台上眼神空洞游離,心思完全不在台上。
  嗜夢和笑忘這樣並排坐在一處,她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腳一順向右也不舒服,一順向左也不自在,那眼角餘光時不時飄向笑忘,卻是一沾星點的紅,便是收了回來。
  笑忘和嗜夢如此排排坐,也是話到喉嚨又原路返回,爛在肚子裡。整個人斜倚著覺得不對勁,便是挺直腰板,屁股向前蹭了幾分,後背空空的,又是沒著落的感覺。
  九世那麼就過來了,七年一晃也過來了,重逢一面稀裡糊塗的過來了,現在終於可以坐在一起聊聊知心話,兩個人卻都是緊張的坐好,誰都不肯先開口,一會你換換姿勢,一會我干咳幾聲,氣氛是永無止境的尷尬。
  嗜夢看著場上的人飛來飛去,你踢我一腳,我踹你一下,不知道這樣的爭斗有何意義。
  人類,就是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動物,可是那自詡為更高級的幻界三靈,又何嘗不是盲目折騰?他們的一時興起而或驚天陰謀,總是要讓可有可無的小角色買單。
  笑忘和嗜夢心有靈犀,也是在暗自罵著:禁殤你這個王八蛋!拜你所賜,我現在連跟嗜夢說句話都別扭。
  怎麼能不別扭,原本只是彼此的伴兒,原本他一心積滿功德去升仙,原本她一心尋找南柯公子續良緣,卻是七年前被那蘇葉橫插一腳,攪亂的這相安無事的“和諧”,又是被鬼差棒打鴛鴦,勾引出如此的相思。
  嗜夢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手心裡已經滲著細密的汗,還記得那時他牽起這手,帶她一路狂奔出安樂侯府,在那熙熙攘攘的大街揚長而去,多麼瀟灑多麼歡樂,還記得掀開眉娘屋頂瓦片時他松開她的手那一刻的失落——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需要他更多。
  眼角納入那紅衣,嗜夢恍惚中記起先帝的鬼符,陰暗潮濕絕望壓抑,血流成河鬼泣如斯。她昏厥的前一刻,彷彿看到那紅色的男子翩翩而至——那時她記起曾經問過笑忘一句,如果我困在裡面出不來了,你怎麼辦?那時他說,那我就闖進去。她一直想問一句,那時如約而至的是不是他?代替她失去了自由的又是不是他?只是不知,這一句,等了七年。
  笑忘咽下幾口口水,活動一下臉部肌肉,腦中閃出同一個問題的無數個版本:
  ——怎麼,你沒嫁給蘇葉啊。
  ——你是怎麼發現蘇葉不是南柯公子的?你厲害啊!
  ——沒想到你也會逃婚,做得好,我頂你。
  ——多虧你沒有做成皇後,那該是多麼恐怖的事,我連想都不敢想。
  其實問到最後,他只想問一句,“你沒有嫁給蘇葉,是為了……我?”
  扣著指甲噤著鼻子,笑忘又一次想起那雪山上看到的那個屏風上的嗜夢,無論那畫工如何精致,終究還是比不上這生動的坐在眼前的真人啊——又一次想起那屏風上記錄嗜夢的句子,想起那可笑可愛的一句“可見笑忘?可見一刀?”,心裡一甜,鼻子一酸。
  台上打得多麼火熱,台下議論的多麼高昂,可惟有那坐在最前排正中心的二人,各自揣度心事,卻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
  打到最後,如期,剩下的是三個門派的代表,只等再一人被淘汰出局,就可以決定是哪兩個掌門人爭奪武林盟主。
  笑忘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必須要想辦法和嗜夢上台比武,這是他們躲過鬼差光明正大的通夢的唯一機會。
  他身子只是向前一傾,嗜夢便能夠體察到笑忘的變化,便也向台上望去,好久,才輕聲問左邊的唐心,“……哪個是逍遙門的……”
  正和三個護法討論的熱火朝天的唐心,聽此一句險些跌下座位,那笑忘噗嗤一笑,嗜夢本能嗔怪一句——
  你笑什麼。
  那般熟悉的語氣,那般自然的風格,嗜夢的眼神和笑忘碰撞在一起,兩人都不約而同想起過往點滴——
  “沒什麼,我搖扇助威。”笑忘也還是這一句,這一句卻是讓嗜夢心裡一酸。
  狐狸啊,你回來了。真好。
  台上的三個勇士相互打量,台下的三個掌門人也都坐不住了,笑忘向前蹭著,開始煩躁,那手扣緊扶手,從寬大的袖口中露出來。
  嗜夢瞄了一眼,手指動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趁機覆上自己的手。放在以前,那該是多麼自然而然的事情,而現在,卻要猶豫再三。
  什麼時候自己對這只狐狸也開始如此精打細算思前想後?是七年不見生疏了,還是——
  還是,自己已經對他有了新的審視新的期待。
  嗜夢歎了口氣,她期待的多了,也就考慮的多了,再簡單的一件事,也變得復雜起來。那笑忘專注的盯著台上,她便是趁機盯著笑忘,看那下巴的弧線如彎刀的痕,嗜夢第一次覺得他是個很耐看的男人。
  手向右一點,再一點,在她的衣襟上慢慢爬行,艱苦卓絕。到了扶手邊緣,嗜夢故作無意的將手搭在扶手上,有意無意的和笑忘的手摩擦,每次一碰,心裡便是一顫——
  臉開始發熱,嗜夢無法想像,先前怎麼能直接就那麼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
  胸部……
  嗜夢頭埋得更深,小指勾著,希望能不經意的和他的手相逢——
  就在她的小指勾到了笑忘的拇指的一瞬,那台上樂府的勇士突然一個猛招將逍遙門的代表摔了出去,那逍遙門的人趴在邊界還沒有起身,那邊神刀族的人趁機撲過去想落井下石——
  不行!淘汰的不可以是逍遙門!笑忘一時激動忘記了自己是神刀族掌門人這一回事,卡嚓站了起來破口大罵:
  奶奶的!神刀族的那廝!你給老子退後!
  一言既出,那場上是死一般的沉寂,神刀族某廝被掌門人一喊懵懂了,樂府和逍遙門的勇士也錯亂了——
  嗜夢小指頭在空中抽動,眉頭一皺。彷彿感到了身邊女子的陰霾,笑忘突然緩過勁來,訕訕一笑,“呃……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他就是這麼活生生摧毀了一個賽點。
  笑忘一屁股坐下來,又郁悶又丟臉,手大大咧咧的落回扶手,正蓋上了嗜夢小手的一部分——
  那一刻,兩人是同步痙攣。笑忘慢慢轉過頭,嗜夢低頭不語,不知自己那平日裡蒼白的臉色,現在正是熟透的紅。
  噗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小狐狸心髒開始猛烈的跳動,撞擊,反彈——血肉模糊,一團漿糊。
  手指僵硬的放平,依舊蓋住了她的一部分手,感覺到嗜夢的手指在慢慢蜷曲,在他皮膚上摩挲,癢癢的——
  呃,你剛才是,要,牽手麼……
  這話狐狸怎麼問的出口,而且他一旦問出口,那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嗜夢,肯定直接把他拍飛——
  她不會承認的,一如他也不敢承認。
  可是有時候,不承認,業已經存在。
  一種甜膩的細密的曖昧的別扭的歡樂的,感覺。
  嗜夢感覺到他手的溫度在漸漸攀升,卻是沒有追逐她漸漸蜷曲的手指而來,心中不禁懊惱,若是依著過去,早就直接問一句,“你到底是牽不牽?”
  可是如今身在其中,卻是始終沒有那勇氣發出第一個音符,生怕這麼一句,得到個太過真實的答案。
  曖昧,就是“愛——不愛——愛”的二律背反,在反復的揣測中自我否定又自我滿足的糾結。
  等到那答案出來的一刻,會是一瞬間的放松,卻也再沒有那惶惶不安等待的美好。
  於是,嗜夢等著笑忘來做這個揭曉答案的不討好的人。反正他們二人之中,這種角色一向由他扮演。
  難不成,要她先開口?
  死都不可能!嗜夢堅定了這個信念,如若他不說什麼,她就耗下去,誰怕誰,大不了就再九世——
  嗜夢正胡思亂想,台上卻是一刻不停的在爭斗,台上台下是同樣精彩。
  就在神刀族的勇士把樂府的人踢出比武台的一剎那,笑忘同時手下一緊,彷彿只是一時興奮自然而然的動作,嗜夢卻知道,他是等這個時機,等了很久。
  還算你識相。
  嗜夢忍住滿心笑意。
  小狐狸看她沒有抽手,心裡踏實多了,張望幾圈,看四周都是嚎叫著慶祝二強誕生的不相關人士,鬆了松嗓子,故意找個話題:
  “看來……留到最後的還是我們。”
  “嗯。”
  一邊說著,狐狸一邊從局部戰場轉向全線,汗津津的大手握住了嗜夢有些微涼的小手,全全扣住,偶爾鬆一下,然後是再度握緊。
  嗜夢有些不自在的移動了下身子,卻是開口說,“挺好。”
  “啊?”
  “我說至尊大典還挺好。”
  “是。”
  嗜夢暗自想,你……啥時候放開?
  笑忘暗自想,我……該啥時候放開?
  兩人就這麼牽著,坐在那裡,身邊是彈冠相慶洶湧澎湃的人群,神刀族和逍遙門的支持者在火熱對罵——
  原來,牽手,也可是如此糾結如此曖昧如此身心俱疲——
  如此愛情。

  第三十章:小的聽爺們的吩咐

  上午的群毆在盛大的開幕式和兩位掌門人曖昧的溜號中如此這般的度過了,太陽從一邊挪到另一邊,轉眼就到了午後,狐狸正瞇著眼打盹,突然耳邊一聲,“群毆結束,開始單挑。”
  根據賽制,神刀族和逍遙門的代表在群毆環節勝出,下午則由雙方各派出代表,不服就打,打到對方無人應戰了,這站在台上的就是盟主。
  按照這個漏洞百出的規矩,倘若神刀族掃地的老伯在雙方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爬上台,對著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逍遙門掌門捅一捅手指,武林盟主就是這位英雄的勞動人民——
  所以說,十個武林大會九個都是扯。
  江湖江湖,就是一盆漿糊,只是有那看不清的,捨生取義往裡面挑。
  現在處於私人原因,小狐狸也不得不牽著嗜夢跳進去——
  事實上,為了能跳漿糊,小狐狸這個月可是沒少下功夫整頓神刀族,所以說,漿糊,也不是誰都能跳的——
  江湖再囧也是江湖。
  它也有它囧的規則。
  這廂人才濟濟的逍遙門先派上來女王蜂壯壯門面,那女人一伸手每手夾著四根銀針好生嚇人,引來一群狼嚎——
  小狐狸左看看右看看,神刀族的都是低頭不語,笑忘歎一口氣,彈彈衣衫,風度翩翩的站起來,嗜夢毫不擔心,連句鼓勵加油都沒有。
  “那我上去了。”笑忘臨行前還是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見,得到的就是個輕輕的“恩”。
  狐狸邁著小步走到台邊,輕巧的躍上台,看了看女王蜂,那女王蜂平日裡看多了對著她流口水的,今日卻是看著笑忘開始忘乎所以,狐狸一笑,妖媚眾生,那琥珀色眸子一轉,照例是桃花扇遮臉羞澀狀:
  先擦擦你的口水先。
  女王蜂臉一紅嬌嗔的一甩手,那銀針嗖嗖嗖嗖飛過來,笑忘用扇子拍飛一只,用腳踢飛一只,轉身讓過一只,最後一只用嘴巴叼住——
  嗜夢冷眼看著,說,“也不怕有毒。”
  話音剛落,毒人張笑瞇瞇的起身,彷彿是在迎合嗜夢的話一般,“的確有毒。”
  女王蜂居然和毒人張聯手了?
  水上飛不安的移動了下身子,默不作聲,心裡暗想,這對冤家什麼時候勾搭上的?這下子,四位護法之中不但有深不可測的嗜夢,還有了新的聯盟,自己的位子……
  台上,笑忘吐出針,摸了摸嘴,一笑,“你們可是違反了單挑的規矩哦。”
  毒人張在台下看著笑忘,很是得意,“非也,我沒有上台,我只是給兵器加了點料。”
  “哦。”笑忘呵呵一笑,“味道不錯。”
  毒人張一愣,看看女王蜂,女王蜂搖搖頭,表示亦聽不懂,笑忘微微笑,“女王蜂,自然是該產點蜜——”
  毒人張似乎料到了什麼一樣,匆忙去撿起笑忘吐出的針,湊上去一聞,臉色一變,“蜂蜜?”
  女王蜂自己也舔了一下,茫然的看著毒人張,笑忘不做任何解釋,那台下唐心看了眼嗜夢,“你調包的?”
  嗜夢淡然的說,“如若是我,一早就把他們兩個打殘不要上場就好,何苦做這些麻煩事。”
  唐心嘴角一抽搐,看來內鬼,只剩下一人了——唐心沒有扭過頭,卻是靠近水上飛那一側的手指在輕輕敲打椅背。
  水上飛依舊不做聲,腦門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唐心瞇著眼睛湊近說,“你做的?”
  水上飛猛搖頭,那笑忘補了一聲,“別冤枉了好人——”
  聞此,唐心輕輕彈了一指頭,正中那水上飛的額心,那水上飛軟綿綿的就滑下了座位,笑忘屏住了呼吸,這莫不是鬼差的伎倆——
  我的媽媽呀,原來,小白臉是個鬼差——
  笑忘霎時間變了臉色。
  天敵來了。
  那邊至尊大典如火如荼,這廂雪山禁區洞裡妖刀和薇兒對弈正歡,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仍舊是薇兒技高一籌,妖刀一皺眉頭,那薇兒追問道,“怎樣,快說‘我輸了’。”
  妖刀也自然有自己應對的辦法,一摘斗篷,再次抬起頭,已然是白刃,他慵懶的眼神無所謂的樣子,聳聳肩,“我輸了。”
  “你又滑頭。”
  “我最實在。”
  “不是你,是妖刀——”
  “不是你說不要分的那麼清楚。”白刃翻翻白眼,薇兒緊接著一句,“不跟你鬧了,叫妖刀出來,我有正經事——”
  妖刀出來的時候,也是一臉嚴肅的說,“我也有正經事。”
  薇兒看了看他,“我突然想起來,一直沒有提醒笑忘那逍遙門門主是個鬼差的事。”
  妖刀看了看她,“我突然想起來,笑忘跟我話嘮的時候說過,他之所以那麼怕禁殤,是因為他是個鬼——”
  ……
  “怎麼辦?”薇兒看看妖刀,“他……能過得了這一關麼?”
  妖刀目窮遠方,“如果他能在禁殤手底下熬過來七年,其他鬼差應該不成問題。”
  就在妖刀說著此話的此時此刻,那邊比武場上鬧得逍遙門一陣內訌的笑忘腦門上都是汗水,眼睛直愣愣看著那看似沒什麼稀奇的唐心公子,開始咒罵那無事一身輕、遠在雪山的二位幕後黑手——
  說到底,這就是樂府的兩位開山鼻祖利用神刀族把逍遙門滅了。江湖險惡啊險惡。
  可是二位爺,你們既然入江湖也要講點江湖規矩,專門把我往天敵刀下送——
  狐狸憨厚的笑著,唐心公子這一會似乎終於吃味過來,瞇著眼看了看笑忘,咬牙切齒的說,“你可以啊——一招打敗我三個護法——”
  狐狸看出唐心已經識破他的伎倆,於是厚顏無恥的說,“我可是早說過了,不要冤枉好人——”
  “究竟是誰調的包?”
  狐狸呵呵一笑,對著那暴露身份的鬼差大聲說,“輪回之祖——”
  唐心猛地站起來,看著笑忘,兩人相峙好久,那四下武林人士,不知這二位掌門人說的是哪位武林宗師,紛紛交頭接耳,只有那嗜夢深深一蹙眉,說了句。
  這回麻煩不小。
  至尊大典開始半個月前,笑忘帶領著神刀族的精英小分隊從雪山浩蕩而下,行至一處,偶做休息,酣然入睡,再醒來,人卻在幻界之中,那半空中漂浮的輪回之祖青衣闕闕,手中權杖甚是威武。她看上去是那樣高貴而溫柔,表情祥和,姿態端莊,果真不似凡人,似乎她淡然一笑,生老病死一切皆空。笑忘眨了眨眼,脫口而出:
  八婆,你來的太晚了點吧。
  那輪回之祖似乎也不介意,一張口彪悍無限,“去你媽的死狐狸,老娘把你叫進來,你還有理了——”
  笑忘搖著桃花扇一笑,“注意影響,老祖。”
  “注意個頭影響!”
  “是是是,在您的地盤,我總算可以喘一口氣了,話說,你為啥不去救我?”
  “你是只占了一只狐妖身體的小鬼,被禁殤帶走是自然的,我去砸場不是顯得太沒身份了?”
  笑忘暗自想,您還有身份麼……
  但是話到嘴邊,說的卻是,“是是是,想我這靈空的小鬼跑出鬼界附了狐妖的身,全憑您老人家沒有物種歧視,還賜給我仙骨予我法力,我感恩戴德,必將以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相報——”
  “此次叫你進來,就是為這桃花。”輪回之祖權杖一點,那笑忘手中的桃花扇上的每一朵桃花都開始發光,一個接一個光點從扇面飛出來,像是螢火蟲般美麗奪目。
  在此光芒中,輪回之祖衣衫飛起,好不飄渺,人間那飄飄欲仙四字,應該改成飄飄欲神才對。
  “我已經查清楚那禁殤找你去是做什麼——你的捕夢網,也已經被他點化成了補靈網了是吧。”
  狐狸一咧嘴,果真,這個八婆還是插手調查了,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情,禁殤找刀——而或是尋找水極之靈這件事,不僅僅是鬼界的事,也會危及到幻界。
  想到這裡,笑忘更覺沉重。
  “你應該已經找到水極之靈妖刀在喉了。”笑忘開始翻白眼,輪回之祖一瞪眼,“別裝傻,這次你特別賣力啊——”
  “我小小鬼魄,被鬼差捉去,豈能不聽命?再說老祖你明知道我身在何處,也明可以插手來管,你不是也在裝傻充愣?”
  “我靠——你信不信我一指頭捅死你——”
  “嘻嘻……”笑忘笑的燦爛,“要捅死我你早在我落入禁殤手中就捅了,為何等到現在。”
  輪回之祖干咳幾聲,“這個嘛——我打算將計就計,既然禁殤搞小動作,我也要鬧一鬧——你大概不知道,那妖刀在喉和樂神采薇都中了源生的詛咒,本應該是世代夢魘纏身承受前世之苦的,永遠不能進入功德簿,也不能通夢——”
  狐狸仰面無語,這次去參加至尊大典,這二位幕後黑手還等著他將嗜夢帶回來呢……
  “可是,我改了主意,把他們加入了功德簿。”輪回之祖權杖一收,那光點又回到扇面,“所以,你這次是私活兒變公差——爽吧——”
  笑忘點點頭,扇子搖的起勁,“頭,既然你同意了,還叫我進來干什麼?”
  輪回之祖哼了一聲,“你小子以為那一個神一個妖的話就是聖旨?老娘告訴你,她們只是遠古的神妖,還沒有得到源生自化後分給幻界眾人的靈力,所以他們的神力妖力,而現在你所理解的神力妖力,完全沒得比。更何況,他們入人世墮輪回,如今就算靈力能恢復,也不敵禁殤——你要找靠山,也要睜大了眼睛,如此貿然為了他們和禁殤玩小九九,小心你直接被他鎖回鬼界永不得出來——”
  聽了這一番話,笑忘冷汗直流,輪回之祖得意的笑笑,“所以你要干,也要看清楚是為了誰干。同樣是通夢,同樣是對付鬼差,幫他們,不如幫我。”
  笑忘笑的那叫一個燦爛,“您吩咐。”
  比武台上,笑忘三下五除二收繳了女王蜂後,毒人張自覺失利灰溜溜逃竄,水上飛早就被唐心一個彈指給殺了,估計這會兒正在鬼界門口拿號碼排隊呢——
  讓鬼差給拍死了,真是雖死猶榮。
  小風這個時候開始呼呼的吹,狐狸本該是得意的很,沒費多大勁就除掉了三個護法——要麼怎麼說輪回之祖高明呢?把毒藥變成了蜂蜜,不多浪費一點靈力,一切迎刃而解如此和諧。所以說,人心才是最鋒利的武器。
  雖然笑忘連續成功的使出了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但是原本排練好的叉腰大笑卻是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心想憑這半仙之軀和那唐心公子硬來,沒想到那小白臉不顯山不露水的,竟然是個鬼差。媽媽咪呀,笑忘盯著那唐心看了半天,嗜夢也盯著笑忘看了半天。
  好在當初捉自己的鬼差是閻往,唐心還不知道自己的底細。笑忘吞了口口水,腦子轉的飛快,對唐心勾了勾小指頭,說,“咬我啊——”
  唐心定睛一瞧,不看笑忘的眼睛,卻是看著額心。半響,他舔了舔嘴唇,說了句,“不要以為有輪回之祖給你撐腰我就不敢動你,你這只小鬼。”
  心咯登一下,笑忘這才想起來那禁殤在他額頭上種下的標記,是可以讓六大鬼差感應到他的。他現在就是一暴露在所有鬼差面前的待捕小鬼,毫無偽裝。
  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唐心居然這麼揭穿了他,在嗜夢面前。
  嗜夢坐在那裡,手握緊了扶手,幾欲站起來,都跌坐回去。
  笑忘……你……是鬼?
  ……
  和我一並九世的你,是個鬼?你那身子一直都在鬼界,鎖在某個地方?
  一瞬間,嗜夢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要如此賣力的積功德,如此努力的要成仙。原來他不是苛求權位,而是渴求自由。
  原來一直陪著她一起哀哀戚戚找著南柯公子的他,一直逗她歡笑看似沒心沒肺的他,卻有著這麼多故事——
  他一直也沒有說起過,而她,竟然也沒有問過。
  嗜夢心中,說不出的難過。
  四遭議論聲越來越大,那輪回之祖早已經被眾人自動自覺當成了某神秘門派的掌門,而這笑忘也就成了她安插在武林的眼線,她的“小鬼”。一時間什麼“捍衛武林正統——”“掃除異派邪端——”這些上綱上線的口號,噴薄而出。
  這不再是一場武林盟主爭奪戰,而成了中原武林包圍戰,而很不幸的,笑忘有一次華麗的成為愚昧大眾群批的對象,只是,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他要對付的不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各路頗有來頭各懷鬼胎的聲色犬馬。
  神仙妖人鬼,悉數登場,輪番走台。
  輪回之祖、妖刀薇兒、鬼差禁殤,皆因為他們自己的原因,要占領狐狸這塊高地——
  此刻笑忘什麼都不想多問,滿心想的都是,“這一次,請不要再把嗜夢連累進來了。我們只是想安穩的積功德而已。”
  可是,上天,似乎不肯在這功敗垂成的最後,給他們一個消停的機會。
  陰謀壓境,權勢爭斗,從刀光劍影的江湖武林,到仙術法力的幻界鬼界,為掙上位的幾家權勢買單的,從來都只是那悲哀的幕僚。
  笑忘頗有些悲壯的迎著小風,對望著唐心,不敢再去看嗜夢一眼,握緊拳頭,手心溫度還在,和嗜夢那曖昧的溫柔,還留一絲暖意在心頭。
  難道,這次短暫的甜蜜,是他們開始,也是他們的結束?

  第三十一章:請聽我臨終遺言

  輪回之祖,乃大同世界三祖之一“源生”自化後生成的神,專司輪回,是笑忘的頂頭上司。
  為人專橫跋扈,粗話連篇,稍有不順她的意的地方,就采取三不管政策,不管前塵,不管現世,不管來生。
  現在輪回之祖說了,“你要干,也要看清楚是為了誰干。”
  禁殤,乃鬼界第一鬼差,人神共懼,傳言中他就是三組之一“魑魅”被迫自化後生成的鬼差,也是笑忘的頭號天敵。
  為人忽冷忽熱,難以捉摸,冷酷無情,欠扁找抽,但凡惹到了他,連做鬼都不能安生。
  現在禁殤說了:“幫我找刀。”
  妖刀在喉、樂神采薇,乃當年突破幻界結界背負著“源生詛咒”的原始妖神,也是笑忘名義上的盟友。
  性格分裂,為人時不拘一格性子古怪,為妖為神則是獨斷專行膽大包天,畢竟這上天入地之中,膽敢突破結界的,沒有幾人。
  現在他們說了:“把嗜夢帶回來。”
  笑忘著實不知,自己究竟是長的太帥還是性格太好,為何天上飄的地上跑的沼澤裡爬行的單細胞裡孕育的都找上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用祈使句丟給他一句話,彷彿他有多大法術一般——
  算到底,他不過也只是個背景有些復雜的混血。
  他曾是一個凡人,那時的記憶他都不記得了,畢竟每一世他都喝了那孟婆湯。
  他只是按部就班的生老病死,到鬼界門口拿號碼等著過鬼門關,被那鬼界的“司執”評判一番人世間的功過,等著恕前罪、清前孽、奔赴奈何橋邊和自己的肉身結合,然後過橋喝湯,瀟瀟灑灑進轉生台——
  就是有那麼一次,他的靈不知為何會不安分的提前跑出來,把自己的真身拋棄在奈何橋邊。
  這種只有靈的鬼,大多都是為了前世無法化解的積怨入而私自入人間、下鬼符,被鬼界的小鬼探到標記好,自然有鬼差來捉。
  笑忘早已經不記得為何自己會逃出來,只記得那捉他回去的鬼差,叫做閻往。
  那是一個眼神撲朔迷離笑容十分驚悚的男人。禁殤的性格只能說是極端,而閻往已經到了扭曲的程度——
  依稀記得閻往捉他回鬼門關入鬼界的時候,說了句,“也許你留在人間界,更有意思。”笑忘至今記得他那時和一身紫衣一般鬼魅的表情,鬼泣幽幽,不及他唇齒寥寥。
  就是這個時候,一個婆娘來了,以那麼迅雷不及掩耳的凶悍,出現在笑忘面前,那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那婆娘有些婆娑的眸子,也許是留在笑忘記憶中她唯一溫柔的側臉。
  “我們做個交易吧。”那婆娘太熟悉閻往的規矩,開門見山,“把這個鬼交給我,作為交換條件,我允許你來去人間界。”
  在沒有任務的情況下自由來去人間界?
  笑忘和閻王是同時的深呼吸一口氣。
  從那個時候開始,笑忘就知道,自己這條命還是很值錢的。這也許就是之後種種曲折的序曲。
  笑忘跟那婆娘回到幻界之後,才知道,這婆娘就是大名鼎鼎的神,輪回之祖。
  被輪回之祖帶回來不久,笑忘就得到了一具新的軀體,據說那是一只狐妖的身。那狐妖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靈被鎖在鬼界徘徊,輪回之祖便是濫用職權從奈何橋邊把他的身拿過來給了笑忘,好讓他能夠入人間界再度為人。
  再後來,輪回之祖賜給他仙骨,教給他捕夢網的法術,讓他入人間,尋桃花,積功德。
  知道這檔子事的,都說輪回之祖和他有一腿,久而久之,連笑忘自己都這麼覺得,只是礙於那高高在上強勢的女人的薄面,沒有問出來,眼看著就是入人間界去了,笑忘才最後腆著臉問了句:
  人神疏途——你——自己保重——
  輪回之祖臉一沉,黑壓壓一片烏鴉飛過,飛起一腿,就把他直接踢去了幻界邊緣。
  從此,但凡有人問起他們之間是否“有一腿——”,笑忘都不曾否認,只不過,“這一腿”,真是結結實實童叟無欺。
  他爬走入人間界之前,輪回之祖揪住他的衣襟,他回眸一看,那平日裡總是漂浮在半空裝酷的死婆娘正平視著自己。
  喂喂喂,你不是真的愛上我了吧。
  我——我——可不能愛你。
  他脫口而出,自己也愣住了,看著輪回之祖並無反駁,才裝著膽子解釋了句,“我也不知道為何會這麼想——”
  “我知道。”
  “哈?”笑忘看著那輪回之祖的眸子,那裡面埋葬著多少故事沒有人說得清。畢竟,她是唯一一個可以找到真身的“祖”。
  “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你也知道。”
  “難道說——我從鬼界跑出來——是為了您老人家——”
  輪回之祖歎了口氣,說,“的確是為了一個女人,但不是我。”她手中的權杖開始發出銀色的光絲,那是時光之鐮,掌控時光和記憶的法器——
  由時光之鐮發出的光絲漸漸將他包圍,格外溫暖,就像是一個女人的懷抱,那細密的情感,點點滴滴,絲絲入扣,讓笑忘頃刻沉溺。
  記憶如斯,翻滾而來,笑忘立而不語,長久淚眼朦朧。
  “原來……如此……”
  “原本如此,只是這真相太過傷人,嗜夢不記得,你也不記得,這本是最好。誰知道你們二人還是如此癡傻,一個不記得卻還是要尋找,一個不記得卻從鬼界跑出來——”
  “你可有什麼法子?”
  “我可以送你去人間界,但是,你不能和她相認。”
  笑忘點點頭,“那麼——”
  “你就只是笑忘而已,而不是……”
  笑忘和輪回之祖默契點頭。
  而不是,她的戀人,南柯公子。
  從此,他成了鬼靈狐妖人身仙骨四位一體的生物。
  從此,他和那冰山仙子嗜夢仙,開始了路漫漫其修遠兮的征程。
  從此,他陪著她一起尋找,那個一直都在她身邊的,南柯公子。
  笑忘看著唐心慢慢走上台,周身散發著一股凡人看不到的紅氣,明明是和自己的紅袍一般喜慶的顏色,卻有著說不出的壓抑和鬼魅。這一刻,笑忘心中,卻是恐懼至極後回光返照的冷靜。
  “你是什麼身份,應該自知。”唐心說的分寸到了,那台下起哄的喊著,“盟主,快滅了這異教徒——”
  笑忘看見甚至有神刀族的人也跟著喊,心裡好不淒涼,他只不過是承認“輪回之祖”是自己的老大,這些愚昧眾人連這四個字合在一起是什麼意思都沒搞清楚,就開始瞎起哄。
  嗜夢坐在那裡,臉色更加的蒼白,就在唐心伸手的一剎那,突然飆開一聲:“且慢,請允許他給我留點遺言。”
  ……
  笑忘和唐心同時看了看台下站起來的嗜夢,跟著她起身的是嘩啦啦一大片的議論聲。
  武林正派代言人唐心公子收服以“輪回之祖”為頭目的邪教團體打入我中原內部的邪惡分子笑忘君,不料就地正法之前殺出驚為天人的美女嗜夢,引發了多少人的漫天遐想,真是氣壯山河鐵樹開花。
  這是正邪之間愛恨交織的悲情史,這是江湖恩怨情仇的傳奇人生——
  這給平淡無奇的小日子增添了多少茶餘飯後嚼舌根子的話題。
  這是至尊大典的最高成就。
  我們不止產生了盟主,還產生了永恆流傳的名人八卦——
  這個活動,辦的很有意義。
  所以,人民群眾同意讓令人同情但是絕對不能辜救的反派人物笑忘,跟相愛不相守的護法嗜夢正式告別。
  在唐心公子的默許下,笑忘跳下台子,走到嗜夢跟前,賠笑道:
  對不起,我有苦衷。
  也許她會扇他個大嘴巴,也許她會撲入他懷中放聲嚎哭,也許她該當即掏出個小匕首說,“你要死,我和你一起。”
  可是嗜夢只是問了句,“你是鬼?”
  風兒吹啊吹,嗜夢額心的白玉飛起,露出那一點朱砂痣,火紅火紅。笑忘輕輕抬手,將她耳邊的碎發別在耳後。
  “我成分比較復雜。”笑忘回答以後,嗜夢眼睛一冷,“有多復雜?”
  復雜到,我就是南柯公子。
  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笑忘嘴唇抖動了幾下,不知道現在不說,還有沒有機會告訴她——
  還是讓她就這樣繼續尋找下去?
  到底哪一種,對她而言,才算是不幸中更幸福的那一個?
  笑忘很糾葛,嗜夢很淡定,她突然湊了上去附在他耳邊說:
  “我等了你七年,你要給我個交代。所以你必須活下來。”
  笑忘多想問一句,你要我交代什麼?是陪著你一起等南柯公子,還是我們……有什麼可能?
  話到嘴邊,欲言又止。無論她如何回答,結果不還都是他麼?只是,無論以哪個身份,他現在都不能給她什麼允諾。
  他只是個鬼,面前現在要捉他回去的是鬼差,這是自然規律,就連輪回之祖都不能插手——
  “如果我去了鬼界,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
  “你積了那麼多功德,很快就能轉世。”
  笑忘搖了搖頭,“我寄生在狐妖的體內,這狐妖是鬼界的重犯,我怕這九百九十幾朵桃花也抵不上他的罪孽。既然占用了他的身子,就要替他還債——”
  笑忘本以為嗜夢會說四個字,那我等你,結果她說的四個字卻是:“你不准走。”
  是的,你不准走,我不能再漫無目的等下去。
  我不記得南柯公子,我尋不找他的蹤跡,那是怎樣一個虛無縹緲的目的——而今,你就在我身旁,那樣真切,那樣生動,你的溫度還在我的手心,你的心跳我都能聽到。
  你是我生命中的真實,所以,你不能走。
  我不等你。我要你和我一起。
  嗜夢堅定地看著笑忘,說,“想個辦法,打敗他。”
  打敗唐心,打敗禁殤,打敗妖刀,打敗薇兒,打敗輪回之祖。
  無論這一路上有多少艱難險阻,跨越他們,戰勝他們。
  一旁唐心已經開始不耐煩,嗜夢眼角冷冷瞥著他,拉起笑忘的手。
  “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訴你,你這只聰明的狐狸腦子趕緊想辦法——把你那些不入流的小聰明、下三濫的招數通通使出來——”
  笑忘咧嘴笑笑,“基本上,我還是個正人君子。”
  “不,你是小人。不過,武林盟主往往都是小人。”嗜夢握緊了笑忘的手,“這是你的江湖,打贏了回來見我。”
  這是一個神仙鬼妖的江湖,為了各自的目的,無休止的在爭斗。從遠古時期的大同世界的消亡,一路至今——
  而今我這只小小狐狸,如何翻雲覆雨?
  也許到了最後,嘴硬,成了我對你最後的遺言。
  笑忘眸子嫵媚萬分的一閃,琥珀流連,溫暖了嗜夢,也麻木著自己。
  “當然,我不是還要陪你找南柯公子麼。”

  第三十二章:爺玩的是智商

  和嗜夢簡單交換情況商量對策後,狐狸腦子飛快的分析了一下敵情。
  論靈力,無疑是輪回之祖最高,所以要采取躲避政策,仗著這婆娘對自己還算心軟,大方針跟緊,細枝末節稍微出格,似乎還不至於被她一巴掌拍死。
  論凶狠,除卻禁殤不做第二人選,這鬼差向來不把他放在眼裡,捏死他就和捏死個螢火蟲一般,死了一個還有千千萬,連屍體都找不到——所以,要借別人的刀和他硬碰硬,不能祈求他能有絲毫的善意。
  論道義,在喉和薇兒雖然威逼利誘在先,可到底也是可憐之人,他們的名字也已經載入功德簿,多少算是自己的客戶,雖然不能萬事盡如他們的意,但也不必撕破臉皮——
  最棘手的是面前的唐心,靈力一般心底中等道義搖擺,可麻煩就麻煩在他近在眼前,如若說錯了分毫做錯了一件事,還沒等笑忘開始反攻呢,他直接立撲了——
  笑忘打量著唐心,半響一笑,“可惜你堂堂鬼差,只會跟我這樣的小鬼過不去,卻不敢去招惹那真正要當你路的家伙——”
  唐心自然知道,嗜夢應該是把一切都告訴了笑忘,他也不做什麼解釋,只是回答:“捉你回去是我的本分,你說破天也無用。”
  “我就站在這裡,等著你來拿——”笑忘看著那紅色如血腥沼澤的靈力向自己蔓延,心裡直抽抽,那往昔血池的味道似乎就在鼻尖。
  “只是,怕是這個空擋,禁殤早就得手了。”
  那紅色的幔帳明顯的收縮了一下,笑忘暗自慶幸這眼前的唐心不比禁殤,好歹還有點破綻讓自己攻心,若是換成那好賴不問的禁殤,估計自己這回早就去鬼門關排號等位了——
  這下子心裡踏實了一些,看出那唐心有些猶豫,於是笑忘桃花扇啪的一展,小風呼呼一扇,頗有些底牌的意思。
  他在等著唐心先亂了陣腳。
  台下的看客看不動這屬於他們的“武林”,這比試看似只是兩個男人在大眼瞪小眼,有那嘴大的喊出來:喂,兩個小倌,對上眼兒了吧——等哪位爺呢?
  笑忘搖了搖頭,那唐心正是心裡發慌的時候,碰上這壯膽的機會,當然不會放過,一蹬地騰空而起,小身子嗖嗖的飛向了觀眾席,四下看客連驚呼都沒來得及,那說錯話的男人直愣愣的倒了下去,表情很安詳。
  笑忘抽了抽嘴角,心裡暗想,唐心這是殺雞給猴看啊。
  不出所料,那唐心單腳腳尖立在比武台邊,身後觀眾呼啦一下子撤退三米遠,他那白色帛衣很配合的鼓動了一下,顯得他入魔似幻。
  “不老實,下一個就是你。”
  此刻,像是配合笑忘般,那嗜夢突然睜開了閉了好久的眼,這一細節,那唐心自然也沒有忽略,等待著她說些什麼,而嗜夢如他所料的開口:
  已經到了。
  笑忘心裡暗自給她鼓掌致敬,這女人平日那惜字如金的毛病,這個時侯還真是恰到好處的故作懸疑,惹得那唐心更加發毛,“什麼意思?”
  嗜夢慢慢起身,走到台邊,看看笑忘,說,“不用再拖著他了,禁殤已經到了。”
  笑忘那麼默契的一笑,“果真?哎,不辱使命——唐心公子,麻煩你帶我回去吧,我正好去找我的肉身——說不定,禁殤大人一高興,還給我幾個小鬼做侍衛。”
  “你……是禁殤的人?”
  “不才我被禁殤大人圈養了七年了,你多久沒去竄門了,沒聽說狐狸我是鬼界第一寵物麼——”
  笑忘和唐心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加上四周圍觀群眾早就自動退後到三米以外,笑忘也不怕被凡人聽了去——就是聽了去,這等高深的話,他們也聽不懂。
  唐心懂就好了。
  此刻唐心的滿臉的表情,就寫了兩個字,完了。
  像是試探,唐心不甘心的追問一句,“你們在拖延我什麼?”
  “喲,以為我誆你?那我這樣說你可明白,您們二位的契約——”笑忘見招拆招,分毫不讓,“禁殤大人和您一打完賭,就回到鬼界放我來這人間界尋找薇兒,就是你們逍遙門禁區中了夢魘的那位——您看,我這額頭還有標記,你感應感應我來人間的日子,就知道時間是否吻合。”
  小狐狸編的風生水起青紅皂白,卻是天花亂墜天衣無縫。唐心眸子一沉,心理防線又被攻破一道,急忙說,“薇兒現在在哪裡?”
  “太晚了,已經來不及了。”嗜夢冷冷說,“禁殤這一會怕早就滅了她,您要做好准備。”接下來她又是氣死人不償命的說,“正好,你可以代替笑忘做寵物。”
  溏心聽到這話周身的紅色靈氣都開始顫抖,笑忘和嗜夢交換了個眼色,笑忘繼續說,“打不打了?要打趁早,助我一臂之力回鬼界赴命。”
  “禁殤靈氣太高,輕易不能來人間界,便是有標記,才能以破鬼符的名義出來。”唐心公子突然來了一句,“上次他來人間界,正好是接到任務在附近破鬼符,感應到我才突然冒出來,這一次,你的主子是如何能出來的——”
  笑忘一愣,心裡一涼,原來禁殤那狗屁自大的鬼差不能自由出入人間界?天煞的,咋沒人說過這麼檔子事?!
  細細一想,也確實是如此,上一次嗜夢落入他們的圈套,還是被騙入鬼符之中的,果真那禁殤是出不來的。
  失策失策。
  嗜夢也一時語塞,那唐心公子起了疑心,瞇眼一笑,“你們想騙我?好大的膽子。”
  笑忘心中悲哀了一下,沒想到還是死在了禁殤這個環節上,正打算跟嗜夢說,請把我的墓碑做成橢圓形的,不經意和嗜夢的眸子交匯,那堅定的目光,讓他一抖——
  她還沒有放棄,她還在想辦法。
  “想個辦法,打敗他。”
  這聲音還響徹腦中,狐狸尷尬一笑,還口口聲聲為她生生世世,結果是她在這種時候還在選擇堅守。
  不愧是嗜夢。
  細數敵我武力裝配,強攻是去一個死一個,還是得靠智取。
  眸子三轉,小扇子飛快的扇動,將所有知道的信息都飛快的過了一遍,笑忘硬著頭皮對著唐心來了句: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嗜夢一個踉蹌,看了看笑忘,瘋了麼?
  別說他們找不到禁殤,就算是找到了,又如何能指使他去雪山等著唐心去撲個正好?
  唐心當然也會這樣想,打量了幾下笑忘,“你以為我不會去麼?”
  “憑你的腳程,估計從這裡到神刀族雪山禁區,來去不過一個時辰,不過我勸你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瞟一眼就好了,就我觀察,禁殤大人殺人成癮,興許砍著砍著砍錯了,把您也給砍了。”
  唐心半信半疑,嗜夢心裡一涼,這狐狸要是想支開唐心爭取時間,為何不隨便說個天涯海角,而是要說出實情——
  難道……笑忘想犧牲薇兒和白刃爭取時間跑路?
  嗜夢看著笑忘那張笑的很有些邪惡的嘴臉,那狐狸向來沒什麼原則氣節可言,難保不會為了自己和她的安全做出些有背義氣的事兒來。
  該不該攔他?
  嗜夢心裡也在糾結。
  微微張口,在笑忘身邊,一個是大紅的火熱,一個是雪白的清冷,一個是不著邊際的虛虛實實,一個是虛虛實實的不著邊際,可是此時,縱使嗜夢心裡萬千疑惑,卻還是說了句。
  “殺人不著急,先去看看吧。我們等你。”
  於是整個至尊大典混亂至極,先是毫無章法可言的群毆,好不容易到了單挑環節,大家只看到笑忘說了幾句話廢了三個護法,然後唐心一句話沒說濫殺了一個無辜。
  然後倆哥們就是聊天,群眾想一探究竟,又怕他們突然動手,只能靜觀其變——觀的結果就是,唐心公子突然消失了。
  沒錯,消失了。
  光天化日童叟無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癡呆不語,那笑忘繞場三周得意的說,“各位,看到了吧,誰才是邪教異端?”一句話扭轉乾坤,讓下面狂熱的呼喊著退票的無知觀眾一下子又紛紛倒戈,“不過,貌似逍遙門還有一位護法沒有登場。”
  這一句更是電光火石,下面是辟裡啪啦的激烈反應,連嗜夢也愣住了,“你……挑戰我?”
  往昔情人,方才話語綿綿不捨離別,如今卻是同台為武林盟主頭銜而戰,真是出好戲。
  笑忘向台下的嗜夢伸出手,嗜夢想都沒想自然而然的就把手伸給了他,都握上了才反應過來——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笑忘輕輕一拉,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嗜夢輕飄飄飛上台,撲入笑忘懷中,引來四下一片狼嚎。
  “你要做什麼,讓他們白白看戲。”
  “那你等我一會,我去收個戲票錢。”笑忘還是那一副歡樂的表情。
  嗜夢無奈歎氣,絲毫沒有察覺他只是為了讓她安心,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她也開始安心,“什麼計劃?”
  “哦,不過是照原計劃行事。”笑忘一笑,“我成為掌門人,整頓神刀族,一路群毆搞掉這麼多小角色,最後支走了唐心,都只是為了一件事——和你決斗。”
  “哈?”嗜夢不解的看看笑忘,笑忘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雖然不是個仗義的人,但是也不會犧牲了白刃和薇兒。他們只是我這反攻戰,不可或缺的引子。”
  嗜夢依舊是不解,那笑忘突然猛地一拳沖著她的腹部打過去,那嗜夢是本能的向後一閃,身子閃了過去,心卻還緊緊繫在他身上——
  笑忘,你到底什麼打算?
  本能的只能跟著笑忘的步子走,嗜夢順著他的出手而防守,兩個人的步子形成了一個圓周,像是某種奇特的宗教儀式,又像是曼妙的舞蹈——
  當然,比武台上,觀眾當然自然而然的把這當成比武,那笑忘不斷出手,而嗜夢在防守,兩人都是高手,搞了十幾招仍是沒有出他們二人的小圈子。
  笑忘雖然在逼著嗜夢出手,但嗜夢能感覺得到他別有用心,那功夫,不在手上,而在腳下。當他們完成一個圓周的時候,笑忘故意從袖子裡抽出桃花扇來當武器,那桃花扇來勢洶洶讓嗜夢躲避不及,只能還手,便是啪的一聲落地,四下極為配合的一聲“噢——”,外人看上去,像是護法嗜夢一招轉守為攻,只有嗜夢看得出個中門道。
  圓周,詭異的步法,加上正好落點在圓心的桃花扇,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事情。
  捕夢網,隔空通夢。
  看著嗜夢眼中騰起的亮光,笑忘趁著和她貼身的瞬間,低聲說,“傻瓜,看出來了吧,別聲張,我怕人群中有禁殤的小鬼——”
  沒錯,禁殤不能自由來人間,卻是對人間的一切了若指掌,怕是有不少如笑忘這樣的,被他放出來為他賣命。
  嗜夢不動聲色的配合著笑忘,二人你來我往,看上去真的如比武一般,你一拳擦臉而過,我一掌離心一分,招招驚險,步步驚心。
  一邊打著,嗜夢不禁想,笑忘,你這究竟都是小聰明,還是大智慧。這都讓你想得出來,有你的。
  雪山山洞口,薇兒和妖刀都在焦急等待著笑忘的消息,半響,還是妖刀先耐不住,暴躁道:“他不會是被鬼差滅了吧,怎麼還沒動靜。”
  “肯定不會如我們設計的那般一帆風順,笑忘要提防混進大典的小鬼。”薇兒依靠在洞口,隨時要入睡的架勢。“估計,原計劃進行的不順利,他是不能在禁殤的眼線底下帶走嗜夢了。”
  “你休息一會,那二人都是人身仙骨,腳程再快也要等好一會。”
  “不是你在著急,又反過來安慰我。”薇兒一笑,“我沒事,我只是……不想入睡……”
  妖刀想像得出那薇兒的夢魘將是多麼殘忍的畫面,人還沒睡也能被夢魘逼瘋,若是完全墮入夢魘,不是成為殺人狂,就是自我毀滅。
  兩人正是說著,突然一團紅氣從天而降,薇兒脫口而出:
  鬼差唐心,逍遙門掌門人。
  那唐心身形漸漸顯身紅氣之中,看到薇兒還活著有些欣喜,張望四周不見禁殤卻是懊惱,“那只小鬼真是膽大包天,玩調虎離山之計。”
  薇兒看看妖刀,“看來笑忘真的遇到了麻煩,只不過,他把麻煩拋到我們這裡來了。”
  妖刀抽刀而出,狐毛斗篷風中翻飛,刀刃雪亮,面目嚴肅,“回頭找那只死狐狸算賬,現在,先統一戰線。”
  狐狸反攻智商戰,第一折,“騙唐心去被那妖刀來砍,呀呀呀呀——”,拉幕開戲。

  第三十三章:一心可二用

  笑忘知道自己身帶鬼界標識,早就被禁殤監視,於是這第二折戲,玩的就是一心二用。此時此刻,身在台上假裝比武的笑忘,早已在別處,開辟了戰場。
  一邊和嗜夢假裝對打,笑忘腳下已經布好了捕夢網的結界,趁著一個近身的機會,笑忘附在嗜夢耳邊說,“下面這一步,就看你的了。”
  嗜夢點了點頭。從唐心被騙去雪山,到這暗中布下捕夢網,雖然狐狸什麼都沒有點透,她卻已經心領神會。那笑忘默契一笑,推開嗜夢,嗜夢彷若受傷一般,飛出好遠,這時狐狸腳下一踩桃花扇,扇子飛入手中,於此同時默念咒語,桃花扇向那嗜夢一點——
  和他配合的完美無缺,嗜夢身子還沒站穩,已經開始元神出竅,待那肉身落地,元神早已纏繞在桃花扇上。
  笑忘一手執扇,一手輕輕攬住嗜夢的身,台下又是一陣激動,彷若看到台上這一對戀人又是對打又是奸情,一個個好不雞血。
  疏不知,他們二人,早已同心一體。
  演戲給禁殤,隔空通夢救薇兒,這就是狐狸反攻智商戰的第二折,“哇呀呀——比武通夢兩不誤,聲東擊西,恢復薇兒戰斗力——”
  現在只等薇兒出了洞口離開神柱范圍,被夢魘糾纏,被笑忘的捕夢網感知。
  兵行險招,這一切都是突發狀況下的隨機應變,嗜夢把自己賭給了笑忘,笑忘把自己賭給了薇兒。
  拜托,唐心,扇那個妖刀一個嘴巴,把薇兒扇出來!
  “你別出來!留在洞口。”妖刀一邊低沉的命令著薇兒,一邊持刀和唐心周旋。一個是遠古的妖,一個是現世的鬼差,彼此實力高下尚不可知,只是妖刀的眼神,比起唐心更加鋒利凶狠許多,唐心只是原地觀察,不曾移動半分,心中盤算再三,退,怕禁殤趁機來殺死薇兒贏了賭注,進,又怕笑忘使詐。
  薇兒知趣站在洞口,看看那神柱,再多走出來一步,她也許就會被夢魘纏身失去理智。
  難道只能站在這裡旁觀?
  薇兒看著妖刀背對自己的背影,那風中翻飛的狐毛斗篷,一如他二人未知不定的命運。
  究竟笑忘,你在打什麼主意?
  為何還不帶嗜夢過來?
  薇兒不知道現在笑忘動彈不能,一旦他來了,禁殤也會來,一切將萬劫不復。
  薇兒不知道現在笑忘的全盤打算,也不知道唐心這一來,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尤其是妖刀,有麻煩了。
  這麻煩,竟然建立在他們對笑忘這個陌生人的信任上。自嘲的笑笑,薇兒開始憎恨自己是一個人類,而不是從前的樂神采薇,如若她能有更多的力量,就不用依靠笑忘依靠妖刀,就不用像現在如此不安。
  原來,始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沒有別人。
  不過只是利用,和,背叛。
  薇兒站在洞口,風是那樣的涼,天空開始飄雪,伸手去接,落入手中化而為淚。
  抱緊自己的衣衫,看著妖刀和唐心彼此試探的第一步,只是那一刺,孰高孰低,便是分明。妖刀血染斗篷,留下一連串血印,唐心起身一笑,說,“笑忘為了拖延時間,把你們出賣了,我還以為是什麼高人,不過如此。”
  妖刀聽到這“出賣”二字,心中一陣翻騰,那夢魘中主人離開的背影,在夕陽血紅色的餘暉中那樣嗜人。
  “不——”
  妖刀跪在雪地中,刀滾落一旁,頭疼欲裂,一陣眩暈,薇兒一看就知道,他是被夢魘所控。
  狐毛斗篷雖然能喚起他的妖力,遮蔽他的靈力,但是卻不能控制這夢魘,說到底,還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卻不料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犯病——
  唐心不屑看了看這痛苦表情的妖刀,輕蔑的說了句,“只是一把破刀,怪不得你主子不要你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妖刀睜大的雙眼,眼前看到的不再是唐心,而是主人,而是那策馬而去的主人。
  被俘後每一次鞭子抽下的痕跡都還在疼痛,每一次當眾的羞辱都歷歷在目,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液都寫滿了兩個字,背叛。
  妖刀一只手狠狠抓住胳膊,那指甲隔著衣服扣進了肉,仍是不能讓自己清醒過來,便是胡亂摸索到一旁的大刀,舉刀而起,卻是被唐心一腳踢飛了兵器——
  手中空空,霎時沒根沒系,絕望的無。
  “想自斷手臂清醒過來?”唐心看了看妖刀,“既然笑忘賦予了你們拖延我的重任,你好歹也要打上幾個回合才對,別告訴我你們幻界都是這副樣子,我可還是要成神的。”
  妖刀已然被夢魘控制住,一句話也回復不得,唐心抬步向薇兒走去,卻是被妖刀緊緊抱住了腿,他已經沒有了清醒的意識,腦子裡依然全是夢魘,卻身體下意識的如此一個動作。
  唐心一愣,薇兒也是一愣。
  到了此時,什麼人都信不得,這個被背叛二字傷害的最深的男人,依然選擇了堅守。
  薇兒眼眶一濕,原來,先放手的是我,而你一直都在啊,妖刀。這一世你本已經成為了那個幸福旁觀沒有野心的凡人白刃,卻為了我變回妖刀,為了我再次攪入這紛亂的武林——
  為了我再次面對那無休止的權勢之爭,以你那最危險的水極之靈的身份,和那最單薄無志的白刃的輪回。
  唐心手起刀未落,耳邊響起了薇兒的一聲:
  “你要是敢動他一下,我就自盡。”
  唐心一個愣神,看到薇兒站在洞口,一只腳已經邁在半空,那已經開始波動的情緒,是她入魔的前兆。
  霎時間想起逍遙門禁區內她將自己抓的血肉模糊的一幕,唐心吞了口口水,這女人,是真的會自盡,以那種殘忍而決絕的方式。
  “其實我一直沒有想傷害你的意思,我早就知道,你是樂神采薇。”唐心平靜的說,“神是多麼高高在上的靈,你何苦為了這種低賤的妖而自毀?”
  薇兒的眸子說不出的淒冷,掙扎著,在信與不信的邊緣。
  唐心繼續說,“你該看得出,像他這樣低級的妖,根本沒有保護你的能力,還有那個半仙的笑忘,不還是大難臨頭自己保命。樂神,這些生物根本配不上你,讓我親手終結了他們,不要讓他們成為你重回神列的絆腳石。”
  唐心的話,句句屬實,薇兒卻最終只是說,“也許是因為在人間太久,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樂神采薇了,我認識了妖刀,認識了蘇葉,認識了笑忘和嗜夢,興許是前世牽絆,興許是有緣無分,興許是一面之緣,卻還是讓我遇上了——我心裡有了他們,就不再是神。”
  薇兒看了看那在雪地中痛苦呻吟還自朝自己的方向爬的男人,抬起的腳落了地,身子出了洞口,身後留下一片陰影,眼前一片明媚。
  多好的冬日,多好的景色,多好。
  深呼吸一口氣,薇兒知道,這有可能是她最後一次看這人世間。
  “感應到了。”笑忘在千裡之外懷抱嗜夢的軀殼,將那纏繞著嗜夢元神的桃花扇對准了雪山的方向,“你們倆,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救人者,必自救。”
  進入薇兒的夢魘。
  那是一個嗜夢從未見過的淒慘景象,中午的太陽那麼好,卻漂浮著一股腐臭的血腥之氣,薇兒被鐵鏈鎖在牆壁上,絕望的看著刑場上,全家老少被處死,尤其是她的雙親,剜心示眾——
  嗜夢幾乎要嘔吐出來,卻是喉嚨一澀,抬眼望去,不知何時那場景已經變成大漠黃沙,薇兒一個人走著,沒有方向,不知疲倦,露出樂觀溫柔的笑容,明明嘴唇已經干裂,明明每一寸衣衫都快要風化。
  她只是不放棄的在走。
  終於,到了河邊,她欣喜的蹲下,一潑水打在臉上,卻是聞到甜膩的血。
  睜眼一看,河中看著她的,正是雙親,心髒在胸膛之外,咕嚕嚕滾入河中,頃刻之間,眼前化為血池——
  屍體從上游安靜的漂浮而下,從薇兒腳底流過,每一具屍體在經過她面前的時候,都突然的睜開眼,什麼都不說,只是那樣的盯著她。
  她歇斯底裡的開始抓自己的臉,沾滿了血水的臉,那屍體不間斷的流淌而過,只是那樣安靜的看著她——
  那是怎樣一副詭異的畫面,嗜夢踉蹌到河邊,試圖抱住那嚎哭的薇兒,卻是無從下手。
  這只是她夢魘的碎片,嗜夢無法想像,一直被如此的夢魘折磨,薇兒是如何活了下來。
  也許她真的是樂神采薇的轉世,有超乎常人的情感?
  正是這樣想著,卻是場景一轉,在樂府之中,薇兒安靜的彈奏著箜篌,身邊一個刀客立在一處吹著長笛,音律和諧,十分安寧,這樣的場景,突然間毫無瓜葛的闖入薇兒的夢魘,讓嗜夢一驚。
  這是多麼古怪的靈力,居然能沖破夢魘,闖了進來,這莫非是樂神采薇的神力?嗜夢久久一愣,回想往昔種種,這九世仙鬼妖的夢魘她都一一進來過,雖然薇兒前身是神,也不該有什麼差別……
  正是此時,那吹奏笛子的男人突然放下樂器看了嗜夢一眼,開口說話。
  “嗜夢仙對吧。”
  嗜夢久久一愣,從來都是她通夢主導,這一次倒成了看客。
  “我是白刃在喉,也就是和采薇一同承受著源生詛咒的妖刀。”
  原來是笑忘口中的那水極之靈,如此一想,嗜夢倒有些領悟了。
  “原來是很特別的靈力,怪不得你能進入薇兒的夢魘,其實,是你一直在幫助薇兒控制夢魘對吧。”
  “神刀族那流傳已久的神刀在喉的傳說,和那上古刀神的故事,並非空穴來風。剛入人間的時候,我的確來過這裡,這裡極寒,適合我的水極之靈,我把靈力儲存在神柱之中。”
  “我聽說你闖入幻界中了詛咒,靈力早就被封存,為何你尚有靈力保留在神柱裡。而且,你一個遠古的刀妖,應該不會有這麼高的靈力才對。”
  那清笛客默默一笑,似乎很無奈,“你說的不錯,我的靈力,的確和我的妖身不符,那是因為我的靈力不是來自於源生自化,而是來自於另一個祖,望。”
  “和自然界融為一體的望?”
  “你大概知道,源生的靈力分給了幻界眾生,魑魅的靈分給了鬼界眾生,而望的靈分給了自然界眾生——可是其實,望只是將自己的軀分給了自然界,而保留了大部分的靈力。”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這在幻界,也是極高的秘密。”
  “為何對我說?”
  “因為能進入薇兒夢魘的,只是你一人;這些話我在夢魘之外是斷不能說的,會惹來殺身之禍。我的靈很特殊,所以禁殤那鬼差才千方百計的找我。”
  “像你這般的,有幾個?”
  “不愧是冰雪聰明,當年望自化的時候,靈分為五行,各占一極,除了我,還有四人。”
  “他要找齊你們五個,是有什麼陰謀?”
  “這個……我也不知。”妖刀一聳肩,“如有必要,到了危急時刻,你們可以向輪回之祖報告,她畢竟是源生的轉生。”
  “還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懂,一般來說,中了夢魘的人會在特定時刻發作,而你的轉世白刃卻是因為觸碰了神柱。如果你的靈氣儲存其中,不是能鎮住夢魘麼?”
  “……因為……我不想她一個人受苦。我和薇兒的夢魘都是為源生的詛咒,由我們一並承擔,但是因為我的靈力,我世世代代受的折磨要小些,後果全部由薇兒承擔,你也可以看到,到了這一世,她的夢魘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所以你打開了自己的夢魘,分擔了她的痛苦?”嗜夢呆住了,“妖刀在喉,原來是如此有情有義的刀。”
  “如若非此,我又怎麼會為了一個背叛而夢魘纏身?”他看了看嗜夢,“所謂執著之人,極端之人,也是最最情義的人。”
  無論是面前冷酷的妖刀在喉,還是追求完美的凡人白刃,其實,此心此理,人妖共通,披不披斗篷,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嗜夢笑了,“原來如此,謝謝你的信任,其實,我和笑忘沒有背叛你們。”
  “我知道。”
  白刃在喉的影子淡了,“我不能在薇兒的夢魘裡久留,一切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帶她回來,完完整整,不管是樂神采薇,而是箜篌女薇兒。”嗜夢恬淡一笑,“這是我的承諾。”
  嗜夢元神回到軀體時,笑忘正一個人獨角戲,剛牽著她的手故意揍自己的臉,冷不防她元神回來,結結實實被砸了一拳,當下被砸飛出去。
  神刀族掌門人被這麼冷不防打下擂台,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眾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嗜夢走到台邊,說了句:
  成了。
  狐狸四腳朝天好不狼狽的姿勢,咧嘴一笑,腰酸背痛。只好伸出一個大拇指以表示心情。
  那琥珀色眸子似乎在追問,嗜夢心領神會的說,“他們都沒事。一切,總算是結束了。”
  笑忘想微笑,卻是笑不出來。
  前方彷彿還有些什麼在等著他們,這一切,也許只是最後的那折戲之前,短暫的歇場。

  第三十四章:無欲之果

  至尊大典的結果就這樣出爐了,護法嗜夢以這種蹊蹺的方式獲得了勝利,可當人們尋找著這位新的武林盟主發表感言的時候,她早已不知去向。
  一輛悄然出城的馬車中,笑忘和嗜夢相視無言。
  良久,嗜夢終於說了句,“我在薇兒夢魘裡,遇見了白刃在喉。”
  那時馬車的簾子飛起,閃過的亮光打在嗜夢臉上,一條耀眼的白,笑忘看到一種難以言表的光暈,那是來自嗜夢內心的感動與共鳴,盡管他不曾得知在薇兒的夢魘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那一定與白刃在喉有關。
  那個男人。
  “是薇兒夢到了他?”
  “是他入了薇兒的夢。”嗜夢看著笑忘,說了句,“其實他才是他們關系中一直主動的那個人。他只是從未讓薇兒知道。”
  “嗯。”
  笑忘低低應了一聲,知道嗜夢這話,也是說給自己。
  “不過薇兒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嗜夢苦苦一笑,“她已經變回了樂神采薇。”
  笑忘點了點頭,其實從他下雪山的一開始,就早已看到了今日的結果,他早看出了白刃和薇兒的牽絆,也早看出來,這寫好的結局。
  輪回之祖將他們納入功德簿,不知是對她們的憐憫,還是更大的懲罰。
  恢復了神力的樂神采薇,和妖刀在喉,終不能一起。
  就如他就在她面前,卻不能說出那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就是南柯啊,嗜夢。
  “凡人只記得這一世的事情,可是采薇卻記得剛入世的過往,也記得這一世的糾葛。我受人之托,將她入世、上一世、連同這一世的記憶,全都抹去了。”
  嗜夢看著笑忘,說,“薇兒忘記了白刃,采薇忘記了在喉。我不知道這樣於她是否才是幸福的。但是我覺得我更加幸福,因為我多少還記得南柯公子。”
  “是。”
  “還有,我記得你,你的皮囊,你的聲音,你的音容笑貌,你的一切。”嗜夢看著笑忘,眼中寫滿了溫暖。“危機過去了,我們,還有桃花要去尋。”
  笑忘低頭看了看桃花扇,屬於薇兒的那一朵桃花已然開放,卻是淒迷的色彩,似那褪色的血光。那血色之中,曾閃過一道刀光,曰,白刃在喉。只可惜如此模糊的色彩,早已拋卻了那如斯鋒利的記憶。
  舔舔嘴唇,不再去想這終究是誰也無法插手的愛情,笑忘轉了個話題,將嗜夢也帶離出這個沉重的話題。
  “看來我這法子還不賴,先是騙唐心去被妖刀砍,再通夢讓薇兒恢復了神力,這一切,那禁殤都不知道——等我們回到雪山,給妖刀也通夢。”
  “嗯,這一次可以求老祖。”
  “老祖才不會管鬼差。”
  “未必,這一次,她肯定會有興趣出面來管。”嗜夢想起夢魘中妖刀的話,想對笑忘說,卻又覺得這場合不太適宜。
  還是等他們回到老祖那裡說比較穩妥,這等機密的事,人間知道的越少越好。
  與此同時,在那幻界,已經恢復神身的樂神采薇終於蘇醒過來。
  不記得入世,不記得她轟轟烈烈闖出結界,不記得大漠之中她和那個桀驁的妖刀一起創立了樂府,不記得“樂女舞箜篌,俠客弄清笛”的詩句。
  不記得前世,不記得全家人被卷進權勢的暗流,不記得絞刑場上父母的剜心酷刑,不記得那跳動的心髒在夢魘中無限次充血的一幕幕。
  不記得今生,不記得一個懶惰而追求完美的男人白刃,不記得他們一起入大漠當掌門尋前世;不記得斬斷一切羈絆,入京城尋法器,愛過一個叫做蘇葉的皇子;不記得而後在逍遙門禁區那長達五年的自我囚禁和折磨,也不記得最後的最後,雪山頂上,她邁出了最後的一步——
  那時她說過,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這人間界。這話應驗了。只是她不知,她不是被夢魘摧殘至死,而是成功通夢後回到了幻界。
  一切宛若反諷,就連當初這一句訣別的話,采薇也不記得。
  醒來時只看見光點浮動,一片寧靜,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她認得,那就是源生的轉生,如今的輪回之祖。
  “歡迎回家。”輪回之祖朝她微笑,采薇卻沒有表情。
  她該有些什麼表情呢?她唯一的記憶,就是沒有了記憶。
  本能的就浮在半空之中,那白紗漂浮,頗有一種升天的莊嚴,而這一切,采薇似乎該是最熟悉的,卻不知為何,也是最陌生的。
  “我記得我要出這幻界去。”樂神問了句,“我出去了麼?”
  輪回之祖點了點頭,樂神又問,“那我——為何回來?”
  “因為天下馬上就要有一場大的變革,我需要你這個神回來。”輪回之祖沒有再說下去,采薇已然明白,和遠古時期的大同世界的紛爭一樣,那暗中浮動的爭斗,從來沒有停止過。
  “可是你奪走了我的軀。”
  樂神鎮定的說,看了看輪回之祖。
  生物皆有軀、身、靈。
  軀是存在的先決條件,身是承載靈的物質,而靈是決定了一個生物性格命運靈力的根源。
  所謂的身與靈,和凡人所理解的肉體與精神是對應的。只是凡人的認知只在現世,不知道在肉體和精神之外,決定了他們能夠時代輪回身靈不滅的,還有軀。
  究竟軀是什麼?
  軀,就是記憶。
  生生世世,輪回轉生,留下的不滅的記憶。
  原本,那自然界的萬物是沒有“軀”的,他們不能輪回轉世,也無所謂前世今生。而後自然界和大同世界爆發了曠日持久的激戰,便是一場關於“軀”的爭奪。
  軀只能轉移,不能創造,而唯一能分割“軀”的,便是大同世界的三祖:望,源生,魑魅。
  根據上古傳說,最後,望將自己的軀無限分割賜予自然界萬物,而正是他這一自我犧牲的決定,終止了大同世界和自然界的紛爭與屠殺。
  從此,自然界生物也終於有了軀來儲存他們的前世記憶;人間界終結了一世生死,進入世代輪回的新紀元。他們也終於可是和幻界三靈一般,靈空之後進入鬼界清算罪孽,等待重生,過奈何橋喝孟婆湯——
  孟婆湯從沒讓記憶消失,它們只是被封存在“軀”這個載體裡面。所謂通夢,也只是對軀內部的重整。
  軀,可以說,是萬物存在的本源。
  而現在,失去了記憶的樂神采薇如此的一聲控訴,“可是你奪走了我的軀”,可謂是再激烈不過的言辭。
  於此,輪回之祖只是苦笑而言。“沒錯,沒有了軀的樂神采薇已經徹底的‘無’了,如今你是我們造出來的新神。成神的代價也許慘重,但是每一種生物存在於這世界上,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付出的代價,不及當年望的千分之一。”
  最後的最後輪回之祖甩出一句話:
  廢話就到這兒了,老娘把你折騰回來,不是讓你閨怨的,幻界,不,幻鬼人三界,都要有麻煩了——
  鬼差禁殤在尋找五行之靈。
  馬車把嗜夢和笑忘送到野外,用了半天的時間。下了車,笑忘和嗜夢用著半仙的腳程趕回雪山,又是半天。
  本以為迎接他們的會是妖刀,沒有想到,迎接他們的另有其人——
  不,一個鬼差。
  閻往。
  笑忘呆在那裡。怎麼忘了,雖然禁殤不能自由來去人間界,還有個麻煩的閻往。看著他那似乎在微笑的雙眼,笑忘全身都在抖。
  嗜夢握緊了他的手,感覺到他來自骨頭裡的淒寒。面前的紫衣男人,就是七年前跟隨皇叔蘇末來參加蘇葉而立大典的神秘人——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紹,在下閻往,六大鬼差之一。”
  原來是鬼差,嗜夢看了看笑忘,他還是鬼界的通緝犯吧。
  “我置辦了些家用,泡好了茶,等了你們一整天——論起腳程,二位的速度和鬼差真的沒法比,看看被你耍的團團轉的唐心,一眨眼就來了。”
  原來這麼久沒有任何動靜的閻往,一直在暗中窺視。
  笑忘握緊了桃花扇,心底盤算,那薇兒已經成神,桃花已然開放,至少她現在應該無事——只是那水極之靈的白刃,如今身在何方?
  “你這一招借刀殺人、一招聲東擊西,都很不錯,只可惜,關鍵時候妖刀在喉被夢魘所縛,事事都有意外不是?”
  閻往周身紫氣環繞,露出笑容,分辨不出善惡。笑忘擋在嗜夢身前,“我還有第三招,就是專門對付你和禁殤的,我知道,如此好戲,你們不會缺席。”
  “美人在身邊,狐狸翻身成勇士,勇氣可嘉。”閻往臉色絲毫未變,語氣一如既往,沒有嘲諷,亦無所驚慌。
  “我這第三折,就是借花獻佛,現在樂神采薇回歸神位,正是合了輪回之祖的意願,如若你們亂來,我頂上神明也不會放過你們。”
  “環環相扣,每一招的結果都是下一招的前提,妙啊。笑忘,我早就說過,你在人間界,更有意思。”閻往眼睛一瞇,“真是有趣。”
  嗜夢看看笑忘又看看閻往,“怎麼,你們相識?”
  “當年,可是我放他出來的——”閻往揚著下巴露出壞笑,“你可要感恩啊。”
  笑忘難得嚴肅,眼神肅穆,“你現在這自由來去人間界的權力,還不夠我欠你的那份人情麼?”
  “也對,沒有這交易,我怎麼能圍觀到如此歡樂的場面。”
  嗜夢打斷了閻往的自我膨脹,“那妖刀在喉在哪裡?既然你不是故意來搗亂的,那麼擊退唐心的是你?”
  “我們鬼差可是和諧一家,從不內訌。”閻往說的相當的諷刺,“再說,小狐狸這一招借花獻佛,輪回之祖早就領情了,一早派了仙人來助戰。”
  嗜夢心裡揣度,算算時間,通夢時妖刀入夢,那時他應已脫離危險,自然是有人幫他對付了唐心。當下推算,這怕是估計輪回之祖早已知道禁殤的勾當,伸出援手。
  表面上是幫助笑忘,實際上是在保護妖刀。
  一石二鳥。真不愧是那個精打細算永遠不吃虧的女人。
  “那麼——唐心他——”笑忘問了句,閻往的笑容,讓他不寒而栗,“他麼,自然還是回到了鬼界。沒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想要成神……”
  閻往的紫衣闋闋,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如此耀眼,不知為何,竟然比笑忘的紅袍更加奪目,流連著不可知的詭異光輝。
  笑忘和嗜夢都沒有再問下去,只怕回到鬼界的唐心接下來要面對的生活,已非他們能夠想像。
  “你們倆不用那麼看著我,我來晚一步,錯過了圍觀的好時機,只看見那仙人打掃戰場,白刃在喉被輪回之祖藏到了哪裡去,我也很想知道呢——”
  閻往眸子裡閃爍著未知的深意。
  “水極之靈……應該很美……”
  他那慢慢攥緊的拳頭,讓笑忘呼吸抽緊。
  “對了,笑忘,來的時候,禁殤讓我轉達,你這招玩的漂亮,他很欣賞。”
  ……
  “就這樣?”笑忘等待了閻往十秒鍾,依舊不見下文,於是幾乎是扭曲著聲音如此追問,“他沒有說要我給他舔鞋?”
  閻往聳著肩膀笑了幾聲,似乎在笑他的童稚無知,“你以為他還會再用你麼?你不過只是一顆廢棋——他早就派了新人來接替你的工作。”
  笑忘瞬時間感覺到自己額頭那個看不見摸不到的鬼界標識開始火辣辣的燙,他狠命咬住牙關沒有叫出聲來,那臉頰滲出的汗,還是驚動了嗜夢——
  你怎麼了——笑忘——
  ——我——
  “這就是惹怒禁殤的下場,小狐狸,好好的在這地獄煉火的折磨下了此殘生吧——你應該感謝我,本是禁殤要親自來捉你,被我搶到了這個案子,可是我依舊不會捉你回去,還是那句話,你留在人間,更有意思呢。”
  禁殤那看不穿的黑暗潮濕,閻往這摸不透的紫色淒迷,還有那唐心已經消失無影蹤的猩紅,如此強烈的刺激著他的感官。
  笑忘感覺著額頭是鑽心的疼痛,和他記憶中在地獄承受的煉火是一般的難忍。笑忘始終沒有吭一聲,只是身子是禁不住的抖動,閻往默然的說了句,“每個鬼差都有不同的標識,你的標識是禁殤種的,所以抱歉了,我無能為力——想少受苦,就快點找到白刃在喉吧,他的水極之靈可以撲滅這地獄煉火。”
  正說到這裡,那火一般灼熱的炙烤突然停止了,他覺得自己體內都開始冒煙,突然的冷卻讓方才的炙烤更顯得難以忍受。嗜夢一直緊緊握著笑忘的手,卻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冷冷瞪著閻往,那閻往也只是微笑不語。
  “當然,禁殤隔著這麼遠操控煉火,也挺費靈力的,就看禁殤什麼時候高興就燒一下了——那我就祝你早日找到妖刀了,恕不奉陪。”
  閻往一邊說著一邊消失在紫霧之中,那仍是玩世不恭的口吻讓嗜夢多想沖上去扇他兩巴掌。可是,這一切只是無濟於事,她不能拿閻往怎麼樣,一如她不知如何才能幫到笑忘。
  閻往消失以後,笑忘才終於大口吐著氣,明明什麼都沒有,他自己卻感覺再吐著燒焦的煙氣——全身不住痙攣——
  就是這個時候,嗜夢突然從後面抱住了笑忘,讓他一個顫抖。
  “我們回幻界去吧,只有輪回之祖能幫你。”
  “不行,妖刀還有危險,他的夢魘還沒有結束,我們的功德——”
  “功德算什麼?有你的命重要?”
  “九世功德,只差這最後幾朵,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笑忘全身都在發抖,嗜夢聲音也在發抖,“笑忘,不要硬撐下去了,回到幻界去。”
  “你不想找南柯公子了麼?”
  ……
  ……
  嗜夢頭倚在笑忘背後,重重的呼吸著,紅袍飄灑,素衣渺渺,兩人就這麼站著。
  “只要你沒事。”
  笑忘愣在那裡,不能轉身。
  只要你沒事。
  嗜夢,這是生死關頭你的一時沖動,還是你九世之後終於的放手。
  但是你可知道,我們本就是一人。
  我身為南柯,不能與你相認,身為笑忘,不能與你相伴。
  甚至不能讓你愛上我。
  耳邊響起了輪回之祖的話:
  你不能與她相認,甚至不能,讓她發現你就是南柯,否則,只會傷害你的性命。
  思及此,笑忘捉出嗜夢環住自己的手,正在掙脫,那嗜夢突然脫口而出:
  這背影,好熟悉……
  就是嗜夢說這話的同時,笑忘一口血噴了出來——如桃花盛開,芳菲殆盡。
  笑忘單膝跪地,手捂住胸口,是剜心的疼痛,那痛苦,是從體內最深處向外翻湧而來,如同什麼最深處的東西被連根拔起一般。
  嗜夢懷中空空,看著從自己懷抱中脫落的笑忘,看著白雪地上那一大潑血跡,愣住了。
  突然不敢上前,突然冥冥中意識到,是她在傷害笑忘。
  連一句話都問不出。
  好久好久,笑忘只是說,“大概是南柯公子在報復呢。”
  “不,你撒謊,你有什麼在瞞著我。”
  笑忘看了看嗜夢,那單純的眸子彷彿能看透一切秘密,而自己那混沌不清的琥珀色眸子,能否掩蓋最後的心事——
  嗜夢,我就是南柯,但是,為了保命,我什麼都不能說。
  我還想和你在一起。
  “被你看穿了——”笑忘咧嘴一笑,點點自己的額頭,“是禁殤的標識,剛剛咬了我一口。”
  嗜夢再次篤定的說,“我們回幻界。”
  笑忘剛想要還嘴,那嗜夢突然舉起一個拳頭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別說我不憐香惜玉,你再多嘴,我就一拳把你打暈拖去——”
  笑忘一愣,咳了兩聲,噗嗤一笑,“冰山仙子原來是野蠻姑婆。”不等嗜夢還嘴,笑忘對她溫柔一笑,“如果我們挨過了這一關,我們就遠離這眾神的江湖,去一個僻靜的小鎮鄉野,安安靜靜的生活,尋桃花,積功德,如何?”
  “那樣的日子,會來麼?”
  “那樣的日子,會來的。”
  只是那時,陪在你身邊的人,不知道能否是我。
  我和你,白刃和薇兒,始終是白天與黑夜,誕下無欲之果,花開的那麼燦爛,卻永遠只有一方能夠看到。
  兩個人,各自的,戀愛。
  笑忘渾身痙攣,抽抽的一笑。“那我們去幻界吧。”

  第三十五章:最辛苦

  笑忘還記得第十世入世前和那臭婆娘總結工作、展望前景的時候,曾經拍著胸脯保證過:“放心,這一世,我絕對不會回來求你——”
  事實證明,那時微笑不語眸子全是鄙視的輪回之祖又一次階段性勝利,笑忘不僅要回來求她,而且是半死不活的回來。
  來到輪回之祖的大殿,迎面碰上的居然是樂神采薇,如今她那身白衣變得又輕又長,頗有些羽化成仙的味道,那緊蹙的眉頭和清冷的眸子,卻不似薇兒那般神采飛揚。
  她在彈奏一曲箜篌曲,而身邊不再有那個清笛客。
  目睹此景,知道他們故事的笑忘,看到了他們故事的嗜夢,是不禁同時的一聲歎息。
  輪回之祖舉杖而出,看到笑忘和嗜夢兩人一並來了,微微皺眉,“怎麼,年假麼,跑上來做什麼?”
  嗜夢素來知道這老祖的秉性,並未介意,而是畢恭畢敬一欠身,“我在……”嗜夢看了眼那奏曲的采薇,繼續說,“夢魘裡了解到一些情況,來向老祖匯報。”
  “一個人來不就好了,至於折騰兩個人。”
  “呃——我是為了跟老祖您打聽一下……”笑忘也是看了眼采薇,吞了口口水,“打聽一下某個人的近況。”
  輪回之祖哼了一聲,“你們以為神的聽覺這麼差麼,不必遮遮掩掩的。”轉過身去朝樂神喊了聲,“這兩個人就是幫助你解除了夢魘恢復了神力的人——冤有頭債有主,你有何不滿直接找他們——”
  喂喂喂。
  笑忘一個趔趄,好在那樂神也是個冰冷的人,箜篌曲是一聲未停,彷彿這兩個半仙的瑣事完全不入她的眼。輪回之祖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這人類的性子怎麼都那麼好,成神之後就都古怪起來,像我這麼正常的真是很少。”
  笑忘和嗜夢面面相覷,不發表評論。
  輪回之祖打量了嗜夢兩下,說,“我知道你要匯報什麼,聽曲兒去吧——笑忘,你跟我過來。”
  笑忘看著嗜夢不自在的瞟了自己兩眼,似乎略有不悅,可是無奈彪悍的頂頭上司就在跟前,不敢說些什麼,只得灰溜溜跟著那輪回之祖走了。
  嗜夢踱著步子走向采薇,那采薇不曾多看她一眼。
  果然,樂神采薇和大漠孤女薇兒,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存在。如今的樂神,的確再無可能和一個妖精有什麼瓜葛。白刃在喉的快刀斬情絲,做的恰到好處。
  直到嗜夢離她只有三米,采薇的箜篌才停下,那清冷的眸子飄過嗜夢的臉,聲音人為的拉開距離,道,“你是嗜夢仙。”
  嗜夢只有點頭的份。
  “就是你清空了我的軀,”采薇看她一怔,說,“大同世界的時候,我們喜歡叫軀,拿你們現在的話來說,叫記憶。”
  “軀……是記憶?”
  “你的法力,和孟婆湯大抵類似,都是封存軀的符咒。”采薇看看她的眼,“算了,和你這個半仙解釋這些也是多餘。”
  “我聽聞大同世界的時候,幻界三靈很看不起人類,你這個上古之神,果然對我的人類身份有所質疑。”
  采薇不作回應,只是那眼神告訴嗜夢,她的確很在意。
  嗜夢不知,她若是想起自己曾經愛過一個妖精會是什麼反應。到了如今,嗜夢才終於明白夢魘之中白刃在喉的那句話的深意。
  “忘卻,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
  原來,永遠是知道真相的那一方,傷的更深。
  永遠是真到真相的那一方,傷的更深。
  笑忘面對著輪回之祖的一句質問,毫無反駁之力。
  ——你想找死就直說,用不著這麼作踐自己。
  是啊,我這就是自虐。
  笑忘一如既往的裝傻充愣,輪回之祖歎了口氣,說道,“你小子倒是滑頭,借刀殺人、聲東擊西、借花獻佛,玩的很不錯。”
  “全是老祖教導有方。”
  “還敢油嘴滑舌,我都被你算計進去了,你行啊你。”
  “全憑老祖有一顆仁慈的心。”
  “廢話不多說,你來不是跟我嘮家常的,有什麼要救急的?”
  笑忘眸子一閃,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這是禁殤種下的標識,因為我忤逆了他的意思,他——”
  說到此處,笑忘做抽泣狀,輪回之祖也開口道:“他——”
  笑忘真誠的迎上她的眼,她脫口而出的三個字擲地有聲。
  他媽的。
  ——我給你倆胳膊倆腿不是讓你滿地爬的!
  ——老祖,我是個鬼,他是個鬼差,我沒有爬著回來已經是造化。
  ——別指望我輕輕一點就化腐朽為神奇了,老娘只管輪回記憶,你中了炎咒,就自己燒著吧。
  ——啥咒?
  ——炎咒。
  ——鬼界三大法術之一的炎咒?我?
  笑忘指著自己的額頭,看著那輪回之祖頭上下三點,當時血液就凝固了。
  他姥姥的。
  鬼界三大違禁法術,血池,鬼泣,炎咒,專門用來對付極惡之人,需要極大的靈力來支配。
  笑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心都漏跳半拍,“我以為這只是簡單的標識。”
  “你以為禁殤給你下了個標識就安心把你放回來?你太天真了。”輪回之祖盯著他的額頭看了半響,“第一次燒的如何?”
  “半生不熟。”
  “炎咒九層,禁殤只用了第一層,我怕你這意志力,到第三層就完蛋了。”輪回之祖一瞇眼,“不如你就留在幻界吧。”
  “然後——”笑忘也一瞇眼睛,他本能的知道,那輪回之祖絕對非溫良之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你還想怎麼個然後——”
  ……
  “你要我離開嗜夢。”笑忘終於開始明白輪回之祖的意思,那眸子一瞬間抖了一下,整張臉是扭曲的一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離開她。”
  “你也明知道你不該讓她愛上你。”輪回之祖強硬的回絕,“是你先食言。”
  “這並非我能控制的。”
  “可是你可以選擇。”輪回之祖一言點破了笑忘的心思,“你以為你可以用笑忘的身份和她再次相愛,你以為祖奶奶我就沒想過這一招麼?”
  “啥意思?”
  “如果你可以就這樣和她搞上了,我何苦讓你去積功德?你這是狐狸腦子還是豬腦子!”
  “呃——”
  “談情說愛的時候倒是威風,咳血了跑到老娘家裡來吐血,你夠本事的!”
  笑忘心裡暗罵,臉上仍舊是春天一般燦爛。“老祖給指一條明道——”
  “很簡單,跟嗜夢劃清界限。”
  他老祖宗的。
  笑忘緊緊攥著拳頭,內心深處比煉火炙烤還要難受,那近在眼前的幸福,卻是海市蜃樓。
  而他依舊是口干舌燥跋涉的旅人,在他一個人的荒漠。
  “早在入世的時候,我就說過,你不能與她相認,甚至不能讓她發現你就是南柯,否則,只會傷害你的性命。”
  “我他媽的從來沒有承認過老子就是南柯公子——你知道我這千年,這九世,這日日夜夜過的多痛苦——”
  笑忘的眼睛在噴火,輪回之祖眸子深邃如海。兩者相遇,滋滋生煙。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軀滅,永遠的無。”輪回之祖終於說出了那個笑忘早就知道,只是不願記起的最開始的答案。“你這嘴硬的,怎麼不吼了。”笑忘像是頭上挨了一記悶棍,再也咆哮不起來。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咳血時那彷彿被抽離的空虛,是流失的軀。
  “究竟她關於我的記憶,和我的身體我的軀,有什麼關系?”
  輪回之祖半響沒有回應,那握著時光之鐮的手不自然的縮緊,這還是笑忘第一次看出,如此張揚霸道的輪回之祖也有猶豫隱瞞的時候。
  “現在時機未到,很多事不是你該知道的。我只能說,她那些關於南柯公子的記憶,都是來自於你的軀,她想起的越多,對你的軀傷害就越大。只有在積功德的時候,她想起的那些片段才不會對你造成威脅,所以,除卻通夢,其他時候,務必不能讓她多想。”輪回之祖不肯再多說,只是點到為止,“你想清楚,再這樣下去,就算積滿功德找回真身,軀耗盡了,一切努力都是個屁!”
  “那我——”
  輪回之祖冷冷的說,“不過嗜夢也是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孩子,要她放手,只有造一個南柯出來了。”
  “你讓我又去給她當爬牆的梯子?!”
  “你又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輪回之祖看了看他,“要麼你直接和嗜夢攤牌也成,干柴烈火轟轟烈烈然後你軀流失的一乾二淨我也省得清靜,不用再去鬼門關接你了——”
  不不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就是五朵桃花麼?爺等。
  紅杏出牆不用怕,等老子成仙了,直接整棵樹砍下來抱回家。
  輪回之祖看到那笑忘很有些沮喪,話鋒一轉。
  “你打算怎麼對付這炎咒?我想你大抵知道,水極之靈可以幫你。”
  笑忘噤噤鼻子,“當然,這也是禁殤用炎咒對付我的原因,想讓我去找白刃在喉幫忙——問題是,我怎麼找得到——話說,老祖,你會告訴我他在哪裡麼?”
  “當然不會,他的命比你值錢多了。”
  輪回之祖絲毫不掩飾,笑忘歎了一口氣,“那我就權且燒著吧。”
  “嗯。”
  不會吧,老大,你還真就“恩”了。你好歹給我個冰袋吧。
  “還有,你和嗜夢在人間被很多人盯上,你們法力有限,我派個助手給你們。”
  “祖宗啊,你總算聽到我的呼聲了——”笑忘歡天喜地幾乎要酬神,“莫不就是今天幫白刃擊退了唐心的那位仙人?”
  “嗯。”
  “敢問尊姓大名,我要好好拜拜。”
  輪回之祖欲言又止,只是說,“見了,你就知道了。”
  後來,當笑忘得見這位仙人的時候,只能長歎一聲,命運弄人。
  命運弄人。
  嗜夢等在廊外聽著箜篌之音,想起那夢魘之中與之和旋的清笛客,於是輕輕的哼鳴著記憶中的旋律。那樂神采薇猛地一抖,破了音,突然一只手鉗住嗜夢的脖子,用力之猛讓還在哼著小曲的嗜夢一口氣嗆住,干咳起來,采薇卻是沒有放手,附在她耳邊狠狠問:
  這是什麼調子——
  嗜夢臉憋得通紅,看著那樂神采薇已經純白色的眼球,很是瘆人,那視人類為草蜢的蔑視和殺氣,讓她很不舒服。
  “放……放開……”
  采薇微微松開了手,卻仍是鉗制著她,“這是我腦子裡一直在回響的旋律,是誰在吹奏那個笛子?”
  “……一個妖精……”
  “放肆,我怎麼會和一個妖精在一起?!”
  “你若不信就算了。”
  樂神采薇半信半疑將嗜夢往地上一扔,那雪白的眸子漸漸恢復常態,“原來是只妖精,怪不得我會失去這段記憶,應該。”
  嗜夢看著那有些孤獨的高高在上的神,沒有說一句話。
  薇兒死了,死在白刃決定讓她離開的那一刻。
  那“樂女舞箜篌,俠客弄清笛”的畫面與和旋,只留在嗜夢吞噬的夢魘中。
  一並往人間去的路上,狐狸一邊走一邊笑瞇瞇的看著嗜夢,心裡暗自揣度:
  杏啊,你又要爬牆了,可是這都是為了狐狸的小命。來日桃花滿扇、功德收盡,爺絕對會把你搶回來的。
  嗜夢看著狐狸那盤算著的不懷好意的目光,那琥珀色的眸子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她突然沒頭沒尾問了一句,究竟忘卻和記得,哪一個更辛苦。
  笑忘沒有回答,只是彷若一時興起一般,沒邊際的也問了一嘴,“對了,薇兒的夢魘,讓你記起什麼?”
  “只是小片段罷了,我記得他喜歡勾我的小指,一起走。”
  笑忘默默不語,突然勾住了嗜夢的小指,嗜夢抬眼看了看他,想說什麼,到底也沒有說出口。
  於是只是看著笑忘,不言也不語兩人就這麼走著,美好而幸福。
  小拇指勾在一處,那是多麼久遠的記憶了,笑忘心底一陣暖流,千年之後,我還能如此勾主你的小指,一路而行。
  其實,最辛苦的,不是忘卻,也不是記得,
  而是我明明記得,卻還是裝作忘卻。
  而你明明忘卻,卻還要記得。

  第三十六章:別離

  回到人間的時候已經天黑,暫無去處,笑忘還是帶著嗜夢住到了碧水河邊東南枝下的小黑屋。夜半時分開始下雪,風吹的緊,窗子碰撞撩得人心裡不安。
  笑忘就如此合衣躺在外屋,這裡曾是白刃的床,而當初白刃為笑忘臨時收拾出來的內屋,自然睡的是嗜夢。
  笑忘一直都睡不著,一直都記得,嗜夢闔上門的時候說的那句,“我只睡你睡過的床,別人,我嫌髒。”
  就這麼一句過去聽來十分單純的話,現在卻在笑忘心裡生根發芽,癢得他翻來覆去無法成眠。
  正是此時,有人敲門,笑忘驚得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本能的先向嗜夢的內屋張望,見她沒有動靜,才躡手躡腳下了地,踱到門邊,又聽得敲門聲——
  奶奶的,不會是鬼上門吧。
  轉念一想,老子也是鬼呢,誰怕誰,笑忘索性一鼓作氣拉開大門,迎面大雪撲面劈頭蓋臉,冷冷的空氣中一口熱氣撲到他臉上,聽得一聲慵懶:
  “這麼大力,把門拽壞了,你賠麼?”
  笑忘愣在原地。妖刀在喉?
  不,凡人白刃。那狐毛斗篷搭在胳膊上,在這麼個大雪天真是暴殄天物——
  “抱歉,來遲了。我本是馬上返程回來的,但是不想披斗篷,走了很久。”白刃抖抖肩膀上的雪,臉凍的通紅,“你燒得如何了?”
  看來,那個救走他的仙人,已經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笑忘也聳聳肩,“剛剛一分熟。”
  “那看來我還是來早了。”白刃一笑,笑忘亦是一笑,“你回來做什麼,不怕羊入虎口麼?那個什麼仙人,居然也放你回來。”
  “她不放,於是我披上斗篷把她打暈了——”白刃把斗篷往地上一扔,“我們算是朋友吧,笑忘。如此,我不能在這個關頭,拋你而去。”
  當年金戈鐵馬殘陽如血我被拋棄在絕望邊緣。
  如今江湖動蕩大雪紛飛我千裡跋涉而來——
  寧願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兄弟。
  嗜夢起身的時候,就是看到這麼一副詭異的場面:笑忘紅袍飄飄,大雪順風而襲,冷風穿身而過他卻紋絲未動;一個有著妖刀外表卻氣勢全然不同的男子全身瑟瑟,站在大門外有如門神。
  嗜夢輕聲咳嗽了兩下,笑忘才突然回過神,一眼看到嗜夢語無倫次:
  你別誤會——我們只是惺惺相惜——啊呸——我們是伉儷情深——你別搭理我,我大腦回路有點堵塞……
  “你是白刃,妖刀在喉的凡人之身。”嗜夢淡抹一笑,根本沒在意笑忘說些什麼,全然只是看著白刃,那白刃也很木訥,仍舊是站在大門外一副懵懂的神情,“不知道仙子也在此。”
  兩人在薇兒夢魘中打過照面,此時見到彼此真身,頗有些親切之感,倒是把那狐狸晾在了一邊,笑忘哼哼一笑。“哎,爬牆的原來不是雜家。”
  嗜夢冷冷一眼,心想,你吃個什麼醋,又轉念一想,方才明白笑忘的良苦用心。他大概是不想讓白刃想起薇兒吧——
  嗜夢一念起在幻界看到的樂神采薇,便是心裡一涼,此時那滿屋的雪意,倒是應景。
  彷彿偏要和笑忘嗜夢做對,白刃這個時候突然來了一句,“薇兒已經回到幻界了是吧。”笑忘聽聞搶在嗜夢前面打馬虎眼,“她拉著我們不放,非要一起打牌九。”
  白刃沒有回應什麼,只是那呼吸都化了水氣在冰天雪地裡分明,嗜夢剜了一眼笑忘,“你說冷笑話的功力是越來越差了,說那麼多做什麼,讓人家進來。”
  於是,天寒地凍,小黑屋三個人站在那裡,笑忘噤噤鼻子,“我去找點柴火。”
  “不必多此一舉。”白刃隨腳一踢,那狐狸毛的斗篷正踢到正中生火的篝盆,“就燒這個吧。”
  “白刃啊,不是老哥看不起你,若是真有人追殺你,你還是變成妖刀頂用一些。”笑忘拍了拍白刃的肩膀,“畢竟你是水極之靈,精貴著呢。”
  “我這次來找你,除了幫你除去炎咒,還有一事,便是請嗜夢仙幫我通夢——我知道只有在這個場合下,嗜夢仙你能夠自由的封存記憶,你曾幫薇兒抹去了入世之後的全部記憶,那麼,也請你——”
  嗜夢似乎早已料到他會說些什麼,開口接過他的話,“幫你抹去前世的記憶是麼?”
  白刃先是一愣,隨即說了句,你和笑忘,不愧是我的知己。
  笑忘和嗜夢皆是不語。
  樂神采薇,妖刀在喉。
  一個忘卻今生,一個拋棄前世,這兩條命運的平行線曾是那般不離不棄相依相存,如今卻是轟轟烈烈朝著各自的方向奔騰而去。
  “通夢之後,你的詛咒也就被打破,即使沒有斗篷,也會變回妖刀,我若是抹去了你關於前世的記憶,只怕人家殺到你面前你都不知反抗,豈不是無妄之災。”
  “我鑄刀十載,終成一刃,你們以為我只是隨便玩玩的麼——”白刃難得認真,“我早已想好出路,你們不必擔心,我本是一刀,吸收了靈氣,還是這天下人人垂涎的水極之靈才變成遠古的妖,後來入世輪回成人。既然如此,我就把所有的靈氣轉移到這把刀上——從此人刀分離,你們願意怎麼處置這所謂的水極之靈的妖刀隨便你們,我只是個不記得前世恩怨的刀匠,如何?”
  笑忘無語,嗜夢無言,九世通夢,卻沒有一次是如此狼狽,竟然是宿主給他們指明道路——
  所謂大智若愚,慵懶的凡人白刃,比起鋒利的妖刀在喉,其實更深幾分。
  懂得全身而退,坦蕩放棄手中攥緊的一切,拋棄那人人羨慕的水極之靈的身份,也就拋棄了最後的負擔。
  如此瀟灑如此智慧。嗜夢終於明白,他為何會選擇送樂神回幻境,因為幻境需要她,笑忘終於明白,他為何會選擇和妖刀分體,因為那是一切的禍端。
  拋棄了神妖,他終於可以成人。
  如此樸實的願望。
  “這有何難——”嗜夢撩了一眼笑忘,“你先解了他的炎咒吧。”
  此時此刻,如此煽情,嗜夢還是不合時宜卻情理之中的念著這一點,笑忘一個趔趄,有些尷尬,亦很溫暖。
  白刃看了眼笑忘,說了句,“那就讓我為了我的知己,再最後一次披上這斗篷吧。”
  笑忘歡樂的一笑,“順便跟妖刀兄弟說一嘴,這是你自願的,別一披斗篷翻臉不認人把我砍了。”
  白刃長久說了聲,“放心,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嗜夢只在夢魘中見過清笛客,也就是妖刀入世的樣子,那時的他雖然眸子鋒利,卻是格外平和,興許是因為他那時身邊正有個箜篌女。
  她還記得妖刀侃侃而談的樣子,完全無法想像笑忘所謂的那個“掄起大刀砍人”的妖刀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終於看到了,那白刃從篝盆裡撿起斗篷披上,瞬時間那面目表情開始變化,那審視著四周的眸子,有一種觀察獵物的冷靜與凶猛,見此,笑忘還是攔在嗜夢身前退後三步,“您好,妖刀兄弟,白刃跟你溝通過了吧——”
  妖刀一個斜視,“狐狸,你活的不耐煩了,把鬼差打發到我這兒,想死麼?”
  笑忘一抖,“這不是仰仗您的技藝麼。”
  妖刀抽出隨身帶的刀,正是白刃用五行之術十年之力鍛造而成的,“你們要我成為這個破玩意兒?”
  “這的確是個玩意兒,但是並不破,實在是做工考究的一把好刀啊——”笑忘越說越寒,如若真的將妖刀和白刃分開來看,那麼此舉無疑是把妖刀“降”了,只不過他不用去鬼界而是永久的囚禁在一把刀上——
  大刀在笑忘面前晃來晃去,晃得他冷汗直流,還是嗜夢高聲一句,“你和白刃到底怎麼商量的,有個結果沒?”
  ……
  夢啊,你說話直,對我也就罷了,現在這是啥場合呀……
  笑忘忙著賠笑,那妖刀卻也是一句,“甚好。”笑忘嘴一個歪歪。
  人生何處不狗血。
  原來妖刀是個受。
  “走之前,彷彿你還有事求我吧。”妖刀看了看那笑忘的額心,“鬼差禁殤,通過標識對你下了炎咒,他還真是對你關愛有加,如此高超的法術都用在你身上了。”
  “實在是想通過我來找您罷了,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保不准走漏了風聲他跑來人間捉你——”
  “還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家伙。”妖刀沉默半響說了句,“不在乎這些條條框框的男人,嗯,甚好。”
  笑忘連趔趄的力氣都沒有了,鬼差變態,這妖精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也有偏差。
  “那就不說別的了,你,脫了吧。”
  ……
  今夜,很蹊蹺。
  小狐狸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走進內屋叫嗜夢的時候,那表情活像被吃抹干淨的樣子,嗜夢不免笑道,“看來妖刀和白刃都挺喜歡你的。”
  “哎,工作需要,工作需要。”笑忘眸子裡似乎有些渾濁,嗜夢不知道妖刀幫笑忘去炎咒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大抵並不只是“工作”那樣簡單。
  但是看他閃躲的眼神,怕是這個時侯也問不出個究竟來,嗜夢也就不再多問,起身和笑忘進了外屋,那篝火盆子裡小斗篷燒的正旺,皮毛燒焦的味道始終不算好聞,嗜夢掩鼻,那白刃將弄火鉤子支在一側,說了嘴,“妖刀說和你們不算深交,也就不告別了。”
  此時此刻,那沉睡在篝盆邊上的寶刀,正在火焰的倒影中忽明忽暗的顯現,嗜夢看了眼笑忘,“那是你的救命恩人,還不去拜拜。”
  “它雖有靈氣,無奈身為死物,也聽不到我說的話,拜它做什麼。”笑忘倒是恨不能踢上兩腳,仔細算來,這水極之靈的刀也是自己那七年無妄之災的罪魁禍首。
  “妖刀在喉已經跟二位作別,那麼在下白刃,也是該說珍重的時候了。”白刃起身,那火焰的光芒打得他的臉一片光輝,頗有些悲壯的調調,彷彿他早已和上一世被拋棄在如血殘陽中的武士無限重合。
  區別只是,如今,他終於為自己卸下了包袱,選擇了放手,不再去追問那情誼和背叛到底哪一個分量更重。
  “一日之緣,一世之友。”嗜夢微微一笑,“旁人求成仙成神,殊不知,成人,才是最困難。”
  “借二位的力,助我成人。”白刃從懷中掏出三個錦囊,“怕是一覺醒來,再不識二位,這三個錦囊,依次打開,興許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笑忘默默結果錦囊,拍了拍白刃的肩,“好走,兄弟。”
  嗜夢入夢來,那時殘陽如血的戰場,主人策馬而逃,剩下那最後一個奮力拼殺的同伴深陷敵營,被團團圍住。
  畫面就定格於此時,那白刃布滿血跡的臉顯得有些不真實,殘陽餘暉入眼,彷若血泣。
  這是一個為了薇兒而人為打開的夢魘,如若說剜心酷刑折磨的是她的精神,那麼此刻這有些雋永的畫面,拷問的卻是他的信仰。
  尤其是對白刃這樣有些執拗的人來說,這樣無休止的自我拷問,也許並不比薇兒承受的驚心動魄的痛苦來的容易。
  此時此刻,在這畫面之外,嗜夢仙羽衣翻飛,那敵營面目猙獰的將士都成了布景,只有那一個困獸般的俘虜,突然神情一變,徐徐而來。
  “仙子,請吧。”
  “這是我最簡單的一次任務,也是我最困難的一次任務。”嗜夢看著這男人在夕陽中有些斑駁的臉,說,“我在幻界遇到了樂神采薇。她還記得你吹奏的旋律。”
  “哦?她如何說的——”
  “她……”嗜夢欲言又止,撒謊不是她的強項,這時候,應該是笑忘充當這個角色,那白刃輕鬆一笑,“她若是已經變成神,大抵說的會是,混賬,我怎麼會和一個妖精糾纏不清!”
  ……
  “大抵相似。”
  嗜夢看著他已經了然,歎了口氣,“看來到最後,守著你們這份相愛不相識之苦的,居然是我們這些記得的人。”
  “我選擇了更簡單的活法,而仙子你——”白刃搖了搖頭,“選擇了堅守。”
  嗜夢一愣,不知為何那白刃似乎知道許多,甚至比自己都要多,是輪回之祖派來的神秘仙人指點了他,還是緣於妖刀和笑忘那不為人知的私會?
  “我看,我們時間可能不夠了,仙子。”白刃看出了嗜夢的疑惑,“剛才妖刀為笑忘除炎咒,動用了太多靈力,即使是斗篷也掩蓋不住,所以怕是這會兒,鬼差就要來了。”
  嗜夢一皺眉,“笑忘這狐狸,不會又想一個人迎戰吧,如果他再無故消失,我就生剁了他。”
  “在下為您備刀。”
  二人相視一笑,嗜夢還是一如既往的說了那句:“我會抹去你前世的記憶,包括,我存在的痕跡——”
  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碧水河邊,東南枝下,小黑屋旁,有君白刃。
  嗜夢元神回體的時候,一瞬間本能的反應是尋找笑忘,而幾乎是要佐證她的詛咒,除卻地上昏迷不醒的白刃,小黑屋裡竟然再無一人。
  門開著,看得出是走的匆忙,嗜夢心裡一緊,跌跌撞撞沖出了屋子,大雪仍然紛飛,撲頭蓋面瞇眼,刺骨的冷風灌入她單薄的衣衫,只感到麻木卻不冰冷。
  感覺不到鬼差的氣味,也聞不到血跡,嗜夢環顧四周,一片荒野。
  笑忘——
  笑忘——
  笑——
  干啥?
  嗜夢一個轉身,看到那幾乎是明艷的紅色大袍,在月光下是如此奪目,那大雪隔斷了彼此的目光,但是這一聲欠抽的回應,卻是讓她一顆心,猛地一個顫抖,而後實實落地。
  一步一步走來,看著他逐漸清晰,嗜夢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張臉一般,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看的笑忘發毛。
  嘴上說著,“我去房後倒垃圾。”笑忘心裡一個勁的蹦跳,通夢成功,照理說來嗜夢應該是會再想起來南柯公子的一些事。
  該不會這一次想起什麼重要的,於是看穿了他?
  如果這就是上天給的命運,那麼,請讓吐血來的更猛烈些吧。
  笑忘已經隨時隨地准備說那一句,沒錯,我一直在騙你,我就是南柯公子。
  結果,先開口的是嗜夢: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你真的不是南柯公子。
  如此不著邊際的一番喃喃後,嗜夢靜靜的看著他,說,
  “我想起來南柯公子的樣子了——不是你。”

  第三十七章:吻

  迎著大雪笑忘和嗜夢連夜下了山,一路上笑忘似有似無的環著她的肩,卻沒有碰她一下,而那曲著的小指,卻還保持著“勾勾小指”的狀態,彷彿他們還有可能——
  有可能麼?
  笑忘一直不敢想,嗜夢也一直不敢想。一切那樣自然而然的發生,說這是小別勝新婚也好,說這是患難見真情也罷,九世鑽木取火,竟然在這就要功德圓滿的時候點著了火,自那以後,那叫做“愛情”的濃煙,常常熏得他們呼吸不暢、大腦發木、淚水漣漣。
  而今,就在笑忘口口聲聲說著要她爬牆卻生生不肯放手的時候,就在嗜夢懵懵懂懂難以分辨自己感情的時候,那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的記憶翻滾而來。
  “我想起來南柯公子的樣子了——不是你。”
  這麼一句,替他和她都做了選擇。
  命運兜兜轉轉,回到原點,她又開始執迷於“南柯公子”這四字魔咒,而他又開始一如既往的當她爬牆的梯子。
  牆還是那道牆,杏兒也還是那枝杏兒,梯子依舊噪音得很,爬牆這工程依舊艱苦而卓絕。
  可是那晃晃悠悠出牆去的杏兒,是否還捨得抽開那盤踞著梯子的枝條?
  “我們去哪裡?”
  嗜夢一聲終於響起,笑忘環在她肩外一圈的胳膊縮了回來,撓了撓後腦勺,“我們離開這江湖——”
  “原來我們曾人在江湖。”
  “所以我們都身不由己。”
  笑忘說完這話,猛地拽住嗜夢,不用他拉住,嗜夢也早已停了下來。大雪還在下著,遮擋住前方的一切,卻是這一片迷蒙的雪霧中,一盞小燈忽明忽暗,幾只螢火蟲翩翩而來,一個男人漂浮在半空中,依舊是那個倚坐的姿勢,那手臂頸子上詭異的圖案,依舊如此乍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至尊大典這一刻終於尾聲,神仙鬼妖輪番作戰,最後的對手亦或就是這一場紛爭的始作俑者?
  “禁殤,我以為你多少會上山。”笑忘掃了他一眼,禁殤眼神游離、飄忽不定,一如他那鬼魅的氣場,彷彿這一切他從沒有放在心上,又好像一切早就在他掌控之中。
  “笑忘,我知道你一定會下山。”禁殤多少還是回敬了他一聲,“刀呢?”
  從頭到尾,他只在乎他的刀。
  笑忘背上的刀如今已經散去火焰炙烤的溫度,有些冰冷而沉重,那硬度抵在他脊背,感覺就像被斬斷了一切退路。嗜夢的一句話在耳邊炸開:“這一次,我可是醒著的。”
  既是說給笑忘,也是說給禁殤。
  那禁殤本來是沒有注意到嗜夢,聽了這一聲,才將目光灑向她一些,似乎在用力思索什麼,最後恍然大悟的說:
  哦,嗜夢仙。
  不知他是裝的,還是真的不記得,總之,那視一切如螻蟻的態度讓笑忘火大。反手抽刀而出,笑忘那小細胳膊一下子被注滿水極之靈的寶刀拽了下去,幾乎脫臼。
  禁殤一雙眸子終於聚焦起來,全全在那刀上。“你不要白費力氣了,憑你的靈力,怎麼駕馭得了水極之靈。”
  笑忘雙手都用上,才勉強能把它舉起來,那脫離了刀匣子的寶刀,周身散發著靈力,在笑忘的手中不停的抖動。笑忘連揮動一下裝裝樣子都難,更不要說用它來砍禁殤了。
  就在笑忘一頭大汗六神無主舉著刀顫抖不住的時候,嗜夢卻是開始仔細打量起他背上的刀匣,嗜夢就是有這般能耐,大難臨頭也毫不慌張,那平日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性子,此後卻莫名的讓人安心。
  刀匣子是白刃專門為此刀定制的,那特殊的質地似乎是粘土。嗜夢凝眉深思,這並不是做刀匣的最好材質,既不美觀也不耐磨,依白刃那般追求完美的性子,斷不會隨隨便便這麼做,必定是內有玄機。
  “禁殤,”笑忘看武力貌似不行,又開始周旋,只是在嗜夢面前,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叫禁殤主子,便是迅速的喊了句名字,然後故作神秘的說,“你找到了又如何,還有四個。”
  “四個。”
  禁殤這語氣,聽不出他是疑惑,還是肯定。和他比誰能裝,笑忘是完敗。
  “四個,金木水火土,所謂五極之靈,你就算拿到了水極之靈又有何用?”
  “我若是拿到了五極之靈……又如何?”
  笑忘望天。是啊,找到了又如何,輪回之祖從來也沒說過那五極之靈都找到了倒地會發生什麼——“呃,找到了,金木水火土,擺在一起看他們相克相生,解悶兒。”
  本是一句應付場面的胡話,卻是提醒了嗜夢,“原來如此,笑忘,依照五行,土克水,所以刀匣也是粘土做的。”
  嗜夢此話一出,笑忘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十年中白刃一直把刀藏在地下,原來是一早就讓這刀身沾染了土的屬性,才能最大程度束縛水極之靈。
  當下心有靈犀,笑忘將大刀一刀插在地上,那刀一沾到土壤,果真就不再亂顫了,笑忘將全身力量壓上去,將那刀生生壓入地中,然後猛地拔了出來,趁著那靈力還沒有滿溢出來的時候,猛地刺向禁殤。
  禁殤卻沒有躲。
  刀到眼前,刀身卻再不能推進一分,最最蹊蹺的是,那附屬在刀上的靈氣突然間變成藍光,自左右分開將禁殤包圍,禁殤哈哈大笑:
  “刀識主人,看來這刀果真是該屬於我的。”
  啊呸,你是在自比“望”麼?就你這覺悟?
  笑忘持刀的手卻收不回來,彷彿那靈力真的被禁殤吸引,禁殤的黑洞結界卻是越來越大,那壓抑的黑霧讓漫天飄雪頃刻融化,身下土地一片泥濘,如有沼澤般瘆人。
  嗜夢見狀伸手去幫笑忘,身一碰他的胳膊就被彈了回來,那靈力似乎成了一層堅不可摧的膜,將笑忘困在裡面,而把嗜夢隔在了外面。
  就是這個時候,唰唰唰三支長箭而來,直奔那禁殤而去。說來也怪,它們居然毫無阻礙的穿越了正無限膨脹的禁殤的結界,直奔他心髒而去,如此決絕的手法,似乎要置他於死地。
  禁殤本是毫不在意的用二指去夾,笑忘已經能預見到那看似鋒利的飛箭卡崩一聲折斷在地,可是,那飛箭如此勢不可擋而來,嗖的沖進禁殤的結界,那第一箭飛來已經沖破禁殤的二指,第二箭釘在第一箭上又是向前推了幾分,第三箭飛來的時候禁殤終於意識到大勢不好開始防御,卻已經來不及——
  第三箭飛入第二箭的箭柄時,第一箭的箭頭刺進了禁殤的心髒。
  笑忘瞪大了眼睛。
  原來,禁殤也是有心髒的啊。
  狐狸四下張望,卻是找不到那射箭之人,當下心裡一涼。
  “這不可能——”禁殤那兩根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有人能夠闖破他的結界傷了他,這事實比直接殺了他還傷人。他眸子變得混沌,那本是空無一物的瞳開始充血,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笑忘知道,再睜開,殺戒全開。
  笑忘那持刀的手臂被靈力緊緊束縛著,和禁殤連為一體,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過,在禁殤眸子變成血紅的前一秒,笑忘那飛速運轉的大腦裡,憧憬中的美好畫面一幅幅的閃速而過:
  回到那一直懷念的小日子,笑忘樓裡喝茶種樹賣桃花,做一個富得流油毫無擔憂的大少,和嗜夢眉來眼去你來我往曖昧滋生卻不用時刻擔心自己一不留神把“軀”給丟了。
  那是多麼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在廟堂之高江湖之遠後,不再有陰謀詭計不再有刀光劍影,不再有神仙也不再有鬼差。
  在人間界,過人的生活,偶爾積積功德惠及大眾。
  畫面閃過,一片空白,留下的空虛讓他膽怯。笑忘已經做好生死離別的准備,真正和“視死如歸”來個火熱擁抱。
  這個時侯,還來得及說一句,我就是南柯麼?
  這個時侯,還來得及解釋一聲,我有苦衷麼?
  這個時侯……
  他媽的,都這個時候了,說啥都只剩開場一句了,難道要說老生常談三個字,我愛你?
  笑忘一閉眼睛,一跺腳,心裡一橫。他媽的!以後別跟老子說故事,什麼生離死別話淒涼,一話話到大天亮,反派持刀擺造型,就是死活不砍人。
  都這個時候了,都這個時候了。
  笑忘和禁殤一同睜開眼,一個平靜如水一個血紅如塗,禁殤向前夠向笑忘的時候,笑忘也利用多餘出來的距離向後退去,一邊退去一邊猛地將嗜夢環入自己的臂膀,這一切太過突然嗜夢毫無准備就撞入他的胸膛。
  素來知道他有個溫暖的懷抱,卻不料也是精壯的身軀,那般男人的火熱,似乎第一次在嗜夢腦海中烙下印子。
  老子不是狐狸,是男人。
  笑忘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在愛人身邊經歷過這樣的生死考驗,笑忘也不知道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在“這個時侯”會說些什麼——
  如果你問笑忘,笑忘會這樣回答:
  還有工夫說話的,老子是看你沒有死到家!
  嗜夢迎著笑忘那張大臉撞上去的時候,本能閉上了眼,感覺到是自己的牙齒撞上了他的下顎部,然後被他引領著一路上滑到了那溫潤的地帶。
  本能的向後一縮,笑忘那一只手臂還在跟禁殤糾纏不休,另一只手臂卻是緊緊收住她的腰,不容她分毫退卻,那般不留餘地的笑忘,嗜夢還是第一次見到。那般不留餘地,答案只有一個,這已經是他的最後一步。
  嗜夢猛地一睜眼,嘴不自覺的張開,感覺到那陌生的溫柔的熱度似乎也是片刻的驚愕,然後是幾近霸道的索取——
  雖然也曾被蘇葉這樣霸道的強吻,卻是如此不一樣的感受。蘇葉那一吻如同螞蟻爬過只有些蘇蘇麻麻的感覺,笑忘這一吻卻是如此強烈如此迷醉如此讓她磊落的膽怯和羞澀的坦蕩。
  呼吸噴薄著呼吸,溫軟依存著溫軟,甜蜜攪拌著甜蜜。
  心髒在那一刻開始同步,天地在那一刻開始旋轉,“合二為一”這四個字開始有了意義。
  嗜夢無暇去想這是多麼詭異的畫面,那紅袍飄飄的男子在這大雪紛飛不辨南北的黎明,一邊急速倒退著逃離那嗜血發狂的鬼差的利爪,一邊和她唇齒相依吻得罔若世界末日。
  嗜夢大腦只是一片空白,手還抵在他的胸膛,並非推開,更像是依附,那唇已然自動自覺去尋覓更多的溫暖——
  記起那個雨天,我濕了鞋,他蹲下來擦,我不小心踢傷了他的臉。他笑的很腫。
  記得在生病的時候,他也喜歡這樣,吻我的額頭。
  記得他為我做的詩句,“來日遇桃仙,嬉笑討酒錢,不知素娥厭,轉身已不見。”
  記得他在我碗中放四塊紅燒肉,從大到小,依次排好。
  記得他說的,上好的茶葉嫩尖泡上新鮮露水,能通氣安神。
  記得他給我搬椅子的時候,會左邊袖子擦三下,右邊袖子擦三下。
  記得他最喜歡秋末的微涼。
  記得他喜歡勾住我的小指一路而行。
  為何我記得他的樣子了,而那卻不是你。
  又為何,你會有和他一樣的……一個吻?
  嘴裡湧進甜膩的血澀,那笑忘是無可奈何又是十分滿足揚起嘴角,決絕放開了手臂,將嗜夢甩了出去——
  嗜夢飛出去的那時,和她一並飛起的,還有笑忘一口的血,沾了她素白的衣,沾了這飛天的雪,沾了潮濕的回憶,和懵懂的殺機。
  禁殤的手卡住笑忘的喉嚨,他整個身子向後弓去,人飛起來的時候那血絲依舊飛舞空中,不知是因了禁殤,還是因了嗜夢。
  笑忘合目一笑,感覺那鬼界的靈在侵蝕他每個毛孔,骨子是生生的疼痛。
  這就是神滅仙誅妖降人死的感覺吧。
  最後一支箭就是此時從飛起的嗜夢耳邊呼嘯而過,穿越過那纏繞在空中飛濺的血絲,沖破那繚繞的黑霧,在笑忘眼前,光速一般橫穿而過——
  穿透了禁殤的手,只聽他慘叫一聲,笑忘突然感覺到自己重又能呼吸,一大口空氣沖入肺部,混雜著血的味道,幾乎嗆死過去。
  重重墜落在厚實的雪地上,那水極之靈的刀震出好遠,笑忘仰望著這蒙蒙亮的天,雪飄飄灑灑而來,宛若重生的序曲。
  居然沒死。
  我居然沒死。
  笑忘每一個細胞都在痙攣,每一根神經都在歡雀。
  嗜夢那時的一句話還流連在耳邊。“你不准走。”
  於是我留了下來。
  就是樣子,有些狼狽。
  事後聽說禁殤是被一個陌生女人救走的。
  事後聽說水極之靈的寶刀被一直圍觀的閻往撿走了。
  事後聽說那四箭救了笑忘的人到底也沒現身。
  這都是事後聽說,因為事發的時候,笑忘很不幸的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人在鐵匠家裡,一個長得面熟的女子端著藥湯走來,說:“公子,好幾個月不見了,你還要不要咱家的披風?”
  這就是他被囚鬼界七年、一入世遇到的那家鐵匠,有時候這世上不得不講一個緣分。
  此時嗜夢倚窗而坐,宛若雕塑,不言也不語,那一塊白玉遮額頭朱砂,笑忘忍不住想為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眼睛順著她的碎發一路到臉頰,這麼寒冷的天也不見通紅,果真不似凡人。而後目光落在她那唇上,火辣辣的記憶扇著巴掌而來,笑忘頭暈目眩雙頰通紅。
  “最近我開始胡思亂想,想你也許就是南柯公子。”
  嗜夢沒有看他,卻是自己兀自說開去,那端著藥湯的女子看出自己沒趣,便是嘟著嘴走了。
  “但是也許你有你的原因,你不願意承認,但是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直到,我想起了他的樣子,我——”嗜夢深呼吸一口氣,“但是,當你……吻我的時候,我居然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畫面,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做過的每一件事,這九世的一點一滴,都在我腦子裡轉了一遍——然後,”嗜夢幽幽的說著,笑忘聽著心裡很緊,“然後,我居然把你的吻,當成了他的吻。”
  嗜夢轉頭看著他。
  “明不知道不是,我還依舊把你們想成一人……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呢?其實,也許,我……”
  拜托,不能再說下去了。
  笑忘心髒狂跳不止。
  那一句“好熟悉的背”,讓我一路吐血到幻界,那一個記憶中的吻,讓我還沒被禁殤弄死就已經先去升天——
  我才剛活過來,生命如此美好,我還不想死。
  尤其是不想你在我身邊的時候。
  “我剛才已經到了鬼門關,走了一遭又回來。”笑忘舔了舔嘴唇,開始編故事,“然後小鬼錯以為我已經入戶,告訴了我九世之前偷跑出鬼界的原因。”
  “我在說正經事,你說這些干嘛?”嗜夢一皺眉,她已經暗示到了這個地步,要的只是他桃花扇掩面一笑,難不成要她先說出那三個字?
  手你拉過了,嘴你親過了。
  九世繾綣,生離死別,我們都走了一遭,你還猶豫什麼?
  “我這也是相當正經的事。”笑忘硬著頭皮說,“我也有自己的南柯一夢,也有自己的前世姻緣——我跑出來不是為了做鬼好玩的——我是為了一個人。”
  嗜夢抽緊呼吸。
  九世之前,他從鬼界奮不顧身而來,拋棄肉身在奈何橋邊。
  時間,地點,是否真的這麼巧合?
  幾乎是破涕為笑,“你這只狐狸,你居然騙我——你——”
  笑忘也是一笑,“我這只狐狸,我確實騙你——我——九世前愛過的是——”
  嗜夢等待著空氣中慢慢漂浮著一聲“你”,結果聽來的是一聲“她”。
  笑忘破罐子破摔一指門口,暗自歎氣,鐵匠姑娘,便宜你了,披風俺收了。
  正是此時,那門簾子撩開,笑忘和嗜夢的目光同時追逐而往,兩人是不約而同的嘴唇顫抖。
  英姿颯爽的女人,一身紫衣,背負箭筒,手中長弓足有半人高。
  多麼熟悉的一張臉,曾經也是那般自私又倔強,如今依舊是稜角分明,只是額頭上多出些詭異的花紋。
  “你們是笑忘和嗜夢把,抱歉,我來晚了。我就是輪回之祖派下來幫你們的。”
  “你的箭?”
  “嗯,我的箭,”紫衣女子環視一周,“我趕不及,就千裡之外飛箭相救。不必驚訝,我本是仙人。”
  “我知道。”
  “你知道?”紫衣女子反問,笑忘長大了嘴巴何不攏,“當然。”
  “她就是你逃出鬼界的原因?”嗜夢起身冷冷的說,“原來,七年前你入鬼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
  “呃——”
  “原來。”嗜夢和紫衣女子擦肩而過,兩人是狠狠一個撞肩。那紫衣女子瞪了她一眼,“她怎麼古裡古怪的。”
  笑忘訕訕一笑,桃花扇掩面。
  “不及你當年一分,紫冉。”
  當初白刃說過三個錦囊可以打開。在詢問了嗜夢數十遍依舊只得到她一張撲克臉後,在紫冉不耐煩威脅他要把錦囊扔進火盆後,笑忘終於打開了第一個。
  “禁殤可能在山下等著,走後面小路。”
  狐狸倒地,又顫抖著打開第二個,“如若不測,尚有仙人搭救,無需驚慌。”
  狐狸再度倒地,又顫抖著打開第三個,“我有個郎中朋友,在鄉野小鎮,如有所需,可前去投奔,地址如下:!@#¥%……”
  ……
  白刃兄,請允許我叫你一聲白大仙。
  一周後某一天。
  這日白刃起的早,坐在磨刀石上發呆。
  看四下無人,便是偷偷掀起磨刀石,那石頭下面卻不是平地,而是一個小洞,只有一個圓形的鐵片,露在外面。那是他將要鑄的刀的雛形。
  正是這時,那本無一人的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水臨,火鍛,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白刃初聽這話甚是驚喜,緣是同道中人,但是一轉身看到這大紅袍子笑著的男人,那琥珀眸子對上自己的一刻,便是長久的一愣。
  ——你是誰?
  ——我是笑忘。我來拜別,刀匠白刃。


  【卷三‧種田一樂】


  第三十八章:村

  秋天過了,剩個冬。
  笑忘。嗜夢。紫冉。三人進了村。
  笑忘對村的概念就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老老實實種地,踏踏實實做人。
  嗜夢對村的概念就是,遠離政治漩渦,遠離江湖爭斗。
  紫冉對村的概念就是,一群沒文化的人類的集聚地。
  可是當馬車停在目的地,三個人並行進村的時候,一張小木桌橫在他們面前,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兩只腳搭在桌子上仰面朝天鼾聲四起的大叔,口水正一滴一滴流向地面。
  ……
  “你確定這就是白刃給你的錦囊裡寫的地址麼?”嗜夢掩面轉身低聲問了句,笑忘點了點頭。
  “那白刃耍你們呢吧!一只囂張的妖精!”紫冉還念念不忘那妖刀出其不意把她打暈的糗事。
  笑忘搖了搖頭。
  兩個女人同時瞪住他,笑忘一聳肩,桃花扇拿在左手也不是,拿在右手也不是,索性收好,保持著絕對中間線路,筆直的走向那瞌睡的看村大叔,弓起食指,在桌面輕敲三下。
  一聲重,兩聲輕。
  紫冉一皺眉頭,飆出一句,“你那麼客氣干什麼——我來——”
  說罷手持半人高的紫籐弓就要沖上去,卻是被嗜夢一攔,那素衣在她面前輕飄飄的拂過,聽得一聲,“我來。”
  嗜夢走到笑忘身邊站好,眼睛看著那口水大叔,卻說的是:
  “笑忘,從今以後,請不要再用南柯公子的方式敲門了。”
  笑忘一愣,這才恍然大悟,剛才那一聲重兩聲輕的三下,曾是南柯公子與她特殊的暗號,心裡有些苦澀,面子上只能訕訕應允,嗜夢未曾搭話,身子微微向前一傾,在那口水大叔面前雙指啪的一打,那口水大叔一個寒顫,彷若從夢中驚醒。
  身後紫冉很是直率的稱贊道,“厲害。”
  嗜夢不語,那笑忘自然也不能說,紫冉,你上一世對夢的操控更勝一籌。
  口水大叔抹干淨哈喇子,大大咧咧抓抓這裡撓撓那裡,抽下別在耳後的筆,拍在桌子上,又從屁股底下拽出捂得溫熱的幾張紙扔在桌子上,一個大噴嚏打出來,吐沫星子在紙上留下了完美的痕跡。
  寒冬蕭瑟,不及此時三人心情。
  笑忘硬著頭皮,抽抽嘴角,掏出桃花扇看似分清雲淡的扇了一扇,實則是扇干紙張。畢竟身後站的兩位姑娘,一個是有點潔癖的嗜夢,一個是脾氣暴躁的紫冉,斷不能放下身段來摸這麼髒兮兮的東西。
  哎,這就是鄉下麼,誰叫你們皇後和武林盟主都不當,好好的仙人也不做,偏要自己來鄉下改造,第一關,就是要和基層同吃同住同勞動麼。
  那口水大叔扣扣腳丫子,又用手撓撓鼻子,笑忘咽了口口水,看著那睡意朦朧的大叔打量著他們,心裡更是發毛。
  叔啊,你看我就行了,別瞪著兩位姑娘,小心她們一人卸了你一只胳膊。
  那大叔的眼睛先從紫冉開始打量,這也是在是人之常情,這數九寒天的,紫冉穿的又露胳膊又露大腿的,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大弓,著實扎眼。
  大叔的視線最後停留在紫冉額頭上詭異的花紋,呵呵一笑,說了句,“俺們村的小寡婦,刺得比這個俊。”
  ……
  叔啊,這不是刺青。
  笑忘有口難言,感覺到身後紫冉那一股靈力倏地上竄,連忙打岔,“請問,我們需要——”
  這一嘴,把大叔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他身上來,那大叔吧嗒吧嗒嘴,看看這大紅袍子裡瘦弱的笑忘,開口一句:
  “怎麼瘦的跟小雞子似的。”
  ……
  站在一旁的嗜夢搶在笑忘來得及回應前開口了,“你究竟要我們寫什麼。”
  笑忘心裡一陣激動,嗜夢因為他……生了大叔的氣?
  又轉念一想,嗜夢本就是不喜歡羅嗦的人,也許單純是敦促罷了。
  笑忘眼神轉來轉去,那嗜夢卻是直來直去,和大叔的眼神天人交戰電光火石辟裡啪啦,應該說,大叔好功力,嗜夢還沒見過能有幾人能和她直視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頂多是當初的蘇葉,但那也是為了引她上鉤故意裝的。
  此刻,大叔不是裝的,而是真的對她毫無感覺,依舊是抓了抓頭發,抽了抽鼻子,裝傻充愣的回應了一個字——
  哈?
  嗜夢眼角抽了抽,紫冉握緊了紫籐弓,笑忘支在小桌子上,三人從沒有像此時這樣無奈而挫敗。
  而桌子對面,坐的不過是個大叔。
  就在笑忘三人在村子口石化的時候,村子裡也不消停,一大早就有個小媳婦光著腳丫子從大東邊辟裡啪啦跑到大西邊,一路淚流滿面,狂喊不止,“打人啦打人啦——”
  途徑各家,不少村裡的人都蹲在自家院子口刷牙的,都不約而同吐一口水,抬頭跟著嚷嚷一句,“吵什麼,公雞還沒叫呢。”
  冬日清晨的地面上,水不消一會就成了氣,留下了一塊黑疤。
  冬日天亮的晚,天亮了好些時候了,那公雞還不見動靜,試問,公雞呢?
  公雞忙著和母雞看日出,浪漫後母雞有些澎湃,於是公雞正在猥瑣。
  東邊雞上房,西邊貓孵蛋,北邊小孩子撒尿轟然崩塌了一面土牆,南邊小寡婦在鄰居小啞巴背後繡祖國一片大好河山。
  這是欣欣向榮的一個村裡的清晨,乍一看各家各戶的院子都長得一個模子,但院牆都是高的不成體統,和那上仙皇城一般,與一般農捨自然不同。
  因為其中,圈住的是他們各自的人生。
  日後笑忘游走於各家各戶賣桃花的時候,才發現這個村每一家每一戶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比他探過的每一朵桃花,還要精彩。
  一如此刻,那赤腳狂奔眼淚狂飆的女子一路朝著村口而來,讓本已經無話相對的三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那女子一邊大喊著“爹啊——我男人打我——”,一邊一個猛子撲了過來。
  小風吹的緊,冬日有些凜冽,那女人只穿了一層薄紗,那酮體若隱若現。
  笑忘猛一吞口水。
  你男人打的對,太不成體統了。應該每天都打,每天狂奔,每天——
  正是這麼想著,那口水大叔猛地一回頭,頗有些嚴肅的樣子,一雙眼睛勾著笑忘,哼了一聲,“你這個不正經的,想看我閨女天天挨打?”
  笑忘一時錯亂,嗜夢和紫冉也跟著犯糊塗,那大叔又是一句,“還喊我叔兒呢,有這麼對自己妹子的嗎?”
  笑忘不語,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腦子裡迅速過了一句話。
  叔兒,你不舉。
  那口水大叔一腳踢倒了桌子,大聲厲喝,“你娘的才不舉!”
  嗜夢和紫冉一邊一個正要上前,笑忘兩臂一舉,一邊擋下一個,嚴肅的說,“你聽得到我的思緒?”
  口水大叔沒有做聲,只是抽了抽鼻子,轉身跟女兒說,“丫,我帶你回家揍那臭小子去——話說,你穿的也少了點吧——”
  “桑阡姐姐紡出來的紗冬暖夏涼,爹,再多穿幾層女兒就熱死了!”那很是暴露的女人搖擺著口水大叔的胳膊,笑忘越發覺得自己和這村是格格不入,倒是嗜夢淡定,仍然堅持不懈的插嘴。
  “我們是雪山白刃在喉介紹來的,來找一位住在這裡的郎中。”
  那口水大叔打量了嗜夢幾眼,半響說,“你厲害,腦子裡不走事兒,我讀不出你的心思。”
  笑忘訕訕一笑,沒想到嗜夢這性子,也成了優點。
  “既然如此,你們寫幾筆。”
  口水大叔蹲下身子從被他踢散架子的桌子下面抽出那幾張口水紙,現在還沾了一層雪,抖了兩下,塞給笑忘。
  “這是進村的規矩。”
  笑忘傻傻的笑著,不需要讀他的思緒,也知道他想的是那個字,啥?
  口水大叔很有些嚴肅的說,“簡單,把你們的名字寫上——”
  紫冉哼了一聲,喲,還識字。
  話音未落,那口水大叔的下一句讓她徹底凌亂。不僅是紫冉,那笑忘和嗜夢,也是頭一遭面容失色。
  “把你們的名字寫上——還有你們是神仙妖人鬼哪一樣——”

  第三十九章:張先

  笑忘在那一張噴灑了口水沾染了髒雪還被桌子壓的皺皺巴巴的紙上,工工整整的寫了如下的自我陳述:
  笑忘。鬼。狐妖之身,現已成人,身有仙骨,打算成仙。
  又看了眼紫冉和嗜夢,看出她們二位都沒有上前寫字的打算,於是用口水順了順筆,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復又添上:
  嗜夢。人身仙骨,半仙體質。
  紫冉。仙。
  寫完,笑忘拎起紙張一角遞給了那口水大叔,大叔掃了一眼,只說了兩個字。“麻煩。”
  笑忘一樂,腦子裡過了一句,叔兒,你認識輪回之祖不?
  那口水大叔看了眼笑忘,說,“那婆娘自化後我就沒見過了。”
  紫冉和嗜夢湊上前來,這口水大叔不僅能讀人所想,還冒出一句“自化”,確不是凡人。笑忘恭敬問了句,“前輩是何處高人?”
  “矮子一個,何來的高人。”口水大叔也不屑多說,只是一指村裡,“這裡人雜,村子倒是正經本分的村子,既然是白刃兄弟介紹你們來的,你們也是這村子的一分子。大道向南,走到末尾,去領房子。”
  聽說過領綾羅綢緞的,還沒聽說過領房子的,笑忘呵呵一笑,越發的發毛,那嗜夢倒是淡定,說了句,“是三間房子——”說到此處,停下半刻,瞟了眼笑忘,又看了看紫冉,“亦或是兩間。”
  “三間,三間。”笑忘趕緊跟了一嘴,那紫冉完全不知笑忘和嗜夢爭來爭去所為何事,這一路上就沒少看這兩位針鋒相對……或者說,是嗜夢一直在含而不露的發飆,而笑忘一直在有禮有節的反擊。
  “哎呀,爹,你走不走啊——”
  這再大的事,也大不過女婿打女兒,口水大叔似乎還想囑咐什麼,卻是被女兒胡攪蠻纏連拉帶拽的給拖走了。
  留下笑忘夾在二女子之中,訕訕的笑著,桃花扇猛勁的扇著,這叫一個冬日涼爽的清晨。
  “向南?”
  笑忘習慣性的先打量了一下嗜夢的眼色,她卻撇過頭去,笑忘又轉向紫冉,迎面而來一句,“你耳朵聾了麼?當然向南,你還去北面不成?”
  笑忘一汗,脖子一縮,“向南向南。”
  走在這阡陌交通的村子裡,笑忘三人都覺得好不自在。笑忘是絕色美男,嗜夢是月華仙子,紫冉奇裝異服,三人結伴至此,一路上早已習慣了人們的注目禮,而在這本該閉塞的小村子,卻沒有一個人搭理他們,坐在門口的嘮嗑的嘮嗑,磨刀的磨刀,餵雞的餵雞,瞌睡的瞌睡。
  “我們——沒有隱身吧?”
  笑忘搖著扇子邁著步子自言自語,那紫冉沉著聲音,“你們兩個會麼?”
  “嘿嘿,不會。”笑忘一點那路邊的村戶,“只是這裡的人太見過世面了,讓我感覺自己是如此空氣般的存在。”
  廟堂之高,他是南商笑忘樓主人,太子蘇葉的貴賓;她是離鳳冠只有一步之遙的皇後。
  江湖之遠,他是三大門派之一神刀族的掌門,她是私逃的武林盟主。
  現在進了村子,反而成了鄉下人。
  落差。
  “不僅人怪,這房子也都不一般。”嗜夢目不斜視的向前走著,兩邊的屋子齊刷刷掠過,“看似都一模一樣,卻是院牆高高,看不見裡面的內容。”
  “而且有一種混雜的靈氣。”紫冉也添了一嘴,“絕不是凡人。”
  三人就這樣一邊打量一邊狐疑的一直走到南口,把頭的院子,支出一個招牌,寫了一個字。
  捨。
  笑忘收住腳步,看了看四周,這屋子已經是最南,再往南去就是田地,田地那邊是叢林,叢林那邊是高不見頂的山。
  “呃……我先去探探路?”笑忘滿臉賠笑,那嗜夢不言一句,紫冉未說一詞,兩人卻是很有默契的同時和他擦肩而過,一人一手推開一半大門。
  笑忘哀怨的想著,哎,都是彪悍的女人啊。
  那嗜夢和紫冉卻只是推開大門,沒有入內的意思,兩個人都愣在那裡,彷彿被誰定住了一般。
  笑忘蹭了過去,恬不知恥的搭話,“怎的,還是應該我來探路吧?院子太泥濘還是粗人太多啊——哎,鄉下嘛,小地方。”
  嗜夢毫不客氣的打斷話嘮的狐狸,只說,“看。”
  順著嗜夢那一聲,忙著討好兩個女人的笑忘才將視線轉移到院子裡。
  在笑忘的想像中,所謂鄉下人家,應該有個寬敞的院子,幾件大瓦房,滿地跑大白鵝,後屋的牛棚傳來幾聲,猶如洪鍾,而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在地上畫圈圈。
  應該說,他猜對了一切,但一切只猜對了一小部分。
  的確有個寬敞的院子,一眼望去有半個皇宮那麼大。
  的確有大瓦房,粗略一數大概一百多間,高矮胖瘦一應俱全,都是珵亮的琉璃磚。
  的確有大白鵝,在湖心島四周慢慢悠悠的戲水。
  的確有牛棚,裡面是整一個牛群。
  的確有人趴在地上畫圈圈,只不過人家穿戴的整齊,正在勘測。
  笑忘眨了眨眼睛,向後三步,身在院外,定睛看了看這院子。高高的牆遮掩了一切,但是還不至於遮掩這一番的別有洞天,更何況,這目測只有十分之一笑忘樓面積的民宅,怎會綿延出一片皇宮?
  還是仙人紫冉說的明白:
  原來這高牆,不是為了遮擋房屋,而是為了遮蔽靈力。
  最先邁出步子的照例是嗜夢,紫冉緊隨其後,狐狸斷尾,大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紫冉那一刻深呼吸一口氣,說了句,“很像幻界。”
  嗜夢冷淡回了一嘴,“我們也是常去的,自然知道。”
  笑忘哼著小曲,弄著扇子,撩起袍子,踏上直奔主殿的琉璃磚鋪成的路,說了句,“小的為兩位帶路。”
  嗜夢和紫冉是出奇一致的回了一嘴,“不用。”
  一個冰冷如冬,一個火爆如夏。
  主殿還沒到,迎著他們已經來了個人,蝦米一樣弓著腰,一副謙卑的樣子,“小地方,不懂得招呼客人,見諒見諒。”
  笑忘一個汗顏,跟著一起鞠躬,整一個對蝦。“敢問您是——”
  “在下名叫三尺梁,人稱三爺。”主人家連連鞠躬,“是村長叫你們來領房子的?”
  環顧四周一派景象,聽到“村長”如此不搭調的二字,笑忘抽抽一笑,“敢問村長是否就是村口那位流著口水的大叔?”
  “沒錯沒錯,他早知道貴客要來,在村口招待各位,村子雖小,禮數還是要盡的。”
  ……
  笑忘腦海中浮現出那口水大叔翹著二郎腿迎客的畫面,渾身一個寒戰,“其實這房子倒在其後,我們此番前來,主要是要找一位郎中。”
  說到此句,笑忘甚至可以想像,那郎中是騎著仙鶴而來,一手舉著煉丹爐,一手揮著浮塵,胡子飄灑到二裡開外——
  三爺仍舊是彎腰鞠躬,“最近房子緊張,如果三位不是長住,三爺我就為三位安排一間房子,如何?”笑忘看了看現在身處的這所謂的“一間房子”,欣然點頭。
  “那各位先去見見張先,等你們回來,房子就備好了。”
  三爺一抬臉,滿臉溝壑,跟著一起顫,分不清是哭是笑,“請保重。”
  聽到這似乎平淡無奇卻暗濤洶湧的三個字,笑忘扯著衣角,嗜夢盯著他看,不需要村長的讀心術,她也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橫眉冷對的說。
  “這次就是為你而來的,必須去。”
  從最南邊的三爺家裡出來,到東北邊的郎中張先家裡,也不過是十分鍾路程,這三人一點一點挪過去,卻花了大半個時辰。
  原因當然各不相同。
  嗜夢是在暗自打量這村子的人,試圖從他們那波瀾不驚的鄉村生活中窺探出端倪。
  紫冉是在感覺每一個屋捨的靈力,從南到北這麼一趟,心裡大抵有數。
  笑忘是單純的在拖延時間。
  當初他噴血不止,把嗜夢嚇得不輕,又加上白刃推薦了曾為薇兒治臉的那位神醫,所以三人才風塵僕僕找到這裡來。
  笑忘本只想做個樣子叫嗜夢放心,料想這郎中號脈抓藥,怎麼能看出他的“病根?”
  可是現在看來,這一村子都非善類,那郎中不知道是兩個腦袋還是八條腿,說不定一把脈把他祖宗八代都說出來了,這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所以這一路上,笑忘一會借口要解手,一會說靈感所至要放歌一首,種種逃脫舉動皆被嗜夢一個清瀝的眼神瞪了回去。
  終於到了那門口,依舊是和其他屋捨無異的房子,只是門上有個不起眼的“醫”。笑忘手抵上大門的時候,從肩膀一路發抖到手指末端,生怕一推門,一個騎著仙鶴的老頭飄過來打招呼:
  呦~南柯公子~怎麼,軀剩多少了?
  有人可能會說,我不怕死,我怕我愛的人因我的死而傷心難過。
  笑忘卻在推門而入的那刻,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老子怕死。
  是的,老子怕死,怕軀滅,怕連輪回入世都再無可能,怕那個傻傻的嗜夢,在最後的最後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再無人可等,無人可尋。
  不死,就是我對她最大的忠誠。
  在推開門的那刻,笑忘那般意味深長的望了一眼嗜夢,那眼神,猶如那訣別之下的一吻,讓嗜夢本是有些失望有些憤怒現在已歸於平靜的心情再次泛起波瀾。
  笑忘,你究竟是想怎樣?
  你若要對你的前世戀人忠貞,何苦又對我留情?
  你若對我有心,為何又要在我面前說出她的故事?
  就是笑忘和嗜夢各懷心思彼此互瞪的這一刻,那紫冉橫出一腳把門踹開。彷若命運之門在他們面前開啟,嗜夢和笑忘都不敢扭動一下頭,生怕門那邊等待他們的,是一個永遠斬斷他們羈絆的契機。
  嗜夢動了動嘴唇,突然就想起那時鬼符之中,他一身綽綽紅袍威風而來,突然就想起七年之後的重逢他在台上弓腰伸出了手,突然就想起面對禁殤他決絕的一吻——
  笑忘歪著頭,琥珀色眸子那樣令人眩暈,似乎在試探,又像是告別,有種說不出的憂郁。“想說什麼?”
  “好好養病。”
  嗜夢也終於學會了言不由衷,悵然的看了眼毫無心機毫不知情的紫冉,退後一步,“該由你陪著他進去。”
  紫冉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你。”
  紫冉一瞟笑忘,看他回避著自己的眼神,於是火氣很大的吼了一句,“我和他非親非故的,干嗎叫我陪他!”
  正是僵持不下的時候,那院子裡傳來溫潤的一聲。聲音不大,也不高,確如冬日初陽,通透溫暖。
  “白刃的朋友,果然也都是倔脾氣。”
  聞聲,三人是一同望向院子,出乎意料的是,那院子不曾像三爺的院子那般別有洞天,只是個普通的村屋,那屋頂茅草都單薄了,讓人感覺頗有些荒涼,整個院子一眼望去沒什麼多餘的擺設,只是彌散著淡淡的藥香。
  一個男子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身粗布衣衫,看上去就和這屋子一般樸素而單薄,將手中的書放在石桌上,紫冉以仙人的眼力瞟了一眼,卻是本詩集。
  看來這郎中也是個風騷的人。
  笑忘看著那背影,心裡有種莫名的不安,彷彿有什麼秘密馬上要被揭曉,只等那最後一塊布撩起來——
  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身邊不聲不響走過了嗜夢,見她步子亂了呼吸也亂了,見她那白玉飛起露出血紅的朱砂,見她輕輕將手放在那素未謀面的郎中的肩膀。
  郎中慢慢轉過身,仰面,沒有微笑。
  而嗜夢那千回百轉的記憶中,卻都是他的笑臉。
  此般柔情,彼時明媚,那眸子裡縱使已經無她,卻是一如往昔的澄明。
  輕輕一聲,嗜夢聲音在旋舞。“南柯公子。”
  郎中站起來,終於俯視嗜夢,仍舊是沒有微笑。
  那詩集正借著冬日微風翻開了又一頁,男子默默用一根食指壓住書頁,那動作輕柔微緩,不見一絲慌張。
  “初次見面,在下張先。”

  第四十章:神隱村

  其實笑忘也只是從輪回之祖那裡聽說過自己的身世,那十分模糊的回憶都是有關嗜夢的,而非他自己。
  到了現在,即便是看到張先這張臉,他也未曾有過熟悉的感覺。直到聽嗜夢叫了聲“南柯公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看上去無公害的張先,就是自己拋棄在奈何橋邊的那個皮囊。
  耳邊頓時炸雷般響起輪回之祖曾對他冷言冷語的一句,“不過嗜夢也是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孩子,要她放手,只有造一個南柯出來了。”
  老祖,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算你狠!
  起初張先還算自在,畢竟盯著他狂看不止的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個很是美貌的女子,可是過了一會,便是感覺到另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也在掃射自己,張先吞了口口水,尋著那目光,卻發現這視線的源頭竟是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招搖的大紅袍有著琥珀眸子的男人。
  張先明顯的愣了一下,就猶如嗜夢看到自己時那情不自禁的一愣。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妖孽的臉了,那略顯過白的肌膚在紅袍的襯托下有一種珍珠的光澤,細狹的眼睛泛著桃花,眸子裡暈染了一層又一層。
  笑忘發覺到張先也在反過來打量自己的時候,心裡竟有一絲說不出的苦味。他該說些什麼呢,嗨,身子,又見面了,覺得眼熟不?沒錯,我就是你的靈。
  張先手靈巧一卷那詩集攢入手中,淡若蓮華的一笑。笑忘不禁暗自罵道,我靠,老子的真身真他媽的清純。可是張先的話可是一點也不清純,雖然那溫潤的聲音如冬日暖陽般,說的內容卻是老道的很,“狐狸。”
  笑忘眉毛挑動了幾下,嗜夢噗嗤一聲起袖捂嘴而笑,那紫冉嘴角上揚,大大咧咧的回了一句,“眼光不錯。”
  彷彿是要印證紫冉所說不虛,那張先接下來又是一句,“琥珀火狐,鬼界重犯,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笑忘慢慢裂開一個頗為壯觀的笑容,在嗜夢和紫冉都還沒來得及咀嚼張先這句話的意思前,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在張先面前立定站好,拍拍張先的肩膀,一邊賤笑一邊豎起大拇指——
  “牛。”
  張先那一張干淨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半響只是彬彬有禮的回答,“在下屬龍。”
  笑忘和張先如此這般進屋去了,說是有些男人的事情要談談,那狐狸腳還沒完全邁進屋子去,紫冉就好大的一聲,“男人的事情?嗜夢,你家男人不會是不舉吧!”
  笑忘光當一聲砸到地面上,嗜夢忍住笑意,只是板著臉說,“他不是我家男人。”
  張先本著職業道德,那不參雜一絲不良意圖的眼神順著笑忘微敞的胸口開始往下刮著看,一路掃射到腰下三分……
  笑忘羞澀的捂住敏感部位,臉燒得和袍子一般紅,“非禮勿視。”
  “目測看不出究竟”張先說的卻是風輕雲淡,完全沒有理會笑忘的臉色,“我會親手檢查——”
  笑忘本是紅透的臉開始發黑,那張先卻是當著兩個女人的面就伸手去扯笑忘的衣帶,笑忘嘴唇都在打顫,“你干干干……嘛!”
  “盡我的本分。”張先那有些微涼的手指摸進笑忘袍子裡面的時候,那如玉的觸感讓笑忘水螅一般全身上下亂舞,一旁的嗜夢輕咳一聲轉身過去,紫冉卻是瞪大了眼睛紫籐弓光當一聲歪在地上。
  塵土飛揚,不及笑忘眼淚狂飆。
  好吧,狐狸被嚇哭了。
  ……
  張先這個時侯收住手,看了看那沒有打算回避的兩位姑娘,“果真不是人間女子,毫無禮法,難道二位真的打算看我在這裡為他驗身?”
  驗身……紫冉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朝著那笑忘遮掩的部位投去目光,嗜夢聽了這話那心髒不禁狂跳了幾下。都是想著猥瑣的勾當,抗議的只有笑忘一家,只見他飛快的連滾帶爬進了屋子,腳跟如此敏捷的踢上了門。
  “這郎中真有些意思,他不會真要驗身吧。”紫冉一邊說著一邊張開手,那倒地的紫籐弓發出亮光,倏地回到她的手中。
  “他們只是做戲。”嗜夢一針見血的說,“男人的事,就是多事。”
  男人的事,就是多事。
  嗜夢,乃真相了。
  張先一手還留在狐狸的衣服裡,這會那微涼的手已經被笑忘的體溫捂熱,另一只手還攥著那本詩集。
  猥瑣與文雅,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行了吧行了吧,戲做夠了吧,你是老祖派下來的?說說,她怎麼吩咐的?”笑忘故作鎮定的說,仍舊感覺張先沒有抽手的意思。
  “老祖是指輪回之祖麼。”張先一本正經的說,手還是沒有撤出去。
  “廢話,不是那女人,你怎麼會長了我的皮去!”
  “哦,原來你就是南柯公子啊。”張先一聲頓悟的說,“你們的事,我略有耳聞。”
  笑忘感覺自己在這張先面前,不僅顯得智力低下,而且十分不淡定,怎麼看都不占優勢。
  張先慢慢悠悠的說,“嗯,你從鬼界逃出去,附了這琥珀火狐的身,修煉成人,得了仙骨,對麼?”
  笑忘悶悶一聲,“明知故問。”
  張先溫潤的笑著,“並非我早就知道,而是我從你的身上,摸出來的。”
  那一字謂之曰“摸”,讓笑忘渾身雞皮疙瘩排著隊往下掉。“你說大話了吧,這樣可不好。”
  “我從不說謊。”張先一皺眉,笑忘感覺到他的手開始往胸上游走,全身都僵硬了,“喂喂喂,你不要拿老子的手摸老子的胸,老子還沒那麼自戀。”
  “別亂動,你中了炎咒。”
  本是扭捏的笑忘這會是真的僵住了,“老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我早說過,我是摸出來的。”張先手指在笑忘的胸口畫著奇怪的符號,起初笑忘只是覺得癢癢的,卻在張先手指離開他肌膚的一瞬,從心髒開始火辣辣的發燙,那熱度迅速傳遍身子,骨頭都開始被融化的疼。
  “你,你……”
  “順利的話,你今天就可以離開村子了。”張先那樣優雅的起身,坐在屋子裡唯一的籐椅上,看著笑忘燒的滿地打滾,東撞西撞,仍舊只是舉起詩集,沒事人一般的讀著。
  笑忘恨不能把衣服扒光,把皮拔下來,把骨頭拿到雪地裡去翻滾一下。
  冬日如此淒寒,我心如此火熱。
  站在屋外的兩個女人同時聽到那本是寂靜的屋子突然開始發出叮叮光光的聲響,是同時向前邁了步子,嗜夢卻是快了紫冉一步,伸手攔住了紫冉。
  “你干什麼,那狐狸不知道發生什麼了,干嘛攔著我?”
  “笑忘大概不希望我們進去。”嗜夢面對那緊閉的大門,聽著裡面一陣折騰,眉頭緊蹙,雙唇緊合。
  “什麼意思?”紫冉紫籐弓在手,一副見義勇為的樣子,嗜夢看了她一眼,“你真的不知?”
  “你別拐彎抹角了行麼!”
  “好,你聽著,你現在闖進去,無非是兩種情況。第一,笑忘真的被郎中先生上下其手,你若進去,叫笑忘如何面對我們?第二,笑忘和郎中先生有些不願意我們知道的秘密在談,故意搞出聲響來掩蓋談話內容,你就更不該進去了。”
  紫冉細細打量嗜夢,“為何你這副分析的頭頭是道的樣子,我似曾相識。”
  嗜夢垂下了眼,的確是似曾相識。當年在安樂侯府,嗜夢也曾只憑一句話,戳破了紫冉。
  關鍵時刻,嗜夢絕不是掉鏈子的人,而紫冉卻是那不到關鍵時刻絕不掉鏈子的災星,想起上一次那讓他們分開七年之久的無妄之災,嗜夢再次打量面前的紫冉。
  她忘卻前世,也就沒有了往日的心機,雖然有些沖動自私,卻也不失性情。這一次轉世,她不知為何靈力大增,那輕易就挫敗了鬼差禁殤的四支飛箭,嗜夢不曾忘記。
  也許到了現在,紫冉才是能夠保護笑忘的人,而她,總是一次次帶給他莫名的危機。
  “你要從現在開始知道。”嗜夢放下攔住紫冉的手臂,“笑忘這人雖然平時不太靠譜,但是心思細膩做每一件事都是經過仔細盤算的。好似放浪不羈,其實婆婆媽媽瞻前顧後活的比誰都累。有些事,你要多操心,有些事,你要多放手。”
  “你說的什麼我都聽懂了,就是不明白,這都和我有什麼干系?”
  “……”嗜夢久久一聲,“從前,有個女人在我面前說過,嗜夢,我愛上笑忘了。”
  紫冉嬉笑,嗜夢卻是正經的看著她。
  “那個女人是你,紫冉。七年前的你。七百年前的你。”
  紫籐弓再次倒地,院子裡一片肅穆,兩人誰都沒注意到此刻屋內也恢復了平靜。笑忘趴在地上,胸口大開,胸膛貼在冰涼的地上,燥熱漸漸退去。
  “你……到底什麼……人?”
  “郎中張先。”
  張先合上了書,轉身走到床邊掀起被子抱著走來,輕輕蓋在笑忘背上。“一會就沒事了,今晚你們就可以離開。”
  “你們這個村子有古怪。”笑忘想支撐著起來,卻是全身軟綿綿沒有力氣。
  “你體內炎咒被水極之靈強行壓下,血脈相沖堵塞至心髒,還好你們聽了白刃的話找到了我,否則——”張先極為溫柔的說,“你死了去鬼界,遇上琥珀火狐,看到你把他的肉身弄成如此地步,一定不會輕饒了你。”
  “你說的真像那麼回事一樣。”
  “當然,我是他的主人麼——”
  如果此時可以吐血,笑忘一定會吐的,只不過體力不夠,血氣運不上來,笑忘只是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郎中張先,敢問你前世是誰?”
  “嗯,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張先詩集終於翻到最後一頁,“一個神罷了。”
  ……
  笑忘本以為逃出宮廷逃出江湖到了鄉下可以平安快活,沒有想到,只是從仙鬼妖升級為神。
  “只不過我們都是人類了,還有點傍身的所長,算是輪回之祖念及舊情。”
  “我們……”笑忘忍不住大笑,卻是笑的有些歇斯底裡,笑到自己嗆到,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張先不解問道,“難道白刃沒有告訴你我們是什麼村子麼?”
  毛。
  “神隱村。”

  第四十一章:神的底線

  笑忘扶牆而出的時候,那嘎吱一聲響的推門聲讓嗜夢和紫冉同時轉過頭,一個輕蹙眉頭,一個強忍笑意。
  只見笑忘裹著棉被一頭虛汗,胸口凌亂步子酥綿,一副被張先吃抹干淨的樣子。
  笑忘整個人感覺像被拆散了一般,游魂野鬼的向兩個女人飄過來,到了中院卻站住了,不知道該走哪邊,看看眉頭微皺的嗜夢,又看看沒心沒肺笑著的紫冉,笑忘不禁內心深處高呼:
  媽媽的,往哪邊?
  腦子不靈光,笑忘將決定權留給了雙腿,一軟,一個趔趄,看著那嗜夢似乎動了一下卻沒有動身,那紫冉嚇了一跳沒緩過神。笑忘正在盤算著以怎樣的姿勢親吻大地的時候,突然感到嗜夢的目光有些詭異,頓時一股血澀味又從腸子開始向上翻滾,裝出來的撲到馬上將要成為真正的吐血倒地,這個時候,有人從身後架住了他——
  呃。張先。
  他溫暖的哈氣吹在耳邊,又熱又癢,“小心。”然後又以很低的聲音笑著說,“這樣抱著你,讓我很想念我的狐狸。”
  ……
  紫冉看到這一幕,耳朵抖了抖,看了看那沒有任何表情的嗜夢。她什麼都聽到了,卻是不太明白,那嗜夢什麼都沒有聽到,卻似乎很明白。
  糊塗的是笑忘。
  耳邊冷不丁想起了三爺那句,“請保重。”渾身一個寒戰。
  “怎麼,受涼了?”張先空出一只手幫他把被子拽緊,那指尖觸碰到他裸露的皮膚,笑忘哆嗦著嘴唇慢慢轉過頭打量了一下張先。
  如此純良的一張臉,那明明是自己的臉,如此溫潤的聲音,那明明也是自己的聲音,卻為何對著自己的靈……呃……有禮有節的猥瑣?
  到了現在,笑忘只能肯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張先絕對不是老祖派來的。
  現在是要送紅杏出牆啊,怎麼梯子先翻出去了?
  嗜夢看著張先溫柔的笑著,笑忘幽怨的望著,心裡抽痛,卻不知這一痛是因了南柯公子,還是笑忘?或者是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眼神,將她這個過客徹底清算在外。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我圍觀?
  嗜夢撩起衣裙,在笑忘來得及阻止前,一言不發的走出了院子,紫冉看看嗜夢負氣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面前無限曖昧的一對,在道義和八卦之間痛苦的抉擇——
  “等什麼,追啊!”
  “你是誰啊你!”
  笑忘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要是能追我他媽的就自己追了!”
  老子不是怕她淚流滿面我心裡一軟我們一個擁抱老子又滿天吐血麼!
  可是在紫冉聽來卻是,“沒看我正和張先火熱呢麼?”於是仙子很善解人意的一笑,“明白。”
  不不不,你回來,你不明白。
  笑忘掙脫,張先卻是緊緊箍著他,狐狸這元氣大傷四肢無力,毫無還手之力。那紫冉的一抹紫衫出了院子,張先倒是先放開了手。
  笑忘盯著張先,看著他眸子裡的溫柔逐漸褪去,又是那一個無傷大雅讀詩、不管他死活的男子。似乎意識到什麼,卻又說不清,笑忘試探的問了句,“你意欲何為?”
  “圖謀不軌。”
  “所為何事?”
  “軀。”
  ……
  ……
  棉被滑落在地,笑忘傻傻的看著張先,郎中淡然的說,“這個不是摸的,是輪回之祖拜托的。”
  半個月前。
  “輪回之祖真的是這麼說的麼。”張先立於門口,絲毫沒有讓門外來客進來小坐的意思,那冰冷的眼隱去了一切暖意。
  而他本是個溫善的人。
  “老祖得知是你為樂神采薇治臉的——老祖的原話是,既然這事兒你已經摻和進來了,那就不要出去了。”
  “什麼事?”
  “這個,不能說。”來客面具半遮臉,眼中沒有半分的情感,那若隱若現的袍子裡,有一個黃燦燦牌子閃的張先頻頻閉眼。
  “看來我就不該走這麼一遭,果然是事端。”張先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這事由白刃而起,加上你親自來,我想大抵就是——”張先伸出手在門上畫了一個五角星,來客輕輕耳語。
  “不愧是藥神。”
  “我已成人。”張先猛地睜開眼,“記住這一點。”
  來客敬畏的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球,奉給張先,張先沒有接,警覺的問,“這是做什麼?”
  “老祖拜托藥——呃——郎中先生您換臉成這人的樣貌——”
  “這不過是一張臉皮。”張先瞇著眼看著小球,雖然靈力不高,他還保持著當年的法術,想當年幻界行醫的時候,神仙妖相隔很遠,就是通過這種小球傳遞信息。
  “要的就是這一張臉皮。”來客恭敬的鞠躬,“老祖說了,個中利害關系,您比我明白。”
  張先看了看小球,伸手輕輕一捏就碎了,那水晶碎片在空氣中飄飄蕩蕩而落,沒到地面就消失的一乾二淨。
  “如果是為了這個男人,我不妨出山。”
  沒過幾天,又來了不速之客,妖刀在喉。
  那日張先正在自家院子裡,准備好一切開始換臉,卻被妖刀在喉和他身後帶進來的暴風雪生生打斷。
  “趕巧,你若晚來一步,就看不到我如今的尊容了。”
  “我也沒興趣看你。”妖刀嗅了嗅鼻子,“聞到仙的味道了,輪回之祖也派人找過你吧。”
  “也?”張先打量了兩下妖刀,“想不到隱藏的如此之好的白刃先生也會卷進來,看來我這裡遲早也會大興風浪。”
  “嗯,主要是想謝謝你。”妖刀不廢話,“謝謝你千裡迢迢趕過來為采薇治臉。”
  “她也是我的朋友。”張先說到這裡停了半刻,“應該說,她本就是我的朋友。”
  “這世道真不公平,你們這些神趕在三祖自化前就下凡來,於是什麼事都沒有,采薇和我只不過晚了一步,那源生就下了結界——”
  “先行者英雄,跟風者狗熊。沒有規矩的時候,犯了也就是犯了,有了規矩的時候——”張先笑著看看妖刀,“你們就要為先前一切錯誤買單。”
  “我若離開這世界,最可惜的就是兩個人,薇兒,和你。”
  “這麼說,你已經下定決心是要走了。”張先不緊不慢的開始調配換臉的質素,彷彿妖刀不是來告別,而是來喝茶一般。
  “嗯,我打暈了老祖的眼線,才跑來看看你,這會還要回去,雪山上有人等我。”
  “我知道等你的人都是誰。”張先將人面畫皮湯在藥水裡洗涮,“你是他們上一個故事——”張先微笑,“我是下一個故事。”
  “可惜我們之間沒有交集。”
  “在他們身上,我們是有的。”張先拎起人面畫皮,側眼看了看妖刀,“你去結尾,我這裡,馬上開場。”
  妖刀走後,又來了不速之客。
  “門沒有關緊,進來說話。”張先歎口氣將畫皮重又浸回藥水裡,那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村長。“村長,你又來訓話。”
  村長背著手踱著步子進來,抽抽鼻子打了個噴嚏,“沒噴壞了你的皮吧——”
  “頂多是個麻子,不礙事。”
  “這些天村子裡不太平,走動的太多了點吧。”村長摳摳鼻子,張先溫和的一笑,“過些天,怕是還會來人。”
  “張先,你可要記得我們的村規。”
  “我記得。”
  “如果他們給村子帶來什麼麻煩——”
  “我一力承擔。”
  “我們成人之後,經歷生老病死時代輪回,可無論各自命運如何,最後都會回來這裡。這就是靠著我們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你該明白若是讓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知道,大同世界那一批出走人間界的神都隱居在這裡,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
  “村長,雖然我們是人,但是還都有神的記憶,有些責任,有些牽絆,該承擔的還是要承擔,該維系的還是要維系。”張先不卑不亢的反駁道。“如此,才有喝下聖水恢復軀的意義不是麼——”
  村長一時無語。
  這神隱村,是大同世界時期就出走人間界的一批散淡之神的集聚地,到了三祖自化出現結界的時候,這些神又自願墮為人類進入循環,只是輪回之祖念他們畢竟修行多年,為他們各自都保留了法術。
  只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如普通人類那般走輪回過生死喝孟婆湯,唯一例外的,就是村長。
  他是唯一一個不死的人,堅守在這片大神隱居的聖地,等著他的村民,世世分散各地,又因為那強烈的羈絆,一次次一生生一世世回到這裡。
  當然,他們並不記得自己是神,他們只知道和周圍的人不太一樣,幸運的成為天才,不幸的就是異類。而在神隱村,他們找到了彼此。
  能夠被賜予聖水恢復軀的,實在是少數,神隱村一百多號人,不過幾人有此殊榮,其中一人,便是這藥神轉世的郎中。
  張先。
  “他們何時能來?”村長退了一步,張先留給他一個背影,“該來的時候,就會來了。”
  笑忘不負眾望的很快就來了,張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中了炎咒。
  在藥神面前,一切身體的病都無從偽裝。
  所以,第一面時,張先尚且無法理會老祖的意圖。畢竟破炎咒和換臉似乎毫不相干。
  所以,當笑忘還痛苦的滿地打滾的時候,張先可以那樣釋然的讀詩,信誓旦旦的保證著,他們今晚就可以離開。
  張先發覺有異常的時候,是笑忘披著棉被出了屋子和嗜夢對望的時候。
  不知道為何那嗜夢只是那樣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笑忘居然會腿下一軟幾乎虛脫——若不是張先及時扶住了他並且趁著給他扯被子的契機封住了喉脈,笑忘又會噴血了——
  在自家院子裡病人噴血,是對郎中極大的羞辱。
  張先不能允許。
  在自家院子裡病人噴血且有家屬圍觀,是作為郎中最大的恥辱。
  張先絕不能允許。
  所以氣走了嗜夢後,張先才收斂起溫潤的眸子,淡然回答笑忘說,“這個不是摸的,是輪回之祖拜托的。”
  笑忘似乎已經明白,卻還想要更明白,於是裝著不明白的問,“我的軀怎了,那輪回之祖又怎了?和你又有啥關系。”
  張先低頭一抿嘴,“你在考我。”
  “不行嗎?”
  “你的軀比較特殊,會隨著嗜夢對南柯公子記憶的恢復而流失,而她對南柯公子,也就是你記憶的恢復,是和她對你的感情緊密相連的——換一句話說,她越愛你,你死的越快。”
  好,表述准確,呃,是十分准確。好吧,是全對。
  笑忘再次覺得自己在張先面前像是被扒光了一般,毫無秘密可言,這種感覺,很不爽。
  “至於老祖麼,拜托我,換臉成這個樣子——”張先指指自己的臉,“為了你好啊。”
  啊個屁。
  笑忘沒好氣瞪了眼張先,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那你為啥……不按照她……吩咐的?”
  “我照做了。”
  ……“那死婆娘叫你調戲我?!”笑忘身子骨像篩糠,張先十分淡定的回答,“沒有,她的核心內容只有四個字。拆散你們。”
  拆散他們。嗯,言簡意賅,像是老祖說的。
  笑忘瞇著眼,那琥珀色的眸子轉啊轉,張先卻不買賬,說,“你知道麼,琥珀狐狸每次這樣瞇眼睛,都是要殺人的前兆。”
  “你的寵物狐狸先暫且不表,我們要很嚴肅的說說你剛才的行為,給我帶來很大的困擾。”
  “困擾麼?”張先很嚴肅的說,“我不過是受人之托,拆散你們。”
  “你!”
  “不過我不想對嗜夢下手,於是選擇了你。”張先說的十分淡定,“我本是從不撒謊的人,現在為你破例,但是即便如此,我好歹也是個神,我有我的原則。”
  笑忘不語,表示洗耳恭聽。
  張先溫柔至極的說:
  寧對男人下手,不對女人撒謊。

  第四十二章:新同居時代

  嗜夢氣惱而出,紫冉要靠了仙人的眼力和教程才追得上,即便是追上來,紫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來,她和嗜夢並不熟絡,而且不知為何這嗜夢似乎和她有什麼宿怨。二來,她自覺沒有這個義務唯笑忘馬首是瞻,畢竟她是個仙人,下凡來是幫忙是給他們面子,不是來受他們調遣的。
  更不是來當炮灰的。
  所以紫冉只是在嗜夢身後一米跟著,嗜夢快些她便也快些,嗜夢慢些她也就慢些,那嗜夢猛地停住,她也停住,看看嗜夢,不卑不亢。
  “你就不惱麼。”
  “哦,原來你惱了。是為了郎中還是狐狸呢?”
  “……我也不知。”嗜夢淡淡回了一句,“你卻應該為笑忘而惱。”
  “我惱他作何?我倒是樂意看見他被張先上下其手。”紫冉露出那曖昧的笑容,讓嗜夢好不舒坦。
  “可是笑忘他畢竟是你的——前世戀人。”
  “可我不記得啊。”紫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管他是七年前還是七百年前,我不記得。”
  “不記得就不作數了麼?”
  “當然。”紫冉聳聳肩,“我可不是那種可以和自己的記憶談情說愛的人——”
  聽出這話暗有所指,嗜夢有些底氣不足的應了一句,“說的是,傻的是我。”
  可是我一直都是這麼傻,傻了九世,如何叫我一夜清醒?情感這東西,早已被佛祖拋棄在“頓悟”的殿堂之外,留下些癡傻的俗人。
  我不過是其中一個。
  嗜夢久久未回答一句,紫冉試探性的問了一句,“你若心裡難過,不如一走了之,何苦看見他們卿卿我我。”
  “走不是我的風格。”嗜夢仰面,露出那讓紫冉汗顏的堅定,“如果能夠逃,我也不用煎熬九世。既然已經挨了九世,我斷不會為了這點挫折就放手。”
  “那你——”
  “住下來。”嗜夢一邊說一邊繼續開始走,“這個方向就是去三爺家的路吧,我們的房子該交工了。”
  紫冉一愣,原來早在她奪門而出的那個氣惱的當下,心裡就早已做好留下來的准備了麼?這個女人,韌性真是強的可以。
  兩人相伴到了三爺門口,都一眼就看到那南邊本是沒有屋捨的地方,多出個小院子,仍舊是院牆高高,門口支出的旗子上,畫了一只狐狸、一個仙女和一把弓箭。
  “笑納。”三爺依舊蝦米一般弓著身子,“地方不大,見諒。”
  嗜夢和紫冉腦海中都不禁浮現出三爺府裡的那副氣壯山河的場面,已經做好充足的准備,照舊是一人一邊門推開——
  卻仍舊是全然的愣在那裡。
  和張先家一模一樣的院子,只有一間草房,一眼望去好似久無人居住的空屋。
  嗜夢吞了口口水,紫冉轉身豪邁的捉起三爺的衣襟,紫籐弓往地上一戳,“怎的,瞧不起我們——”
  三爺被紫冉揪到半空中仍舊只是謙恭的笑著,“息怒,全村的都是一樣的屋捨,不曾偏袒。”
  “瞎說,你那院子裡不是好生繽紛——”紫冉不依不饒,三爺咳了幾聲,“……我本是土地神,能夠創造幻界空間——但是現在法術已經被收回得差不多了,只剩這憑空造屋之術,姑娘你要是早來個千年就好了。”
  雖然是笑著說的,語氣卻掩不住的悲涼,紫冉手一放,愣在那裡,“土地……神?”
  三爺把手指抵在唇邊,“村長說這個可以跟你們通氣——萬不可告訴村子裡的人,他們權當自己是人類中的異類。”
  “異類?”
  紫冉反問一聲,想起那流口水的精通讀心術的村長,想起那取向十分詭異的張先,想起這位憑空造出樓台水榭的三爺。
  你們豈止是人類中的異類,你們就算在幻界也是奇葩了——
  神。
  幻界如今還有幾個神?
  紫冉腦子轟的一聲,不會說,這個村所有村民都是神吧?只不過很多神錯當自己是凡人?
  嗜夢和紫冉想到一起去了,一針見血的問了一句,“這村子到底叫什麼名字?”
  神隱村。
  紫冉和嗜夢一個坐在炕東頭,一個坐在炕西頭,巴掌大的屋子,窗子都沒糊紙,看得到院子裡一片荒涼。
  依稀記得三爺賠笑走人前說的那句,如若嫌院子有些荒,可以去西邊找個人,此人是個花匠,全村的院子都是他修的。
  此人名叫景澴。
  兩個女人默坐了一陣子,紫冉先按耐不住,“喂,你說這景澴,會不會是花神?”
  “三爺不是說了,他們都是人類了。”嗜夢輕聲回應,“我不懂你們為何對物種仍是如此偏執,當初鬼差唐心為了成神幾乎癲狂,還不是回到鬼界受罰?那薇兒本是好好的,變回樂神采薇就全然不認人了,好似她比我們高出一等。還有笑忘,終日惦念著成仙——”
  “你這話要是說在千年前,早被扔進血池了。”紫冉斂住笑意,“神就是神,仙就是仙,人就是人,鬼就是鬼,本就不該參合到一起,生出那麼多事端——若不是望自化,所謂人類,根本就和野草螻蟻一般,生就生了,死就死了,哪還有前世今生一說?也不會有那麼多麻煩!”
  “對,也不會有我這般麻煩。”嗜夢輕歎一口氣,“可惜望自化千年,他的理念仍是不能為多數人所理解——而受他殷澤的蒼生,卻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那又是如何一種悲涼?”
  “我是不知道那滋味,恐怕不比我們今晚多一分。”紫冉歎了口氣,環顧一周。
  一間大瓦房,只有一張床。
  嗜夢挪了挪屁股。“先去找那花匠,種點花花草草的,晚上的事晚上愁。”
  “花匠?難不成要種出草地晚上躺著能舒服些?”紫冉還在拌嘴,人卻是已經站了起來,“只希望他不要只說個,如今我種草地要一年半載,你要是早來個千年就好了。”
  草地當然不用等一年半載,可恐怕等那花匠張嘴說句話卻要一年半載了。
  半刻鍾後,在一片花海之中,兩個女人大眼瞪小眼,一個一直埋頭撥弄著盆子裡花籽的男人低沉的聲音終於響起來。
  “嗯。”
  就這麼一個字,不問她們從何而來,也不問她們受誰所托,連她們住在何處都沒多問一句,只是手飛快的將一花盆的花籽挑出來分成三堆,彷彿沉浸在自我的小世界中不能自拔。
  紫冉看看嗜夢,低聲說了句,“沒有靈氣。”
  呃,橫看豎看也不像個神。
  看他衣著邋遢,不修邊幅,那頭發亂糟糟一團,彷若新品種的野草,臉一直都深埋著,不肯見人,那沾滿花籽泥土的雙手很是粗糙,就連鞋子都是破了個洞的。
  與其說是花匠,不如說是埋花籽的。看他這副尊榮,紫冉很是懷疑他種的花籽能不能成活。
  嗜夢一直保持個分寸得當的距離,那冷冰冰的感覺讓這埋頭苦干的男人越發的不自在,連帶著分花籽的速度也是直線上升,幾乎是花籽在手指中一捻,然後直接扔向一堆。只有這樣的高頻率動作,才能讓他保持鎮定。
  即便這樣,那脖子上微微的汗,混著泥水,也在慢慢的淌。嗜夢一個皺眉,想起那狐狸曾經笑著說她能“秒殺人於千裡之外”,不禁心裡有些火氣,突然出了一聲,“我就這麼嚇人麼。”
  聲音不大,語調不高,卻嚇得那花匠手裡一抖,滿盆子花籽潑了出來,和原先分好的三堆花籽混在了一起。
  看到這場景,就如紫冉這般心大的女人,也都有些憐憫,蹲下來正想說些什麼,那男人卻是突然從小板凳上一個後仰跌坐在地上,那無意中仰起的臉倒是嚇了紫冉一跳。
  頭發胡子掩蓋了大半的臉,根本看不出面容,那眼睛透露著膽怯,也有著自卑,而那已然不是一雙年輕人的眼。
  這大叔,也該五十了吧,怎麼被兩個小姑娘嚇成這樣?
  紫冉一動不敢動,嗜夢舔了舔嘴唇。
  “嗯。”花匠大叔又是輕輕一聲,彷彿在回應她們,又好像在給自己壯膽,嘴唇抿了好幾下,終於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你們想要種什麼?
  嗜夢看看這滿院子的各式的花,幾乎是什麼品種都有,就連幻界的鳳尾鳶和鬼界的螢火草都有,“看著溫暖的就好,畢竟春天要到了。”
  花匠大叔在地上蹲好,伸手到那已經混在一起的花籽裡,以那連紫冉都看不清的速度,辟裡啪啦挑了二十幾粒種子出來。
  “這是?”
  “向日葵。”
  “向日葵……不是葵花籽麼?”紫冉看看那花匠大叔手裡的花籽,一粒粒都是黑色的小球,“你以為我們沒種過田就什麼都不懂麼?”
  大叔縮了縮身子,搖了搖頭,紫冉在那花籽裡撥弄了一下,“這都是什麼呀,都是向日葵?”
  “向日葵,蝴蝶蘭,琥珀菊。”
  原來如此,怪不得分成三堆,嗜夢似乎有點明白了,正要阻止紫冉,可她早已不耐煩的揪過大叔的衣襟厲聲說:“這不都長得一樣麼——你騙誰呢——”
  “不……不……不一樣……”大叔磕巴並非脖子被衣口勒緊,而是因為紫冉那氣勢實在咄咄逼人,“向日葵花籽長蝴蝶蘭一厘,比之蝴蝶蘭又長琥珀菊一厘——”
  ……一厘……
  紫冉的紫檀弓又一次倒地,滿地的花籽震得亂滾,花匠顫顫巍巍把手掌在她面前攤開,“……過目……”
  紫冉看看那二十幾顆排排列的小黑球,再看看地上參雜在一起的黑球們,抽了抽嘴角,“你若敢騙我們,我就卸了你。”
  花匠大叔沒有騙她們,一炷香過後,向日葵就在她們的新居迎風招展了,只不過那飽滿的葵盤上的種子不是瓜子,而是水滴,輕輕一搖,花枝亂顫,水珠就掉落下來。
  花匠大叔露出半個腦袋默默的說,“新居,還沒打井,我想你們總是要喝水的。而且——”大叔臉可能是有些紅,但是全全被滿臉毛發擋住了。“洗澡……方便。”
  兩個女人對望,三人同床?露天洗澡?
  大神的地盤,果然生猛。

  第四十三章:多功能向日葵

  笑忘裹著棉被從張先家蹣跚而出直奔三爺府邸的時候,心裡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如何和嗜夢紫冉交代。該如何告訴他們這個看似恬靜無奇的小村子住的都是失憶的大神?
  走到三爺門前,一打眼就能看見多出的小屋,尤其是那支出的小旗子上還畫著一只狐狸,笑忘咧嘴一笑。
  看來嗜夢還是留下了。
  好,這比什麼都強啊。
  笑忘實在低估了兩個女人的適應能力,也實在低估了她們的情報渠道,這邊他腳剛一邁進來,就看見嗜夢正弓著腰,一手扶著向日葵,嘩啦啦噴水,正在沖洗那沾滿灰塵的床墊子,而紫冉則是用箭當針織著草席。
  晚上睡覺,總要有身子下鋪的和身上蓋的,女人們考慮的都是很實際的問題。
  笑忘身上的被子灰溜溜的滑到地上,嘴角抽了抽,“這這這……就是我們的家?”
  兩個女人都是默契十足的忽視了他的存在,織席子的照舊織席子,洗墊子還是在洗墊子,笑忘吞了口口水,走到那噴水的向日葵旁邊,充滿敬畏的撫摸了它的根莖,“神奇啊——”
  被笑忘這麼一撫摸一誇贊,那向日葵竟然突然合攏了花瓣,自己反彈了上去,背對著太陽的方向微微躬身——活像個羞澀的姑娘。
  噴了嗜夢一臉的水。
  嗜夢冷眼看著笑忘,“沾花惹草。”
  這四個字用的再貼切不過,讓笑忘啞口無言。一旁的紫冉偷樂著,時不時瞟幾眼笑忘,笑忘憨厚的笑了笑,嗜夢低下頭抖了抖墊子,說了句,“這是神隱村,想必你也知道了。”
  笑忘尷尬一笑,接下來那一句卻讓他笑容僵在嘴邊。
  “只有一張床,今晚怎麼睡?要麼你們倆誰在裡面,要麼你們倆睡在外面——”
  紫冉先叉著腰蹦了起來,“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呢!”
  嗜夢回了句讓紫冉和笑忘都無語的話,“那好,笑忘,你和我睡。”
  ……
  笑忘鼻子一聳,鼻血仰天而出,在嗜夢面前直愣愣的向後仰去,頭砸在地面上,有些恍惚,天真藍,雲真白。
  嗜夢的一張小臉遮擋住他的視線,隨手拽過來一只葵花,水珠傾灑而下,打在笑忘臉上,在微寒的冬日讓笑忘一個激靈。
  “清醒了沒?”
  葵花被嗜夢一放,疏的反彈回去,紫冉瞟了他們一眼,腳底一踢,一顆石子正打在那反彈中的葵花頸上,那葵花冷不防的又砸了回來,嗜夢正在嘲笑狐狸,全無防備。也不知道那笑忘是如何先知先覺的,就在葵花砸到嗜夢背上的前一秒,突然伸腿絆了她一下,嗜夢輕飄飄輕飄飄的跌落下來,那葵花在她後腦勺繞了一圈而去,細密的水珠晶瑩剔透沾濕了嗜夢飛揚的長發——
  笑忘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此刻向他而來的嗜夢,那飛揚的衣裙和長發是如此飄然,在一片水珠光暈的印染下,扼住了他的呼吸。
  嗜夢就那麼直直的跌在笑忘身上,額頭正觸到他的嘴唇,發髻上的水珠落在他鼻下,癢癢麻麻。
  笑忘用力的呼吸,全是露水的清香,還有她的味道。嘴唇動了動,在她光滑的額頭上蔓延,那不小心彈出來的舌尖,觸碰在她皮膚上的一瞬,嗜夢是本能全身的一顫,笑忘兩只手抓在地上,手指在柔軟的地上劃著圈圈。
  村長進院的時候,就是看到這麼一副景象。
  天氣正好,向日葵金黃燦爛,笑忘和嗜夢在地上猥瑣,紫冉旁若無人的哼著小調織著草席,手中針就是那紫籐弓的箭。
  村長全然忘記了那摳鼻子吐口水的常規動作,整一雙眼睛就在笑忘和嗜夢這重疊的身影上瞟來瞟去,半響說了句。
  “不愧是城裡人,開放。”
  於是這是個詭異的場面,紫冉坐炕東頭,嗜夢做炕西頭,笑忘坐在正中,捧著個還在滴水的向日葵花盤。
  村長站在不大的屋子裡,跟他們大眼瞪小眼。
  “咳咳,你們這算啥關系?”
  該來的依舊是來了,紫冉一副“別問我,不管我的事”的嘴臉,嗜夢一直在面壁,唯有笑忘硬著頭皮笑著說,“呃,這完全取決於我們分到幾間房。”
  “地皮很緊張啊,三爺也是沒辦法。”
  村長咳了兩聲,“要不這樣好了,我給你們分別安排到有空屋的人家去住,你們亂搞不要緊,我這裡還在抓村風建設呢。”
  一番話說的嗜夢臉一陣紅一陣白,突地站了起來斬釘截鐵的說,“哪家?”
  笑忘抱著葵花站起來,“還是鄙人出去吧——”
  “都不必搶了,笑忘,你不妨就住到張先家裡去吧——”村長撓撓頭發,“你們已經見過了吧。”
  笑忘眼淚直在眼圈裡打轉,顫抖的跟小葵花的花盤一般,眼淚和水滴齊飛,“這,這不太合適吧,這——”
  “那我去好了。”嗜夢冷冷的一聲,笑忘脫口而出,“那就更不合適了——”
  此話一出,才深覺後悔,這是多好的一個爬牆的機會啊,就讓自己這麼一嘴給斷送了。
  “好了好了,入鄉隨俗,你們都聽我的吧,紫冉姑娘留在此處,笑忘去張先那邊,至於嗜夢姑娘你,我給你安排了個人家,是個小寡婦。性子有點怪,和你正搭配。”
  和我正搭配?
  嗜夢默默沒有回話,笑忘圓了個場,“那個,這個小寡婦,可是哪路大神?”
  “她不記得,你們也別多嘴。”村長神神秘秘的說,“……她男人是讓她活活用紗布纏死的,要不是我們把她帶回來,早就秋後問斬了。”
  ……
  笑忘懷中的葵花耷拉下來腦袋,擔憂的看看嗜夢,嗜夢沒有回應什麼,只是走向了大門,立定,說了句。
  “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一句話如同當心一箭,笑忘心裡一抽,“那個,明天,我去看你。”
  “又不是就這麼分開了,看什麼,”嗜夢沒有轉過身,“好好治病。”
  小狐狸哀怨的揪著花瓣。
  好好治病,好好治病,可是你可否知道,你就是我的毒藥,你就是我的病。
  嗜夢在前面走著,村長在後面跟著,到了村子正中,嗜夢停了下來,暮色已至,那人影頗有些蒼茫,村長看看這美麗女子的側臉,聳了聳鼻子。
  “你想不想知道,剛才那笑忘想的是什麼?”
  “什麼?”
  “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聽到他腦子裡的話,說的是,‘這是多好的一個爬牆的機會啊,就這麼一嘴給斷送了——’,就在他阻止你住到張先那裡去的時候。”
  嗜夢一個皺眉。
  “張先,和我有點淵源。”
  “如若本就有淵源,何來的爬牆啊?”村長試探的一問,嗜夢竟然也回答不出。
  是啊,她和南柯公子本就是一對,兩人在一起是天經地義,何來的爬牆?
  不知不覺,笑忘已經成為她生長的土地了麼,成了圈住她全部世界的牆了麼,成為她腳下的梯子了麼?
  “我聽到你腦子裡有聲音,”村長哈哈一笑,“這還是頭一次。你亂了。”
  嗜夢卻早已不在乎村長說些什麼了,滿腦子只是笑忘那話。
  原來,你一心還是想讓我和南柯公子相守是麼,原來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要在我身後把我推向那個我一直期許的卻又不確定的地方——
  明明知道我已經亂了,明明也知道你也亂了,卻還是要固執的按照原來的軌跡?我們可否背叛我們的記憶,當做南柯和紫冉都不曾存在?
  嗜夢重重一聲歎息,開口說,“請村長帶路吧。”
  村長看了她幾眼,搖了搖頭,哼著小曲,走在嗜夢前面帶著路。
  天色正晚,天邊一排大雁有些戚戚然,那村長口中不成文的小調,如同任何一個普通的村夫哼的那般純樸無華,滿嘴都是郎呀妹呀的胡言亂語,嗜夢聽上去卻有些揪心,只是不再說些什麼,默默跟著,人跟著混混沌沌邁過了一道門檻都渾然不知,那村長的小調停住了她才如夢方醒——
  “到地方了,見見小——呃——小婦人……桑阡。”
  嗜夢本以為會看見一個頗為彪悍的婆娘一邊扯著二尺白紗一邊惡狠狠的瞪著自己,那村長身子一閃,入眼一個披著藍底斗篷溫文爾雅的女子。
  雖不似大家閨秀那般高貴,卻有些小家碧玉的恬靜,任是怎麼也想不到這般女子會殺害了自己的夫君——
  而且凶器竟然會是白紗。
  喚名桑阡的女子慢慢走過來,那並不是一張極美的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倒是很和嗜夢的氣場。
  “村長說你和我很合,果真如此。”嗜夢淡淡一笑,桑阡沒有笑,卻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嗜夢的衣服。
  “等我給你做身新衣裳。”
  嗜夢還沒回過神,那邊桑阡已經走向院子裡的橫桿,那上面垂著幾尺白紗,旁邊還有個大染缸,裡面染料的顏色竟然會自己慢慢的變幻——
  當顏色變為一種極為柔和的橘色,桑阡起手扯下白紗向缸中一投,紗還沒完全展開又是一抖,如此三次,手法之嫻熟,讓人歎為觀止。
  桑阡最後那一抖,將紗挑了出來,扭頭幾分打量了一下嗜夢,將紗撲在旁邊的石桌上,抄起剪刀捻起棉線,雙手並用,就連嘴唇都叼著線頭,那動作雖然飛快,每一步卻都是細致而輕柔的,線不曾崩斷一次,紗不曾弄揉一寸。
  末了,飛紗而起,那一件她許諾的衣裳,就這般出現在嗜夢面前。
  “你面冷心善,當穿些暖色的衣衫。”桑阡這才終於微笑。“也好配配你心愛的男人。”
  “這你如何得知?”
  “每個女人的眸子裡,都會留下一個男人的影子。”桑阡將衣衫遞給嗜夢。
  ——我在你眼裡,看到一件大紅的袍子。

  第四十四章:真相總是傷人的

  夜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降下來了,笑忘裹著棉被舉著向日葵在張先院子門口一直站到星星出來,聽到幾聲大狼狗的低吠,才終於鼓足勇氣推開門。
  張先正在小院子的石凳子上悠哉的看書,石桌上一只發光的植物活像一盞燈。腳下的小藥爐子正燉著草藥,發出一股奇異的幽香。
  笑忘吞了口口水,“打擾下哈,村長安排我跟郎中先生您擠擠。”
  張先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恩了一聲,態度之冷漠,與先前調戲的姿態判若兩人。笑忘聳聳肩,只冷冷盯著那發出幽光的花——
  如若沒有認錯,這應該是鬼界的植物,是引導亡靈上路的螢火蟲的窩——螢火草。
  張先眼睛依舊盯在書上,卻是笑著說,“怎麼,睹物思鄉,懷念鬼界了麼。”
  笑忘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張先彎腰低手掀開藥爐子,執書的手將詩集小心翼翼扣在石桌上,揪下一片螢火草的葉子,另一只手熟絡的拎起小爐子。
  如此的黑夜中,藥汁閃爍著藍色的晶瑩光芒,如同那晚天的銀河。
  “這莫非是鬼界的靈藥銀河?”
  “嗯。”張先起身走向疑問中的笑忘,將螢火草做的藥杯送到他唇邊,“你是自己喝,還是我餵你喝?”
  “自己喝,自己喝。”笑忘抖落開棉被,扔掉向日葵,雙手捧過“銀河”。要知道,這熬制銀河的幾味藥,都是鬼界的植物,具有補靈的功效。
  銀河入口成煙,並無滋潤之感,反而覺得火大,可是笑忘還是毫不張口,硬是把這一口煙氣吞了下去。張先向前一步伸手,寬大的袖子擦去他額頭的汗珠,嚇得笑忘退後幾步——
  “嗜夢也不在,你不用演戲了,哥兒。”
  “只是我的小狐狸生病吃藥,也都是這副別扭的樣子,我習慣了而已。”
  ……
  笑忘瞇起眼睛,話鋒一轉,“多謝郎中大人,我知道這幾味藥都是人間難求的——”,話音未落,張先便是隨手一指,笑忘跟著他的手望向遠山,“什麼意思?”
  “漫山遍野。”
  呃,拍馬屁沒有做好預習。
  “我們村子裡有一個花匠,人雖然有些自閉,本事卻不小,叫做景澴,你這向日葵,我這螢火草,還有銀河用的這些草藥,都是他種的,我們各家的院子都有些,更多的在山上。”
  “這倒是稀奇,各位大神常年在幻界,他卻如此精通鬼界的植物。”
  “我們來人間界之前……幻界和鬼界本是一家。”張先目及遠方,“就像從這個村子到那個村子一般簡單。”
  “如若沒有後來的混戰,也不會有什麼結界,也不會有這麼多人為的規矩了。”
  “這就好比去一家好的酒樓吃飯,酒樓位子只有那麼多,卻總是有人想進來。可是一旦你進來了,你就會對酒樓外面那些人橫眉冷對,阻止他們再進來分一杯羹,長此以往,息事寧人的店老板只好豎起門板,寫著暫時停止營業。”
  張先一口氣說完,看看笑忘,“我們就是酒樓裡吃吃喝喝的客,人類就是那不甘心站在酒樓外面等的人,店老板就是源生,門板就是結界,而這壇子酒,就是軀。”
  又是軀。似乎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這一個字。
  偏生笑忘倒霉,病根就在這一個“軀”字。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如若補軀能像補靈一般簡單,那該多好是吧。”張先打量著笑忘,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著他的脈搏,“你的軀,很不穩定。”
  這話笑忘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可是輪回之祖說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於是借著這麼個機會,逮住了明白病理的郎中,笑忘一鼓作氣的問出了嘴:
  到底我的軀,和嗜夢的記憶,有什麼關系?
  為何她回憶起南柯公子,我就會流失軀?
  張先打量了他幾下,嘴唇顫抖,卻沒有吐字。這還是笑忘第一次看到張先心虛,不禁也想起輪回之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當下心裡一沉。
  “別告訴我這是什麼源生的詛咒,望的詛咒,魑魅的詛咒,那是娘的狗屁的詛咒!”
  “這不是詛咒。”
  張先感受著笑忘的脈搏一張一弛,“這是有人對你的守候。”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繞圈子?收起那一套詩集上學來的風花雪月,老子只想知道真相!”
  “軀就是記憶。”張先看著笑忘,深呼吸一口氣,那眸子深深的倒映著笑忘的影,不知如何告訴他這真相。“聰明如你,難道還沒有想通麼,如果嗜夢記憶恢復,你就要流失軀,那麼——”
  “你不想說,我是嗜夢的記憶吧?這他媽的真好笑。”笑忘干癟的笑了幾聲,遠天飛過幾只老鴉,一切都蒼涼的有些悲戚。
  藥爐子退卻了最後一份熱度,螢火草慢慢熄滅,詩集嘩啦啦翻著頁,不知蔓延到第幾頁的憂傷。
  張先沒有反駁,如最後一拳重擊,狠狠砸在笑忘心頭。
  那,我是什麼?
  鬼,妖,人,仙,到了這一步,你卻告訴我說,我不過只是一段記憶?
  那大紅的袍子如烈火般,風中翻飛有種破敗極致的美。
  是否一切脆弱的短暫的注定都會是最美的?一如他這偷來的皮囊,這憑空而來的法術,還有這不存在的存在?
  “你是嗜夢軀的一部分。”張先此句,如同最後的審判,笑忘被命運的真實殘酷的擊垮,跌坐在地,一如身邊,那流盡了最後一滴眼淚的葵花。
  嗜夢換好新衣坐在榻上,這桑阡的院子布置的很有些風情,那隨風揚起的紗簾,半透不透,一如少女的心事。
  桑阡溫吞的喝了一口茶,她便是有這麼一種恬靜的張力,越是看的久了,越被她吸引。
  “桑阡,你為何要殺死你的夫君?”
  嗜夢直直一問,桑阡還是忍不住一口茶水嗆到,咳了好久,臉都有些憋紅了,才仰面微笑,“你真是怪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問我。”
  “不該問麼?其實我不是好事之人。”嗜夢眼神落在旁處,“只是覺得蹊蹺,你這性子,不該是那種嗜殺之人。”
  “夢裡。”桑阡放下茶杯,靜靜看著嗜夢,沒有隱瞞的意思,“我是夢裡殺的人。”
  “夢裡。”
  嗜夢重復著她的話,更有些肯定,追問了一句。“你可是中了夢魘?”
  半響,桑阡只問了一句,“什麼是夢魘?”
  嗜夢漫不經心的說,“不需要知道,因為你遲早會忘掉。”雙手捧起茶杯溫暖著自己略有些微顫的手指,嗜夢暗想,原來,這桑阡還不知道自己是個神仙。
  看來,只能等到明天跟笑忘說了,擺下捕夢網來試一試。
  一想到夢魘,嗜夢自己也有些畏懼,她已經如此九世,偏是這一世,每一次通夢都伴隨著陰謀和災難。如今他們好不容易能太平的過日子了,是否就該忘卻一切,包括神給她的責任呢?
  默默轉著杯子,嗜夢陷入深思,那桑阡輕輕一句,“在想什麼?”嗜夢一個回神,又不會撒謊,好在桑阡也說了一句:
  “想那個紅衣男子麼?”
  對,也不對。
  嗜夢沒有回答,桑阡拿下她手中的杯,為彼此斟上茶,笑著又問,“他也來了麼?”
  嗜夢臉不可抑止的一紅,點了點頭,桑阡笑的更歡,“看到你的新衣,他一定會很喜歡。”
  “他可從沒誇獎我衣服好看,卻不曾誇獎我其他什麼……他什麼都沒說過,一句都沒有。”
  “他可能把那些溢美之詞都吞下肚子裡了。”桑阡將茶杯推到嗜夢面前,“男人看女人就像喝茶,有的人喜歡慢慢的品,有的人喜歡大口的吞——大口吞並不是不對,只是沒有找到品茶的竅門而已。”
  “竅門?”
  “沒錯,也許,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對你的感覺。”
  嗜夢低下頭,心裡湧起一絲甜意,想起那鬼符之中他如約而至的紅袍,想起那曖昧了許久才終於牽在一起的手,想起那生死關頭他猶如訣別的吻——
  嗜夢傻笑了一陣,惹來桑阡也笑了起來。
  “你是個簡單的女人,是那個男人想的太多。”
  “也許是我的過去,讓他怕了。”嗜夢想起九世種種,想起每一次她回憶起南柯公子時侃侃而談,而他萬般無奈的成為她唯一的聽眾;想起每一次她失望而歸一言不發,他默默鑽進廚房為她做的每一頓飯;想起每一次她通夢之後回憶起零星片段時的興奮,而他則陪著她一起歡呼雀躍——
  是她讓他怕了麼?是她讓他不敢簡單的愛了麼?是她讓他也對紫冉這九世戀人有了無法推脫的責任了麼?
  如若她能放開了,他呢?
  想到這裡,嗜夢突然站了起來,踢翻了茶杯,風起紗舞,桑阡只來得及聽到她一聲“給我留門——”
  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敲開張先家門的那刻,嗜夢還在氣喘吁吁。
  讓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不是這奔跑,而是那即將和笑忘坦誠以對的心情。
  她要告訴他,她已經愛上了他,那南柯公子這四字詛咒,已然失效。
  她要問他,他是否也能放下紫冉,和她一起——
  她有很多想說的,想做的,要說的,要做的。
  而今晚,大概是她有勇氣面對自己也面對他的唯一的沖動。
  她需要這沖動,這沖動讓她知道,她活著。
  她愛著。
  其他一切,再也不是什麼問題。
  開門的是笑忘,他依舊是那紅艷的袍子,只是眼神有些疲倦,他只開了一道門縫,露出窄窄的一道,他的嘴角始終不曾上揚。
  他只說了句。
  “你是誰。”

  第四十五章:如夢令;憶仙姿。

  得到張先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後,笑忘一個人在地上坐了很久。冬日夜晚那麼涼,層層寒意透過和地面接觸的輕薄布料刺激著皮膚,笑忘卻已然感覺不到星點。
  我是個記憶。
  我是個記憶。
  嗜夢記憶的一部分。
  嗜夢軀的一部分。
  她想起一些,我便要消失一分——
  如此簡單的道理,為何我卻一直沒有想明白——亦或是早有這個猜測,卻是深埋心底,不肯放它在光天化日。
  我只是依附我愛的女人而生的一段記憶。
  笑忘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有多少次了,多少次想要保護她卻是力不從心,多少次讓她傷心難過卻連一個擁抱都不能?
  想起最初的最初,還在幻界的時候,輪回之祖就已經那樣知曉一切告誡過他:你不能與她相認,甚至不能讓她發現你就是南柯,否則,只會傷害你的性命。
  笑忘笑了,沒有想到,這一次輪回之祖並不是危言聳聽。
  他真的會死,而或是,會重新變回嗜夢的一部分記憶?留下這個琥珀狐狸的皮囊,和這些沒有人在意的過往。
  還有那一把桃花扇,相逢十世,千朵桃花,那灼灼桃夭始為誰開?
  “究竟我算什麼。”
  笑忘的聲音極冷,冷得讓張先雙唇都凍住,說不出話來,一擺手,那螢火草又開始發出幽幽的光亮,張先重坐在石凳上,手指劃過新的一頁,開始看他的書。
  如夢令•桃花劫
  曾憶桃夭影重,九世嗜夢成空。
  功德為那般,成仙做鬼無用。
  笑忘,笑忘,一笑而忘言痛。
  張先翻過了這一頁,口中念念有詞,說,“這‘如夢令’的詞牌,還有個別號,最適合你不過,叫做憶仙姿。”
  笑忘哈哈大笑,邊笑邊拍手,“如夢令,憶仙姿,可是為我而生?”
  張先看著那螢火草的幽光打在空無一字的書上,眉頭緊皺,“也許我不該多嘴,老祖又該怪我。”
  “那婆娘騙了我九世,騙我積功德成仙,給我個虛無縹緲的希望,我倒是想問她一句,如若我積了九百九十九多桃花,那又能怎樣,我成仙成神,又能怎樣——我——”
  “不能怎樣。”張先闔上書,那幽光撫臉,有些近乎殘忍的真實。“她不過是在誑你。”
  “你是個不說慌的人,張先。”
  “所以我騙不了你。”張先一歪頭,“也許我終沒有老祖仁慈。”
  笑忘頭歪向一側,笑聲已經開始岔氣,“那老祖也有做不到的事,那婆娘只是不願意承認——上天下地只有一件事她做不得,給我一個軀。”
  “我不說前因,因為我不想編出個謊言來騙你。”張先盯著笑忘,“我只說後果,你軀滅以後,你的戀人嗜夢癡情感天動地,老祖只好將她軀內關於你的記憶抽離出來,造出了你。”
  “那時的我,不過只是嗜夢的一段記憶,沒有人格,沒有是非,什麼都沒有——”
  “你當時的狀態,類似於靈空,所以你只能在鬼界安生,可惜你被嗜夢的軀所吸引,逃出了鬼界。”
  “怪不得我的記憶是從逃出鬼界開始。”笑忘自嘲的笑笑,“因為那之前我根本就不存在。”
  張先一五一十的說道,“對極。”,一邊說著張先一邊揪下把野草投入已經泛涼的藥爐,“你逃出鬼界,被鬼差誤當成游鬼捉了回來,你可知道,像這種私自分離軀的行為,是絕對禁止的,被鬼界發現了你的存在,老祖連神都做不得。”
  “她倒是手快,把我從閻往手裡交換了出來。”笑忘終於明白,那一向精於算計的老祖,為何會為了他這一個非親非故的小鬼和鬼差交易。
  原來,他是她造出來的,是她的禁忌,是她的軟肋。
  “這之後的事,你應該多少知道。”張先撥弄著藥爐,“我猜想,這事大概那孟婆也脫不了干系,你被老祖救下來的時候,應該記得大同世界的那些往事,孟婆不知給你灌了多少湯水,才把那些記憶封存在你這單薄裡的軀裡。”
  “可笑,我以為我是唯一逃過那一碗孟婆湯的幸運兒,沒想到我早已經被灌得干淨。”
  張先沒有理會笑忘這又酸又苦的話,抓了把葉子往螢火草裡一放,點了火星,塞到爐子下面。
  笑忘身子向後一仰,看著滿天的星,鄉下地方,似乎連星星都更明媚一些。
  “於是我就是個失憶的軀,占了琥珀狐狸的身,借了仙骨的靈力,成了今天的我。”笑忘自言自語,“嗜夢記不得我,所以叫我為南柯,這名字真好。南柯公子,南柯一夢,我本就是她的一個夢。她的名字也好,嗜夢仙,嗜夢仙,她遲遲不忘,愛來愛去的,不過是她的一個夢。”
  聽著這般喃喃,張先猛地起身,將那無字書塞到爐子下面點火,笑忘動了一下,沒有起身,“怎的,覺得我自暴自棄不可救麼。若是這事輪到了你,怕你早哭暈幾回。”
  “沒錯。”張先背著手,“所以名字起得最好的是你啊,笑忘。”
  “笑忘,笑忘,總比哭著記得好,要好。”笑忘翻身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喂,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我……沒了……嗜夢會想起來我是誰——”
  “嗯。”
  “會想起來前世,還有今生。”
  “嗯。”
  “會知道一切只是因為她記得,於是害死了我。”
  “嗯。”
  “如此這般——她就不該記得。”笑忘一個挺身,“對了,通夢之後,她那些回憶又是怎樣,為何我的軀還在,不曾走?”
  “那些不是記憶。”張先聞著滿院子開始飄的草藥香,“那是夢魘之中,輪回之祖告訴她的——只是她那時不知而已。這就好比,你一開始就記得這一首桃夭劫,和我念給你聽這一首桃夭劫,終歸不是一碼事。”
  “老祖也是費盡心思,給嗜夢一個不斷通夢的甜頭,給我一個不斷積功德的盼頭,給我們一個活下去的念頭。”
  “你能明白最好。”張先又一次端來湯水,“來,喝了。”
  “這個是什麼?”
  “類似於孟婆湯的玩意兒。”張先說的面無表情,“好吧,就是孟婆湯,幾千年前,孟婆也要叫我一聲祖師爺。”
  “你叫我喝這東西?”笑忘皺眉。
  “你什麼都知道了,難免再見到嗜夢說錯了話辦錯了事。那嗜夢早已愛你勝過我這張臉皮,難保不會破釜沉舟拋棄一切也要和你在一起,你能拒絕得了麼?以現在這一個你?”
  “張先,你有時真令我厭惡。”
  “彼此彼此。”
  “可有時也讓我敬佩。”
  “同感同感。”
  “我若喝了,什麼後果?”
  “宛若新生。”張先將藥杯塞進他的手裡,“人世間新生兒什麼樣子,你就什麼樣子,不過放心,你能吃能喝能跑能喊,不會叫你從尿床開始重新過活的。”
  像是想補充一樣,張先說了句,“就和跟你一起來的那位紫冉姑娘一般,性格沒大變,只是這些人鬼神仙的東西,還要從頭學起——你有我家狐狸的腦子,不出一個月,就還是一個笑忘。”
  “說的動聽,到那時候你叫我兒子,我都會叫你爹是不?”
  “孟婆湯也有解藥。”張先看了看笑忘,“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會給你解藥。”
  “什麼叫合適的時候。”
  “譬如說——嗜夢愛上我以後,而或她愛上了別人。”張先眨了眨眼睛,“如果有那麼一天,那一天,我會歡迎你回來的,狐狸。”
  笑忘看了看那半杯的孟婆湯,袖中桃花扇一閃而過,滿目桃花映襯著那如水的琥珀美瞳,妖孽燦爛。
  仰天而笑,一飲而盡。
  闔目之前,只笑著說,“我醒之後,要提醒我,我有這世上最美的琥珀色眸子。”
  “於是一切,就是這樣。”張先遞給嗜夢一杯水,“加了幻界的蜂蜜,可以舒緩神經。”
  “他真的同意喝孟婆湯?”嗜夢看著院子裡做操的笑忘,還是那一個欠扁的狐狸,卻到底是不同了。清晨的光灑在他身上,有一種重生的氣息。
  一旁紫冉倚在門框上,怪聲怪氣的說,“南柯先生,這不是你做的手腳吧,這狐狸再怎麼被你壓,也不會笨到生吞我老媽的湯吧——連嗜夢都沒支會一聲——”
  嗜夢心裡一沉。
  是啊,連說都沒說一聲。
  “第一,我可不是什麼南柯公子,第二,這是笑忘自己要求的。”
  “他那病根,真的只有喝孟婆湯才能好麼?”嗜夢鍥而不捨的再問,張先已經不知如何回應,這已經是這天早上第十幾遍了。
  還有昨晚那一晚上的盤問。
  這會,張先已經撐不出上下眼皮打架,哈欠了一聲,“抱歉,我這郎中也熬不住整夜不睡啊,你們自便,他正好什麼都忘了,關於這神仙人鬼的,多跟他說說,免得鬼差來捉他還不知道要跑——”
  這天早上,狐狸在早操,紫冉“靠”了一聲,拂袖而起,院子裡只剩下穿著新衣服的嗜夢看著他愣神。
  狐狸轉過來看著她的時候,脫口而出,“嗜夢,你衣服好看。”
  嗜夢一笑,果真不是她的笑忘了,他何曾會如此大方的承認?大多只會搖頭晃腦的批評一番。
  一腳踢翻了藥爐,卻看到那燒殘的書頁還有一首殘詞。
  寫著三個字,如夢令。
  嗜夢輕輕念出聲,狐狸撓了撓頭,說,“這個我記得,如夢令,又叫憶仙姿。”
  如夢令,憶仙姿。嗜夢心頭絲絲點點的抽痛,忍住一聲沒有出口的嗚咽,微微一笑,說:
  你過去善用捕夢網,我來教你吧。

  第四十六章:假若時光能逆流成河

  這日三爺的院門剛開,門外已經立著一個張先,三爺一愣,忙引進來。雖說他本就是個蝦米,但是見到張先絕對是更謙卑的蝦米,一顆頭都快要插到兩個腳丫子中間去。
  “郎中大人,您可不是常客,有什麼吩咐?”
  三爺頭微微滲汗,作為這神隱村為數不多恢復記憶的人,他可對張先這號人物的過往清楚的很。要說這神隱村能夠存在,一大半功勞都在張先。
  那表面上溫潤如水行善積德的藥神張先,幾千年前和當時三祖之一的魑魅大吵一架,帶著不願和人間界分化的神仙們下凡來,才有了如今這“神隱村。”
  論資歷,絕對該他是村長。可惜張先性子古怪,萬千事物,他偏愛輪回重生,於是退卻了村長這不老不死的身份,快快樂樂的生老病死。
  只是每一世,他那驚天才華和古怪性子總是與世人格格不入,每每還是會回到神隱村,每每還是會恢復成神的記憶,每每還是那一句:
  為何要我想起這一切,多無趣。
  所以當那三個村外來的遠客說要來找“張先”的時候,三爺汗顏的說了句,請保重。
  “嗯。”張先也並不客氣,走在三爺前面就進了他的院子,這一院子氣派的景象,他卻視為無物,走過多少打下手的下人身邊,一律目不斜視,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派頭,卻是到了一個拐角,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在挖坑,才猛地站住——
  “三爺,我來借一個人。”
  那背影一個顫抖,徑直栽進自己挖的坑裡,張先走近朝坑裡一打量,他正抱團在坑裡繼續挖土,破爛的衣衫微駝的背,怎麼看怎麼像個乞丐。
  “喂,景澴,跟我走一趟。”張先蹲在坑邊向那縮成一團的身子伸出手,他這眼睛一下便看出,其實這個男人有著令無數女人迷醉的好身材,那勻稱的比例充滿著男人的陽光之氣,和他這畏畏縮縮的外表好不搭配。
  又是一個殼類動物,這神隱村接收的“人”,因為他們的與眾不同,大抵不是過分自卑,就是多分自大。
  只是自卑到了這個地步,景澴還算是村裡第一人,來了好幾個月,還像個長工一般。
  尤其是在這有一千張皮一百孔心的張先面前,景澴總是忐忑的,張先眼睛上下一過,他就渾身發毛。
  但是他不說。他是個不善言辭的男人。
  雖然在神隱村,年齡這檔子事早已超脫,但是景澴自己還狠命的記得,自己是個大叔,一事無成的大叔。
  只會種花。
  然而他不知,他種的都是什麼,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不會有絲毫的驕傲。
  這會兒,景澴一轉身仰面,看見張先這張新換的臉,明明有兩個月了,卻還是有些生。
  他還是習慣張先自己的那張皮,這臉太過溫潤干淨,一點也不似他的性子,就好比強悍的食人花非要在恬靜的小花園扎根,從裡到外都是不搭調。
  這話,要是在精通讀心術的村長面前,景澴是斷然不敢想的。誰都知道,這村子裡也有小團體,村長是頭兒,三爺是一個,張先是一個,他們之間總多一些外人聽不懂的竊竊。
  景澴是個不多話也沒有好奇心的男人,正是因為如此,他成了這個小團體的座上賓,在三爺院子裡謀生,給郎中提供些草藥,村長也格外照顧他,連連說若是景澴早來一步,就收他做女婿。
  “景澴,跟我走一趟,有事拜托你。”張先手還是保持著伸手的狀態,景澴轉過身向土裡扔了顆種子,不消一會長出根青籐,他一個人默默的攀著青籐爬了上來,然後畢恭畢敬的說:
  請您吩咐。
  一路上景澴一直埋著頭跟在後面,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言不發,張先筆直的看著前方,不曾搭訕一句。到了門口,聽見院子裡辟裡啪啦,張先歎了一口氣,推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紫冉正一腳揣在笑忘的臉上,笑忘側臉朝門,看到張先進來還給了他一個扭曲的微笑。
  嗜夢照例是在一邊喝茶,身邊依舊是她的同屋好友桑阡,在默默織布。
  自從一個月前笑忘失憶,這已然成為每日上演的戲碼,目的只有一個——
  教會狐狸使用捕夢網。
  說來也怪,狐狸雖然失憶,靈力還在,加上又有琥珀狐妖那一顆聰敏的大腦,理應不該有什麼困難。但是這一個月來,他登高爬梯飛簷走壁搖扇賣笑無一不通,那桃花畫的比日前還滋潤,那神仙鬼妖的故事講得比說書的還溜,就是用不好一張網。
  紫冉不比嗜夢耐心,連踢帶踹嬉笑怒罵,倒是越發有歡喜冤家的架勢。那什麼都不記得的笑忘對誰都是欠抽的笑,未看出對紫冉有什麼心思。
  倒是嗜夢,自他失憶以後,越發的平靜了,起初還會自言自語悵然若失,最近開始平靜如水波瀾不驚。
  只是這平靜的海平面下面醞釀著多麼凶猛的暗流,這恐怕是誰都探不到的。
  這邊景澴一進院子,馬上又像鴕鳥一般低下了頭,這一院子都是閃亮生物,有羽化成仙的嗜夢,那合身的橘色長衣卻掩不住她骨子中的淒寒;有桃花眼大紅袍無限風情的笑忘,即使被踹飛,飛出去的姿勢都是那麼好看;有英姿颯爽稜角分明的紫冉,那紫籐弓在手威風十足——
  角落裡,坐著的女人此時便是顯得有些平淡,論長相不及嗜夢,論氣場不及紫冉,論存在感更不及笑忘,就是那麼個安靜如水的人兒,卻是讓景澴一縮——
  嘴裡喃喃一聲,小姐。
  桑阡抬眼,雙手中的針應聲落地,眼裡第一次泛起亮光。
  “小花匠?”
  ……
  小……花匠……
  眾人齊刷刷看著胡子眉毛一把抓蜷縮在一起的大叔——
  小花匠?
  “原來你也在這裡。”
  幾家歡樂幾家愁,院子裡紫冉還在和笑忘肉搏,你踹我一腳,我揍你一拳,好不歡樂,院子外面,景澴和桑阡像門柱一樣立著,一邊一個。
  石桌旁邊,張先放下了茶杯,隨手摘了片葉子,點了點嗜夢的那杯茶,嗜夢依舊一雙眼在瞧著笑忘,被這一個聲響嚇了一跳,快速了撩了一眼,似是警覺。
  “怎麼了,住了一個月,還不肯相信我是個好人麼。”張先不多說什麼,只是把茶水推向她幾分,“看來你睡眠不好,加了點料,喝了它。”
  嗜夢還是沒有動。
  張先歎了口氣。
  這女人還真是易守難攻,也難怪笑忘花了九世才終於攻下城池,可惜被自己鳩占鵲巢。
  “不知道為何,我覺得很久之前就認識你。”
  “也許。”嗜夢漫不經心的回答著,就是不肯看他一眼,明顯的心虛。
  “而我更覺得,你似乎也認識我。”
  “可能。”嗜夢的聲音有些顫抖。
  張先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只配的上四個字,趁火打劫。
  既便如此,這火已經燒了起來,強盜已經翻牆進院,而且,對院子裡這一株紅杏,頗有些興趣。
  張先突然伸出手去,兩只手指輕輕抵住嗜夢的下巴,感覺到她明顯的一個僵硬,然後也不知是她自己扭頭,還是他手指的力量,那臉慢慢轉向了他——
  眼神先是掃著地面,然後慢慢上揚,直到和張先對視,嗜夢眼裡滿溢的是難言的憂傷。
  她等了這一雙眼睛,等了那麼久長,如今與之對望,卻沒有了最初的向往。
  笑忘說的不錯,是她爬牆。
  只不過她從南柯公子這深宅大院爬出來,去擁抱那一只仰望她的小狐狸,而狐狸,只是微微一笑,再不記得她。
  這是對她的懲罰麼?
  嗜夢的眼眶慢慢噙滿淚水,張先沒有伸手去撫干,因他知道那眼淚並非為他而流。
  不知為何,那冰山仙子這一刻突然的崩潰,竟讓他心裡流淌出一種莫名的情愫,有些酸澀,有些感動。
  而耳邊還時時傳來紫冉和笑忘不分場合的“廝殺”,那過於歡快的音符,只讓靜默對望的二人更加心裡抽緊。
  “夠了。”
  嗜夢起身拂袖,那一刻,卻是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突地擁她入懷,那張她很想念卻也很模糊的面容擦過耳邊,有一個溫潤如水的聲音響起:
  讓我代替他照顧你吧,哪怕只是在他回來之前。
  前一秒,張先也沒有料到自己會說出這麼一句話。
  後一秒,才發現已經卷入愛情漩渦。
  打的打,抱的抱。門外依舊佇立,桑阡低眉低眼看了眼景澴,兩個人目光相逢倏地都抽了回來。
  “小姐。”
  “別叫我小姐了,我都……嫁人了。”
  “我早聽說……這村子有個寡……沒想到是您。”景澴越說聲音越小,桑阡一樂,這花匠還是如記憶中一般。
  只是,記憶中的他,本是有一根驕傲的骨頭,只可惜世事艱辛,生活生生的把它抽出——一如命運讓她低頭蓋面,坐進了那一盛花轎。
  那一切發生之前,她還是他的小姐。
  她喜歡花,可是她並不喜歡市面上常見的花。家境雖然小康,卻也經不起她砸錢去買些誰也看不懂的花花草草。
  父親說,她是個小家碧玉,就該有個碧玉的模樣,而桑阡卻知道,自己一只都是礁石,海底的礁石,最喜歡與那些見不得光亮卻稀奇的生物為伴。
  那年初進府邸的小花匠景澴,就是那樣一種人。

  第四十七章:主僕關系很簡單很復雜

  那一年正是盛夏,百花開的歡,桑阡住的那個院子,花草尤為茂盛,都說花愛美人,這話所言非虛。
  桑阡那時正是豆蔻年華,遵循著舊禮,大門不出二門不入,雖不比大家小姐那樣矜持,卻自然也有些架子——
  那架字,連同那豌豆花的木架,一起被一個男人旋風般的給拆了下來。
  那個人叫做景澴,一個花匠。
  桑阡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這魯莽而強壯的男人時,那心情,就像是在恬靜的小院子裡正吟詩風情,突然遭遇了一頭闖進來的北方狼。
  他只是反客為主的看著他,一動不動,那深邃的眼睛,一下子就把她吸了進去。
  她是海礁,他是鯊。注定是同一番天地的人,縱使她托生為小家碧玉,他成了挖土的粗人;縱使她吃黃金糕他吃五谷雜糧;縱使她綾羅綢緞他衣衫襤褸——
  他們就該是一起的,那一個對視,彼此都在回響。
  彷彿尋找了太久了的兩個靈魂,那一刻終於共鳴。
  那一刻,景澴正端著她最愛的那一排豌豆花的木架子,猛地朝地上一摔——
  “老子不干了。”
  聞聲趕來的管家和持著掃帚的下人一陣忙亂將她擋在視線之外,只聽見一陣呼喝聲而起,“大膽,誰借你的膽子來小姐院子裡撒野?給我打出去——”
  於是,一個剛入府不到一個上午就被轟出去的花匠,就這麼去了,連給她個開口問話的機會都沒有。
  縱使有,她也不會問出口的吧,待下人都畢恭畢敬退下去了,她才輕聲的問了管家一句,“那人是誰——”
  “小姐受驚,是個扶不上牆的下人。”
  “這麼說來,管家您本是有意扶他上牆的?”桑阡那比一般閨秀多出來的一絲靈氣和敏銳,自小就看的明顯,管家歎了口氣,“小姐,您又要多問了。”
  “就這一次嘛,下不為例?”
  這就是最後一次,因為一個月後,她就坐進了花轎,嫁給了她陌生的丈夫。
  “那個時侯,我坐進了花轎,嫁給我陌生的丈夫——我以為你會來。”
  張先家門口,桑阡看著景澴蒼老的臉,禁不住插了一嘴,“我第一面見你,就知道你年紀不小,可是這才幾年,你怎麼老了二十歲。”
  景澴摸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沒有回話,那總是混沌不清的眸子,卻是有一絲難尋的清瀝。
  “我聽說小姐你現在給全村的人做衣服,能不能……也給我做一件。”
  桑阡一愣,“你終於肯開口說要了?”
  景澴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又何曾忘懷。
  他還記得離開桑阡小姐府上的夜裡,下了大雨。他已經到了城外,卻還是一路奔跑了回來,任由風雨拍打,卻總是有什麼沒完成的事兒一樣——
  他得再見她一面。
  於是他回來見到了她。夜已經開始深了,她屋子的燈還亮著,門開著,一個影子蹲在牆邊,撐著把白色的油紙傘。
  那畫面模糊又柔和,伴隨著有節奏的雨聲,彷彿可以永恆。那旋律曾多次出現在景澴夢裡,天籟般神聖。
  他不忍去破壞,她卻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只是恬靜自若的一句。
  “豌豆花大概是死了。”
  桑阡沒有轉身,只是感覺到一個男人的氣息漸漸逼近,她的心不知不覺跳快了一些,臉上也有些微燙,手還在撫摸著豌豆花,就看見所以下面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撫上了自己的手。
  他說。
  “有你撫慰,它們會活過來的。”
  彷若聽到景澴的呼喚,那豌豆花,竟然在大雨瓢潑的深夜,突然開始綻放花朵,那般明艷的黃,幾乎是桑阡不敢想像的燦爛,她嘴角不知不覺上揚,“這就是管家想扶你上牆的緣故?”
  景澴一愣,松開了手。“我知道我是個怪人。”
  “不。”桑阡輕聲說,“你只是與眾不同。我也是。”
  那是景澴第一次聽到桑阡的大笑,那笑聲和雨聲融為一體,讓她那刻的眼神是如此動人。
  一如現在她那褪盡鉛華後依舊動人的眸子。
  “那天晚上你來了。可是我出嫁那一天,你沒來。”桑阡又把話題輕輕拉回到二人的過往。有故事的人,眼睛總是向著過去。
  有故事的人,眼睛總是向著過去。
  於是張先強迫嗜夢看著自己這張屬於她記憶的臉,哪怕耳邊笑忘和紫冉那不和諧的配音再震耳欲聾。
  “我從不撒謊。我好像還挺喜歡你的。”張先再直接不過的說,“我會很溫柔,也會很有耐心——我知道你喜歡笑忘,也知道一旦他病好了,你也許會義無反顧的回到他身邊,無所謂。”
  ……
  張先深呼吸一口氣,哪怕是當年和魑魅叫板也沒讓他如此緊張過,等了許久,那嗜夢只是說了句:
  “他連捕夢網都不記得了。”
  這究竟是一對怎樣的癡人。
  張先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嗜夢板著一張臉,“笑什麼?好笑麼?”
  張先放開嗜夢,笑聲更加張揚。
  我笑輪回之祖白費心機,浪費我的換臉藥水。
  我笑白刃在喉白費心機,白白叫你們來找我。
  我笑狐狸白費心機,我也笑自己白費心機——
  如若我用這皮囊早一世遇上你,是否你不有所不同?如若我的出現不是南柯公子的替身呢?
  這一個月來,看著你對著笑忘哭哭笑笑,瘋瘋傻傻,我從何時起也對你開始居心不軌了呢?
  也許是你的眼神總讓我想起它,有那麼一種活在自己小天地裡的孤傲和隔絕;也許是你的語氣讓我想起了它,有那麼一種讓人想笑又笑不開懷的冷幽默;也許是你對笑忘的一往情深讓我不可抑止的想起了它——
  它縱身一躍為我,從此再無音信。
  我的琥珀狐狸。
  笑到最後啞了,笑到笑忘和紫冉停下了手腳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張先才終於突然斂聲。
  一瞬間,是出奇的寧靜。
  這寧靜,有些可怕。
  這寧靜,有些可怕。
  老爺在女兒房門外聽了好久,什麼也聽不見。自從幾天前突然將她許配出去,到今天上花轎,女兒是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這不像她的性子。連管家都說,“小姐肯定還有別的心思,她不是這麼……順從的人。”
  “這和你上次說的那個花匠,有關系麼?”
  “回老爺,自從上次我找人把他修理了,再沒下文。”
  “這就好。”老爺點了點頭,“女大不中留,我只怕桑阡表面隨和,性子帶刺兒——”
  “嫁人就好了,嫁人就懂得照顧人了。”管家拍拍老爺的胸脯,“將來小姐會謝您的。”
  “我不會。”
  屋子裡,穿著新娘衣服的桑阡聽得清楚這每一字每一句,可是她那小小的反抗之聲,卻淹沒在院子外突然響起的鞭炮聲中。
  這該就是她的命吧。
  如她一般的殷實人家的小姐,都是如此素未謀面就被嫁去那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揭開蓋頭的一刻,開始有了夫君有了日後的生活。相夫教子,該是如此。
  那豌豆花,那小花匠,都不是她該操心的。她一柄油紙傘,何堪對抗那風雨?而那蓑衣人,如今又在哪裡?
  那所謂的“修理”,可如他手中靈巧的剪刀,卡嚓一聲,根是根,葉是葉,再不相連?
  桑阡雙手飛快的穿針引線,眼睛全然不看手帕,思緒早已飄離,可那雙手下的圖案,竟然是彷若自己出現了一樣——
  就連那混著胭脂留下的一滴朱砂淚,都那麼恰到好處的滴落在那梅花的芯上。
  我曾說過,不介意你是個家徒四壁的花匠。
  我也曾說過,不介意你是個異類。
  這一個月,你日日與我在這小花園私會,我們一起修理花草,一起聽風聽雨,難道,你竟然來見我的勇氣也沒有?
  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久久的沉默後,張先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這麼一句,讓嗜夢想起了蘇葉。
  依稀記得當初的蘇葉,也曾用如此的眼神看著她。而那時,他想念的不過是他的初戀,薇兒。
  彷若是鬆了一口氣,嗜夢脫口而出:
  “你想起了誰呢?誰在哪裡?”
  張先被這麼一問,整個人愣住,竟然腦袋裡想著“我的狐狸,你在哪裡——”,會如此不自控的將後半句脫口而出。這一切是如此混亂,又是如此清晰。茫然回眸,看見笑忘那一雙很無辜的眸子看著自己,張先低下了頭。竟然
  一閉上眼,小狐狸那雙眼睛還在看著自己。
  輕輕的呼喚了一聲,主人。
  我的狐狸啊,若非為了我,你何苦會成為鬼界重犯,永世不能回來?
  我又如何會為了你,趟進這明知道是一去不復返的渾水,答應了輪回之祖這荒誕的交換條件?
  ——若你幫了這個忙,我就放琥珀狐狸入世。
  ——一言為定。
  言猶在耳,張先看了看笑忘那無限熟悉的臉,又看了看嗜夢那和琥珀狐狸很有幾分類似的眸子,搖了搖頭。
  “我說過我從不說謊的——”張先苦笑而言,“這本身就是個最大的謊言。”
  適逢此時,村長正路過,門外二人,院裡三人,竟然有同一個心聲響起,重重疊疊在一起。
  一個來自張先,一個來自桑阡。
  “其實我們。早已不是主僕關系了。”
  村長哼著小曲,一路揚長而去,便走邊搖頭。“孽緣。”

  第四十八章:爬牆工程全方位動土

  這天晚飯大家是在張先家裡吃的,屋裡桌上吃飯的只有嗜夢,照例是一粒飯咀嚼數十下,一副快升仙的模樣。
  張先在屋頂看日落,白天情緒失控讓他深覺自己不夠淡定,於是要對著落日培養一下悲壯的情緒,好配合當下的心情。
  紫冉和笑忘倆,一手舉著一筷子插一饅頭,一邊吃一邊嬉笑怒罵,糧食渣飛噴。
  桑阡坐在院子中細嚼慢咽,而景澴就蹲在門口一聲不吭的啃饅頭。
  桑阡心裡一股怒火,卻不知該向誰發洩。末了末了,連這股怒火由誰而起,如何而起,自己都糊塗了。
  這是一院子滿腹心事而或毫無神經的人。
  嗜夢透過窗子看著院子裡追打的兩個人,那窗子上的紗是桑阡織出來的,巧奪天工。從裡面能看到窗外的一切,而從外邊卻看不到裡面。
  此刻,嗜夢就猶如那唯一的看客,看著屋外那眾生百態,嚼著不知滋味的白米飯。
  突地,被紫冉追打到窗邊的笑忘突然貼在紗上,擠出一張可笑的臉,叫喊著:“嗜夢救我——我要被扒皮拆骨了——”
  嗜夢一口噴了出來,四下無人,卻還是有些羞赧。
  “不改本性。”嗜夢輕輕嗔怪,剛要起身,卻想起張先當日囑咐的話:“在笑忘療養期間,你盡量不要靠近他,他和你的靈相克。”
  這本是張先的一個隨嘴搪塞的借口,卻在嗜夢心裡抽絲撥繭變得清透。這一個月來,嗜夢日日觀察紫冉和笑忘,審度考量,有一個念頭是越來越強烈。
  看著笑忘貼在紗上那一張怪臉,嗜夢放下筷子,推門而出,笑忘側臉露出一個微笑,嗜夢微微一個點頭,縱身上房。
  笑忘仰著鼻孔贊歎,“好功夫啊——”,話音剛落,紫冉一個劈掌正中他的頭頂,笑忘一陣眩暈,走起了八字步,紫冉在一旁笑的很歡——
  嗜夢在張先身邊安靜坐好,似乎對紫冉和笑忘這對歡喜冤家不曾上心。身邊響起張先一聲,“仙子好定力,小生自歎不如。”
  這個男人已不似白日擁抱她時那般沖動,也不似後來脫口而出不相干的話那般失控,又是一個溫潤如水不知心思的郎中。
  他們只看病,不自醫。
  “不是您給開的方子,說要我遠離他的麼——”
  “你就不怕我有私心麼?”張先笑的有些自嘲,嗜夢搖了搖頭,“我敬你為神,更信你為醫。”
  “如若我治不好笑忘,豈不是無顏見你?”張先歪著頭看看嗜夢,如今他軟硬兼施,底線早已不知退到何處去了,也早已分不清這一切是情不自禁還是有所圖謀。
  張先自己都被繞了進去,可惜那冰山還是萬年常堅。
  “所以你現在便要多剜我幾眼麼?”嗜夢側臉一笑,夕陽垂暮,她那橘色的衣衫輕輕飄動,張先嘴角上揚,“狐狸真的有福。”
  “他——和我一起,不知受了多少罪。都是我害了他。你沒有告訴我實情。”嗜夢此言一出,張先內心不禁一陣緊張,難道這嗜夢,已經覺察到了什麼?
  院子裡無知的狐狸還在和紫冉追逐,如同開始學步的孩子,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張先眼角瞥了瞥他,這笑的歡樂的男人,卻不知道此時此刻,可能就因為嗜夢的一句話,而或張先一個處理不當,他當下就會煙消雲散——
  想到這裡,張先一把冷汗。
  謹慎再謹慎,張先緩緩開口,“你以為如何——”
  “我以為——我和笑忘相克——是和我們的——”
  下面的那個字,吐出的彷彿特別慢,張先覺得時間都凝固了,眼睛盯著嗜夢的嘴型,那一個諾大的“軀”字在他思維深處狂奔。
  “是和我們的——靈——有關。”
  張先已然一頭冷汗,看看院子裡正被紫冉騎在身上嚎叫的笑忘,深呼吸一口氣。還好,狐狸,你總算沒有不清不楚的就這麼去了。
  “和靈有關。”作為郎中的本能,張先顯出一副早已知道的模樣,心裡卻也不知道嗜夢會如何接下去,結果聽到的卻是四個他毫無准備的字。
  那一刻,紫冉正把饅頭往笑忘鼻孔裡塞——
  那一刻,桑阡正慢慢走向門口吃完最後一口饅頭的景澴——
  那一刻,嗜夢張口說了四個字。
  那一個,張先猛地起身,然後身子一歪重心不穩跌下房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平日沉穩的身影,此刻嘰裡咕嚕滾落下來。張先跌在地上,背後炸裂一般疼,心裡早已知道摔斷了幾節骨頭。
  可是這肉體的疼痛也不比方才聽到嗜夢的那四個字來的暴風驟雨。
  那是四個什麼字?
  莫不是“我喜歡你?”
  所有人都在這麼猜著,只有嗜夢肅穆的立在屋頂,那上古之神張先這過激的反應,早已說明了一切。
  她只不過輕輕說了四個字。五極之靈。
  張先忍住劇痛熬好了草藥,卻是遣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嗜夢幫她敷藥。那般“曖昧”,眾人都看在眼裡,只有笑忘搖著桃花扇不以為然的傻笑,笑的紫冉恨不能一巴掌扇過去。
  哎,你怎麼就都不記得了呢?
  你該別扭你該罵街你該撓牆的——可是你如此無傷大雅的圍觀並歡樂,為何這幅畫面本身就有些悲傷?
  紫冉一邊想著一邊揪著笑忘的耳朵出院子去,一邊走一邊氣鼓鼓的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沒良心的沒良心的沒良心的——”
  笑忘看著紫冉那不知為何有些憂郁的眸子,竟然閃爍出平日見不到的女性的柔美,突地捉住了她的手——
  “我沒良心?”笑忘認真的一問,“我有對不起你麼——”
  “當然不是老娘我!”紫冉火冒三丈思維混亂,只聽到笑忘風輕雲淡的來了一句,“那其實,我不討厭你——”
  “難道你喜歡我嗎!”
  “我是挺喜歡你的呀!”笑忘嘴角上揚,眸子裡波光粼粼,看著面前那跟他混戰了整一個月的瘋張女子,露出一抹不可思議的表情,和一種淡淡的女人的滋味。
  ……
  你……喜歡我?
  紫冉愣在那裡。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為何,腦子裡過電一般猛地一抽,顯現出一副從沒出現的畫面:
  小黑屋子裡,月光灑進來,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一啄,那平日嬉笑的男子卻是回了一句,“爺不是出來賣的——”
  那一刻,頭疼欲裂,笑忘當她氣惱,歪著頭試探性的問了句,“你討厭我?”
  紫冉猛地搖頭,又狠命點點頭,再是毫無氣力的搖頭。
  怎麼會討厭,一直都不討厭——只是先入為主的以為笑忘和嗜夢本該就是一起,從沒考慮過另外一種可能性。
  另外一種可能性?
  紫冉愣住了,笑忘,和她?這可能麼?
  吞了口口水,紫冉小心翼翼的問,“那……嗜夢呢?”
  “那冷冰冰的女人,不是在給郎中擦背麼——”笑忘桃花扇掩面而笑,“奸情呀奸情呀——”
  那琥珀色眸子一閃,閃的紫冉直暈。
  “他們今晚奸情,我進不去屋子了——我可不可以去你那裡住?”
  紫冉聽了,直挺挺向後倒去,仰面朝天,視野裡湊過來一只狐狸,一個和她打鬧了一個月的冤家。
  可以。
  看不見屋子裡什麼狀況,只想像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桑阡就有些不自在,況且那蹲在門口毛茸茸的一團,更是時不時的會瞟她幾眼。
  桑阡端起身子,輕輕跨出了門檻,感覺那堆成一團的男人似乎動了動,但又有些僵硬。
  “你——”桑阡欲言又止,只看見那黑暗之中景澴抬臉看著自己的眼神,像是疲倦的家犬。
  “你不是我記憶中的小花匠。”桑阡控制住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我的小花匠,已經死在了我出嫁的路上——
  ——我親手用白紗把他纏死了——你知道麼——”
  景澴抬眼看此時的桑阡,看見她突然露出與往日不同的詭異笑容,那平日高貴的氣質,此刻參雜了一息鬼魅。
  他不自覺的站了起來,“你怎麼了,小姐?”
  桑阡似乎是被侵犯一般警覺的向後退去,那冰冷的眸子很是陌生,脫口而出的竟然是:“我得殺死你——我親愛的夫君——”
  下一刻,從桑阡袖中突然飛出白紗,緊密的纏繞在景澴的脖子上,景澴來不及掙脫,只感覺到一層細密的禁錮。
  層層疊疊,越纏越緊,卻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愛——
  是的,因為愛,所以那纏住他的白紗,在跟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顫抖。
  他能感覺到她的憂郁,也能感覺到她的哀傷。
  盡管此時,她已不是小姐。
  幾乎要背過去的前一秒,景澴朦朧中想起村長最開始介紹各戶人家的時候說的話:“這是一戶小寡婦,據說用白紗把自己的丈夫給纏死了,你可要小心——”
  屋子裡對坐著張先和嗜夢,兩人注意力此時全放在那害的張先跌成重傷的四個字,完全沒有發覺院子口,景澴正在被“走火入魔”的桑阡謀殺。
  嗜夢一指那一碗張先調制的草藥,說,“你還是轉過身來吧,我一邊給你敷藥,一邊告訴你。”
  張先有些尷尬的發出了一個悶悶的嗯,嗜夢一愣,“怎的,不情願?”
  “不,不習慣。”張先迅速的說,“我從未和一個女人——如此親密——”
  “你是不有個她麼。”
  張先突然拉起嗜夢的手,在手心裡寫下了一個“它”,然後抬頭看了看嗜夢,說,“是它。”
  “它?”
  “它。”張先眼角泛起暖意,“我的僕人、寵物、朋友、知己——實際上在過去那段了無生趣的為神的日子裡,它是我身邊唯一的存在。”
  “做神也會寂寞麼?”
  “當然寂寞。”張先看著嗜夢,“無休無止不眠不休的等待,你該懂。”
  嗜夢點了點頭,“原來我這九世成神了。”
  張先笑出聲來,“可不是麼。”
  嗜夢也噗嗤一笑,然後再一指草藥,張先搖了搖頭,轉過了身子,嗜夢輕輕褪下他的衣衫,那骨頭的錯位斷節,本是看不到的,卻因為張先服用了特殊的幻界草藥,此刻顯現無疑。
  “摔得不輕。”
  “早說過,我是個人,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當然——啊——”
  “疼?”
  “當然!”張先一皺眉,嗜夢一樂,“虧你還是郎中。”
  張先咬緊牙關,不再發出一聲,沒有對話的小屋子裡,泛逸著藥味和尷尬。張先能聽見自己喉結的不安,能聽到自己骨頭的錯落,能聽到嗜夢的手在他的背上劃過的時候那皮膚的抖動——
  疼,而有一種近乎畸形的快意,在本無凡心的張先每一根骨頭上蔓延開來。
  好久好久,沒有人相伴了。
  原來,是寂寞了。
  張先閉上眼睛,依舊能看見那從不安分的狐狸,依舊能聽見自己和輪回之祖許下的那個不光彩的諾言。
  若不是不能談及“拆散笑忘和嗜夢”的原因,張先會不惜所有把自己那一切不良的初衷和猥瑣的念頭告訴她——
  如今不說有愧,說了有罪,涉及狐狸和笑忘兩個人的命運,張先再一次把自己堅守的那驕傲的底線踩在現實的腳底,硬著頭皮說:
  “這感覺好熟悉。”
  感覺到嗜夢抵在自己後背的手猛地抖動了一下,牽連的他受挫的骨頭跟著又是一疼,來不及多想,只聽到嗜夢幾乎是疾風驟雨般反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張先卻沒有達到目的的滿足,只是有如盤算好的那般轉身向她,呼吸深淺,眸色交融。
  “我似乎也有個她。”
  張先在嗜夢的嘴唇上,用手指肚輕輕寫著,一筆一劃。那指尖令人迷醉的藥香,沁人心脾。
  橫豎撇那,整整七畫。
  你。

  第四十九章:搭檔關系到此終止

  紫冉推開自己那孤獨小院的門,記起當初跟三爺領房的時候,明明是三人一起,如今卻少了嗜夢——
  總覺得有些恍惚。
  “你家院子不錯,這向日葵有意思。”
  笑忘失憶這個月,都是紫冉天天往張先那裡跑,笑忘從未回來過,對一切自然是毫無印象。此刻,看那狐狸搖著扇子逗著向日葵,那向日葵羞澀的搖擺,紫冉臉一紅——
  真是人比葵花艷,狐狸乃怎麼能如此妖孽。
  “你進屋子來……麼?”紫冉哽住了,手中的紫籐弓已經全當拐杖來用,整個人都快站不住了。
  “你家屋子沒有張先的大啊。”
  “就我一個麼。”紫冉看著小狐狸對葵花比對自己更感興趣,有些免不了的失望,卻強顏歡笑,“一個人,地方大了,很冷的。”
  笑忘把視線從葵花上轉到紫冉身上,“紫冉——”
  那一聲無限嫵媚,讓紫冉心咯登一下,聽到笑忘一聲,“你穿的和村裡其他人都不太一樣,你不是這村子裡長大的?”
  紫冉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用的布料確實比正常女子少了點,而且更像是隨時准備沖出去打一架的裝備,再配上自己這紫籐弓,真是與眾不同。
  “我是仙人麼,仙人還記得吧,我教過你,你是個半仙,我是個仙人——”紫冉點了點笑忘,又指了指自己,“笨蛋狐狸,記住了?”
  “那你是這村子裡長大的?”
  紫冉笑了,剛想說,“這村子裡可都是神——”,又止住了這句話,恐怕這麼一說,不知道狐狸又要纏著她刨根問底說到哪裡——
  不是她不想說,只是有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
  畢竟她的記憶,也只有七年零兩個月。
  其中七年,都是在輪回之祖那什麼都沒有的幻界大殿裡聽故事度過的。
  想到這個,紫冉不免消沉下去,笑忘看了看她垂下的頭,舉起扇子為她扇風,“難不成你也什麼都不記得——”
  這只狐狸啊,就算什麼都不記得,還是那麼鬼。
  紫冉只能點點頭,笑忘卻是一句,“那我們真是同病相憐,而且我們都很堅強對吧——明明我們什麼都不記得,卻每天都笑的嘻嘻哈哈,你看那什麼都記得的張先和嗜夢,總是冷冰冰的臉孔——”
  那麼令人溫暖的笑容,那麼契合她心靈的話語,讓紫冉那一瞬有了想哭的沖動。正是醞釀情緒的時候,突然院門被推開,一抹橘色的影子在夜色裡飄忽,飛揚的髮絲流連出一道軌跡,那面色微白的女人緊緊握住笑忘的手腕,堅定地說了句,“跟我走——”
  嗜夢。
  單是那一個影子,足以讓紫冉心驚肉跳,但是那一個聲音,也足以讓紫冉退卻三分,更不用說她整一個人就這麼出現,暴風驟雨般不由分說的氣勢而來。
  可是,在笑忘被嗜夢拉扯著往院子外去的時候,那紫冉卻是不由自主的拉住了他另一只手
  ——
  “疼,疼疼疼——”笑忘呲牙咧嘴,嗜夢忸頭一看,那紫冉的半截身影露出來,紫籐弓在手發出幽幽的紫色光芒,紫色的眸子第一次發出暗光,那般堅決。
  “不,他今晚留下。”
  “紫冉——你不明白——”嗜夢剛想說什麼,卻是被紫冉生生打斷了,“我當然明白,你和笑忘麼,我一直都看在眼裡呢。”
  嗜夢沒有放開手,但是整個人正式轉過來,在紫冉面前站好,整個人平淡如水,問,“什麼意思?”
  “張先就是你的九世戀人吧。”
  紫冉故意在笑忘面前重重說了“戀人”這二字,嗜夢猛地一抽,不由自主去追尋笑忘的眼神,可迎接她的,卻是他一副看熱鬧的姿態,嗜夢頓時心裡一涼。
  算了,和一個失憶的人計較什麼呢。
  迅速說服了自己,嗜夢抿了抿嘴,調整好表情,“是又怎樣,與你何干。”
  “和我無關,只是,你也告訴過我,笑忘就是我的九世戀人,我想,你不是撒謊的吧。”紫冉握緊了笑忘的手,笑忘不知是被她這一句所吸引,還是被她捏痛,猛地轉過頭看了看她。
  紅唇啟,近乎甜膩的聲音灌入嗜夢耳裡。“怪不得我對你一見如故呢。”
  說這話的,竟然是你麼,笑忘?
  那個陪我生生世世,卻欠我一個結果的笑忘?還是說,這就是你給我的結果?
  早知如此,不如與你肆無忌憚的相擁,讓你吐血到軀滅靈散!
  嗜夢心裡一縮,明知道自己這只是一時義憤,胸口卻還是一陣發悶,本是想說的正經事統統吞回肚子,那握著他手腕的手,慢慢松開,自然垂下,彷若這樣就能劃清界限。
  紫冉釋然的吐了一口氣,仰起一張明媚的臉對著笑忘說,“我們都是失憶的人,卻還是能找到對方,這就是緣分。”
  笑忘桃花扇掩面而笑,那琥珀眸子,倒映的卻不再是嗜夢。
  為你一身新裝美顏如何,為你踏遍江湖尋醫又如何,為你忘卻南柯公子如何,為你涉足那糾纏不清的五極之靈的陰謀又如何?
  假使你忘了我。
  嗜夢踉蹌幾步,喃喃而語。“眾人皆忘又如何,我記得。想不到,這一句,最後說給的不是南柯,竟然是你——罷了——”
  話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笑忘沒有去追,只因那一只手還被紫冉緊緊握住,不肯放開。
  “我是否該君子一番?小追一下?”笑忘詢問紫冉意思,紫冉被這麼一句問到,頭中再次炸雷,腦中迷幻著一副在高牆深院的景象。
  畫面中仍舊是笑忘,仍舊是自己,仍舊是桃花扇,仍舊是那調侃的措辭,說的卻是,“抱歉,小人不救美。”
  ……小人……不救美……
  紫冉喃喃,笑忘一聲“啊?”,紫冉愣愣看著笑忘,一笑,“我只是好像想起了我們過去的事情,那可能是在九世之前。”
  “九世以前?那不是千年前?”笑忘反問,“那我這九世,都是和誰在一起呢,嗜夢嗎?”
  紫冉一時語塞。
  從輪回之祖那裡了解到的來看,的確如此,可是如若此時承認,本是那樣愛過嗜夢的笑忘,是否會就這樣離開自己?
  一個人,好冷。
  屋子很小,很大,裝不下一個人的寂寞,只能填滿兩個人的慰藉。
  紫冉望著笑忘,撒了一個她認為無關緊要的謊言。“沒有,其實這九世,我們都在一起,只是我們都不記得了。”
  對的,其實我們在一起,只是不記得了。
  紫冉不知,這一句,抹去的不是笑忘的九世。而是笑忘,和一個叫做嗜夢的女人,這九世一切的快樂與憂傷,過往與來世。
  待那嗜夢游魂野鬼的漂浮回張先的院子門口時,張先正奮力搶救已經昏厥的景澴,連頭都來不及抬,脫口而出。
  “快點,通夢!”
  嗜夢苦澀一笑,“我已經准備好了。”
  張先一愣,扭頭一看,院子門口,形只影單。
  “他呢?你不是去紫冉那裡找笑忘去了麼?”
  “對的,我去了,但是沒能帶他來。”
  嗜夢正是說這一句時,景澴突地開始呼氣,張先摸一把汗,對那恢復呼吸卻意識模糊的景澴說,“終於從鬼門關回來了,你要真是去了,我莫不成還要和鬼差要人?”
  這一句,又是不經意撥動了嗜夢的思緒,那曾經也有一抹紅袍,以鬼魄之身,闖入鬼符向鬼差要人——
  只是不知是否是她在自作多情,也許從一開始,他闖入鬼符的目的,就不在她身上?
  是為了紫冉麼?
  她實在無可指責,畢竟她也為了九世戀人南柯,讓他空等九生。
  此時狼狽,只是天理循環,因果報應。
  “別發呆了——笑忘不在,她怎麼辦?”張先一指那被青籐敷在牆上,周身白紗飛舞的桑阡,“這是夢魘,沒有笑忘——”
  “沒有笑忘,我一個人,也可以。”嗜夢閉上了眼睛,回想那次皇宮之中入鬼符,不也是靠她一個人?
  說到底,笑忘和他的捕夢網,也只是一個支撐罷了,讓她安心而去,安心而回的保障。
  她如一葉扁舟,他如一方碼頭,如若失去了他,她依舊能揚帆遠航,只是不知道前方海水茫茫,駛到哪裡會徹底覆滅——
  “他來了也沒有用,他已經不記得如何使用捕夢網了。”嗜夢沒有流淚,語氣依舊平靜無常,張先卻在這沉寂中,感受到她非比尋常的悲愴。“他與我的搭檔關系,也許就這麼結束了吧——我不再需要他,他也不再記得我。只是……”
  只是可惜,我們只差四朵桃花。
  功德九世,差就只差,四朵桃花。
  景澴醒來的時候,身邊坐著一個張先,又翻弄著新的無字詩集,不遠處的牆壁上,桑阡似已安靜下來,而嗜夢就在她身旁,一動不動猶若雕像。
  感覺到脖子上一陣辣,景澴伸手去摸,被張先喝住,“別碰,我敷了藥。”
  這時景澴才如夢方醒,猛地起身,那身手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頹唐邋遢,背也不駝了,眼中流露出狼的眼神。“小姐中邪了。”
  “不是中邪,是夢魘。”張先翻過一頁書,“不過桑阡命好,正碰上專治這疑難雜症的嗜夢仙。”
  “她若治的好小姐,我為她做牛做馬。”
  “嗜夢既不種田也不買賣,要你做牲口干嘛。”張先故作冷靜的回答,只是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汗,暴露了一切心事。
  “勞您二位費心。”不知不覺,那景澴說話竟然不磕巴不諾諾了,彷若暫時忘記了穿那層偽裝的外衣,露出了本質。張先斜眼一瞟,“初次見面啊,景澴,看來這一勒,也並非壞事。”
  景澴一愣,來不及裝傻充愣,張先單手扣下詩集置於石桌,開門見山,“今天先饒了你,他日一定要當面問清你這裝的狗熊一般是所為何事!”
  景澴默而不語,張先打破沉默,“方才我們正在屋子……有重要的話要說,可巧你被桑阡快要勒死,你拋下了草籽一路蔓延到我屋子裡給我報信——”
  “打擾二位了。”
  張先被這麼一句話哽住,說到打擾,確實打擾,只不過不是景澴所想的那般。
  那時那刻,張先在嗜夢唇上畫了一個“你”字後,只聽到嗜夢一句答復——
  “我們來說說五極之靈吧。”
  想到這裡,張先只能無奈一笑。又是惦念那四個字,張先對景澴說到,“景澴,當年幻界有一種仙草,和那鬼界的回頭草可謂是並根雙生,叫做入夢草,你可知道——”
  “什麼幻界,我不知道,可是那入夢草,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東西,能幫助你入別人夢境的——”
  景澴從隨身攜帶的口袋裡抓住一把看似並無太大區別的草籽,突然揪住一顆,“這個。”
  “嗯,回頭草能讓人逆行奈何橋,去往鬼界,而入夢草異曲同工,能進入夢魘。這麼說吧,你這顆草籽,能幫助我,進入你家小姐的夢魘。”
  “你要進入夢魘幫助嗜夢?”景澴蹲下將草籽埋入土中,“這草要使用者鮮血澆灌,你真的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張先撩開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
  “難能郎中先生您如此情深。”景澴仰面,張先苦笑,這看似愚鈍實則看盡一切深埋於心的扮豬吃虎的男人,實在是一次次誤讀了自己的行為。
  所謂非去不可,並非他要去幫嗜夢什麼。正所謂術業有專攻,入了夢魘,他只是個看客,什麼都做不了,可是入了夢魘,便有一件事可以保證。
  在那個相對安全的結界裡,他們才可以,徹底談及那四個字。
  五極之靈,一切陰謀的起點和終點。

  第五十章:原來你也在那裡

  嗜夢的元神輕輕的降落,腳尖點地的一剎那,那剛落過雨的石子路讓她不禁一滑。
  江南風景,煙雨蒙蒙,一個女子撐一把有些扎眼的白傘,慢慢走來。雖然發式不同,衣著不同,嗜夢還是一眼看出,這就是前世的桑阡。她那眉宇間流露出的與溫潤外表不和諧的尖銳,一眼就鑽入嗜夢心底。
  到底是從神化人,骨子裡那不同尋常的味道,即使經過了生生世世的輪回,嘗盡人世間心酸,終究不能磨平。
  她信然從嗜夢身邊經過,面目祥和,姿態自若,未見得有絲毫夢魘中或慌亂或情殤的常態,只是那碎碎的步子,漾著江南女子的風情,卻也有一絲掩不住的心事。
  夢到這樣的場景,那桑阡怎會狂亂到用白紗殺人?
  嗜夢皺了一下眉頭,跟在桑阡身後,那細密的雨黏在身上,像是越來越深的心事,桑阡一拐,碎碎步子猛地一停,嗜夢隨即跟著停了下來,打住一瞧,卻是個白面書生在屋簷下避雨,見了桑阡,先是情不自禁的一個微笑,然後是故作姿態的一個側臉,彷彿要拉開什麼距離。
  桑阡微微一點頭,然後目不轉睛的從他身邊而過,那白傘上的水珠散在他眉間,那一刻他欲說還休的樣子,倒是有些面熟。
  只是為了跟上桑阡的步子,嗜夢不得不快步跟上,和那避雨的男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只瞥到他手指上,竟然纏繞著一節青籐。
  這倒是不常見。
  那一刻略有所悟,卻是沒有深究,嗜夢緊跟著桑阡,看她穿過這九曲十八彎的巷子,卻是柳暗花明,轉眼人已進入繁華的主街。看那白紙傘素衣很有些飄飄欲仙味道的桑阡,徑直進了最喧嘩的一處——
  嗜夢來到門口,仰面一看,竟然是青樓。
  好在是夢中,她可以自由來去,隨便隱身,倒也是臉不紅心不跳的就跟進了這主街上最喧囂的青樓。桑阡的背影在這花紅酒綠之中甚是明顯,那一抹飄忽的白倒成了最明艷的顏色,人剛到樓梯口,就被等徒浪子攔下,張口一句,“仙仙姑娘,你這是為哪個情哥哥掃墓去了——”
  桑阡的前世,原來是青樓女子仙仙。
  每一世的際遇真的很不一樣。此時來尋花問柳的老爺哪裡能想到,這唯他們所欺壓蹂躪的柔弱女子,下一世也會生為小家碧玉得人服侍?
  又有誰會想得到她曾經是那幻界高高在上的神?
  莫笑人短,莫羨人長,不過是今生你得意,來世我登場。
  嗜夢看著桑阡彬彬有禮的後退三分,既沒有掃了那人的興致,又沒有失了自己的身份,“沾染了一身晦氣,但我沐浴更衣,再來侍奉各位——”
  話已至此,嗜夢大體明白那路上相逢的公子,為何會避讓三分。說什麼賣藝不賣身,在此亂地,豈能盡入人願?
  不過只是一廂情願自我麻痺,那樓內的眼,樓外的口,早已看的腐爛說的猥瑣,所謂清白,不過是清清白白的下賤。
  只是不知,這一切,和她的夢魘,和她那“白紗殺夫”,到底有什麼聯系?
  桑阡的夢魘像是一支江南小曲,吱呀吱呀的慢唱,可嗜夢大抵是沒有這般的時間和耐心一探究竟了——
  沒有笑忘,沒有功德簿,她始終懸著。
  就是這個時候,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嗜夢一抖,眼前頓時閃過的是一襲紅袍,有些欣喜的轉身——
  轉身只是一個溫潤如水的張先。依舊是手握詩集,一只手指抵在她的唇上,說,“抱歉,耽擱了。”
  嗜夢淡淡一笑,“不打緊,還沒進入正題。”
  張先一觀望這眼前的局面,說了句,“神隱村總是等著這些人回來,聽村長說過,上一世桑阡沒有回來。”
  “怕是還沒有來得及等到你們,就已經香消玉殞轉世投胎了。”
  “只是這般寧靜的女子,這樣平淡的夢,怎會讓來世的桑阡,成為入魔似幻的殺人凶手?”張先沒有忍住滿腔疑問,“不會是——嗜夢仙,你判斷錯了吧。”
  嗜夢沒有否認,因為這未經過捕夢網證實過,她確實也是不知。
  “既然來都來了,不要浪費這麼好的機會,我們——”張先靠近一步,嗜夢呼吸一緊,張先如扳回一局一般得意笑笑:“談談五極之靈好了。”
  觥籌交錯,奢靡鼎沸,卻是有一男一女坐在廊臂之上,從所穿衣著到交談神態皆和四下格格不入。
  卻沒人能看到他們,他們既是這真實中最夢幻的,也是在一場夢境中唯一的真實。
  “這件事還要從你的朋友白刃在喉說起。”嗜夢娓娓道來,“七年前,笑忘……因為某個原因,闖入了鬼界,被鬼差禁殤拿住。”
  “我聽說了那鬼差是個狠角色。”
  “嗯,笑忘被囚禁了七年,就在為他尋刀,而那刀,自然就是後來的白刃在喉。”嗜夢看了一眼張先,“想必你早就知道,他是水極之靈。”
  “嗯。”張先歎一口氣,“誰叫村長偏偏要我恢復神的記憶,這幾世不記得,就記得入世前的那些惡心事——”
  “我看你對五極之靈反應很大,果然,我們陷入的麻煩不小。”
  “很大。”
  “有多大?”
  “大過神——”張先看了看嗜夢,皺緊眉頭,在她手心,畫下一個五角星,“這一切,已經超越神的征戰,這有關於祖。”
  自化的三祖?
  嗜夢嘴微微張開,發不出一個音節。
  笑忘,你素來一身麻煩,還嫌不夠,現在你拍拍屁股失憶了,丟了個爛攤子給我?
  嗜夢胸口一股悶氣,臉色陰沉,“怪不得在幻界,輪回之祖只叫了他進去。”
  張先點點頭。
  “他不過半仙,為何這等大事,他聽得我聽不得?”嗜夢向來有一語中的的本事,“笑忘在入鬼界之前,究竟和三祖是什麼交情,他難道也是個神不成?”
  “這個嘛——”張先欲言又止,轉而說,“你也知道,笑忘是附在我的琥珀狐狸的身子上了,他原先什麼樣子,我也不知,至於我們幻界是否曾見過彼此,卻也是很難知道了。”
  “先不說這個,白刃在喉曾告訴我,除了他以外,還有四個,這五極之靈是當年望自化後留下的,究竟這五極之靈聚在一起,有什麼結果?”
  “看來他倒是跟你說了不少。”張先抿嘴,“我是在三祖自化前就入人間界的,走之前還和那位魑魅吵了一架——那家伙麼,妄自尊大,野心勃勃,要把人間界夷為平地,保留大同世界的高貴物種——雖然這麼說有些令人不爽,但是三祖之中,論起靈力,魑魅為最上,望次之,源生最後。”
  嗜夢沒有搭話。源生自化後留下的結界足以阻擋神妖,如今輪回之祖在眾神之中也絕對是翹首,如此可以想像,當初源生的靈力多麼驚人,也可以想像,那望和魑魅,更是怎樣的境界。
  如若三祖沒有自化,這般可以主宰萬千生靈命運的靈力,是多麼可怕的存在?
  “我走的時候已經聽到風言風語,望和源生會聯手對付魑魅。也聽說,魑魅的靈力分給鬼界眾生的部分,實在只是一隅,他絕大多數的靈力,都鎖在幻界制高點,鎖靈台。那個高台,是只有三祖的靈力才能夠開啟的——而將魑魅的靈力鎖在其中的,正是望的靈力,也就是——”
  張先在嗜夢手心,重新又畫了一遍五角星,一邊畫一邊說,“五極之靈,就是打開鎖靈台的鑰匙——”
  “若是打開了,會怎樣?”
  “望已軀空,單憑輪回之祖,無法抵擋魑魅。”張先面色蒼白,在這絲竹於耳的吵鬧青樓,說的每字每句都清瀝分明。“那時,生靈塗炭,再無什麼能禁錮那絕對的權力和欲望。”
  入夢草的作用有限,張先說完這番話後不久,就不得不退出了夢魘。
  這廂華燈初上,只留嗜夢一人形只影單。想起張先那一番話,縱使嗜夢想集中精神,眼前這小小一朵桃花的夢魘,卻再攏不住她的心思。
  天下大亂,怎樣也比一個“桑阡弒夫”來的要緊,嗜夢看著仙仙和客人們你來我往,很難看出什麼端倪,於是元神一收,從夢魘中退了出來。
  元神歸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一旁一臉疲倦的景澴突地驚醒,一臉激動的箍住嗜夢的雙臂,那神態動作早已沒有了先前的扭捏卑微——
  “如何——如何——她……還好麼?”景澴眼神赤誠,嗜夢抱歉一語,“可能是我判斷錯了,我看——”
  景澴猛地放開了她,向後退去幾步,嘴唇顫抖,聲音也大了起來,“你,你——你就這麼回來了?那她呢?她呢——”
  “她很好。”嗜夢心思不在桑阡,只是滿院子尋著張先的身影,滿腦子都是三祖都是五極,卻是迎面被景澴質問:
  ——她怎麼會好?我問你,她在那煙花巷賣笑求生,她怎麼會好?而你這麼容易就放棄了麼?如果那人是你呢?如果那人是你,你會好麼?嗯?
  嗜夢只能回答一句,“抱歉,因為有別的事,我沒有照料到她,在我看來,她看上去似乎——”
  “什麼叫別的事?你在桑阡的夢魘中跟我說他媽的別的事?!你——”
  景澴揪住嗜夢的衣襟,卻被一聲溫暖激動的聲音喝住了。
  被青籐纏住的桑阡已經醒了過來,冬日清晨的陽光灑在臉上,很明媚。
  “你又動粗了,小花匠。”桑阡幾乎喜極而泣,“你果然還是我的花匠。”
  景澴愣在那裡,來不及偽裝出一副烏龜的外殼,狼一般的眼睛雪亮熾熱,胸膛一起一伏。
  那纏住桑阡的青籐,慢慢松開,爬向景澴,從他袖口向袖子裡蔓延,留下一小節纏在手腕上。
  嗜夢低頭不知如何回答,卻是瞥了一眼這花匠的手,那青籐纏繞的一瞬間,電擊一般抬眼向望——
  景澴,你是如何知道桑阡的前世是個妓女?
  眼神落在他那只纏繞著青籐的手,夢魘裡外,無限重合。
  原來,你也在那裡。

  第五十一章:我本是美大叔

  這一天快要落日的時候,張先的院子裡,傳來了殺豬的聲音。
  哦,不,是殺狼。
  景澴被笑忘和紫冉一邊一個夾住,動彈不能,雖然滿院子的花草都聽他指揮,但是在桑阡盈盈微笑之下,景澴斷不敢輕舉妄動。
  桑阡手指掐著一支小刀,小拇指微微上翹,如一朵蘭花。刀片輕輕蘸著張先調配好據說是“割了肉也不會出血”的藥水,然後在景澴面前那麼一閃,反射出一片夕陽的迷離。
  嗜夢看著他那欲說還休有些閃躲的眼神,微微一笑。
  怪不得夢魘之中那避雨的男子側臉的那一瞬間,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原來,是你。
  人是多麼善於偽裝的動物啊。
  那胡子拉碴的自卑大叔,從來都是把目光獻給大地,怎會讓人把他和那風度翩翩的白皙少年聯繫在一起?
  一旁拉住景澴一只胳膊的紫冉,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這大叔快要五十了吧”,心裡一陣悸動。那刀片抵在他臉頰的一瞬間,桑阡還沒顫抖,紫冉先尖叫起來,桑阡瞪了他一眼,手一點都沒有抖——
  那由內散發出來的氣質,是紫冉再怎樣也學不出來的。
  刀片細密的滑行在景澴的臉頰上,桑阡目光沒有停留在刀片上,而是聚焦在那刀片劃過的肌膚上——
  那麼熟悉的氣味,那麼熟悉的顏色,近在眼前,曾經曾經,她的吻,曾毫無吝嗇的在這上面打下痕跡。
  如今長滿的鬍鬚,似日子的青苔,而她正用自己最執著的利器,攻破這不告而別的男人最後的防線。那刀片在肌膚上留下的質感,竟然讓景澴不僅戰栗,尤其是對上桑阡坦白直率的目光,更是從內心深處滋生出一種快意——
  那冰冷的刀片,喚起的竟然是往日那輕柔溫暖手指的觸感,一點一點攀爬過他布滿歲月偽裝的外表,直達他千瘡百孔的內心。
  是什麼讓你不辭而別?
  是什麼讓你忍辱偷生?
  是什麼讓你掩住全身的光芒,蜷縮在自己的殼裡?
  桑阡用眼睛在詢問,景澴用呼吸在回答,那起伏的胸膛,和那刀片運動的節律,竟然有絲絲入扣的和旋。
  夕陽打在左臉,露出一半干淨的臉,紫冉吞了口口水。
  美大叔。
  半張臉的美大叔。
  隨即紫冉瞪了一眼笑忘,“喂,跟我換位置。”
  笑忘搖頭晃腦說,“不換,輪到我這邊了——”
  “你換不換!”
  “不換!”
  兩人同時放開景澴,露胳膊挽袖子又要雞飛狗跳。雙手終於解放的景澴是本能的伸手去擋桑阡的手,桑阡卻一點退縮的意思也沒有,只是問著:
  怎麼,你還不肯以真面目對我麼?
  那一句,提問的明明是桑阡,問給的明明是景澴,不知為何,嗜夢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夢魘中那一刻——
  江南雨巷,青樓女子仙仙對著白弱書生微微一笑,說著,怎麼,你還不肯以真面目對我麼?
  輪回轉世,猛然回首,竟然是一般景色。
  村裡少了個猥瑣的駝背,多了個俊俏美大叔。
  不大的村子,消息不脛而走,人人都搶著要來一睹這華麗變身的美大叔的風采。村民踏破了三爺家的門檻,而作為鄰居的紫冉自然也是受到了牽連,那些從正門進不去的,都從她這一側翻牆——
  幾天下來,村子裡的流行語變成了,“走,去紫冉哪兒爬牆去——”
  “你們都給老娘滾蛋——”
  這天一大早,從紫冉院子裡嗖嗖嗖射出幾支箭,幾個人狂奔出紫冉的院子。箭比人快,那金屬的光澤射穿了九天,其中一支箭就正好穿過了正要進門的張先和嗜夢中間。
  嗜夢被箭的流光燒焦了一絲髮梢,卻是面色未改,而那離著箭十萬八千裡遠的張先,卻是面色抖得一變。“這就是打敗了禁殤的箭?”
  “沒錯。”嗜夢淡淡回答,“也不知紫冉和老祖什麼交情,不僅立即轉生,而且還靈力大漲。”
  張先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一字一句的說,“我知道。”
  “你知道。”嗜夢玩味了一會這句話的意思,眸子閃過一絲憂慮,“不會是——”
  “正是。”張先深呼吸一口氣,“禁殤可以操控炎咒,五行之中,木生火,想必禁殤的靈力屬木——”
  說到這裡,嗜夢閉眼凝思,往日一幕幕回閃,突地就想起雪山決戰那時,笑忘本是操控不了妖刀,是她一句話點醒了他。那時她說的便是:“笑忘,依照五行,土克水,所以刀匣也是粘土做的。”
  正是聽了她這一番話,笑忘將大刀一刀插在地上,那刀一沾到土壤果真就不再亂顫了。
  一切到這裡,本來都是通順的。怪就怪在,刀刺向了禁殤,刀尖到他眼前,刀身卻再不能推進一分。最最蹊蹺的是,那附屬在刀上的靈氣突然間變成藍光,自左右分開將禁殤包圍。
  那時禁殤的大笑,此刻回憶起來有些反諷。“刀識主人,看來這刀果真是該屬於我的。”
  嗜夢睜開眼睛,也是深呼吸一口氣說,“土克水,禁殤和刀匣一樣,可以克水極之靈,怪不得當日那水極之靈的妖刀傷不到禁殤。”
  “而輕易能制服他的紫冉,恐怕也不是簡單的靈力大增那樣簡單,怕就怕,紫冉正巧是禁殤的死對頭。”張先眼裡閃過一絲難言的恐懼。
  “金克土。”嗜夢代替張先說了出來,“紫冉是金極之靈。”
  中午眾人一起圍坐在張先院子裡吃飯,門外還經常有看熱鬧的來偷窺。
  吃著吃著,桑阡把筷子啪的一放,轉身沖著門口大喊,“看什麼——這是我家男人——”
  小烏鴉多麼自由自在的飛過,池塘邊蛤蟆叫三聲,紫冉眼神中流露出頂禮膜拜的光輝,嗜夢嗆到了連連咳嗽,張先拍了拍她的後背,笑忘看看嗜夢又看看張先,那眸子裡的狡黠讓嗜夢和張先同時警覺:
  “你看什麼呢!”
  異口同聲。
  笑忘一口飯噴出來,卻不敢沖著紫冉或是張先,於是臨時改變方向沖向了無辜被圍觀無辜被宣布占用無辜扒著飯的美大叔景澴。
  飯粒從他充滿成熟男人魅力的臉滾下來的時候,笑忘正人畜無傷的說,“張先,嗜夢,你們越來越像兩口子——”
  話沒說完,感覺一只有力的手揪著他的脖領子,一下就把他提了起來。張先閃過一絲驚慌的神色,卻對上景澴那表面強勢實則穩忍的眼神,看著可憐的小狐狸被提在半空中也沒有搭話。
  景澴手一放,笑忘一屁股摔在地上,紫冉只是沒心沒肺的狂笑,“活該!”
  笑忘哭喪著臉說,“可憐我一只好狐狸,左狼——”笑忘看了一眼景澴就縮回了頭,“右虎——”笑忘點了點紫冉這只母老虎又點了點嗜夢,“前有冰山,後有怪醫,最最慘的,還要提防桑阡半夜夢游用白紗纏死我——”
  本是歡樂祥和的氣氛,被笑忘最後落腳的一句話,給浮雲了。
  本是已經准備開始微笑的景澴,突然開始嚴肅。
  作為猥瑣的駝背大叔,嚴肅也就罷了,當美顏大叔皺眉頭時,那一股山雨欲來的氣勢,帶來的強氣壓覆蓋整個院子,花草開始嗖的瘋長,本來在圍觀的無辜群眾嚇得烏拉亂叫,七零八落的跑開——
  “景澴,不要破壞我院子裡的花卉。”張先慢悠悠的說,“尤其是我讀書的燈。”
  那一盞螢火草已經撐破了燈罩,肆意蔓延出來,如同景澴的情緒。
  笑忘吞了口口水,“我終於知道你為啥低調了——因為你變身後破換力……呃……”
  景澴不聲不響重又坐下來吃飯,桑阡故作平靜的說,“這又沒什麼,你以後小心點就好了。”
  景澴的粗糙大手突然撫上桑阡的手,那本是靈巧的織布的手一陣慌亂,景澴卻是沒有放開。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
  桑阡仰面看了看這不太愛說話的男人,“你害怕麼?”
  “害怕。”
  “這是我的夢魘,你有何好害怕的呢。”桑阡故作輕松的一聳肩,“下次我要勒死你的時候,你用青籐把我捆起來。”
  “你的夢魘,就是我的夢魘。”
  ……
  ……
  “哇塞,酷啊。”紫冉筷子掉落在桌子上,狠狠剜了地上懵懂的笑忘,“學著點。”
  嗜夢一直在一口接一口的吃飯,沒有說話,只是眼睛也時不時飄過笑忘的方向,總覺得米飯卡在喉嚨,有些澀。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怎麼找到了我,我便怎麼發現的你。
  ——如果我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你會如何?
  ——那我就闖進去。
  ——喲,真巧,又見面了,上來。
  ——我們的位子,在那邊。
  ——你不想找南柯公子了麼?
  ——只要你沒事
  往昔對白,入驚濤駭浪貫耳,沉溺心裡,終成一攤沼澤,越掙扎,越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嗜夢沒有說什麼。連周遭都聲音都似乎聽不見了。
  只能聽見紫冉明媚的笑,說著,學著點。
  紫冉,笑忘他,也會說很多甜言蜜語呢。
  嗜夢低下頭,張先的鼻息在耳邊響起,說著,“我是否也該學學呢?”
  嗜夢脖子一梗,終於說道。“這樣已經很好。”
  紫冉依舊在大笑,笑忘在混沌不知的回應。
  桑阡依舊在臉紅,景澴在沉默是金的回應。
  嗜夢依舊在暗傷,張先在溫潤如水的回應。
  這似乎已經是一個絕妙的平衡,誰都不該說什麼掃興話來破壞這奸情和曖昧。
  只是,景澴還是那樣老實,終於還是用那磁性的嗓音,打破了桑阡對這一句難能可貴的甜言蜜語的回味——
  “你的夢魘,就是我的夢魘。”景澴握緊了桑阡的手,“我們的夢魘,是連在一起的——”
  ……
  你不是想知道當初我離開的原因麼?小姐。
  其實如果嗜夢仙能多等一會,就會看見的。
  因為在你出嫁前一天晚上,我開始做夢,夢魘中,我親手殺了你。
  景澴發出最後一個音節,聲音哽咽。
  “前世,我的刀插進你的胸膛,那血的溫度,我一直都記得。——一直。”

  第五十二章:張先的答案

  嗜夢雙手牽著桑阡和景澴,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四周站著的那些相干的不相干的圍觀群眾。
  笑忘照例只是欠抽的扇扇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絲毫不曾為她擔心。
  張先和村長竊竊私語,紫冉攔著大批撲向美大叔景澴的無知少女,義務擔任起維護現場治安的角色。
  而能幫上她的,似乎只剩她自己。
  嗜夢深深歎了一口氣。
  “你們真的決定了這樣做麼?”嗜夢輕聲一句,“因為真相,可能會傷人——”
  “要。”
  代替一直沉默不語的景澴回答的,是一直靜若處子的桑阡,那小小的身子素靜的臉蛋卻是有這一股內在的張力。
  景澴側臉看了一眼他的小姐,眉頭擰的更緊,只聽見桑阡說了一嘴,“我要知道前世他為何殺我——如此我才能知道今生我為何而殺人——”
  這一句,讓這個顯得蒼老而疲憊的男人,頭埋得更深。
  嗜夢感覺到此刻她牽著的這兩只手,都在流汗。扭頭看了眼張先,嗜夢點了點頭,張先將一小包草藥打開,在景澴和桑阡鼻子下各走了一旬,不消片刻,兩人便昏昏而睡——
  “要不要先綁住桑阡?”笑忘眼睛一瞇,從背後抽出一圈青籐,頗有些邪惡的笑著說,“為大家的安全考慮麼——”
  “我打爆你這只狐狸頭——”紫冉卡嚓一下一掌劈下,笑忘抱著頭嗚嗚的哭,“不過是個建議。”
  張先搖了搖頭,走上前去,撿起笑忘掉在地上的青籐,看了一眼此刻什麼表情也沒有的嗜夢,當著她的面將那青籐遠遠的一拋。
  空出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低低說了一句,“我相信你。”
  嗜夢一愣,然後彷若尋求一個解答一般,突然問了一句。
  ——如果我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你會如何?
  這一句漂浮在空氣中,不知為何,笑忘的腦子像炸開了一般,一張張嗜夢的臉孔從眼前倏地飛過,笑著的樣子,皺眉的樣子,醒著,睡著——
  ——那我就闖進去。
  一聲而起,張先猛地轉過身,那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住笑忘,而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的笑忘,也是愣在那裡,迎接他的是紫冉劈頭蓋臉的一頓狂吼:
  “你瘋了吧你,你怎麼闖啊,你以為夢魘是菜市場你說去就去啊——”
  “閉嘴。”嗜夢手還握著已經進入夢魘的景澴和桑阡,眼神飄到那紅袍上,拂過笑忘的眼睛、鼻子、嘴巴、喉結、心髒——
  微微一笑,如此傾城。“如今你,還來做什麼呢?”
  “我……”
  笑忘一時語塞,張先擋在他的面前,輕聲敦促嗜夢,“進入夢魘吧,別誤了正經事。”
  “你呢,南柯公子。”嗜夢還是第一次改口叫他南柯,叫的張先有些心慌,只是抿了抿嘴唇,卻不知該怎樣回答,嗜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相信我,所以這樣的事情,它不會發生。”
  不是這樣的,嗜夢。
  這不是我的本意。
  我會進去的,我當然會。
  可是我進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我不過只是個凡人罷了。
  張先欲言又止,這一番心思都被村長聽了去,摳著鼻子的大叔咳了兩聲,本是想說句話圓場,卻是被嗜夢打斷。
  “有一次,我這樣去了,回不來。於是,有個人闖進來找我。以游鬼之身,闖入鬼界。”
  嗜夢低聲低語,明知道這周遭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卻仍舊自己說給自己。
  “我不知道,他這一來是為了誰。”嗜夢一抹笑意留在嘴邊,“但是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那是為了我——”
  這話聽來,卻似訣別。
  張先聽出此中玄機,未來得及阻攔,嗜夢已然元神出身,留下一句空殼,讓他擁入懷中。
  依然沒有溫度。
  閉眼凝思,悔恨無限,張先突然發狠的一轉身,大袖一揮——
  “你們都給我滾蛋——笑忘,你隨我來!”
  笑忘被張先幾乎是打橫抱起回了屋子,任紫冉怎樣敲門都不開。
  頓時紫冉想起剛來的時候,張先對狐狸上下其手圖謀不軌的斑斑歷史,不禁一口口水吞下肚子,開腳就要踢,一只胳膊卻猛地橫在她面前。紫冉扭頭一看,村長一張大餅子臉出現在眼前,嚇得她人往後一退——
  “姑娘啊,這裡面你進不得。”
  “我為啥進不得——”
  “因為你是外人。”
  “我是外人?”紫冉紫籐弓彭的一聲插在地上,橫著鼻子問,“裡面是我男人!”
  村長皮笑肉不笑,一如最開始那個橫在村頭的世外高人,說,“論起和笑忘的情分,張先和嗜夢二人,都要比你多上許多呢——你搗什麼亂!”
  “你!”
  “我聽見你心裡罵我是老不死的流鼻涕的癩蛤蟆。”村長一句話讓紫冉啞口無言,老人家繼續說,“我聽見你,也自然聽見他們,你倒是說說看,是你知道的多些,還是我多?你這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啥個玩意兒的小屁孩,欺負村裡沒人是不?我現在就以村長的名義告訴你,你給我把門兒去——不信你等笑忘自己從這屋子走出來問問他,他究竟是你的啥!”
  被村長這麼一忽悠,來圍觀嗜夢通夢的一村子大神都露出“非我族人殺之”的氣勢來,紫冉感覺後背一冷,手握緊了紫籐弓。
  單挑不怕,群毆也不算啥,只是村長那一番話真個兒的灌入她的心裡。左耳是嗜夢那一句,笑忘是你九世前的戀人,右耳是村長那一句,他究竟是你的啥!
  終於向後退了三步,盯著那扇門。
  好,笑忘,我就等你出來。你若不給老娘一個交代,我就把你串在箭上射回幻界去!
  笑忘這邊一進屋子,第一句想喊的就是,紫冉,救我——
  卻是當下被張先放倒在地,黑壓壓看見張先壓了下來,一張嘴被他一只手捂得嚴嚴實實,而他另一只手,正十分熟絡的擠進這兩具貼的很近的身子——
  笑忘蚯蚓一般蠕動起來,琥珀眸子沖著張先直閃淚光,張先手觸摸到他胸口那一畝三分田的時候,被這熟悉的眸子一勾,險些忘記自己是要來干嘛的,下腹部開始燥熱——
  拜托,這是南柯,不是狐狸。
  張先強忍住自己一腔熱血,兩只大手嘩啦一撕,笑忘一大片白茫茫的胸脯露出來,冷氣貼上他白嫩得有些天理不容的皮膚,頓時起了幾粒雞皮疙瘩。
  本是嘴上再無束縛,一大口冷氣灌進來卻讓笑忘只顧得大口呼吸,那胸脯跟著一起一伏——
  張先幾乎要眼前一花腦中充血,卻是適時浮想起嗜夢通夢前那好若別離一般的悵然表情,咬住下唇,一指點在方才探測好的胸口心下三分的穴位上——
  笑忘被這突然起來的一點,整個人嚎叫了一聲,上下痙攣起來,頭連連撞地,發出有節奏的回音。
  在屋子外守著的紫冉並一干圍觀者聽到這頗有些誤導性的聲音,都開始噴血,只有那悠然的老村長說了句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話,“張先對笑忘這身子,還是很有感情的啊。”
  ……
  ……
  ……
  “不行,你那他媽的讓我進去——”紫冉要用強,村長好似萬能膠一般封住門口,任紫冉連扣帶抓就是不動,等終於被紫冉一只手撓出五行印,才終於指示:
  “喂喂喂,看熱鬧的,快來按住這瘋婆娘,你們是想不想聽這叫床的聲兒了——”
  所謂叫床聲,就是屋子裡傳來的笑忘越來越誇張的呻吟聲和頭不斷叩擊地面的聲音。眾噴血者聽了這麼一句睿智的話,都七手八腳跑上來按住紫冉,一邊拉一邊閒聊:
  ——不愧是從大地方來的,就是比村裡人開放,你們看他們這亂七八糟的關系,是怎麼回事?
  ——剛開始我以為紅袍子那個是和冰山仙女好的,然後他又住進這瘋婆娘家裡去了,現在看來,好像是和郎中也……嘿嘿……
  ——原來他才是男女通吃的萬年總受啊……
  彷若為了迎合眾人的觀點,笑忘叫的聲音是越來越慘絕人寰讓人浮想聯翩,又有人碎碎言,“看不出郎中平日那般溫潤如水知書達理,卻是個精力旺盛的真漢子。”
  這話奔騰而入紫冉的耳,沖擊著她的大腦皮層,幾乎要把她所有的思維掀翻——就是此時,那屋子裡,聽著笑忘最後如釋放般“啊——”了一聲,就再無聲響。
  從始至終,也沒聽見張先一聲半語。
  屋裡屋外是同樣的寧靜,誰都不敢喘一口粗氣,所有人都把眼睛放在了村長臉上,期待能聽見心語的村長能給個提示——
  村長果真先知先覺,突然一個猛子從門口跳開,一邊跑一邊揮手,示意眾人撤退。
  眾人正不解,突的聞到屋子裡傳來的一股奇異的味道,那般混雜著腐臭和混沌的氣息,一時間無法形容。
  紫冉想要沖進去,卻先被這彌散出來的氣味熏得頭暈。
  奇怪,傳說這激情過後的氣味不該是“淫靡撩人”的麼,為何會是如此……奇特?
  紫冉捂住鼻口用靈力護體,沖入屋子扶住門框,只看見張先旁若無人的坐在椅子上翻著無字詩集,胸口不起伏,額上無虛汗,那叫一個風輕雲淡悠然自得。
  而地上胸口大開拼命呼吸的笑忘,胸口花蕾下方有個明顯的印記,彷若人啃噬一般。紫冉臉一紅,卻是頭向外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只因屋內滿地,都是笑忘的嘔吐物,那股奇異味道,就是從此而來。
  紫冉跑開,那一直在調整呼吸的笑忘才終於微微睜開眼,看著模模糊糊的張先,半口氣提不上來。
  ——你,你,你所謂的恢復記憶,就是如此麼?你個死神仙。
  ——讓你把孟婆湯吐出來,是唯一的辦法。
  狐狸翻一個身,半臥在地上,抽著鼻子,頭暈目眩。
  “如此,嗜夢她……爬出去了……”
  “沒。”
  張先一聲,讓笑忘猛地坐起,眼睛睜得滾圓,似是驚喜,又有憂慮。
  “你家仙子太忠貞,任我軟硬兼施,她自巋然不動,散淡如我,也失足翻入院中——”張先放下詩集,說。
  “只是你再不回來,我怕這死腦筋的紅杏,寧願自己掉下來,也不願出牆。”
  ——什麼意思!
  ——我看你是記憶剛恢復,這個月發生了什麼,還有點模糊吧。
  ——到底什麼意思!
  ——嗜夢她在為景澴和桑阡二人通夢,臨去時說的話,讓我有些擔心。
  ——什麼話?
  “她問我,如果她陷入這白霧再也回不來,我會如何。”張先說到這裡站了起來,“我想我的答案是——”
  我會把笑忘給你扔進去。

  第五十三章:我的小姐

  又見江南雨巷,桑阡的前世仙仙依舊是撐著一把白色的小傘和那白面書生擦肩而過。
  不顯半點風塵,卻是直去青樓。
  這一次,嗜夢沒有跟著仙仙,而是留在那白面書生身旁,看著他待仙仙走遠後,幾步沖進雨裡,呆呆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沒有做聲。
  那眼神裡,分明是愛意。
  原來景澴的前世,也是這樣叛離世俗卻逃不過自己那道關卡的男人。這段感情中占據主動的,竟然是一身薄命的桑阡。
  這柔弱的女子一直在抗爭,無論是上一世無奈為妓的仙仙,還是這一世上了花轎的桑阡。
  她的心思,如同手中細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給人貼膚的溫暖。
  而景澴的追逐,似植物,需要那麼久長的陽光雨露的滋潤,才終於見到枝葉,殊不知那地面以下看不見的地帶,早已密密麻麻蔓延成根。
  “少爺,你怎麼還在這裡啊,老爺知道了非打斷你的腿——”
  一個下人舉著油紙傘小跑過來,濺起的水花濕了綁腿,一頭大汗被這小風小雨一吹,看得出是真的為他著急。
  白面書生戀戀不捨的回頭,默默不語的鑽入油紙傘下,“知道了,我們回府。”
  嗜夢跟在他們身後,聽著下人碎碎念叨,大抵知道這都是怎麼一遭。
  他大抵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因不用執掌家業,從小就疏於管教,雖也是個書香門第的少爺,卻少了很多所謂門第所謂身份的觀念,也正是因為如此,早年流連於花巷,家中人只輕聲怪他“年少多情。”
  他是名妓仙仙最大的香客,本是郎有情妾有意,家裡也早就默許,將她贖身,許她入府,待這邊少爺娶親,將她納入偏房,本是自然。無奈,那後來相中了少爺的並非尋常人,乃是當朝公主。
  小小官邸出了個駙馬爺,這柳巷之事自然就要被抹殺干淨。對皇家忠貞,向來是為官的第一准則。
  於是這本是已被贖身的仙仙,生生被趕出了家門。偏生她是個執拗的女孩,表面上溫柔如水,骨子裡自有一番做派,居然重新跑回妓院去住,以“自由清白之身”,去做那往昔的營生,還拋頭露面在繡房接了點活兒來做,引起不小的說辭。
  如此一來,那少爺自然是更無希望納她為妾,只得在入京前,天天立於這仙仙從繡房到青樓的必經之路,兩人總是這麼擦肩而過,什麼都不說。
  他沒有解釋,也不能解釋。
  她沒有責問,也無權責問。
  便是一個做了燈紅酒綠中最自由的人,一個成了金碧輝煌裡最不自由的身。
  嗜夢蹙緊眉頭,腳下跟著走,眼睛卻在四處飄,鼻子也噤起來,彷彿在尋找什麼味道。到了少爺府邸,穿門而過,劈頭蓋臉一鞭子落下——
  碎了嗜夢的影子。
  “你這個膽大妄為的不孝子——難道你想連累全家被抄斬!”
  老爺氣的翹胡子,那已經繼承了家業的大哥二哥N哥們都來假模假樣的勸阻,一個獐頭鼠目的說道:“不能怪小弟,是那女人不要臉,明明進了門,還跑回那煙花之地,是少不了男人的騷包——”
  啪的一嘴巴扇上去,本是一直埋頭停訓的少爺竟然舉手打了自己的哥,此等有悖倫理的做法,當即挨了一頓皮鞭,那被打了一巴掌的哥,眼睛瞇成一條縫。
  看到此處,嗜夢只是說了一句。“果然奇怪。”
  同根夢魘並不蹊蹺,從前笑忘總是笑著說這是一石二鳥利國利民的優質夢魘,每每都大聲叫著,“一開開兩朵,省事又省力!”
  只是這一回的夢魘,實在奇怪。
  她之所以上一次會退出來,也是因為這份考量。只是當時那激動的景澴不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劈頭蓋臉一頓責罵,讓她事後也沒有解釋的心思了。
  當局者迷,景澴只會在乎他和桑阡的前世今生,至於這夢魘之中那潛在的危機和陰謀,卻只有嗜夢聞到。
  她不是天稟異常,實在只是經驗之談,如此完整清晰的“夢魘”,她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夢魘往往都和現世糾纏在一起,只有片段和畫面,充滿了放大的某些情節,而不會如此完整而周全,彷若走進一本小說一般。
  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如此明晰。
  這明晰,反而奇怪。
  嗜夢在通夢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而今,當老爺的皮鞭一下下抽下來的時候,撕裂的是她的影子,圓滿的是她的猜疑。
  有什麼,不對了。
  嗜夢一直耐心等到了晚上。
  以往宿主的記憶總是會不收時空限制嗖的就跳過去,這一次,卻像是實實在在過日子慢慢挨過去,嗜夢甚至覺得這不是通夢是穿越,是自己穿回了上一世。
  這樣的步調,分明不是夢魘。如若這是夢魘,那一定是被什麼影響了——才會有了這樣的變異。
  嗜夢的心思,已經不在夢魘本身,而在這夢魘背後的“變異”。
  少爺很早就睡下了,被抽了一頓鞭子有點發燒。
  可是不安分的大有人在,月不到柳眉梢,那白日被少爺扇了一巴掌的不知道是第幾爺的男人,猥瑣出門,輕車熟路去了青樓,一看也是個常去燒錢的。
  跟著那猥瑣的男人一進妓院,迎面的熱浪就讓人頭暈,滿目色澤之中,仙仙那一身白衣反射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光,可憐織女這雙神賜之手,竟然只是為自己做了件遭人撕扯的衣衫。
  那猥瑣的男人眼神一落在仙仙身上,雙眼放出了不懷好意的光,快步走上去,攔住了仙仙起身而去的路。
  “弟妹,好久不見了。”
  “我每日都去繡房交工,前不久剛見過四爺。”
  “叫四哥。”
  “我和駙馬爺無瓜無葛,何來的一句四哥呢。”仙仙彬彬有禮,那說不出的渾然天成的氣質,自然和青樓格格不入。
  “既然我是爺,不是哥。那今晚你就陪爺吧——”那四爺說罷,就將她打橫抱起,四下賓客彷若從未看見,那老鴇穿堂而過停都未停,任是仙仙如何掙扎求救,沒人再理。
  嗜夢本是想出手,那景澴的前身卻遲遲沒有到場。既然是同根夢魘,看來時機未到,嗜夢壓下一肚子悶氣,飄上二樓,穿門而過,見那四爺正整個人壓在仙仙身上,那柔弱女子手裡死命拽著床簾。
  那床簾的質地,是一層細密的白紗。
  曾經纏死桑阡這一世丈夫,又險些纏死景澴的白紗。
  至此,嗜夢心中有些明白了,果真,四爺懷著報復之心欲行侵犯之時,仙仙狠命撕扯下床簾,沖著四爺的臉狠狠一蒙。
  男人的口一張一合像一條死魚,雙手狠命的反擊,可無論怎麼抓,卻是空氣。
  他被蒙住了雙眼,看不見此時,仙仙早已蜷縮到床裡面,那白紗從她袖口,自動的往外飛,一圈又一圈的纏住了四爺,他越是掙扎,纏的越密越緊。
  此刻仙仙,呆若木雞,只看著那被裹得如干屍一般的四爺,最後直挺挺向後仰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阡的夢魘,到這裡戛然而止,嗜夢突然眼前一黑,再一睜眼,卻是另一番場景。
  桑阡的夢魘是一抹水墨畫,一切色彩都是朦朧素淡的,像她的人一般恬靜,彷若只是一個旁觀者忠實的記錄著一切。
  而此時,明明是一樣的場景,卻是不同的色彩和視角,那紅紅綠綠在眼前旋轉,刺鼻的酒氣襲來,明晃晃的漂浮著宿主對這一切的厭惡之情。
  這是景澴的夢魘。與桑阡的夢魘同一場景,卻是不同的感覺。
  而此時,最濃烈的一抹色彩,卻是桑阡胸口那一抹紅,那匕首還隨著她還在跳動的心髒上下起伏——
  那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一切。
  夢魘常常會誇大這般情節,這才是嗜夢熟悉的夢魘,那種強烈的錯亂感和代入感,那誇張的感知和獨白。
  桑阡的夢魘太過於平靜,斷在那關鍵的地方,卻由景澴的夢魘來補上這個結尾。
  他抱著仙仙,那血一直在流著,一直都是溫熱的,心一直在跳動,彷若她從沒死去——
  卻一直都在死去。
  那抱著仙仙屍體的臉,一會變成白面少爺,一會變成大叔景澴,雖然一張臉,卻相差了歲月的打磨和心靈的煎熬。
  “是我麼。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一聲是少爺的微弱,一聲是景澴的低沉,一聲高一聲低,深深淺淺,重合在一起。
  原來,桑阡夢到的是他們的前半段,而景澴的夢魘只記錄了一個結尾。
  怪不得這一世,在神隱村,桑阡會是一副什麼都不知的恬靜表情,而景澴會在她出嫁的當天落荒而逃從此龜縮人生。
  桑阡和景澴,一個癡癡守候著他們痛苦而漫長的前半生,而另一個傻傻的在用最後定格的一個畫面來懲罰自己。
  夢魘弄人,莫不是對桑阡的憐憫,而對景澴的懲罰?
  而嗜夢,就該充當起鏈接這兩段夢魘的橋梁。
  慢慢走向景澴,嗜夢逐漸現身,這個已經欲哭無淚的男人,早已不在乎面前是否突然出現一個女人。
  也不管她是誰。
  “我是嗜夢。”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是你。”嗜夢接上他的話,“可是,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何是你麼?”
  景澴終於抬起頭,對上嗜夢的眼的時候,深深的一抖。“救救她。”
  “我要先救的是你。”嗜夢手撫上景澴的額頭,“這個夢魘,對你的影響,遠遠勝過了對她——”
  “她才是可憐的,她才是該被拯救的,我活該,我活該……”
  這個沉默不多話的男人此刻流下的眼淚,讓人心碎。
  嗜夢蹲下來,想說些什麼,卻吞回肚子裡,“你放心,我也會救她的,如果……我可以……”
  嗜夢一揮手,那四周景象突地逆時而奔,轉眼間又回到那一間屋子裡,仙仙正呆坐在那裡,驚恐的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上倒下的四爺,已經不再動彈。
  嗜夢對呆坐在床上的仙仙,和沾滿血跡的景澴,說。“這個夢魘,對你們一個來說,少了個結果,對另一個來說,少了個原因。因為你們的夢魘,缺少了中間這一部分,讓你們解開心結的這一部分。現在就讓我幫你們回憶起來——讓你們知道這一切的來來往往,幸福往生——事後,我會吞噬你們這所有的記憶,連同這記憶中,我出現的痕跡。”
  啊啊啊啊啊啊——
  仙仙喊出來的一剎那,門就被推開了,先沖進來的是少爺,他愣在那裡,來不及關上身後的門,那蜂擁而至的家眷和青樓的客官,都看見了屋子裡倒下的這一個男人。
  現在已經成為一具屍體。
  仙仙全身發抖,喃喃而言,“不是我,不是我——”
  “該怎麼辦?”有人在問這未來的駙馬爺,面色煞白的書生一直都是個散淡無志的男人,平日裡只會擺弄花草,流連花巷,到了此時一句話也對不上來。
  “扭送官府,這樣的女人,應該砍下雙手,吊在城門口讓老鷹來啄——”
  “不,應該剜了她的眼睛然後浸豬籠——”
  聽了這話,少爺臉色愈加的慘白,他一步一步走向仙仙,伸出手。仙仙顫抖的將手伸入他的,被他猛地一拉,被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耳邊輕語,真的是你麼?
  仙仙一愣,那從自己袖口發瘋一般長出的白紗掠過眼前,“我……我著魔了……我……”
  “你為我入魔,我為你解脫。”少爺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你死罪難逃,我不能看你受罪。”
  仙仙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微笑,“死在你手裡,總好過他們。”
  少爺雙手舉起匕首,向她胸口刺去,眼角帶淚,滑落到她嘴邊卻是微笑,聲聲許諾,如來世盟約,“下一世,你要高高在上的做一個人上人,讓我叫你一聲小姐。”
  叫你一聲,我的小姐。

  第五十四章:桃花債

  “原來這一切竟是如此,是我畫地為牢,自己看不清。”
  景澴終於能夠微笑了,懷中的桑阡一如往昔的恬靜。
  嗜夢仙羽衣飄飄,夢魘中霎時間下起了大雨,雨水沖刷著一切,包括仙仙身上的血跡。
  那是景澴曾經無法原諒自己的莫須有的罪名,也是桑阡一直拋捨不下的糾葛。
  一個只記得結果,一直只記得開篇,卻都不記得讓彼此坦誠相見的那一瞬間——竟然雙雙不肯喝湯,是為了來世再見麼?
  嗜夢笑了。
  他們受了這麼多苦,終於還是值得了。
  “現在夢魘已解,你再不會被這前世的片段記憶所擾,好好珍惜今生吧。”嗜夢手指抵在景澴的額頭,“你不再會記得這些過往,也不再會記得我曾經出現在你的夢裡。”
  “仙子,謝謝你。”景澴那一張蒼老男人的臉,第一次綻放出孩童般的笑容。
  “好了,我該回去了,我還要去桑阡的夢裡。”
  嗜夢側過臉,那雨水本是打不到她的,不知為何,她卻暴露在雨水中,任其沖刷著她的頭發,水珠從額心白玉流淌下來,嗜夢伸手摘下了那白玉,露出血一般顏色的朱砂痣。
  那一刻,景澴這般見過風雨的男人,本能的警惕起來。“仙子,你要做什麼?”
  “我,去桑阡的夢裡。”
  “桑阡的夢魘和我同根而生,你還要去做什麼呢?”景澴皺緊了眉頭,“還是說——”
  “我只說是去桑阡的夢裡,又沒說是夢魘裡。”
  嗜夢簡單撂下這一句話,冷冷抬眼,拒景澴於千裡之外的眸色,“你應該幸福的,不要知道的那麼多。”
  說罷,那白玉拋棄在他面前,竟然碎了。
  那額頭朱砂,開始流淌出血,景澴徹底呆住了,不知如何反應,還來不及做什麼反應,只聽見嗜夢一句:“我會吞噬你的夢魘,連同這夢魘中,我存在的痕跡——”
  景澴倏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引入眼簾的是笑忘的一張大臉,那表情依舊是戲謔,戲謔中又有一絲隱忍的正經。
  “怎樣,她呢?”
  “誰?”
  “嗜夢啊!”
  “她,她,她不是好好的就在這裡?”景澴有些發愣,看了一眼嗜夢,目光觸及她額頭白玉的一瞬間,頭疼欲裂。
  “看來嗜夢她通夢成功了,只是她為何沒有回來?”
  笑忘松開緊箍著景澴的手,自然垂下來,說不上是放松,反而更有些擔心。
  張先安慰說,“不是還有桑阡麼,她應該是去解決桑阡的問題去了,你放心好了。”
  “同根夢魘,一般兩個宿主會同時蘇醒,為何景澴醒了,桑阡卻沒有呢?”笑忘抽出扇子兀自扇風,頭腦是飛速的轉著——
  張先湊上去,“你若是擔心如此,不如親自進入夢魘一探究竟。”
  “靠,老子要是能進去,不早進去了麼——”
  “景澴有法子送你進去。”張先接住從笑忘手中掉落的扇子,“這事兒老祖不知道,別報上去。”
  媽媽的,我愛死大神了。
  尤其是在破換紀律的時候。
  這個時候,嗜夢正在桑阡的夢中徘徊,那如水墨一般的景色,本是讓人安心的,可在這一片素淨之中,嗜夢卻抱肩佇立,良久未語,那額心朱砂,血一直在流淌。
  畫面就一直在重復最開始的一幕,款款而來的仙仙,撐一把白傘,在江南細雨中,慢慢的來了,輕輕的去了,消失在巷子那一頭,然後又出現在巷子這一邊——
  將一切重新走一遭。
  而嗜夢如最耐心的看客,就這樣站在巷子裡,看著桑阡一遍遍的走,不說一句話。
  不知道走了第幾遍,桑阡的步子明顯開始亂了起來,每每經過嗜夢面前,呼吸也重了幾分——
  終於,在最後一次經過的時候,她猛地扭過臉,面目猙獰,那從雙袖裡飛出的白紗,突然猛地飛向了嗜夢,密密麻麻將她圍住,一層又一層。
  囂張的瘋笑四起,四下那綿綿的小雨開始扭曲成另一幅光怪陸離的世界。
  “殺死你,殺死你——”
  “那就來吧。”一聲淡定自七尺房簷上傳來,入魔的桑阡抬臉一看,那嗜夢早已人在高處,而那被桑阡裹成干屍一般的,只是她的幻影。
  “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在夢魘的世界中,我是主宰一切的嗜夢仙。”嗜夢故意這樣說,看著那桑阡喃喃說,“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可能在……”
  桑阡猛地停下,好似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般,死死封口再不肯多說一句。
  嗜夢額頭的血終於不再流淌,周身散發著靈力。“我來替你說完這句話吧,我怎麼可能在你的鬼符中使用靈力呢?”
  桑阡的眼睛猛地睜大,然後慢慢變得狹長,那眼珠子像是兩顆黑曜石,有些鬼魅。
  “我說的對麼。”
  四下空曠,無人應答。
  嗜夢一笑,“是把你射啞巴了麼,禁殤。”
  雨水彌漫成黑霧,四下變得渾濁,鬼界的氣息肆無忌憚的漂浮,一盞盞螢火蟲的燈忽明忽暗,桑阡隱去了,黑暗中浮現出一個男人的坐姿,那手臂上捆綁的痕跡,是為了掩蓋那箭傷。
  金極之靈的紫冉,歪打正著碰上了靈力屬木的禁殤。不知那幾箭,是否射穿了那個男人的驕傲和輕狂?
  在禁殤面前的黑霧漸漸散去,看見那審視的眼神,嗜夢便知道,這樣的男人,就算在失敗面前,依舊能表現得像個勝利者——
  更何況,最後的勝利是屬於誰的,這還很難預測。
  “我這一次是真的不想再遇上你。”禁殤冷冷的說,“因為這一次,我實在找不出不殺你的理由。”
  ……
  “怎麼回事!”
  凝神靜氣許久,笑忘睜開眼,看見的依舊是張先和景澴,嘴裡的神草味道都爛了,還是沒有見效。
  “難道景澴的藥失效了?”
  “怎麼可能,這也太巧了吧。”笑忘急的狐狸尾巴滿天甩,一張嘴都要歪掉了,“可能出事了,不,是肯定出事了——”
  “除了這個法子,應該還有其他進入夢魘的方法,”張先凝思,“通夢實際上是進入對方的軀,你知不知道老祖賜予她這法術的時候,是怎樣做的?”
  “額心。”笑忘一拍手,“額心,對了,額心,她額心的朱砂痣,那是她元神出入的通道,也是她所有靈力的集中點——”
  一邊說著,笑忘掀起嗜夢額頭的白玉,那光潔的額頭,卻是什麼也沒有。
  那裡,明明是一顆朱砂的,明明。
  彷若被刺激了一般,景澴有抱住了頭,嘴裡說的話,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笑忘知道。
  “玉碎了。”
  這一句,讓笑忘心裡一抽。
  玉碎朱砂滅,意味著,嗜夢糾集了自己全部的靈力,斷了一切後路。
  她沒有打算活著回來。
  那一股徹骨的寒意襲來,和嗜夢同軀的笑忘似能感覺到同樣的奇寒。
  此刻那吐得干淨的紫冉終於搖搖擺擺的走進院子,張口說了一句:
  笑忘,你得給我個交代。
  笑忘彷若沒有聽到一般,嘴唇張開幾次,最後出來的一句話是:“紫冉,我要回鬼界去了。”
  紫冉一愣,“什麼意思?”
  “嗜夢她,應該身在鬼界——我身為游鬼,又要再闖一次鬼界了。”笑忘此言一出,紫冉猛的想起嗜夢那一句,“他闖入鬼界,以游鬼之身。”
  “闖入鬼界救嗜夢的是你麼?”紫冉冷冷的問。
  “是我。”
  “那你到底是我的什麼呢?”紫冉忍住一時酸澀,“九世前的約定,就不算數了麼?”
  “其實我和你本就沒有九世之約,這一切只是為了嗜夢——”
  紫冉一個巴掌框在笑忘臉上,用力之猛讓他一口吐血,他的手卻緊緊攥住紫冉的手,“我需要你幫我。”
  到了此時,你居然連一句抱歉也來不及對我說麼?
  還是你竟然精明如此,知道你的一句道歉,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紫冉冷笑幾聲,“我能幫上你什麼。”
  “雖然老祖知道了會一巴掌拍死我,但是想必此刻只有這麼做才能救嗜夢——我求你跟我一起進入鬼界,因為只有你才能打敗禁殤。”
  張先看了一眼笑忘,後悔不該告訴他關於紫冉是金極之靈的事。紫冉這條命,在輪回之祖眼裡,比嗜夢不知道金貴多少——
  更何況,紫冉已然恢復了金極之靈的靈氣,此刻去禁殤面前,簡直就是自己送上門助他陰謀得逞。
  “這事不妥。”
  “沒什麼不妥的,我覺得很妥。”狐狸一點也沒有妥協的意思,“紫冉,這個人情是我欠你的,跟我來吧——”
  笑忘伸出了手,紫冉欲哭無淚,欲笑無聲。
  你終於向我伸出手,終於說了一句,“跟我來吧。”
  卻是為了別的女人。
  “笑忘,紫冉並非鬼,不能直接去鬼界。”
  張先一旁還想勸阻,笑忘卻早已盤算好一切的說,“可以走後門,找孟婆,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笑忘轉身看了看紫冉,“這一次,你要報誅仙之仇啊,我就全靠你了,紫冉。”
  然而笑忘不知道,讓紫冉再見面對面見到禁殤,是他最大的失誤。
  一個時辰後,在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界,在禁殤狹長的眼睛的注視下,紫冉將拉滿的弓箭從禁殤面前,慢慢移向了嗜夢——
  “笑忘,你說過欠我一個人情。現在,你可以還了。”
  金箭一出,穿過笑忘的桃花扇,燙出一個大洞,那本是桑阡那朵桃花應該盛開的地方。
  嗜夢淡定的立在那裡,眸色如常。

  第五十五章:底牌

  “在殺你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
  禁殤歪著下巴,那眸色冷峻的不帶一絲情感,盡管說著這樣的話,卻依舊沒有任何語氣。這個視一切如空氣般存在的男子,恐怕是只有被紫冉那幾箭射中的時候,才顯出分毫的情感。
  “你是想問我,怎麼識破這鬼符的把戲是麼。”嗜夢亦不動聲色。也許天地之間懼怕禁殤的有千千萬,她卻不怕。
  從她砸碎額心白玉,封住朱砂紅痣,凝聚全身靈力,屏退一切退路的時候,就已經做好面對禁殤的准備。
  禁殤眼睛瞇得更細,螢火蟲亂舞的有些凌亂,顯示出他一點點的情緒波動,好久,鼻子下哼出一口氣,“說吧。”
  依舊是命令的口吻。
  “桑阡的夢魘太過平靜,太過完整,太過周全,那原本古怪的破碎的畫面似乎都被補好了——這很奇怪。”
  “嗯。”
  “我那時就開始猜想,也許是因為有更大的力量,把她記憶中的負面情緒都吸走了——有什麼能壓制住前世的破碎呢?那便是今生的詛咒,也就是鬼符。”
  嗜夢很耐心的在和禁殤解釋,禁殤露出了一副“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殺你了麼”的表情來,嗜夢彷若能猜透她的心思,歪著頭一笑說,“你殺我可以,但是總該給我一個最後陳詞的機會。”
  “嗯。”
  “於是,順著這個思路,我大抵想明白了桑阡的結症。桑阡的確中了夢魘,和景澴相同的夢魘,可是在這一世,因為這夢魘,她失手殺了她的丈夫,被其冤魂所纏,形成鬼符。”
  禁殤沒有答話,表示默認,嗜夢繼續說,“這就能解釋為何桑阡平日裡並未被夢魘折磨,但是有時候會入魔發狂——”
  禁殤兩指一伸掐死了一只螢火蟲,慢悠悠的說,“你是想證明你一切都看透了是吧。”
  “是的,我不僅僅想到這裡而已,我還在想你這一次打算如何利用這鬼符。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答案。”
  “什麼呢?”
  “五極之靈。”
  “有點意思。”禁殤向前一探身子,“你很有腦子,女人。”
  嗜夢冷若冰霜未嘗有一絲額外的表情,“是你太沒有腦子,把你的敵人想的太低了。”
  禁殤竟然笑了幾聲,嗜夢繼續說,“你曾費盡周章找水極之靈,大概是因為你也知道自己的靈力屬木,水生木,水極之靈最好到手,事成之後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完成你那驚天陰謀。可惜被閻往漁翁得利。”
  禁殤的眼神開始閃爍出一絲光芒,那萬事不擾心的神情開始微妙的變化,嘴角輕輕上揚,“繼續。”
  “被老祖派下來的仙人射傷,對你來說是不可不報的仇,可是你卻遲遲未出手,這太奇怪了點。”嗜夢毫不隱藏的說,“想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你已經找出射傷你的人,只是這人突然間,對你來說有了特別的意義,所以你沒有急著動手。”
  “哦——”禁殤手指敲打著下巴,“什麼意義呢?”
  “那個被你誅仙的小小仙人,為何會逃過鬼界還債直接轉生,又為何會靈力大增?鬼差大人,想必你要查到這一切,並非難事。”
  “紫冉。”
  “沒錯,紫冉。你早我們一步知道了吧,紫冉她是金極之靈。”
  回應嗜夢的是禁殤突然爆發的大笑,酣暢過後,禁殤手指輕快的敲打著膝蓋,說,“我真是捨不得殺你呢,可惜,你又給了我一個不得不殺你的理由。”
  嗜夢沒有後退一步,反而眼神死死逼向禁殤,說,“那就讓我給你一個晚一些殺我的理由吧,你有足夠的耐心的話,我相信,會等到你在等的那人出現。”
  嗜夢周身靈力閃爍,“這不就是你的目的麼,藏匿在桑阡的鬼符裡,誘我進來,笑忘一定也會來,紫冉也會追著他而來——一切還像七年前一樣。”
  “沒錯,只不過這一次,被誅的不再是紫冉,而是你們。”禁殤邪惡的一笑,“仙人的靈,一向都那麼美。”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你老媽,守在幻界鬼界邊界的孟婆。”
  笑忘將紫冉推到孟婆面前的時候,極其不合時宜的加了一句,“別忘了走後門——”
  紫冉見到這個陌生的女人,很有些拘謹,而回應紫冉這生分的,竟然是孟婆的漠視,她只是從懷中掏出回頭草,說:
  從奈何橋往鬼界去吧。
  說這句話時,她彷彿已經明了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
  後來,當笑忘終於明白這其中的潛伏已久的陰謀,才回憶起此時孟婆有些做作的“大開方便之門”,可惜,那時候已經晚了。
  此時此刻,笑忘只是頗有些小得意的吞下回頭草,拉著紫冉就向鬼界狂奔而去,一邊跑著一邊聽紫冉罵著:
  死狐狸,你跑那麼快干嘛——
  笑忘連還嘴的時間都省略了,一心盤算著那被自己浪費的時間,加加減減著,希望能趕在禁殤動殺機前趕到——
  可是一想嗜夢那張不會偽裝的臭臉和犀利的嘴巴,笑忘已然能想到禁殤此刻是什麼瘋癲的狀態——
  嗜夢的存在本身就如紫冉的金箭一般,有著難以預料的殺傷力。
  撥開鬼界的迷霧,依靠和嗜夢軀相連的奇妙感應,笑忘幾乎是徑直奔嗜夢而來,當嗜夢那身橘色的衣衫在鬼界的鬼魅之光中依舊留戀著溫暖的色調,當她轉身看到笑忘一路狂奔而來,那手緊緊攥著紫冉的時候,不自覺的揚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在笑忘看來,卻是自我犧牲。
  軀相連,從此一切千絲萬縷都緊密相連,他們總能找到彼此,總能有那般說不清的默契,總會有無法剝離的牽絆。
  此刻嗜夢一個簡單的微笑,笑忘卻讀出了縱身孤崖的悲壯。
  “如你所說,紫冉真的來了。”禁殤放下拄著臉的手,正視那裝備已改的紫冉,目光停留在那紫籐弓之上。
  “你就不想知道,為何我明知道你的陰謀,卻助你一臂之力,引她進來麼?”
  “這個,我真的不懂,但是也沒有必要懂。”
  “是的,你最好不懂。”嗜夢說的頗有玄機,說的笑忘也有些糊塗了。
  嗜夢,你明知道我會來,明知道我會帶紫冉來,明知道紫冉是金極之靈,明知道她是禁殤的目標,你早知道一切了,為何你要跳進這已經破解的迷宮,並且帶領著我們走進這死胡同?
  嗜夢的一句話,似乎在給出答案,卻又那麼不明晰。
  “這一世所有的糾葛與災難,都來自五極之靈——如果被你找到了這五靈,天下再無安寧。”嗜夢輕輕一笑。“我要你徹底死了這條心。禁殤。”
  話音剛落,嗜夢突然周身靈力大發,朝著紫冉襲來。這還是笑忘第一次看到嗜夢發狠,那要和紫冉同歸於盡的氣勢捨我其誰,笑忘試圖去擋,卻是被這靈力震飛到一邊,看著紫冉從容的抽出一支金箭——
  箭精准的飛出,沖破嗜夢的靈力,順著她耳邊低低的飛過,同時響起了紫冉的聲音,“雖然我趁火打劫搶了你的男人,你也不至於要了我的命吧。”
  嗜夢一句話都不說,靈力形成短劍繞開紫冉又在她身後會合,那狠狠劈來的架勢,有一種非要殺死她的決絕。
  笑忘脫口而出:住手——嗜夢——
  嗜夢聽到這一聲,靈力有些顫抖,卻沒有停下進攻。
  她是你的九世情人也罷,金極之靈也好,我要做的事情,遠遠超乎你的想像,笑忘,也許你什麼都不明白才是最好。
  嗜夢如此想著,攻擊的招式越來越凶猛,紫冉慢慢有些招架不暇,甚至將目光投向禁殤尋求幫助——
  禁殤只是靜觀其變,對於嗜夢要親手毀了金極之靈的做法,似乎毫不懼怕。
  笑忘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這兩個女人毫無因由的火拼產生的強烈的靈力對撞,硬是擠了進去,一手捉住一個人的胳膊,兩個女人是同時一愣。
  嗜夢細聲問道:
  這一次,你又是為了誰呢?
  身後禁殤的目光射過來,笑忘背後一排雞皮疙瘩。
  嗜夢啊,你怎麼在這個關頭還問這個問題呢?
  這種問題咱們回去慢慢梳理梳理多好啊。
  笑忘眼珠子轉了又轉。
  若是說實話,不知道紫冉會不會一怒之下把他二人就這麼扔在鬼界?那樣的話,他恢復記憶走後門闖鬼界豈不是沒有了意義?
  如若嗜夢能像村長一般讀心該有多好啊。
  笑忘眼睛又轉了三轉,人啊,得有點大局意識啊,夢,對不住了。
  狐狸嘴向紫冉撇了撇,紫冉比嗜夢反應都大,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
  笑忘,你到底喜歡的是誰啊。
  看透了一切的禁殤換了一只手拄著下巴,風輕雲淡的說了一句,“這就是愚蠢的人類常說的回光返照麼?鬧吧,反正都是一死。”
  禁殤這一句話像催化劑,讓笑忘猛的松開了緊握著嗜夢手腕的那只手,轉而雙手握住紫冉的肩頭,無限諂媚的說,“祖宗,全靠你了。”
  紫冉看了看幾乎是祈求眼神的笑忘,抽了抽鼻子,說,“我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但是就為了你現在面向的是我而不是她,我幫你。”
  其實後來發生的這一切,笑忘早有預感,預感到這麼不對了。
  因為從最開始嗜夢闖入鬼符,到現在紫冉將箭頭對准了禁殤,這個男人,竟然一點沒有慌張。
  倘若沒有雪山一役,禁殤如此自負倒是可以解釋,可是如今這個男人心裡早已明白他不是紫冉的對手,卻依舊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這只能有兩個解釋。
  一這廝智商缺陷。
  二這廝另有底牌。
  此刻,紫冉和禁殤目光電光火石的相對,不知為何,那種目光之中強烈的羈絆,讓笑忘本能的覺得這將是他最後悔的一次決定。
  但是此刻,除了紫冉,還有誰能幫他們呢?
  生死在此一賭。
  他往往都是贏家,唯獨這一次,他輸了。
  禁殤微微一笑,說了句,“紫冉,好久不見。”
  紫冉對准他的箭頭明顯的一晃,卻是高聲回了一句,“我不認識你。”
  “我這手臂的傷,就是拜你所賜啊。”禁殤不動聲色的說,語氣中並無殺戮的意味。
  “我聽笑忘說,老娘我上一世就是被你誅的。”紫冉拉緊了紫籐弓,禁殤欣然點頭,“不錯。”
  “那我才射傷了你的手臂也太便宜你了,老娘這回要你的命。”
  “你該學學,如何謙虛。”禁殤依舊是沒有動。
  “死之前你還有什麼遺言麼?”
  “這個嘛——不如,我將你的記憶還給你如何呢?”禁殤一邊說著,那對准紫冉的眼睛突然變成一片白,一道白光從他的眼睛中射出來,直直的通往紫冉的眼睛。
  嗜夢驚呼一聲,“快拉開紫冉!”
  話音未落,笑忘已經撲了過去,人還沒靠近,已經被震開。嗜夢想上前看看他如何了,卻是沒有動,而是平靜的說:
  “禁殤強行闖入她的軀,在打破她軀內所有的結界。”
  “結界都打開了會如何啊!”
  “她會記得一切。”嗜夢也同樣迷茫的說,“至於她想起什麼,這就要問你了,你不是她的九世戀人麼?”
  笑忘還沒來記得反駁,那邊白光倏地消失,紫冉立在那裡,渾身散發出一股不一樣的氣息。此刻的沉默,猶如火山爆發前的那瞬間。
  等待一個結果,才是最熬人的。
  笑忘額頭上滾落下汗珠,嗜夢輕輕地呼吸。
  紫冉依舊保持著持弓的姿勢,只是那箭頭,從禁殤的胸口,慢慢的,慢慢的,移向了嗜夢。
  “笑忘,你說過欠我一個人情。現在,你可以還了。”
  金箭一出,穿過笑忘的桃花扇,燙出一個大洞,那本是桑阡那朵桃花應該盛開的地方。
  “我贏了。”
  嗜夢淡定的立在那裡,眸色如常。
  如果這一切可以重新來過,笑忘多麼希望,最開始的開始,就從沒有進入這一世。
  遭遇蘇葉,卷入宮斗,入鬼符,囚禁七年。
  遭遇白刃,深陷江湖,戰雪山,九死一生。
  遭遇張先,小村不平,同根夢,節外生枝。
  這一路曲折,無論多麼艱辛,多麼費神,他都笑著忘了,只看前面,因為前面的路上,有一個嗜夢,和他一路相伴。
  現在紫冉的這一箭,將這個前路,徹底封死。
  再看不到希望。
  笑忘蜷成一團,被射穿的桃花扇掉在一旁,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剩抽搐,就連轉身去看那輕飄飄落地的嗜夢都再無勇氣。
  是否因為同軀,這一箭的傷如此刻骨銘心。似乎射穿的不是靈,而是他們之間那最不可告人的最原始的牽絆。
  笑忘笑了。
  笑我如此無用,只能將一切賭在別人身上。
  笑我如此無用,為我承擔這後果的,竟然是我最愛的女人。
  此時此刻,嗜夢的元神輕輕拋起,然後飄飄然的落下。
  “是誰低估了對手呢?”禁殤一句諷刺,得來嗜夢那一句微弱的反駁。盡管氣若游絲,那字句,卻是擲地有聲。
  “是你。因為我就是木極之靈,你再也集不齊五極之靈了。”
  說罷,元神化為一個個光點,禁殤看著這漫天飛舞燦若星辰,手緊緊攥著。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嗜夢仙!”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夢。
  笑忘抬頭望著這鬼界之中漂浮的溫柔又冷清的靈,它們比螢火蟲的光芒更加耀眼,彷若一種恆久的守護。
  這就是你最後的底牌麼,並非殺人,而是被殺。
  你贏了,嗜夢。

  第五十六章:局

  張先的小院子裡,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
  當桑阡睜開眼睛的時候,景澴幾乎要喜極而泣,兩人同時放開了嗜夢的手,擁抱在一起。滿院子吹口哨歡呼的,只有張先一個人悵然所失的問:
  嗜夢呢?
  嗜夢沒有回來。
  那空殼慢慢向後仰去,張先收在懷裡,如同紙人,沒有重量,沒有溫度,沒有任何。
  她已靈空。
  張先沒有做聲,也沒有打擾景澴和桑阡這一對忘卻一切重新開始的幸福的小兩口的甜蜜,只是抱著這根本已經不存在的軀殼,一步一步朝屋子裡走去,腳踢開門側身而入的那一剎那,嗜夢的身也終於化為了輕煙一縷。
  凡人的身要經過五行而化,或者土腐,或者火燒,或者水淹,才能去奈何橋邊等待與靈結合,但是幻界三靈的身,直接就沒了。
  張先一腳還在門外,嗜夢一腳已經去了奈何橋,那歷來總是笑言“最愛輪回轉世”的張先,這一次十足愣了一陣。
  老村長搖搖頭,第一個負手而去,那門吱呀一聲推上了,張先抵在門內,雙眼濕潤。
  嗜夢死了,笑忘焉能獨存?
  最後,還是沒能拆散他們,死都死在了一起。
  等了七日,紫冉也沒有回來。
  立春這一天,張先等來了一個人,依舊是遮著面孔,一幅神秘兮兮的樣子,腰間的金牌晃得人一陣眼暈。那正是最開始,帶來老祖“換臉”口令的傳信者。
  張先翻過一頁詩,書頁背後,已經恢復了自己的臉孔。
  那人還是禮貌的在已然大敞的門上敲了三聲,恭敬的說,“老祖讓我給您帶話,他們還好。”
  張先點了點頭。
  那一聲他們,讓他多少有些寬心了。
  沒有再去追問她的下場,也沒有再多問他的行蹤,只是知道他們還好,就可以了。
  來人走了。如冬去春來。
  村子恢復了日復一日的雞飛狗跳的日子,村長的女兒還是天天穿著最薄的一層紗招搖過市,三爺還是腰身弓得像蝦米一樣。那空無一人的把頭第一間小屋,門口的旗幟上,狐狸仙子和弓箭的圖案有些斑駁。
  它們在等著不會再回來的主人,因為他們只是過客,終不能留下來。
  有一些人,注定要肩負特別的使命,縱使想要神隱,卻沒有一個可以棲身的村子。
  神隱村迎來了又一春,除了村裡的小寡婦嫁給了美大叔這等不算八卦的八卦,再無稀奇事。
  這是一處熱鬧的集市,滋生於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道兩邊是庸脂俗粉的生活,在這一棟棟小樓裡春夏秋冬。
  一個穿著招搖的大紅袍子、獨自喝酒的流浪客,正舔著杯中最後一滴。
  那琥珀眸子比起任何美酒,能更加讓人沉醉。
  在這個鎮子待了一個月,至少有三家相公院打過他的注意。
  說他有風騷的本質和高尚的操守,是做這行的潛力股。
  說他桃花扇一開隨便一笑就能賺回本錢。
  說他的名字就是為了這行業而生的,笑忘。
  ——對不起,我只是在等人而已。
  笑忘坐在最繁華的街口,坐了一個月,每一次彬彬有禮的讓人吃灰,總是這麼一句。
  其實他只等了一個月,他以為他會等一年,而或十年。
  看來輪回之祖至少在最後,還算慈悲。
  那天,有點小風,她一襲白衣,白線垂下權當是耳環,額心一塊白玉,眼中毫無情感,徑直走向了他。
  她坐下,在他面前,任他心一陣狂跳,她卻是波瀾不驚。
  她說。
  笑忘,第十世,請多關照。
  笑忘心裡說,其實,這是第十一世了。
  卻是咧嘴一笑:嗜夢。歡迎入世。
  “那孩子入世了。”孟婆垂著手,宮殿裡是背著身的輪回之祖。
  悠悠箜篌聲起,樂神還在周而復始的彈奏著無人聽的天籟。
  “我要嗜夢偽裝成木極之靈,她做了。我讓她被誅輪回,她做了。她做這一切,為的只是讓笑忘能恢復記憶,而她不知道他早已恢復記憶了,她也不知道我們給她的不是補靈的湯,而是忘卻這一世的孟婆湯——你說,我這麼做殘忍麼?”
  輪回之祖聲音聽上去是難得的疲倦,孟婆深呼吸一口氣,輪回之祖搶先說,“不許說謊。”
  “如果您這樣的安排是殘忍的,那我親手灌她喝湯,豈不是更加殘忍?”
  輪回之祖轉過身,看看迅速低頭的孟婆,說,“一直都是我說,你做,你做的壞事,都是我吩咐的。”
  “是麼?”
  “是啊——”輪回之祖目窮千裡,“從我把紫冉這個禍害硬塞給你做女兒開始,這麼多年了,真是辛苦你了。”
  “其實,我只是想問一句,為什麼。”

  “其實,我只是想問一句,為什麼。”
  嗜夢破碎的靈漂浮在鬼界的空中,幽靜,沉浮,笑忘的紅袍上星斑點點,光亮打在他臉上有一種近乎妖冶的鬼魅。
  “什麼為什麼。”紫冉那眉宇那神情,再無星點在神隱村的印記,就連前世她那僅存的良心,此刻也尋不到分毫。
  “為什麼你一次又一次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為什麼你一次又一次要有求於我呢?”紫冉一語中的,“是你太無用,如果你有足夠的能力,就不需要受制於我了不是麼——”
  “是我無用。可是為何要嗜夢替我受過。”
  “因為她比你更有利用價值啊——她是木極之靈,你是什麼啊,一只狐狸?”
  “我連狐狸都不是,我只是一段記憶。”笑忘說著這話,無限悲哀,可惜紫冉沒有讀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讀懂的興趣。
  “你一會,就連記憶都不是了。”一直在沉默的禁殤突然爆出這麼一句,這麼一句,讓笑忘突然警惕起來。
  嗜夢雖然死了,但是還可以復生,可是她就這麼死了麼?她的死必須得有意義。
  那是她留給他的信號。
  他不能辜負她這一去。
  “我的命不值錢,死了也就是去鬼界排隊等重生,不像金極之靈的紫冉閣下,不像木極之靈的嗜夢,都不用贖罪的,直接就重生了——”
  “你放心,她一重生,我馬上就會奪走她的靈,然後她就成了凡人,徹底的凡人,卑微的凡人,追隨你而去了——如果你們兩個低賤的物種不擋道,我也懶得再去找你們兩只螻蟻。”
  禁殤標榜著自己的寬大,得來的卻是笑忘的高聲奸笑,這笑聲有一絲刻意的尖利,讓人渾身不舒服。
  “笑什麼?”
  “笑你們這一對傻子,到了現在還沒明白這一個道理。”笑忘瞇著眼睛有些報復意味的說,“嗜夢死了,你就再也得不到五極之靈了。”

  “嗜夢死了,他就再也得不到五極之靈了。”孟婆搓著手,強顏歡笑的說,“這次禁殤只能作罷了,老祖,你這個局,負了他們二人,卻救了天下蒼生。”
  “可是為何每一次救天下,都要犧牲他們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命運麼,連我們,都不能避免?”
  孟婆沒有答話,而是話鋒一轉,“當初你讓我故意放笑忘和紫冉去鬼界,我嚇了一跳。”
  “既然要編謊話,自然要編圓,要讓禁殤死心,不僅要嗜夢配合演戲,也要騙紫冉一起跟著演——讓嗜夢死在紫冉手下,是這個局的核心。”
  輪回之祖淡定的說,“魑魅這家伙,不是想要五極之靈麼?我就用五極之靈來反壓他——”
  “那個說法是真的麼?”孟婆好久才敢問出一句,問完了又覺得自己唐突,本來是沒有想得到回答,卻是得到老祖意味深長的一句裝傻。
  “你說呢?”
  那個傳說是真的麼?
  五行相克、靈不復生。

  “五行相克,靈不復生。禁殤,不管你是不是傳說中魑魅的轉世,你在尋找的五極之靈相互之間有這個天然的制約,你不會不知道吧。”
  “說下去。”
  “如果嗜夢求死,自殺就好了,干嘛大費周章被紫冉射殺呢?”笑忘順著嗜夢的行徑分析下去,儼然是嗜夢的一部分,在延續著她的使命。
  “嗜夢是木極之靈,紫冉是金極之靈,金克木,所以被紫冉射殺的嗜夢,即使再度入世,靈不會復生——五極之靈,永遠也湊不齊了。”
  “你這個小小半仙,如何知道的。”
  “不才我這個小小半仙,跟水極之靈的白刃兄弟,還有點交情。他臨走的時候,幫小的解開了您的炎咒,順便給我簡單說了說,這五行相生相克的學問——”(注解1)
  笑忘說的越是風輕雲淡,越顯得深藏不露。
  禁殤沒有答話,就是最好的答話,那漸漸變得血紅的眸子,泛起殺戮的意味,笑忘吞了口口水,直視著禁殤。七年為囚的歷史,讓他再明白不過禁殤的性子。
  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親手毀了唾手可得的希望,而且還在沾沾自喜,這對於禁殤如此自負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可接受——
  他會毀了一切見證人。
  甚至紫冉。
  笑忘看了看紫冉,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他殺過你第一次,就會殺你第二次,縱使你不幫我,也要自救吧。”
  紫冉冷笑一聲,“那次誅仙,是他故意的——他為了喚醒我體內沉睡的金極之靈——只有在鬼界,他的法術才可以強大到解開輪回之祖那賤婆娘在我身上加的封印。”
  紫冉周身那些重生後出現的詭異花紋,此刻突然有了意義。
  笑忘幾次張口未語。
  紫冉近乎輕蔑的一笑,“禁殤怎麼會殺我呢?他是我的哥哥。”

  “禁殤怎麼會殺紫冉呢,他是她的哥哥。”輪回之祖不動聲色的說,看了看孟婆,那孟婆本是一副懵懂的表情,此時卻是一低頭。
  “你不是想知道我從何時起知道紫冉有問題麼?”輪回之祖手握權杖,輕輕一劃,空中憑空出現一幅景象,那是一對幼小的兄妹走在雪地上。
  “從這個時候起。”
  冰天雪地,本該是一對讓人無限憐惜的兄妹,可是面前景象,卻叫人一陣反胃。
  哥哥脖子上纏繞著一條死蛇來取暖,妹妹不知在吃著什麼,血從嘴角一直往外流。雖然是天寒地凍,卻是冷不過他們的眼神。
  “他們眼神中的戾氣,讓我很迷茫。”輪回之祖權杖對准了小小妹妹的眸子,“這就是我硬塞給你的女孩,紫冉,擁有這般眸子的女人,偏偏是五極之靈之一,這叫我如何放心。”
  孟婆看著那女孩,半響說,“是我沒有管教好。”
  “不,本性難移,是我一開始就不該抱有幻想。”輪回之祖淡然的說,“就算被封住了靈力,抹去了記憶,她還是一次又一次闖入鬼界,就算丟失了兩感也毫不介意,這等性子,別說是你,就算我來養她,也改變不了她。”
  “老祖慧眼,一個本來就腐爛的蘋果,您卻聞到了它進一步腐化的味道——”孟婆汗顏的說,“一晃千年,我本已經喪失了警惕,尤其是當禁殤誅仙的時候,我還在感歎這弒親的罪孽。”
  “多虧禁殤這多此一舉的誅仙,就是這一次誅仙,讓我覺察到他的陰謀。”輪回之祖權杖又一點,畫面中出現的是紫冉入世之初的模樣。
  “我一看到這副模樣的紫冉,就知道她的封印解開了,她作為金極之靈回到人間,也就離揭開她的身世之謎不遠了。”
  “老奴還有一事不解,既然您早已知道紫冉會回到禁殤身邊,為何還派她下界去幫助笑忘和嗜夢,令她射傷了她哥哥?”
  輪回之祖微微一笑,“為了引出真正的魑魅——”
  “真正的魑魅不是禁殤麼——”孟婆話音未落,自己也恍然大悟,“真正的魑魅不會有妹妹。”
  “既然魑魅轉生到鬼界,又不是禁殤的話,那就只能是一個人。”輪回之祖眸子一深。
  是誰一直在禁殤和紫冉身後推波助瀾?
  是誰指引嗜夢去找刀?
  是誰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當然,我篤定禁殤不是魑魅的原因,還有一個。”輪回之祖輕聲說,“因為禁殤才是木極之靈——”
  金克木,木克水,紫冉-禁殤-白刃,這是多麼顯而易見的鏈條。
  孟婆呆在那裡。
  “所以當我安排紫冉射殺禁殤的時候,正是“金克木”靈不復生的關鍵時刻,這個時刻,那個真正的魑魅轉世一定會在現場。”輪回之祖權杖一指,雪山那晚,當兩敗俱傷之際,有一個冷眼旁觀的男人一直在旁觀,紫冉每射一箭,他的拳頭就攥緊一分。兩敗俱傷後,他又順便“撿”走了水極之靈的妖刀。
  閻往。

  閻往。
  笑忘能夠想到救自己的最後一個人,就是閻往,被他撕扯著逃回人間界,似乎只是轉念一瞬,卻又似經年漫長。
  有誰能夠出其不意的在鬼界出現,搶人,然後又輕車熟路的從鬼界一直逃向人間呢?
  那就只有在鬼界和人間界都可以自由行走的閻往。
  被閻往帶出那一片鬼界的淒迷,陽光撲面,這突如其來的生機,有些不可置信。笑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呼氣,這一遭瞬息萬變,他幾乎來不及思考。
  嗜夢死了。她就是木極之靈。
  禁殤的陰謀泡湯了。
  紫冉是禁殤的妹妹——
  還有,閻往救了自己,以不為人知的原因。
  笑忘調整著呼吸,不知開口該說什麼。
  閻王仍舊是那副旁觀的風涼模樣,似乎什麼都漫不經心,只是那深邃的眸子,讓笑忘沒由來的一抽。
  “老祖,既然禁殤不是魑魅轉世,你騙了他又有什麼用呢?”
  輪回之祖噤噤鼻子,“如果閻往就是魑魅的轉世,那麼他就是在利用禁殤尋找五極之靈——禁殤是他的利刃。要滅了閻往,首先要拔掉他的刺——”
  “他就不會找其他人幫他麼?”
  輪回之祖哈哈大笑,“普天之下,除了禁殤,還有誰能找到五極之靈呢?”

  “我救你,是為了讓你幫我尋找五極之靈。”閻往歪著下巴看著一副癡呆狀的笑忘,“當然,我會給你好處的,我一向比禁殤那家伙大方。”
  “嗜夢就是木極之靈,她被紫冉射死了,就再沒有靈力了。”笑忘還沒有說完,閻王笑著打斷。
  “既然有五行相克,必有五行相生,水生木,現在水極之靈就在我手上。”
  閻往一字一頓的說。
  “笑忘,你可知道,五極之靈聚齊,不僅能獲得強大的靈力,而且能得到一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東西——你最想要的東西。”
  那一刻,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一個空白的嶄新的軀。


  【卷四‧傳奇一生】


  第五十七章:花

  百仙是江南的一座城,城半山半水九曲十八彎,盛產美女俊男貪官污吏,青樓與相公院遍地開花。
  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檔子買賣,這三年卻開始從小口角升級到大爭斗,都是因為一個人物:
  百花仙第一青樓輕歌坊的新媽媽紅羅。
  紅羅做姑娘的時候,藝名是海棠。百花仙這幾百個青樓歌坊謀生的姑娘們都起個花花草草的名兒,全城有上百朵牡丹,家家戶戶都是松蘭梅竹,就說這“海棠”,也足有二十多個。
  但是一說到“輕歌坊”這一朵,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倒不是因為她有傾城之色或是一計傍身,只因她那說一不二的強烈氣場和翻雲覆雨的魄力,讓無數男人“跪倒”在她石榴裙下。
  輕歌坊的海棠姑娘不到三十,就已經賺到一份足以給自己贖身上岸的家當,可是就如她先前那風風雨雨的各色傳說一般,在輕歌坊上下歡送這位驚為天人的一代名妓從良的大型儀式上,海棠姑娘傾盡所有家產將輕歌坊買了下來,揮起大筆用那丹砂將“海棠歡送會”上的海棠二字打上了大叉,改成了“媽媽”。
  當年晚上,那曾經作威作福的媽媽桑和一副太監相的龜公雙雙離開了百花仙,海棠正式更名為“紅羅”,成為百花仙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老鴇。
  新官上任三把火,紅羅走馬上任後面對的是上百個曾同場賣藝賣身的姐妹,和百花仙全城同行的質疑。對此,紅羅第二天就推出了自己的三大政策。
  一不許叫媽媽,一律叫紅羅。老娘不是老母雞,生不出你們這一百多只雛。
  二賣藝賣身全憑個人,分紅獎金一律公開,有啥不滿直接說,誰都不許給老娘背後戳指頭。
  三為了獨樹一幟,所有姑娘改名,一律不准叫花名。
  三大政策一出,以輕歌坊為震中,整個百花仙都轟動了,看熱鬧的結幫拉伙,甚至有同行早就做好盤下輕歌坊的打算,連第一相公院的小爹爹都親自上門來跟紅羅談心。
  ——你這樣做不成生意的,聽我一句勸,把輕歌坊賣了吧。
  ——你好好做你的鴨子,跑雞圈來參合什麼!
  紅羅一句話把人家給頂了回去,那就是兩大行業結下梁子的起點。
  外援無望,輕歌坊只好內部起義,行業重組和改口都是小事,只是這改名觸動的是行規,讓千百年來都繼承花名的各位姑娘們實在難以接受。
  姑娘們閉門不迎客,輕歌坊迎來了自開業以來第一天的零收入。
  對此,紅羅既沒有叉腰大罵,也沒有捶胸頓足,只是挽一縷碎發,迎風站在通往各個花魁房間的樓梯交匯處,一個人看著冷清的大院,一站站了好久。
  當晚,被紅羅提拔上來的新龜公“牛郎”不見蹤影,第二天一大清早,自以為獲得階段性勝利的各位花花腸子的小女人們被響亮的銅鑼聲敲醒,睡眼惺忪推開門剛要破口大罵,都楞在原地說不出話。
  每戶房間都擺著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正中擺著一個精致的瓷盤子,瓷盤子裡安靜的躺著一朵花。
  花魁牡丹面前是一朵艷麗的大牡丹,一看還很新鮮,還帶著晨露。
  大院正中,紅羅站在高台正中,身後條幅骨碌碌放下來,四個大字,寫著:
  祭花儀式。
  “打算留下來的,給我把你面前的花吃掉!繼續給我矯情的,他媽的給我滾蛋!”
  紅羅一番話說完,嫣然一笑,宛若當年做姑娘時的樣子,路出八顆牙的標准職業微笑,拈手一帶,自己面前瓷盤裡那朵海棠花已經入口。
  故意咀嚼的好大聲,在空蕩寂靜的輕歌坊回響。日後改名字叫玲瓏的原“牡丹”回憶起來,不禁感歎:
  她哪裡是在吃花,明明是在吃人!我們要是不從,那真的就成了“祭花”儀式了!
  當天,所有姑娘無一例外的吃下了各自的過往,從此過上了新的生活,哭的最慘烈的是三樓南邊第二間的小姑娘。
  一邊哭一邊說,我為啥要叫刺葵。
  從紅羅接手輕歌坊已然三度寒暑,輕歌坊不僅沒有像某些居心叵測的業內人士預計的那樣慘淡倒閉,反而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越來越紅火,紅羅那一貫的自由放養、鼓勵從良的特殊方針也得到了姑娘們的擁戴。
  到了今時今日,被迫下水的姑娘們都盛傳一句話,做雞當做紅羅雞。
  輕歌坊一家獨大,本該引起雞圈的糾紛,沒有想到,牆內開花牆外香,紅羅這大刀闊斧的改革動搖的卻是八竿子打不著一棍子的鴨子們。
  自古以來,相較於姑娘們,小倌們的社會地位更為低下,可謂是真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付出的體力比姑娘們大,得到的報酬卻比姑娘們低,現在姑娘們跟著紅羅奔向新生活,小倌們的人生境遇顯得更加不堪,呼吁鴨界出現紅羅式人物的聲音壓倒一切,各家相公館的小爹爹們集體撓牆——
  對此,紅羅只是拈花一笑,說,“若不是我聽不得男人叫床的聲音,我倒是不介意開一家相公館。”
  紅羅的存在,振興了一個行業,而摧毀了另一個行業。
  百花仙的男人愛紅羅,女人們愛紅羅,只有半男不女的人們一起在暗中興風作浪同仇敵愾。
  笑忘的笑忘樓,就是在這樣一個復雜的大背景下開在了百花仙這座城。
  當然,那只是個普通的酒樓罷了。
  只是,無知的樓主笑忘同志,在門口打出的招牌,是一如既往的——
  賣桃花。
  “我五音不全不賣藝,身子太弱不賣身,喝酒您自便,上好的桃花扇要不要一副——”
  一大清早,笑忘端坐在櫃台後面,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把這話有重復一遍,鼻子一聳,卻是一個女子的味道,但不是嗜夢。
  眼皮上抬一寸,入眼是刺眼的紅,彷彿在挑戰他的大紅袍一般。
  笑忘笑呵呵的說,“呦,這不是紅羅姐姐麼,怎麼有空來我笑忘樓小坐?”
  紅羅拄在下巴靠在櫃台邊上,無限風情萬般嫵媚,勾著笑忘的桃花眼說,“樓主,你說話慣常不睜眼看人的麼——”
  “紅羅姐姐您有所不知,按說這百花仙也不算大城市,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街坊們早就該知道我這笑忘樓做的是正經買賣。可是都一個多月了,照舊是喝酒的少調戲的多,難道我臉上寫了四個大字,‘出來賣的’不成?所以我都懶得睜眼看他們的色迷迷的眼睛。”
  小狐狸一番話惹來紅羅一陣輕笑,按說,青樓女子出身的紅羅的笑聲應該有些風塵,可這位看上去很騷包的老鴇的笑聲,卻像個小女孩。
  這笑聲加上這身段,足以撼動各個年齡層的心。
  “說正經事,這百花仙上下幾十家相公院都派人來過了吧,只差最大的那一家,憐郎齋。”
  “聽說憐郎齋的小爹爹也跟紅羅姐姐您一般,是個行業魁首。”
  “他自然會來找你,到時你就知道他到底什麼樣子的一個人了——”紅羅眼神中泛過一絲誠摯的關心,“雖說你標榜潔身自好,但是人在街頭混,哪能不入水,我只怕你受不住誘惑輕易賣了,提前來跟你說一聲——”
  紅羅小指滑過狐狸光滑的小臉,似是挑逗,卻又很正經的說,“你要是賣,也要賣給我。”
  說這話時,一襲白衣從紅羅繽紛的大紅衣後飄過,彷若空氣,卻是被笑忘一眼捉到。
  她沒說話,也沒有駐足,徑直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紅羅待她腳步聲遠了,才笑著說:
  這就是桃花三寶之一?
  自笑忘樓打出了那個很有誤導性的標語“賣桃花”之後,百花仙群眾自動自覺將他劃入特殊群體。這一個月來,笑忘種種推客跡象,只能讓外界猜測這是在吊人胃口。
  如此一來,有關笑忘樓各種的傳奇,也就隨之滋生。其中,這桃花三寶就是來自民間代表民間的高度概括,他們分別是:
  傳聞中精通房中術一百零八式的極品相公笑忘。
  傳聞中修煉過玉女心經的極品處子嗜夢。
  傳聞中可以讓人飄飄欲仙入魔似幻的極品仙藥“桃花”。
  而且這桃花人間只有九百九十九朵。
  關於這些傳聞,笑忘只能一笑而忘,此刻,那紅羅半開玩笑的一指嗜夢遠去的背影,說著桃花三寶的時候,笑忘只是寒暄一句。
  “紅羅姐姐你又何嘗不是一寶呢?外面都傳我在積桃花,他們不知,你就是其中一朵——你才是我在此地住下來的原因。”
  琥珀眸子深深一個勾連,紅羅一點他的額頭,嬉笑而去。笑忘揉揉頭,尋著樓梯上了二層,果不其然,嗜夢正站在那裡等著,見了他爬上來只是沒有任何語氣的說:
  “多嘴。”
  “這都是為了工作,工作。”
  笑忘走向二樓專門為嗜夢撫琴設的台子,此刻尚早,還沒上客,正方便了他——
  只見這平日嬉皮笑臉的老板,突然嚴肅起來,口中念念有詞,在台上走起了他自己的一套步法——袖中桃花扇滑落在正中,隨著他的步伐開始自己轉動起來,不消一刻,那桃花扇停了下來,指向了一個方向。
  狐狸憑窗遠眺,順著桃花扇的方向,視野中正是那一抹從笑忘樓出去的紅色的背影,招搖的搖曳著,成一道風景。
  倚窗而望的嗜夢額頭白玉閃爍著微亮的白光,眸子裡倒映出一片紅色的背影。
  卻不是笑忘。

  第五十八章:接客

  百花仙的早晨是寧靜的,這裡是夜的城市,所以一大清早有人來敲輕歌坊的門,這讓看門的相當不爽。打著哈欠開了門,看門人徹底愣了,過了半刻,響徹輕歌坊的粗嗓子直接讓睡眼惺忪的紅羅打挺坐起來,披上衣服連頭發都來不及梳就沖出來了。
  人立在大院中央高高的樓梯交匯處,看著門口那來人,眼神說不出晃動的是什麼——
  莫非是來了金客?
  而或是老相好的?
  大紅袍的男子桃花扇掩面一笑,琥珀色眸子淡掃一周,最後落在紅羅身上,那一張臉笑的比扇面桃花更艷麗。
  “紅羅姐姐,我們來投奔你了。”
  說罷,他身邊一身白衣羽化而登仙的女子轉過了身,微微一欠身,那略顯冷漠的眸子蜻蜓點水般朝那紅羅一拋,紅羅笑的有禮有節,兩股強烈的氣場空中碰撞。
  這是一場女人的戰爭,兩個和風月毫無瓜葛的女人,在這燈紅酒綠之地,憑著女人天生的自尊在進行一場眼神的秒殺。
  笑忘吞了一口口水,大義凜然的沖入兩人中間,以那遠超二人數倍的蠱惑魅力,生生隔斷了這對視。
  “我們還沒吃早飯,紅羅姐姐——”
  “不好意思,輕歌坊沒有早飯這種東西,夜宵倒是不少。”紅羅一入輕歌坊,全然不像在笑忘樓那般輕佻隨性,行為舉止都儼然一副大當家的感覺,尤其在嗜夢面前,更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笑忘搖了搖頭,紅羅姐姐,你真是選錯了對象。
  果然,嗜夢只是淡然的回了一句,“那就等午飯吧。”
  ……
  ……
  紅羅抽了幾下,我靠,你以為老娘這是飯館麼?
  話是這樣說,但是人總是要讓進來的,現在桃花三寶都收入囊中,輕歌坊是如虎添翼。
  只是,她不過走走過場去拜訪了一次,笑忘為何會攜家帶口前來投奔?
  這其中必定另有玄機。
  紅羅拂袖一笑,“嗜夢姑娘,入門規矩,請改名字吧。”
  嗜夢清風拂面水波不驚,“我名本非花草,不犯你的規矩。”
  紅羅第二笑,“即若如此,我可叫你嗜夢,你則叫我紅羅。”
  嗜夢淡定回答,“你叫我什麼是你的自由,我叫你什麼你知道叫的是你就好——更何況,我應該沒什麼必要叫你。”
  紅羅第三笑,“隨你。請問你是賣藝還是賣身?”
  嗜夢輕輕哼了一聲,“都不賣。”
  “都不賣?”紅羅心裡一橫,娘的,你是來砸場的吧!
  嗜夢補了一句,“我就這麼坐著,也能成為你的頭牌。”
  三輪過後,高低立見,笑忘桃花扇忽閃忽閃,看著那紅羅抿嘴不語,生怕她一生氣運來一大筐桃花命他吞下去,忙來打了個圓場,“嗜夢若今晚不能為您贏得黃金百兩,我二人願意拿笑忘樓抵罪。”
  紅羅這才瞇著眼睛點頭,“一言為定。”
  在商言商,紅羅想著這橫豎不吃虧。
  入世言世,笑忘盤算著老祖橫豎不會讓他們餓死。
  多麼和諧的交易。
  當天晚上,華燈初上,輕歌坊笙歌陣陣,一片歌舞升平。
  那奼紫嫣紅,那亭台水榭,幾多繁華,醉忘春秋,一切都虛幻著,笑忘向著滿園通紅一打量,轉而對身後的嗜夢勸道:
  “要不還是算了吧,你真的不太適合這種工作。”
  “有什麼不適合的。”
  笑忘上下打量了一眼嗜夢,沒有霓裳彩衣沒有金銀珠寶,照例是一副清水掛面的樣子,在院子飄上一圈活像見鬼。
  “要不你讓我巧手裝扮一下?”笑忘伸出兩只手舉在臉兩側,手指靈活的晃動彷若八爪魚,本是想調節一下氣氛,卻不料嗜夢冷冷說了一句。
  “也好。”
  笑忘手指僵在那裡,袖中桃花扇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嗜夢端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銅鏡擺正了自己的額心白玉。“傻站著干什麼,過來呀。”
  笑忘吞了一口口水,這嗜夢忘的干干淨淨心無雜念,可自己卻要飽受這肌膚之親的煎熬。一邊想著一邊挪過身子去,拇指和食指掐起紅紙遞到嗜夢面前。
  “啊——張嘴。”
  嗜夢張開小口,櫻桃輕啟,在銅鏡有些扭曲的倒影顯得格外誘人,笑忘忍住鼻子一陣燥熱,猛抽幾下,顫抖的兩指將紅紙塞進唇間。
  “合。”
  嗜夢兩篇柔軟輕輕合攏,興許是笑忘太多緊張,那紅紙深入過多,待她的唇合攏,那柔軟的觸感沒有落在紅紙之上,卻是吸住他那細長白皙的手指。
  嗜夢抬眼看了看臉燒的通紅的笑忘,嘴唇竟然沒有立刻張開,還伸出舌頭添了一下。
  鹹的。
  這微妙的挑逗,讓笑忘渾身像水螅一般戰栗,額頭上的汗都蒸發成了水蒸氣。
  “嗜夢,你咬到我了。”
  嗜夢慢慢張開口,笑忘慢慢抽出,待紅紙對准她的唇,她才慢慢合上,細細抿著。
  不知有幾分紅潤能沾在那清冷的唇上,但是那不經意的繽紛,已然網住笑忘的心。
  “我小看了你對男人的吸引力……”笑忘松開了手指,縮到身後,在空氣中仍微微顫抖,“你今晚千萬不能這樣,你就別張嘴別說話了。”
  嗜夢繼續抿嘴,也沒有應聲,笑忘真想一把把她擁入懷裡,在她耳邊輕輕吹氣說,“要不你不要迎客了,我來吧。”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可惜她什麼都不記得,現在這樣對她說,估計會被她一腳踹飛吧——
  果然,嗜夢慢慢將紅紙取出,整理了一下領口,沒有任何疑心的說,“你放心好了,我會對自己的身子負責——這也是對南柯公子負責。”
  這末尾一句,讓笑忘想直接把胭脂吃下去。
  “那我們出去吧。”
  “哈?”
  “我答應過紅羅不賣身也不賣藝,但是——”嗜夢難得俏皮一次,笑忘應該賞臉捧場的,可是他實在笑不出來。
  “我可以賣你。”
  紅羅一早放出消息,說桃花三寶今夜齊聚輕歌坊,所以這一夜的場子是格外輝煌,來的不僅有男人,也有女人,就連憐郎齋的小爹爹都來了,揚言要看看這傳聞中的極品小倌有什麼能耐。
  紅羅對外是一張燦若夏花的臉,一轉身卻是輕蹙眉頭,那一直沉默不語的龜公“牛郎”此刻默默摸過來,彷彿能讀懂她的心思,“當家的,待會要是嗜夢賣不到一百兩,你真的打算收了笑忘樓麼?”
  這百花仙全城,唯一可以稱呼紅羅為大當家的,就是這個平日如空氣般存在的龜公。龜公人稱阿牛,跟著紅羅雞犬升天之後,人稱牛爺,但是私下裡大家還會戲謔的稱一聲牛郎。
  誰都知道,這阿牛沒進輕歌坊之前是個牛郎,雖然說是賣給女的,到底也是出來賣的,所謂上岸,身上還是腥。
  更有傳聞,這阿牛和紅羅的關系不清不白不清不楚,妓女配牛郎,當真是絕配,現在一個老鴇一個龜公,更是昭然若揭的曖昧關系。
  當然,這些都是私下說的,上不了台面。
  此刻,也只有阿牛能讀懂紅羅的擔憂,“還是,大當家的,你是怕他們來者不善?”
  紅羅輕輕點頭,“這笑忘和嗜夢年紀輕輕,突然出現,也不知是什麼家底,實在可疑。他們突然來投奔我輕歌坊,你說,會不會是為了——”
  紅羅和阿牛交換了個眼色,兩人心知肚明,沒有說破,但是彼此眼底的擔憂,卻是看的明白。
  “那不如一開始就拒絕好了。”阿牛沉著聲音說,“大當家若不想撕破臉,我來出面。”
  “不,”紅羅一瞇眼睛,“他們要真是為了她而來,我倒是要請君入甕,一勞永逸,免了這後顧之憂。”
  “明白了。”阿牛對紅羅的決定百分之百擁護。
  “他們也該下來了,去催催。”
  “好。”
  阿牛上樓到了嗜夢房門口,還沒叩門,那廂嗜夢一拉門,“聽到你來了,走吧。”
  此刻嗜夢略施粉黛,發髻高束,批了一件霓裳羽衣在外,整個人雖不似先前那般脫俗,卻有種人間美人的味道了。
  阿牛沒有妄加評價,只是腦子一過那所謂極品處子的稱呼,禁不住臉有些微熱,誰知道笑忘一腳邁出來,卻讓他鼻血呼啦一下流了出來。
  那胸口微微露出來,兩側的大紅色渲染格外銷魂。那平日束起的發此刻都散落下來,一直蔓延到腰,放浪不羈。那沾了點胭脂的唇有些微裂,笑忘緊張的舔了舔嘴,那晶瑩的口水讓人迷醉。
  ……
  此情此景,嗜夢全然收入眼底,回眸打量了一眼笑忘,“妖孽。”
  “狐狸一只,黃金十兩。”嗜夢安坐在放置在高台正中的桌旁,喝了一口茶,捻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
  全場寂靜,包括臉色極難看的笑忘和面如死灰的紅羅。
  本以為今晚出場迎客的會是嗜夢,沒想到輕歌坊卻是推陳出新來了個小倌。
  更沒想到,如此極品,竟然開價只是黃金十兩。
  紅羅壓低了聲音輕吼阿牛,“這是什麼意思,他們不知道我不賣男人麼!”
  阿牛沒有做聲,只是示意她靜觀其變,紅羅將目光掃到那站在場中央頗有些局促的笑忘身上,也被這大紅色背景下一片紅火的小狐狸閃的眼暈,尤其是那如瓷般的一小方胸膛,讓人有變身為野獸的潛能。
  “好貨色。”
  紅羅這一聲淹沒在競相出價的狼嚎聲中,笑忘訕訕而笑,看看那喝茶不語的嗜夢。
  好久沒看見這麼沉穩冷靜的嗜夢了,她這第十世遭遇太多變故,那顆心早不似先前那般沉靜,連帶著讓他也忘記了她原本的這幅模樣。
  那個只會為了南柯公子方寸大亂的女人。
  開價十兩,只是拋磚引玉,不給上限,才是商家之道。
  果真,沒一會工夫,那開價已經從十兩彪到二百三,早已經超過了和紅羅許下的期限。
  嗜夢果真只是坐坐,就成了她的搖錢樹,只不過,她賣的是她的狐狸。
  而且沒有一分心疼的樣子。
  “好貨色。”紅羅禁不住又重復了一遍,“嗜夢是個好貨色,坐懷不亂,沒有男女之心,若是能入了輕歌坊,可以接替我的衣缽。”
  阿牛低低一笑沒有說話,紅羅一瞪,阿牛噤聲站好,兩人此刻的存在,早已被眾多入魔的恩客忽視。
  “各位——”
  慢慢悠悠一聲拉出來,四下安靜下來,笑忘一眼就撇到場下正中一個絕好的位子,一個頗有些風度的中老年男子站了起來,手裡也執了一把扇子。
  本以為他要開出天價,卻是皮笑肉不笑的說了一句。
  “在下憐郎齋爹爹,敢問笑忘公子,你今晚是賣什麼?”
  此話一出,四下皆亂,開出二百三高價的那個恩客高聲喊道:“我這價可是為了你身子出的——”
  哎呀呀呀呀,斯文掃地,我和你們把酒言歡多好。
  笑忘眼珠子一個勁的轉,不是我多麼潔身自好,只是讓張先知道我擅自把這琥珀狐狸的身賣出去,他非在我眼珠子針灸不可……
  思及此,笑忘小扇子扇的歡,台下那多嘴的小爹爹卻是不緊不慢的坐下,扇子慢慢的搖著,台上台下兩重天。
  眾人紛紛撤價,生意看來要倒台。
  就是此時,那角落裡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冒出一聲。
  “一千兩,買你今晚長談。”
  笑忘正要千恩萬謝,看見人群散開,一個翩翩公子哥帶著邪魅的笑容,那幾乎要吞噬所有大紅的暗紫,讓笑忘一抹笑意僵在嘴邊。
  嗜夢繼續吃著糕點,只是看著那男子,感覺他一直在看的,不是笑忘,而是自己。
  轉臉抬眼相向,只看見笑忘太陽穴冷汗一排。
  怎的,一並九世,還有我不知的你的過往?
  嗜夢沒有問出聲,即便問出來,笑忘也答不出。
  台下悠然而來的男人,正是他的“恩客”,閻往。

  第五十九章:殺人犯

  笑忘扣上門轉身,閻往敲打著八仙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嘴邊一絲鬼魅的笑意,說,“我早說過,你在人世間,一切都會變得更有意思。”
  “操控我很有意思是吧。”笑忘哼了一聲,雖然閻往那身鬼氣讓他很不自在,但一想到自己他媽的只是一段記憶,笑忘再也沒有先前那樣怕了。
  笑忘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怎麼樣,你還沒有改變主意麼。”閻往瞇著眼睛,“你要想清楚,我要給你的是一個空白的嶄新的軀。”
  當日閻往救他回來,以軀相誘,沒有想到,笑忘那時眼神閃過一絲光亮,開口說的卻是:
  我拒絕。
  “我拒絕。”笑忘一字一頓將此話又重復說了一邊,那琥珀色眸子迎著閻往的紫瞳,看著它們在詭異的收縮,突然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笑忘心裡某個混沌的地方有些疼痛,似乎眼前的男人,這個亦正亦邪的鬼差對於他來說,不僅僅是個鬼差——
  他是嗜夢的記憶,那麼,難道說閻往在九世之前就已經認識嗜夢和他了麼?
  那被輪回之祖一直強行壓下的九世前的過往,閻往或許知道?
  笑忘開口想問,卻又搖頭,那般記憶,如若是輪回之祖想要刻意隱瞞的,他最好是不知。
  聽了這麼一句,閻往突然說了一句,“你還是這麼倔強。”
  那慢慢勾起的眼角似乎在訴說什麼故事,下面一句,卻又殘忍的打斷,“我花了一千兩黃金,就買了你這三個字,真是不劃算。”
  笑忘多想從他口中摳出那些往事,可是他知道,跟閻往打交道,想要從他那裡索取點什麼,就必須要付出些什麼。
  那些代價,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嗜夢雖然重生,但是她身上的木極之靈已經毀滅了,我也不想讓她在卷入這些是非中去——而且,我不想成為你陰謀的一部分。”笑忘琥珀眸子一閃一閃,自己都不知道是何處來的勇氣。“幻界也好,鬼界也好,都一直在利用我和嗜夢,我原來一直不懂為何是我們兩人,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為嗜夢是木極之靈,現在她不是了,請你們放我們自由。”
  閻往一直沒有打斷笑忘的話,只是越聽那嘴角越上揚,等聽到“自由”二字的時候,那笑聲終於破口而出,甚是囂張——
  “自由?笑忘,這世上最不配談這兩字的人就是你——”閻往難得動氣,這一次那深紫色的眸子卻有些晃動,兩指對准笑忘,點了又點,“而且,那都是你自找的。”
  那等控訴,不似個人積怨,笑忘對著那深紫色的瞳,竟覺得無力反駁。
  轉念笑忘突然一笑,桃花扇出袖展開,遮面輕聲侃侃而談,彷若這一切談話都不曾存在,“恩客,我不能對不起您的銀子,要不然我給您畫一把桃花扇吧——”
  閻往鼻子嗅了嗅,“可以,不過拿人血來畫,可能更美。”
  笑忘一愣,正是這個時侯,聽到門外高聲一呼,“來人啊——殺人啦——”
  沖到門口拉開房門,看見成群的人朝一個方向湧動而去,那是嗜夢的房間,笑忘猛的轉身,閻往一邊微笑一邊搖手,又是那一副旁觀者的姿態,好生欠扁。
  “剛才來的時候,和幾個小鬼打了照面,今晚有血案,怕你擾了這出好戲,才重金買下了你——”閻往瞇著眼睛笑著說,“千兩黃金看一場好戲,也不算冤枉,我領鬼孩子們回去了,你好好玩吧,這點人間事,應該難不倒你吧——只是——”
  閻往那身影慢慢消失在一陣紫霧之中,留下一聲殺人預告:
  小鬼會陸續有來哦——
  笑忘沖向頂樓嗜夢房間的時候,門口已經被裡外三圈圍得水洩不通,笑忘踮著腳尖也看不到內屋,此時身邊揉搓過來一襲紅衣,那肉的觸感很舒服,笑忘扭身一瞧,正是同樣被蹂躪著的紅羅,只聽她尖銳的一聲:
  都給老娘滾開——
  眾人終於讓開一條小道,紅羅扭著腰身擠了進去,笑忘緊隨其後,撥開人群終於看到那熟悉的白衣,連滾帶爬的沖了過去抱住那輕的根本沒有觸感的軀體,嗜夢一個顫抖,慢慢轉過身,臉色素白,唯有唇上一點胭脂紅的耀眼,就和她額心的朱砂一般。
  “你抱的好緊。”
  笑忘手一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看著嗜夢有些默然的表情,心裡一陣抽痛。
  畢竟,她還是不記得了。
  “你沒事吧。”
  “有事的是她——”順著嗜夢手指一點,笑忘才看見榻上躺著的一名少女,本是綠色的衣裳,現在一片迷離的血色,顯得很有些艷俗。
  笑忘喉嚨裡面開始往上反,被張先逼吐的感覺再次襲來——
  只因榻上女子,全身沒有一處傷口,而全部皮膚都被剝離,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具全屍——
  “阿牛,去報官。”紅羅見到此狀,卻是冷靜的很,埋在眾人之中的男子聳一聳肩,擠了出去。
  “嗜夢,這是怎麼一回事。”紅羅語氣中未曾質疑,反而像是安撫,笑忘眸子縮了一縮,替嗜夢回答,“她絕對和此事無關。”
  “和我也有點關系,畢竟人是死在我屋子裡的。只是她這副模樣,我也分辨不出這是誰——”
  嗜夢這話說得在場聽眾一陣寒,哪有往自己身上攔事兒的?
  “這是玲瓏。”紅羅只需要看一眼那綠色的衣裳就能分辨得出,更何況方才嗜夢笑忘登台的時候,眾多姑娘裡,只不見了玲瓏的身影。
  這玲瓏就是當年的牡丹,百花之首,輕歌坊的當家花魁。不要說死的是她,就算死的是根野草,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橫屍,也足以讓老鴇發狂。
  可是此時紅羅居然能如不似凡人的嗜夢一般冷靜自若,實在蹊蹺,笑忘仔細打量紅羅,琥珀眸子深深一點。
  看來,紅羅早已心中有數,那作惡的人怕就是這輕歌坊的人。
  只是,剝下全身皮膚卻沒留下一處傷口,這等精准的手法和變態的做法,這凶手,是否真的是一個“人”?
  亦或是……
  笑忘不敢再想,只是頭腦中炸雷一般響起來閻往那句鬼魅的詛咒。
  小鬼會陸續有來哦——
  殺戮還遠遠沒有結束。
  輕歌坊當夜的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夜過三更,官府才終於來人,二話不說先將嗜夢押入大牢,笑忘卻因為當時有恩客在身,沒有一並被捉去——
  又是這樣被分開,閻往這善惡難分的鬼差,不知道安的什麼心思。
  送嗜夢一路送到衙門口,笑忘一個人回輕歌坊的時候,驚魂的恩客們都散去了,姑娘們也都結束了竊竊私語和煽風點火,大堂頓時顯得冷清。
  紅羅此時一人坐在高台之上飲酒,那白色底衫紅色羽衣,纏一紅腰帶在身,顯得有些鬼魅而淒冷,尤其是那一杯接一杯往喉嚨裡灌酒的架勢,笑忘做神刀族掌門的時候都未曾見過那些粗獷的男人們這樣飲酒。
  一路翩然而至,紅羅舉杯的動作略有遲疑,但是仍舊是一口酒吞下肚子,慵懶微醉的眼掃了一下笑忘,舉起酒杯,做出邀酒的姿態。笑忘撩起袖子,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紅羅大笑直言,“好。”
  笑忘摔開酒杯,聽那清脆一聲響,對著酒氣深重的紅羅輕輕吐息,“紅羅姐姐,你是否該對我說些什麼?”
  紅羅醉了一般嗤笑一聲,小手拍打在笑忘臉頰,行為有種刻意的輕佻。“你那千兩黃金,我們五五分賬。”
  笑忘一把捉住那微顫的手,笑著回應了一句,“紅羅,你手在發抖。”
  紅羅還想裝傻,笑忘卻不容她在龜縮到她的殼裡去,狠狠拽住她的手不肯放,“你知道凶手是誰對吧——”
  “你不知道麼?”紅羅收斂起醉意,一句反問,讓笑忘一愣,“怎麼,我該知道麼?”
  “你和嗜夢難道不是為她而來?”
  “他是誰?”
  笑忘沒有絲毫偽裝,紅羅細細一打量,斟酌再三,“你和嗜夢到底是什麼人,為何好端端要在百花仙定居,又為何要招惹我輕歌坊?”
  “我早說過了,紅羅,我在積攢桃花,你就是一朵。”
  笑忘扇面一展,那滿扇桃夭格外刺眼,紅羅將目光從扇面收回到笑忘的眼中,看不出他絲毫的戲謔。
  “你果真不是為她而來的。”紅羅輕歎一口氣,“這才是最大的麻煩,那麼現在,究竟是誰要找她?”
  “你口中的他到底是什麼人?”
  紅羅微微一笑,那眼神突然疏遠起來,身子拉遠,“我為何要告訴你呢?”
  “你以為我很想蹚渾水麼,只是,這事已經牽扯到了嗜夢,也就不再是你一人的事了。”笑忘分寸不讓,輕歌坊冷清的大堂,一片蕭瑟,兩簇鮮紅,針鋒相對,敵友難分。
  角落裡走出一個男人,照例是令人厭煩的搖著扇子,聲音有些軟綿綿的,但是那話語,卻是讓人心裡一寒。
  “紅羅,那三年前失蹤的食人妖女果然就藏在你這輕歌坊。”
  笑忘和紅羅一並望向這一直藏匿起來的恩客,憐郎齋的小爹爹,那整晚最不消停的主兒。
  食人妖女?
  笑忘望向紅羅,看著紅羅搖著下唇沒有反駁,當下心裡有了盤算。
  “影兒不是妖女。”
  紅羅半響只能說這麼一句,憐郎齋的小爹爹一陣輕笑,雖然同樣是扇子掩面,那動作卻是多少風騷,令笑忘恨不能把自己的桃花扇藏起來,好不跟這惡俗之人的風。
  “紅羅媽媽,我早說過,生意不是這樣做的,你不能為了包庇一個食人妖女,就盤下整個輕歌坊——看看,出事了吧。”
  “不勞您費心。”
  “當然不用我費心,明天公堂之上,我自然會和官爺稟報,這向來太平的百花仙,怎容得你藏一個妖人——”
  紅羅眼睛一瞇,“這都是你盤算好的吧,想開什麼價錢,直說。”
  憐郎齋的小爹爹一陣奸笑,“人都有好生之德,我也不忍壞了媽媽你的好事,若是將輕歌坊並所有的姑娘贈給我,媽媽,這事自然就過去了——”
  笑忘深呼吸一口氣,如若可以,他想直接把此人扔進鬼界的血池泡到腐爛。
  機關算盡,為了吞並輕歌坊,竟能私下探聽出紅羅的軟肋,買凶殺人,栽贓嫁禍,趁火打劫?這等極品,人世間難能一見。
  見紅羅沒有馬上否認,笑忘直接跨上一步攔在紅羅身前,頗有些大丈夫氣概的說:“絕對沒門。”
  “你算什麼,有你說話的份兒麼?”小爹爹橫著眉毛。
  笑忘一笑,笑的銷魂,“你們怎麼瓜分輕歌坊不關我的事,但是倘若紅羅同意,你是否就打算讓我們家嗜夢背黑鍋了?不要告訴我,你肯大義滅親供出那剝人皮的凶手——”
  笑忘洞察一切的說,“再說,你算什麼,在那人面前,有你說話的份兒麼?”
  小爹爹嘴角一抖,紅羅的聲音自笑忘背後而起。
  “輕歌坊我不會給你,影兒和此事無關,嗜夢也和此事無關,既然是你買凶,我反而要舉報你去見官。”
  “哼,你以為憑你們兩人,官爺會信?”
  小爹爹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笑忘哼哼兩聲冷笑。“怎麼,你裡面有人?不巧,我上面也有點熟悉的人——”
  小爹爹看笑忘這不懷好意的笑,也不知他是虛張聲勢,還是來路不小,一時間也不敢妄言,只是哼唧了幾聲,扇著扇子去了。
  人一走,紅羅整個人都癱下來,笑忘扶住她,輕聲說,“紅羅,到了這般田地,你該明白我和嗜夢是來幫你的——”
  “扶我回房。”
  這一句若弱柳扶風,讓人心尖一癢,笑忘本能的覺得,這句話頗有歧義。
  不會是想誣陷他圖謀不軌,把他和嗜夢一並扔進大牢去吧?
  這樣一來這邊的暗箱交易就沒人多嘴了。
  笑忘頭腦裡天人交戰了幾輪,最終想起了嗜夢的一句話。
  通夢,首先要全心相信宿主。
  笑忘抽了抽鼻子,硬著頭皮,狐狸笑臉一舒展,“我的榮幸。”

  第六十章:食人血狸

  紅羅的屋子在頂樓正中,位子最好,去的人最少。
  紅羅不僅在做老鴇以後沒有接過客人,就算當姑娘的時候也很少接恩客,雖說早已不是個黃花大閨女,但是身價還是擺在那裡,明碼實價標明這是個奢侈品。
  此時,笑忘一推屋子,扶著酥綿的紅羅入內,眼睛一抬,立刻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那屋子正中,立著一直不見蹤影的阿牛。
  “我檢查過了,影兒沒有出來過。”
  “是我誤會了。”紅羅自己立好,把笑忘晾在一旁,“我以為真的是影兒跑出來了。”
  “不要自責,大當家的,畢竟影兒確實——”
  阿牛這一句沒有說完,紅羅眼睛輕掃了一眼笑忘,“你怕麼,我這裡藏著個妖怪。”
  怕?
  笑忘頭搖的像撥浪鼓,哼哼,爺我也是只狐狸身,而且不才還是個鬼界重犯。
  紅羅看了笑忘那副賤笑的樣子,歎了一口氣,“若世人皆能像你那樣就好了,我也不用費那麼多周折把她藏起來。”
  “你所說的那個妖怪,是不是就是憐郎齋那個半男不女的提到的食人妖女?”
  “影兒不是食人妖女。”紅羅眼睛通紅,“那是有人栽贓,影兒只是嗜血,並不殺人。”
  ……
  輕瞟了一眼笑忘,見他面色入土,紅羅輕笑一聲,“怎麼,你還是怕了?”
  “紅羅姐姐能否明明白白把這影兒姑娘的故事告訴我聽,我半是清楚半是糊塗。”
  紅羅給阿牛遞了個眼色,阿牛很聽話的出門去守著了,紅羅請笑忘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在他面前,整了整喉嚨。
  “那還是我初為姑娘的時候——”
  十五年前。
  輕歌坊的老鴇在一排新買來的少女面前走了兩圈,手指在龜公遞來的單子上自上而下滑過去,那神情是慈祥無比。
  少女們只是一個緊挨一個低頭站好,任她像挑牲口似的一個個掰著臉掐掐胳膊。
  龜公一旁提醒道,“百合自盡了,荷花贖身了,還有一個芍藥逃跑了,被打斷了腿,半死不活了。”
  老鴇笑的仍舊春風,那龜公早就嚇唬過這些新來的雛們,此時如此一說,更叫她們篩糠一般的抖——
  一群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營養不良都沒張開,跟干癟的豌豆夾一般,也不知哪個打開是死豆,那個是飽滿能搾油的。
  老鴇尖著嗓子說,“我們輕歌坊的花,是從祖輩傳下來的,歷來是走一個來一個,能得到花名是你們的造化。如今三個空位,我只在你們中選最好的三個,記住了,剩下的我通通不要,你們都得去百花仙那些不入流的窯子去——那可就不是現在這般風光了。”
  二十來個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敢說話,老鴇給龜公一個眼神,龜公催促著下人帶著她們順著一溜去了大通鋪的後屋。
  那晚是紅羅第一次看見大米,白白的大米。
  那晚紅羅就知道,這個名字不久後將離她遠去了,盡管一個月後,她並沒能成為前三而留下。
  那晚紅羅就知道,這個名字總有一天會回來,盡管那時,她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二十幾個孩子當中,紅羅並不是資質最好的,也沒有別人嘴甜,她面目表情甚至有些呆滯,沒有一絲風月場所該有的伶俐。
  所以她的落選幾乎是無可置疑的,而她也壓根沒有留下的打算。
  那天她站在大部隊裡,看著被選中的三個女孩被打扮的一新,各自跟了年長的姑娘開始學習,而自己即將和剩下的女孩們被其他妓院挑選,一路到最後,只能如輕歌坊的媽媽所說,去那最不濟的窯子。
  做一個游妓。
  紅羅只是在惦念,那裡會不會有大米,白白的大米。
  輕歌坊唯一讓她留戀的,唯有如此。
  那天孩子們都已經被塞上了車,天寒地凍,大家的腳簇在一起都是冰冷一塊,車夫已經坐好,只等一聲鞭響,她們就要前往那未知的命運去——
  就是這個時候,影兒出現了。
  而那個時候,她的名字,還叫做海棠。

  紅羅永遠記得那個雪天,她站在雪地裡,像一尊雕像。紅羅和其他腦袋擠出去看,只見她一身花衣,是個再美不過的美人——
  如若不是她嘴角流下的鮮血,如若不是她空無一物的眼神,興許她也只是和輕歌坊其他頭牌一般的女人罷了。
  可是那一天,在鋪天蓋地的雪白中,她嘴角流下來的血跡,嫣紅的無法漠視。
  輕歌坊終於又有了一個名額,海棠間歇性癲狂,於是輕歌坊需要培養一個新的海棠。
  只是那時,車上的孩子們還不知道會多出這一個機會。紅羅也不知,她只覺得影兒的臉很白,白的像大米。彷若被附身一般,紅羅突然撩開車簾下了車,當所有孩子都不知所措的張望時,她一步一步朝影兒走去,走到她跟前,手撫上她的臉,擦去那血跡。
  “你喜歡血麼?我喜歡大米。”
  稚嫩的聲音響起來,影兒一愣,然後溫柔的一笑,盡管眼中仍然是毫無生氣。“我兩個都喜歡。”
  老鴇縮著手站在門口遠遠看著,看著這詭異又和諧的兩人,一大一小,一個百般美麗卻毫無神色,一個庸碌無奇卻淡然自得。
  “這個孩子,從今以後就跟著海棠吧,等海棠不能接客的時候,就給她開苞。”
  三年後,影兒完全瘋了,紅羅成了新的海棠。她第一次接客的時候,正是十六歲。
  “那還是我初為姑娘的時候,繼承了影兒的花名,叫做海棠。我住進了影兒的房間,門口寫著海棠二字,還畫著一朵海棠花,我都不知道,那就是後來將近十年的我。”
  笑忘放下茶杯,端起酒壺,為她滿上,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開苞夜,是城裡一個絲綢店的老板買走的,他人很古怪,聽說喜歡玩些奇奇怪怪的花樣——”紅羅慢慢啄著酒,不似方才那般迅猛,也不似那訓練出來的風情,表情反而有種落寞。
  “我很怕,怕到哭出來,跟著影兒三年,你知道麼,我好丟人,我居然在那麼關鍵的時候哭了——如果不是影兒突然闖了進來,我想我會把恩客踹到床底下去的,真的那樣的話,我第二天就會被老鴇賣到窯子去。”
  “她那時不是已經瘋了麼?”
  紅羅搖了搖頭,“她只是變回了她自己,那只嗜血的妖精。”
  “哦。”笑忘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傾聽,而紅羅酒杯空了,久久盯住那杯底的光暈,“不過你知道麼,她當天晚上闖進來的時候,樣子真的很嚇人,滿嘴是血,鼻子一直在嗅著什麼,像一種動物。”
  “血狸。”笑忘十分淡定的說,再沒有解釋的意思,紅羅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意。
  血狸,鬼界的生物,嗅覺極其靈敏,尤其是對血的味道相當癡迷,是用血餵養起來的生物。
  影兒這只血狸,恐怕是大同世界滅亡,人間界和鬼界出現結界的時候跑出來的,因為自身的靈力成了人形,被劃入妖的范疇。
  “影兒那樣子把我的第一個恩客嚇跑了。”紅羅笑著說,“然後她偷偷跟我說,第一夜,要留給愛的人,我說我大概沒有愛的人,於是我給了和我一起入輕歌坊的伙計,第二天被發現後,他被打了一頓賣給了相公館。”
  阿牛。
  笑忘恍然大悟又不好妄加評論,只能斟酒以掩飾尷尬。酒壺半傾,紅羅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酒壺,“這些就足夠了,我認真喝酒的時候,很容易就醉了。”
  “那還是點到為止,我還要繼續聽下去。”
  “其實,後來的故事很簡單,你應該猜得到,我像所有青樓女子一般開始接客,慢慢有了自己的恩客們,然後慢慢往上爬,最後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故事就結束了——”
  “你的故事結束了,那影兒呢?壞了老鴇好事,她這個瘋子可以就這麼逃過去麼?”
  紅羅搖了搖頭,“你干嘛問這麼多啊。”
  “不是你講到這裡了麼。”笑忘屏住呼吸,一切到這裡,才剛剛開始。
  為嗜夢洗脫罪名,找出剝皮案的真凶,重點全在這裡。
  紅羅慘淡一笑,說,“影兒失蹤了,我以為她被賣了,結果一年以後,百花仙出了大事,買影兒初夜的員外死了——被剝去了皮。”
  紅羅看著笑忘的眼睛,“當時影兒正在喝血。”
  笑忘全身一個激靈。
  怪不得玲瓏以這種死法出現在紅羅面前,她可以那樣鎮定。原來這樣的命案,早在十年前就發生過,而且那影兒,那血狸妖,就在現場。
  “……你……確定上一次和這一次……不是影兒姑娘所為……”
  “我確定。至少上一次,我確定。這一次,你不是也聽到了憐郎齋小爹爹的話了麼,阿牛也去檢查過了,不是影兒。”
  如若那小爹爹請的殺手就是影兒呢?
  你太小看妖的靈力了,去殺個人再回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對妖來說算什麼難事?
  笑忘有種愛莫能助的感覺,此等手法和做法,也只有幻界三靈能做到。
  紅羅一甩手腕酒杯橫著飛了出去碰撞在床柱子上摔得粉碎,“我早該知道你與那些人也沒什麼不同,你若出去瞎說,我一定會不惜一切把你殺了。”
  笑忘嘿嘿笑了幾聲,權當緩和,“息怒息怒,我只是建設性的提出質疑而已,紅羅姐姐,你可見過除了影兒的妖怪麼——”
  “你是在嘲笑我?”紅羅瞇著眼睛,眸子裡都是怒氣,“你當我在和影兒一起瘋癲是吧!”
  “不不不,你誤解了我的意思——”笑忘手握住了紅羅想要避開的手腕,略略輸送了些靈力,那紅羅猛地睜大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笑忘,“這是?”
  “這叫靈力,其實人類也有,只不過稍弱,這就是區別你們和我們的根本性區別。”
  “你們?我們?”
  “你們——”笑忘指指紅羅和門外的阿牛,又指指自己,“我們,我,嗜夢,影兒——”
  紅羅猛地起身向後退去,笑忘一笑,桃花扇卡嚓一展,“怎麼,換成你害怕了?”
  “你也是妖?!”
  “我個人成分比較復雜,我個人比較傾向於半仙這個定位。”笑忘說的風輕雲淡,“所以我不僅不會嘲笑你,還很明白你在說些什麼,聽我說,影兒不是幻界的妖,而是鬼界生物私下人間成妖,她的靈力和行為不受幻界的神監管,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也毫不奇怪。”
  “什麼叫極端的事情?”
  “這個麼,說起來有點復雜,簡單說來,鬼界的老大為了滅掉人間界,曾經掀起大屠殺,而血狸這種鬼界生物就是那個時候繁衍起來的,因為他們嗅覺靈敏,尤其是對人血。”
  笑忘扇著扇子看著紅羅臉色一陣發白,“所以影兒即便在人間成妖,也無法改變它來自鬼界的事實,而且——她生而即來的命運,就是食人。”
  笑忘抿抿嘴唇,“所以那半男不女的小爹爹說她是食人妖女,一點都沒錯,只不過我們過去都叫它們,食人血狸,順便說一嘴,它們最喜歡喝血,為了喝到最新鮮的血,常常會把人的皮,整個剝掉——”
  紅羅抱緊雙臂,不住的戰栗,笑忘扇子一收,試圖笑的很輕松,卻還是有些嚴肅的說:
  能不能,讓我去瞧瞧她?

  第六十一章:公堂變法場

  “罪人嗜夢,今就是升堂的日子,趕緊多吃口飯吧,不知道明吃不吃得上——”
  班頭將小半碗米飯推進來,嗜夢像尊雕像般沒有應聲也沒有動,神聖的不可侵犯,班頭搖搖頭,歎口氣走開。
  這個時候,狐狸一定在努力周旋吧?
  真是開門倒霉,剛剛入世就入班房,這一世注定不順。
  嗜夢頭輕輕靠在牆壁之上,閉目凝思,那初升的太陽的第一縷金紅照耀在第一根髮絲上,暖意漸漸爬上來。
  一切如此寧靜,就像沉睡的村莊。
  千裡之外,一個沉睡的村莊也迎來它的黎明,村頭戶普通的人家,郎中早起拉開門,瞇下眼——
  門外黑影手還舉在半空中,見郎中又是先知般預知自己的動作,手慢慢垂下。
  “別拿那塊牌子亂閃,每次都閃的眼睛疼。”
  張先打個哈欠,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而對方也很識趣的就站在門口,還把腰間令牌特意用衣襟擋擋。
  “難道又是老祖有什麼餿主意麼。”張先慢悠悠轉過身擺擺手,“找別人去吧,我累了。”
  “只是來與您道別而已,南邊有事情,我要走了。”
  那老祖和張先之間的信使畢恭畢敬的,彷若早已習慣樣的姿態,張先擺擺手,“別把我當你主子那樣伺候,我只是這屆村夫。”
  “是。”
  信使還是習慣性鞠躬,抱拳相向,“老祖最後讓帶給您句話,雖然任務失敗,但是你還是有份苦勞,下次您去鬼界入世的時候,老祖會盡量安排您和琥珀狐狸見上面的——”
  “嗯。”張先聲沒有什麼額外的驚喜,抬頭望望朝霞,噤噤鼻子,“你南下還是為追那兩個人麼,他們二人夠輾轉的,你也跟著忙。”
  “您明見。”信使微微笑,“今是重要的日子,怕錯過時候,下次回來再向您匯報。”
  “最好就不要回來——”張先很明白,他下次再回來的時候,估計是帶著更大的麻煩。
  那肯定是和那不可言傳的五角星有關的大麻煩。
  涉入其中,他不知自己是否還有望再見琥珀狐狸面——
  張先始終沒有轉過身,聽著那信使風般的速度走,才默默心裡句。
  你們二人,也要保重啊。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笑忘終於見到傳中的影兒。從夜三更到黎明,他就在輕歌坊的地道裡輾轉反復,被繞的頭都大,才終於達到“囚禁”影兒的密室。
  終於明白那阿牛為何失蹤那麼久,來去密室次,可不得好幾個時辰麼?
  別普通人類,就算是他個半仙來去麼遭,也要破費功夫。
  密室的構造頗似雪山的石洞,那影兒的姿態也很像曾經被囚禁的采薇,唯不同的是,采薇那時很是癲狂,而本應該癲狂的影兒,卻是很悠然自得的在做飯——
  哪裡是囚禁,完全是在隱居般生活,聽到紅羅行人的腳步,卻沒有放下廚具,等笑忘轉過最後個彎兒見到影兒的人時,只恍惚中見到個清晨為丈夫准備早飯的普通婦人——
  當然,可不是什麼普通婦人,而是上古鬼界的生物食人血狸。
  “影兒姐姐。”紅羅那聲很像個小孩,聽的笑忘雞皮疙瘩排著隊往下掉,側臉看看那平日威風凜凜的老鴇,此刻神情那般真放松。
  人,都有坦誠相向的時候,只不過有時候,還沒有遇上那個甘願為其脫下偽裝的人罷。
  難能,紅羅居然能和只食人血狸成為貼心知己,還為大費周折買下輕歌坊。
  “影兒姐姐,”笑忘也跟著叫,禮多人不怪,只是影兒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時候,手中的廚具嘩啦的掉在地上,脫口而出的是句:
  琥珀妖狐?
  笑忘尷尬的抹笑容掛在嘴邊,哎呀,不愧是見過世面的,居然認得狐狸的真身?
  紅羅和阿牛兩個大凡人看著狐狸和血狸大眼瞪小眼,不知該些什麼,氣氛度很尷尬,而接下來的談話則更是讓氣氛詭異非常——
  ——食人血狸,您好,您物種,鬼界也不常見啊。
  ——琥珀妖狐,自從和主人離開大同世界來人間,就再沒見過。
  ——人間好啊,不也是跟過來麼?是魑魅派來食人的時候順便定居下來的?
  ——的確是那個時候逃出來的,幸好那時尚無結界。
  ——只是人間界現在有新規矩,隨便吃人是不好的呀,更何況還剝皮……當然,是的性,也怪不得。
  ——很久沒吃過人,現在偏愛大米。偶爾紅羅會給帶雞血。
  ——如此啊如此。
  …
  …
  笑忘搖著桃花扇思量嗜血成性的鬼界生物有幾分話可信,影兒也掃射著笑忘似乎在回憶往昔歲月,兩人都不再話讓根本插不上嘴的紅羅和阿牛更加手足無措。
  紅羅唯能作出判斷的就是,好吧,笑忘沒有撒謊,他確實是和影兒是類的——
  那是和阿牛費盡所有大腦細胞也搞不清楚的類。
  只要知道那是非人類就好。
  “還在想,為什麼阿牛會突然來看,原來上面出事。”
  打破沉默的還是當事人影兒,那般美麗的容顏就算只是素顏也頗有光彩,舉手投足都像個大家閨秀,性子稍稍悶,但是已經絲毫看不出妖的痕跡。
  連靈力都被壓到最低。
  真的在努力成為個真正的人類,為此不惜違背自己的性,生活在樣不見日的地方。
  笑忘利落的收扇子,順著的話,“昨晚上,輕歌坊出命案,有人死在家嗜夢屋子裡——全身沒有任何傷口,因為整張人皮都沒。”
  影兒那眼神中閃爍著不知的憂傷,似乎有些遲疑,卻又什麼都沒,笑忘看到副樣子,方才那全然的信任頓時減半,試探著問句:
  應該…不是…吧——
  “當然不是。”紅羅總算有句發言權,斬釘截鐵的回答後,整個人沖到影兒面前,頗有跟笑忘拼命的架勢,笑忘扇子輕拍幾下的肩頭,示意稍安勿躁,眼神卻越過紅羅,直奔那影兒有些不確定的眼底。
  “影兒?”
  “…那時在睡覺,不知道。”影兒咬著嘴唇著,笑忘追問道,“然後——還有個然後吧,影兒,我在你眼裡看到個然後。”
  “琥珀妖狐,你還是那麼得理不饒人,我怎麼總是栽到你手裡。”
  影兒句的不清不楚的,笑忘瞇起眼睛,莫非影兒和狐狸的真身還有過什麼往事?大同世界,一只是藥神的寵物,一只是鬼界的奇兵,幻界和鬼界親如家,他們二人有什麼瓜葛也不足為奇。
  可是此時貌似不是個憶往昔崢嶸歲月的好時候,笑忘只是敷衍笑,繼續窮追不捨的問,“你是否有話要對你的紅羅妹子呢,影兒——其實我相當理解的處境,就好比逼著獅子吃草,違背理——”
  影兒打斷笑忘的比喻,陰沉著臉,“如果是我做的,也是夢中做的,我中了夢魘。”
  笑忘扇子干脆的落地。
  娘啊,九百九十九朵,齊。
  日頭過半,嗜夢跪在法場之上。
  四周圍觀的人群湧動,議論聲聲入耳。
  “聽幾年前那個剝皮案的凶手又出來,不會就是上面跪著的那個吧,看那麼水靈,不像啊——”
  “哎呦,懂什麼啊,越是看著不像的越是!她個輕歌坊的妓,有什麼做不出來的?那死掉的玲瓏,不也干過見不得人的買賣?都是報應!”
  “聽說她死的好慘,整張人皮都不見,那是被妖怪吃掉的,哪裡是人能做的出來的!”
  “仙子似的的人是個妖怪?那絕對是個狐妖,雪狐妖,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她又不是家的,人家可是桃花三寶之的極品處子,還沒開苞呢!昨個兒沒去輕歌坊吧,她一個,她身邊那個紅衣小倌一個,哎呦,那叫個美不勝收!看的憐郎齋的小爹爹都流口水。”
  “噓,小聲點,他就在附近呢,估計是來看熱鬧的,要是真的判人有罪,輕歌坊也逃不干系,人家可是坐等其成呢,誰不知道他早就看中輕歌坊塊肥肉!”
  …
  …
  嗜夢閉上眼睛,聽著流言蜚語,想得半刻清靜都不行,還不如直接在牢房將她捅死呢,也不用光化日跪在裡受份侮辱。
  況且台上還有個滔滔不絕十分聒噪的“父母官”,在道貌岸然的主持正義。
  實在是詭異的審問,那台上看不清樣貌的“父母官”忽略切程序,直接將衙門和刑場合二為一,一大早上起來人沒上公堂直接來刑場,沒見到狀師先見到劊子手,直接跳過嫌疑犯道手續直奔死囚。這等荒唐,此官爺還對外宣傳是因為她“妖術惑眾,可以區別審理”,根本不給她申辯的機會。
  看來,早有人打過貪官,連做樣子都省略,想直接給她一刀。
  而人山人海的圍觀群眾中,卻看不見笑忘的影。
  狐狸,不會是睡過時間吧。
  難道真的讓自己來解開繩索逃跑麼?雖脖子上刀也不過是重新入次世罷,但是麼不明不白的冤死,怎麼對得起“嗜夢仙”三個字?
  來日見輪回之祖,臉上也無光。
  要是耽誤積功德,錯過南柯公子,豈不是賠大?
  嗜夢冷冷掃幾眼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聽著台上大放厥詞,實在有些不耐煩。
  本是不輕易打斷別人話的,次是例外。
  “可以了吧,到重點了麼?”
  那邊台上父母官大人的獨角戲唱的正歡,冷不丁被不言不語的犯人橫出來一句,是全然的一愣,然後是堪比狗血唱詞般噴著吐沫星子開始發飆。
  嗜夢開始後悔招惹條瘋狗,還不如被一刀了結痛快。
  “幾年前百花仙的剝皮案,是不是你做的,!不說是吧,不說就大刑伺候!來人啊,上夾板!什麼?刑場沒准備刑具?那就直接送她上路!此等禍國殃民的妖孽,多留刻都是禍害——”
  “喂,幾年前我根本不在百花仙。”嗜夢冷冷句,數數字數,都嫌的太多。
  “那你在哪裡?!”
  “為什麼要告訴你啊。”
  “說不上來就是在百花仙!”
  “你也在百花仙,你也去剝皮麼。你以為是剝土豆麼。”嗜夢句話讓父母官大人翻白眼,驚堂板敲得跟打鼓般,整個人又開始自言自語如魔似幻,“好啊,大膽妖孽,竟敢頂撞父母官?我代表朝廷,你對我不敬,就是對朝廷不敬,你對朝廷不敬,就是對陛下不敬,對陛下不敬,別說剝皮,就算你真的沒有剝皮,現在也要剝你的皮!來人呀呀呀呀呀——”
  嗜夢皺眉頭,死狐狸,你跑哪裡去,你若不來,我就直接讓人睡不醒了。
  正在動手解繩索的時候,遠處快馬三匹而來,一句令人振奮人心的“刀下留人——”
  正是笑忘那欠抽的聲音。
  嗜夢眉頭皺的更緊。還沒上刀呢,喊什麼刀下留人,不吉利。
  笑忘收韁繩,馬兒立定站好,他身子飛出來,徑直落向刑場台上嗜夢身旁,分毫不差。
  嗜夢冷冷句,“就耍吧,還不快幫我解開。”
  笑忘早看到她那輕輕挑就可以解開繩子的雙手,心裡暗想,分明是讓我來做那個觸犯戒條的大罪之人啊——看來還是來得不及時,這廂嗜夢定是被白癡的地方官惹惱。
  “官爺,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此案與嗜夢,就是位姑娘無關,凶手另有其人。”笑忘蝦米般鞠躬,台上當官的算是吃套,沒有直接以擾亂公堂的名義把他也拿下。但是那眼神卻瞄眼群眾,似乎在尋找什麼人,笑忘心裡知道那目光的落必定是憐郎齋的小爹爹——
  般勾結作惡,只因為紅羅拒絕他的條件。
  只是,總不能此刻就供出影兒吧,好歹也得讓嗜夢先通夢搞清楚狀況再下定論。
  況且,那閻往的話言猶在耳,殺戮還遠沒有結束。
  是些,句都不能和官爺講。笑忘訕訕笑,“請給我三個月時間查案。”
  …
  …
  三個月,不如去收季水稻好。
  官爺和群眾同沉默,紅羅和阿牛的馬停在人群外,兩個人也擠到最前排,紅羅心還被攪得池春水,看到無辜被牽連的嗜夢,就不可抑制的想起密室發生的一切。
  盡管聽不懂笑忘和影兒姐姐的對話,卻能明白,凶手有可能就是直無條件信任的影兒姐姐,為那個笑忘所說的什麼“天性”。
  “三天。”紅羅的聲音從場邊響起來,勾魂的眼神飄向官爺,“可以麼,大人,三天——事情出在輕歌坊,紅羅三天後定會給您個交代。”
  父母官剛露出沒骨氣的賤笑,就緲到人群中憐郎齋小爹爹那清冷的眼神,當即後腦勺冒汗——
  那小爹爹的後台,可是他的上級,得罪不得,色和官位,還是後者來得比較重要。
  更何況在百花仙,人多的是,父母官烏紗帽就頂。
  父母官聲音都糾結在起,明知道自己不占理硬著頭皮,“可以——那就太對不起陛下了——所以,不行!現在就給斬嘍!”
  “你憑什麼斬我。”嗜夢抖手,繩子自動脫落,整個人站起來,頓時有種秒殺的氣勢,逼得台上父母官有些微微發抖。
  “憑你連害兩命,手法殘忍,頂撞聖上,危害人間!”
  “連害兩命,究竟有何證據。”
  “大家都看著那輕歌坊玲瓏慘死在你房中。”
  “笑話,她還死在家裡呢,父母官。”嗜夢重重強調著父母官三個字,沒等那大人來得及想出辭,又是句,“更何況,那時正在輕歌坊大堂賣這個人——”嗜夢面不改色心不跳,指指笑忘,笑忘亦不羞澀,配合著嗜夢的動作微微欠身,極為優雅的扇著扇子,那人群中直圍觀的憐郎齋的小爹爹瞇著眼睛,對著身邊的下人,“的確是個極品,有禮有節,沒臉沒皮,如若能收入憐郎齋,必定是個頭牌。”
  “至於頂撞聖上,更是無稽之談,和聖上素未謀面,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笑忘啞笑,嗜夢,確實和當今聖上有過往,抱也抱過,親也親過,就差沒洞房。
  父母官聽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神采奕奕跟打雞血般,驚堂木卡嚓聲,“大膽民,竟敢如此評論聖上,就這一句,就足可以斬——”
  “不能斬!”
  笑忘這樣吼聲,紅羅這樣吼聲,但是都悉數淹沒在遠處傳來的洪亮的聲。
  笑忘側臉,那迎著陽光而來的駿馬匹,來人腰間金牌閃的人眼睛發麻,身影有些熟悉,但是又時間不上來哪裡熟悉。
  那人躍到台上,是個威風十足的中年子,似乎朝嗜夢和笑忘友善的笑笑,但是又沒什麼。
  從腰間解下那塊金牌,上面刻個御字,那父母官見腿下就軟,噗通跪下來。
  跟著是全場的噗通噗通,笑忘尋思著要不要入鄉隨俗的也跟著噗通下,卻是被那人熟悉的感覺罩住,時間只顧得看那張臉。
  好似見過,又好似沒見過。
  直到那人從懷中掏出個面具,遮在臉上,笑忘才失聲大呼:
  安樂侯府上的鐵面君?
  那人笑著,“正是在下,大內總管廖傾。”

  第六十二章:很黃很暴力!

  隊伍轟轟烈烈回到大牢,只不過次被投進去的是直在發抖的父母官。
  如笑忘老早提醒的那樣,他上面有人,怪只能怪憐郎齋的小爹爹井底之蛙自以為是仙界蟾蜍,殊不知自己就是個田雞。
  父母官的大宅臨時被大內總管廖卿征用作為中央考察署,名邀請嗜夢和笑忘住進來,但是那琥珀色眸子笑的風中凌亂的美麗狐狸:
  俺們不缺房子。
  的確是不缺,那憑空而起的笑忘樓至今還空著,二人偏要去輕歌坊擠那畝三分地。
  嗜夢執意要去輕歌坊,是不甘就樣讓那剝皮的凶徒栽贓嫁禍,加上早已不記得廖卿是誰,不甚相熟,依著的性子,自然也不會貿然住過去。
  笑忘執意要去輕歌坊,是因為還掛念著紅羅和影兒兩朵桃花,還有閻往那不可不信又不能都信的殺人預告。
  正當笑忘和嗜夢與那廖卿作別,跟隨著紅羅阿牛回輕歌坊的分岔口上,從輕歌坊的方向風風張張跑來個姑娘,定睛看,真是當初那朵刺葵,如今喚名叫浣紗。
  “紅羅,不好——玲瓏——玲瓏——”
  “慌什麼,玲瓏詐屍?!”紅羅皺眉,方才看熱鬧的人群還沒有退去,看到又有樂子又都聚上來,就連冷面孔不善交際的大內總管都勒馬翹首,在等個下文。
  這幫死丫頭,都是沒腦子的麼?還嫌輕歌坊不夠風頭浪尖偏要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玲瓏,玲瓏,玲瓏不見了!”
  浣紗口氣完整個人總算不顫,換成眾人開始發抖。
  “什麼叫不見了?!”紅羅把揪過浣紗的衣襟氣勢強悍,浣紗嘴唇抖動幾下硬是句話都不出來,嗜夢見狀走上前撫上紅羅那有些顫抖的手,冰冷的觸感讓不自覺手松——
  “我問你,是誰在看守玲瓏的屍首。”
  浣紗不自覺的就開始跟著嗜夢的思路走,“本來是官爺,但是後來官爺們都下樓來和我們猜拳,所以樓上只剩下幾個姑娘——不過她們都只是守在門口,不敢進去。”
  “你們是怎麼發現不見?”嗜夢淡定的問,浣紗稍稍放松些,舌頭也捋順,“聽到屋子裡有聲音,我們就偷偷往裡面看看,那玲瓏——”說到裡,浣紗的表情又開始畫魂起來,“在自己往外飄,我們急忙叫樓下的姑娘出去看看,結果他們誰也沒有看到她的屍體從窗戶出去!”
  “混賬!你是一邊看到她往外飛,外面卻什麼都沒有?!你以為是鬼故事麼!”紅羅嘴唇在抖,顯得有些不冷靜,阿牛和笑忘不自覺對視下,彼此都知道紅羅在怕什麼。
  不會是影兒偷走屍體吧。
  能做到的,除食人血狸的,還能有誰?
  這個時候,怎麼能少憐郎齋的小爹爹火上澆油?紅羅話音剛落,那邊人群之中聲就起來,“不是鬼故事,也是妖怪作祟,既然上仙來的廖大人不定嗜夢的罪,那麼這玲瓏就只能是被妖怪吃掉——”
  那小爹爹挑釁般的迎上紅羅的眸子,“反正妖怪一直就在你輕歌坊不是?近水樓台麼。”
  平地聲響雷,炸的四處開花。
  笑忘搖著扇子,尋思著這廖卿這般鐵面無私的,必定要徹一查番,完了完了。沒有想到,那廂廖卿沒有過問的意思,那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種訊息。
  那訊息讓笑忘有些迷茫,因為在那訊息中分明透露的是,案子不該朝廷來管,而要交給你,笑忘。
  收扇子,笑忘拍拍那硬擠進來的小爹爹的肩膀,笑著,“既然如此,您何不和她們同行,在輕歌坊住上幾晚?”
  話出口,那小爹爹臉色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笑忘湊到他耳邊輕聲,“現在知道怕了?難道你怕你雇來的那個變態殺手連你都不放過麼——”
  聽了這話,小爹爹身子更像是篩糠般。
  見了這般狀況,那紅羅也順水推舟的,“我本是許諾過三天之內擒拿真凶的,既然小爹爹執意說我窩藏罪犯,不妨就住進來,如何?大人?”
  那廖大人雖然沒有戴面具,依舊是沒有表情的臉,微微一動,說了一個字。
  可。
  過半秒鍾,又追加句,“不怕死想看熱鬧的,盡可以去輕歌坊觀戰。這幾天的住宿錢,本官出了。”
  笑忘扇子啪嗒掉。
  廖卿啊廖卿,跟你們家主子別的沒學會,添亂倒是一等一。
  憐郎齋的小爹爹推脫要收拾些衣物,風風火火的沖回自己店裡,見了人什麼都不說只是朝屋子狂奔而去,進了屋子反插上槓子,那桌邊坐著的婦人抬臉,很是溫柔嫻靜。
  只是,那手裡縫制的,竟然是一張人皮。
  而床上躺著的,就是消失的玲瓏的屍體。
  “你你你你你——”小爹爹拍大腿,“果真是你!”
  那人把沾著血跡的繡花針用嘴抿,別在耳後,笑的慈眉善目,就好像展示自己的刺繡針腳般,在小爹爹面前抖落開那張完整的人皮——
  雖然已經被她處理的沒有任何異味,但是那皮膚的質感還是讓小爹爹陣反胃。
  “惡心麼?若是惡心,何苦叫我去殺她。”
  “好娘子——”小爹爹露出標准的職業性微笑,“你好端端又跑回去偷人家屍體干什麼——”
  那人嘻嘻笑,宛若小婦人,那嘴角的弧度,卻讓人不寒而栗。“只是想為她穿上人皮衣——看,我特意留這條縫,等會幫她穿好,縫上,就又是個美人——”
  小爹爹強忍住股反胃的情緒,看著娘子又把繡花針從耳後摘出來,用她特制的那種看不見的細線,密密的縫制。
  穿針引線,剝皮拆骨。
  怪只怪他利欲熏心,招惹上這般娘子,就算如今他想要收手,只怕那興趣詭異身份莫測的女人也不會答應。
  “娘子,我要去輕歌坊小住幾日,你乖乖把屍體藏好,千萬不要再出來——”
  “我也要住進輕歌坊。”娘子一瞇眼睛,手中針線不曾停下來,“我還有些花樣要給你瞧瞧——”
  這句話得小爹爹背後涼。
  就如當日他第一次看見時那個詭異的微笑般,令人心寒。
  當然,還有那個貼切的名字。
  陰笑。
  到晚上時候,輕歌坊已經人滿為患,按照廖大人的指示,輕歌坊照常營業,來看熱鬧的要麼包姑娘進房去睡,要麼通宵就坐在大廳裡喝酒。
  等白送上門的商機,也沒讓平日算計得可以的紅羅展露出半笑容。
  人層層圍著,縱使心中惦念影兒,她卻始終是抽不出身,就連那頂著龜公頭號的阿牛,都不能臨時開溜。
  只是時,已經不見笑忘和嗜夢。
  他們人在密道,正在用半仙的腳程前往密室。
  “這麼說來,紅羅真的在輕歌坊藏一個妖怪?”一邊走著嗜夢一邊問,笑忘扇著扇子在前面帶路,“沒錯,而且還是只食人血狸,而且,還是只中夢魘的食人血狸。”
  “功德簿上怎麼說的?”
  “此妖善類。”笑忘默默,“就這麼四個字。”
  “這麼說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意圖栽贓。”嗜夢緊隨其後,大腦高速運轉,將前前後後又通順番,“跟那個憐郎齋的小爹爹有關系?”
  “不愧是我們家仙子。”
  “誰是你們家仙子。”嗜夢冷冷回絕,狐狸憨厚笑,“哎呀呀,一句都說不得,還真是界限分明啊——傷心了傷心了——”
  “你有心麼!”
  “當然有!”笑忘反身手捉住嗜夢冰涼的手,放自己胸口一放,黑暗之中,兩個人都停下腳步,聽得見呼吸,摸得到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嗜夢手指輕輕勾了一下,笑忘一時間看見那燦若夏花的笑容,禁不住突然就將她抵在牆上,精准的一個吻——
  嗜夢睜大了眼睛,不是來不及躲開,而是忘記了躲開,因為始終以為這只是他如既往的抽風,沒料到那真實的觸感就如此貼在自己的唇上。
  那種炙熱的溫度,那般迷醉的雙眼,黑暗之中漂浮著不清的曖昧,嗜夢感覺自己的心髒在他緊貼的胸膛上跳躍。
  噗通,噗通,噗通——
  先恢復常態的是笑忘,他猛地抽身,直愣愣的看著呆住的嗜夢,胸口異常波瀾壯闊的起伏,呼吸紊亂,一股股熱氣噴在的臉上。
  舔舔嘴唇,還留著嗜夢的味道,那還箍住嗜夢的雙手,此刻有些顫抖。
  該玩笑般的一笑了之,說一句,嘿,我的吻技還不錯吧?足夠當小倌吧?
  此刻笑忘那本是准備好的辭卻是始終也不出來。
  ——我喜歡你。
  笑忘脫口而出四個字後,幾乎停止呼吸,混沌之中只聽得嗜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句。
  我還在等他。
  笑忘笑,松開手臂,眸子伸向快要達到的洞底,那裡有他們的任務。
  而他們竟然只能是搭檔。
  嗜夢不動聲色一個人先往前面走,這麼復雜的道路低著頭卻總是選擇正確的分岔口,也許那正是因為他們軀相通,彼此之間的感應是如此強烈,記住路線的狐狸不用出口,嗜夢早已能感應到——
  只是她並不知道其中的奧妙。
  就像她並不知道自己曾愛這過個人。
  就像她從來都並不知道自己等的人,愛的人,就在她身後。
  如影隨形。
  路上兩人再無交談,只是在快到洞口的時候,笑忘咳嗽了兩聲,插了一嘴。
  “如果影兒正在夢魘裡,要格外小心。”
  嗜夢淡定的,“通夢九世,我什麼都能應付。”
  笑忘一笑,沒有接話。
  是的,九世通夢,只是快到功德扇滿桃花遍地的時候,竟有這麼多不順。
  只是你全都不記得,就讓我幫記得吧。
  誰叫,我是你的記憶。

  第六十三章:光亮在身外一厘

  影兒第一眼見到嗜夢的時候,那本是細細的篩著稻谷的手猛的抖了一下,嘴唇發顫不出話來,兩只眼睛盯著她,看的嗜夢陣發毛。
  而她本不是輕易被攻破防線的人。
  不知為何,那看上去並無傷人之意的影兒,卻她讓從骨子裡發寒。
  看著同樣沉默不語的二人,笑忘率先打破沉默,桃花扇點了一點嗜夢,道,“這是——”
  “嗜夢。”
  影兒鼻息沉重,那魅力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輪廓在不斷跳躍。
  笑忘警覺的看了一眼她,原始的血狸究竟是何方神聖,不僅和琥珀狐狸是老相識,就連嗜夢她也早已見過?
  那是嗜夢和笑忘都不記得的九世之前。
  心驟然跳快了幾分。身子不自覺遮住嗜夢一些,那琥珀眸子發出的光暈像是動物般的警覺,卻惹來影兒卿然一笑。
  “我不會傷害她的,放心,我清醒的時候絕對不傷人。”
  “那入夢之後呢?”嗜夢單是看著她,都感覺到一股陰郁的情緒在蔓延,彷彿有什麼往事讓她如此刻骨銘心,而那往事必然和美麗的上古鬼界血狸有著什麼不可分割的關系。
  “這個也許要你來告訴我。”影兒目光變得游離,“但是我奉勸你一句,最好還是放棄吧,因為我的夢魘裡,有你的過去。”

  “阿牛,他們去多久?”紅羅頭一秒還在招呼客人,下一秒轉身沖著阿牛就開始皺眉頭,“我看我得親自去一趟——”
  “老大,您得在這裡把關,那憐郎齋的還沒到,到了必定又要生事。”
  阿牛一句話就她讓安靜了下來。
  正說著,門口一陣騷動,必定是憐郎齋的到了,紅羅收斂起那副只有在阿牛面前會展露的憂心忡忡的表情,一轉身笑意盎然的迎上去,撥開愣神的浣紗和其他不知所措的姑娘,和憐郎齋的小爹爹如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熱情寒暄。
  末了,才看到小爹爹身邊有個不曾言語眼神有些空洞的女人,相貌平平倒也是個規矩的人,“就是小爹爹修八世的德修來的新媳婦兒?早聽過你在老家那邊低調成家,沒想到把夫人保護的這麼好——夫人,不會住在憐郎齋吧?一個女人家和一群小倌住在一起,小爹爹,您還真大度。”
  紅羅的波瀾不驚,小爹爹也歡喜佛般不曾皺眉苦臉,攔下隨行的兩個下人,呵呵一笑,“哪裡哪裡,不及紅羅你大度,讓自己的小白臉做龜公,這般創意,實屬一流,我怎能及你分毫。”
  兩個人目光電光火石番,末了小爹爹話鋒轉,“那刑場上歸來的大英雄呢?怎麼雙雙都不見了?莫非是去給你那妖怪通風報信麼?”
  本是無心抬槓,卻是正中靶心,紅羅一哼聲沒有回應,倒是一直沒話的阿牛突然冒出句,“笑忘不是上面有人麼,神神秘秘出去,可能是上面有事。”
  小爹爹側過臉冷冷一笑,“呦,牛郎,你在我憐郎齋做的時候,可沒見你口齒這麼伶俐,果然吃女人軟飯吃的更香。”
  阿牛沒有應聲,紅羅握緊拳頭,終究想著密室裡的影兒,忍下口氣,“你怎麼戳點吃我軟飯的阿牛沒問題,可是要是戳到吃上面飯的貴人,小心你的手指保不住。”
  小爹爹有點心虛,畢竟真凶就在身旁,真被上面的人盯上就麻煩,但是又不甘心被紅羅麼給斃了,背水一戰般反問道:“說的像真的似的,你知道他上面什麼人?!”
  “小爹爹,你腦子真的不轉?一個大內總管親自過問的案件,你說驚動的是什麼人?”紅羅本也是瞎猜,被小爹爹麼一句句逼問著到也得到了一個答案。
  眾人不語,姑娘們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紅羅最後總結陳詞一句:
  只是不知上面的那位爺,看中的是笑忘還是嗜夢。

  “嗜夢,你可要想清楚,那夢魘裡有你——”
  “正好,說不定可以得到南柯公子的消息。”嗜夢很淡然的回答,沒有顯露出一絲驚慌,但是那徹骨的寒意一直都在她體內流竄。
  她只是用自己堅硬的殼把所有的未知的恐懼都封存起來,一絲一毫都不外露。
  “總還有別的法子找到他,這麼做太危險了。”笑忘鼻息深重,“總會有法子的,桃花就快積滿了,輪回之祖會滿足你一個願望的。”
  “你不是要成仙麼。”
  “成你個大腦袋仙。”
  “笑忘,我怎麼感覺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嗜夢歪著頭看著頗為激動的笑忘,“怎麼,九世前你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怕我發現麼?”
  笑忘沒有回應。
  萬一影兒的夢魘中有關於他的什麼,那麼嗜夢被這眼見為實的一幕幕喚醒了對南柯公子的記憶,他豈不是當場就灰飛煙滅了?
  一想到這一點,笑忘渾身更冷了,彷彿命運的鍘刀已經開鍘,就等著他洗漱完畢脖子一伸了——
  “如果我說你若執意要通夢會危及我的性命,你還是要做麼?”笑忘心裡一絲抽痛,面目是少有的嚴肅,“如果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南柯公子,你要拿我的性命去冒險,那你就去吧。”
  嗜夢依舊是歪著頭,眼睛冷冷的,沒有任何波瀾。
  “你腦子壞了。”
  “是,我腦子壞了,你要是進去,我跟你說,我不僅腦子會壞,我胳膊也會斷腿也會斷,我直接化為輕煙一縷,等你出來的時候,我他媽的在你上空漂浮著呢!”
  笑忘手緊緊攥著桃花扇,眼睛通紅。
  影兒抱臂站在一側,看著笑忘和嗜夢這僵持不下的局面,突然開口說,“如果你們找到了殺人真凶為我洗清冤屈,我那夢魘不除也罷。”
  “好,一言為定!”
  笑忘一把拉過嗜夢,緊緊攥著她的手,就好像攥緊自己的生命一樣,嗜夢被他一拽,猛地撞入他的胸膛,只聽得他在耳邊說了一句。
  “總會有辦法的。”
  從密室回去的路上,兩人的手還是拉在一起,笑忘沒有放,嗜夢也沒有抽出來。
  拉著還算自然,尷尬的是如何松開。
  “為什麼我看到你的過去會害死你?”嗜夢的聲音回響在靜謐的地道,前方是不見底的黑暗,這樣的黑暗讓笑忘幾乎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卻總是話到嘴邊什麼都沒了。
  “因為我的過去很不堪。”笑忘沉悶的聲音響應著嗜夢那輕輕的聲音,一高一低,一虛一實,“足以讓你離我而去。”
  “怎麼,你很怕我會走麼?”嗜夢蜷在笑忘手心裡的手指慢慢滑動了一下,可是終究沒有抽出來,“傻瓜,我總是要走的啊。”
  “我希望你能高興的走,而不是帶著那些傷心的記憶。”笑忘繼續埋頭向地面攀爬,漫漫黑暗,他和嗜夢一並走來,形影不離。“一如現在,走著走著,就看到了光亮。此時此刻,我希望你能記住,就算只是你的影子,我也一直都在。”
  說這話時,剛好到了地面,推開天窖,亮光灑下來,劈頭蓋臉,笑忘拉緊嗜夢,將輕飄飄的嗜夢高高的舉起來,送到地面,然後那一直握著她的手,就是這麼一刻松開了。
  汗津津,滑膩。
  “你去哪裡?”嗜夢不知為何突然沒由來的緊張起來,彷彿面前這個男人隨時會消失一般,又好像她曾經失去了他一般,那不應該有過的酸澀湧上來,比起先前影兒給她的寒意,此刻笑忘溫潤的眼讓她更加的冷。
  不是因為我在黑暗中瑟瑟,是因為身在陽光,而你在黑暗。
  “我還得回去,你先走。”
  “是你帶我回來的,你又要走,你什麼意思?”嗜夢固執的拉住了笑忘剛剛抽離的手,眼神堅定,“你不准走。”
  這四個字如錐入冰山的利刃,那記憶的裂縫層層疊疊,嗜夢頭疼欲裂,彷彿這四個字她曾幾何時說過,彷彿就是說給面前這狐狸聽——
  可是,為何一切都好似夢境,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卻看不真切?
  “傻瓜,我只是去見一下影兒罷了,你緊張什麼?”笑忘故意輕松的說,“難道你怕我爬牆?”
  嗜夢頭還在疼著,聽著這不著調的話,眉頭一皺,一把推開了笑忘,“走走走,不要來惱我。”
  “那上面你照料一下,下面的我來負責。”
  “你不是說那影兒的夢魘會要了你的命麼?”
  “只要你不在就沒事。”
  “我看你就是想支開我,齷齪!”嗜夢嘴上罵著,卻沒有真的動氣,而那笑忘臉上笑著,卻很嚴肅。
  “對啊,就是為了支開你。”笑忘笑嘻嘻的一躍回到地道裡,仰頭看著嗜夢和那一方光亮,“放心,此妖善類,我速去速回。”
  “此妖善類,你卻是個禍害。”嗜夢看著那紅袍漸漸隱於黑暗之中,心中彷彿有什麼地方被黑暗吞噬了一般,跟著抽緊,換了個方位繼續探尋著他的影子,看著他並未走遠,心裡稍稍放心。
  “其實,我要通夢,不是因為信任功德簿,而是因為信任你——”
  “喂——你還在麼——”
  笑忘看著那裡腳邊一厘的光亮地帶,和身後那無止盡的黑暗,桃花扇一展,琥珀眸子閃了又閃,沒有答話。
  “喂——你還在麼——”
  笑忘默默朝更深處的黑暗跋涉而去,聽著嗜夢在那光亮處固執的呼喊。
  並非我不願回答,只是你得開始習慣,呼喚你的影子,卻再也沒有回音。

  第六十四章:殺人游戲剛剛開始

  笑忘重回到密室的時候,影兒正端坐在那裡等他,彷彿知道他終究會回來一樣。
  這種一切都被對方掌握的感覺很不好,但是影兒的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笑忘琥珀色的眸子一瞇,眼角餘光打在功德扇上,看見那九百九十七朵桃花,一時之間竟然笑了。
  積滿功德又怎樣,老祖許他一個願望,可那願望也終究有個上限,說到底,他在積攢什麼,他在追求什麼,笑忘自己竟然是最糊塗的那個。
  更不用說他作為嗜夢的軀的一部分附體在琥珀狐狸身上之前,那被輪回之祖強行打壓下去的記憶了。
  九世之前,正是大同世界毀滅之際,那幻界鬼界人間界風雲變幻的時代,必定也有他的一抹亮彩——
  只是嗜夢不記得,於是他也不記得。
  影兒也許記得,就算是不記得,那夢魘之中多少也會浮現一些,而那就是閻往拿來蠱惑他的真相。
  現在就在眼前。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因為你是個有故事的人,笑忘。”影兒安然坐在那裡,未曾動一下,“剛才我說了,嗜夢在我的夢魘裡出現了,我應該再說一句,你也在那裡,笑忘——只不過,不是以這狐狸的身。”
  “你已經知道我借用了琥珀狐狸的身?”笑忘一收扇子,“可是你如何能確定九世之前我是何等相貌又是何人呢?”
  影兒沒有見過張先那張南柯公子的臉,如何能在那凌亂的夢魘之中認出他來?
  “是的,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琥珀妖狐,我以為你失憶了,可是後來看到你對嗜夢的種種,我才明白,你是那個人。”
  “我是哪個人?”
  影兒的眸子裡倒映著這一團火,卻只是慢慢闔上眼睛,“我不能說。”
  “你不能說,我就親自去看一看!”笑忘撩起袍子桃花扇收進袖子,凝神屏氣。
  影兒輕笑,“普天之下,只有嗜夢的軀能通過軀的結界進入夢魘,你以為你如此就能闖進來了麼——”
  “不好意思,我能。”
  笑忘瞇起眼睛,“雖然我靈力不夠吞噬你的夢魘,但是去圍觀還是綽綽有餘的——得罪了——”
  在影兒意識還很清醒的此刻,笑忘幾乎是一意孤行的元神出竅,轉悠了好幾圈才找到影兒軀的突破口,強行突進去的時候被結界掛的靈崩離了許多——
  而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需要一個答案,就算是死,他也要自己去粉身碎骨。

  嗜夢一回到地面就能感覺到輕歌坊出現了一股新的靈力。那靈力掩藏的很好,只留了一個尾巴,難辨強弱。
  有非人類混入輕歌坊了,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候。
  那個選擇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家伙,十之八九就是十年前和如今這兩起命案的真凶。
  而那並非一個凡人。
  嗜夢沒有和紅羅多嘴,只是淡淡小聲遞了一句話,“笑忘在那邊,放心。”
  就這麼一句,足以讓癲狂邊緣的紅羅安下心來。
  輕歌坊人滿為患,但凡有好奇心旺盛又不怕死的都跑來看熱鬧,有美酒有歌姬有凶案有謎底,有誰會錯過這樣的盛事?
  只是沒人知道這一切才只是序幕。
  輕歌坊沒有黑夜,那燦若白晝的繁華極力掩蓋著血腥的誘惑,歌舞升平中只有最清醒的人還在警覺的徘徊,而愚鈍的大眾早已忘乎所以。
  輕歌坊的小爹爹又出了蛾子,明明有夫人相伴,還點了幾個姑娘上去伺候著,那夫人也真是三從四德的標准良家婦女,連個屁都沒放,還幫著相公一切選。
  只是選人的時候,似乎那婦人更感興趣一些,而那小爹爹卻是一臉苦相。
  這是這般反常,在忙的底朝天的紅羅面前,只不過是換來輕蔑一笑。如若她能早一些看出端倪,興許後面那接二連三的血案就不會發生——
  也許終究會發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讓剛剛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頂著兩個黑眼圈的紅羅筆直的坐了起來,這真是絕妙的叫早,又是浣紗那個大嗓門,叫的跟殺雞一般。
  披上件單薄的衣服,紅羅推門而出,眼睛直愣愣的看著那一圈房間中間圍繞著的空地,那本是懸掛著大紅絲綢的地方,多出了一樣東西。
  是的,那僅僅是一樣東西。
  那是失蹤的玲瓏的屍體,那皮膚像一件衣服般穿在她身上,除了從臉正中央穿過的一大排黑線縫口,其他再無任何針腳。
  紅羅吞了幾口口水。
  那懸屍的位置,正是屋頂正中心,雖然有那輕功好的可以踩著四周的扶手飛上去,但是又如何能保證把整一具屍體掛上去呢?
  空無一物無處落腳。
  難不成真的是牛鬼蛇神?而或是——
  紅羅心裡某個角落有一絲不安蠕動,身後嗜夢輕輕一拍肩,讓她猛的一顫,全身發抖。
  “那邊有笑忘在,肯定不是她。”嗜夢平靜如水,“若是她還好,若不是她反而難辦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輕歌坊除了她,還有妖。”嗜夢眼神望向那一排黑線頭,“而且是個很變態的妖,也是個很會掩藏自己的妖。最麻煩的是——那只妖的游戲,也許才剛剛開始。”
  “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判斷錯的話,這只妖並不是血狸,因為血狸雖然嗜血食人,卻從不會這樣玩弄屍體。這樣一只以玩弄為樂的妖,又怎會就這麼罷手,只怕在捉住它之前,還會有慘案。而且那妖,應該就在這輕歌坊。”
  紅羅臉色一變,“那我這裡不成了屠宰場!”
  “這恐怕就是那位大人的意思。”嗜夢淡然的說,“把輕歌坊變成囚禁她的牢籠,將嫌疑人降到最低,現在,就一個個篩選吧。”
  “難道我輕歌坊的歌姬就不是人了?可以為了捉一個凶手就讓我的姑娘們出去送死!”紅羅眼睛一紅,“還以為來了個好官,不過也是個爛人!”
  “好官還是爛人你我都無資格評說,捉到凶手才是當務之急。”嗜夢的冷靜有些超乎常人,“現在至少笑忘在那邊,可以排除影兒的嫌疑了,你該高興才是,傷腦筋的是我們。”
  “你們?”
  “我和笑忘。”
  “恕我直言,以你二人之力,會不會勉強了?”紅羅低聲吩咐不知什麼時候趕來的阿牛,“還是你去找你那些懂法術的朋友吧。”
  阿牛看了一眼一臉質疑的嗜夢,簡簡單單解釋道,“早些時候出來做,認識的人形形色色。”
  “阿牛能坐上我這輕歌坊龜公的位子,靠的可不是和我的關系。我知道你和笑忘也有點本事,但是這次的事,似乎不是你們二人就能解決的——”
  “原來您是要把我和笑忘排除在此事之外,可否多問一句,我們妨礙你什麼了麼?”
  紅羅輕笑掩蓋窘迫,“你和笑忘本就不是我輕歌坊的人,至今你們來這裡所為何事我仍是不明,只是被這凶案一亂,一直也沒有機會——”
  “明白了。”嗜夢打斷她的話,“你信不過我,這等關系輕歌坊上下百條人命的大事,你不放心交給我來解決。也好,我本也不該越權。”
  “多謝你如此明理。”紅羅輕輕叩首,阿牛默默退去,官兵已經到了,廖卿蹬著柱子一路飛簷走壁奔上來,牽住一截紅綢蕩向屍首,第一次還有些距離,第二次才剛剛夠到,第三次才終於一把抱住那已經有些腐爛的人皮屍體,顧不得滿心的厭惡,狠狠一拽,方才把那女屍弄下來。
  那般周折,果真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到的。如若真是一人之力,那人也必定如嗜夢所說是個頗為厲害的妖。
  紅羅整理了一下頭發,來不及回屋梳妝了,那蓬松的發式和散亂的衣裳倒是更添一分風情,慢慢走下樓,在全樓人寂靜的注視之中,輕輕給廖大人行禮,那般周到,竟像個大家閨秀。
  “從昨晚開始,我就派人在輕歌坊四周埋伏,只能進不能出,如此看來,這凶徒還在輕歌坊。”
  “大人明鑒。”
  “大人——”一聲從二樓傳來,似是沒有睡好的小爹爹快步走下來,“我們都是無辜百姓,為何要我們和凶手住在一起?這太危險了——我們要回去——”
  一直都在旁觀的群眾開始叫囂,廖卿看了看這一句話就煽動群眾的小爹爹,皺著眉頭說,“不可放走一人。”
  “大人,我們進來的時候可都是輕車便裝,哪來的箱子搬運屍體?這屍體必定是早就藏在了輕歌坊,那凶手必定就是輕歌坊的人!”
  小爹爹一言,讓起哄的人叫的更加凶猛。
  就是此時,那樓後廚房傳來的又一聲尖叫,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廖卿拿出當年折騰下士的氣勢,沉著臉色說,“所有人都不許動,你們在這裡看守,不准任何人離開,違者當凶徒同罪!請紅羅姑娘帶路——”說罷又看看樓上的嗜夢,點了點頭,示意她一起來。
  嗜夢一愣,為何這個她不甚相熟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為了她大開後門?
  已經能預見又是一出命案,但是看了現場,鎮定如嗜夢也不禁一陣寒。
  那死去的姑娘叫做婕妤,是玲瓏的密友,日前玲瓏屍體不翼而飛的時候就是她率先推門進去的,據說玲瓏做的那些不干淨的買賣她也有份。
  只是這一回她這個陪葬,死去的方式和玲瓏一般令人發寒。那屍體被釘在牆上,每一根長釘都一路全全釘入肉裡,只剩下一個小圓帽露在外面。
  屍體干干淨淨,沒有一絲血跡,那慘白的臉仍舊是一副驚恐痛苦的表情,安靜的廚房大鍋還冒著蒸汽,整一副靜止而詭異的畫面。
  “叫仵作來驗傷。”
  一個頗為顫抖的老頭走上去摸摸這裡瞧瞧那裡,“大人,斷氣多時了。”
  “死因是?”
  “應該是流血過多而死——”仵作這般說著,可是四周干淨的很,星點血跡都沒有,連一絲血腥味道都沒有。
  “把釘子拔出來。”
  聽了廖傾的吩咐,仵作試圖拔出釘子,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那釘子紋絲未動。一個眼尖的捕快跑上去幫忙,兩個男人一頭汗,卻是奈何不了一根釘子。
  “這樣是不行的。”
  嗜夢走上前去,廖卿攔下欲阻止她的捕快,看著她用手輕輕按了一下那鐵釘,然後一根手指抵住小圓帽,就這麼慢慢向後拉,釘子彷彿被她吸住了一般,慢慢的抽了出來,完全抽離的一剎那,一股細密的血液慢慢流淌下來,宛若泉水。
  這是靈力推進去的,要靠靈力才能拉出來。嗜夢呆呆的看著那被自己靈力吸出來的鐵釘,懸浮於半空之中,終於失去了吸引,清脆的掉落下來。
  “妖,妖怪——”
  一直極為安靜的現場,隨著一個捕快吐口而出,當場本是列席站好的男人們,突然間都向後退去,紛紛拔出刀來,對准了嗜夢——
  嗜夢轉過身,神色沒有一絲變化,越是這般淡定,眾人卻是焦躁不安,廖傾的聲音搭配著嗜夢毫無表情的臉響起來,“大膽,你們要做什麼!”
  “大人!這女人是個妖怪啊!”
  “大人!你也被她迷惑了心智啊大人——”
  場面越來越不受控制,廖傾畢竟是山高皇帝遠那地方來的中央官,下面的小爬蟲此刻都開始蠕動,生怕嗜夢能一口把他們吃了一般,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先將嗜夢收監。”
  廖傾這麼一句,反而讓嗜夢一愣,這一向站在她這一方的廖傾,為何會突然就被這愚昧大眾給唬住了?
  籠絡人心?他實在不像是貪戀權勢之人。
  聲東擊西?難道那剝皮妖怪會這麼輕易就露出尾巴?
  判斷失誤?這男子大概是這樓裡僅存的有腦子的一個。
  嗜夢試圖在廖傾的眼睛裡找到答案,廖傾卻像是故意回避一般扭過頭去,吩咐著捕快說,“輕歌坊的禁閉仍不可放松,她也有可能有同伙。”
  這般見風轉舵,倒有些刻意而為之了。
  嗜夢微微一笑,好,既然你這樣安排,我就去等著你來告訴我答案。
  一邊想著,一邊信步離開。

  第六十五章:古今中外陰謀大薈萃

  “我要安靜一會,你們先出去。”廖傾將所有人都遣走後,將房門重重關上,又在屋子裡布下了結界,然後合衣躺在床上,好似閉目休息,其實元神早已出竅回了幻界。
  一路直奔去找輪回之祖。
  “有什麼重要的事?我說過多少次,元神出竅來去幻界很傷靈的——”
  輪回之祖正在和孟婆喝茶,看見廖傾的元神飄過來,馬上打開了結界,又用定靈的法術圍繞在他身四周。
  “稟報老祖,果然如您所料,笑忘和嗜夢二人有難,但是卑職前去照應,發現……”
  “發現什麼?”
  “發現此事並不簡單。”廖傾低沉著聲音說,“嗜夢被卷入一宗連環凶殺案,我以為只是普通案子,沒有想到今早死去的那個,作案手法頗似……”
  “說下去。”
  “頗似從失蹤的鬼差陰笑。”
  “陰笑?你若不提起來我都忘記了這號人物。”老祖一皺眉,“你確定是她?”
  “嗜血,剝皮,曾讓我以為是食人血狸,但是今早一具屍體奇異的穿上了人皮,另一具屍體被長釘釘在牆壁上,這等手法——”
  “這聽上去像她做的事。”孟婆先插了一嘴,“當年她酷愛折磨屍體,連其他五個鬼差都受不了她,不過她居然去了人間界,這倒是蹊蹺了。”
  本不能在人間久居的鬼差,如何能瞞天過海幾百年?
  老祖和孟婆交換了個眼色。
  “老祖放心,我已經將嗜夢保護起來,在她周圍下了結界,只要嗜夢不亂走,我的法術尚且可以保護她。”
  “處理的好。”輪回之祖沒有再多說,廖傾知趣退下了,他元神一走,輪回之祖馬上下了層層結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方才你也說了,這失蹤好久的鬼差突然出現在人間,很蹊蹺。”
  “難不成她已成人?如是如此,她得先經過我這奈何橋才能去轉生台,我不會放過這麼個孽障的!”
  “不,她應該還是鬼差,只是她這個時候出現,又能待在人間,只能說明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猜測沒有錯,那閻往才是真正的魑魅轉世。”輪回之祖一瞇眼睛,“普天之下,只有他知道如何穿越“源生的詛咒”那層結界,如若陰笑那小蹄子好端端的去了人間界,一定是他指派的。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
  “老祖,消消氣,那陰笑這個時侯出來挑事,您看閻往是什麼目的呢?”
  “如果閻往真的是魑魅,他就肯定知道禁殤才是五極之靈,那麼他為何要派陰笑去騷擾嗜夢呢?”老祖冥思苦想,“閻往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鬼界,禁殤剛剛執行完任務,又是一次無聊到極點的任務,自從收集五極之靈的希望破滅後,一切都回到了正軌,他只是那個傳聞中的鬼界第一鬼差。
  “呦,魑魅,又郁悶著?”閻往照例是張嘴閉嘴稱禁殤為魑魅,在這鬼界,禁殤就是魑魅轉世已經是公認的。
  “別叫我魑魅,我永遠也變不回魑魅了。”
  禁殤拄著下巴,有些慵懶,似乎什麼都再也不能激起他的興趣。
  閻往一撩紫袍,翹著二郎腿坐在他身旁,狹長的眼睛泛著亮光,“老弟,我可以指望著魑魅重生帶領我們沖出這百無聊賴的鬼界,重新建立起那大同世界呢。”
  “魑魅的靈力鎖在鎖靈台,只有望的靈力能夠開啟,而望的靈力就是五極之靈。如今木極之靈永遠的消失了,鑰匙碎了一角,讓魑魅重生簡直是癡人說夢。”
  禁殤難能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這也只是因為這些秘密絕大多數也是閻往告訴他的。六大鬼差,只有閻往能與他較之一二,加上他能破源生的詛咒,自由來去人間界,消息來源遠遠大於他們這些只能待在鬼界的鬼差。
  “魑魅啊——好好好,禁殤,我說你堂堂鬼界之首,不至於就這麼算了吧。”閻往一副忠犬的模樣,那神色姿態把持的剛剛好,甚是對那自大的禁殤的路子。
  “怎麼,你又有什麼辦法?”禁殤歪歪一眼,似乎終於又開始有了星點的希望,閻往笑著說,“凡事都不是絕對的,五行的確相克,也可以相生——讓木極之靈復活,其實也並非難事。我現在已經派了人下去監視嗜夢,等時機成熟……”
  “哦。”
  禁殤雖然只有淡淡一聲,但是那嘴角彎起的弧度,證明他又開始重燃興趣。
  “說來聽聽。”
  “水生木,水極之靈已經在我們手裡了,”閻往格外殷勤的說,“雪山那一役,我雖然去的晚了,但是多少還做了點事,我把水極之靈拿回來了。”
  “原來是你。”禁殤這麼一句,說不出是感謝還是氣憤,閻往也並未糾葛,而是繼續說,“木極之靈我也已經掌控在手心裡了,隨時都能讓木極之靈復活。”
  “那你還等什麼——”
  “在等您親自出馬。”閻往壞笑道,“就等您了,魑魅。”

  “你看我們可不可以這麼想,”孟婆看著老祖緊皺眉頭,把茶杯又推過去幾分,“既然能確定閻往的目標是嗜夢,那就是說他還想利用嗜夢木極之靈的假身份,所以第一個問題是,他這麼做想要騙誰?”
  “騙誰……”
  “是啊,老祖,您好好想想,閻往還在這個假身份上做文章是來對付誰的?”
  “當初我讓嗜夢做戲是給禁殤看,讓他先斷了念想,這相當於卸掉了閻往一只胳膊……難不成,閻往要騙的是禁殤?”老祖一口氣把茶水灌下肚子,“可是禁殤對於閻往來說就那麼重要麼,憑閻往的能力,何苦一定要禁殤為他賣命,明明被我們廢掉的棋,他還鍥而不捨的撿回來,這個老不死的魑魅啊,自化了還不省心!”
  “如果他的心思真的那麼容易就猜到,那就不是素來狡詐陰險的魑魅了,老祖。”孟婆安慰著說,“老祖,我們不妨從魑魅的角度想想如何?他要湊齊五極之靈打開鎖靈台,而今他已經找到的是金水木,還差火和土。”
  “他沒有直接去找火和土,反而是在利用嗜夢騙禁殤……”老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每一種可能性都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禁殤,也許一開始就不是他的武器……”老祖突然站了起來猛地拽起孟婆,“如果說,禁殤是找到剩下某一個極靈的線索,所以閻往才不惜一切代價要拉他入局,會不會是這樣?!”
  “難不成,剩下某個極靈和禁殤的過去有什麼關系?”孟婆也恍然大悟,“我這就去打聽一下禁殤的過去,那個從小就很怪的孩子究竟都和什麼人有過往。”
  “鬼界的事我不便插手,一切拜托你了,要快,一定要搶在禁殤之前把那個靈找出來!”

  廖傾從幻界回來,發現是自己小題大做了,那陰笑根本沒有來偷襲的意思,結界一絲一毫都沒有被觸碰過。
  他總是過於小心了。
  事實上,陰笑沒有來找他的麻煩,只是因為她與他一樣,要去見一個人。
  而那目的地,是鬼界。
  禁殤和閻王交談過後,終於有些興奮起來,又去修煉他的靈力去了。禁殤走後,那候命多時的陰笑才慢慢顯身。
  “你來了,坐。”
  陰笑那具有欺騙性的溫良婦人的臉,微微一笑,“大人。”
  “都是鬼差,叫什麼大人。”閻往糾正著,陰笑側過身子說,“大人,你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幫助我藏在人間界,這幾百年我一直在找機會報答你,現在機會終於到了,我叫你一聲大人罷了,你不要拒絕。”
  “隨你。”
  “大人,我有件事不明白,你為何要多次出手救那個禁殤?禁殤找刀,你就命我給那個嗜夢備馬車,懸掛了一並大刀,接應她出宮;禁殤被紫冉射傷,你命我將他救了回去;現在禁殤不想玩了,您有順著輪回之祖的謊言編下去拉他入局,這究竟都是為了什麼?”
  “這叫將計就計。”禁殤壞笑,不可多說一句。
  “大人為何一定要禁殤不可?”
  “因為望。”
  “望?”
  “對的,望,這個軀滅靈飛的閒人,除了用五極之靈來封住我的靈,還想出了好古怪的招數。這招數,大概連那女人也不知道。”
  “什麼招數?”
  “每一個極靈都是封存狀態,需要特別的人來激發。”禁殤摸著下巴說,“就好比紫冉,當了孟婆女兒那麼久,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都沒發現她就是極靈。就算發現了,我也奈何不了他們,那封印只能由特別的人來開啟——”
  “請大人明示。”
  “這個,你就不用知道了,知道的太多,對你不好。你好好看緊嗜夢,給我繼續興風作浪就好——”
  “領命。”

  閻往與陰笑一並去了人間界,不同的是,陰笑去了地面上,而他去了地面下。
  地面之下的那條地道,他不知走了多少回,他總是喜歡一點一點走,每一次都像是探索一般,這無窮盡的黑暗,讓他全身的細胞都在興奮。
  如若能變回魑魅,他第一個要感謝的,不是那被他利用的禁殤,也不是那甘願賣命的陰笑,而是這個女人。
  影兒。
  更准確的說,他第一個要謝的是她的記憶。
  她的夢魘

  第六十六章:回憶那一年的大同世界

  笑忘從來沒有進入過夢魘,也對夢魘裡的一切都很茫然,因為嗜夢從來沒有對他抱怨過。他知道夢魘生於不滅的糾葛,那是碎片的記憶和今世的場面混雜在一起的光怪陸離的產物。
  在那裡,無所謂時間地點,一切都雜亂無章,在那裡,一切愛恨都會被千百倍的放大,血淚成為這世界僅存的兩種液體。
  而嗜夢通夢九百九十七次,卻什麼都沒說起過,每次元神回來,她總是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說著,“一切都過去了。”
  是的,她吞了所有人的苦果,所有人的怨念,他們奔赴新生,她卻一直在幫他們記得。
  那朵朵桃花分外紅艷,卻是她最蒼白的笑顏。
  她一直的不言痛,成了他的最痛。
  每一次她元神出竅,他都會為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為她把額心白玉擺正,守護著她的身,等著她的靈歸來。
  這就是他能為她做的全部。
  走在影兒的夢魘裡,空氣中漂浮著一種久遠的氣味,那氣味是如此熟悉,那混雜著鬼界血池的味道,卻也淡淡飄逸著幻界花草的香氣,這味道讓他懷念。
  他曾經在這裡,這記憶的碎片不僅僅是影兒的,也是他的。
  很多人的。
  這是大同世界,這是鬼界幻界人間界尚無結界、天地之間只有祖神仙妖的那個五色斑斕的年代——
  他來自那個年代,那個世界,那裡有關於他的一切。
  他長久以來一直在等的,在追尋的,在守候的。
  手腳冰冷,腿有些微顫,在這虛幻的時空行走,卻感覺到久違的真實。
  突地時空一轉,笑忘還沒適應過來,一睜眼,已經是一片火海,鬼節的冥火在地面蔓延,不絕於耳的鬼泣在空中盤旋,雙腳浸在血池裡,感覺絕望的情緒從其中攀爬出來——
  好強大的靈力,竟然能讓從異空間闖入的笑忘感同身受,那靈力已經超越了時空的限制,甚至超越了所謂夢魘和現實的差距,鋪天蓋地似乎要將他吞噬——
  那他那微薄的靈力,在這無可逃避的壓迫感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踉蹌退後幾步,似要跌倒,卻有什麼在穩穩的支撐著他的後背,笑忘轉身一看,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面前,眼睛對上他時,當頭猛敲,口氣嗔怪。
  “叫你亂跑,現在是你亂跑的時候麼?我們要抓緊時間離開,這是最後的機會。”
  那聲音醍醐灌頂,讓笑忘周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先?
  笑忘打量這這張陌生的臉,聽著如此熟悉的聲音,只覺得有些眩暈,人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被他抓住,猛的一拽,撞入他的懷抱。
  笑忘本能的抵住他的胸膛,卻聽著他在自己耳邊輕輕吹氣說,“你真傻,我好不容易送你下去,你又跑上來,上面這麼混亂——”
  笑忘舔了舔嘴唇,這影兒的夢魘,卻太他媽的真實了,就好像真的穿越回了那個遠古的大同世界一般!
  那麼此時,應該正是張先這一批神隱村的大神集體逃下界的時候?大同世界覆滅的前夕?
  “主人,我方才腦子受了點傷,有些亂。”
  笑忘琥珀色眸子一瞇,本是討好,卻忘記了張先曾親口告訴過他,每當琥珀妖狐瞇眼的時候,就是他要殺戮的時候。
  果真,那張先抱住他的雙手猛地張開,“怎麼,你選擇了和血狸一起去殺人麼?那我呢?”
  “哈?”
  笑忘一頭霧水的看著張先,表情滿是無辜,突地張先猛地扯住他的雙臂,說,“你非要加入這場混戰才開心麼?你和那血狸頭子究竟是什麼關系?!”
  ……
  這個世界,有點混亂。
  那琥珀妖狐不是為了他的主人而闖入鬼界犯下重罪永世不得輪回麼?
  如何又變成了投奔什麼血狸頭子?
  血狸…頭子?!
  就彷若夢魘能夠感應到笑忘的思維一般,時空在此猛地轉換,血池邊上,一個女子慢慢的用血水在洗頭發,蒼白的面容,全無血色。
  而她對面,站立的男人,也是一身招搖的大紅袍子。
  笑忘浮在半空之中,看著那一男一女詭異的對峙。
  那就是血狸頭子和琥珀妖狐?
  笑忘看到的分明是影兒和另一個“自己”。
  神隱村。
  正在安靜的小院讀詩的張先細長的手指翻過一頁,風起,敲門聲隨之而來,張先沒有抬臉,已然知道來的人是誰。
  “孟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又要告饒藥神了。”
  “哪裡的話,我現在大凡人一個,生老病死輪回轉世都要依仗你們,怎的,我這一世命數已盡你來收我麼。”張先很平靜的說,“只是程序顛倒了吧,貌似每次都是鬼界來人的。”
  “為了感謝你上一次的幫忙,老祖特別給你安排了一次見面的機會。”
  這一句,才讓張先的視線離開詩集,那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顫,“現在?”
  “正巧我要去鬼界一趟,我們同行如何?”
  張先咧嘴一笑,“老祖又想利用我什麼?直說吧。”
  孟婆遲疑了片刻,說,“老祖需要知道禁殤的過去,這鬼界之中只有一人知道,那就是——”
  “鬼界重犯,我的狐狸。”張先干脆的合上書本,“你們讓我去撬開他的嘴?”
  “這件事關系到五極之靈,請您務必幫我們這個忙。”
  “又是五極之靈。”張先輕哼一聲,“難道為了這四個字付出代價的人還不夠多麼——”
  手指在孟婆眼前晃了一晃,“第一個犧牲品,就是我的狐狸。”
  笑忘就這麼看著自己站在那裡多少有點發寒,總是忘記這大紅袍這桃花眼這琥珀眸子並不是自己真身這個事實。唯有此時,才又一次被殘酷的事實敲打一千遍。
  自己只是霸占了他身子的一段記憶。
  那琥珀妖狐,正如眾人口中拼湊的那般,妖孽非常,這方才對得起這身招搖的大紅袍。人家眼睛一瞇是要殺人,他眼睛一瞇是要逃跑,人家大紅袍飄搖叫做風情,他大紅袍拖地叫做悶騷。
  不是人家那個素質,白白占了一具縱觀古今的身,不是沒趣麼?
  只是,這身子的正主,究竟是張先那只為了主人奮不顧身的寵物,還是影兒夢魘裡的男主角?
  琥珀妖狐啊,張先和影兒,你選的是誰?
  方才被張先質問,此刻笑忘也開始尋思,看著沒有對話的一男一女就這麼久久對峙,看這個畫面就這麼存活在影兒的記憶中,一去千年。
  等了好久,等到笑忘都開始無聊的展開桃花扇數桃花的時候,那廂終於開始有了對白,就如上銹的齒輪突然吱呀的開始轉動,打破這沉默的第一聲有些撕裂時空般的詭異。
  “你不是已經隨著那些撤離的神下凡去了,怎麼又回來了?”血滴還在從她的頭髮上向下流,那血的味道讓影兒很安心。
  “為你。”琥珀狐狸此話一出,笑忘不僅都為張先摸把淚,張大神,感情你這一直都在一廂情願啊,人家小狐狸和小血狸從物種到情趣愛好都這麼投機,活該你是那個不受待見的多餘人。
  “你來找我,是為了不讓我去完成任務。”影兒舔舔嘴邊的血,“而我要完成的任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你們這些被魑魅憑空造出來的生物,原本只是鬼界漂浮的小蟲。”琥珀狐狸微微一笑,甚有殺氣,“如若你執意要去人間界搗亂,我就先殺了你。”
  …
  呃,判斷失誤。
  笑忘汗顏,原來狐狸所謂的“為”她而回來,是這個意思。
  “哦,”影兒淡定的很,“你說到底是怕我傷到你的主人吧。”
  “是又如何!”彷彿被戳到痛腳,琥珀妖狐殺人騰騰上竄,笑忘不自覺笑了,這狐狸,果真是張先養出來的,脾氣都和他一般。
  “你以為你這只狐妖,離開了你的主人,還會有活路麼?”影兒面無表情的說,“如果不是因為你,你的主人何苦要和魑魅翻臉,又如何會連神都不做,下去做個人類?”
  “就算是人類,也好過你這般沒血性的妖孽。主人為神,我就隨他游走大同世界;主人成人,我便殺光食人血狸。”
  “只怕到時候由不得你。”影兒擰干頭發,手上一把血水,輕輕一嗅,“跟魑魅大人對著干的,無論是神是妖,都不會有好結果。”
  “跟著他蠻干的,不管是神是妖,才不會有好結果。”
  “望實在太理想主義,妄圖接納那低級的人類進入大同世界,這是魑魅大人不能同意的。”影兒一字一句的說,彷彿被洗腦,“如果你不支持魑魅大人,難道你要支持望麼?”
  “我支持源生,大家各過各的,互不干擾。”
  “那是不可能的。”影兒如同先知般的一笑,“人類有著無窮的欲念,當他們知道這世上還有軀這樣的東西存在,就不可能不向我們無限制的索求——”
  “源生不是提出來要創造結界麼?要不是魑魅一意孤行要覆滅人間界,源生的提議早就通過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亂成一團!”
  “結界?你可知道,就是你支持的這位源生大人所謂的結界,會永遠將你和你的主人分開。一個為神,一個為妖,這也不就是——你主人下界的原因麼?”
  琥珀妖狐沒有做聲,笑忘也沒有做聲。
  那盲目跟隨魑魅的食人血狸,影兒的前世,就如一個陌生人一般,只是一指血狸。
  不,血狸頭子。
  畫面又是猛地一轉,眼前出現一片火海,四處飛竄的食人血狸,將哭嚎著求救的人撲倒在地,剝皮放血。
  這條街道早已是殘垣斷壁,可那路邊最高的一座小樓,那搖搖晃晃的牌子上寫著的三個大字,卻觸目驚心。
  輕歌坊。
  影兒的夢魘,終於和今生的遭遇開始重合,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現實,哪一部分是虛幻。
  看那血肉橫飛,聽那絕望慘叫,這些沒有前世也沒有來生只求這一世好好活著的人們,就這般被那偏執的高貴的不可侵犯的祖、神、仙蹂躪著,那平凡的生命不值一錢。
  而代替他們執行者慘絕人寰的死刑的,就是這些沒有自我意識生而為殺的食人血狸。
  影兒從血狸的妖形幻化成人,那嘴邊還有一絲沒有舔淨的血,蒼白的面容毫無反應,面對著那苦苦哀求的人,只是漠然的說了一嘴。
  “這邊還有食物。”
  她話音剛落,早已有幾十頭血狸撲了過來,輕歌坊裡頓時響起無數少女的慘叫和呼喊——
  笑忘心裡一揪,不怪影兒曾說過她若殺了玲瓏也是在夢魘之中,在夢魘之中她何止殺了一個人剝了一張皮那樣簡單?她在消滅一個物種,她在剝離生命的表皮。
  這時候突然開始下起大雪,那皚皚的白漸漸覆蓋了滿地的暗紅,似乎就是那作惡過後的粉飾太平,從此又是一個只有幻界三靈存在的大同世界。
  笑忘是第一次如此狠這白雪,恨它綿延千裡掩蓋了一切污黑,恨那恣意的狂妄被如此修飾一番,反而成了高高在上的聖潔。
  不知為何,那生而不平等,死而無所望的人生,在笑忘的靈魂深處,一遍遍撞擊。
  彷若他在和這百萬人生一同痛著,無助著,卑微著。
  多想給他們一些什麼,可是他能給什麼?
  源生可以給他們一個結界,望給了他們軀,而自己這卑微的存在,究竟能做些什麼?
  笑忘一時之間已經忘了這早已是九世之前,一時之間忘記他現在所處的時代,人類依舊在努力的生存著,幸福著,有著前世的牽絆和來世的希冀。
  可為了這一天,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代價?
  大雪紛飛,那影兒佇立著,像一尊雕像,那場景明明是九世之後的今生,那夢魘裡的主人公,卻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那一天,在鋪天蓋地的雪白中,她嘴角流下來的血跡,嫣紅的無法漠視。
  本是破敗不堪的輕歌坊門前,出現了一個小車。
  小車之中走下了一個女孩。
  女孩一步一步朝影兒走去,走到她跟前,手撫上她的臉,擦去那血跡。
  “你喜歡血麼?我喜歡大米。”
  稚嫩的聲音響起來,影兒一愣,然後溫柔的一笑,盡管眼中仍然是毫無生氣。“我兩個都喜歡。”
  哭喊和求救無法打動這個生而殺人的血狸,小女孩的一句話卻成了她夢魘中唯一的救贖?
  前世今生糾葛在一起,這一世,是紅羅救了她,前生呢?那個她充滿罪孽的前生?是誰將她從永無止境的殺戮罪孽中拯救出來?
  隨著笑忘這麼一問,那場景突然分崩離析,血浸染了雪地,天地之間又是一片殺戮,影兒的世界,從那救贖的今生,又重新拋回到前世——
  她面前站著的不再是小女孩,而是那一個風情萬種的輕歌坊老鴇,腰間的紅腰帶鑲著的紅玉,在這一片火紅之中甚是耀眼,那淡定的微笑,與這一切都格格不入——
  紅羅?
  她怎麼也會出現在影兒的夢魘裡?這究竟是她現世的記憶,還是前世的碎片?
  紅羅,難不成你也在九世之前就卷入這一場浩蕩風波?
  ——我聽說過你,你叫做食人血狸,那個人告訴過我。
  ——那個人叫我放過你,所以我親自來接你去鬼界。
  ——我哪裡都不會去,我就在這裡,看著你們是怎樣把我的親人殺死。
  ——這些最卑微的女人,是你的親人?
  ——那你身後這些食人的禽獸,難道就不是你的家人了麼?
  ——作為一個人類,你這樣跟我說話,很有勇氣。
  ——自從我愛上了那個自負的男人,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都沒有名字。
  ——真可憐,就算是我們這樣出來賣的,也都還有個名字可以呼喚,你竟然連一個名字都沒有?那麼,愛你的人若是想叫你一聲,該叫什麼?
  ——你很多事。
  ——你就像個沒有自我思維的影子,我就叫你影兒吧。
  ——…隨你,反正會叫我的人,也只有你。
  ——影兒,我聽他說過,我死了以後,身體腐爛,思想沒了,什麼都不是了,而你們就算死了,還可以輪回,那個可以讓你們延續下去的東西,叫做軀。
  …
  …
  “他真是多事,連這些都告訴你,看來他日後的麻煩也會不小。”
  “他天生就是愛惹麻煩的家伙,不惹出亂子來,就不是他了。”
  笑忘聽著她們說的話,糊塗一句,清醒一句,真想下去各給她們一巴掌,叫她們痛快說事,別總是“他他他——”
  老子進來一趟不容易,別給我玩含蓄。
  然而那夢魘的畫面在這麼個關鍵時刻又是一陣搖晃,笑忘正在暗自咒罵的時候,突地耳邊響起了嗜夢的聲音,一個激靈,抬頭一看,那嗜夢還是個少女的模樣,那般溫暖的笑容,是他這九世都沒有見過的,那額心的朱砂痣,此時也只是個火焰般的小花——
  正沖著他微笑,說,“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能過去。”
  笑忘笑了一下,卻在空氣中沒有留下一聲,而他腳下一直被他忽視的男子,此刻伸出手將她的碎發挽在她耳後,然後輕輕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南柯公子?
  我?
  笑忘全然愣住了,看那側臉,那是張先那張人皮面具的輪廓——
  心跳到嗓子眼,聽到九世前嗜夢甜甜的呼喚了一聲。
  “望。”
  “往這邊走。”孟婆為張先帶路,孟婆帶著凡人在鬼界行走實在是太平常的事,一路上也沒被什麼人盤問,到了管押重犯的血池,才終於出來個大頭的。
  鬼差唯笑,一個散淡慵懶的鬼差,幾十年不出一次任務,甘願留在鬼界跑跑腿打打下手。孟婆早已和他打好了招呼,他也樂得賣老祖一個人情,放他們進去的時候,還不忘說了:“以後大亂子的時候,別忘了救兄弟一把。”
  張先跟隨孟婆走在蜿蜒的小道上,這還是他下凡後第一次重回到這裡,上一次,上一次,上一次還是那不聽話的狐狸偷偷跑回來,他來追——
  那狐狸卻是執意要去找食人血狸。
  他又怎能不知,狐狸是在擔心已經成為人類的他的安危。
  沒有想到,那一次狐狸為了他不顧一切的闖回鬼界,就再沒能出來。算算日子,已經九世千年。
  他每每輪回,都要在鬼界坐上好久,明知道那終日囚禁在血池之中的狐狸根本不知道他來過,他還是每一世都賴到最後一秒。
  因為狐狸在這裡,於是鬼界變成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而狐狸能夠再度入世,別說讓他扮成南柯公子拆散小夫妻,就算讓他去刺殺皇上,他也會去做——
  人麼,總得為了什麼而活著。
  蜿蜒的小路,一路鬼泣,張先呼吸越來越沉重,心越跳越快,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到了。”
  孟婆帶著張先走到血池中央最高的地方,這不只是血池的制高點,也是整個鬼界乃至幻界的制高點。
  這裡就是鎖靈台。
  一個透明色五面體,每一個側面都閃爍著一種不同的色彩,每一個側臉正當中,都有一個小孔,從中伸出一條鎖鏈。
  琥珀狐狸的影子漸漸顯現,四肢分別被四方的鎖鏈鎖住,第五條鎖鏈捆住了他的脖子。
  琥珀色的眼直愣愣望著一望無際的黑暗,張先沒有料到千年之後,狐狸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第十次。
  張先一愣,隨後苦笑。
  我在奈何橋邊九次重生,你在鎖靈台上駐守千年,你都知道。
  我都記得。

  第六十七章:我一直在尋找我自己

  魑魅自化之後,據說他的轉世就在鬼界六大鬼差之中。當然,也只是個傳說。
  但是無可否認的,魑魅那強大的靈力福澤了原本只是普通仙人的鬼差們,當與幻界人間界的結界出現後,這一群神秘的鬼差們,慢慢的成為了眾神眼中的特殊群體。
  他們驕傲,獨斷,殘忍;他們捕捉人的靈魂,從來都不買幻界三靈的帳;他們在鬼泣中歡歌、在血池中起舞、在炎咒中狂笑——
  他們不僅成為低級的人類神話故事中永恆的黑暗,也是幻界三靈意識中絕不可觸犯的一群特殊的存在。
  他們不能消亡,因為他們代表著世界的黑暗,代表著的恐懼,代表著救贖。
  只有對惡的畏懼,才能讓貪念得以遏制,人心得以淨化。
  唯笑是六大鬼差之中靈力最低也最無為的一位,自從莫名其妙當上了六大鬼差,就甘願守在鬼界重地鎖靈台,從不出公務,成為鬼界可有可無的存在。
  唐心本是幻界仙人,當年來鬼界謀生只是為了向上爬,曲線救國,沒想到結界一出,他生生的斷送了成神的夢,後來下凡去胡作非為了一番,還是被禁殤給擒了回來,被扔進血池,幽禁起來。
  陰笑本是食人血狸,影兒失蹤後她繼續執行魑魅掃蕩人間界的任務“功德卓著”,從妖成仙,後來魑魅失勢後,她也留在了鬼界成為六大鬼差之一,卻因為嗜血殘忍,連鬼界都容不得。無奈之下,她只能流竄到人間,再無音訊。
  禁殤是六大鬼差之中靈力最高也是身世最離奇的一個,有人說他得到了輪回之祖的特許,有人說他在大同世界覆滅前曾是個重要角色——當然,很多人說,他就是魑魅的轉世。但是這個傳聞,從沒得到過他本人或是任何人的肯定。
  只是最近有消息說,他在尋找五極之靈。
  閻往是那六大鬼差中最為散淡的一個,性喜圍觀,為人深不可測,亦正亦邪,喜怒難測。緣於早期和老祖的一個交易,他可以自由來去人世間,算是鬼差之中最特別的一個。可他雖然喜歡看熱鬧,卻從來沒惹出過任何麻煩,倒也是個無公害的存在。
  六大鬼差中最後的那個,從來沒有離開過鬼界,據說除了五大鬼差和幾個資深的神之外,再無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六大鬼差的故事,說多也多,說少也少。
  因為很少有人的真的見過鬼差,也因為,見過的那幾個,都被鎖在鬼界,能出去的,已經喝下了孟婆湯忘得一乾二淨——
  然而,他們的故事並不少,尤其是本應該最散淡最無害故事最少的那個,卻才是行走於黑白之間最有故事的人。
  很多鬼界的小鬼小差說起幾位鬼差大人,說辭很難統一,可是說起閻往來,大多的評論只有一個:他總是笑著。
  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看到鬼界結界剛出現的時候,閻往抓狂的樣子。
  若是問那一向懶得評論的禁殤,他大體也會露出個感歎的表情,說,“再沒看過他那個樣子——”
  那一次閻往紅著眼睛彷若狂人,雙手抓住結界被那通體的靈力搞得痙攣不止,但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他會如此抓狂,只是身體裡好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你得出去。
  從哪裡出去?去到哪裡?!
  這個問題閻往也問了自己很久,問到他和其他鬼差已經習慣了鬼界的生活,就是那個時候,他捉了一個鬼界的逃犯。
  閻往從沒想過這游鬼會給他的人生帶來什麼不同,雖然那靈的樣子很有些面熟。
  他只知道那靈落入他手裡的時候,露出的表情很不一樣。
  有恐懼,卻不是為自己的命運。
  “你是誰?”
  那個逃亡的靈沒有回答,只是坦然的笑著,那笑容的氣場讓閻往都有些退縮。
  就在鬼界邊緣,就在他不得不把這個鬼界重犯捉回去的時候,突然來了個人。
  源生的轉世,輪回之祖。
  ——把這個男人交給我。
  ——交給你?
  ——作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聽說你就是源生自化後的轉世,如果是那樣,你一定知道如何逃出鬼界而不受源生的詛咒吧。
  ——你很貪心。
  ——這個男人,和我的貪婪,哪個更重?
  ——就這麼決定了。
  閻往露出很多年都沒有見過的會心的笑容,這也成了後來笑忘記憶的起點。那時這個男人說了一句:你入世,也許更有意思呢。
  那個會面的意義,閻往當時並不知道,笑忘後來忘卻了,輪回之祖一直知道卻一直什麼都沒說。
  那是大同世界覆滅三祖自化後,三祖的第一次聚首。
  輪回之祖希冀那也是最後一次。
  這之後閻往彷彿又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義,那就是通過笑忘來尋找自己。
  不知為何,冥冥中他總相信,自己的過去就在笑忘失去的記憶和老祖不願提及的往事之中,那就是他要去做的,笑著去做的,一定會做到的事。
  找到自己。
  沒過多久笑忘就和一個叫做嗜夢的仙子入世積功德去了。
  閻王知,輪回之祖偷了奈何橋邊的一個身,那一天和孟婆交接的人是唯笑,也只有這個唯笑才會如此就讓他們帶走了人。
  等閻往趕到的時候,唯笑只是訕訕的說,“閻往,別急,別急,這身留在這裡也沒有用啊——永遠也不能離開鬼界的琥珀妖狐的身,借給輪回之祖賣個人情也不錯嘛——”
  閻往是第一次動手打人,如若不是後來唐笑和陰笑將他拉開,閻往可能會把唯笑直接打死扔進莫奈河裡去。
  最後到來的禁殤那時候還雙腳站立著走路,只是已經開始一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樣子了,淡漠的說了一句。
  “琥珀狐狸是永遠不可能離開鬼界的,身放著也是放著,又有何妨。”禁殤歪著頭說,“就算他身不在了,他也是我們的老大,不是麼?”
  閻往久久沒有說話。
  最神秘的六大鬼差之首,永遠不能離開鬼界的琥珀妖狐,對外只聲稱是“鬼界重犯”。他的靈鎮守在大同世界的最高點鎖靈台,駐守著一個就連其他鬼差也不能過問的秘密。
  據說私闖鎖靈台的人,會被永世囚禁在四周的血池之中,和老大做伴,再也不能出來。
  小鬼們有心無膽,鬼差們有膽無心。
  閻往是最不願意將笑忘的這出戲和老大聯繫在一起的,可是無奈,那老祖誰的身都不選,就偏偏借走了琥珀妖狐的身。
  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喻示著笑忘和鎖靈台之間若有還無的聯系。
  “你究竟在惱什麼,閻往。”
  “沒什麼。”
  閻往逼迫自己露出一個微笑,看著那被他揍得不成人形的唯笑,關心的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方才對不住了。”
  禁殤瞇著眼睛,彷彿嗅到了陰謀,“閻往,莫非那輪回之祖將老大的身子給了什麼特別的人麼?”
  閻往呵呵一笑,彷彿預見未來一般的說,“早晚,你會見到那個人的。”
  唯笑足足喝了一百多碗人血休息了好幾個月才又回去看守鎖靈台,可巧復工第一天就碰上閻往守在那裡,抱著雙臂,一副圍觀的樣子。
  “你你你——”
  “別緊張,唯笑,我只是想通知老大一聲,他的身子不在了。”閻往瞇著眼睛,“你放心,老大不會生氣的。就算他生氣,他也不能離開鎖靈台,怕什麼?”
  “怕你。”唯笑脫口而出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領子已經被閻往揪了起來,輕輕一撩就把他扔到幾米開外。
  “我本可以自己來的,可是為了尊重你,請你來帶路。”閻往的語氣是懇求的,有種讓人發毛的溫柔,唯笑唯唯諾諾的在前面連滾帶爬,四周是泛著泡的血池,一路蜿蜒向上,終於看到那個貌似簡單的五面體,立在高處。
  “這就是老大一直在守護的東西?這是……鎖靈台?”
  唯笑訕訕的笑,“沒錯,老大就在上面了,偶爾我會來陪他說說話,不過他可能不大希望你們看到他的樣子……”
  “為什麼?”
  “因為他……”
  “因為不好看。”
  聲音從台上傳來,卻不見一人,閻往快步奔上去,卻是在能夠平視台子的時候,才看到了老大現身的靈。
  那個被五條繩索牢牢鎖住的琥珀妖狐,六大鬼差中最神秘的一個。
  他們的老大。
  閻往還是一如既往的在微笑,琥珀狐狸看不到,卻感覺得到那寒意。
  “我以為第一個私闖重地的會是禁殤那個家伙,沒有想到是你。”
  “我更喜歡圍觀,總是出現在不該我出現的地方。”閻往走近,手伸向琥珀狐狸,透過他的靈觸碰到鎖靈台,不知為何,那手觸碰到透明色台體的一瞬間,居然有一種緊密不可分離的貼密感。
  “閻往,如果我不是被鎖著,我一定會殺了你的。”琥珀狐狸瞇著眼睛,流露出連禁殤都不及的殺氣,那眸子逼迫得閻往不自覺縮回了手,可是留在手上的溫暖的感覺,卻那樣吸引他。
  “老大,就算沒有鐵鏈,恐怕你也殺不了我吧。”閻往退後一步,將唯笑扔向他,“說吧,你都干了什麼——”
  “我我我……”
  “如果你是說我的身,這件事是得到我允許的。”
  “六大鬼差之首的琥珀妖狐,和輪回之祖……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游鬼。”閻往露出了然的笑,“看來,這游鬼,也並非那般無足輕重。”
  “那不是你該管的。”
  “老大,你要記住,我叫你一聲老大,只是因為大同世界覆滅後,我們的記憶都被迫封存了——一覺醒來就成了鬼差,而你就成了我們的老大——可是,我從來都沒承認過哦。”
  琥珀狐狸沒有回應。
  “鬼差的選擇標准是什麼?得到了魑魅的靈力?那老大的標准又是什麼?因為你被選中來看守這玩意兒麼?”閻往踱著步子,“也許,我該回去跟大家說一聲,我們一直莫名其妙跟隨的老大你,只是一只被鎖在鎖靈台的狐狸?你是妖吧——”
  幻界三靈,妖為最低。
  閻往感覺到殺氣頗重的琥珀狐狸的氣勢突地降了下去,大笑幾聲。
  這果然還是他的軟肋。
  “你若不想被戳穿,就將六大鬼差之首的位置讓出來,我想其他幾人還沒有那個腦子找到這裡來。”
  “那種虛名,你隨便拿去好了。”
  “哦,不是給我,我可不想當那風頭浪尖自從禁殤成為六大鬼差之首後,那小子果然越發的自負而高調了,總是擺出一副坐佛的模樣,從來都是橫著飄。
  而閻往,則成為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和唯一能談談話的朋友。
  有時候禁殤也會在他面前說出所有鬼差的不解。
  “你說,大同世界前的那些記憶,為什麼都沒有了?”
  “禁殤,這個你不能問我,大概要去問輪回之祖。”
  “那個女人。”禁殤頭從一邊偏向另一邊,“什麼都不會說。”
  “既然她不說,那一定就是對她不利的。”閻往總是恰到好處的煽風點火,“我這些年來常在人間走動,每每看到那些卑賤的人類竟然也能入輪回談什麼前世今生,就笑不出來了。”
  “卑賤如螻蟻的人類,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們都永遠囚禁在鬼界。”禁殤順著桿子往上爬,閻往又是及時的順了一句話。
  “只怕你的靈力……”
  “如何?”
  “不是我小瞧了你,但是你要知道,想把人類全都消滅,你需要很龐大的靈力。”閻往摸著下巴說,“我還沒有找到方法,但是方法總是會有的。”
  也許那答案就在鎖靈台,只是琥珀狐狸無論如何也是不會說的吧。
  就是這個時候,鬼界來了一個人,一個和所有人一般死後輪回轉世的人。
  那個人叫做張先,他在鬼界悵然的走著,歎了一口氣,說了一聲,狐狸,你在哪裡?
  這一聲,偏偏讓性喜旁觀的閻往聽去了。
  閻往跟著轉世的張先入了人間界,發現了一個滿是大神的村子。原來,還有存在著遠古記憶的神?原來,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記的,總會有落網之魚。
  閻往在找尋這條魚,找了好幾世,剛開始是自己找,找了一段時間怕惹老祖注意,又幫助陰笑跑路,讓她去找。
  找了好久,找的閻往都快要失去希望的時候,影兒出現了。
  據說,她是那遠古時期的食人血狸,而她那夢魘,就是九世前最好的掠影。
  影兒本是食人血狸的頭目,卻因為遇見了一個人,改變了她的一生。
  那個人只是個妓女,卻有著那樣鎮定而淡定的風姿,紅羅。當魑魅掃蕩人間界,食人血狸肆虐的時候,紅羅卻不屑於保命,而是站在她面前,給了她一個名字,叫做影兒。
  從那天開始,她就再也沒辦法殺人了,因為她開始有了名字。
  因為她做錯事的時候有人會記住她的名字,因為她受傷害時有人會呼喚她的名字,因為這世上除了毫無意義的滅絕物種的殺戮,她開始有了自己。
  是的,一個名字,讓她找到了自己。
  她走了,陷入那一片混亂的人間界,如同消失的青煙。而她的位子則被他人占了去,那便是日後成為鬼差的陰笑。
  影兒並不記得陰笑,事實上那時候陰笑尚未有名字,她也只是那上千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中的一個罷了。
  可是陰笑卻記得她。於是幾世之後,當陰笑在人間界四處逃竄躲藏的遇上了影兒的時候,會一眼認出她。
  那天晚上,確認影兒的住處之後,陰笑馬上匯報給閻往。
  “大人,您吩咐我找的人找到了。”
  “是神隱村的麼?”
  “不是。神隱村有那時候記憶的只有很少幾個人,但是他們都被輪回之祖很嚴密的監視著,我不能動手,但是被我找到了另一個人,一個還可能有那段時間記憶的人。”
  “遠古的人?”
  “還記得我的出身麼?我是食人血狸,而這一次竟然讓我在人間找到了另一只血狸——”
  “你們和我們一樣,記憶都被封存了。”
  “不一樣,她和神隱村的那些人一樣,都是在魑魅大人被俘前就下界了,輪回之祖來不及封印他們的記憶。”
  “哦?然後——”
  “大人——”陰笑有些不甘心,卻咬著嘴唇說,“她可能要比我知道的多一些,因為她是血狸的頭目,而且她曾和琥珀妖狐是好友。”
  “嗯。”閻往一瞇眼睛,“這樣,就有趣了。”
  這樣,一切又開始有趣了。
  在鬼界的亡者簿上,閻往意外的收獲了影兒的記錄,這個遠古的妖居然曾經被滅過一次,而那執行者,竟然是輪回之祖。
  看來,輪回之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鎖靈台事件抱有記憶的人,就算是逃走的影兒。那個女人始終比自己快了一步。
  她不會給他留一絲一毫翻盤的機會,那過去的事情會永遠的被她封存,而那不能說的一切究竟是什麼?
  越是忌諱,那誘惑就越大。
  “因為輪回轉世,影兒的記憶已經被封印。但是她並沒有喝孟婆湯。”
  “沒喝孟婆湯?可是要怎麼進入夢魘呢……她越是要把這個秘密保護的密不透風,我就越要挖出來。”閻往將亡者簿撕得粉碎,低聲吩咐陰笑,“你去繼續監視影兒,我要去拜訪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
  “很久之前借了琥珀狐狸的身逃去人間的那個游鬼——”閻往摸著下巴,“他是我最後一個王牌。”
  那是笑忘和嗜夢的第八世,正在平靜中有點小風波的通夢,那桃花扇那功德簿,都擋不住那大紅袍和琥珀眸子,閻往一時之間竟然以為看到了老大,卻是感覺到完全不同的氣場。
  少了一份殺戮,卻有著那麼一絲不可思議。
  你到底是誰?輪回之祖為了你可以和我做那麼大的讓步?為何奈何橋邊沒有你的身?為何老大將他的身子借給你去入世?
  雖然滿腹疑問,閻往只是默默圍觀,還不是顯身的時候。
  直到他看到嗜夢通夢,當她元神出竅進入夢魘的時候,閻往終於展露一絲笑容。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可以進入夢魘?
  是嗜夢的軀很特殊?是輪回之祖給她的法術?
  無論是什麼,閻往都會找到的。
  無論是誰,都不能擋住他尋找自己的路。
  “這叫做入夢草,是從神隱村找到的,可以進入夢魘。”陰笑碰上仙草,“老大,不好意思,找了幾十年才找到這個方法,會不會太晚了?”
  “在我的人生中,永遠沒有晚這個字。”閻往拿過入夢草,“想必也是找了很久吧。”
  “是,一個叫景澴——”陰笑還沒有說完,閻往就打斷了她的話,“影兒如何?”
  “影兒身在青樓,在一個叫做百花仙的地方。老大,那輕歌坊很奇怪,被下了結界,看來有人在保護影兒。”
  “那就找個辦法把她逼出來。”閻往邪惡的笑著,“我不介意你順便吃個人改善一下生活。”
  不久後,百花仙除了離奇的命案,作為最大嫌疑者的影兒離開了輕歌坊,失蹤了。
  她被閻往囚禁了。
  而看到閻往的第一面,影兒就顫抖不止,如發狂一般,幾乎要把自己撕扯成碎片。“不,不,我不想去,不要讓我去,主人——不,不,我沒有背叛你,主人——”
  “看來,她的確知道我的過去啊——”閻往滿意的點點頭,“陰笑,影兒的主人是?”
  “老大……”陰笑抬頭,一臉敬畏,“影兒是直接聽命於……”
  魑魅。

  第六十八章:是誰在呼喚那記憶

  嗜夢身在大獄,笑忘去找影兒遲遲未歸,那本是對笑忘嗜夢百般照顧的廖大人像是突然轉了性子,一會蒙頭睡大覺誰也不讓進,一會又直奔輕歌坊大門出去再無蹤影。
  紅羅和阿牛兩個坐在台階上,四周的門都關的緊緊的,自從廚房發生了命案,姑娘們連下樓吃飯都不肯,就用房間裡平時裝飾用的點心水果充饑。
  有些人選擇獨居,手握一把菜刀靠在牆邊,因為實在不知道誰是那凶殘的剝皮者。
  有些人選擇群居,幾個信得過的姐妹湊在一起說說話,也不寂寞。
  總而言之,輕歌坊從上到下都明白,嗜夢入獄不是這件事的終結。
  “我有個老相好,捕快,我套來點消息,據說那嗜夢是懂妖術的,好幾個男人都拔不出的釘子,她手指輕輕一碰,那釘子自己就出來了——”
  “聽說笑忘樓就是一座鬼樓,滋滋,不知道紅羅怎麼會招惹上這些人。”
  “你說他們會不會是之前那個食人妖精的同伴?這次來是專門來救她的?”一個年齡稍長的女孩擠眉弄眼,她論資歷和紅羅是同年的。“幾年前輕歌坊有個姑娘,藝名海棠,私下了大家都叫她影兒,紅羅就是她帶出手的。那女人渾身上下都是一股妖氣,吃香的很,她好臭屁的,誰都看不上眼……後來呀,她腦子亂了,又憑空失蹤了一段時間,回來就徹底瘋了……你們知道麼?據說幾年前那起剝皮命案,死的正是影兒第一個恩客呀,他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哎呦,那影兒正在喝血……”
  “快別說了,快別說了,這次干出這一筆的若真是那影兒的同伙,你這根舌頭還要不要了你!”
  門外不聲不響的站著一個男人,鬼鬼祟祟,時不時露出笑容。
  輕歌坊越是亂成一團,他越得意,這肥肉近在咫尺,只需要娘子再稍稍一折騰,這事兒,那就成了!
  躡手躡腳溜回屋子裡,娘子好似正在休息,那眼睛卻是睜大的,毫無神色,憐郎齋的小爹爹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她也完全沒有反應。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這樣都要持續好久,等她回過神來總是惡狠狠的說,“不准在我休息的時候打擾我。”
  可這一次,好不容易碰上難纏的廖大人不在,正是功敗垂成的好時機,憐郎齋的小爹爹顧不得娘子的警告,搖了搖她的肩膀,見她仍舊是木頭一般沒有反應,猛地推了她一下,她就如人偶一般,直愣愣的從凳子上仰身,頭重重的磕在地上,好大一聲,小爹爹先是本能的向後一跳,耳朵抖了抖,好似並沒有人聞聲而來,這才想起自家娘子的安危,剛靠前幾步,那娘子竟然就那樣的姿勢漂浮起來,房間裡漂浮著一股糜爛腐臭的氣息,壓抑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小爹爹想喊,卻是喊不出一聲。
  陰笑的身子慢慢豎起來,那高高在上的頭彷若從脖子上斷裂一般,嘎崩一聲完全豎起來,兩只眼睛全是血紅——
  小爹爹捂住自己的嘴,骨子裡開始滲出寒意。
  聽著那一聲聲鬼哭,從他的耳朵鼻子眼睛嘴巴這七竅同時湧進去,彷若要把他撐碎。
  往年那些舊日悲傷突然沒由來的通通浮現在眼前,一幕連著一幕,所有的悲傷委屈痛苦折磨蜂擁而上,那曾經被人任意羞辱褻玩的日子濃縮成幾秒將他如蛹一般包裹其中。
  越來越緊。
  不——
  小爹爹叫的慘絕人寰,然而屋子裡是一片死寂。
  如若這時候有人推開門,只會看見一個女人拄著手靠在桌邊小寐,而她面前,一個男人七竅流血,雙手將自己的面目抓的血肉模糊。
  小爹爹的屍體是當天晚上輕歌坊解開封鎖的時候才被發現的。
  當人們找尋他的娘子欲給予安慰的時候,那一直都不曾拋頭露面的女人已經杳無蹤影。
  鬼界,突然被丈夫打擾而消失的陰笑,幾分鍾後又慢慢的出現。等在她身邊的禁殤,一搓手指,螢火蟲聚到一處為他打亮,讓他好仔細分辨出面前的女子。
  沒錯,正是消失的好久的陰笑。
  “陰笑,我以為你無顏見我,剛剛和我打過招呼就逃跑了。”禁殤有些慵懶的聲音響起來,那語氣似乎是說,我若想追究你,怎麼也能弄死你,只是現在本大爺不想。
  “禁殤。”陰笑小心措辭,鬼界裡怕也只有她知道真正的老大是閻往,她可是兩邊都不想得罪。“我是來投奔大人的。”
  “哦?”
  “聽說大人在尋找五極之靈,小女子幫您找到了一個,現在特意來請大人一去。”
  禁殤打量著許久未見卻很是自來熟的陰笑,半響說了句,“你一直和閻王有來往吧。”
  這並不難猜,這鬼差能來去人間界,還知道五極之靈的事,若不是閻往身邊的嘍囉還能是什麼?
  陰笑也沒有否認,只是抬頭拱手,“小女子已經成功掃除了障礙,現在那人身邊沒有別人了,您但去無妨。”
  “你找到的是?”
  “火極之靈。”
  “很好。”
  “輪回之祖的眼線把她孤立起來了,正適合大人現在去。”陰笑一抱拳,“小女帶路,大人能夠出鬼界的,放心。”
  “這閻往,懂得這般法術,傳給你卻不透露給我,真是該死。”
  禁殤這“該死”二字說的甚是風輕雲淡,在陰笑聽來卻有些冷。
  這個可以剝皮拆骨的女人,可以輕易就用鬼界極刑的鬼泣來對付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卻是在禁殤面前瑟瑟發抖。
  禁殤看在眼裡,甚是愉悅。
  “我知道閻往和你都是有私心的人——”禁殤這句一出,陰笑更加顫抖,卻聽到下一句,心裡總算放輕,“你放心,等我得到魑魅的靈力,我會讓閻王殺光那些卑賤的人類的,當然,你可以盡情喝光他們的血,其實,還挺髒的。”
  自負一笑,禁殤始終比魑魅,差了一級段數。
  自從嗜夢再次入獄之後就開始惶惶不安,這不安始於笑忘那好似訣別的一去,等她發覺獄中結界的時候,這不安已經升級為狂躁。
  而她本不是個狂躁的人。
  究竟是誰給她下的結界呢?無論那人是誰,他都是要把她囚禁在這大獄之中,遠離紅羅,她的下一朵桃花。這是唯一的解釋了。
  偏偏這個時候笑忘又不再身邊,嗜夢看看一窗天,離入夜還早,遠距離通夢加上白日,這似乎有些困難,搞不好會傷及她的元神。
  可是也沒有別的法子。
  如果此時匆匆北上的廖傾知道自己多此一舉的結界會讓嗜夢有如此舉動,也許他會自行了斷以謝罪。
  可惜在當初的當初,他不知,而後來的後來,一切的謝罪都已經晚了。
  紅羅好端端的坐在輕歌坊的大堂台階上,和阿牛長吁短歎,突然,從空中出現了一團黑霧,就那麼從中出現了一個人影,明明是坐著,那一瞬間紅羅竟然看到一個男人向她走來——
  猛地站起來,紅羅嘴唇發抖,而那男人卻毫無表情,只是細細打量著這火一般的女子,說了句:
  這就是火極之靈麼?
  “沒錯,嗜夢和笑忘都不在,廖傾也走了,現在這就她一個。”
  陰笑的聲音從黑霧中悠悠傳來,阿牛努力分辨卻聽不清,而紅羅早已聽不見任何,嘴唇輕輕的抿著,久久沒有發出一聲。
  眸子裡漸漸清晰的那個從閃著光電的黑霧中顯現的身,就如她魂牽夢縈的一般模樣,只是那手臂上詭異的花紋,閃爍著詭異的奇光。
  “木生火,嗜夢本會旺你,這幾個命案一鬧,廖傾那蠢貨把嗜夢支走,正合我意。”禁殤瞇著眼睛,手伸向紅羅,那紅羅卻是挺起胸膛,絲毫沒有懼怕,那眼神中的倔強,讓禁殤那遠古的記憶倏地被抽出,似乎也有個時候,也是這個紅衣女人,在他面前這樣注視著他——
  她說過——
  你來了。
  正當禁殤腦子中飛快的閃過這個記憶碎片的時候,紅羅幾乎同時在他面前字正腔圓的說了出來。
  面對禁殤巨大的壓迫感,阿牛擋在紅羅面前,卻是身後響起最鎮定的一聲,“阿牛,你讓開,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你們?”
  “我們?”
  阿牛和禁殤同時反問,就在這個當口,本是直直站立的紅羅突然向後倒了下去——
  ——當家的!
  ——……
  阿牛大呼一聲將她抱入懷中,禁殤不自覺向空中伸出了手,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她怎麼了?”禁殤問著躲藏在黑霧之中的陰笑,聽著她說了一句,“可能是被嗜夢強行進入了夢魘。”
  “又是那個女人。”禁殤噤噤鼻子,“我一開始就不該為了一把刀放走了她。”
  “大人,入夢草被閻往帶走了,紅羅的夢魘您可能——不如直接殺了她。”
  “這個女人我要留下。”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似乎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遠古的記憶回響,面前突然閃過了一個美麗女人的臉,滿頭的卷發一直綿延到地,在他面前輕輕鞠躬。
  “您放心,我會把她從人間毫發無缺的帶回來的。”
  食人血狸……
  禁殤自言自語,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陰笑一顫。
  禁殤,你的記憶,在慢慢修復麼?
  果然相生的兩個極靈相逢,居然會產生可以突破記憶封印的強大力量麼?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絕對不是好事。
  陰笑默默念咒想趁禁殤發呆的時候用鬼泣直接做掉這紅羅的肉身,留下她的火極之靈獻給魑魅就好——
  就在鬼泣從黑影中慢慢爬出來湧向阿牛和昏睡的紅羅的片刻,就在禁殤沒有阻攔陰笑的那時,一道亮光猛地將黑影轟飛。
  禁殤緊逼雙眼,這感覺似乎也很熟悉,光亮之中走來一個女人,羽衣飄飄,手握權杖。
  她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出現在這個地方,是她在違背自己的誓言。
  輪回之祖,輕揮權杖,審視一周,說,“還是晚了,希望廖傾在土極之靈那邊趕得上。”

  第六十九章:五極之靈的蘇醒

  嗜夢進入紅羅夢魘之前,腦海中閃過的畫面是一片亭台樓榭,而或是吵鬧市井,總之不該是現在眼前的這一副畫面。
  不管紅羅前世是高高在上的皇後,還是一無所有的乞丐,嗜夢都能坦然的面對,唯有此時的景象,讓她無法不扼緊呼吸。
  遍地鮮血,殘垣斷壁,食人血狸撲向了一個又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少婦孺,而原因,竟然只是因為他們生而為人。
  一個食人血狸輕輕向她一躍,被她靈巧的閃過,而那血狸嗅了嗅鼻子,說,“你不是人類,快走。”
  這還是第一次有夢魘中的人物和她直接對話,這夢魘之中貌似有一種強大的靈力在流竄,可以打破時空,甚至是夢魘的結界,讓她不再隱身,讓夢魘中的人物可以真實的感覺到她,甚至是殺死她——
  嗜夢心裡有些慌,以往她都是夢魘的主宰,而這一次她也成了這混亂舞台上的角色之一。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嗜夢貌似天真的一問讓那只血狸露出了理所當然的輕蔑笑容,“這是魑魅大人的命令,你知趣的就快點讓路,否則就算你是仙人我也會喝了你的血。”
  魑魅?喝血?
  為何紅羅的夢魘會和大同世界的毀滅,和食人血狸有這麼多關聯?
  嗜夢聞到了史無前例的陰謀的味道。而這陰謀遠遠超乎她的預計。
  也許她該等笑忘回來的,也許她該匯報輪回之祖,也許,也許,可惜她一入夢魘深似海,這慘絕人寰的景象和這層層疊疊的謎團讓她無法停下探尋的腳步。
  而且,這裡還有真相。
  而且,這裡還有南柯。
  視線中終於出現了宿主的身影,依舊是平日裡輕歌坊的那個老鴇紅羅,而背對她的女子一頭及地的長發甚是美艷,有種超脫人類的鬼魅。
  此刻她們佇立,對視,在這大火紛飛殘垣斷壁血狸前僕後繼一片人間災難的時間地點裡。
  她們卻像兩個超脫這背景的人。
  ——我聽說過你,你叫做食人血狸,那個人告訴過我。
  ——那個人叫我放過你,所以我親自來接你去鬼界。
  ——我聽他說過,我死了以後,身體腐爛,思想沒了,什麼都不是了,而你們就算死了,還可以輪回,那個可以讓你們延續下去的東西,叫做軀。
  對話到了這裡嘎然而止,那長發女人慢慢轉過身,彷彿看見了嗜夢一般。
  嗜夢一愣,影兒。
  影兒眸子的視線終於穿透了嗜夢望向遠方,嗜夢感覺到身後一股強大的靈力,溫暖,熟悉,像是情人的召喚。
  身子沒由來的緊繃,心跳這一刻開始加速,喉嚨如同被身外的濃煙灌入一般,大腦中每一根神經纖維都在顫抖。
  嗜夢慢慢轉過了身子,看見一張她魂牽夢縈卻並不熟悉的臉,那眼睛的暖意讓她有了一瞬間想哭的沖動,那時候,滿腦子只剩下四個字。
  南柯公子。
  他自然看見了他,連一只血狸的靈力都足以看見闖入夢魘世界的她,更何況是面前這個周身散發著如太陽般溫暖而強大靈力的南柯公子。
  他開口說,“嗜夢,你怎麼也在這裡,躲在我身後。”
  然後嗜夢聽見身後的影兒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管的,望。”
  穿越了一無所知的她,對著那南柯公子,說。
  笑忘在影兒的夢魘裡游蕩著,自那一聲甜甜脆脆的“望”,他的思緒就像被拍爛的西瓜,一地破碎猩紅。
  雖然是漂浮著,無法說是跌跌撞撞,但是笑忘的靈在這真相中浮動,就像斷線的風箏,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我怎麼會是望,我怎麼可能是望?
  笑忘不斷的反問。
  現在他是琥珀狐狸的身,分享著嗜夢的軀,也早已沒有望那強大的可以庇佑一切的靈力。
  這樣三不同的兩個存在,為何竟然會是一體?
  他只能漫無目的的走著,跟隨著當年親歷大同世界毀滅一刻的影兒的記憶。
  能保留下如斯的記憶,究竟對影兒,對笑忘,對嗜夢,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事到如今,恐怕已經沒人能做一個決斷。
  笑忘這樣走著走著進入了血池鎖靈台的范圍。
  這裡應該是鬼界了吧,在鬼界那麼多年,他卻對這地方沒有什麼印象,只是那熟悉的感覺,如同共鳴。
  輕笑一聲,到如今這份上,他和嗜夢的記憶都不再可靠。
  他們都是從頭到尾被蒙蔽的人。
  什麼積功德,什麼破夢魘,不過是被讓他們疲於世事遠離真相的一個扯。
  而今,這輪回之祖一直在刻意隱瞞的真相,竟然作為最後一朵開放的最美艷的桃花,浮現在這本該是歌舞升平皆大歡喜的桃花扇上——
  鎖靈台如今沾滿了人,一眼望去,很多他熟悉的嘴臉,禁殤,紫冉,紅羅,白刃,采薇,影兒——
  包括他自己,琥珀妖狐。
  還有另一個他自己,此刻站在高台之上,展開手臂,面目安詳的男人。
  他有著一張張先的臉,有著嗜夢懷念的各種習慣,有著天下人為之傾倒的強大靈力。
  還有著笑忘不知的自己。
  望。
  此刻那漂浮在空中的五條鎖鏈,分別牽絆著他的四肢和脖子,那五條鏈條的終結,各是一個光球,金木水火土,白綠黑紅黃。
  那恐怕就是五極之靈的最開始,那就是望的靈力之所在。
  “如今魑魅的靈被我和源生封入這大同世界的制高點,”望俯瞰眾生,目光所及,心之所系,“可我恐怕自化後的我和源生沒有把握能封住他,所以,今天,我將我的靈力分化為至極的五行,以最古老的詛咒,封存著最龐大而黑暗的靈力,我需要你們中的五個人,作為五極之靈的載體,你們就是打開鎖靈台的鑰匙,日後必然受到不斷的滋擾,所以,走上來的這五位勇士,我希望你們能傾盡所有來保護自己體內的五極之靈。”
  輪回之祖的前身,源生此刻還是很慈祥的模樣,她站在離望最近的地方,可以清晰看到鎖靈台裡面正在翻騰洶湧的暗黑的靈力。
  “我和我妹妹,我們願意。”
  第一個站出來的,出乎笑忘所料,竟然是那個男人,那個給他這輩子帶來最大的痛苦和恐懼的男人,禁殤。
  還有紫冉。
  兩個人都滿身血痕,似乎剛剛打過一場硬仗。
  “木,金,為了你們的身份,你們從此是相克的極靈,也許你們會不斷尋找彼此,但是我希望為了這個最大的秘密,你們一輩子都不要相見。”
  日後,這二人一個被輪回之祖送入鬼界成了無情的鬼差,一個送給孟婆做了干女兒。一如望最開始預見的那樣,妹妹一直在尋找哥哥,即使那時她並不知道他就是哥哥,而哥哥最後也終於認了妹妹,雖然那時他早已不記得當初他是如何疼愛這世上他唯一疼愛過的人。
  “我。”第二個站出來的是幻界有名的冰霜樂神采薇。
  采薇話音剛落,就被妖刀在喉拉至身後,“我來。”
  “你?”
  “我。”妖刀在喉絲毫沒有退步的意思,直面那高高在上的望,望微笑了一下,“水,我知道你不是為了天下蒼生而是為了此女子一人而甘願成為極靈,而當你決定放棄她的時候,也就是你放棄這身份的時候。”
  “我不會放棄她。”
  日後,當源生的詛咒封鎖了人間界和幻界,雙雙破界的二人經受了最痛苦的考驗,當一切的一切過去後,那散淡的刀匠白刃,一如望最開始預料的那般,瀟灑的將一切所謂的責任拋在身後,去過他平凡自由的人生。
  “那便也算上我一個吧。”
  當那一身紅艷的女子站出來的時候,本是面無表情的禁殤猛地打斷了她,“不要胡鬧!”
  “你真的很自負,不要以為你能夠隨意操控我的人生。我甘願成為極靈,就和你一樣。從此我們就是完全平等的了。”
  紅羅堅定的目光看著望,“將極靈掩蓋在芸芸眾生之中,想必也是個不錯的方法。”
  望示意禁殤不要再亂來,然後鎮定的看了看紅羅,“在這場鬼界清掃人間界的大戰中現的很好,但是,你始終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望,你是高高在上的祖,我只是個活過一次就會死去的卑賤的人類,但是我們追求的目標是一樣的。”紅羅淡定的說,“如果你還信奉著你會給我們帶來軀的約定,那就讓我也背負你的一部分使命。”
  “火。”
  日後,在輕歌坊混的風生水起的紅羅並不知道自己當初那一番豪言壯語,她只是盡一己所能保護著她想要保護的人。殊不知,一世又一世,她循環往復在保護的影兒,就是這秘密的最後核心。
  她一直在做著最偉大的事,以一個最平凡的人類的身份。
  “還有最後一個,是誰——”
  “我。”
  “你,又是一個人類?”
  ……
  廖卿一路飛奔北上,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一個極靈搶時間。
  那望親親苦苦設下的最後一道防線能否守住,成敗就在他手裡。
  土極之靈的封印一旦打開,五極之靈的封印就會悉數開啟,那將是生靈塗炭的前兆。
  他必須趕在紫冉之前找到他,必須。已經為了紅羅和影兒的事幾天沒合眼的廖卿此刻是深深的疲倦,這疲倦來自於對未知的恐懼。
  如果五極之靈真的都蘇醒了,如果魑魅再生…
  看著四周的人間美景,會不會頃刻變成一片火海,看看那幸福生活的人們,會不會就此成為一個時代的終結?
  那為了這個時代付出了那麼多的他們,是否又要面對一切重新來過的悲哀。
  而這一次,是否還有足夠的本錢讓一切重新來過?
  越想心越寒。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拜托一定要來得及。廖卿腳下一蹬在空中急行千米,看著那熟悉的皇宮出現在眼前,幾乎是沖撞著闖入大殿。
  大殿之上,蘇葉帝望著面前這個曾經帶給他無限淒迷的女人,那個曾說要扶他上位的女人——
  她眸子深處已經是不一樣的色彩。
  “我是仙,你是人,你得聽我的。”
  往昔對白如斯,至今再說,卻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等等,紫冉!老祖有話要對你和禁殤說——”
  廖卿還來不及說完,只看紫冉已經將蘇葉隨身攜帶的雞血石的墜子拽了下來,大殿之上,緩慢捏碎——
  樂神采薇的雞血石,和妖刀在喉的斗篷一樣,都遮蔽靈力的作用。
  那時無心的將雞血石留給了這個男人,卻是冥冥之中成了他的封印。
  土極之靈,你終於蘇醒了。
  五極之靈,終於都蘇醒了。
  我們共同迎接那盛大時刻的到來。

  第七十章:桃花扇的秘密

  笑忘從沒有如此認真的瞧過一眼自己這手中的桃花扇。
  從沒有。
  盡管他終日畫著桃花,盡管他記得每一朵桃花背後的故事,可是他從沒有像現在這般仔細的端詳。
  他就站在那裡,背對鎖靈台,看著一切在影兒的記憶中穿梭成歌,而自己就是那闖入卻最為和諧的一個音符。
  他在等另一個不速之客。
  五極之靈全面復蘇的那刻,閻往正巧達到了地道的盡頭,一眼看見笑忘那個狐狸身,嘴角得意的上揚。
  “有趣。”
  默默含一片入夢草,閻往的靈嗖的飛入影兒的夢魘中,出乎意料的是,剛進入那彌漫著血霧和殺戮味道的夢魘,竟然一抬頭就看見笑忘的那身紅袍。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鎖靈台,面對著夢魘的入口,在等。
  在等他。
  “望。”
  目光觸及笑忘眼神的千分之一秒,閻往就知道,眼前等他的不再是那個嬉皮笑臉以柔克剛的笑忘。
  而是望。
  “魑魅。”笑忘淡定的說,閻往周身纏繞的紫霧再也無法觸及他內心的柔軟,此刻,他是那般堅強。
  就算沒有了原本那般強大的靈力,就算沒有了身,就算連軀都沒有了,他依舊是那個望。那個強大的望。
  究竟恆量強大的標准是什麼?
  是讓人畏懼的強大靈力?是高高在上的身份?還是天下唯一能無限割分的軀?
  也許,望的強大,就在於他放逐了自己的全部。
  原來,強大並不在於擁有多少,而是在於給與多少,可惜這個道理,無論是當初的魑魅,還是如今的閻往,永遠也不會懂。
  “我知道你會來。”笑忘的琥珀眸子第一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這是不同於狐妖那凌轢殺氣的一種凝聚,它反而更有種靜止的力量。
  “哦?”
  “知道五極之靈秘密的人不少,還記得鎖靈台上發生了什麼的人也有七八個人,可是記得五極之靈這道封印背後的第二道封印的,只有三人,望,琥珀妖狐,影兒。”
  “望和妖狐是不可能告訴你這些的,所以就只有影兒是麼。”笑忘看著閻往得意的笑著,他說,“要怪你就怪自你當初給自己留了最後一條後路。”
  閻往眼睛落在笑忘那盞桃花扇上,“九百九十九朵桃花,最後一朵是擁有全部記憶和真相的影兒——積功德是假,你在為自己重生積攢軀。”
  笑忘眸子淡掃一眼桃花扇。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老祖的一個謊言。
  而是當初的當初,他給自己留的一條重生之道。

  “救救忘——”
  “救救忘——”
  當五極之靈走近鎖靈台時,他們幾人連同源生,並下面二十幾個人,都猜不透望的心思——
  明白他的,也許只有此時被望囚禁在幻界宮殿的那個萬般無奈千種憂思的小小的一個,嗜夢。
  可惜她的呼喊沒人聽得到,沒人聽得懂。她一直一直一直呼喊得只有一句:
  救救望。
  沒人會相信。
  沒人能拯救。
  救世主都是孤單的。他們被崇拜敬仰,卻不能被憐憫拯救。
  制高點上,成為五極之靈的無人走到鎖靈台邊,仰望著高高飄浮在那團黑暗力量之上的望,同時跪下,低下了他們或高貴或平庸的頭顱。
  他們之中有禁殤這班已經修煉成神的,有紫冉這位列仙班的,有白刃此等妖類,也有紅羅和蘇葉這來自人間界最普通的人類。
  他們走到一起來,為了共同的目標,這聚合本身,就已經是望的化身。
  那五條鎖鏈嗖的從望身上垂落下來刺入他們的心髒時,五人沒有一人曾懷疑過望的舉動而或是自己的初衷。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讓自然界這自然繁衍的世界就這樣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行下去吧——
  縱使是高高在上的幻界三靈,也沒有剝奪他們生存的權力。
  望的靈力順著五條鞭子流入五個人的心髒,那不同顏色的光芒承載著靈力漸漸從望體內流失,那高高在上的祖在用盡全力壓住那不安分的黑色靈力,魑魅的亡靈。
  可是隨著那靈力越來越多的流向五極之靈,早先被望強行壓下的魑魅又開始蠢蠢欲動,擅於下結界的源生那孕育了無比強大靈力的鎖靈台也開始發出了超負荷的低鳴。
  魑魅的靈力和野心實在太強大了,強大到要在這個關鍵關頭一擊反轉。
  這個時候,任何貿然沖上來的人也許都會成為犧牲品,被卷入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可是必須有人上來,必須有人跳入那無止盡的黑暗來消磨魔王的欲動——
  “可惜我本是來尋人而已,卻要搭進一條命進去。”
  台下除去正在維持鎖靈台靈力運轉的源生,便只剩下作為神而存在的藥神張先,那調侃的語氣遮掩不住他的恐懼,慢慢走上台子,他的步子每一下都是軟的。
  這不同於神滅,一進入那永遠的黑暗,恐怕就再也沒有什麼輪回轉世可說。
  他就會和這魑魅永遠的被封鎖在這台子裡,永遠。
  張先一邊走著一邊四處張望,目光所及都是一片火熱的血池,掩住了那襲他一直在尋找的紅色大袍子。
  狐狸,你這回真是把主人玩死了。
  我本已放棄做英雄的打算,為了你做了逃兵去了人世間,可是你偏偏要為了我那不值一提的命運而回來理論——
  結果呢,結果我英雄主義泛濫不得不捨生取義。
  但願還能見你最後一面。
  張先對著那台子裡無邊的黑暗歎了一口氣,就在捨身一跳的剎那,突然一抹紅色毫無征兆的從天而降——
  琥珀色的眸子朝著他千嬌百媚的一挑,而那大紅袍的身子,已經擋在他前面,封住了那洶湧澎湃的黑色浪濤的出口。
  那萬分之一秒的接觸就讓琥珀妖狐一個痛入骨髓的吃痛,那緊緊皺起的眉毛讓張先心裡一抽,伸出手去想要抱住他,他卻安然的躺在整個出口上,那大紅袍子不時飄出黑霧,紅黑混雜,分外妖嬈。
  他在抗爭,那緊緊把住洞口的四肢在牢牢鎖住,眼看他的肉身被魑魅一瞬間吃掉,就算只剩下靈,也要封印住那人要湧動出來的欲念。
  只因為琥珀妖狐知道,倘若他封不住,那一個來投身的,必將是主人。
  必將是主人。
  源生用盡全身力量加大了對鎖靈台的咒念,望的靈力在源源不斷輸入五極之靈,這一刻是如此漫長而寧靜。
  狐妖狐狸的靈被緊緊的吸在井口一般的洞口,他的四肢在不斷的痙攣,張先剛要撲上去,卻被一雙手拉住了。
  那是後來神隱村的村長。
  “我聽得到他心裡的話,雖然他已經痛苦到不能發聲,他在說,主人,相信我。”
  張先忍住鼻子一時酸澀,娘的,這可是他培育了好幾千年的琥珀妖狐啊,吃了多少靈丹妙藥,看過多少大千世界,就被這死了還詐屍的魑魅給作踐著,娘的!娘的!娘的!
  小狐狸扒住井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了,那靈像一根根顫抖的肌肉纖維一般,顯示著那用盡生命在最後一口氣力。
  就在他終於被那黑暗全部吸入的時候,張先推開攔住自己的眾人奔了上去,伸手去懷抱那虛無的靈,用自己的靈力狠狠拽著他——
  此刻,那源源不斷灌輸的靈力,終於全部進入五極之靈的身體,那一條條鎖鏈從他們的心髒抽出來,飛舞到空中,一端狠狠的插入了五形台的一面的正中心,一端飛舞沖向井口。
  井口還有琥珀妖狐和不肯放手的張先。
  已經奄奄一息的望低著聲音說,“快點把他拉出來,我支持不了多久了——”
  琥珀妖狐一瞇眼睛說,“太遲了,我的靈…已經被吞噬了,我逃不出來了——”明知道如此,張先依舊咬著牙不肯放手,明知道他這一個舉動,會讓望和源生這封存魑魅的整套計劃落空——
  狐狸溫柔的一笑,“主人,你忘了麼,我本為妖,有尾巴的。”
  說罷,那靈力傾盡最後力氣化為妖形,尾巴狠狠掃了上來,擊在了張先胸口,將毫無防備的他狠狠震出。
  震出的一剎那,那五條鎖鏈緊緊纏住了琥珀妖狐的四肢和脖頸,他成了這封印最後的封口。
  望慢慢漂浮了下來,踉蹌跪地,將所後一道封印加在鎖靈台上的源生奔了過來,而那四遭的人們,還有那都被鎖鏈震飛在地的五極之靈,都是鴉雀無聲的在等待一個結果。
  “魑魅被封印了。”
  沒有一人能笑得出來。
  “我會依照約定,將我的靈力分給這受到重創的幻界眾生。”源生欲將望拉起來,卻被望扼住手腕,“在那之前,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望抬臉,“消除所有人在鎖靈台的記憶,除了你和張先。”
  輪回之祖還記得,因為輪回之祖是望最後能依靠的力量。
  而張先,是因為,他的狐狸永遠留在了鎖靈台,成為守護這秘密的第一個犧牲者,希望也是最後一個。
  當然不是最後一個。

  閻往和笑忘久久對立著,兩個人的一呼一吸都切合的妥當,當初他們曾是這世界最原始的存在,他們早已經將對方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這麼令人生厭呢,標榜自己多麼崇高而偉大,其實都是在為自己謀事。”
  閻往的紫色迷霧漸漸收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黑色的看不見的氣場,屬於魑魅的氣場。
  “總好過你,分寸不留的作惡。”笑忘也騰起一股混雜的靈力,那是早在他沖破閻往的結界進入去鬼符救嗜夢的時候就顯露出來的不可知的力量。
  那是望的力量。
  “如若不是因為那個生而為人類的平凡女子,你怎麼會捨身保護那本就不該存在的人間界?”
  “恰恰相反,因為我保護了她來自的人間界,所以我們注定不能在一起。”笑忘淡定的說。
  “哦,真的麼,如果你真的已經放棄了,又為何會留下影兒,讓我有機可乘——”閻往彷彿抓住了笑忘的軟肋,“你那桃花扇積攢的根本就不是功德,而是你重生得軀的機會。”
  …
  笑忘久久不語。一秒前桃花扇的秘密終於在影兒的記憶中在他的面前展開,可一秒鍾之後,魑魅的轉生卻站在他面前,對著那桃花盛開而微笑不語。
  希望在一朵桃花之外,永不可及的地方。

  對於魑魅來說,讓他永遠死心的方法,只有讓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失憶。
  鎖靈台的封印、五極之靈的封印、知情人記憶的封印——
  這三重封印,是望對魑魅下的天羅地網。
  他應該無牽無掛的將軀無限分割給人世間了,他應該就此結束他永遠英勇的一生了。
  他應該成為傳說。以他永恆的無將魑魅永遠封印。
  可惜,幻界大殿,還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他。
  她一直在說,在說,救救望。
  望合上雙目,記得那女子笑的燦若夏花的說,眾人皆忘又如何,我記得。
  你記得,於是讓我在你的記憶中重生吧。
  從此之後你會忘記我,而我也忘記我自己,我會借用你的軀,琥珀妖狐的身,和我僅存的靈力,陪你一同尋找我自己。
  你的每一次通夢,吞噬的不僅僅是記憶,還有那微不足道的軀。
  每一朵桃花,就是我重生的紅。
  當九百九十九朵桃花開滿的時候,我就會回來,完成我對你的承諾,嗜夢。
  在源生開始封存記憶的那刻,望揚起袍子將身邊最近的一個人收入了結界,她將作為最後一朵桃花,作為他的記憶活下去。
  遇見她的時候,也就是找回自己的時候。
  他會從她的記憶中找到這前前後後的一切,知道桃花扇的秘密,知道重生的法門。
  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她會將記憶還給他。
  可惜,那一天來的太早了。
  可惜,她還給的是魑魅。
  影兒,第九百九十九朵桃花,我的希望,我的劫數。

  第七十一章:第二道封印

  嗜夢元神回體的時候,眸子先是一瞬間散淡無神,過了半刻,才終於有光線透進來。
  扶住了不知是誰,嗜夢喃喃說了一嘴,“我已經吞噬了她的夢魘。”
  一睜眼恍惚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而那個身影絕不該出現在這裡。嗜夢搖了搖頭,覺得頭暈目眩。那夢魘中的一切還讓她有些迷茫。
  “太晚了,紅羅前世的夢魘雖然被你吞噬了,但她作為五極之靈之一的火靈,封印已經被解開了。”輪回之祖搖了搖頭。
  “輪回……之祖?”嗜夢楞了一會,然後好似反應過來什麼一般,“你怎麼可以入人間?!”
  “人間界會快毀滅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封印了,再說那封印本來就是我自己設下的。”輪回之祖的一番話把這本是天大的事情說得芝麻綠豆一般。
  “人間界毀滅?”嗜夢覺得從進入紅羅的夢魘後,一切似乎都和她之前認識的世界不同了。
  譬如說,她一直在等待的那個男人,居然是望。
  譬如說,她通夢歸來,見到的是尊而為神的輪回之祖,跟她說——人間界要毀滅了——
  對了,還有,紅羅也是五極之靈之一。
  “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輪回之祖看著嗜夢強忍所有疑惑,看著她如此平靜如水的問了這麼一句,看著她准備好了一切來接受這個答案。
  這空蕩蕩的輕歌坊,只剩下一臉無助的孟婆和面壁思過的廖傾。
  “紅羅呢?”
  “紅羅和禁殤走了。”輪回之祖突然握住了她的雙手,“恐怕在紅羅的夢魘裡,你已經知道他們是前世的情侶了吧。”
  嗜夢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不知所措,那不善於做出任何表情的臉只是僵硬著,“這麼說來,那個拜托影兒放過紅羅的男人,就是禁殤的前世?”
  “嗯。”
  “我有些糊塗。”嗜夢唇輕啟,“我……在紅羅夢魘裡見到了南柯公子。”
  輪回之祖似乎毫不意外,“然後?”
  “他是望?”
  輪回之祖艱難的點了點頭。
  “那個把自己的軀分給人類的望?”
  輪回之祖再度點了點頭。
  “那麼——”嗜夢那一刻不知道為何會那麼的清醒,那一刻幾乎一切的疑點都穿成一條線,“我等待的人,早就不存在了,是麼?”
  說出這句話時,不知為何,沒有預想之中的悲痛。那幾乎靜止的悲壯,順著她的音節的每一個高低起伏流淌在空氣中,絲絲點點的疼,如拍擊著血管壁的血液的律動,如心髒撕扯的每一次神經的拉動——
  那麼輕,輕到她連皺眉都不能,歎氣都不能,流淚都不能,任何宣洩,都會讓這疼痛如決堤之水翻湧而至——
  九世七百年,九百九十八朵桃花。
  如若有誰能回到七百年前,回到她開始等候的那個起點,是否能悲憫的對她微笑而言,說,
  功敗垂成,一朵桃花。
  然後她將任由命運安排,喝下一口孟婆湯,從此過著平凡的日子。
  生老病死,輪回往復。
  盡管不能夠再快樂,一如她這七百年。

  紅羅和禁殤走了。
  輪回之祖只用這麼一句簡單的話來說。
  紅羅和禁殤走了。
  嗜夢已經沒有任何思維可以來追究這一句話。
  紅羅和禁殤走了。
  不是紅羅被禁殤帶走了,也不是禁殤被紅羅帶走了。他們一起被帶走了,在遙遠的北方那個人間界的王者封印被解除的那刻。
  廖傾最後還是沒有趕上,五極之靈終於全部蘇醒,那一刻,每個極靈的心都開始逸散自己代表的光芒,再誰也沒有來得及阻攔的那一刻,五個極靈嗖的一下都走了——
  走了。
  輪回之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半柱香之後,疲於奔命趕回來的廖傾跪倒在她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的說,“第二道封印都解開了——老祖——如果琥珀妖狐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五極之靈應該被召喚到了鎖靈台——”
  於是紅羅和禁殤走了。
  五極之靈走了。
  不知是去為了誰的重生,那已經是輪回之祖,或是任何人,都無法掌控的最後的戰役。

  那還是張先受輪回之祖委托和孟婆一起闖鬼界的時候,見到了他的狐狸。
  原以為狐狸會嗔怪他如此闖進來,沒想到他竟然開口說的是:“你來的好晚,快點去阻止他們,絕不能讓第二道封印被破解——”
  “阻止誰?什麼是第二道封印?”
  “阻止禁殤見到紅羅,還有要阻止蘇葉蘇醒。”
  “你說的再清楚些!”
  “望當年並沒有完全放棄眾生的希望。重生的必備條件有兩個,一個是龐大的靈力,一個是重組軀的記憶碎片。靈力來自於五極之靈,而記憶碎片來自於嗜夢每一次通夢吞噬的記憶。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兩人,我和影兒。我常年守在這裡,和五極之靈緊密相連,雖然監視他們——而影兒則保存了望的記憶,作為最後一朵桃花,讓他能夠回憶起重生的法門。只是,陰錯陽差,現在這個重生的方法被魑魅的轉世閻往先行一步知道了——望重生喚醒五極之靈的方法,也是魑魅可以逃離鎖靈台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說,望重生需要的五極之靈,可能會被閻往用來重生?”張先一個腦袋兩個大,“這太荒唐了——”
  “望知道留著五極之靈是自己最後的希望,也知道這是讓魑魅重生的禍端,所在在五極之靈體內還存在著第二道封印,現在你們一定要搶在閻往打開第二道封印之前——”
  “究竟第二道封印是什麼?”
  “是五極之靈彼此,五極之靈只有遇見彼此中一個特定的人,才能蘇醒。五極之靈全部蘇醒的時候就會恢復記憶,受到鎖靈台的召喚回到這裡,那時候,封印魑魅亡靈的符咒就會變得很不穩定——”
  “現在還有誰沒有蘇醒?”
  “紅羅,讓她蘇醒的人是禁殤。蘇葉,他本來很早就遇到了紫冉,但是因為雞血石他還被封印著——”
  “廖傾,我去通知老祖趕去紅羅那裡,你現在就北上去阻攔紫冉!”張先一聲令下,廖傾腳步已經飛了出去。
  張先一轉身,看見狐狸那盯著自己的眸子。想不到這麼多年第一次重逢,竟然就要這般匆匆而別。
  但這絕不是最後一次。
  他決不允許。
  “如果五極之靈蘇醒,回到鎖靈台,打開了封印,你會怎樣?”
  “我會被撕裂。”琥珀妖狐很淡定的說著,“實際上,已經蘇醒的三個靈,他們的靈力已經在撕扯我的靈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被完全撕裂,那樣的話,這個洞開就會全開。”
  魑魅的亡靈就會趁機出來,和閻往合體。
  “我很想帶你走,但是如果帶你走會把魑魅放出來,我不介意在這裡陪你。”
  張先扭過頭不再去看琥珀妖狐,“不過我還有點事兒去辦,你先撐著。”
  “我希望下次看到的是你,不是五極之靈。”

  張先這一次讓琥珀妖狐失望了,當五極之靈匯集到鎖靈台的那一刻,仰天而臥的琥珀妖狐只能干笑幾聲。
  還是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數了九百九十八步,還差一步,還是來了。
  想起了一切的五極之靈,也許有默然,如水極之靈已經是一把沒有思維的妖刀;也許是悔意,如木極之靈的禁殤竟然給別人做了嫁衣裳;也許是淡定,如火極之靈幾生幾世都一如既往的盡著自己的責任;也許是詫異,如金極之靈的紫冉從正到反從反到正迷失了自己;也許是茫然,如土極之靈的蘇葉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想起來了,他們心髒燃燒著五極之靈的光芒,那封存在他們體內的靈力彷彿在呼應魑魅的亡靈。
  燃燒,攢動,攢動,燃燒。
  這是光明還是黑暗?這是開始還是結束?
  望,魑魅。
  那靈力究竟為誰而生?
  所有人都在問著,等待著,而最想知道答案的,莫過於在影兒這最後一朵桃花裡對峙著的笑忘和閻往。
  “你說,五極之靈究竟會為你所用,還是會為我所用呢?”閻往這一聲輕笑,擾亂了笑忘的一心池水。
  他唯一的重新機會,就是在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積滿的時候,召回五極之靈的靈力,達到軀靈同生。
  而知曉了一切的閻往,就會利用那五極之靈脫離鎖靈台的瞬間,和魑魅的亡靈合體。
  “你說,是你重生的比較快呢,還是我重生的快一些?”閻往歪著頭,看著笑忘那張死臉,輕描淡寫說了兩個字:
  有趣。

  第七十二章:鎖靈台上

  鎖靈台上,配角們已經悉數登場,只等主角的到來,可是論是誰,都不願那主角真的出場——
  如果望和魑魅永遠都不會到來,那也許才是眾生的幸福。
  如果所有人都不記得,那也許才是最完滿的答案。
  可惜,這世上從沒有不留痕跡的人和事。
  任何一種湯藥、一種封印,也無法將所有的所有抹平。
  而當那真相驚濤駭浪而來的時候,嗜夢所能做的只有面對,面對南柯公子就是望的事實,面對他一直都只是不存在的存在——
  “這麼說來,我一直在積攢桃花,只是沒有結果的過程是麼?”
  嗜夢蒼涼一笑,轉而說道,“好在還有笑忘,至少他可以完成他的心願了。”
  輪回之祖聽了這一句,更加的無奈,連一個最簡單的偽裝的笑容都做不出來,嘴唇顫抖發不出一聲。
  該說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
  而現在也不是個娓娓道來的好時候,望必須重生,嗜夢的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必須聚齊——
  “嗜夢,如果你還相信這世上終究會有奇跡,那就跟我一起來。”輪回之祖牽起她的手,“我們一起來面對最後的真實。”
  “最後的真實?”
  “南柯公子,也就是望,留給自己也是留給你的最後也是最初的真實——那就是最後一朵桃花,影兒。”

  “真奇怪。”笑忘面對著那不懷好意微笑的閻往,妄圖用一貫的語言和心理攻勢反轉目前的對立局面,可惜,閻往掌握更多的底牌。
  他完全不占優勢。
  “依著你這個圍觀的性子,應該迫不及待的去鎖靈台了,怎麼,看著我恢復記憶你就那麼歡樂麼?”
  “我去了鎖靈台也沒什麼事做,我也要等你喚醒五極之靈啊——”閻往摸著下巴,“你一定會喚醒的吧,你等了這麼久終於能重生了,你總要完成你對她的承諾吧。”
  終於還是命中問題的核心了。
  嗜夢。
  “我想過不了多久,嗜夢就會入夢來吞噬最後一朵夢魘了,但是在那之前,她會看到這所有的一切,她會知道她守候了那麼久的男人有回來的可能——你會選擇冒險的,所以我不急。”閻往接下來的一句話,讓笑忘幾乎窒息。
  “我們現在是同生同死的,望。”
  共同復生,而或是共同被埋葬。
  這是怎樣一個簡單的選擇,又是如何的困難。尤其是當那抹白衣款款出現在這影兒的夢魘中,出現在笑忘和閻往面前時,這一個“同歸於盡”,遠沒有說的那般光輝。
  老祖感歎過,為何每次犧牲的都是她們二人。
  閻往暗示過,只有幫助他笑忘才能獲得他最想要的軀。
  嗜夢無意中點破過,那天下人都不知道的英雄“望”,是多麼可悲而寂寥。
  這一次,是成全自己負了天下,還是成全天下而再一次犧牲自己?
  究竟偉大和自私的距離有多遠?
  是一次嘴唇的顫抖,還是一次心跳的澎湃?
  看著那張明晰的臉,聽著那熟悉的聲音,笑忘再不能標榜自己的近乎神聖的偉大——
  “笑忘,你怎麼在這裡?你沒事?這太好了。”
  你沒事,這太好了。
  就這麼一句,讓笑忘全線崩潰。
  難道又一次要與她擦肩而過了麼?難道為了那從不知他存在過的萬生,他又要一次這樣幾近愚蠢的覆滅麼?
  究竟他得到了什麼?沒人記得他,沒人知道他,沒人感激他。
  甚至連他自己都忘記了。
  值得麼?
  看著笑忘那忽明忽暗的眸子,體味著他心中天人交戰的狂亂,閻往得意的笑了。
  “你總算有些開竅了,你做的一切根本都是無用功。”彷彿是要故意將最美的東西砸碎,閻往幾近殘忍的開口慢慢吐出那一個音節。
  “望。”
  望?
  本是欣喜走近笑忘的嗜夢戛然止步,那微微彎曲的手指在不住的顫抖。“……你叫他什麼?”
  笑忘一揮大紅袍突然奮不顧身的沖向閻往,那眼神比琥珀妖狐殺氣重重的時候更添一份暴怒,完全不顧嗜夢的驚呆和輪回之祖的出現,笑忘幾乎是癲狂的撲向了一直冷笑圍觀的閻往。
  閻往笑了。
  “你終於不淡定了麼,你終於不聖人了麼,你終於也有了私心了,剛才那麼一瞬間,你敢說你沒有為自己打算麼,讓那些螞蟻般的卑微人類都死去——他們其實與你根本就沒有關系。承認你犯下的錯誤吧,其實你一直都和我同生同死。黑暗往往滋生在光明最深處。”
  閻往的靈輕輕一散,就躲過了笑忘笨拙的攻擊,那是笑忘狂怒之下身體的本能,他那道傷痕累累的心理防線,終於決堤。
  夠了,都夠了。
  為何偏偏是我要承受這份痛苦,為何天下唯有我不能為自己活著。
  為何只有我不能執子之手。
  為何只有我要活在別人的記憶裡。
  夠了,都夠了。
  讓一切都結束吧。
  大紅色凋零落地,笑忘眸子失去的那維護最後尊嚴的神采。
  他什麼都不剩了。
  閻往嬉笑的消失,那挑釁的聲音還漂浮在空中,“我在鎖靈台上等著你,望,我知道你會來的。你這幾百年的痛苦寂寞與執著,總該值得一次自私吧——我等著和你的自私一起重生。有趣。”
  那赤裸裸揭示了這問題核心的閻往那樣的揚長而去,面對笑忘獨自挑戰他的良心。
  而此刻,嗜夢又是如此的望著他,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你應該有話對我說吧……”
  嗜夢面對著此時如此虛弱如此疲憊的笑忘,不知該叫他一聲什麼,只是突然不知為何會那樣輕柔的抱住他,感覺到他像一個孩子一般在她懷抱裡瑟瑟發抖。
  卻不知,她此刻的溫暖與愛情,像一把利刃。
  讓他必須面對的那個選擇,更加的鋒利。
  輪回之祖就那樣看著他們,看著這受苦受難的一對兒,從最開始走到現在,一路坎坷,卻在離光亮這麼近的時候,再次面對最原始的那個抉擇。
  一邊是和他們毫無關系的萬千條生命,一邊是他們共同執著了幾百年的結果。
  本是抱定了無論如何一定要幫助他重生的信念,但是見到張狂的魑魅,輪回之祖還是向現實屈服了。
  如果魑魅和望必然會同時復生,那麼,望,你一定要顧全大局。否則那將是全然的災難。
  可是就算是輪回之祖,看到笑忘在嗜夢的懷抱裡突然軟弱到哭泣的模樣,也再不能那般冷靜而無情的說出口。
  “很多人都在鎖靈台等著你,你要做出一個決定。”嗜夢突然在笑忘耳邊這樣說,感覺到懷抱中的男人一直壓抑的哭腔突然沖破空氣,“我會在最後這朵桃花裡面等你,我會找到我要的答案,你也會找到你要的答案,是吧。”
  輪回之祖的目光透過嗜夢那堅定的背景望向影兒這夢魘中一片生靈塗炭的大同世界。
  是啊,望,如若你做錯了選擇,這夢魘將再度變成現實。
  你守候的女人已經足夠堅強,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囚禁在大殿什麼都不明晰只是哭訴著“救救望”的小女孩。
  她已經成了你的後盾你的牆壁。
  她成為了那個和你走在一起的女人,雖然一直都沒有你在身旁。
  “我不知道一會兒,嗜夢她在這最後一朵桃花中想起了一切之後,還會不會說這樣的話。”輪回之祖終於開口,“但是這是她要面對的,而你要面對的人和命運,在鎖靈台上。”
  你命運開始和結束的地方,在那裡。
  笑忘抬起頭,看著嗜夢笑的那般燦爛,看著她目光如若夏陽,輕輕將她的髮絲別到耳後,將她額心的白玉擺正。
  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開的時候,你會回憶起一切,而我所寄居的你的軀就會被收回。
  如果那時我沒有能召回五極之靈,那麼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的記憶碎片將無法重組。
  我將是永恆的無。
  那麼此時,也許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
  那麼此時,是我最後一次撫摸你的皮膚,感受你的呼吸,凝視你的眸子。
  那麼此時,那個為你雨天穿上鞋子,按著順序擺放紅燒肉,勾你小指頭的男人,將重新成為你的記憶。
  眾人皆忘又如何,你記得。
  你記得。

  當鎖靈台上出現的不是笑忘而是閻往的那刻,五極之靈和琥珀妖狐都默而不語。
  “怎麼,失望了?別擔心,他回來的,好不容易能夠重生,我相信他和我一樣歡欣鼓舞。”
  閻往的一番話,讓禁殤的青筋暴起,如若不是被鎖靈台束縛著,他必定會沖下去和他火拼——
  居然被他利用了這麼久。
  還連累了自己的妹妹和女人,此刻,雖然他的手和她們牽在一起,可那未知的命運卻讓這災難前的重逢顯得更加悲情。
  “不用這麼激動,各位,為了今天,我可是策劃了很久很久,在那個沒用的望來到之前,我不放就分享一下我安排好的一切,你們就該知道,我能重生完全是應得的。”閻往不慌不忙的往漂浮在半空中,先來到紅羅的面前。
  “其實你們每個人都被輪回之祖保護的很好,尤其是你,紅羅。後來我才明白,她想保護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和你注定要牽連在一起的我那只不聽話的血狸頭子,影兒。”閻往舔舔嘴唇,“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把陰笑,和你同樣的一只血狸,從那邊弄了出來,制造了剝皮案,讓影兒終於被逼到輕歌坊結界以外的地方——我果然是對的,只是影兒的夢魘實在是太大的一份禮物,這是望給自己留的後路,卻成全了我。可憐他唯一的一點小私心——哈——”
  閻往剛干笑了一聲,就被琥珀妖狐給打斷,“你不要妄想望會召回五極之靈,你可以趁機合體。他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從前的他是不會,可是經歷了這九世種種,現在的他,你是否敢打包票呢?”閻往一瞇眼睛,“他已經做了七百年的笑忘。”
  他早就不是望了,他是笑忘,他卑微的活著,痛苦的活著,死皮賴臉忍辱偷生,被蘇葉搶過女人,淪為禁殤的奴隸,被紫冉欺騙過感情,被妖刀耍的團團轉,還因為紅羅卷入是非——那開口閉口叫人家“爺”,被反復利用與欺騙的笑忘,是否還有當年望的那普度眾生的資本?
  更何況,他與嗜夢,早已經不是七百年前的情感,他們又多了那麼多故事,有了那麼多羈絆。
  “沒話可說,只因為你們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閻往得意的笑笑,“我一向都是對的,為了解除那第二道封印,我做了多少部署,連命運都為我不平,讓我得到這個機會。安排紫冉見到蘇葉,安排嗜夢尋刀引出水靈,安排禁殤出鬼界見紅羅,我的部署,從來沒有錯過——”
  “玩弄人心,操控命運,的確誰都不及你。”
  “閉嘴,你這只卑微的狐狸,難道你以為你把那骯髒的身子借給了望,就由此身價升上去了麼?人類都被我消滅干淨過,你就又是最卑微的妖了,可惜你等不到那個日子了。”
  閻往冷冷看著那被五條鎖鏈捆綁住的琥珀妖狐。“我知道是藥神那個不消停的男人,將自己的靈附加在你身上,所以你才能抵擋住這五極之靈的撕扯,否則,這種時候,他怎麼會缺席?”
  琥珀妖狐沒有回應,閻往摸著下巴說,“這樣也好,當我的靈沖破你這最後的封口回到我的軀內,你和藥神就一起被活生生的撕裂吧——死在一起,也算是你們的善終。”
  “望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
  “哦?是麼?”閻往手指輕輕一指,“那麼,那邊那個一直躲在黑暗處不敢站出來的男人,你為何不敢直接面對我?”
  笑忘早已經來了,來了一直面對著鎖靈台。
  這在影兒夢魘中出現無數次的鎖靈台第一次如此真實的出現在他面前,還有五個和他有著很多牽絆的人。
  他並非不敢直接面對閻往,他只是不敢直接面對自己。
  究竟他是誰,那個傳說中的英雄望,那個肯為了天下最卑微的人類而放棄自己幸福的望。
  還是這九世平凡而卑微的活著的半仙游鬼笑忘,這個為了能和嗜夢在一起可以違背一切原則的笑忘。
  一步步走上鎖靈台,光明與黑暗共舞的地方。
  笑忘不需要對抗任何人,他要打敗的,指自己。
  左手是嗜夢,右手是蒼生,究竟放開的是哪只手?
  笑忘大紅袍子翻飛,琥珀眸子勾連萬生,緩緩舒展的桃花扇,最後一朵桃夭的紅暈正慢慢暈染。
  九百九十九多桃花,嗜夢,你終於吞噬了最後一朵桃花,你終於如願的,都記得了。
  你是哭的,還是笑的?
  撕痛,斷裂,肢體分崩離析,那承載著琥珀妖狐的身和笑忘靈力的軀,正在逸散流逝——
  它終於要回到嗜夢那裡去了。
  他終究只是回憶麼?
  笑忘低頭看了看自己漸漸透明的手,眼前的五極之靈就在眼前,只需要他輕輕一個閃念,那龐大的靈力就會從鎖靈台釋放出來,粘合那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的記憶碎片——
  笑忘閉上眼,扇子跌落在地,五條極靈的鎖鏈彷彿隨時待命一般飄舞在空中,那鎖靈台深處的黑暗靈力蠢蠢欲動——
  軀流失盡的最後一秒,笑忘終於開口。
  那是他的答案。

  第七十三章:神妖傳

  ——藥神,我真不懂,這麼多珍惜物種你不選,為何會偏偏選中了這只普通的狐狸。
  ——它並不普通,你看它的眸子,是琥珀色的。
  ——可它終究是一只畜生。
  ——我們誰又不是呢?
  張先響亮的合上詩集,漂浮在空中的某仙手一鬆,那籃子慢悠悠的落下來,正落在張先懷中。撩開簾子,一直剛睡醒的小狐狸揚起了頭,眸子閃了閃,張先本以為它會示好的蹭蹭,沒想到狐狸只是換了個姿勢,若無其事的繼續酣睡。
  送狐狸的小仙一直在磨牙,張先卻大度的說,“有性格,不愧是我選中的。”
  素來知道張先品味獨特,可是沒人敢當著他的面直說。
  不是因為他法力高到哪裡,也並不是因為他和三祖有什麼裙帶關系。不過因為他是堂堂藥神,那稀奇古怪的配方比靈力更要“恐怖”幾分。
  前些日子有個不知好歹的家伙嘲笑張先“好男色”,結果到了現在渾身發癢在地上打滾發笑,活活笑啞。
  這藥神做的是普度眾生的事兒,卻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兒,平素沒有什麼朋友,也沒聽說有什麼緋聞男友,此遭破天荒請回家一位常駐的,卻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狐狸。
  好吧,能在張先面前若無其事睡大覺的狐狸,也不算是普通了。
  總之,張先身邊開始有了一只狐狸。

  一只狐狸就算餵得再好,也不過是一只營養過剩的狐狸。
  可是張先卻把他活活餵成了妖精。
  幾百年後此狐狸成妖的時候,源生特別來一睹它的風華絕代,看見那終於成人形的白皙的身子一絲贅肉都沒有,不禁眼睛就開始往那不正經的地方溜,還沒到本壘,已經被張先一早准備好的大紅袍子給遮掩的嚴實。
  只剩下那琥珀色眸子,千般嫵媚,萬種風情,卻散發著一股殺氣。
  收斂起原本的色心,源生看著這初為人形的小妖,“張先,借一步說話。”
  “沒有這個必要。”
  “那我可就直說了,你這只狐狸戾氣太重,不如送給魑魅吧,我再替你尋一只。”
  “不必。”
  張先將小狐狸拉在自己身後,剛剛直立行走的狐狸還有些笨手笨腳的,貓在張先身後很有些寵物的意思。
  可是就連張先自己也知道,這只狐狸,絕不是他的寵物那麼簡單。
  他有了獨立的人格,而那人格中,有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殺戮之氣,就像它剛降生的時候就趕頭側向一邊不理不睬張先一般,此刻成形的狐妖——
  也可能有一日不再理會恩主的話。
  “如若你要堅持,那就聽我一句話。我知道你餵它的都是靈丹妙藥,否則他單靠吸收你的靈力也不可能短短百年就成妖——”源生對上張先那散淡卻執拗的眸子,“如果有朝一日它成了禍害——”
  “那我就親手完結了他的生命。”
  說這話時張先的語氣極輕,就像他翻過的每一頁詩集。
  可那分量,就像那蜿蜒的文字一般,具有穿透人心的作用。
  手緊緊捉住小狐狸,張先打量了一下他那還在發顫的雙腿,那樣的白皙孱弱,需要好好鍛煉。
  該吃點什麼補補好呢?
  張先笑而不語,小狐狸歪著頭,平生第一次發聲:
  主人。
  這一聲,叫了幾千年。

  “這麼說,這世界果真要開始亂了。”張先品茶一口,四周環繞的都是各路仙神。此時的狐狸早已經成為遠近聞名的“琥珀妖狐”,那一襲紅衣和矯健的身姿引來多少人注目。
  此刻,他正守在門口,好讓張先可以放開了和眾神八卦。
  “我前些日子下去看過,那荒蠻的下界真的有生命存在。”
  “像我們一樣?”
  “當然不一樣,他們都沒軀,活了幾十年就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其實跟會說話的植物沒什麼差別。”
  張先微笑,“差別還是有的,植物能入藥,那些生物沒那麼大功用。那些生物叫什麼來著?”
  “人類。”
  “哦,人類。”張先摸了摸下巴,“一群沒有軀的人類,怪不得會擾亂一切。”
  “現在魑魅大人主張盡早消滅他們,以防他們繁殖的太快消耗自然界的資源。而源生則說要下結界,從此自然界和大同世界互不干涉——”
  張先眼神落在門外那警覺的守衛著一切的狐狸,若有所思,“結界,敢問一句,妖——是哪一邊的?”
  “按道理應該是大同世界這邊的,可是源生說了,妖本來就是自然界的物種吸收靈力進化成的,如若妖能進入大同世界,那麼就成了人類進入大同世界的隱患,所以要把妖通通歸入人間界。”
  “不無道理。”幾個神仙紛紛附和,惟有張先沉默不語,那眸子從未離開過大紅袍子一刻,手指在茶杯上打轉,那細長靈活的手指劃過那細致的表面,如同流連而過他的皮膚。
  白嫩細致。
  “藥神,您不會想為了一個奴隸得罪源生吧。”
  一個神湊過來瞄了張先幾眼,眾人緩解氣氛的大笑起來,可是每一個人都在這近似掩蓋的狂笑中聽出那心虛的味道。
  誰都知道琥珀妖狐和張先的關系,而他決不能將琥珀妖狐就這麼打入人間界——
  琥珀妖狐早就感覺到身後眾神掃射而來的目光,他早已經是訓練有素的斗士,可那混雜其中的那一束特立獨行的目光,此刻卻有些紊亂了。
  他在斗爭。
  為了自己。
  琥珀妖狐嘴角上揚,從沒有過一次,他覺得自己此般幸福。

  月光如綢,纏繞著張先游走於狐狸全身的十指,那觸感豐富而又纖細的指頭,一如藥神內心深處豐沛的情感。
  深深淺淺的呼吸溢出來,琥珀色的眸子暈染上一絲迷離的滋味,大紅色袍子敞開兩側,中間蜷曲的是一具雪白的身。
  仍如源生當年第一眼感歎的那般,沒有一絲贅肉。
  而如今更為精裝而成熟的男性軀體,在這月色的浸染下,有一種瑰麗而畸形的情色味道。
  張先手指輕輕捏住那兩粒紅果,力道如恰捏藥粉,最為精准,隨著狐狸的呼吸深淺,隨著那身子的高低起伏,那手指跟著和諧的忽重互輕,終於讓狐狸口中一直的喃喃逸散成一聲輕呼。
  仍舊是那一聲,主人。
  張先唇邊的笑意悉數烙在狐狸那略略顫抖的腹部,吐出的小小舌尖在打圈,這是最要命的糾纏。狐狸一邊騷動著身子一邊不自覺微張開腿,身子本能的向上拱去,試圖尋求摩擦,而終於燃氣體內那一團張先不緊不慢點著的火。
  ——主人!
  狐狸的酥胸在張先的胸膛廝磨,引起他更多的笑意,此刻的狐狸還哪裡會有半分的殺氣?他不過就是一只畜生。
  而誰又不是。
  其實都是畜生。
  慢慢拉下他的底褲,張先的鼻尖緩慢的蹭了蹭那撩人的火熱,兩只手猛地捉住狐狸那兩只欲掙扎的手,感覺到那滾熱的皮膚和掌心的汗。
  而月光如此的冷,連帶著狐狸這全身白皙的皮膚也有著一層冷意。
  “我們,真的要,做麼?”
  狐狸的聲音聽起來都抖的,張先用力握緊他的雙手,笑著說,“你爽過了告訴我答案。”
  說罷,在狐狸還未來得思考什麼的當下,猛地含住了他尚且羞澀的欲望。
  那細膩而溫柔的動作,讓頭腦一片閃白的狐狸緊繃的腰身慢慢放鬆下來,那掛在嗓子眼一直發不出聲的呻吟,終於隨著第一次的爆發悉數噴發。
  張先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那眸子順延著他平坦的腹部直直的沖進那琥珀色的誘惑之中,“做麼?”
  狐狸的臉紅得若他的衣,那頭輕輕的一點,只給張先意會的機會。
  這傳說中可以殺人不眨眼天生戾氣的琥珀妖狐,唯一的羞澀和妥協只能留給他。
  “很好。”
  張先吐了一口氣在他身上,就在他體內一陣麻酥的時候,張先突然起身,那突然減少的重量讓狐狸有些恍惚,恍惚中看到張先整好了衣衫如一座大山一般屹立在眼前,那月色的斜角讓他的臉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滄桑。
  和憂慮。
  一向溫潤如水又腹黑成性的張先,不擅長此般憂國憂民的表情,那表情讓狐狸尚未被滿足的欲望,極度的冷縮。
  “主人?”
  “沒做完的事情,我們去人間界去做。”
  “主人!”
  狐狸猛地坐了起來,“不可以!”
  張先一腳踩住狐狸妖狐的上身,將他強硬的踩至地面。居高臨下,王者風范,“我說可以就可以,記住,這裡我是主人。”
  琥珀妖狐什麼都知道,琥珀妖狐知道三祖之中源生的建議得到了絕大多數神仙的支持。
  結界就快要設下了,他們即將分離。
  他終不能跨越妖的界限守在他的身旁,而他卻選擇了放棄神的身份去了人間。
  和他一起。
  而他其實,不過是一只狐狸。
  他的狐狸。

  下界前張先和魑魅有過一次很大的爭執,這也成為張先帶領一部分神出走的最好借口。
  琥珀妖狐並不知道這爭執的內容,只是,這爭執應該和他逃不掉干系。
  一向對物種最為挑剔的魑魅,應該不會容得一個神為了一只狐妖而放棄靈力,而張先那一天有些疲倦的走回來,只是強顏歡笑的說,“沒事,我們可以動身了,人間界其實也干淨很舒服的,你就來自那裡。我們只是回家。”
  琥珀妖狐剛想追問那爭執的內容,就被張先故意而為之的不正經的話給打了過去,“到家了,我們可以做點家裡該做的事,尤其是要有始有終。”
  琥珀妖狐臉一紅,想起那月夜不算初夜的初夜,想起張先對他的承諾,心裡半是甜蜜半是憂傷。
  他當然不知道魑魅對主任說的話是:我要鏟平人間界了,如果你執意要當人類,我只能殺了你。
  他當然不知道。
  當他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人間界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遠離了大同世界那動蕩不安的時局,彷彿可以過一下好生活了。
  然後,一天晚上,他在大同世界唯一的知己,同為妖類的世人血狸頭目來了,她來的時候樣貌是一個絕美的少女,開口說的卻是:
  魑魅要進攻人間界了。
  我是來吃人的。
  那時候,張先,已經是個人類了。
  有狐狸在,他便只能是個人類。

  在後來每一世的日子裡,想起那遙遠的大紅袍子,張先還是會不自覺想到人間界的這一晚。
  這一晚充斥了如此不能負荷的甜蜜,以及那遙不可知的殺機。
  這一晚,他們做完了後半段,然而故事的結尾,還有很長一段路。
  那一晚是狐狸投懷送抱的,他脫下大紅袍子露出白皙的身從月光深處走來,單膝跪地,額頭仰起,說,“主人,我來了。”
  都說天下月亮一般圓,都說天下何人不懷春。
  張先覺得這月色春光,比任何時候都綺麗。
  那小狐狸的雙手摸索上他的前胸時,那勾人心魄的琥珀眸子,幾乎要將他一顆心吞噬。這叫他意亂情迷。
  他都不知道衣服是怎麼脫得,他都不知道何時來的草墊,他一路本能的肉搏,思維到了該沖刺的那一瞬才清醒。
  比起上半段,這前戲略顯粗糙,不知道是他太心急,還是狐狸在有意的勾著他心急。
  那時他來不及深思。
  那時他只是緊緊固定住狐狸在草墊子上扭動的腰,傾身擠入他的身下,問了句,“來了?”
  是狐狸自己拱上來的。
  那般自覺,幾乎是明晰那已經是他的末日一般。
  可惜張先沉浸在喜悅和激情中,沒有看出那獻身的一剎那小狐狸此生無悔又決絕相別的深意。他緊緊的勾住張先的脖子,主動一拱,在張先還沒有勃起的時候,已然包裹住他的火熱。
  那似乎是他的生命。
  而狐狸能包裹住的,僅僅是那麼一瞬,他能占據主動的,也僅僅是那麼一點,接下來的一刻,身子向下回落的時候,俯沖下來完成其餘動作的,照例是他的主人。
  其實他能主動做的,不過只是個引子,只是那麼一點點。
  在眾神的世界,他這只小狐狸,只是一點點。
  忍著快樂的痛苦和痛苦的快樂,體味著高低起伏,當張先釋放的時候,小狐狸終於蹭了蹭那男人流著汗的脖子。
  主人,我無憾了。

  這也許是琥珀妖狐第一次違背了主人的意志。
  因為主人,他終於有了自己的意志。
  誰都不知道這只被藥神用各種靈丹妙藥餵大的狐狸是個什麼品種,可事實就是,在那動蕩不安人人自危的時刻,這只狐狸卻逆流而上硬是從人間界返回了幻界——
  而且在連破無數關卡後順利的找到了正在帶領世人血狸下界去消滅人類的影兒。只是,那時她的名字還不是影兒。
  影兒是除了張先以外他唯一的朋友,也許是同為妖類,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背負著殺戮的命運,所以一開始便惺惺相惜。
  即便是這種交情,他也絕不允許影兒傷害主人,無論她是奉了誰的命令,無論主人是不是人類。他為了主人奮不顧身回到幻界,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你們的感情真是奇妙,當初他為了你去了人間,而今你為了他回到幻界。”影兒看著琥珀妖狐,“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情感麼。”
  琥珀妖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那橫在她面前的長刀說明了一切。
  “就算我不去,血狸們也會去,就算他們也不去,魑魅大人還會派其他人下去——”
  “你若去,我便來阻擋你,他們去,我就去阻擋他們,魑魅要去,我就去阻擋他!”
  影兒看著他,說,“你知道麼,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敢在這個時侯和魑魅大人叫囂,一個是你,一個就是你的主人。”
  “主人…”
  “你不會不知道他們的爭執吧,你以為你家主人是因為一時賭氣而下界的麼——”
  “我知道他是為了我。”
  “人類只是試驗品,魑魅大人一旦成功消滅了卑微的人類,下一個目標,就是妖類。進而是仙。這個世界在他看來,只有神和祖有生存的價值。”
  ……
  “你在這裡擋住我無濟於事,你該知道你真正應該阻擋的人是誰——去找望吧,只有他能阻攔魑魅大人,希望在人間界被全部毀滅之前,你們能做得到。”

  望一直都不知道這只突然冒出來的琥珀妖狐能做些什麼,他只是來了,說著,讓我幫你吧。
  於是他還原成狐形,蜷縮在望的袍子裡,伺機等待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直到,直到鎖靈台上,他的主人一步一步走向了了那吞噬著一切的井口。
  張先欲投身的一瞬間,琥珀狐狸終於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他一直在等待的,原來是這一刻。
  張先說他是為了封存這個秘密的第一個犧牲者,因為他永遠的留在了鬼界血池之中的那個鎖靈台上,成為了新世界六大鬼差之首,那個最神秘的存在。
  他只能在每一次張先輪回轉世過一遭鬼界的時候,感受他的氣息,那時那刻,雖然不見,卻能感覺到互相期盼的視線。
  主人說他最喜歡輪回入世。
  琥珀妖狐知道這是他最溫潤的謊言。
  一個神,怎會喜歡輪回轉世,怎會喜歡平凡庸碌,怎麼會喜歡生生世世的忘卻又記得——
  他只是喜歡他的狐狸。
  如此罷了。

  多年之後,天下大變,五靈聚首,為了尋求那第二道封印的真相,我才終於如願以償的見到了我的狐狸。
  那已經是七百年之後,倉皇九世,花開花落。
  而你的身早已被望拿去了,連同那琥珀眸子,那大紅袍子,那白皙的皮膚。
  行走人間那麼多故事的男人,他叫笑忘。
  井口上飄忽不定的靈,才是我的狐狸。
  而此時此刻,就連著唯一殘餘的靈,也將要被那蘇醒的五極之靈撕扯的粉碎。
  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呢?我的狐狸?
  廖傾奔去了北方,輪回之祖去了輕歌坊,他們在阻擋土極之靈和火極之靈的蘇醒——
  這一次的命運輪回,任是誰都無法阻擋。
  可我的狐狸,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站在鎖靈台上,感覺到你已經氣若游絲。
  我們走吧,該來的總歸要來,我們都不是英雄,我們只是這世界芸芸眾生的一粟,我們不需要像望那般偉大——
  我們不要再堅守了。
  誰都不知道你的付出,除了我。
  誰都不知道我的等待,除了你。
  這世上快樂的人那麼多,卻不知道是誰在為他們的快樂而痛苦。
  於是我來帶你走,我來帶你走。
  不要再去顧及對錯是非,不要想什麼大局天下,我們就是一個普通的郎中和他喜歡作惡的小狐狸而已。
  而已。
  你輕輕歎了一口氣,微笑,“主人,知道我為什麼把自己的身給了望麼?知道望為何會獨獨留下你的這段記憶不曾剝奪麼?”
  我似乎已經知道答案,只是那真相太殘酷,無法說出口。
  連想都不能。
  ——因為,當我封在這井口的第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我的靈已經與魑魅融為一體。

  張先細長的手指摸上他的臉,盡管那只是透明的靈,一絲肉感也沒有,一閉上眼,他卻總能想起和他纏綿的那夜。
  “知道我為何獨愛看詩集麼,小狐狸。”張先此刻是如此溫潤如玉,那眸子是那般暖意。
  因為啊,最開始發現你的時候,你蜷縮在一本詩集的兩頁紙之中蹭來蹭去,瑟瑟發抖。
  一邊說著,張先跳進了洞口,那肉身嗖的被吞噬,飛到了鬼界奈何橋邊等待著靈。
  而這個靈,此時此刻,正與狐妖無限交融,再不分離。

  如若有一天,有一個無聊的大人物想占用我的身子,我十分樂意。
  只是我的皮囊不如小狐狸那般美艷。
  不過若是你頂著這身皮囊去了人間一個叫神隱村的地方,南邊有我的一間草屋,你可以冒名頂替住在那裡。
  院子裡的小藥爐已經燒干了,藥香四溢。
  一本詩集被風吹開,我忘記了,那是哪一頁。

  第七十四章:前生

  軀是什麼?
  軀是記憶,是輪回,是過去的過去,和未來的未來,是某一天我看見你的眼會覺得曾經凝望過,是有一日我記起你的微笑倍感溫暖,是我雖然死去,卻知道來世將與你一並同生的期待,是讓我們勇敢面對死亡的資本。
  是讓我們為了愛拋棄一切,又為了一切拋棄愛的,玄之又玄的存在。
  你問我軀是什麼,在你蘇醒的每一世。
  如果你還記得我,我就會如此說。

  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對於永無終結的生命來說,計算光陰成了笑談。
  我只是終日漂浮於世,做著那高高在上的祖。
  我不知我為何而存在,也不知我因何而偉大。
  我的存在和我的偉大似乎都是被迫寫進了我的命運,然後我遇到了你。
  你那時還是個小女孩,額頭上火蓮花盛開的圖案,那麼有朝氣。
  而我已然蒼老。
  那是我為數不多下界去的時候,因為有仙人稟報說,自然界衍化出的新生物,人類,已經有了自己的群體、語言、城市、文化——
  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才知道這傳說中的“人類”,是以怎樣驚人的速度進化著。
  你的微笑和我認識的所有神仙沒有兩樣,你說話時閃爍的青春卻智慧的光輝讓我時常錯以為我身在大同世界。
  你自然與花鳥魚蟲不同,你有思想,我第一次出現在你面前,你說:
  你就這麼突然出現固然讓人驚喜,可你如果也是如此突然就消失,也很讓人失落。
  我不清楚你這算是什麼思維,但是額頭盛開的火蓮花,成為我一連幾天眼前揮之不去的圖案。
  我想我是一見鍾情。
  我,三祖之一的望,竟然無緣無故愛上一個人類。
  而你只有不到百年的壽命,然後你就由此永恆的消失,什麼都不剩。
  你也許從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恐懼,突然有一天,你不再有思維,突然有一天,你沒有了。
  縱使我在奈何橋邊等你生生世世,莫奈河水中也終不會有你的倒影。
  我只能愛你百年,然後你就在我的記憶中定格重演。
  這是如此的悲哀,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了“軀”的意義。也許魑魅說的沒錯,當你們這些人類有足夠的思想和途徑得知“軀”的存在的時候,你們會不顧一切的來奪來搶。
  不死,輪生,這是生之貪戀,誰都說不出對錯是非。
  只是那隨之而來的災難,是我們的良心極限,還是你們整個物種的覆滅?
  其實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敢想。
  而你竟然有那般能耐,能讓我看見你的笑容,就可以忘記這些不得不面對的問題——物種的高低,生命的貴賤,如果生存也有先來後到一說,如果命運始終寫在了最開始的那一頁,那還要我們庸庸碌碌作何?那我為何還要遇上你,愛上你?
  夢,我愛上你,是我的死結,因為你我才明白我生存的意義,也因為我對你的愛,我不得不做出這個看似荒唐的決定。
  我一己之死,換天下眾生。
  我在每一個人的重生中活著,盡管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
  因了你的愛,我學會什麼是大愛。
  原來我如此愛你,所以我把自己給了天下,而錯過了你。

  源生回來的時候,你沒有回來,望。
  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
  從我被你囚禁在大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會回來了,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因為你太傻了——
  如果我早知道我的出現會讓你放棄了自己的軀,我願從沒見過你。
  反正我也只是一個最最平凡的人類,所謂痛苦,不過百年。
  而今你如此殘忍,讓我在永世輪回之中,期望,失望,絕望,一切重來,翻來覆去。
  你只是仗著我愛你,你只是仗著我不會忘記。
  所以你這麼任性的這麼無賴的這麼愚蠢的這麼幼稚的走了。
  ——望已經將自己給了全天下,你打算怎麼辦呢,嗜夢?不如都忘了吧。所有人都忘了。
  是的,所有人都忘了,可是那又如何。
  眾人皆忘又如何,我記得。
  我要為你而堅強,你可以揮霍你的生命,我也可以耗盡我的輪回。只要我還記得你,你就從未離去。
  我就這麼等你到了百年,那時我已經是個白發的老嫗,我不知道你若還在會不會笑我衰老,我不會嫌棄你太年輕的,望。
  雖然你總說我像個孩子,其實你才是個孩子呢,我的望。
  我走上奈何橋的時候,源生的轉世輪回之祖在等我,她說,
  看你癡念若此,我實在不忍,我可以違背天理,從你的記憶中抽出有關望的那一部分,成為他新的軀。
  他的靈力一直保存的很好,他的身子因為軀空而流失了,但是我已經找到了替代品。
  怎樣,我可以造一個望給你。只是,你永遠不會記得他是誰。
  這是個艱難的選擇,我卻給了個簡單的答案。
  於是我要忘記你了,我的望,但是我永遠不會放棄我的追尋。
  縱使我不記得我愛的是你。
  我會一直這麼記得。
  不記得他的皮囊,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生離,也不記死別。
  只記得,我愛他。
  等待比尋覓更痛苦。
  我寧願在無盡頭的路上狂奔向你的幻影,也不願在你的墓碑前擦拭你的墓志銘。
  於是我來了,帶著對你的愛,和
  沒有你存在的記憶。

  我一向不理解魑魅的野心,狂野的像個毫無心智的孩子。
  我也一向不理解望的獻身,理想的像個從沒受傷的孩子。
  可他們明明一個擁有全天下的心智,而另一個為了全天下而受傷。
  我就這樣被他們夾在中間,我是源生。
  永遠保持中立,卻還是被拉入這變革的漩渦,我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誰。你到大同世界走一圈,無論哪只阿貓阿狗,誰敢說出我丁點不是?
  後來我被這兩個無恥之徒連累得自化為輪回之祖,靈力退散,脾氣見長。
  你們不能怪我,這世上搗亂的死的死封的封,只剩下我一人為他們背黑鍋,幻界鬼界人間界,三姑奶奶八大姨都要我來煩心。
  孟婆說我更年期。
  我覺得有點這個意思。
  不過按照神的活法兒,估計這一更也要上千年。
  其實我不聰明,魑魅有點小聰明,大智慧的是望。
  我知道他一定不會這麼就沒了,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計劃,不讓老娘知道也好,樂的清淨。
  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時間到了就從嗜夢的軀內分離出一部分。
  時間到了就把琥珀妖狐的身子“借用”過來。
  時間到了就把他推下界去積功德。
  對了,那時候,他也應該叫做“笑忘”了吧。
  奶奶的,笑忘,老娘警告你,不要總來問我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開會發生什麼——
  這是你自己給自己留的伏筆。
  老娘,我只是個畫外音。

  我叫禁殤。我有個妹妹。
  我們是仙,靈力很小。
  我們都不滿足,我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生吃動物,就殺戮,就為自己的命運打拼。
  後來我們跟了魑魅,雖然我們都沒有那麼高的權限能直接跟他說上話。
  其實我一直知道有一天我會成為魑魅身邊最得力的人。
  如果我一直這麼活下去的話。
  然後我遇到了那個女人,麻煩的女人,多嘴的女人,我愛的女人。
  紅羅。
  是的,她的名字叫做紅羅,愛穿大紅色的衣服,喜歡雨天狂奔,有點精神衰弱。
  她是個人類。
  我知道,魑魅派了他的食人血狸下界去,我還是跟那血狸頭子說了,放過這個女人。
  我至今都覺得有點丟臉。
  後來我為了她而倒戈,帶著妹妹一起。
  我們為了人類而戰,戰斗的勇猛無比,那次打架是我最快樂的一次,原來打架不僅僅是為了生存和權力。
  還可以為了保護自己愛的人。
  我知道不少人說我冷血,我知道源生和望從來就沒真正認為我會是他們的同伴,我知道這世上只有妹妹和紅羅是真的相信我在毫無保留的為了人類而戰。
  我知道我和我妹甘願成為五極之靈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詫異。
  除了那個女人,麻煩的女人,多嘴的女人,我愛的女人。
  她也要成為極靈,和我一起,還說這只是為了和我平起平坐。
  其實你可以簡單的說,因為你愛我。
  你這個嘴硬的女人。
  不幸的是,你愛上一個更嘴硬的男人。
  我從沒說過我愛你,現在也不會說,將來也不會說。
  但是女人,我只為一個女人低下頭求人,我只為一個女人倒戈,我只為一個女人戰斗過——
  答案我不會說,你自己體會吧。

  大同世界的故事實在有很多,我們今天只能講到這裡。
  因為很多人忘記了。
  因為很多事過去了。
  也許只是種情懷,偶爾懷念。
  也許你看過也只是一笑,然後忘記了。
  只是,閒下來的時候,不妨自問,我們有軀麼?
  生之可戀,死之可懼,是否因為我們匆匆百年,沒個盼頭?
  其實,望是一種信仰。
  軀是一個傳說。
  你若問軀是什麼?請參看開篇,恕我不復制黏貼了。

  第七十五章:終

  鎖靈台上,嗜夢靜靜望著那周身發出微光的笑忘。
  他大紅色的袍子輕輕鼓動著,面目安詳。琥珀色的眸子星星點點的閃爍,再也沒有回避。
  他淡一分,她的記憶便濃了一分。
  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
  笑忘的軀在嗜夢面前如此真切,每一個微笑背後的辛酸,每一次付出背後的默默,每一次她通夢而去,他將她額心白玉擺正,把她的碎發別在耳後。
  勾勾小指,敲門一聲重兩聲輕。
  四塊紅燒肉從大到小排好。
  京都上仙,笑忘樓,新媳婦眉娘,小屋子翻雲覆雨
  皇城深深,文皇後,安樂侯之母,而立大殿顯陰謀
  雪山腳下,神刀族,刀神白刃君,水極之靈動真身
  樂府撲朔,箜篌女,樂神采薇兮,重返幻界了無痕
  大難過後,神隱村,沉默美大叔,景寰前世為藥神
  同根夢魘,醉花陰,殺人犯桑阡,前世今生雙留恨
  柳巷民間,輕歌坊,新媽媽紅羅,一代脫俗奇女子
  鎖靈台上,末桃花,九百九十九,誰知一切終成空
  一幕幕,穿眼而過。
  你為我闖鬼界,你為我戰鬼差。
  我們第一次牽手,第一個吻,第一次彼此記憶交錯的表白,第一次同生共死第一次糾纏不清——
  如今都成了最後一次。
  原來是你,我的南柯公子。
  原來是你,天下人的望。
  可如今,我只記得你,我只愛你,我的狐狸郎君,我的笑忘樓主,我的笑忘。
  嗜夢沒有哭泣。
  只是那悶在胸口的一聲最為低沉的嗚咽,像是慢慢拉開在生銹的琴弦上,劃破一道光陰。
  只因為這個男人,在軀流失盡的最後一秒,說了句:
  我還會回來。
  南柯公子,望,笑忘。
  你還是撒謊了。
  我知道,你沒有回來,你從來都沒有回來過。
  嗜夢嗜夢,是我貪戀關於你的記憶,原來,從頭到尾,我只是和自己的夢境談了一場無關風月的愛戀。
  如今你軀散的杳無蹤影,那記憶悉數回到我的軀裡。
  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盛開了呀,笑忘,你看見了麼?
  嗜夢沒有哭泣。
  俯身撿起功德扇,看了眼那已經不能再有任何回應的閻往,嗜夢淡淡的說:“從頭到尾,你都只有圍觀的份。”
  一字一句,似是勝利的嘲諷。
  每字每句,莫不是失敗者的苦笑?
  如果到頭來這一切只是一場桃花夢,那麼贏得是天下,而輸的是你我。
  嗜夢輕揚手臂,將那桃花扇翩翩丟入鎖靈台中,那軀的碎片已經超過了聚合期,再也不能成為一副完整的軀了。
  他們如最後的貪念,應該永遠和那暗黑的亡靈,一並封存起來。
  嗜夢轉身看了眼那消失在天際的琥珀狐狸的身,軀還在,身還在,那空殼繼續守在莫奈河邊,等著那永不可能和他融合的靈。
  一如她等著那永不可能回來的人。
  可她沒有哭泣,一直都沒有。
  她那樣走了,之後的一切都沒有再問。
  那樣的走了,一滴眼淚,都沒有。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對幻界來說也許只是彈指一揮間。
  每個人都在繼續過著日子。
  失去記憶的眾人們依舊在扮演著舊日的角色,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鎖靈台上依舊有最神秘的鬼差在鎮守,還多了一個死纏爛打的藥神。
  鬼界的鬼差們依舊囂張,橫著飄的禁殤依舊在尋找著傳說中至上的力量。
  紫冉總算變得孝順一點了,她最近開始打算跟老媽學習做湯。
  人間也還是那般春秋。
  蘇葉帝終身沒有子嗣,深宮之內又開始周而復始的爭斗。文太後是有福氣的人,早早歸西不用理會這般光景。而二十年前就卸甲歸田的廖大人,也幸免了這一場人為悲劇。
  武林依舊熱鬧著,二十年前那一場匪夷所思的武林大會早已被風起雲湧的後輩們遺忘,神刀族早已變成歷史,至於碧水河邊東南枝下,是否有個刀匠已經懶死,也無從考證。
  神隱村依舊太平,村長的閨女生了閨女,景寰和桑阡是她的義父義母。張先的屋子一直沒有人動過,據說半夜會傳來風吹紙動的沙沙聲,總讓人以為他回來過。
  百花仙依舊是夜晚之城,只是紅顏老去,輕歌坊稱霸的地位已經成為過去。一戶不起眼的人家,兩個平凡的人,據說就是當年紅極一時的媽媽桑和龜公。可誰又會承認呢?
  一去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也許就是輪回之祖在樂神的箜篌曲中打個盹的時間。
  這一天,她醒了。
  算算日子,該是重逢的時候了。

  嗜夢早已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依舊穿著一襲不染風塵的羽衣。
  這一天,她有種冥冥的感覺,感覺自己怕是時日到了。
  二十年,漂泊二十年,終於該塵歸塵,土歸土。
  這二十年,她在上仙京城待過,在雪山腳下的鎮子待過,在江南武林名鎮待過,在神隱村待過,在百花仙待過。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輪回之祖畢竟待她不薄,雖然如她所願抽出了她的仙骨,卻還賜給她衣食無憂的一輩子。
  在笑忘樓一個人做紅燒肉,她能感覺他就在她身後。
  在雪山一個人住在小黑屋裡,她能感覺他就在廳堂烤著篝火。
  在逍遙門鎮子上租了間小屋,她能感覺到他就在對面的酒樓喝酒。
  在神隱村聽著景寰夫婦講故事,她能感覺他在和她一起笑。
  在百花仙住著,她能感覺他還在勾著琥珀眸子淺笑說著賣桃花。
  二十年,她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
  如今她也和他一起老去,一起重又走上輪回路,一並再入世,一如往昔。
  她依舊是不染凡塵的仙子。
  他依舊是嬉笑怒罵的狐狸。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其實從未分離。
  一直到孟婆遞給她那碗湯。
  ——這一次,你會不會喝?
  喝下去,然後真正的輪回轉世。
  其實笑忘,希望你能夠真的,一笑而忘。
  嗜夢端起湯碗,微微一笑,湯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清脆的破碎。
  “我用九世等一個夢,然後用一世愛了一個人。”
  此刻腳步聲在身後慢慢響起,嗜夢一愣,心跳到嗓子眼,慢慢轉身,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眼中氤氳,無語凝噎。
  ——輪回之祖。

  某夜,某地。
  閨房橫梁上,不速之客兩枚。
  女子是一身純粹的白,素衣淨服不染一絲塵埃,幾圈白線便是手鐲,三寸白色細線垂在耳邊全當耳墜,——和這一身素服交相輝映的是那一張干干淨淨不施粉黛的臉,白的沒有血色。手中一把桃花扇,成為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女子回頭看著的男子,琥珀色眸子輕輕轉動,半推半就之間卻滿是近乎殘忍的欲說還休,那大紅的袍子是近乎反諷的喜慶,妖孽蒼生的笑意,與額頭那紅的似血一般的朱砂,相映成輝。
  女子冷如冰稜的目光掃了兩眼這狐狸美男,如一葉不染塵世的輕舟,獨自漂浮在他那琥珀誘惑之上。聲音飄忽而起——
  “還不下去?”
  她輕輕一推,他靈巧一躲,重心不穩自己跌了下去,卻是毫發無損落地;她淡定的單腳倒鉤在橫梁上,羽衣飄飄,桃花扇輕輕的搖。
  “快點通夢。”
  “哎呀,這等大吉大利之事,怎麼被你說的好似奔喪。”
  狐狸美男雖然這麼說著,耐不住梁上仙子的冷眼掃射,縮了一下脖子,對著宿主立定站好。“奸情,我要看奸情,保佑這個夢魘裡大膽出位的美女——”
  話音未落,桃花扇正中後腦勺,狐狸的靈被活生生砸了進去。
  嗜夢這才一躍而下,門大開著,向院子裡淡淡一掃,確定了沒有異常,才打掃了一下身上沾的灰,然後頭抵在那元神出竅的男人的後背。
  就這麼靜靜地,靜靜地。

  “我就知道你不會喝,這二十年過的如何?”
  “很好。”
  “我相信。”輪回之祖與嗜夢對立著,“一切重新來過吧。我不是說喝湯——我還是可以破例分割你的軀——琥珀妖狐的身子也在,望的靈力也很好的封存著……”
  “這一次,我有個請求。”
  “什麼?”
  “我找他找了那麼久,這一次,總該讓他找我了。”
  讓我也體味一下那愛在眼前不能說出口的苦,讓他也承受一次那看不到希望的希望。
  讓我們合二為一,又一分為二。
  讓一切重來,以另一種方式,再來過。

  嗜夢靜靜地、靜靜地站著。
  他回來之後,應該會像每一次通夢出來一般,手舞足蹈的描述著他那個“九世情人”。
  那個站在他面前的她。
  靜靜地。靜靜地。獨享這一個人的幸福。
  ……
  “勞駕,您可以不要站著就睡了麼?”
  ……
  “睡可以,不要流口水可以麼?”
  嗜夢抵住他的背不讓元神歸來的男子轉過身。“別動。”
  一動,就會發現,那並非口水,而是眼淚。
  ——你,想起什麼了麼?你的那位九世情人。
  ——哦,我……我想起她最喜歡吃紅燒肉。
  ——是麼?
  ——是啊,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換一個情人。
  ……
  這隻火紅的狐狸被狠狠一垂,被怒氣沖天的白衣仙子拖拽著搖曳而去——
  穿門而過時,那月光正滿含苞待放的華光之中,半展功德扇,桃花又一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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