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宮女的居家生活 - 褪盡鉛華

一貫褪盡鉛華的風格~
男女主背後都有故事~
有點像小妾退散的情節

“相公的話,我一定會記得,哪怕你不記得,我也會記得。”
哪怕你不記得了,我也會記得。
這句話,暖暖的,似曾相識。
信我, 我比你更似曾相識-_-, 你們是笑忘嗜夢的轉世嚒親

我覺得這篇文是3篇中最小陰謀, 作者最親媽的一篇了-_-


文案:

東家換了,靠山垮了,十年工齡都浮雲了。
逃出宮了,回到家了,一朝嫁人做填房了。
一個兒子,兩個小妾,老公變成性無能了。
頭上婆婆,背後小姑,丫鬟都成加強連了。
上有專制腹黑皇帝垂憐,下有偽性無能老公調戲,
後宮三千,深宅五百,大院子雞飛狗跳各領風騷。
姐是受過正規宮廷爭鬥培訓的科班出身,跟我玩宅鬥?您還嫩了些。

  第一章:追到青樓來成婚

  夜色微沉,御書房內,新帝將夜光杯狠狠摔向地面,龍目瞪得滾圓。
  “豈有此理,什麼叫沒有追到?養著你們這堆廢人有何用?!”
  跪在地上的侍衛隊長吞了一口口水。
  新登基的皇帝口中的“這堆廢人”可不是普通人,他們是新帝的侍衛隊,在協助他奪位過程中屢有建功。
  侍衛隊平素接的都是大活兒,今日卻奉命去追一個小小的宮女,都是摸不著頭腦。
  更沒有想到的是,追不到的結果居然是惹得龍顏大怒。
  “回稟陛下,據登錄簿記載,宮女王氏老家在淮安,屬下快馬去追,不到一日便追上同為淮安出身的幾個老宮女。沒有想到,陛下要找的那位王姑娘,一出宮就和她們分離,朝東南去了。我泱泱大國幅員遼闊,東南富庶,城郡無數,除非陛下下皇榜緝拿此女,否則真是大海撈針——”
  “混賬,如果能發皇榜,寡人還要你們去追麼!”
  如果發了皇榜,那女人一定會逃的更遠,隱藏的更深了吧——
  男人眸子晃動了一下。
  為什麼你要逃走呢,逐風?
  當初你求我登基後放走那些原本應該殉葬的老宮女們,我應了你,沒有想到你居然也趁機混入其中逃出宮去——
  難道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成王的我不能給你的麼?
  “聽著,派侍衛隊最優秀的密探遍訪東南十二郡所有城池,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來——”皇帝說完這番話,又加了一句。
  “記住,要毫髮無損。”
  “記住,要毫髮無損。”
  皇天後土,富庶江南,南通郡下的溯源城中,天上人間酒樓深處,一個胸前袍子大開的男人正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描畫著“大作”。
  那是他新近完成的春宮圖。
  “女人的毛髮可是個技術活兒,一絲都馬虎不得,更不能大咧咧連成一片,如若海藻一般,那還哪裡有女人的風韻了?”
  “安少爺教訓的是。”
  在這個袒胸露乳的男人對面跪著的是一臉汗顏的畫師,倆人中間隔了三尺有餘的春宮圖,屋子裡粉紅無邊、鶯聲笑語。
  “哎呦,你把香蠟拿開,天都大亮了,還惺惺作態做甚?!別滴了油在我的寶貝畫上。”
  男人揮著袖子,掃開那貼得他極近的魅惑女子,當紅歌姬春泥。
  春泥聽著這話鼻子都氣歪了,這畫裡羅紗半脫春光無限的女人明明就是她,可是這安大少爺對她這個大活人不敢興趣,反而寶貝著這破畫像。
  不愧是“溯源第一怪”的安以墨。
  “哎呦,安少爺,您大半夜的把妾身折騰起來,先是一動不動讓您畫,又是一動不動替您舉蠟燭,你不憐香惜玉就算了,怎麼能傷了我一棵玲瓏翡翠心呢——”
  春泥自捂胸口,卻不見得是擋住了多少,反而將本已春光大洩的羽紗,掀得更開闊了。
  “春泥,你這可就說錯了。”
  “哦,安少爺,我哪一句說錯了?”
  安以墨拋了一個媚眼,比女子還要嬌媚,語氣卻凌厲極了,“你算我哪門子妾身啊,叫的真親熱。”
  春泥聽了差點倒仰過去。
  真不知道這安以墨是哪裡好了,怎麼會讓溯源城這屈指可數的幾位千金都主動倒追呢?
  春泥才剛來溯源三年,自然不知道安以墨早先也是個良人。
  他上京考過功名,入書院陶冶過情操,子承父業經營偌大的產業,無人不稱道。
  尤為是對女人的眼光和甄別,讓人拍案叫絕。
  正妻顏可,舅父是京中大員,還有一房親戚在宮中做事,傳說她給過世的那位皇帝老子倒過馬桶。
  二夫人柳若素,柳家在溯源城是僅次於安家的富貴人家,柳小姐更是溫柔如水的女子,人稱賽西施。
  三夫人阮詩痕,兄長是溯源的父母官,絕對是呼風喚雨的一號人物。
  這個完美的組合,曾羨煞了多少旁人啊,尤其是這三房美嬌娘,要地位有地位,要資金有資金,要權力有權力,可真是優勢互補的產業結構。
  連路人走在安園的高牆外,都想扔塊石頭進去。
  一來試試大院深淺,二來砸中一個是一個。
  人都是見不得別人開心的動物。自己樂了,倒不如看別人哭來的痛快。
  也許就是這些仇富心理作祟的良民們日日夜夜的咒怨,安園終於被天打雷劈了。
  大夫人顏可,在嘔心瀝血為安園添了一個大胖小子後,撒手人寰了。
  做了父親的安以墨,經此變故,性情大變,反而越活越回旋,開始游山玩水詩詞歌賦,所謂生意和仕途,全全拋在腦後。
  在安家,對外主持大局的變成了老當益壯的安老夫人,對內一統大院的則是病病怏怏的二夫人柳若素。
  他成了散淡之人。
  在這個閉塞的年代,民眾親切的稱呼他為,溯源第一怪。
  這一早安以墨總覺得似乎忘記點什麼事兒,可是究竟忘記了什麼,卻好像也想不起來。
  可是有人還沒有忘。
  正當春泥吹滅了蠟燭的時候,樓底一片騷動,老鴇神色慌張地跑上來,手中孔雀毛的扇子已經開始飛毛——
  “小心,我的畫!”
  老鴇那三寸金蓮就此打住,人卻忍不住氣喘吁吁。
  “安——安——安少爺,您娘子來——來——”
  娘子?
  若素?怕是她死了也不肯踏入這種地方的吧。
  詩痕?難不成是替她大哥來取締青樓的?
  “伺候本大爺更衣。”安以墨大大咧咧站起來,腿一麻,四下連忙有人給他扶住了,一個小丫頭的手不經意觸在他的胸膛上,頓時雙頰飛紅,安以墨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摸不?
  小姑娘羞澀了。
  春泥無語了。
  如若哪天安以墨一時興起要為她贖身,她定是不從的,這溯源城最淒慘不過的,怕就是安園的女人了吧——
  看不見老公幾面,倒是天天要對著頭頂上兩位老夫人和滿園子的眼睛嘴巴。
  安以墨穿戴好了,搶來老鴇的孔雀毛扇子故作優雅地下樓來,大清早上門來的女人已經等了多時了。
  安以墨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生生搶了他的風頭。
  她身著一襲大紅的喜服,還頂著好幾斤重的頭飾,一席珠簾遮面,端起酒杯,輕聲細氣,卻又堅定無比。
  “相公,妾身請您掀蓋頭、喝喜酒、散蓮子花生。”
  安以墨終於想起他忘記啥了,昨天他剛剛娶了填房。
  辦了喜宴,酒過三旬,他還以為人在青樓,稀裡糊塗地奔出蘇園直奔天上人間,進了春泥的房就開始呼呼大睡,睡到半夜酒醒了,卻不記得還有個新娘子在等他,一時興起開始藝術創作——
  藝術家嘛,誰沒個腦袋被門夾了的時候?這都可以理解。
  可是安以墨的這種驚世駭俗的做法,常人顯然無法理解。
  就連著滿樓沒什麼禮義廉恥的禽類,這群做雞當鴨的,也同仇敵愾地在鄙視安以墨。
  火辣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安以墨終於稍稍加快了下樓的腳步,可是到了平地他卻躊躇了。
  過了半響,終於問出了口:
  “還沒請教,怎麼稱呼?”
  全場皆倒,敢情好,您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娶進來了?
  新娘子倒是像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兒,一點也不懊惱,倒是很和氣地回著:“妾身喚名念離。”
  “那你姓什麼?”
  到了這句,念離才微微抬起那好幾斤重的大頭,開口說:
  “相公忘了麼,念離是宮人,沒有姓氏,只有名字。”
  全場一片嘩然,安以墨一拍大腿,對啊,怎麼忘了,今日娶了念離,正是因為前不久他尊貴的老母被路邊下三濫的算命先生誆騙,說要請個“北邊高牆內大富貴的女人來鎮住安園”。
  就為這麼一句話,安以墨損失了五十兩雪花銀和無妻男人的自由。
  北邊,高牆內,大富貴,女人。
  嗯,安以墨打量著念離,貌似她符合標准了,反正娶正房對他來說就跟請個主廚差不多,老母玩著一樂,他便陪著一鬧好了。
  想到這裡,安以墨大大咧咧地掀開了珠簾,好歹施了個禮:“娘子有禮。”
  一抬頭,猛一驚。
  這就是喜婆口中那個宮中服役十年的老姑娘?怎麼保養得很竹筍似的白嫩?
  莫不是那皇家的水真的滴滴如珠,皇家的米粒粒似玉?
  那一雙似怒非怒杏目,好似千種風情萬般情仇都過眼煙雲了,骨子裡透出來的涼意,讓安以墨一個哆嗦。
  不愧是宮裡來的女人,第一回合就把他拿下了。
  念離見安以墨看傻了眼,於是自己動手拿下了頭飾,整個人如同蓮花被鍍了一層珊瑚粉,雙手捧著酒杯,小手指微微翹著,煞是好看。
  “共飲此酒,永結同心。”
  念離自己把喜娘的台詞兒報了出來,安以墨心裡更加過意不去了,只能嘿嘿乾笑兩聲,接了杯子,一飲而盡。
  “相公,該給我留半杯的。”
  念離忍不住想笑,這個安以墨,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都娶了三遭了,倒像是個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似的。
  “哦,那我分你一點。”
  念離剛剛癡笑他像個孩子,安以墨就以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是個純爺們兒,那嘴鋪天蓋地轟轟烈烈地扣上來時,念離滿腦子還是他的瞇瞇眼。
  香甜的酒氣,順延著他溫柔的唇,最極致的挑逗,不過是一寸不期而遇的幸福。
  安以墨一秒鐘攻城略地,四遭的人早已見怪不怪,惟有念離忽的像被他吸了魂一般,彷彿什麼心事被猜透的小姑娘那樣,雙頰赤紅,手捂住臉,一時懵懂。
  “你是宮裡的人,不習慣我們樓裡人的習慣,千萬別當真。”
  安以墨自稱“樓”裡人,這引來一陣輕笑,春泥甚至拍掌叫好。
  “姐姐真是有趣極了,穿著喜服進青樓,比起那顏可強多了,不如本姑娘把房間讓給你們,現在就去補個洞房吧——”
  念離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巧不巧這個時候,貼身婢女婷婷端上來一盤子花生蓮子來。
  “少爺,夫人,請撒花生蓮子,早生貴子。”
  安以墨眼角一勾,眸子嗖的變得寒冷,嘴上明明還在笑著,卻一翻手將盤子打翻在地,那花生蓮子滾到腳邊,還被他碾壓才算解恨。
  念離吃了一驚,卻沒有表現在明面上。
  婷婷也被嚇傻了,完全不敢動彈。
  很久以後,念離才讀懂了安以墨。
  爺死的不是老婆,是愛情。
  爺養的也不是兒子,是禍事。

  第二章:宮裡來的女人~~

  “老夫人,喝茶。”
  念離恭恭敬敬高舉茶杯,雖然一直低著頭,手上卻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分毫不差地遞在婆婆手下一寸的地界兒。安老夫人卻是撇了撇嘴,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新媳婦兒。
  頭上沒戳簪子,不知她用什麼巧法兒將頭髮盤得規規矩矩正正當當。
  身上沒戴配飾,光靠她一身大紅喜服就顯得整個人兒得體又富貴。
  “不愧是宮裡來的女人。”
  安家老夫人單手收了茶,念離雙手剛一離,老夫人故意手抖了一下,眼看著茶水就要潑出來,念離卻似乎是預見到這一幕一般,一瞬間雙手扶了上去,和和氣氣地說:
  “娘慢用。”
  安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用多說,這婆媳第一次過招,以婆婆的完敗告終。
  按照規矩,她過門第一天早上來給婆婆奉茶,就正式改口叫娘了。
  媳婦有做媳婦的規矩,婆婆也有做婆婆的規矩。
  這個時侯安老夫人本該是把祖傳的金鎖送給她,可是安老夫人卻只是啜著茶不言語。
  一旁看著有些騷得慌的二姨娘快嘴道:
  “媳婦兒莫怪,這安家祖傳的金鎖當初傳給了寶兒的親娘,現在戴在寶兒身上——”
  念離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寶兒是安以墨故去的正妻顏可留下的獨苗,也是安以墨心裡永遠的痛。
  這也不知這二姨娘是有心還是無意非要在這個時候提這麼一嘴,這不是惹安老夫人不快麼?
  果真,安老夫人頓時臉色就沉了下來。
  “老二,你非要在這大喜的日子給我添堵是吧?好端端地提這個傷心事兒作何?”
  說罷,安老夫人又故作姿態地對念離說:“念離,你是宮裡來的女人,見過大世面,不要笑話我們安家粗鄙。”
  粗鄙?你指桑罵槐在這兒寒磣誰呢?
  二姨娘聽了這話也掛不住臉,當下橫起了眉毛。
  兩個老太太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明面上打起來,必須馬上轉移話題,可是她初來乍到,究竟說些什麼好呢?
  念離眼珠子一轉,突地說:
  “娘,姨娘,我剛從天上人間回來,相公讓我帶個話,那邊廚子做的飯太油,點名要我們安園私家做的綠豆糕。”
  一句話讓兩個老太太都熄了火。
  天上人間?你個小兔崽子結婚第一天就跑去逛窯子?
  “豈有此理,他早茶都沒吃就跑出去胡鬧了?!”
  念離淺淺笑著說:“不,相公他昨晚連喜酒都沒吃就走了,不過媳婦兒剛剛已經去過了,掀了蓋頭,喝了酒,灑了花生蓮子。”
  ……
  說這番話時,念離臉上看不出任何的不滿。
  若換成別的女人,自己的相公在新婚之夜跑到青樓去,那臉上沒了面子,心裡也泛酸水。
  可是她卻似乎是在淺淺的笑著,讓人看不透。
  安老夫人被這表情震懾住了,原本准備的那些下馬威的法子一時間都忘記用,只揮了揮手,“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今天晚些時候,遣婷婷帶著你在園子裡轉轉,解解悶。”
  念離點點頭,依舊是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那周身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隔開了這個園子,隔開了安家,也隔開了一切可能的傷害和爭鬥。
  看著念離以宮人獨有的方式倒退著出去,二姨娘不覺自言自語道:
  “這宮裡來的女人就是不一般,以後園子裡可有的瞧了。”
  念離一出正堂,貼身丫鬟婷婷就寸步不離地跟著,念離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前面快步地走著。婷婷在後面小碎步跟著,恨不能跑起來。
  她生在這安園,伺候過不少女眷,何時見過這麼快腳的主子?
  怪不得人家都說這位新進門的填房夫人不一般,是返鄉的宮人,算是高級別的丫鬟,是受過特殊訓練的。
  想東想西的,婷婷不自覺溜了神,越走越快,最後咣的一聲就撞上了主子。
  念離一個趔趄,卻被一雙手扶住,眼神不自覺地先往地面上溜過去,卻看見男子一雙赤腳露在長衫之外,左腳大拇指下方,有一顆黑痣。
  安以墨。
  念離頓時心裡一緊,本是平淡無風的一顆心,不知怎的活蹦亂跳起來。
  握緊她的那雙手是如此溫熱,長長的手指那麼有力,觸感確與女子是不同的。
  “怎麼,你在宮裡待久了,總要聽一句吩咐,才敢抬頭的麼?”
  手明明如此溫暖,語氣卻不怎麼和煦,反而有著暗藏的揶揄。
  念離一抬眼,毫無意外地對上他那雙暈黑的眸子,有幾分探究,更多的是拒意。
  “相公。”
  “……你叫什麼來著?”
  隨著安以墨漫不經心地一抽手,念離一顆心也彷彿被抽走了些什麼,低頭看著那顆黑痣,這麼多年了,她還記得他的每一句話,每個小動作,連同這顆黑痣。
  可他畢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對他來說,她不過只是一個從宮裡返鄉歸來、攀上他這顆高枝的市儈女人吧。
  念離在一抬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分毫情感,依舊是一副面具臉孔,春夏秋冬似乎可以四季常青。
  “相公怎麼這麼快就回家了?我剛去給兩位老夫人請了安,這就要去尋廚子給你送綠豆糕過去。”
  安以墨大剌剌一揮手,活脫脫一個披頭散髮的野僧。
  “綠豆糕倒是不必了,我昨天晚上喝了酒一路狂奔到樓裡去,吹了風著了涼,你給我煎藥去——”
  安以墨碰上念離這不喜不悲的臉孔,心裡突然堵得慌,總覺得面前的這人兒像是皮影,你叫她如何便如何了,毫無意思。
  不知為何,就想捉弄她,就想使喚她,就想逗她笑,或者氣她哭。
  顯然,逗她笑難度比較大,索性逗她哭好了,他倒要看看,這女人能忍到何時。
  想到這裡,安以墨突然橫起一隻手撫上了她的臉,念離不禁一哆嗦,這瘋癲狂傻的男人又想怎樣?
  “你——”安以墨人看著不正經,手指下的動作更不正經,在她臉頰上又蹭又滑,全然不顧念離身後還站著活脫脫的婷婷,“來伺候我吃藥。”
  念離一瞇眼。
  “吃藥?”
  我看你該吃治瘋病的藥吧!
  心裡嘀咕一句,嘴上依舊淺淺上揚著微笑,宮中十載,這表情已經是專業配備,任乃風吹雨打,我自淺笑如斯。
  “我在落雨軒等你。”
  安以墨一撩袍子,赤腳在廊子裡噼哩啪啦地走過,身上一半酒氣,一半脂粉,嚇得婷婷閃在一旁差點跌倒廊下去。
  念離守著安以墨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抬眼看著那一身飄逸紅袍子走遠,同樣的紅,為何她身上顯得那麼沉重,到了他身上就好像要飛起來似的?
  “落雨軒?”
  念離待安以墨的背影完全遠了,才側身問了一句,婷婷慌忙答著,語氣中有些驚喜:“回夫人,落雨軒是少爺的書房,大夫人過世後,少爺一直住在落雨軒的側室裡——”
  說到這裡,婷婷的眼睛眨了一眨,俏皮地說:“少爺有令,女人不得踏入落雨軒一步,包括老夫人在內——八年了,都沒有破過。”
  念離眉角挑動了一下,八年的禁地?
  一扇藏滿陰謀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開啟,那個把大紅色穿的飛起來的男子,站在深處,半身脂粉半身酒,一雙媚眼,卻暗生多少涼意和殺氣——
  她怎會不知。
  園子裡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宛若這溯源的雲彩都擠在這一方天空來了,彷彿在應和這三個字——
  落雨軒。
  八月走了,九月來了。
  一雨成秋。

  第三章:一入宅門成騷貨

  一個時辰後,念離端著煎好的傷寒藥款款地走向相公的書房“落雨軒”。
  遠遠地看著落雨軒,就感覺到一股子女人的怨氣,廊橋的琉璃瓦還滴著雨珠,雨沒下一會兒就停了,卻留下一路的濕氣和涼意。
  念離狠命吞了一口口水,安以墨留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妾和滿園子鶯鶯燕燕當風景,卻獨獨吩咐她來侍候吃藥,還要“破門而入”,這等的優待,不是明擺著要害死她麼?
  在宮裡的時候,皇帝要是賞給哪一位娘娘妃子多一根珠釵多一塊布匹,那都要被深宮大院上千的女人咒怨的。
  這哪裡是賞,分明是罰。
  安以墨這樣借刀殺人的伎倆,她念離若是認不出來,不是妄為宮人?
  一邊歎息著,念離還是恭敬地端著托盤走在廊子裡,朝著落雨軒慢慢移動。
  婷婷照例是跟在她身後碎步走著,不時有成群結隊的丫鬟“湊巧經過”,一律是站在廊子一側等著念離先通過,眼睛卻是不安分地瞟著她,嘴裡也是嘀嘀咕咕的不停。
  “這就是宮裡來的女人啊,把最好的時光都耽誤了,如果能榮華富貴也就算了,到頭來還是被新皇帝遣散了,徒有宮人的地位又怎麼樣?黃花閨女還不是要嫁給咱家少爺做填房?”
  “噓,你小聲點,這位大夫人不知道性子像不像上位大夫人那麼好,說不准和二夫人、三夫人一樣,使喚我們不說,還折騰我們——”
  “我看這女人泛著一股子妖媚之氣,一入門就跑到妓院去搶人,現在又獲准進了落雨軒,肯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你們這幾張一瓢水漏半瓢的臭嘴巴,小心被人聽去了撕了你們的嘴。”
  最後總結陳詞的綠衣丫鬟不是別人,正是故去的大夫人顏可的貼身丫鬟柳枝。
  顏可去世後,她奉命照顧小少爺寶兒,地位自然不一般。
  聽到柳枝這句話,小丫鬟們自然都噤聲,一排目光齊刷刷地望著新來的大夫人那大紅袍綽綽風姿的影,不知道她究竟是何種貨色。
  像她們一樣等著驗貨的還有此刻等在落雨軒的大少爺安以墨。
  “念離,念離——”這會兒安以墨倒拿著賬簿,卻完全沒有發覺。
  他腦子裡開始慢慢勾勒她的樣貌,那鼻子那眉眼,若是放在十幾年前沒完全長開的時候,倒是像極了一個人。
  他的青梅,喚名嵐兒。
  嵐兒很笨,識字晚,都學了幾年書了,居然還是會把“墨”字讀成“黑”,於是總是追在他身後“黑哥哥”的叫著,叫得安以墨哭笑不得。
  依稀記得她五官都擠在一張巴掌大的臉上,小眼珠子賊溜溜的有神,動不動就撅起小嘴兒,他總是忍不住要戳一口——
  現在想來,那真是傷風敗俗啊——
  安以墨不禁笑出聲來,正是這時,門上三聲,一聲重兩聲輕。
  安以墨慌忙喊著“進來”,門才緩緩推開,卻不見正中出現人影兒,需要伸長了脖子,才能發現念離正端著個托盤候在門的一側,托盤上是小藥爐,還冒著熱氣。
  呵,把家伙都搬過來了?真的要伺候我吃藥?
  行啊,裝,你繼續裝。
  安以墨濃眉一掃,眼角一挑,揮了揮手。
  念離是何等眼尖的人,就這麼一個動作就了然於心了,邁腿過了落雨軒的門檻兒,另一隻腳還沒跟上來,卻聽到安以墨骨頭裡挑刺兒地說:“打住,虧你也伺候過宮裡的娘娘們,不懂得規矩嗎?”
  安以墨這一會兒倒講起規矩來了?
  念離幾乎要噴笑了,是誰赤腳披髮啊?
  一抬眼,念離卻愣住了,這還是方才那瘋張的安以墨麼?
  此刻他已換了一身黑袍,卷著金邊,戴著美玉,堂堂一表人才。就連早上那張烏七八黑的臉,此刻也乾淨了,顯得神采煥發,鼻子眉眼都不那麼妖媚了,倒是很精致,不似一般男子那樣胡亂一片。
  “你記住了,安園每一道門檻都有講究。這主堂、佛堂、落雨軒,都要先邁左腳——”
  安以墨像是要故意捉弄念離一般,飛速地報著安府各個院子屋子的名字,就跟炫耀的大廚在報菜名一樣,目的不是為了讓你知道要吃的是什麼,而是為了把你震懾住,往後就算吃豬飼料也當國宴。
  一口氣報了二十多個院子屋子的名兒,安以墨笑瞇瞇地說:“沒說的都是先邁右腳的,你都記住了吧?”
  念離沒有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睛。
  婷婷吐了吐舌頭,她這個從小在安園長大的都記不住這麼多房間,新來的大夫人怎麼記得住?這分明是在為難她嘛——
  再說,這安園什麼時候有這些規矩了?她怎麼從不知道?
  側眼看到婷婷的錯愕,念離當下什麼都明白了,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腳已經邁錯了,向前也不是,向後也不是。
  安以墨很得意,不知為何,他只要看到念離狼狽的樣子就很開心。
  他雖然不是個仁厚的東家,卻一向和刁鑽刻薄掛不上邊的,可現在碰上了門神一般的念離,總覺得頭上像是多了一個媽似的,不自覺就拿出氣老太太那一套來捉弄她。
  “有的人就是該進不進,該退不退,自以為聰明。”
  安以墨眸子如海,頃刻將念離吞噬,可憐她端著藥爐的托盤,雙手都在微微地顫抖,卻只能卡在門檻上,這讓安以墨多少有些不忍了。
  “還不進來,屋子外面那樣涼,你不怕也染了風寒?”
  念離這才進了書房。
  她抿著嘴兒小碎步走到屋子正中的八仙桌前,將托盤置於小桌上,離安以墨足有三米遠。
  然後親自掀起藥爐蓋兒,端了小碗,將藥舀出三分之二碗的分量,低頭戳了一口。
  微微一皺眉,念離將藥倒掉,然後拿了新的小碗,照例倒了三分之二碗,這一回卻在小碗邊上配上小碟子,裡面放了三顆話梅,想了一想,又拿掉一顆。
  安以墨特別想全神貫注地看書,可是他的目光不自覺就被念離這行雲流水的動作吸引了。這整件事兒最讓人著迷的地方,就是你明知道她在做什麼,卻不知為什麼。
  “你折騰什麼呢?”
  念離揮一揮手,門外看的同樣愣神的婷婷高高端起事先准備好的紅木黑漆金花的小托盤正打算邁腿進來,安以墨卻橫出一聲:
  “忘了我的話麼,女人不得入內。”
  婷婷一哆嗦,念離瞪著安以墨。
  那我算什麼?白菜嗎?
  安以墨巧不巧這時候噴出一句:“立在那裡做什麼?裝白菜嗎?!”
  念離一瞇眼睛,壓下一口惡氣,換上標准笑臉,快速走到門口,端了那托盤進來。她將素白的瓷碗置於正中,素白的勺子置於一側,紅亮的兩顆梅子在勺子裡湊在一起,整個盤子無論是從色澤還是擺放上都十足講究。
  “相公,藥好了,可以喝了。”
  安以墨還是第一次以這種排場喝藥。
  東西都還是那些東西,只是經念離這麼一搞,似乎都上升了一個檔次。
  “藥苦,念離嘗過了,於是配了梅子解苦味。”
  安以墨聽著念離的話,隨手捏起一顆梅子把玩。“又為何拿走一顆?”
  “是念離疏忽,先前伺候的是女主子,這樣的苦法怕是三口才喝得掉一碗藥,就備了三顆。可是對於相公來說,兩顆就夠了——”
  “笑話,我根本不需要。”
  說罷,安以墨端起瓷碗一個仰脖,偏生要做個英勇無比的男人樣子給念離看。
  一口吞下半碗。
  靠,真苦。
  一陣反胃的感覺,如果這個時候能放下瓷碗,含一顆話梅,那多愜意啊——
  這宮裡來的小蹄子,表明上不喜不悲的,骨子裡真是精靈古怪得可以啊!這都算得准!
  安以墨皺了一下子眉頭,硬著壓下去滿腹的苦味,咕嘟咕嘟剩下半碗也下了肚。
  喝完,將藥碗往念離面前端端正正一放。
  “拿去。”
  靠,這個時候要是能來拿第二顆話梅,那就太美好了。
  安以墨抹了一把嘴巴,逞強著說:“好喝,以後記住,不要拿宮裡那套規矩來安園說事兒。”
  說這話兒時,他還一口沖鼻的藥味兒,苦澀得光聞著就有些噁心。
  念離有些吃驚,這“充滿愛心”的湯藥由她親自熬製,下“足”了料,都快熬成醬汁兒了,這麼難喝,您老人家居然一口就喝了?
  要不怎麼說,男人輸給的不是女人,而是他們自己的自尊心呢?
  原來宮裡宮外都是一般模樣。
  小小“報復”了一下相公,念離心情大好。廊子上步子輕快地走著,貌似目不斜視,實則在暗中記著每個院子每間屋子的名稱。不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哪怕這門檻兒本來就是為她建的,這就是一個宮人的素質。
  走到格外幽靜的一處庭院,念離不自覺停了腳步,遙遙看著那竹影疊翠,不禁驚歎起來。想不到這滿府銅臭的安園,還有這樣人間仙境的地方,這裡究竟住著什麼人呢?
  看著牌匾上的秀麗墨跡,寫著三個字——
  聽——風——閣?
  念離不自覺就念出了聲,這可比自己住的那個什麼牡丹園聽上去高雅得多了,如果可以讓她來選的話,她寧願住在這幽靜的處所,最好那兩個老太太和陰晴難測的相公永遠不要來找她——
  “這地方看上去沒什麼人氣啊——”
  念離迎著頭就要過去看看,卻被婷婷一下子拽住了袖子,被分配來給她做貼身丫鬟的婷婷顯然已經把念離當成自己人,那副堅定的眼神全然是對主子的忠貞。
  “您最好別去。”婷婷搖了搖頭,“那裡面住的是二夫人。”
  原來是安以墨的小妾啊。
  相當於後宮中某個妃子的寢宮。
  後宮三千,深宅五百。
  每個女人都像這張蛛網上的小蟲,小心翼翼地與其他獵物保持距離,試圖博取獵主的歡心,卻不敢離中心太近,以免惹禍上身。
  看來這就是一隻離“獵主安以墨”很近的小蟲了,對於這種特別發光體,適當收斂好奇心,有助於可持續發展。
  念離遠遠地望著那個爬滿青籐的小院,那墨色濃重的三個字“聽風閣”,蜿蜒曲折就像一個江南女子解不開的眉。
  “這位二夫人叫什麼名字?”
  “二夫人姓柳,名若素,是溯源城數一數二的大戶柳家的獨女。”婷婷一板一眼地說著,“二夫人很早就嫁到安家來了,若是算起來,只比故去的大夫人晚進門一天罷了。”
  “一天?”念離人已經轉了身要走,眸子卻仍是忍不住地回望著那幽靜的小院。“想必也是個有苦衷的女子了。”
  “二夫人是不是有苦衷我們可說不得,倒是她屋子裡的丫鬟小婉,真是個得罪不起的人精,在整個安園的下人堆裡,除了在柳枝姐姐面前還算乖巧些,別人她誰都不怕的。”
  “這麼精靈的人兒,卻住在這樣幽靜的地方,可真是有趣。”念離點點頭,其實主僕同心的,一個丫鬟往往能暴露主子的性情,只是這些婷婷還聽不懂,也不必聽得懂。
  “說的對,得罪不起,那我們就不要去自討沒趣了。”
  念離抬腿要走,突地身後傳來尖利的一聲,“就是這個騷蹄子!”
  念離一回身,只看見一個大紅大綠的女人沖出院口,還沒看清楚人的模樣,火辣辣一記巴掌就搧了過來,足足把念離搧得倒退三步。
  一個滿腦袋插花的惡俗老女人叉著腰出現在念離面前,婷婷嘴裡開始打結:
  柳柳柳——柳夫人?
  柳夫人?莫非是這柳若素的母親?
  騷蹄子?莫非指的是本人?
  念離已經習慣了女人向她撒潑,畢竟這十年來各色女人的巴掌她也挨了不少回了,可沒有一次是挨得這樣不明不白。
  念離的目光向旁邊移著,看到了柳老夫人身後站著一個小鼻子小眼兒格外秀氣的女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裳,還特別佩戴了碧綠色的墜子做搭配。
  這估計就是那個愛惹事的禍端小婉了吧?如果說柳夫人是一堆柴火,那她肯定就是那潑油。
  “你這個騷蹄子,剛進門沒到一天就想害死我女兒是吧?走,跟我到老太太面前說理去!”
  說這話時,安以墨遠遠地趕來了,這男人如此神速地現身,倒是讓念離很意外。
  柳老夫人見到女婿倒是不再撒潑了,只是臉色依舊壓的很難看。
  安以墨看看捂著臉的念離,未嘗說些安慰的話,只是簡單一句。“我聽說丈母娘來了,就過來看看,果然鬧起來了,那小婿我可有這榮幸能一同去看看熱鬧?”
  念離驚訝地看著安以墨,男人卻避著她的目光,只留了一張俊俏的側臉。
  半響,安以墨才彷彿終於看見念離的存在,咳嗽了兩聲,似乎想撥開她的手看看那臉頰,手卻提到半空中只是轉而扯了扯自己的袍子。
  “騷蹄子,還不快走?”
  念離看著安以墨,半響只是平淡之極地說:
  “家有家規,我正好也想跟老夫人說說,柳老夫人先邁了左腳出來。”
  在這麼慌亂的時刻,你還在意她邁的哪隻腳?
  安以墨是越來越弄不明白這個女人了,看著念離有些狡黠的眼神,方才意識到,在書房胡言亂語捉弄她時,貌似說過聽風閣是要先邁右腳的。
  我不過就這麼一說,你還當真了。
  安以墨無可奈何地笑了。
  念離也含笑地看著他說:“相公的話,我一定會記得,哪怕你不記得,我也會記得。”
  哪怕你不記得了,我也會記得。
  這句話,暖暖的,似曾相識。

  第四章:英雄救美是個扯

  “安老夫人啊,你可得給我們家若素做主啊,當初娶這乖巧的孩子進門,你可是拍胸脯跟我保證,會像對待顏家姑娘那樣對待她——”
  柳老夫人一看見安老夫人,馬上就老淚縱橫哭天搶地,這變臉速度比宮裡挑事生非的嬤嬤們還誇張。
  “有話慢慢說,柳家夫人。”
  和柳老夫人一比,念離頓時覺得自己的婆婆真是個文化人。
  “當初顏家姑娘沒了,我們若素可是沒少為這個家操心啊——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是若素在我們柳家可是庶出的獨苗啊,我們做父母的看著她一心為了夫家忙活,得一身的病,心裡也是疼著的,但嘴上可從來沒說什麼不是——”
  念離耳朵抖了一抖,柳老太太是在抱怨女兒發揚著奶牛的精神,吃進去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
  柳老太太想給自己這丫頭換種飼料了。
  那配方簡單得很,明了得很,無非就是碩大的兩個字:正妻。
  把自己的乖女兒從不光彩的小妾扶正做大,是柳老夫人的一生志向。可不知為何,填房的位子卻被她這個空降的女人給占了,難怪這老太太跟吃了炸藥似的,第一面就如此苦大仇深。
  “是,若素這孩子體弱多病的,在可兒不在的這段日子,她為安園上下操勞,身子骨也不好,我也怪心疼的。”安老夫人不滿地瞪著兒子,可他卻好像心不在焉,安老夫人順著他的目光一追,卻發現他的眼神定格在念離那被打腫的側臉上。
  這臭兒子,對方家裡的都找上門了,還惦念著新人,天下男人一般花。
  “您心疼沒用,有人不心疼啊。”柳老夫人不滿地死瞪著念離,念離都快被她的目光灼出個大洞來。“小婉,來,跟安老夫人一五一十地說說,這位宮裡出來的了不起的大夫人,是怎麼欺負你主子的!”
  穿著一身鵝蛋黃色衣裳的女孩蹦躂出來,頗有點狐假虎威的意思。
  “老夫人,您得給我們家主子做主啊,我們家主子這個月天天都要煎藥養身子,這後廚都知道的,可是今天大夫人把囤積的草藥都拿光了,分量足夠三四個人的,這明擺了是要讓我家主子無藥可吃啊——可憐主子她心地善良,不肯言語,我只好去請了柳老夫人過來,還請老夫人恕我未報之罪。”
  小婉這丫頭嘴巴著實很利索。
  念離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個禍害多虧是生在宅院裡,要是入宮為奴,還不知道要掀起怎樣的風浪呢!
  這會兒小婉跟老夫人訴苦後,又繼續攻克安以墨。
  “少爺,您已經好久沒來看看我家主子了,如今主子被欺負都——”
  “這件事我知道,是我叫念離去煎藥的。”
  安以墨突如其來地一句話,讓喋喋不休的小婉徹底愣住了。
  這個喜歡把自己從女人的爭鬥中摘得乾乾淨淨的少當家,今天怎麼破例開口了?而且是為了一個剛娶進門的女人?
  不是說昨晚他連洞房都沒進的麼?
  不僅小婉奇怪,老夫人奇怪,就連念離自己也奇怪,那眼神與安以墨的目光交匯,然後是瞬間的閃躲。
  你總算記得我叫“念離”了是吧?你這個喜歡捉弄我的死男人,怎麼這會兒發揚起風格了?
  陪我一起來受難,還想上演英雄救美?
  念離一哆嗦,怎麼想怎麼覺得這是個陰謀。
  “你需要一個人吃四人份的量?”老夫人皺著眉頭問道。
  安以墨意味深長地看了念離一眼,好啊,你這個鬼丫頭,居然下了那麼多料,你就不怕把我喝死?還是你就盼著做個自由自在的小寡婦呢?
  不知怎的,雖然意識到自己上了念離的當,安以墨卻不覺得十分惱火,反而覺得是個可樂的事兒。
  “是啊,我屬牛的,四個胃,反芻。”安以墨故意離著柳老夫人很近,一張口還是滿嘴的藥味兒。
  念離把頭埋得死死的,眼睛盯著地面不做聲。
  安以墨,你娶我是因為算命的一句胡言,我嫁你也只是想找個遮風避雨吃口閒飯的地方兒。你捉弄我為樂,我也小懲大誡都討了回來,你現在這麼大一份人情,叫我如何還的起?
  安以墨穿著人模人樣的,依舊是不著調的口吻。
  “若素沒藥吃啊,太可憐了,要不我這就吐出幾口來,免得丈母娘埋怨我——”
  “我怎麼會怪你呢,原來是誤會一場。”柳老夫人在小婉的連連咳嗽中,終於鳴金收兵。
  “既然是誤會,也希望丈母娘對我的夫人說聲對不起。”
  念離猛地抬頭,先前已經麻木的側臉反而火辣辣騰起來,鬧不准是後返勁兒還是燙的。
  安以墨,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什麼英雄救美,都是扯。
  可是這男人越說越來勁,非要把念離推到戰鬥第一線不可。
  “宮人出宮,地位等同女官,地位尊貴,比起可兒來說也毫不遜色。若是她真的要追究,恐怕柳家不是賠償些銀子就可以了事的。”
  安以墨一邊說一邊捅捅念離,念離的目光能在地面上燙出三寸洞來。
  這番話倒是戳到柳老夫人的痛處了,柳家雖是大戶,到底只是商家,社會地位並不高,和有十載宮中經歷的宮人鬧上衙門,的確不占優勢。
  “安家少夫人,是老嫗方才魯莽了。”柳老夫人一張老臉難過得恨,念離馬上打斷了她的“道歉”,十分和煦地說:“柳老夫人不必如此,長輩教訓晚輩有理。再說此事與您無關,完全是有些人造謠生事平添事端——”
  說到這裡,念離分寸得當地瞟了一眼一臉傲氣的小婉,這小丫頭不挫挫銳氣,日後就更無法無天了。
  “都是小婉這丫頭亂報,我就說,安老夫人點頭娶進門的填房媳婦,怎麼會是個騷——呵呵,不說不說了——”
  小婉聽了這話雙腿抖得像篩糠。
  “這家有家規,犯錯就要受罰,今天雖然是我成為少夫人的第一天,我可不好破了安家的規矩。”念離慢慢起身,自有一股威嚴,“老夫人,可否由媳婦兒來決定如何懲罰她?”
  安以墨側目看了她一眼,看著她這層門神的假人皮終於掀開了一個角兒,愉悅得沒有做聲。老太太點了點頭。
  這媳婦也要有個下馬威來震懾一下滿園子的嘴巴。
  “那媳婦就決定了,小婉——”念離微微一笑,“你到你主子那裡去領罰吧。”
  小婉猛地抬頭,面如菜色,真想不到這新來的大夫人招數如此狠毒——
  諾諾了一聲“好”,這入門第一次小規模混戰告以段落。
  送走了柳老夫人,安以墨並念離一同回書房,一路上兩人偶爾目光相錯,卻不曾言語,等進了屋子,安以墨方才扣上了門笑著說:
  “四副藥一起煎,你是有多愛我啊?”
  念離笑嘻嘻地說:“這是心意足。”
  沒有想到,陰晴難辨這四個字終於在安大少身上顯靈了,安以墨將先前放著藥爐的精致托盤唰的從桌面上掃在地上,杯子茶壺蓋子滴滴溜溜還在滾著,念離心裡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怎麼說變臉就變臉了?這安大少真是比那些宮裡的娘娘們都難捉摸——
  “不要以為我出手相救是因為你,”安以墨整了整衣服,一掃吊兒郎當的樣子:“有些事這樣說了,這樣做了,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恨。”
  念離頭低垂著,分明聽出了弦外之音。
  安以墨英雄救美不是因為愛著美人,而是因為恨那擒住美人的野獸。
  “也不要以為你的那些小伎倆我不知道,”安以墨繼續板著臉,“我只是不屑於和你一般見識。”
  “是,相公教訓的是。”念離的眼微微順著安以墨的喉結向上攀爬,此刻那原本秀麗的面容再也找不到任何柔光,顯得頗有些稜角分明,可是那眸子卻忽而是戲謔的快意,忽而是溫柔的陷阱,忽而又是刺目的凌厲。
  彷彿有時他們只一眼就有了默契,她可以任意胡鬧,不用擔心他領略不出其中的小智慧。
  彷彿有時他們只一眼就隔開了距離,她有她堅硬的殼,他也有他的。
  她是別人看不懂的女人,他也是有故事的男人。
  念離還是第一次如此刻苦銘心的感覺到,面前這個男人竟然與自己如此的相似。
  而安以墨又何嘗不是這樣看待念離的——
  當遇到另一半的自己,一開始是欣喜,過不了多久就是滿腹的狐疑和恐懼。
  因為出現了這樣一個人,如此貼近自己的心,對方就會慢慢蠶食自己的殼,就會緊緊擁抱自己小心翼翼行走世間的身,直到靈魂被抽絲剝繭一瞬窒息。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幾乎同步的心跳和呼吸,彷彿都被對方看穿了心事,又彷彿都在緊密部署防線搭建內心的堡壘。
  “你下去吧——”“我退下了。”
  幾乎同時迸發的話,又一次讓兩人不禁四目相對。
  沒等安以墨再費話,念離已經倒退著出了書房,門恭敬地拉上的那一瞬間,安以墨低頭看了看那一地的狼藉,喃喃自語:
  “我這今天是怎麼了——”
  “我這今天是怎麼了——”念離歎著氣,“發揮失常。”
  這種不安已經有三四年不曾出現過了,當她在宮中混的風生水起的時候,彷彿一切都是順風順水的。
  居然現在在一個商人的大園子裡,她被一個古怪至極的男人牽著鼻子走。
  “主子,你是怎麼了?”
  “沒事。”
  婷婷可沒善罷甘休的意思,非要糾纏著說下去:“主子,您千萬別在意,我們安少爺的性情向來都是這麼古怪的,上一炷香他還對你很溫柔來著,過了一會又不知為何發飆了——陰晴難測,您要想摸清楚他全部的心思,起碼要有個十年修為,我說的可不是您在宮中那十年,我說的是您嫁給少爺這之後的十年,您熬個十年,就出頭了。”
  你熬個十年,就出頭了。
  聽到這句話,念離不禁一怔,十年前,初入宮,訓練她們的桂嬤嬤就是這樣說的。
  十年過去了,她沒有求來富貴,也沒落得什麼盛名,她只是收拾包袱選擇出宮,這樣究竟算不算熬出頭呢?
  如果算,自己為何那麼犯賤要嫁入安家來呢?
  捉摸著相公的心思,還有那麼一大家子人要分類處理、各個擊破,一步都不敢邁錯。
  累了十年,出了頭,為何還要卷回去呢?
  想到這裡,念離放棄了上門去拜見二夫人的打算。
  雖然她知道,這次會面早晚都得來。

  第五章:豬油縣令綠豆糕

  離南通郡北上七天路程的地方,是最靠近皇城的一個大郡,名為淮安。
  新帝登基不滿月餘,就派了守軍駐扎在此。
  官方流言說皇帝老子意圖將淮安郡和皇城合並為一個大郡,以此擴大都城。
  民間八卦說皇帝老子是相中了這裡的美人。
  淮安美女雖然不及南方美人嬌嫩,卻別有一番大氣,大抵是生在龍脈附近,也沾了些仙氣。向宮中進貢的宮女和秀女,大都采取了就近原則,可著淮安先挑。
  正所謂“五個婢女三個娘娘,一排八個淮安姑娘”,這意思就是說,宮中無論是娘娘還是宮女都被淮安女人給包圓了。
  當然,這是誇張了。
  可誰不指望著自己閨女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尤其是新帝登基了,老一批娘娘要麼“作古”要麼“被作古”,年長的有些資歷的宮人也都被遣散還鄉了,新一批姑娘們又該蠢蠢欲動了。
  南通郡一個無名小城的王家,也是有這般打算的,只是女兒們要麼早已嫁做人婦,要麼就是剛剛滿地爬,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也就打消了這樣的妄念。
  可偏巧,初秋剛過的這一天,王家竟然來了宮裡的特使,雖然身著便服,卻也有二十多人跟著,好不氣派,王家男女老少都像倒栽蒜似的叩首迎接。
  這特使看著並不似傳說中那般威武,賊眉鼠眼還喜歡四處亂瞟,完全沒有當官的架勢。
  王家怎會知道,面前的這位可是新帝身邊的紅人,侍衛隊總管魏思量。
  魏總管喜歡開門見山,於是在跪著一地的男女老少面前,客套話也不多說一句,上來便問:
  “王嵐是哪一個?”
  聽了這話,王家人面面相覷,等到魏總管不耐煩了,趴在最前排的一個當家的男人才說:“嵐兒是乳妹,已經嫁到平陽去很多年了——”
  “胡說,這記錄簿上明明寫著,淮安郡王氏嵐兒,入宮為婢!”魏總管將記錄簿摔在王家人面前,小民顫顫巍巍地接了,一看,當初留下的的確是他們家大院的地址,連門前有幾塊石頭都記錄得清楚。
  看著是瞞不過去了,王老太太才開始撒潑地大哭:“青天大老爺啊,冤枉啊,不是我們欺君,實在是不敢玷污了皇室啊——”
  魏總管哪裡會被這幾聲乾嚎嚇到,一腳塵土揚得老太太閉了嘴。
  “我問你,十年前進宮為婢的王氏嵐兒,究竟是誰?”
  “那是從南邊逃荒來的野丫頭,巧不巧,乳名也叫嵐兒,帶人的時候,就把她帶走了——”王老太太極不情願地說,“怪只怪我自家的女兒不檢點,都上了入宮侯名了,偏生和平安郡一個做小生意的好上了,等皇恩浩蕩准她入宮伺候,她已經有孕在身了——”
  聽到這裡,魏總管大抵是明白了。
  陛下要找的那個宮女,並不是這戶王氏家的女兒,而是替他們女兒入宮的一個沒戶口的北漂。
  所以說,戶籍制度很重要。
  既然是從南邊逃荒來的,那麼現在她出宮後往東南去,大抵是返鄉去了。
  “別哭了,有這力氣,不如好好想想,當初這頂替你家女兒入宮的女孩老家是哪裡的?”
  魏總管兩眼亮晶晶,隨著王老太太一聲乾嚎,頓時淚汪汪了。
  “青天大老爺哎——記不住了哎——”

  “今年侯名緊得很,先排上了宮人名單再說,來日打點夠了銀子,再幫你們轉到秀女名單上去——”
  縣官說著這話時,還用饅頭蘸了油大快朵頤,那香味順著桌縫兒就飄到她鼻子裡。
  嵐兒吞了一口口水。
  她只有躲在桌子下面的份兒,看著一雙雙繡花鞋伸進來,那針腳那樣式,都比不得家鄉那般細膩,可是那布料卻是最上乘的,不愧是皇城根邊兒上的小康之家。
  雖然年紀小,可是她大抵上聽得明白,這收養了她的王氏,是削尖了腦袋瓜子想把王家小姐排進秀女名單去——
  這名單可是明碼實價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像王家所在的小城,名額了了,有頭有臉的都在打這幾個秀女名額的主意,排到王家的時候,已經是“編制外、待調劑”。
  嵐兒並不明白這年紀長不了她幾歲的王家小姐,何苦要入宮去伺候別人呢?從主子一下子變成了奴才,這滋味她嘗過,不好受。
  後來的後來,當嵐兒成了宮人逐風,才明白,想做主子的主子,必須先做奴才的奴才。
  一個吃白飯還能用饅頭蘸走豬油的縣官終究是做不成大事的。
  真的到了上面要人的日子,縣官告病離職了,可憐王家小姐只能服從分配,從一個美滋滋的秀女,淪落成慘兮兮的宮女。
  富人總有富人的辦法,就像窮人總有窮人的活法兒。
  寄人籬下幾百天,王家總算找到了讓嵐兒還債的法子。
  代為入宮。
  那時她是連殺雞都不敢的小水蘿蔔一個,殊不知,幾年後,成為行走在高牆之內的逐風。
  逐風而行,雖為宮人,卻掌著多少人的命運,可謂殺人不見血。
  不知怎的,每每聞到豬油的味道,都會勾起念離的這段不堪的回憶,彷彿這安園後廚高高的木架天棚就是當年那緊貼著她腦袋瓜子的木桌底兒,還是會有那些繡花鞋伸進來,四面八方,躲無可躲,逃無可逃。
  看出主子有些不太對勁,婷婷拽了拽念離的衣袖。
  “主子,你是怕聞到這後廚的油膩味兒不是?”
  念離的記憶忽的被這麼一拽出來,是啊,那年少的記憶中,吃著大白饅頭的縣令,那壓抑的木桌,那四面八方伸進來的繡花鞋,那一個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交易——
  它們畢竟已經成為過去了。
  就像,她已經不再是安以墨的那個“嵐兒”了。
  而安以墨,顯然已經忘了。
  什麼都忘了。
  “沒,我只是不喜豬油的味道。”念離輕聲說,“綠豆糕做好了麼?我要裝盒子,給相公送去。”
  自念離入門以來,已經有一個月了。
  安以墨變本加厲,連落雨軒都不再住了,天天就住在天上人間。
  而念離的主要任務,就是一天三次給他送綠豆糕。
  病怏怏的柳若素自她娘前來鬧事未果後,就找了個理由回家去休養生息去了,而老三帶著寶兒在外面游玩了好些日子,也還沒有回來的跡象。
  這安園女人雖多,一個個就像失了神采般,有氣無力的。
  念離琢磨了一個月,硬是沒琢磨出來這其中的道理。
  奇怪,有什麼是她這個宮人也捉摸不透的麼?這安園的症結出在了哪裡?
  念離心裡嘀咕著,嘴上卻沒有多問,依舊每天早上烹茶,三次送餐,左腳右腳依舊小心翼翼地邁著,本分安良。
  這一天念離照例是提著食盒乘轎往天上人間去了,這一路的人都對她熟悉了,到了哪裡停轎,念離都不必多言,自有人直接往車上放東西,然後由車夫給了錢。
  這樣一來,念離在這條街上倒是有了不少諢名。
  綠豆糕娘子、三進三出娘子、采購娘子——
  最讓安以墨得意的,還要數“溯源第一傻”這個稱號,一傻配一怪,豈不妙哉?
  連青樓裡的女子們都說,沒見過比安夫人更賢惠的女人了,那簡直就是一觀音菩薩,來到世間就是為了普度了安以墨這敗類。
  可是每一次披頭散髮瘋傻癡狂的安以墨總是漫不經心地說:
  “你們都被她蒙蔽了!她那滿肚子花花腸子滿腦子陰謀詭計,豈是你們這些木魚腦袋能明白的?別說一個小小的安園,我看紫陌紅牆都壓不住她呦——”
  說這樣混賬的話時,春泥總是第一個跳出來戳他腦袋瓜子,看著他滿不在乎地往嘴裡塞綠豆糕,更是氣不打一出來,怒氣越積越重,終於有一天,忍不住當著念離的面兒,指著安以墨的鼻子就開罵。
  罵的不多,但是很有精髓。
  “你這個不能人事的,別糟蹋了人家的身子,還要糟蹋人家的精神!”
  說這話時,安以墨滿嘴的綠豆糕掉了一桌渣子,那眼睛空洞地眨了眨,然後木然的扭過頭看著一時愣住的念離。
  念離不知怎的,透過這層顛傻癡狂的人皮面具,卻彷彿看到了當日在落雨軒那個沒有笑容的男人。
  志向比天高,尊嚴如紙薄。
  喜怒無常、陰晴難測。
  一時間,滿園子喜歡嚼舌根子卻從來沒議論過安大少爺的丫鬟們,那至高無上的獨苗寶兒,那眼不見為淨的兩房小妾,還有那冷冷清清的落雨軒——
  一時間,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在宮裡,好歹還有個男人,摸不到,可以想著。在安園裡,沒有半個男人,摸得到,卻嘗不著——”安以墨的眸子是那樣深邃,那無法明說的的暗傷,刺痛著念離的心,“念離,我想吃綠豆糕,你拿給我——”
  念離手指顫了顫,打開食盒,輕聲說:“早上剩下的就不要吃了,來吃中午新做出來的,晚上還有。”
  安以墨的手指和她的手擦過時,兩個人都不禁戰慄了片刻。
  氣氛一時間是那樣詭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春泥自動退散了,屋子裡只剩下吞咽著綠豆糕的男人和一旁凝望著他的女人。
  “那我晚上再拿過來。”
  “把明早的一起拿過來——”安以墨抬眼撩了一眼念離,念離石化在那裡。
  “既然你裝成如此溫良恭儉讓的一個柴火妞兒,那本人也不得不做一回德智體美勞的五好相公了——”安以墨終於笑了。
  快去快回。

  第六章:青樓一夜聽雲雨

  念離回到安園醞釀了很久才終於開口對後廚說:“順便把明早的也准備出來吧。”
  廚子看了一眼這位看著很溫良賢惠的大夫人,隨口就問:“夫人明早有事不去送飯了麼?這不打緊,讓婷婷去就好了,綠豆糕還是剛做出來的好吃。”
  念離猶豫再三,終沒有說出口那句“我今晚陪相公在天上人間過夜。”
  回到屋子裡歇著,念離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安以墨那和煦的微笑在面前晃來晃去,彷彿又是從前那個溫柔的“黑哥哥”。
  只是不知,這次黑哥哥又打算怎麼玩弄嵐妹妹了。
  下定決心低調到底,念離決定此事不做聲張,只是叫來了婷婷,囑咐著:“今日是我父親的祭日,我要去慈安寺守夜,按理說該是相公陪著我去的,可是他這副樣子——我自己獨去吧,怕家裡人念叨,此事不要聲張。”
  “可夫人——”
  念離輕輕按了按婷婷的手,“記住,不可聲張。”
  念離雖然話不多,也並不犀利,可是每每說話,都有一股子內在的張力,讓婷婷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不愧是宮裡來的女人啊,就是不一般。
  吩咐完這句話,念離突然從自己帶來的嫁妝裡面翻騰起來,倒是拿出一件大黃色的艷麗衣裳來,上面繡著半壁牡丹。
  “就是它了。”
  “夫人,您不是祭父麼,怎麼好端端找出這麼件喜慶的衣服來?”
  念離不動聲色地說:“這道理你往後才會懂。”
  將衣服整齊疊好,藏到枕邊,念離轉身吩咐:
  “記住,若是有人問起來我哪裡去了,就說躺下休息了。”
  “若是她們定要闖進來呢?”
  念離笑了。“我嫁入安家一個月了,你見過誰來看過我麼——”
  婷婷搖了搖頭。
  這位大夫人實在太低調了,低調到進門後就悄無聲息,若不是柳家夫人自取沒趣的那麼一鬧,恐怕都沒人知道這家裡多了一個女主人。
  安排妥了一切,念離只拿著晚上的那份綠豆糕,朝天上人間去了,出門的時候都沒個丫頭下人問好,大家自顧自地來來去去,彷彿她是空氣一般。
  而念離正是要這樣空氣般的存在。
  轎夫把她放在了天上人間的後院口,念離不動聲色地打發道:“明早來慈安寺接我,今晚你們也不要回府了。”
  說罷,從袖口抖出幾塊碎銀,交給轎夫長。“這個月辛苦你們了。”
  轎夫這下子都跟打了雞血似的,連連謝賞,見大夫人是個喜靜的人兒,都識趣的鳥獸散了。
  思量著一切都打點妥當了,念離才挎著食盒進了青樓,輕車熟路來到相公的屋子。
  這個時候青樓還沒上客,倒是清靜得很,安以墨正披頭散髮胸口大開的臥著小睡,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這天上人間的小倌。
  念離靠著門邊的凳子坐下來,仔細打量著他。
  十五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十五年後他已經是個精壯的男人了,結實的胸肌煩著白釉似的光亮,不知怎的,念離突然想伸出一根手指上前去捅捅,可下一秒安以墨突然睜開的眼,卻讓她禁不住猛地臉紅。
  “想什麼猥瑣的事兒呢?”
  安以墨笑了笑,定睛看著這個定力異於常人的女人,看著她那層人皮面具上泛了紅暈,心底竟然有些歡喜。
  “可惜只能看不能用,你就是嫁給了一個唐三彩。”
  安以墨這話一出口,念離噗嗤一聲樂了,那小小的笑聲煞是好聽,安以墨突然覺得這偌大的天上人間,都找不出一個比念離有味道的。
  她並不妖艷,卻總像是有一種壞壞的感覺,隱藏在那沒有表情的外殼內,湧動著常人不知的狡黠。她並不優雅,卻骨子裡有那麼一種不容人侵犯的尊嚴,那不是與生俱來的高貴,而是從最底層積累起來的生存智慧。她並不年輕,就算放在天上人間也該算是個老姑娘了,可是偏生眸子裡時不時還閃過一絲難得的美好和童真,彷彿一片污黑之中,她合上雙手還在保護著那點點的白。
  一個看似一眼能望到底的簡單婦人,卻實際上是層層偽裝不容別人入侵的神秘女人。
  一個可以斷言為溫柔嫻淑的好女人,卻骨子裡有著那麼一股讓人上癮的潛在危險。
  越是透明,越是渾濁。
  一壺清泉之下,是汪洋萬裡。
  “你今早比平時到的晚一些。”
  “在路上碰上了熟人。”念離快速地說了一嘴。
  “難不成是老相好也來天上人間了?”安以墨繼續不著調著,念離掃了他一眼,“說了些要緊的事兒,只是和安家無關的。”
  “就是有關,為夫我恐怕也幫不上什麼。”
  念離聽著這話,倒是點了點頭。
  “過來。”安以墨微微移動了一下身子,讓出個床角給念離,念離初是怔了一下,然後滿腹狐疑地走近。
  “怕了?還是……嫌棄?”安以墨眸子一垂,念離心裡頓時一疼,連忙奔了過去,快速地坐下,感覺他的鼻息就噴在自己的腰上,不過隔了一層白衣一層輕紗。
  安以墨故意動靜很大地嗅了一嗅,在這百花香之中,念離竟然是毫無香味。
  “看來你在我們安園真的受了不少委屈,半點脂粉都不施,是覺得沒人觀賞?”
  “這是在宮裡養成的習慣,做宮女的,不敢塗香。”
  “怕皇帝看上?”安以墨仰在榻上,衣服鬆的更開闊了,念離稍稍一側頭,就能看見一大片白茫茫。“哎呀,我說你這姿色也不差,是混到了辛者庫洗衣服啊,還是跑到御膳房做糕點了,怎麼都沒當個娘娘?”
  “大抵是——”念離眼前一瞬間閃過那個男人稜角分明的臉,那像是要剜入她骨髓的眸子,讓她不禁發冷,“大抵是我福淺。”
  安以墨看著這女人筆直的背,那坐姿一看就不是辛者庫或者御膳房的范兒,那種幹粗活的宮女,都是微駝,皮膚也粗糙,哪能像念離保養的這麼好——
  那十指纖纖,真是好看。
  突然感覺,沒有香氣的念離,本身就是最特別的存在。
  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女人。
  也許,還會有什麼可能性……麼?
  安以墨收回這荒唐的想法,搖了搖頭。“怎樣,安園翻天覆地得一塌糊塗了吧——我想小二小三聽到這消息,都巴不得回來。”
  念離不動聲色。
  果然,與前幾次一樣,安以墨突然叫她來過夜並非什麼好心,只是單純想攪混水。
  “相公明早與念離一並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也是明早的事兒了,你說,長夜漫漫,我們做些什麼?”
  念離身子不禁一抖,這安以墨又在玩什麼花樣?
  突然感到他大手一抱,整個兒摟住自己的腰,那臉真的貼了上來,就像隻撒嬌的花貓。
  可此刻她只覺得後面撲上來的是隻還沒有餓的老虎……
  “多少女人希望我這樣抱著,你卻像石頭似的端坐著,怎的,你要來個玉石雕配唐三彩,天生一對麼?”
  “我非璞玉,相公也並非瓷器。”念離忍不住還是說出了口,“相公何苦五次三番耍弄我為樂?”
  “你果真是不滿。”安以墨繼續蹭著臉,撩撥著念離的心情,“不滿就說出來,幹嘛藏著掖著——”
  念離渾身都在發抖。
  這不是記憶中那個牽著她的手奔跑的黑哥哥。
  這不是記憶中那個替她受過的黑哥哥。
  這不是記憶中那個年紀輕輕就滿腔抱負的黑哥哥。
  說我作繭自縛,何不先看看你身上裹了幾層亮麗的袈裟?!
  念離突地起身,讓安以墨猛地撲了個空,正要發火,卻看見那個平素沒啥表情的聖女般的人兒,此刻眸子竟水光漣漣——
  你是在,哭麼?
  宮裡來的女人,就算哭,也得哭的那麼含蓄?
  安以墨仰著頭看著她,她那倔強的樣子,居然和記憶中的嵐兒重合在了一起。
  “你下來,安以墨。”
  這是念離嫁入安家四十一天來第一次直呼相公的名字。
  語氣並不犀利,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高高在上,而她腳下分明沒有任何支撐。
  何來如此的光芒?
  安以墨愣住了。
  念離將食盒扔在了地上,嘩的一聲,一盒子綠豆糕碎了滿地,狼籍一片。
  呦,生氣了?
  安以墨試圖恬著臉糊弄一下,可是一對上念離的眼,卻又嬉笑不出來了。
  就這樣看著這女人走過來伸出了手。
  “下來。”
  安以墨當然不會伸出手,安以墨當然不會下來,安以墨只是覺得渾身被她的眸子扎的滾疼。
  安以墨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坐在了榻上,腳還沒有落地的意思,念離順著他打開的衣裳望進去,突然開口說:
  “不能人事真的就萬念俱灰了麼?你擁有的已經太多了,安以墨——”
  靠,這女人憑什麼教訓他?
  她真以為她是個人物了?
  安以墨瞪圓了眼睛,念離不服輸地回瞪著,手依舊伸著,“跟我來。”
  安以墨事後一直在反省,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跟著下了地,這絕對是被附了身了。
  念離走向那張梨花木大紅桌,然後撩起裙子一彎腰坐了進去。
  是的,她坐在了地上。
  安以墨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只想抖開這女人一層層的殼,沒想到裡面包裹著如此驚世駭俗的瓤兒。
  驚悚,是現在唯一的感覺。
  “進來。”
  好吧,除了驚悚,竟然還有一種無法明說的驚喜——
  驚足矣,喜從何來?
  安以墨搖了搖頭,只憑她今日的舉動,他就可以休了她。在這之前,他不妨陪她一鬧。
  想到這裡,安以墨收了收衣裳,笨拙地爬了進來,梨花木大桌著實很大,可是塞進去兩個大活人還是擠得可以,安以墨整個人都貼著念離,目光連躲都躲不開。
  “我常常鑽到桌下面哭,入宮前,入宮後。”
  念離就這麼不管不顧地開始說,“聽著台面上那些虛假的話,就像讓人嘔吐的豬油兒,順著這縫隙,一點一點滴下來——四處都是伸來一腳的繡花鞋,每個人都盤算著怎麼踩你一腳——你就這麼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兒蜷縮著,哭著,沒人能幫你。”
  安以墨心裡一顫,忍不住,自己也不知為何的,就默默握住了念離有些顫抖的手。
  很涼。
  摩挲著她的指尖,安以墨吞了一口口水。“然後呢?然後怎麼樣?”
  “後來——”念離陷入了沉思,好久都沒有說話,最後輕歎了一口氣,“後來我從桌子下面鑽出來,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邊兒,我擦淨了豬油兒,我叫他們都規規矩矩收回腳——”
  “哦,原來你是宮裡負責擺桌子的——”安以墨故意打趣道。
  “對,我在宮裡,負責擺正位子。”念離別有深意地說,“即便有再多傷痛,躲在黑暗之中始終不是辦法,我們總得出來。”
  安以墨側著頭,“我有說過我不喜歡你自以為是聰明過了頭麼?”
  念離哭笑不得地說,“我只看到有的人一直逼著我發飆。”
  “那個人成功了麼?”
  “這取決於那個人要不要一起出去——”
  “哦——”安以墨握緊了念離的手,“那我們——”
  “嗯,走。”
  “呃——”
  “又如何了?”
  “卡住了。”安以墨試圖將一條腿先放出去,可是整個身子都以一種古怪的姿勢卡在梨花木大桌兩條腿之間。
  “你不出去,我也動不了——”
  “噓,好像來人了。”
  “哎呦,啊——你別亂動,撞到我了——”
  “小聲小聲——喂,喂,別喊,讓我先出來再說——”
  “你行不行啊——”
  安以墨和念離滿頭大汗,撞擊的聲音伴隨著古怪的對話,溜著門縫飄入了門外春泥的耳朵。
  春泥捂嘴竊笑。
  呦,這男人明明不行,還沒要硬試,試出毛病來了吧?
  偏偏選在這地方圓房,是為了情趣,還是為了臉面?
  畢竟滿樓春聲,他們這點不和諧的叫喚,偷偷摸摸地就混入其中了——
  時候還早,暖意無邊,那我就祝福你們,春夢了無痕——
  春泥拉緊了門縫,留著屋子裡倆人繼續攢動。
  多年以後,當春泥已經成為天上人間的老鴇,專門把這間屋子留空,高價出租,號稱這就是傳奇夫婦安以墨和念離“水乳交融”的寶地。
  只是那張梨花木的大紅桌,早就被安以墨扛回安園,大卸八塊,挫骨揚灰了。

  第七章:一夜盡游溯源城

  安以墨和念離到了後半夜才從桌子底下掙扎出來,兩個人都滿頭大汗,就像剛剛做完“運動”似的。
  “真費勁。”安以墨喘著粗氣。
  “還說,還不是你瞎折騰。”念離擦擦汗。
  兩個人後知後覺地對望,突地覺得這對話有些曖昧,於是倏地一下子各自扭開頭。安以墨慣例望天,念離照舊盯著地面。
  “我餓了。”安以墨半響打破了沉默。
  “綠豆糕……”念離盯著地上那綠豆糕的屍體,內心無限悔恨。
  其實,她也有些餓了。
  “我們出去覓食吧。”安以墨眸子一閃,“我知道有家不錯的吃食兒,老熟人,半夜去敲門也沒問題。”
  念離總覺得這樣大半夜和安以墨孤男寡女地游蕩不太穩妥,再一思量,也沒什麼不穩妥的,都是夫妻了。
  夫妻。
  真是陌生的字眼兒。
  其實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在她眼中,更像是個陰晴不定的主子。
  而她這個專職宮人,向來以馴服主子為榮。
  兩個人從房間偷偷摸摸出來的時候,連天上人間這夜間娛樂場所都歸於平靜了,只是躡手躡腳走在廊子裡,還是會聽到些讓人臉紅心跳的靡靡之音,念離匆匆跟在安以墨後面弓身下樓,突然就想到,這人事不能的安以墨天天聽著這樣的“小調”入眠,是想刺激功能麼?
  這樣憋壞了身子,下面不通暢,改天都得以流鼻血的方式噴出來,還是趁早給他弄點清熱的藥來喝喝吧。
  當然,安以墨並不知道自打這天後,念離天天給他熬綠豆湯是這樣的初衷。若是知道了,恐怕他不是流鼻血,而是要吐血了。
  兩個人順著後門溜出了天上人間,夜很濃烈,星光也不錯,月色都顯得黯淡了,樹影掃在寂靜的街道上,淺淺的,安靜得讓人不忍得邁步。
  “好大一片天。”念離突如其來這麼感歎了一句,安以墨楞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反問出口:“有何不同麼?”
  “我只是習慣了看著自己的腳——”念離不以為然的一句話,突然讓安以墨有種說不出的難過,這姑娘在宮裡混了十年,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守夜的時候,我就坐在屋簷下面,豎著耳朵,怕錯過了什麼,也怕多聽到什麼,總是提心吊膽的。”念離笑著搖了搖頭,“而且,宮裡的天,只有宮裡那麼大,不像現在,沒個邊際……感覺,很自由呢。”
  忽的感覺到灼人的注視,念離側臉,看著安以墨不曾言語卻彷彿有萬千話語的眸子,趕緊補了一句:“瞧我都忘了身份了,希望相公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安以墨心裡暗想,怕是那日在安園自己無故發飆嚇到她了,於是忍不住抬手想要拂過她此刻被風吹起的髮絲,可念離卻是向後一閃,然後低低地說著:“我餓了。”
  安以墨收回了手。
  真傻,不是發誓,此生再不對任何女人動情了麼?
  這在宮中十載城府極深的女人,怎的會對她放下防備了呢?
  “其實你的身份沒有錯。”安以墨字斟句酌地說,“既然我給不了你一個圓滿的家,一份完整的愛,那麼我就給你一雙永遠在傾聽的耳朵和一張打了封條的嘴,如何?”
  念離抬起頭:“相公的意思是?”
  “你我本是陌路,強顏歡笑並無意思,也許我們可以做對坐兒。”
  陌路?
  倘若真的從未謀面那有多好——
  念離眸子閃動了一刻。
  對坐兒麼?
  也許這真的是目前最穩妥的定位了吧,他暗傷累累不願再愛,她城府重重不敢去愛,與其鬥來鬥去猜來猜去,不如做一對知己。
  “你知道,宮裡給太監許的女人,叫對坐兒。”安以墨一點也不避諱地說,“我倒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無論是高牆之內,還是宅院之深,總得有個能對坐說話不至於噁心嘔吐的對象吧。”
  “願伴君側,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念離此話一出,安以墨不禁樂了。
  “哎呦,真是個文化人。”
  經過這反復的試探和鬥法後,這看似古怪卻又合情合理的階級關系就這樣確定了。
  這於兩人來說都是大大的解脫。
  一路寂靜的城,被他們走出了低聲笑意和繾綣詩情,等安以墨帶著念離達到“熟人”的店鋪時,念離不禁“噗嗤”了。
  還以為安大少要帶她享受什麼特別禮遇,原來是一間連草棚都禿了的小店。
  “你別笑,這家的茶蛋,放了香菇進去,最好吃。平日你肯定吃不到,天剛蒙蒙亮就賣光了——早起打柴的、挑水的、擺攤的、剁餡賣包子的,都順上一個。”
  “你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念離看著這破舊不堪的小店,“堂堂溯源首富,什麼吃不到,會餓著你到這窮酸的地方來討食?”
  安以墨一臉得意。“這還是早年我早起上私塾讀書的時候發現的——”
  哎呀,玩物喪志的安大少居然也做個乖乖上學的好青年?
  念離突然想起,當年自己還是個七八歲的小破孩兒的時候,黑哥哥就已經小大人似的,滿嘴四書五經,嚷嚷著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那個黑哥哥畢竟已經“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這一個安以墨。
  “那時候,”安以墨似是在開心的笑,“挺好的。”
  邊說著,安以墨邊敲著擋在小鋪子前面的木板,過了片刻,聽著狗吠兩聲,安以墨轉身向念離眨眨眼,“天亮就可以吃到噴香的茶葉蛋了。”
  “莫非做茶葉蛋的是隻狗?”
  “王老板聽到你罵他是狗,不砍了你才怪。”安以墨哈哈大笑,“你要小心了,他可是因為我賒賬,掄起擀麵杖就往我頭上砸的。”
  “那狗吠?”
  “半夜來叫門,聽狗吠三聲,知是貴客到,天明吃蛋來。”
  安以墨搖頭晃腦一副不羈的樣子,“這狗替王老板記賬,我敲了兩下門板,就是預定了兩隻蛋。”
  念離提袖捂嘴笑了。
  “要等到天明,可是要餓上好一陣子了。”安以墨撓撓頭,此刻他衣衫不整、赤腳披髮,又是那一副邋遢樣子,與落雨軒之中那高坐挺立、刻薄古怪的男人截然不同。
  念離真是讀不懂他。
  “又在琢磨什麼呢?你就是這點不好,什麼都不愛說,放在心裡左右掂量,不是說好了做知己做對坐兒,還有什麼不好直接講的?”
  “我只是不知,該用怎樣一個詞來說清楚你的性子——”
  “傻,這世上最複雜不過是人,又怎麼會簡簡單單讓你用隻言片語就說得清楚的?”安以墨明明是嬉笑著說,偏偏那話語又如此正經,“再說,世人多以面具示人,一層不夠,還要有許多層——”
  “那現在的你,是真的你,還是戴了面具的?如若戴了面具,又是哪一齣大戲?”
  安以墨笑著回答:
  這人生最悲哀的,就像我這樣,入戲太深,已經不知道哪層是皮,哪層是肉,模糊一起,混沌一生——
  念離呆呆地看著安以墨。
  是啊,哪層是皮,哪層是肉,他是黑哥哥,還是落雨軒的安大少,還是天上人間的浪蕩子,還是茶葉蛋鋪前的知己?
  而自己,是嵐兒,是逐風,還是念離?
  這世上的事兒,哪說的那麼清楚呢?
  “肚子餓著,我腦子都糊塗了,這樣,你隨我來一個地方,興許挨到明早吃蛋,就不會餓的發慌了。”念離不自覺就拉住了安以墨的手,這動作是如此自然,自然到她再不覺得心跳加快,面紅耳赤,也不再左右猜測,步步為安。
  “昨天來天上人間,知道此夜要在外面過,不想安園起風雨,所以假稱我是來慈安寺守夜。”念離拉著安以墨走在前往慈安寺的小道上,“打點了轎夫,明早來這裡接我。”
  “把後路都安排妥當了,真不愧是滴水不漏的安夫人。”安以墨打趣道,“看來,若是沒有綠豆糕那一鬧,你也打算在我睡下了就夜行上山?”
  “正是。”
  安以墨拉住了念離,月華之中,她逆光而上,看不清她的臉。
  “下次,你可以叫醒我,天黑不安全,萬一碰上劫財的還好,若是劫色——”
  “那你這個不舉相公真的是更加悲戚了——”
  “我悲戚不要緊,吃虧的是你。”安以墨在念離愣神兒的片刻,走在了她的前面,然後轉身打量了她一陣,“我走在前面,回頭就看見月光打在你的臉上,這樣爬山也覺得有趣些,瞧,長的多好。”
  “你也不賴。”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逗樂著,眼看著慈安寺就在眼前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你說的那個讓人不餓的法子是?”
  “下棋。”
  “下棋?”
  “慈安寺後院有一塊巨石,是最好的天然棋盤,我們隨便找些黑的白的小石子,就能消磨時光。”念離還記得小時候和黑哥哥專門爬上這慈安寺來下棋的胡鬧日子。
  聽了這話,安以墨猛地站住,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念離,“你怎麼知道這事兒?”
  “我……聽人說的。”
  “你聽誰人說的?”
  “一個溯源來的姐妹,一起在宮中……”念離心裡有些打鼓,絕不能讓他猜出自己就是嵐兒來,這樣他們的關系,將史無前例的尷尬,怕是連“對坐兒”都做不成了。
  安以墨呼吸一下抽緊,“那姐妹叫什麼?”
  “入宮後,名字叫……冰柔。”念離胡亂編了一個,只看見安以墨眸子了閃過的星火,心裡多少有些安慰。
  “入宮後是不是都會改名字?”
  “是,叫著方便。”念離點點頭,“也要看主子的興致。”
  “那這位冰柔姑娘,她現在?”
  “她——”
  念離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路的盡頭亮起火光,幾個黑影提著燈籠站在那裡,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不是說是父親的祭日麼?怎麼還挺歡樂的?”
  安老夫人。
  念離一個哆嗦,看來千算萬算還是後院起火了。
  安以墨擋在她身前,提高了聲音說:“我陪她一起來守夜,待得悶了,下山遛彎兒。”
  “混賬!祭日守夜,有半途離開遛彎兒的?”安老夫人也不是吃素的,這小夫妻根本連慈安寺的大門都沒進呢。
  她並不介意他們倆大半夜的游蕩,雖然不合規矩,外人看不到也無妨。
  她在意的,卻是看上去低眉順眼的念離撒謊,而自己的兒子還在幫她圓謊。
  這個媳婦不簡單,居然把她那麼難伺候的兒子給拉攏過去了,這安園的主兒,難道她要來做?
  真是放肆了,她不過就是安園請回來的土地公,老老實實在那裡蹲著就好,什麼時候輪得到她像遛狗似的耍著安家大少爺跑了?
  婆婆對媳婦的天然嫉妒心理被安以墨的“偏袒”給點燃了,安老夫人咬牙切齒地說:
  通通給我回家去。
  回去的路上,安以墨和安老夫人坐在大轎子裡,念離被塞到單獨的小轎子裡,以示區別。
  搖搖晃晃,顛顛簸簸,看來轎夫也受命,故意走的不穩。
  念離撩開簾子,大口吸了新鮮空氣,初晨的街道上,飄來一股芬芳茶葉蛋的香氣。
  一隻大黑狗蹲在門口,嘴裡叼了個布袋,裡面兩隻圓滾滾的蛋,一動不動地等待著預定的客人。
  念離放下了簾子,端坐在轎子裡,經過那鋪子門口,大黑狗似乎聞到了她的味道,突然張開嘴,布袋落地。
  兩聲狗吠。
  “半夜來叫門,聽狗吠三聲,知是貴客到,天明吃蛋來。”
  念離輕聲念著,不知何時何日,才能再和他一起,天明而來,對坐無憂。

  第八章:牡丹花開驚滿園

  進了安園,安老夫人和安以墨乘的大轎子奔向了正堂,估摸著發生了什麼事,而念離那盞不太牢靠的小轎子則徑直帶她回了牡丹園。
  說是牡丹園,整個園子臭水溝子不少,一朵花沒有,彌散著一股子頹敗的富貴,而婷婷就跪在念離的屋子門口,哭的淚人一般,兩隻衣袖都被撕扯下去,胳膊上依稀可見淤青和抓痕。
  念離等轎夫走了,才慌忙扶起了婷婷,那可憐的小丫頭,哭的都喘不上氣來。
  念離心裡一緊。
  恍惚間眼前晃過那個畫面,深宮陰森,大堂寂靜,小小的人兒連眼淚都不敢流出來,哆哆嗦嗦地跪在角落裡,捂著胳膊上的鞭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耳邊彷彿還有桂嬤嬤的聲音,沒有太多和煦,卻深藏著令她刻骨銘心的智慧: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不想受肌膚之苦,就要學會做人。
  言猶在耳,她終於學會了如何做個下人,可如今,她卻成了主子,面對著這被欺負得遍體鱗傷的丫鬟,心憤怒地顫抖。
  “是誰傷了你。”
  念離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怒氣,她是如此感同身受的痛,因為沒人比她更清楚,跟著一個無用的主子,下人的命運會有多麼淒慘。
  感覺到主子扶住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聽著主子這沒什麼語氣卻格外有壓迫感的話,婷婷終於停了哭聲,腫著眼睛哽咽地說:“主子,上次你教訓了二夫人房裡的小婉,二夫人覺得很丟臉,這次回府省親沒帶著她,還扣了她三個月的俸錢——”
  念離輕笑一聲,沒帶著小婉回府並不是懲罰,而是留了眼線在安園,一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就揭竿而起。
  譬如昨晚。
  沒有想到這安園也是人心如此險惡的地方,有些人素未謀面,積怨卻這般深了。
  不能動主子,就打狗給主子看,還要挑撥她一心規避的婆媳關系。
  這位二夫人,人不在安園,滿腹心機卻都留在這裡。
  “恐怕不是小婉親自動手吧。”念離此話一出,婷婷瞪大了眼睛,這主子是千里眼順風耳不成,怎麼才問了幾句話,就都知道了?
  “您怎麼知道的?是老夫人房裡的秦媽媽動的手!這都是小婉向老婦人打小報告,老夫人叫我過去問話,我按著您說的那樣說了,然後老夫人又派人去園子外面找到了那幾個送您出去的轎夫,他們也都說您去了慈安寺,本就沒事兒了——”
  原本就該沒事,究竟她忽略了哪一點?
  “那後來老夫人又為何有一時興起,大半夜去了慈安寺堵我?”
  “是三夫人的娘家人——”
  怎麼又扯出一個三夫人?這三夫人的娘家人,貌似是溯源的芝麻小官。
  “你跟我進屋來。”念離估摸著這故事長著,攙扶著婷婷進了屋子,“我包袱裡有藥,一邊上藥,一邊講給我聽。”
  婷婷默默地看著主子,她是要親自為自己上藥麼?
  那緊蹙的眉頭和一臉的疼惜,讓這沒根基沒心機的小丫頭心中湧上一陣暖意。
  為了這樣的主子,挨打受罰,也值了。

  安園正堂,安老夫人“拽”著兒子一進了門,遙遙地看著那正襟危坐的男人就開始笑。
  “裘老爺,久等久等了——”
  安以墨一抬頭,正對上那男人的皮笑肉不笑的嘴臉,當下心裡一陣噁心。
  裘夔,算起來是他的大舅爺,溯源城的縣官。
  看見了他,安以墨就想起了老三裘詩痕,想起了裘詩痕,他就想撞牆。
  “安老弟——”
  裘夔平常沒少從安家揩油,名目繁多,今個兒贊助費,明兒個慈善捐款,贊助的也是他,捐款的也是他。
  都說縣裡要扶貧,雙特標准,特優特困。
  這裘夔把那中央撥款都私吞了,他也是個雙特——
  特賤特黑。
  “這麼巧,昨晚兒招待安源城新上任的縣老爺,在天上人間聽小曲兒,沒想到曲子聽到一半,聽說你正和新娶進門的娘子在樓上雅間火熱著,特別到府上祝賀一下——”
  裘夔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眼睛卻像老鼠一般賊溜溜的,安以墨抽動了一下面部肌肉,不必多說,老夫人親自上山堵截就是這小人從中作祟。
  好不容易哄著那不省心的老三出去游玩去了,她這個常駐人口的老哥還是不肯放過他。
  隨便拱了拱手,安以墨也不怕禮數不周怠慢了他,畢竟他早就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溯源第一怪”的金剛不壞之身。
  裘夔耳朵抖了一抖,心裡明鏡兒一般知道這安以墨並不買他的帳,卻沒有和這位財神爺動氣,而是將矛頭轉向了壓在他妹子頭上的那位填房。
  “在窯子裡聽曲兒的時候,就想叫新過門的安夫人出來見見了,可巧二位正忙著——”
  裘夔嘿嘿地笑著,猥瑣至極,那語氣全然把念離當成天上人間的姑娘一般,故意羞辱一番。
  安以墨的臉色極黑,黑到爆裂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捂著肚子搖搖手:
  “我這婆娘,琴棋書畫、曲藝歌賦——”
  裘夔湊上前來,流露出猥瑣男人的尊榮,安以墨噴著口水字正腔圓:
  “——樣——樣——不——通!”
  尤為那個“通”字,幾乎要直接吐一口口水在他臉上。
  裘夔閃後一步,噤噤鼻子,“不是說是宮裡來的女人嗎?我還指望著三頭六臂有何不同——”
  “依照裘縣令的話,這宮裡的女人都成了六隻腿兒的蝗蟲、八條腿的蜘蛛了?”
  “你!”裘夔一拂袖,安老夫人這會兒已經囑咐好了秦媽媽准備了上好的茶水端了上來,正巧被他打翻在地,滾燙的茶水潑了秦媽媽一手,秦媽媽“哎呦——”一聲呲牙裂嘴地跳開了。
  安老夫人一斜眼,看來今天這裘縣令不出口惡氣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趁著秦媽媽手被燙傷的契機,吩咐著:
  “笨手笨腳的老嫗,端個茶水都毛躁,快去請那宮裡來的了不得的女人來奉茶,教教你這把老骨頭什麼叫禮數!”
  裘夔聽得出這話裡有幾層意思。
  一來,這安老夫人指桑罵槐,在說他沒有禮數。
  二來,這安老夫人也想息事寧人,於是交人出來。
  自安以墨不能人事以來,這安園就成了柳家和裘家的盤中餐刀下肉。
  眼看著寶兒還小,不得安以墨待見,這偌大的家產傳到他那胖墩墩的小手之前,先要被炸出兩桶黃金油來。
  可這金元寶是姓柳還是姓裘的,多年以來一直爭執不下。
  有時裘夔仗著自己是一方縣令,強取豪奪一些。
  有時柳家憑著生意場的手腕兒,春風化雨一些。
  可總歸沒有合適的身份,不敢動靜太大。
  這個合適的身份,無疑就是這空置多年的正妻一位。
  安以墨拖拖拉拉,先是為亡妻守靈,又是裝瘋賣傻,死活不肯將柳若素或裘詩痕任何一個扶正,這終於下了決心了,卻是娶了個名不經轉的女人,族譜都找不到,姓氏都沒一個,扎小人都不知道寫什麼好。
  裘夔知道這是安老夫人找來的替死鬼。
  覬覦安園財富已久,裘夔今天就要來捉鬼。

  秦媽媽捂著手上鮮嫩的傷就直奔牡丹園去了,一到園子口就聽見婷婷的“哎呦——”
  怎麼,這泥菩薩似的大夫人也會找個人來洩憤?
  婷婷這姑娘倒是可憐人。
  先前安老夫人也是為了給裘夔一個交代,才在他面前狠狠收拾了一下婷婷。
  現在大夫人被老婦人收拾了,回來也來找自己的丫頭發火兒。
  做下人的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聽說二夫人、三夫人收拾自己的丫頭都很有一套,不知道這大夫人是什麼法子。
  秦媽媽推開門就進了,連問一聲都沒有,人卻堵在門口邁不動步子,生生地看傻了。
  婷婷正坐在大夫人的塌上,齜牙咧嘴地喊著疼,而大夫人正跪在地上,身邊放了個精巧的小藥箱子,手裡捏著小團棉花,沁了藥水,一點點在為婷婷清理傷口。
  聽見門開了,婷婷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念離卻低聲說了嘴:“別動。”
  念離連身子都沒動一下,頭也沒轉一下,彷彿身後推門而入的是誰,她全不在乎。
  她此刻心裡亂的很,看著婷婷的傷,就想到了自己,心裡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就像有人在她心裡點了一把火,又蓋上一個爐灶,你體味不到那滾沸的溫度,卻能看見那煙氣,它們見縫就鑽,彌漫在身子每一滴血液裡,每一根髮絲裡,嗆得你想哭。
  “秦媽媽有事麼?”
  此話一出,婷婷和秦媽媽都驚了。
  這女人是背後長了眼睛不成?
  念離繼續毫無表情地為婷婷擦傷口,不做解釋。
  其實,這也不需太多解釋,聽了方才婷婷講述了原委,念離就等著婆婆派人來請她過去——
  加上那年邁女人獨有的腳步聲,她這雙聽“聲音”聽了十年的宮人耳朵怎麼會分辨不出來?
  “是,少爺的大舅爺來了。”
  “原來是縣令大人。”念離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慢條斯理地把棉花在蠟燭上燒了,蓋上了藥水的瓶子,收拾好了一切,方才起身。
  秦媽媽本想催促來著,卻生生話說不出口。
  “你就在屋子裡待著吧,剛塗了藥,別吹了風。”念離囑咐著婷婷,這倒分不清,她是個體恤的主子,還是個強悍的丫鬟了。
  或者其實她一直都兼顧兩種角色?
  所以才顯得那樣的不同麼?
  秦媽媽看著念離款款地走來,不自覺就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剛要為念離帶路,卻聽見她突地一聲,堅定而沉重。
  “等等。”
  秦媽媽轉過身,這大夫人該不是想替婷婷出氣吧?
  正是有些心顫的時候,念離卻伸手掰開她捂著傷口的手,皺了一下眉頭,隨後撫摸,就像清風拂耳。
  “進來,我給你上藥。”
  “可,可那邊還等著——”
  念離清掃一眼,那一刻那個樣子,在這頹敗的牡丹園,猶如悄然盛開的最奪目的一朵牡丹。
  秦媽媽這輩子都忘不了。
  很多年以後,當秦媽媽給新來的丫鬟們講安夫人這個精彩的段子時,總要在這裡斷一下。
  那時,小丫鬟們圍坐在秦媽媽身邊,周遭都是開的極好的牡丹,都隨著她的描述,想像著安夫人風華絕代的樣子——
  好媽媽,快點說吧,夫人怎麼說的?
  秦媽媽賣了關子,十分得意,在一群小丫頭的推推嚷嚷中,繪聲繪色地說:
  她就那麼風輕雲淡地只說了一嘴。
  “那就讓他等著吧。”

  第九章:鞋子釀成的慘案

  等到地面上的茶水都快被蒸發乾了,念離才慢悠悠地晃蕩過來,一進屋子就閃了眾人的眼,尤其是安以墨,一口茶水就噴了出來,直接噴了裘夔一臉。
  她穿著明黃色的衣裳,繡了半壁牡丹,富貴逼人。
  尤其是那獨特的手邊兒,一看就不是溯源本地裁縫慣用的手法,還墜了一周的珠子,走起路來發出不算大的碰撞聲,若有似無地陪襯著女人優雅的步姿。
  那高高束起的髮髻上破例插了一根珠釵,可是滿頭秀麗的烏黑之中那一根珊瑚為底珍珠點綴的髮釵是那樣的別致耀眼,使得這整一套裝扮穩重不失秀麗,端莊之中透著幾分俏皮。
  念離手中已經端著茶杯,被她這裝束一襯托,安園那並無特別的景泰藍茶杯也顯得富貴異常。
  眾人都吞了一口口水,這大夫人是怎麼了?活脫脫是素淡的菩薩突然鍍了金,有些怪怪的,倒像是故意穿成這個樣子來給裘夔看的。
  她一進門就揚起一張笑臉,活脫脫跳躍進來一個大太陽,烘烤得裘夔滿面流汗。
  本是想給念離幾分顏色的男人倒是自己也脫了色兒,還沒等念離靠近,先從位子上跳了起來,上前就躬身接杯,口中還胡言亂語起來:
  “拜見安夫人——”
  ……
  安以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安老夫人也提了袖子掩了半面臉,唯有念離分寸不亂,輕輕將杯子遞予裘夔手中,微微一欠身,“裘大人有禮,小女子姍姍來遲,請多包涵。”
  裘夔這才滿臉通紅,意識到自己這是慌忙之中拜錯了人,一怒之下揚起茶杯就往地上摔,想要做個樣子給念離下馬威,沒有想到念離突然從袖子裡拽出一個小手帕,在那飛出的茶水之中繞了一圈,活像是和裘夔早就商量過了一樣,叫人看了都以為是什麼特別的儀式。
  茶杯碎了滿地,碎片蹦到念離腳邊兒,茶水也濕了羅裙,本是叫人尷尬無比的情形,念離卻脫口如出:
  “碎碎平安、豐澤臨門——小婦人請大人香茗洗手,堂上高坐。”
  安以墨嘴角上揚,這說法他在京城備考的時候倒是聽過一回,說是宮裡傳出來的上等人的規矩,要以香茗洗手、砸杯迎客——
  怕是念離早就猜到裘夔會故意刁難,所以准備得如此萬全。
  他劍眉一挑,爽朗大笑:“好!裘縣令,我這愚妻可是以宮廷禮遇相待,如若大人不賞臉,可就是不給皇帝面子——”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安以墨先聲奪人壓了頂大帽子下來,裘夔豈敢撒潑,瞪了一眼這婦唱夫隨的小兩口,接了帕子,擦了擦手。
  別說,這女人分寸拿捏得還真得當,這帕子過了茶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帕子全部沾濕,卻擠不出一滴水,看來這所謂的香茗洗手,並不是她臨時拿出來唬人的——
  裘夔也不是沒腦子的,想到這裡,便收斂了幾分氣焰,將手帕扔回給念離,復又坐回位子上去,卻是看了滿地的渣子,突然冒出一句:
  “安夫人,您是京城來的,自然有很多京城的規矩,我們鄉下人粗鄙,未見得都聽過,要不是安老弟提醒,怕是我剛才要犯了大錯了。只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到我們溯源來,也要遵守溯源的規矩,按著你說的,這碎瓷片昭示平安,這茶水代表豐澤,那麼你就不能繞過這平安豐澤,否則可是會給安園丟了福氣啊——”
  裘夔那一張嘴,可是常年勒索安園練就成的鐵齒銅牙,這一個腦子,也是九曲十八彎鬼主意一個接一個。
  這回兒聽了他這滿篇鬼話,安以墨手都在顫抖,恨不能直接沖上去給他倆大嘴巴,可是安老夫人卻給了他好幾個眼色。
  天高皇帝遠,父母官萬萬得罪不起,否則天天給你眼色看,生意還做不做了?
  畢竟吃癟這麼多年了,好好一個大活人都被逼成半傻半癲了,還有什麼是不能忍的?
  安以墨強壓下心裡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著念離,而念離卻沒有看他一眼,低頭收起自己的裙角,露出一雙高高的鞋子,底兒足有半個指頭厚,就這麼步態優美地踩著碎瓷片走了過去,留下一串脆響。
  安以墨那張像被潑了墨的臉上,頓時盛開得如紅蓮花一般,這溯源的小家碧玉們穿的都是平底布鞋,哪裡見過這樣高級的鞋子?
  這一回,裘夔再一次失策了。
  念離不動聲色地看著裘夔,那眼神彷彿在說:
  見識短不是你的錯,但是跑出來丟人現眼就是你的不對了。
  安以墨愉悅地起身,大大方方拉著念離的手,將她人按在自己的下手,手一直都緊緊地攥著她的,就像在示威一般。
  “呵呵,安老弟和新夫人感情真好。”
  “自然,她為我安園保住了平安、帶來了豐澤。”說到這裡,安以墨“深情款款”地看著念離,故意溫柔萬千地說:“是吧,娘子——”
  念離看出了這是安以墨在故意氣裘夔,也就配合著點點頭,小鳥依人地說:“妾身將來還會為安園承續香火、傳宗接代。”
  安以墨一愣,這念離打的是什麼盤算,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隱疾”了麼?怎麼還自曝軟肋?
  念離別有深意地給了安以墨一個眼神,開口慢言:“相公,是吧?”
  安以墨雖然不懂念離這麼說的意思,但是他知道這句話一定不是口誤。
  雖然不懂,卻還要無條件信任對方。
  安以墨沒有馬上跳出來截斷這個話題,而是不動聲色,決定靜觀其變。
  安老夫人可沒兒子這般好的耐性,一聽念離說出這話茬,頓時拉下了臉子,滿屋子的丫鬟都低頭不語,氣氛一時尷尬。
  這正是裘夔耀武揚威的好時機,而這個男人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爬入念離設下的陷阱。
  “安夫人,我相信這安園的列祖列宗都會保佑你早生貴子的——作為一方父母官,我可是愛民如子,你們能夠香火旺盛,我心裡也高興得很——”
  裘夔以男人才懂的眼神“可憐”著安以墨,那其中有著不能明說的嘲諷和鄙視,嘴巴上更是越說越離譜,“而且安老弟可是風流倜儻的一號人物,安夫人不是親自去天上人間看過麼?他可是終日花鄉纏綿樂不思蜀啊,哈哈哈哈——怕是安夫人您一個人都伺候不了他——”
  “這個裘縣令不必過慮,我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會和我一起照顧好相公的。”念離繼續在這兒裝“初來乍到”,一副什麼都不知的樣子,“只可惜二妹妹體弱多病,三妹妹又——哎,現在只剩下念離一個,實感力不從心呢,於是要去天上人間幫相公放放火,解解壓——”
  念離這一番話說完,全溯源城的男人都會感激涕零的。
  多麼善解人意的體貼姑娘啊,幫著相公找女人,簡直是天下極品的女人啊——
  裘夔不禁想起自己家裡那爭風吃醋打得不可開交的女人們,不禁長歎一聲——
  多好的女人,怎麼就偏偏安以墨有這般的福氣。
  其實這話再多說一筐,念離也不怕沒詞兒。
  當年在宮中聽了多少娘娘終日說著這般的假話,心裡明明恨不能把皇帝綁在自己那張暖玉添香的榻上就再也不鬆手,嘴巴上還是要和眾姐妹推脫一番,高尚一下,不但允許男人出牆,還恨不能自己做梯子扶他一把的架勢——
  怎樣說能讓這猥瑣男人最大程度眼紅安以墨,念離心裡最有數。
  果真,話一出口,裘夔就長吁短歎起來,過了半響,將這話兒掰碎了玩味,才突然意識到有什麼不對,慌忙返回來問:“您方才說——三妹妹?她怎麼了?”
  “嗯?裘大人難道不知道麼?我這三妹妹已經私奔有個把月了——”念離故作驚訝地問道,又假裝驚恐地看著安以墨,戰戰兢兢地說:“對不起,相公,我不知——”
  安以墨聽到這裡總算有些眉目了,忍住笑意,板著臉配合著她的話說:“不打緊。”
  等等,什麼叫不打緊?
  這可是我妹子的清白!
  裘夔伸出手叫停。
  “這話可得說明白了——她幾時私奔了?”
  “難道不是麼?我進門一個月了,她這做小三的一沒來奉茶、二沒來請安,我當她不懂禮數、沒有家教,親自上她院子去,她大門一關,打聽起來,才知道她‘外出雲游’很多天了,都不知她去了哪裡——”
  “興許是回了娘家吧,不可能是私奔了,怎麼說還帶著一個孩子呢。”
  裘夔著急辯解道,其實安園上下早已有默契,這三夫人是故意給新來的大夫人臉色看,所以一聲不響地帶著寶兒回了裘府,對外只稱是雲游。
  “娘家?”念離笑了,“我是不知她娘家何人,也太沒規矩了!難道這就是溯源的規矩,做小妾的可以隨隨便便回娘家,也不來給大夫人請安?還有,我既然做了大夫人,這安家的少爺就要過繼到我的名下,這是明擺的事兒,她竟然不經過我同意就帶走了我的兒子,這倒不僅僅是私奔了,該算拐帶吧——正好縣令大人在此,小婦人——”
  安以墨胸口一陣激蕩,笑意憋回肚子要岔氣了,安老夫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句話都插不上。
  安以墨出來做個圓場的大好人。
  “夫人,夫人——稍安勿躁——我想縣令大人不會不管的,過不了幾日,老三一定會帶著寶兒回府給你賠禮道歉的。”
  “那是自然——”念離看著裘夔,字字句句都很分明地說,“哦,到時候要她如今日一般,奉茶賠我——不但如此,為了保住我們安園的平安和豐澤,定要她也踩住我們的福氣!”
  裘夔的臉兒不知是個什麼色兒,只是耳邊彷彿聽見了妹子慘絕人寰的叫聲。
  不到三日,消失了月餘的三夫人裘詩痕就帶著寶兒回府了,一進園子,一個不留神,咣噹一下子就摔了個狗啃食。
  當時適逢安以墨正在園子裡晾乾他的春宮圖,冷眼低眉地打量著這多日不見的老三,輕哼了一聲。
  “怎麼看都是一齣風景啊——”
  詩痕掙扎著爬起來,狠狠地甩飛了那罪魁禍首,高達一個指頭的繡花鞋。
  這事兒傳到牡丹園的時候,婷婷笑的肚子都疼了,扶著柱子直不起腰來,倒是念離依舊平靜,躺在籐椅裡讀著書,午後陽光極好。
  她翻過一頁,了無痕跡地說:
  那種鞋子,沒穿習慣,還真容易跌跤的。

  第十章:黑暗浴房夫子香

  老三回來的當天,老二也回府了。
  這平素水火不容的兩小妾看來是商量好了一起離家,現在又拙劣的一並回府,稍微有點腦子的都知道她們私下的勾當。
  安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多問,家和萬事興。娶個宮裡來的女人,就是為了借借皇氣,鎮鎮牆腳,何苦要挑撥她們幾個兒媳的關系呢?
  牆塌了,都得一並壓死。
  這是念離嫁入安家以後第一次出了牡丹園用膳,連安以墨都很給面子地從天上人間回來捧場,一時間蕭條了很久的安園又熱鬧起來,丫鬟們都跟打了雞血一般興奮。
  畢竟,這是安園半年都沒有過的全陣容,上面兩位老婦人,中間是大少爺,下面是三位夫人,連孫少爺寶兒也在場,這將是多麼美好的一幕——
  這就是活生生的一齣大戲啊。
  用膳的地點選在一處開闊的涼亭,據說是顏可生前最喜歡的地方,坐在亭子任何一個方向,都能看見絕美的風景。
  美麗的不只是風景。
  到時候,亭子裡有談笑風生的五顏六色的人兒,廊子裡魚貫往來的丫鬟和下人,盤子中色澤鮮艷的美食,這一切看似是一餐簡單的家宴,卻遠比一口飯一口酒來的多——
  安園又要興旺了吧。
  在顏可去世八年後,終於。
  所有人大抵都盼望著這一天,除了安以墨。
  這一天一大早,他披頭散髮地從天上人間回來,就陰沉著個臉,依舊只讓念離來落雨軒伺候沐浴更衣。
  念離被下人領著走向落雨軒後院的浴房。
  這安大少怪癖著實不少,他常年沐浴的地方是個沒窗戶的小黑屋子,不能有任何光線,卻還要求氣味清新。
  這可折騰壞了下人,每次安大少沐浴前,都要反復打掃,通風幾個時辰,還時不時要灑些花瓣什麼的去味。
  下人們風傳,這是因為安大少有“隱疾”,沐浴的時候一定要百分百的黑暗,又在天上人間那脂粉氣中熏的久了,也嬌貴起來,總要弄點香氣才罷休。
  這些念離聽了都只是一笑了之。
  這天,她給他挑的是一件不出眾的藍色褂子,做工考究,卻不扎眼,蕩漾著一股子低調的奢華。用桂花香包薰了很久,有股子說不出的高貴。
  她捧著新衣和下人穿過了落雨軒的後院,下人走到門口就不再走了,只是低低地說了嘴:“請夫人進去吧,少爺吩咐了,沐浴的時候不讓男人進去。”
  這男人可真是個怪人,落雨軒不讓女人進,浴房又不讓男人進,那麼平素難不成是猴子來伺候他洗澡的?
  念離微笑著點點頭,仍舊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下人瞥了一眼,滿是可惜。
  看見人遠走了,念離才起手敲門,可是手還沒敲在門板上,就聽得屋子裡傳來一聲男人的低沉:
  “念離麼?進來吧——”
  念離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一股子熱氣撲出來。屋子裡悶得可以,還混雜著說不出的氣味,香又不是香,足能把人憋死。
  好在沐浴之前通氣了那麼久,否則都該長青苔、養蘑菇了吧。
  聞著這熟悉的氣味,念離心底一沉。
  斟酌半刻,聽得安以墨又是一句:“不是說要做我的對坐兒麼,怎麼了,嫌棄我?”
  這男人又在借題發揮了,念離連忙邁步進去,就算此時,依舊按著先前所說的那樣,左腳右腳都不敢邁錯。
  屋子不大,可視范圍內只有一個遮住一半的屏風,露出大木浴桶,不知為何,一片黑洞洞之中,安以墨那白花花的胸膛依舊那麼扎眼,彷彿從門縫溜進來那一寸陽光,都直奔他而去了——
  念離將衣服放在門口的平台上,然後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沒說什麼,直接從木桶裡撈起瓢來,自然而然地舀起水,潑在他的天庭蓋。
  安以墨抹了一把臉,黑暗之中,她只看見那白花花的一片,而他只能看見她的一個剪影,那一隻手挽住另一隻的袖口,姿態綽綽,風韻十足。
  “你倒真是不避諱。”
  “我伺候主子沐浴少說也有七八年了,眼睛該往哪裡看,手該往哪裡擺,都記在心裡。”
  “你倒是個奇怪的女人,也不問我為何要在這地方沐浴,難道你是真的不好奇,還是你怕我突然翻臉?”
  念離繼續往安以墨身上澆水,卻是輕輕柔柔地說,“好奇害死人,到了有些地方,就當沒帶著嘴巴。”
  安以墨爽朗地笑了。
  “你啊。”
  這兩個字在念離心中泛起一陣漣漪,尤記少年時光,她跟在黑哥哥身後跑著,他每每回頭,總會滿眼笑意,一戳自己的額頭,輕吐二字。
  你啊。
  多少年沒聽見了?
  歲月淡漠了一切,卻讓有關這一個人的記憶黑白分明地凸顯。
  “我准你帶著你的嘴巴進來,如果我又犯渾發脾氣,你就把我按在這水桶裡溺死,如何——”安以墨突然一隻濕漉漉的手握住念離的手腕,那瓢落入桶中,驚起一片熱氣,在這樣的悶熱難耐中,念離覺得自己額頭上都滲出細汗,心也不知為何越跳越快。
  “你放心,這麼黑洞洞的地方,我就算是溺死了,那麼難看,你也看不見。看不見,就清淨了。”
  安以墨這最後一句似乎是話裡有話,念離一抖耳朵,任他捉住自己的腕子,柔聲細語地反問:
  “看不見就清淨了,聽不見就安寧了,何苦要逗我捅破你,又何苦借此來試探我——”
  “因為這安園只能有我這一個裝瘋賣傻的,我不准你比我更高明,這答案夠不夠?”安以墨加大了手上的力氣,“你是如此不簡單的女人,穿著明黃色的衣服,這是皇族的顏色吧——宮裡的規矩你如數家珍,裘夔那小伎倆完全不在你的眼裡,你說,你叫我怎麼放心?”
  “准穿黃色,這是仁宗殿下在魏皇后壽辰的時候,特赦給我們一些宮女的,這是有典可查的。”
  念離沒有撒謊,她只是“忘記”說,當時受賞的宮人,一共不過三個。
  “至於相公說的那些伎倆,不過是妾身在宮中十載的生存之道,並不為過,如果不是他們欺人太甚,我又何嘗不想和氣太平、裝個普通婦人——”
  “裝個普通婦人——”安以墨聽到這句,終於心滿意足,“這句才是你的真心,好,很好。我就想聽聽你這不普通的女人,怎麼看待我這小黑屋的——”
  念離估摸著時辰,心裡很急,她可不想被老夫人堵在這尷尬的地方,回頭傳遍了安園,她不得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生吞活剝了?
  “安園的說法是,相公不能人事,於是黑屋沐浴,屏風半壁,不讓人來伺候。小屋添香,是因為習慣了青樓脂粉,聞不得污穢之氣——”
  “那你的說法呢?”
  黑暗中,獨是安以墨的眼睛暈黑得甚至有些發光的瘆人。
  “念離覺得,相公的確是有隱疾——”念離思量再三終於說出口,“怕是為了治療燙傷吧。”
  念離點到為止,不再多說。
  安以墨在黑暗中看著這位嬌妻,嘴角微微上揚,那從未露給外人看過的後背上,一塊猙獰的燒痕,老皮退了,新皮又長出來。
  時而污黑,時而鮮紅。
  “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影。”
  安以墨呼啦一下子從浴盆裡站了起來,念離雖看不清楚,卻依舊面紅耳赤。男人還捉著她的腕子不放,真怕他又犯渾,將她直接拉進浴桶中去。
  那就真悲催了。
  想到這裡,念離終於開口:
  “影者,遍布南北,縱觀東西,背負死約,一旦違誓,紋身一去,便會落下燙傷,奇癢難忍,成為風癢。需每十日,以苦參、白鮮皮、百部、蛇床子、地膚子、地骨皮、川椒、薄荷等煎湯浸泡、熏洗瘙癢處。相公這屋子裡,充斥這奇怪的香味,念離很巧的,對這股味道很熟悉。”
  念離一口氣說完,噤了噤鼻子,不等安以墨再問,先開口說:
  “我原先在宮中,伺候過和你一樣的病人。”
  “後來呢?”
  “後來,她死了。”念離說這話時,什麼表情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大凡各朝各代,為人君者總要有自己的親信和死士,名目各有不同,而這批見不得光的人大抵都是術業有專攻的。
  至於攻的是什麼,也要看上面人的趣味。
  例如新登基的皇帝壁風,挑選的侍衛隊死士,個個都是其貌不揚卻業績頂尖的殺手。
  這是因為他多年來一直密謀篡位,把他沒有子嗣的兄長推下台,才特意選擇了這樣的定向人才來培養。
  而那位沒有子嗣的兄長,仁宗皇帝,在位時也有自己的追隨者。
  仁宗皇帝不像弟弟這般務實,他是個附庸風雅的人,連名字也都要風花雪月一番,所以就給這群親從們起了一個再扯淡不過的名字——
  影。
  只是這些影者,並不像侍衛隊那幫人那樣打打殺殺的。
  仁宗注重經濟發展,影者大多都是各地商賈大鱷,負責穩定一地的貨幣政策、進行微觀調控。
  當然,不管是養來殺人的,還是養來做生意的,不管你叫侍衛隊,還叫影,都是在位者的私有物品,加戳蓋印,以表忠誠。
  這就是為上者的如出一轍的政治美學。
  本質上,誰都擺脫不掉那原始的圈地為主的意識形態。
  所以說,此刻在御書房大發雷霆的新帝壁風,無論再怎麼高高在上,本質上也就只是一個嗓門大點的地主。
  “你們這群廢物,叫你們找一個女人,你們跟丟了,叫你們找一個男人,找了八、九年都找不到,我養著你們還有何用?!”
  壁風就跟中風了一樣,如魔似幻。
  侍衛隊長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一百一十三人,現在已經追回了一百一十二具屍體,就差這麼一個。”壁風眉毛擰在一起,“就這麼一個,影者唯一的逃兵,一個最無用的男人,卻浪費我快十年的精力——”
  拳頭緊緊攢住,骨頭嘎吱嘎吱地響,皇帝心裡一頭是那個淡漠女人飄然而去的背影,一頭是那個影者秘籍中被重重劃掉的名字。
  如若此時,火氣正旺的新帝知道,他心裡的兩塊石頭正在江南小城一個富庶之家的黑暗浴房裡坦誠相待,不知皇宮的寶蓋兒會不會直接被捅穿。
  “陛下,奴才倒有一計,既然這落網的影者從秘籍中被除名,那麼他身上的那個影者的烙印也同時被清除,據我所知,留下的疤痕會奇癢無比,必須要用幾味草藥定期薰洗,稱為夫子香。如果我們斷掉某一種草藥的供給,不需要太多時日,這隱藏多年的小魚兒,一定會蹦出水面的。”
  “這倒是個法子,先前我兄長大權在握,尤為斤斤計較錢財。想說服他斷了貨源,難如登天。如今天下到了我的手心,我說斷,就可斷。”
  壁風一揮衣袖,“下去辦事吧,半月之內,我要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夫子香。”

  第十一章:敬酒不吃吃罰酒

  “從今天起,就由你負責我的飲食起居、沐浴更衣。”
  小黑屋子出來,陽光猛地打在臉上,念離聽著耳邊傳來這麼一句話,突然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並非不歡喜,只是這一句,有太多人對她說過了。
  宮裡那高牆那人影,那哭臉那笑臉,那綾羅那金銀,那富貴那腐朽,一瞬間都從眼前飄過,轉身之間,面前只剩這個男人了。
  是啊,我總算逃出來了。
  我現在,總算也有個家了。
  多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這話兒,也多希望,你是最後一個對我說出此話的人。
  念離點了點頭,那有些羞澀有些欣喜卻又克制的樣子,著實讓安以墨的心狠狠摔了一下。
  “來吧,我們同去。”安以墨故作自然地挽起念離的手,“話說,你這藍袍子選的不錯,有眼光。”
  念離低頭看看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突然間分不清,這又是安以墨的做戲,還是他的情不自禁?
  無論怎樣,面前的大戲就要聲勢浩大的開演,各路妖孽,狹路相逢,不知蕭索安園,能否壓的住這一股瘴氣——
  安以墨信然闊步地向外走,念離心裡一笑。
  這廝就等著這麼一天呢吧。
  “夫君,切莫動氣。”
  “娘子,我深覺,夫君我比你更沉得住氣——”
  念離一愣,微微一笑,話沒有說出口,都蕩漾在心裡。
  娘子——
  這是你第一次稱我為娘子吧。
  娘子。
  心猿意馬地被安以墨拉著走向念顏亭,念離眼前只是安以墨那藍色的背影,銀絲抽的暗花時隱時現,在陽光下飛舞,就像他的人一般,時而明媚,時而陰郁。
  究竟我是否能成為你的陽光,照耀出你這沉郁之中那暗藏的光亮呢?
  而誰,又能為我掌一盞燈。

  安以墨和念離是最後到場的,兩人在小黑屋的僵持耽誤了不少時間。
  可在這亭子一眾的妖魔鬼怪眼裡,這就成了念離明晃晃的擺架子、秀恩愛。
  好在這一日,小夫妻倆穿的都很素淡,平常很乖張的安以墨一身藍袍,而上一次穿明黃色華麗衣裳的念離今天一身白底粉花的素淡羅裙,特別純良。
  按著賓主席位,主人的位子留給了安以墨,而他正對面的次主人的席位,坐著的卻是安老夫人。右為上,主人的右手邊一順三個已經坐滿。
  念離匆匆一瞥,發現自己竟然坐在了那兩個女人和寶兒的下手邊兒。
  坐在最上手的女人,一身素白的衣裙,整個人都弱不禁風的樣子,渾身上下都是蒼白的色澤,和這念顏亭的花紅柳綠是那樣格格不入。她身後站的依舊是一身鵝蛋黃的小婉,依舊是趾高氣揚的樣子,怕是下了雨都直接流進她的鼻孔了。
  這位應該就是聽風閣的主子柳若素。
  而坐在柳若素下手的女人,嬌小可人,一雙眼睛不安分地轉溜溜的,一看就是裘夔的妹子,骨子裡的刁鑽都寫在臉上,見到念離來了,故意為身邊的孫少爺寶兒扯扯衣服,以顯示自己的身份。
  這位應該就是老三裘詩痕。
  這亭子裡主子十個,下人穿梭不息少說三十,卻不見婷婷的蹤影。
  安以墨倒是自在,直接奔主人位子就去了,念離看著自己的位子,夾在寶兒和安老夫人之間,正是猶豫是自己走過去得體,還是等著人帶過去得體,這個時候,總算有個人站出來解圍。
  她著一襲碧綠的衣裳,一直站在寶兒身後,個子高挑,相貌也極為出眾。
  這丫鬟念離是認識的,顏可的貼身丫鬟柳枝。
  “夫人,您這裡坐。”柳枝迎了出來,念離微微點頭,最後一個坐定。
  安老夫人一副等的不耐煩的樣子,兒子還沒開口說話,老夫人就自行開了局。
  “今天我們家裡人隨便吃吃,讓不熟的人混個臉熟。”
  念離感覺頭皮一陣子麻,這桌不大,圍坐十人,除了兩位老夫人、相公、三位夫人、寶兒,還有三個不認識的男人坐在對面。
  敢情好,這一桌子,她沒見過幾個。
  安老夫人催促著:“念離,來,給家裡的兄長敬杯酒。”
  拿起面前的酒杯,念離才發現還沒倒上酒,桌子上一片肅然,一副殺戒全開的架勢。
  念離一瞥眼,也沒個下人提上酒壺,這才發現,酒壺在對面三個男人面前放著,而這一桌上,就他們三的酒杯空著。
  這是明擺著讓她伺候他們斟酒,這也是明擺著要給她個臉子看。
  靠,姑娘是宮人,不是歌姬。
  念離眸子一深,安以墨滿眼含笑地等著看熱鬧,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上敲著。
  念離悠悠地站了起來,雙手抓住桌上的錦布,無限溫柔地說:“幾位族裡的兄長,新媳婦初來乍到不懂規矩,獻丑了。”
  語畢,念離猛地一抖手,力度恰到好處地一拽,桌布繞著轉了半圈,正巧把三個空酒杯和酒壺轉了過來。
  而位於桌布正中的幾碟開胃小菜,卻是一粒花生米都沒滾落出來。
  念離提起酒壺,一個行雲流水的動作,三個杯子眨眼間就斟滿了酒,彷彿是一條銀河墜入了三個白玉杯,然後姿態萬千地一伸手:
  “三位兄長請。”
  安以墨心裡噗嗤一下。
  這三個哪裡算什麼兄長,不過就是安老夫人娘家幾個不成氣候的毛頭小子,也就是這一桌子女人奈何不了這批蹭吃蹭喝的無賴,但凡來個男人,直接把他們揍到桌子下面去。
  當然,他安以墨是個男人,也早就想動手了。
  可是他得低調,尤其身邊這麼多大眼睛盯著他看呢,萬一露餡,驚動溯源事小,把京城的人惹來就麻煩多多了。
  三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酒杯在對面,難不成叫他們過去“敬”酒?
  其中一個獐頭鼠目的男人遞給小婉一個眼色,小婉伸出手向茶杯,卻在離茶杯只有一寸的地方,被念離猛地捉住了手。
  “放肆,我敬酒,你來拿什麼杯子,造反麼?”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高,卻嚇得小婉一哆嗦,震得柳若素都跟著一抖。
  隨即,念離特別賢淑、甚至有點楚楚可憐地對那三隻禽獸說:“怎麼,不給我這個新媳婦面子麼?那我只能自罰三杯了——”
  一順帶起三個杯子,酒水下肚,快的叫人咋舌。
  “大嫂,好酒量。”三個男人中稍微能看出眉毛眼睛的一個,由衷地感歎道。
  後來念離知道,原來他還算一個本分人,是安老夫人娘家衛家最小的男丁衛蕭。
  不安分的是為首那個獐頭鼠目的家伙,衛家的長子衛楠。
  還沒等衛家一眾來得及說些什麼,念離轉眼之間把酒水又填滿了,依舊是伸出手,一副賢淑的樣子,“三位兄長請。”
  衛蕭第一個挪出步子來,從安老夫人身後繞過來,慌亂拿起一個白玉杯,“我代表衛家這幾個兄弟,敬大嫂一杯,願大嫂能在安園平安無事……”
  安以墨正嚼著花生米,突地就噴了出來,肚子都笑的一抽一抽,只差沒出聲了。
  安老夫人瞪了這沒用的衛蕭一眼。
  “快回去坐著吧,和女人家比什麼酒量,傳出去多傷風敗俗——”
  娘,陪酒也是你說的,不讓喝也是你說的,嘴都長在你身上了。
  念離笑著坐了下來,輕輕地說:“無妨,今天高興,既然是娘要我們和衛家這幾個出色的兄長吃酒,那就不能怠慢了。只是娘說的對,我不好喝多——”
  念離的眼神飄向了安以墨,安以墨卻沒有舉杯。
  他已經能夠猜透這小妮子的心眼兒了,她這麼說,定不是讓他來頂。
  果真,念離眼神徵求著相公的意見,話說的卻是:“我們安園又不止我一個夫人,不是還有兩房妾呢麼?我們三人敬衛家兄弟三人,恰是正好。”
  柳若素坐正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顫,裘詩痕倒是不怕喝酒,只是皺著眉頭看了眼念離,脫口而出:“我們這樣的大家閨秀,怎能和男人吃酒劃拳呢?”
  念離挑了一下眼,慢條斯理地說:
  “大家閨秀——”
  那四個字說的很慢很慢,卻像一把鋸子,在裘詩痕的心頭慢慢地拉扯,女人頓時有些慌了,轉頭向安以墨,誰知道相公竟然開始用花生米在桌上擺起圖案來了。
  “這滿座的,有誰不是大家閨秀麼?”念離終於拋出這麼句話,裘詩痕挪了挪屁股,這柳若素充其量就是個商人的女兒,這大夫人也不過就是個婢女罷了,哪裡比得上她?
  她大哥可是溯源縣令,拿皇家俸祿的。
  雖然沒說出口,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卻分明得很。
  念離輕聲笑了。
  “雖為宮人,品級與外面無二。譬如女官,四尚局管事乃正三品,下設尚儀、尚食、尚宮、尚寢,從上至下,品級不一。雖然我在宮中只小小宮人,並不是四尚局的女官,可是妹妹也總該有點見識,我宮中十載,論資排輩,品級總該高過——”念離斜了她一眼,“一個小小的縣令吧。”
  一番話語,聽的滿桌子目瞪口呆。
  輕輕推了杯子在裘詩痕面前,念離的話猶如魔咒。
  “喝了吧。”
  就算面前是毒酒,也不得不喝了吧。
  裘詩痕默默地將杯子推給了柳若素,自己拿了第二個。
  要死,一起死。
  要丟臉,一起丟臉。
  念離這一個多月聽了不少,看了挺多,心裡知道這裘詩痕的狠都在明面上,真正綿裡藏針的是老二柳若素。
  所以她一直在給老三施壓逼酒,從頭到尾都沒逼老二一句。
  她知道,按著老三這脾氣,死到臨頭,一定會拉上老二做墊背的。
  得罪人的差事,她做一半,讓那不知好歹的裘詩痕,做另一半吧。
  這麼算來,她得罪了一個小小的裘詩痕,無傷大雅。
  而裘詩痕得罪的卻是柳若素,這未來園子裡的大戲,唱的才鮮活。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由誰說,說些什麼。
  念離分寸拿捏的是那樣得當,安以墨都看在眼裡。越是看的透了,越是離得近了,他越不安起來。
  這女人,真不簡單。
  看著老二、老三吞了酒下肚,安以墨才一拍手,豁然起了一聲:
  “起菜,爺餓了。”
  爺餓的真是時候。
  念離將面前的那方錦緞鋪順,笑瞇瞇地對下人們說:
  “酒沒了,再填些來吧。”

  第十二章:十五年前的秘密

  酒足飯飽,衛家兄弟借著要和安老夫人敘舊的名義留在了安園,而柳若素和裘詩痕也趁機耍性子,當天下午就從家裡接來了親戚小住。
  整個安園,姓安的倒是沒幾個了。
  午後休息的時候,秦媽媽照例來換藥,一進門就聽見婷婷在抱怨著說:
  “明明您該坐在上位的,怎麼就被換了?連我都不能去服侍您,真過分。”
  秦媽媽門口咳嗽了兩聲,婷婷一探頭,發現是她,卻是笑了。
  這段日子,秦媽媽天天來換藥,一來二去的,婷婷也不怎麼怕這位平素板著臉的老媽媽了,甚至忘了自己這傷就是秦媽媽揪出來的,有時候還故意逗趣道:“秦媽媽老當益壯,手勁兒真大,徒手都能掰開核桃了吧——”
  這時候秦媽媽總會瞪這沒心眼的丫頭一眼,一如現在。
  “你若是有你們家主子指甲蓋兒那麼大的心思,就不愁天天被欺負了。”
  秦媽媽邁入屋子隨即在身後帶上了門。
  這牡丹園明明是整個安園陰氣最重的地方,現在卻成了最溫暖的地方。
  全因為有了念離在。
  “這安園開始熱鬧起來了。”念離正坐在榻上配置著草藥,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樣似的,那寶盒裡面什麼都有,不夠了就去安園的小藥鋪拿。
  這還得多謝柳若素,久病成醫,安園藥品齊全的難以想像。
  當然,這其實都是安以墨儲存藥浴材料的幌子。
  “是啊,衛家兄弟又是一住就不走了。柳家夫人也說要來看女兒,裘家更是離譜,裘縣令不好自己直接來霸占了我們的園子,就派了妾室過來,按理說,這三夫人的嫂子著實不該堂而皇之地住在我們安家的——”
  “真是一個園子百個姓氏,誰讓安家自己人丁不興旺呢?”念離故意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
  雖然孩時的記憶很模糊了,但是彷彿安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安園著實是很熱鬧的,安以墨上上下下兄妹五六個,每次來安園都覺得人多的記不住。
  “哎,這事說起來傷感。”秦媽媽順著念離說的話,忍不住感歎道,“安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安家雖不是溯源首富,可是人丁興旺,每次擺酒席,光安家自己這些主子們就要擺出三大桌子來,哪裡像今天,湊一桌都湊不齊。”
  “難不成是因為安家富了,兄弟姐妹鬧上了,各自分家了不成?”
  “若真是那樣,至少還能走動走動,也算是福分了。”秦媽媽半個屁股坐在榻上,伸出手來讓念離換藥,也不知是藥又觸到傷口,還是心裡一酸,居然有了哭腔,“可如今是陰陽兩隔了——”
  念離塗藥的手一停,抬眼,小心翼翼地問:“得了什麼瘟疫,還是遭了盜匪?”
  “大夫人猜的不錯,是遭了盜匪了。”秦媽媽心有餘悸地說,“這事兒都過去小十年了,誰都不愛提起來,那陣子安園不知是擺錯了風水了,還是得罪了神明,壞事一樁接著一樁來。先是安少爺好端端的上京考試名落孫山,再是老爺子去了,後來又遭了匪,財物倒是沒搬走多少,卻是把安少爺的四個兄弟都殺了……只有安少爺在京城,算是平安,還有六小姐在外面避暑,逃過這一劫——”
  念離心頭一緊。
  匪災?
  怎麼會有這樣巧的事兒?

  從秦媽媽口裡套出一些話來,念離就決意去找安以墨,果然不出她所料,安以墨依舊躲在落雨軒,鋪了好大的陣勢,文房四寶都齊全了。
  該不會又是在畫他的春宮吧。
  念離端了去火的綠豆湯進了屋子,舀了一碗,默不作聲地放在他身邊。
  本是對那艷俗的畫沒什麼興致的,卻是一瞥眼,發現安以墨畫的是自己。
  畫的惟妙惟肖,尤其是她那含而不露的精明,都刻在了眼神裡。
  此刻,安以墨正用端正的小楷,在畫旁邊題詩。
  一旦放歸舊鄉裡,乘車垂淚還入門。
  父母愍我曾富貴,嫁與西捨金王孫。
  念此翻覆覆何道,百年盛衰誰能保。
  憶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時草。
  念離站在一側,靜默地守著安以墨寫完最後一筆,然後輕歎一聲。
  “相公好才學,可惜沒能考取功名。”
  “功名,哼,功名啊——”安以墨放下紙筆,頗有深意地說,“並非我不能,只是我不願,可惜當初不知,這不願二字,代價深重。”
  念離看著安以墨的側臉,這樣俊秀的男子,怎麼總會讓她不寒而栗?
  “念離耳朵雜,聽了些話,才知道安園十年前一場劫難,相公可是因為家中變故,才無心考取功名,匆匆返鄉的?”
  安以墨挖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念離,你正好說反了。
  其實,是我無心戀戰在先,安園變故在後。
  可是這其中種種,你不該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了吧——
  有我這一個活死人,命懸一線,就夠了。
  念離推了推綠豆湯,低聲說。
  “說來奇怪,我有個朋友,溯源人,她的父母,也是遭了匪難。”
  安以墨打趣著說,“那倒是巧了,說不准是一伙人幹的。”
  念離眸子深了又深。“相公——說笑了。”
  安以墨無心地追問著:“你那位朋友,如今怎樣了?是否也像我這樣發了橫財?”
  “橫財算不上,也有點小積蓄。”念離深呼吸一口氣,輕的不能再輕的說,“就是上次山上,說起的那位宮中姐妹,冰柔。”
  安以墨猛地一轉頭,嵐兒?
  那眸子中湧上的緊張,念離看著是如此舒坦。
  安以墨突地緊握住念離的肩頭,力氣之大簡直要把她揉碎,“她也遭了匪難?”
  “是啊,所以,很巧。”念離眸子閃爍著,在安以墨那極速地黯淡中,看到了秘密的輪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正是她全家突然北上尋親的時候。”
  北上尋親。
  是啊,這個說辭,當初不僅騙了少年安以墨,還騙了什麼都不懂的嵐兒。
  可是她家,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北邊的親戚。
  念離一直都不知道,他們家是跟誰結仇了,怎麼會旅途中好端端的,就沖出一伙劫匪,不搶財物,卻是將她的父母和全部下人都殺了。
  若不是她肚子疼半路下車去解手,那也要被砍死在車裡了,就和她的娘親和小妹一樣。
  “聽上去,冰柔和相公是舊日相識。”
  “是啊,很相識。”安以墨皺緊了眉頭,“你口中的冰柔,大抵就是我的青梅,她叫嵐兒,很糊塗的一個小姑娘,和你完全不同,我卻喜歡,很喜歡。如若她沒有離開,如今她已經是我的娘子了,就她一個,就夠了——”
  念離心裡一軟,有種什麼說不清的感覺,難道自己在嫉妒自己麼?真可笑啊。
  “嵐兒有相公這麼念著,她是幸福的。”
  “你吃味了?”
  “怎麼會,不是說好了,我們只是對坐兒麼?”念離不禁向後退了一步,“我不會吃味的。”
  安以墨看著念離這一張沒什麼表情的素臉,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也很好,只是與嵐兒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樣的。”
  “我明白。”
  “而且,嵐兒那麼柔弱,需要我保護,而你——”安以墨掃了她一眼,“不需要了吧。”
  不需要了吧。
  也許。
  年幼的我全家北上,半年漂泊,一朝滅門,流落街頭行乞數載,又被淮安的王家收留,寄人籬下並不是白吃白住,最後還人情,頂替了人家的女兒入宮為婢。
  五年漂泊,十年辛酸,誰人知曉。
  你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嵐兒,與我,是不一樣的。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了吧。
  “我記得冰柔,也就是你的這位嵐兒姑娘提起過,她們家在北邊並沒有什麼親戚,有大半年都是在東躲西藏,但最後還是遭遇劫匪。”
  ……
  念離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從安以墨的深思之中可以看出,他也應該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能否多問一嘴,相公成為影,又是何時?”
  安以墨沉著眉頭。
  “不多不少,十五年前。”
  夫妻倆相視無語。
  安以墨扶住桌子的手微微顫抖。
  在影之中,有個很殘忍的規矩,每個地區只能有一個影,他就是皇帝在此地的耳目和喉舌。當這個人不再合適這個身份的時候,就會有新的影來接替他。
  那個被踢出組織的人,面前的路只有一條:死。
  所以,一旦成為影,你最好祈禱,你一生都是影。
  嵐兒的父親顯然沒有這麼幸運。
  當安以墨這個鮮活的下家出現時,他這個不合時宜的上家,只能帶著全家北逃。
  “是我害死了嵐兒一家人。”安以墨的手猛烈地顫抖著,眉頭緊緊地攢在一起。
  念離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你還這麼念著她,就不會怪你。”
  “能否多問一嘴,嵐兒現在,在哪裡?”
  念離握緊了他的手,心怦怦地跳動著,多想脫口而出,就在你面前,就是我。
  可是脫口而出的話卻是。
  她死了。

  第十三章:弟弟妹妹把家還

  不日,念離就陪著安以墨出了安園到了慈安寺,為“嵐兒”買了幾尾鯉魚放生祈福,兩人又到年少時經常對坐下棋的地方下了幾局。
  這一回,倒是徹徹底底的對坐兒了。
  每一局都是安以墨毫無懸念地勝出,到了最後一局,安以墨一子吃定了念離,卻是突然將棋子好端端地從石盤上掃了出去,一隻手突然就扣住念離的下巴,重重的捏著,抬起。
  “你在故意讓著我。”
  念離看著滿眼怒氣的安以墨,知道他心情不好,並沒有做什麼辯解。
  就是這樣的不做辯解,反而讓安以墨更加懊惱。
  “你是把我當成了裘夔那蠢蛋,還好衛家那些閒人?”
  “我只是把你當成相公。”
  “什麼叫做當成相公?我本來就是你的相公!”安以墨甩開手,“我早說過,不要在我面前裝,你有幾斤幾兩,我一清二楚,我不允許在這個溯源城,有比我裝的高明的,懂麼?”
  相公,你是在怕什麼?要做這溯源城的第一怪人?
  而你又是否知道,要躲、會怕的,不止是你一個?
  安以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變得這樣狂躁,這火兒竄的毫無因由,既不是念離做錯了什麼,也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沒由來的,覺得窩火。
  看著念離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安以墨狠狠砸了一下桌子,一揮手,說:“你走吧。”
  念離抬眼看了一眼又犯了驢脾氣的安以墨,知趣地離開。
  安以墨看著她窈窕的背影遠了,才突然覺得這山頂的秋意有幾分涼,方才對弈,她是不是也覺得冷呢?
  正這樣想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和尚一邊掃地一邊湊近,到了安以墨跟前,彎腰撿起一粒粒棋子,置於石案上,而驚人的卻是,那和尚將那黑黑白白的棋子,一顆不差地擺成了方才的局。
  和尚不看他一眼,卻只對著棋局念念有詞:“施主馬上就要贏了,怎麼一時亂了方才,滿盤皆輸。”
  安以墨也並不去看那和尚的臉,只是仰起頭看著這慈安寺山頭探出一角的小亭,從上面看下來,正好能縱觀棋局。
  小時候,自己常帶著最親近的二弟和那個只顧得玩弄小烏龜的嵐兒來這裡,他與二弟就站在亭上,時不時竊竊私語著亭下的棋局。
  常來下棋的,正是他們的父親安如海,和嵐兒的父親左伯父。
  兩個男人在棋盤上不相伯仲,可是眼尖嘴快的安以墨總是要多說一嘴:
  “我看還是左伯父略勝一籌,他不過是在讓著老爺子。”
  生性素來溫和的二弟安以笙則只是點頭,也不知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安以墨一向覺得,二弟和佛是有緣的,十年前那場劫難,他能大難不死,逃到慈安寺隱姓埋名,大抵是佛祖救了他。
  如今本還是個俗家人,卻非要誆騙來個出家人的名號,法號靜安。
  “不知為何,面對這個來歷不明、城府極深的女子,我總是方寸大亂。忘記裝瘋賣傻,也不能一笑而過,二弟,你說我是不是離死不遠了——”
  “施主還在懷疑她是細作麼?”和尚一邊掃地,一邊回答,語氣平淡地不起風塵。
  “不然,她為何要嫁入我安園這虎狼之地,又為何對我如此之好?”安以墨瞇起眼睛,看著那棋局,“尋常女子,會幾番贏我,卻又幾番不動聲色地輸掉麼?”
  “老皇帝死了半年,如今再不會有人尋施主的下落了,小僧覺得施主是疑心太重,自討苦吃。”靜安微微笑著說,“我倒是從那位姑娘舉手投足之中看得出她心地純淨,並非惡人,雖然精於偽裝,善於縱橫,怕只是因為人世歷練,不得不為之——”
  安以墨總算和二弟的目光相遇在一起,歪著頭點了一點這棋盤,“想不到你人在高處,看的如此透徹,那能不能為我這糊塗人點化點化,為何我接連失態,對她無故冒火,自己又憋得難過?”
  “這難為我了,我人在高處,心在佛祖,這安園瑣事,不入我耳,不入我心。施主為何動怒,我怎會知道?”靜安笑了,委實沒看到大哥如此慌亂過。看來,大哥心中,對那女子除了戒心和防備,也有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在意”。
  時光就像回到十年前,他們兄弟二人,居於高山,看雲過,聽鶯鳴。
  一個滔滔不絕,將寰宇攔在胸裡,一個不言不語,只是默默傾聽。
  安以墨平素裝瘋賣傻也好,放蕩不羈也罷,都是天天演戲時時防備,很久沒有如此暢快地找個人說說,便將那念離所說的,所做的,都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情到深處,竟手舞足蹈,時而自己就大笑起來,時而又渲染著當時的緊張氣氛,活脫脫一個說書先生——
  靜安雙手執帚,立在一側,沒有大悲,也沒有大喜。
  “施主,看來這位姑娘著實不簡單,短短不到兩月,竟然有這麼多古怪逗趣的事兒發生在她身上,這安園也因她的到來熱鬧許多了。”
  “這話不假,只是不知是福是禍。”
  “是福,是禍,貧僧不敢妄言,只是貧僧卻是明白了,施主為何動怒。”
  “哦,說來聽聽?”
  “施主是……一心想護著她,卻又礙於身份,不能挺身相救,於是自責。可偏偏,這女子很神奇,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後發制人,施主心裡,於是有些……嫉妒了。”
  “你你你——你說我嫉妒她一個小小女子?!”
  靜安忍住笑意。
  “難道不是麼?因自責而理虧,因嫉妒而怒氣,施主啊,您是想做護花使者,卻又不能,自己跟自己鬥氣呢。”
  安以墨被說得啞口無言,臉都綠了。
  二弟說得不錯。
  第一次落雨軒失態,是在念離被柳家夫人打了一巴掌後,看著她那麼出色地扭轉形勢,他心裡就開始不是滋味。
  第二次浴房鬧彆扭,是在念離被裘夔羞辱後,看著她一身明黃色大搖大擺地就把他制伏了,他心裡更像是百爪撓心。
  第三次,便是今日,念離不僅在酒桌上降服了衛家兄弟,還看到了自己痛失嵐兒後落魄的窘態,這讓他更加火大。
  他五次三番地對念離吼著,“我不准你比我更高明。”
  經局外明眼人一點撥,終於看透了。
  “您打算怎麼辦呢?施主?”
  二弟依舊那樣“壞”,看著一片和煦,骨子裡總是一針見血。
  “下一次,我定裝瘋賣傻,讓她自生自滅去。”安以墨板著面孔說,“我不必要為了一個不相識的女人,把自己這苦心偽裝的面具撕破。”
  “果真能如此麼?”靜安笑著退後,“貧僧佛緣尚淺,不能參悟世事,只覺得,上天派來這個女子,就是為了讓你們互相撕去偽裝、坦誠相待的。”
  安以墨沒好氣地橫了二弟一眼。
  半響,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
  “你這假和尚,什麼時候才回家?”

  “我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你是奴才,不能比主子高明。就算你能擋下鞭子,該被抽的時候,就要被抽。就算你巧舌如簧能化解危機,該不說的時候,你要學會不說。”
  當年桂嬤嬤說一句,就是一個巴掌,她只是感覺到痛,卻不是很明白。
  如今明白了,想再痛一次,也難了。
  桂嬤嬤,她在深宮唯一能夠信賴的師父,如今已經魂歸西去了。
  可惜她老人家始終也沒能等到富貴返鄉的那一天。
  念離清楚地記得,那一次說完這話,桂嬤嬤就罰她跪在景妃娘娘的寢宮外,那一天夜裡瓢潑大雨,將她澆得渾身發抖,一早桂嬤嬤來看她的時候,她已經昏死過去。
  後面三天燒得稀裡糊塗,沒想到第四天一早,身子虛弱著去伺候景妃娘娘更衣的時候,景妃娘娘竟然溫柔地說:
  你還是病了的好,病了才楚楚可憐,才惹人愛。
  念離心裡一驚,原來是她鋒芒太盛,搶了主子的風光。
  原來,這世上,有一種聰明,叫做糊塗。有一種強勢,叫做中庸。
  念離一邊下山,一邊想著這些往事。
  宮中開心的事都真的不記得了,倒是這些受過挨罰的事兒,記得一輩子。
  這些往事讓她成長,也讓她警醒。
  相公他是在意了吧,在意自己鋒芒太過,在意自己看的太透說的太多。
  果真,就算是青梅竹馬,就算是對坐兒,他始終還是她的夫君。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是某人的某人。
  她可以不用再時時刻刻地想著如何自保了,因為這世上,也許有人可以保護她。
  可是,他會麼?
  可是,他能麼?
  遠遠地看著轎子在山下等著,念離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暫且還是不要思前想後那麼多了,回家,熬上綠豆湯,吩咐後廚做上新鮮的綠豆糕。
  估摸著安以墨今天晚上,必定又是去天上人間了。
  念離在離轎子只有一米的地方,看著轎夫的臉色都不太對,正要開口問話,突地一隻手撩起簾子,一雙丹鳳眼盯著自己。
  那下巴尖的和錐子一樣,皮膚蒼白得沒有血色,最讓人難忘的就是那眼睛,彷彿十字奪命鏢,天涯海角,鎖住了你,就會跟到底。
  “小妹見過嫂嫂。”那女子聲音很甜美,語氣卻透著濃濃的敵意,伸出的手向著念離,一字一句地說:“回來的晚了,錯過了嫂嫂的大禮,小妹先陪個不是。”
  念離愣愣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那漂白的眸光,宛如當年在宮中見過的那無數清冷的眼。
  “我叫安以柔,大家都叫我,柔柔。”
  她拉住念離的手,拉她上車的時候,那尖尖的指甲,故意戳著念離的手指,十指連心,念離皺著眉頭咬了一下唇。
  “原來是小姑,是回來省親麼?”念離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很得體,卻遭來安以柔的一個冷冷的斜視。
  “不是。”
  安以柔托著下巴,特別明媚地笑了。“我被休回家了。”
  那明媚之中,怨毒的一束光襲來,不由的,讓人一冷。

  第十四章:殘花敗柳安以柔

  遠嫁西北的六小姐跟著念離的轎子一並回來了,這可是轟動溯源的大事。
  這位六小姐安以柔,可是很有些故事的人,雖然嫁走了五六年了,可是一提起來,婦人臉上總會閃過一絲八卦的揶揄,但是面子上還要掛著偽善的歎息。
  “唉,可惜了,多好的一個姑娘啊,就被糟蹋了。”
  安以柔最聽不得的兩個字,就是“糟蹋”。
  當然,這些前塵往事背後的真相,念離都是在許久之後才一件件理順明細,這一天,當這從天而降的小姑和她並坐一個轎子回府的時候,她滿心思只有一個念頭。
  離她越遠越好。
  念離注意到自己這頂轎子後面還跟著個馬車,估摸著是安以柔的家當,恐怕她人還沒回安園,就為了不知什麼原因直奔慈安寺來了,卻是在山腳下碰上了安園的轎子,於是守株待兔。
  至於她為何會不回安園先去了慈安寺,又為何對自己這個宮人有如此大的敵意,念離一時難以知曉,也根本不想深究。
  深宅的故事就像一個線團,你以為捉住了一根線,一抖,整團麻煩都散了架子,攤在你面前。
  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再說,安以墨顯然是不希望她多管的。
  一進府,念離立馬准備下車,撩開簾子的時候,已經看著遠遠的不少丫鬟立在那裡,不知是來夾道歡迎的,還是圍觀八卦的。
  “柔柔,我在山頂沾了一身的露水,先回屋子去換件乾淨的衣服,你先去拜見老夫人吧,我隨後就來——”
  一邊說著,念離就當著幾十雙的眼睛准備下車,可是柔柔卻一把捉住念離的手腕,利落地扯下簾子,然後高聲吩咐外面的轎夫。
  “起,去牡丹園。”
  念離看了安以柔一眼,先坐穩了,眼睛盯著地,突的耳邊起了一聲:“真不愧是宮人,都是一個模子訓練出來的,地上有金子麼,你頭也不抬。”
  念離微微皺眉,看著仰著錐子下巴的小姑,不解地問:“我們先前有見過麼?”
  安以柔聳著肩膀笑了。
  “笑話了,我在大西北吃沙子喝髒水,你在深宮大院吃香喝辣,我們怎麼會見過——不過這新皇帝著實也不怎麼著調,不叫前朝遺憾去陪葬,卻是放出一批狐妖媚子為禍人間——”
  念離眼神一冷,安以柔突然很自來熟地拍拍念離的手。
  “不是說你,嫂嫂。”
  念離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這牡丹園就到了,果真,不出念離所料,安以柔一下車就飛出一句。
  “不愧是正房,就是不一樣,這牡丹園到底讓你給住進來了,二嫂和三嫂都恨死你了吧。”
  念離這一下轎子,就差點被噎死在這裡。
  滿心念著,淡定,淡定,低調,低調。
  畢竟這安以柔是相公的妹子,不同於柳家夫人、裘奎和衛家兄弟那些,還是要和氣為好。
  “妹妹進屋子坐麼?”
  “不坐了,死過人的地方,我嫌晦氣。”
  念離至此發現,這小姑是打算處處和她槓著說了,就算你和她強顏歡笑,她也未必給你這個臉。
  這樣的極品她在宮中見的多了,可是在宮中,她還可以鬥志鬥勇。在這裡,她只能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
  所謂和諧,才是最難。
  “那妹妹你自便,我去去就來。”念離點點頭,然後不等安以柔再蹦出什麼話來,飛快地就朝屋子裡去了。
  安以柔站在那裡,抱著雙臂,看著那池沒有牡丹的塘子,自言自語道:
  “還是沒有開起來呀。”
  念離一進屋子就叫婷婷端水過來,喝了大半杯下去,這心頭一股火才算壓下去。
  婷婷這回倒是機靈了些,幫著她順著氣,居然開口就說:“六小姐給您氣受了吧——”
  念離看了她一眼,“你從我臉上看出來的?”
  婷婷扶著主子進屋坐下來,搖搖頭,“這還用您說,您是不知道,這六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難纏,不僅二夫人、三夫人對她敬而遠之,就連過世的顏大夫人,都被她欺負得沒話可說。”
  “難道就沒人管教她一下麼?”
  “誰敢管教,六小姐可是老婦人和大少爺的心頭肉,比寶兒孫少爺都珍貴著呢。”婷婷壓低了聲音說,“這次她一到溯源邊上,立馬就有人傳話回來,滿園子都等著迎接她呢,老夫人激動的差點暈過去,還說,過兩天等人齊了,要辦大酒席呢。”
  念離這頭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敢情好,這相當於來了個祖宗啊。
  遙想當年,她伺候的第一個女人,景妃娘娘,也是仗著皇帝恩寵,沒少興風作浪。
  真是時運不濟,這麼多年以後,又攤上這麼個極品。
  婷婷說的不錯,這安以柔的確地位非比尋常,雖然不少人看她的眼色都有幾分古怪,但又都大氣不敢喘的,畢恭畢敬。
  念離和安以柔一並進主堂拜見安老夫人的時候,倒是二姨娘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沖出來,扯著安以柔的袖子自己先哭起來,“閨女啊,這麼多年怎麼也不回來看看啊——想死娘了——”
  哦,還是二姨娘生的。
  這倒是更奇怪了,庶出的一個女兒怎麼會在安園有如此高的地位?
  安以柔對著自己的親娘並沒什麼親近之情,只是不冷不熱地說:
  “不用惦念了,這回我直接收拾包裹回家來住,你趕都趕不走了。”
  “這……”
  “怎麼,嫌我被休回家很丟人?我丟人的事兒幹的還少麼?”
  “啐,竟說些孩子不愛聽的話,你呀——”這一頭,安老夫人在秦媽媽的攙扶下也出來了,還是一見面就和二姨娘頂著說,這也是多年戰鬥的結果。
  這安以柔倒是奇怪,見著自己的親娘沒什麼,見到安老夫人倒是頓時有了表情。
  那是戴上的面具。
  念離只需要一眼,就看的清楚。
  “娘——女兒可想死你了——這回女兒回來,可以天天伺候您老人家了,讓那些不知您喜惡冷熱的,都站在一邊去吧。”
  說著,安以柔就扶著老婦人坐了下來,自己也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女賓最上位。
  念離什麼也沒說,挨著她的下手邊,坐了下來。
  “來,柔柔,見過你大嫂,念離,宮裡出來的女人,可是娘求來保安園興旺的。看來算命先生說的真不錯,這才沒多久了,你和老二就都要回來了。”
  “怎麼,二哥如今還在山上念佛呢?”
  “是啊,當初是因為他身子骨不好,送上山,讓佛祖養著。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你大哥又是個不著家的主兒,我整天盤算著,要老二也回來幫把手。”
  念離聽了這話,狐疑地看著秦媽媽,只見秦媽媽回避著她的目光。
  看來,上次秦媽媽所說的四個兄弟都死了,也不全是真話,想必,這安二少也不是什麼身子骨不好,而是和十年前那場劫難有關——
  連這六小姐的古怪脾氣,這被休回家,這“我丟人的事兒幹的還少麼?”,也和十年前的事兒逃不掉干系。
  只是這安園,還沒人會將那傷口扒開給她看。
  有些人是不知情,有些人是不能說。
  不知道安以墨又知道多少,這傷口,何時會袒露給她看。
  “話說,我剛才一進城,就想去慈安寺拜拜,畢竟我這個女人,一身子不乾淨,直接進家門,也是不太妥當的——”安以柔不理會周遭人的尷尬,只管自己說,“沒想到山腳下碰上安家自己的轎子,真是一個巧,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大哥帶著剛娶進來的大嫂上山踏青去了——興致真是好。”
  又上山踏青?
  安老夫人眼睛一橫,念離慌忙低下頭。總不能直接說,安以墨是為了死去的“嵐兒”上山祈福去了吧。
  這真是被動,這安家一幫妖孽的底細她悉數不知,真是不利。
  想到這裡,念離一轉眼珠子,低眉順眼的站起來,說:
  “和柔柔一並回府,高興地忘記了,正巧我在布莊定了一匹新布料,就好像提前知道柔柔要回來一樣,今天見了,覺得那花色特別適合她,我這就去取來,親手給妹妹做件衣裳,也算是我一番心意。”
  安以柔看著念離在“諂媚”,心裡頓時高興起來。安以柔一高興,兩位老婦人也跟著高興。
  於是念離就這般順理成章地逃出火海,走出正堂,正巧是柳若素和裘詩痕趕了過來,一見念離,臉色都萬般複雜。
  念離點點頭。
  “我已經見過柔柔了,二位也快些進去吧。”
  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
  姐姐我早你們一步投胎去了。
  念離連轎子也沒要,偏自己走著去買,下人們的全部精力都在六小姐身上,也就沒多問。
  念離從安府後門出來,特意選了一條不常走的路,這一路的商家看著穿著樸素的她,都熱情地招呼著:
  來啊,看看新出爐的大餡兒包子呀,美娘子啊,帶回去給相公孩子們吃吧——
  這上好的茶葉,獨一份,連安園都喝我的茶——
  念離故意找著女人多的地方鑽,最終,眼神落在“蘇記布莊”上。
  很好,老板娘一看就是個話嘮兒,這一回,正不少女人在那邊,摸著布也不挑,嘴上倒是沒停。
  很好,就這兒了。
  念離一頭鑽了進去,第一句話進了耳朵,就把她聽傻了。
  “這女人還真行,五六年前連騙再拐地把自己嫁出去了,還恬不知恥地回來。你們聽說了麼?她還是自己給自己寫的休書哪——”
  “這你從哪裡聽說的啊?”
  “當然是從她夫家來的那車夫啊,說的可神呢!說前不久新換了皇帝老子,放了一批宮女,其中有一個可是大富貴的人哪,伺候過魏皇后的,可了不得——可巧,這安家六小姐嫁的男人,在那邊混的也不錯。那位宮人點了名的要嫁給他,這下子就王八對綠豆了——安家六小姐自己哪能不知道自己有幾斤重啊——”
  “就是,嫁過去就是殘花敗柳了。”
  連騙再拐?殘花敗柳?
  怪不得性子如此偏激。
  被宮人搶了老公?
  怪不得一見到她就橫眉冷對的。
  只是,那個伺候過魏皇后的宮女是誰呢?
  惜花,煮雪,還是葬月?
  這情同手足又時常互相算計的幾個小姐妹啊,就算出了宮,隔著那麼遠,也能給她找麻煩,真是冤魂不散。
  “按說這六小姐也是個可憐的人啊。”念離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插了一嘴,混入這嘰嘰喳喳的女人群中,沒人太在意這生面孔。
  “可憐是可憐,誰叫安園樹大招風,引來劫匪,殺了幾個男人,還輕薄了這六小姐呢?”
  “就是,要不是安大少爺在京城呢,估計就滿門被滅,斷子絕孫了,真是……滋滋。”
  “要不是安大少當年幫了六小姐的夫婿一把,她男人哪能這麼快就富甲一方呢?男人啊,還真是變心夠快的——這六小姐就算不是清白的了,好歹也是他的恩人呢。”
  “我怎麼聽說當時六小姐在外面避暑,逃過此劫呢?”
  念離皺著眉頭問。
  “哎呦,那還不是面子上的事兒,為了騙那個男人把六小姐娶走嘛!你要是問那些穿金戴銀的,滿嘴都是假話,要聽真的,你就得來咱們蘇記,唉,這位娘子,看著面生,是新來的吧?挑挑布料?”
  念離一眼望過去,憑著多年經驗,直接就挑出了老板娘壓箱底的好貨。
  “錢您到我府上,去帳房拿吧。”
  “呦,還是個大戶,敢問到時候報誰的名字?去哪個府宅啊?”
  老板娘將布扯出來遞給念離,拿出賬簿,低頭問著。
  “安園,安夫人念離。”

  第十五章:人生何處不相逢

  念離邁出蘇記布莊,還能聽見身後那些女人們呼天搶地的叫聲:“老板娘,你醒醒——”,勉強忍住笑意,抱著布匹順著小街,准備繞到平素經常走動的大路上去,順點綠豆什麼的回府。
  一拐彎,突然間一個身影從前面晃過來,那一刻,念離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快速站在道路一側,用布匹遮住了臉。
  那雙繡花鞋在她緊緊扣住地面的眼底走過去,上面精致繡著的花朵圖案還是那麼打眼兒。
  惜花,與她、煮雪和葬月同為魏皇后身前四位貼身宮人的惜花。
  她不是家就在京城麼?怎麼會無緣無故來到溯源這樣的小地方?難不成皇帝已經開始追查到這裡了?難不成自己的行蹤已經曝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蔓延上背脊,一瞬間安園的明爭暗鬥都算不得什麼,安老夫人的刁難、兩個小妾的冷落、丫頭們的竊竊私語、各自娘家人的興風作浪、小姑子的尖酸刻薄——
  此時此刻,都比不得那一雙繡花鞋來的觸目驚心。
  聽著那微不可查的腳步聲從南向北,擦身而過,念離心中有多少個幸虧。
  幸虧自己沒有繼續塗抹慣用的脂粉,幸好自己沒有穿著宮中的衣服,幸好自己此時此刻有那麼一批布匹掩面——
  遙遙地見了那背影隱進了一間不起眼的鋪子,念離方才腳下生風似的扭頭就走,一邊走一邊手心都在出汗。
  人到了安園門口,就像找到一座堡壘一般,沖進去的一瞬間看見小婉那張臉,都倍感親切。
  “夫人。”小婉幾經念離“指點”,總算學會點表面功夫。
  這一會看著衣裳樸素、香汗淋漓的念離從外面徑直奔進來,也沒下人跟著,也沒轎子坐著,心裡在暗暗撇嘴,臉上卻沒敢流露出來,依舊是四平八穩地叫了這麼一聲。
  念離卻好像沒聽見一樣,一反往日那見了誰都慈眉善目的姿態,目若無人地徑直朝牡丹園去了。小婉看著她走遠了聽不見,才啐了一口。
  “什麼嘛,給臉又不要了。”
  話音剛落,突然覺著身邊掠過個身影,心中一驚,再一看是柳枝,才稍稍鬆了口氣。
  “你要是想趁早從安園滾蛋,就繼續這樣亂說下去吧,只怕到時候你哭的機會都沒有。”柳枝皺著眉頭,眸子裡暈染著遠高於小婉的智慧,“跟在你家主子身邊這麼久了,也分不清個高低上下的,吃虧的那一天,別說我柳枝姐沒提醒你。”
  柳枝,安園的大丫鬟,先後伺候過安大少、安老夫人、顏可,現在又親手帶著寶兒,滿園的丫鬟都對她幾多猜疑,又幾多敬畏。
  小婉吐了吐舌頭,縮著脖子繞過了柳枝的眼神,端著新鮮的糕點朝二夫人園子去了。
  不用說,這上好的糕點,又是柳老夫人點名要吃的了,這柳家人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柳枝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怨只怨,安園雖富,卻沒個主心骨的男人。
  現在誰都能來欺負她們一院子婦孺了。
  男人讓人不能指望,如若有個可以主事的女人,也是好的。
  柳枝腦子裡將這幾個主子一個個過了遍。
  安老夫人雖然身子骨還硬朗,說話還算數,卻是個善妒的女人,一身小家子氣,難以撐起安園。二姨娘就更不用說了,膽小怕事又愚蠢不堪,就是一張口吃飯、半間屋子睡覺的活人偶。
  二夫人柳若素是個怕擔責任、四處裝好人的病西施,看著溫潤,實則有股子深不可測的陰險。
  三夫人裘詩痕心機不深,卻盲目自大且目光短淺,只知道聽裘夔的吩咐,拉攏寶兒。
  至於剛剛回府的安以柔,雖說是個能撐起安園的料子,可是就憑她對這個家一股子的怨恨,不親自把牆磚拆了就好生積德了。
  思前想後,這繼承顏可位子的女人,似乎只能是平時看上去溫和嫻熟、關鍵時刻氣勢凌人的大夫人念離了。
  想到這裡,柳枝還是尋思著要去親自見見這位大夫人才好。
  柳枝本是打算立即就前往牡丹園的,途中又碰上新去伺候安六小姐的小丫鬟被掃帚打出院子,哭哭啼啼的,耽擱了半個時辰協調換丫頭的事兒。
  等到了牡丹園門口,鼻子一噤,卻是聞到一股子燒焦的味道,眼睛一順,才發現那乾涸的池塘此刻變成了天然火盆,婷婷正向裡面扔著不知什麼東西,而燒得已經看不出原貌的那件,正是念離當天穿去震懾裘夔的那件明黃色的衣裳。
  “天,婷婷,你是要滅九族的啊——”柳枝當下就緊張起來,慌忙地跑上前去,左看右看想找個什麼笤帚撲滅了火,卻是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念離突地按住了肩膀。
  “我沒什麼九族,就一個,如果到時候連累安園,就休了我吧。”
  柳枝一回頭,念離那平素乾乾淨淨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卻明顯地哭過了。
  “大夫人,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明黃色是如此尊貴的顏色,您就這樣燒了,未免可惜——”
  “沒什麼可惜的。”念離快速說著,揚揚手,“婷婷,燒了,都燒了。”
  柳枝眼睜睜地看著婷婷動手燒著一件件她從未見過的稀罕物件,想必也都是宮中才看得見的稀罕玩意兒。
  “大夫人,如果是誰對您說了什麼,您千萬別介意,奴婢知道,這些東西是您在宮裡十年的血汗錢,不能就這麼——”
  “柳枝,你也幫婷婷一起。”念離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柳枝如此聰慧,哪裡不懂念離的意思?
  ——賊船要一起上,和婷婷一起燒了這些物件,來日就算有人問起來,她為了自保,卻不會說出去。
  大夫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了,您居然要防備到這個地步?
  是二夫人三夫人?是老太太?還是六小姐?這安園上下,就讓您害怕到這個地步了麼?
  柳枝不動聲色地接過了東西,跟著婷婷一並燒著,心底卻有了主意。
  這件事,橫來豎來,一定要告訴安少爺。

  “就是這幾味藥,您看看。”
  女人白皙的手在桌面上蹭過來一張藥方,抓藥的伙計顧不得看字,滿眼都是面前花一樣的美人兒,那小臉,生的多滑嫩啊——
  這溯源城就沒見過這麼水靈的女人,就算有,也是在那宅子裡面做夫人呢,哪能來他們這犄角旮旯的小藥鋪子呢?
  “嘿嘿,姑娘,抱歉了哈,小鋪子小生意,正好您要的這幾味藥,最近貨缺得很。”
  雖然心猿意馬,但是伙計只需要一溜,就心裡有了底。
  畢竟,這也不是他們一家的問題,最近全溯源城都找不到。
  “我去過那些大店,都說沒有,可是我急用,尋思著您這小店可能有些別的門路,請小哥尋個方便吧。”
  女人拋了個媚眼,卻不似天上人間的姑娘那樣風流,分寸得當的調戲,讓伙計有啥說啥。
  “我要是真能給您變出來,我就算挖地三尺,也雙手奉上——別說溯源了,前些日子那些大鋪子尋思著這是個商機,想到別的郡去拉一批貨回來,賺它一筆,沒想到跑了三個地兒硬是沒有——”
  “那就沒誰私下種點麼?”女人又問著,伙計一聽就笑了,“您逗啊,這十幾味藥寒性熱性藥效都不一樣,除非是自己專門開了一片地,專門靠這個吃飯的,誰會費這個精氣神啊?再說,溯源就這麼大,要是能從誰那裡摳出貨來,那些個大藥房的,能不趁機囤貨麼?”
  “哦,這樣啊。”女人把方子摸過來塞進腰帶,挽了挽頭髮,扭著屁股走了。伙計看的呆了,這女人,全身上下都那麼美,就連那小蹄子上套的繡花鞋,繡的花都那麼嬌艷啊。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惜花,伺候過前朝魏皇后,現在又效力於侍衛隊,是隻好鳥,擇良木而棲。
  她出了這家鋪子,看看日頭,差不多是聚頭的時候了,從腰帶裡面套出一張小紙條,展開一看,前面十七家藥鋪都排查過了,這是最後一家。
  看來,夫子香所需的這幾味藥,在溯源是絕跡了。
  這趟差,跑得真是辛苦,幸好她只是在南通郡裡這幾個城跑跑,畢竟侍衛隊總管魏思量還念她是個女兒家,沒有讓她太操勞。
  其他那些人可就慘了。
  十五天讓夫子香滅跡,這也就只有新帝有這樣的魄力。
  惜花倒是滿心歡喜的,能為壁風做些事,她心裡美滋滋的。
  到了碰頭的地點,惜花倒是一愣,這約定的“天上人間”,原來是座青樓。
  硬著頭皮,惜花還是進了樓,倒是出人意料的,沒幾個人奇怪她好端端一個女人進了青樓。
  “溯源的民風著實彪悍。”惜花自言自語道,她哪裡知道,在她之前,這裡經常有良家婦女大搖大擺地出沒,而她又哪裡知道,那人便是她的小姐妹逐風。
  惜花是最後一個來碰頭地點的,屋子裡已經坐了五六個大男人,其中有兩個人是溯源本地人,其他幾個都是侍衛隊的同僚。
  “辛苦,辛苦,想不到侍衛隊也有如此的美嬌娘——裘某可有這個榮幸敬一杯酒呢?”見惜花推門而入立馬起身來敬酒的,正是溯源的父母官裘夔。
  惜花斜了一眼這肥頭大耳的男人,提袖捂嘴笑了。
  “豈敢,小女子不勝酒力。”
  裘夔還沒反應,他身邊頭髮半散的男人卻是嘲諷地笑了,一邊笑一邊用手指點點他,“自討沒趣啊——”
  惜花這才注意到這極為不尋常的男人,雖然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卻依舊那麼打眼兒,那比一般男人來的秀氣細致的五官,在不修邊幅的粗狂下,有些令人神迷的錯亂感。
  “這位是?”
  “哦,這位可是溯源城清剿夫子香的功臣。”侍衛隊的一個男人拍了拍身邊那不修邊幅的男人的肩膀,“現在全城的貨源都押在他那裡。”
  “怪不得,我找了一天,一根草都沒找到。”惜花對這男人點了點頭,“您什麼招數,說來聽聽,讓小女子開開眼界——”
  “能有什麼招數,就是裘縣令要在各位面前長臉,命我就算賠錢也要將這些破草通通買回家,放著當柴火燒唄——他就是欺負我是個瘋傻之人啊——”
  裘夔被說得臉一陣子白一陣子紅的,正要與他理論,突地有人敲門。
  衣衫不整的男人自來熟地叫著:“別裝著了,聽聲兒就知道是你,春泥,你有啥事?”
  春泥拉開一個小門縫,卻是背對著眾人,一看就是老江湖了,懂得什麼不該看。
  “您府上來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翠綠的女人拉開了門,噗通一下子跪了進來,一看這滿屋子的人,只說:
  “安少爺,您快些回園子看看吧,大夫人病了。”

  第十六章:裝瘋賣傻安大少

  柳枝設想過安以墨聽到念離病了之後的各種反應。
  或是急上眉梢,也不管滿屋子的人,赤腳寬袍的就往家裡跑——
  畢竟,大夫人是迄今為止唯一進過落雨軒的女人,兩個還常常上山游玩,感情自然是好。
  或是滿心著急,想多問幾句,卻又每每欲言又止。
  畢竟,安大少給外人的形象一向是對女人不太在乎的,全溯源都知道他“人事”不行。
  或者調侃一番,故作輕鬆,然後暗地裡囑咐她回去好好伺候著。
  畢竟,安大少也要對得起這溯源第一怪的名號。
  從最熱烈的,到最欠抽的,柳枝都一一為安以墨設想到了,而且還想到了與之匹配的理由。
  可是安以墨不愧是安以墨,他的反應,再一次向世人證明,你只能遠觀了他,不能褻玩了他。
  溯源城上下,尚無一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安以墨將這三種反應結合到了一起,只是順序是倒著的:
  先是放聲大笑,笑的滿屋子包括惜花在內的,都以為他是吃了笑菇了。
  一邊笑一邊還拍掌,只問一句:“還活著呢?”
  柳枝吞了一口口水下肚,用力點點頭。“其實沒有大病,只是心情不好,不吃飯。”
  聽了這話,安以墨倒是突然就沉寂下來,嘴唇微微顫抖,每每要說出什麼話來,卻又話到嘴邊吞回肚子,滿屋子眼睛都盯著他看,彷彿他是這天上人間最逗樂的藝人。
  看著安以墨一根手指戳在自己頭上方三寸,似乎是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柳枝也沒了主意,半響,安以墨終於順下那口氣,卻是橫出一句:
  “沒死你來報什麼喜?”
  滿屋子漂浮著奇怪的眼神,尤以裘夔的為甚。
  平素聽小妹發牢騷,只說那大夫人是個渾身都是刺兒的家伙,仗著是個宮人就處處壓她一頭,也沒聽說那大夫人也壓著安以墨了,這好端端的,安以墨何來的怒火呢?
  柳枝也是滿心的奇怪,這安少爺在安園裡雖然性格古怪喜怒無常,卻好歹算是全人,怎麼到了外面了,反而丟人現眼起來?
  “奴婢來報,是因為……”柳枝話撩在嘴邊,看見裘夔也在,吞吐著不想說出來,賊眉鼠眼的裘夔一看柳枝這樣子,心裡頓時明白這是小辮子送上門來讓他捉個正著,當下擺起官老爺架子,“你個丫頭,擅闖老爺我的酒局,問你做何,你卻吞吞吐吐不肯說,難道要我把你押回大牢你才肯說?還是要我去問我妹子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枝一聽裘夔要去跟裘詩痕對質,當下心裡一慌,這安園那麼大地方,念離別說是燒了全部家當了,就是燒了一張紙半柱香,也能進了別人的眼睛耳朵。
  “奴婢急著來叫少爺回府,沖撞了縣令大老爺,萬萬該死,只是大夫人把全部嫁妝都燒了,委實有些嚇人,還請少爺回去看看夫人吧——”
  聽了這話,安以墨的眸子閃過一瞬間的深邃,那狂顛之下的深謀遠慮,在令人捕捉不及的片刻之間就被誇張的一個起立給掩蓋了。
  安以墨急了,卻不似柳枝所想的那個急法兒,而是又拍大腿又拍腦門的,活脫脫一副被劫匪搶光的架勢,嘴上念念有詞,嘀嘀咕咕,卻是聽不分明,直到最後一頭撞向門外,才終於說出一句可供人耳識別的話來:
  “不為了你那一箱子玩意兒,誰會娶你這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啊!!!!!!!!!看我不剁了你的手!”
  裘夔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中,傻了。
  幾個平素見慣了大場面的侍衛隊探子,也傻了。
  惜花依舊捂著嘴,卻是笑了一聲,又尖又浪。“溯源真是民風彪悍的地方啊。”
  裘夔放下酒杯,恬著臉說:“見笑見笑了,這安家可是我們溯源的第一大戶,可惜到了這一代,只剩下這麼個不爭氣的敗家子,渾身上下都是毛病啊——你個什麼小丫頭的,還跪著幹嘛,不跟著你們家少爺身後,小心他一頭撞到牆上去,我可不想我妹子守寡——”
  柳枝急急忙忙地退出去了,心裡暗想,你是沒少想吧!
  等閒人退散、大門一關,侍衛隊那些城府極深的才終於開口說話:“裘縣令,你真是眼光獨到,怎麼偏將妹妹嫁給這樣的瘋子?”
  裘夔擺擺手,“各位有所不知,十年前安園可是個人丁興旺的大戶,這安以墨兄弟姐妹一起六個,好不風光啊——沒想到這老天爺妒忌著,引來一伙劫匪,是把喘氣的這幾位都砍了,只有這安以墨借著在京趕考的好時機,躲過去了——自那以後,這家伙腦子就不太正常了——”
  侍衛隊的人相互看了一眼,這樣的事兒他們見得多了,經歷過如此大的劫難,如還是正常人,那才是怪事。
  “安家特別想延續香火,這安以墨一年之內娶了三房,我這妹子,當年也非要嫁給他,非說他儀表堂堂、彬彬有禮,和我這樣的粗俗之人是不一般的,現在看看怎樣,全溯源,就沒有比他更粗俗的了!”
  說到這裡,裘夔得意極了。
  “那這安以墨,怎麼會叫他結髮十年的夫人是老姑娘呢?”
  “這個說來話長了——”裘夔自己添了些酒,“他夫人生下個大胖小子後就過世了,這八年來安以墨一直沒有娶填房,我們溯源的都知道,他不僅上面有問題,這下面啊,嘿嘿,也有問題——”
  裘夔說著,猥瑣笑著,惜花臉一紅,嗔怒著說:“討厭,也不看看誰在這兒呢,瞎說。”
  “我可沒有瞎說——”裘夔更加得意了,彷彿戳穿了這安以墨的短處,他就高明了,“我妹子就在他身邊,獨守空房八年了,還能有假了?”
  “難得還有姑娘嫁給他做填房,我估摸著,大抵也是沖安園的財產去的。”惜花斂住笑意,眼珠子一轉,“只可惜要守一輩子活寡。”
  “哎,無妨無妨,那女人本就是宮裡放出來的,心裡早就沒那樣的念想了,這叫和尚尼姑對上了——哈哈——”
  在惜花聽來,這笑聲幾多刺耳,這愚蠢的縣令不知,她也是宮人。
  剛要發脾氣,裘夔下面這句話,卻叫她一驚。
  “但這女人確實有不少好玩意兒,譬如說上次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衣裳就出來了,繡了大朵的牡丹,這要是賣了,可是值不少銀子的——”
  話一出口,幾個侍衛隊的探子神情都變了,惜花最先揪住他的領口,一反先前的柔情。
  “混賬,你不知道這是皇族才能穿的顏色麼?”
  “我我我我……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拿此事勒索,哦,不,是審問過安以墨,可人家說了,這是仁宗皇帝賞賜的,有料可查,沒輒啊。”
  幾個男人頓時都望向了惜花,而惜花則鬆開了手,那眼神和他們相對,卻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宮人的確是受過這樣無上的賞賜,可這在宮中屈指可數,只有三人。
  一個是位高權重的桂嬤嬤,那身衣裳早就隨她下葬了。
  一個是太后身邊的老人,那身衣裳也早就穿在她身上去陪葬仁宗皇帝了。
  最後一個,絕無僅有,就是賜給身為魏皇后四大宮人之首的逐風的那身牡丹玲瓏衫,那是她潛伏在景妃身邊三載、一舉幫魏皇后上位得到的嘉獎。
  全皇宮就這麼一件。
  難不成,逃出皇宮的逐風,會藏到這小地方來,會嫁給這樣一個瘋癲的男人?
  寧可這樣下嫁,也不願接受壁風殿下獨對她一人的柔情?
  一瞬間,席卷了惜花心頭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哦,宮人是接賞過的,但都是老嬤嬤們,我想,這位宮人大概是看你們不識貨,就披紅戴綠蒙騙你們吧——”
  惜花一說,裘夔慌忙迎合道:“自然自然,我也覺得,那衣服就跟戲服似的,不知是從哪裡折騰來的,怎麼會騙的過我這一雙眼?”
  “這件事可容不得絲毫馬虎。我們還要去別的城清剿夫子香,不能耽誤。這件事,還要裘縣令徹查到底。”侍衛隊的探子交代下來,裘夔立刻像接了聖旨似的又光輝燦爛起來,眾人見了,心中都很沒底,幸好惜花此時說:
  “魏總管吩咐過,叫我查完了南通,可以游玩幾天直接回京。如此,我就在溯源多停留幾日,一來監察裘縣令清查此案,二來也能多留意一下那斷了夫子香的狐狸從哪裡蹦出來——幾位說可好?”
  裘夔自然是不願意來這麼一位姑奶奶管著自己,可又不好拒絕,只能又哭又笑地答應了。

  安以墨奔出天上人間,並沒有徑直回安園。
  他需要好好順順思路,關於突如其來的清剿,關於念離的身份,關於這燒袍子的後果。
  安以墨應當是感謝裘夔的,若不是這頭蠢豬一如既往地想從中揩油,他也不會得知上面清剿夫子香的安排。好不容易誤打誤撞地躲過這次劫難,卻不想那平素不顯山不露水的念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犯事。
  她究竟是什麼人?
  賜衣這樣的榮耀可不是普通宮人能有的。
  她會是侍衛隊的人麼?她是細作麼?她和這次清剿有關麼?她為何要在這樣的時候將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安園?
  這是不是有人想借機明目張膽地調查安園調查他?
  這一路上腳下生風,他背後汗毛倒立,這偽裝了十年的身份,這背負了八年的沉重,如今好不容易換了天日,卻又要劫難臨頭了麼?
  念離,念離,究竟你是誰,又究竟,我該不該信你一回?
  以我滿園人的性命和十年一釀的秘密為賭?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和她一起夜裡上山的那條路上,月華初上,日子倏地彷彿回到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天在天上人間,她突地將自己拉入桌底。
  她的話,言猶在耳。
  “我常常鑽到桌下面哭,入宮前,入宮後。聽著台面上那些虛假的話,每個人都盤算著怎麼踩你一腳——你就這麼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兒蜷縮著,哭著,沒人能幫你。後來我從桌子下面鑽出來,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邊兒,我擦淨了豬油兒,我叫他們都規規矩矩收回腳——”
  安以墨不禁心裡一個動容,這女人,哭過了多少回,才學會了不哭呢?
  而今天,她哭的又該是怎樣的淒切?
  究竟為了什麼呢?
  她為何燒掉了她的過往呢?就和他背負的疤痕一樣,是想擺脫卻擺脫不掉的束縛麼?
  安以墨蹲在地上,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表,適時,一隻大黑狗湊過來,散發著茶葉蛋的香氣。
  “這狗認識你。”王老板正要收鋪子。
  “說起來,好像還欠你茶葉蛋的錢——”
  “怎麼,您不知道麼,您夫人早就來送過錢了。”王老板咧咧嘴,“不僅如此,她還幫我重寫了匾額,真是個好人吶,這位客兒,你可娶了個好媳婦。”
  王老板在這城的外緣,和安園並無交集,至今也不知道,這三五不時來關照他生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溯源第一怪。
  在王老板看來,他著實是個溫文爾雅的文化人。
  “哦,這就是她的字?”
  安以墨站起身,大黑狗在他身邊繞來繞去,月華之下,那三個字蒼勁有力,全不像女子的嬌柔。
  茶葉蛋。
  樸實無華。
  “真是看不出來。”
  安以墨頓時覺得心裡靜了下來,字如其人,棋如其人,二弟說過,念離舉手投足之間,並無惡意。
  他舉步維艱小心謹慎許多年,能否允自己一次,毫無因由的信賴?
  只因為那一個過眸,那一個背影?
  和這不同月華下的同一次仰望?
  王老板看著安以墨愣了神,突地從懷裡拿出個手帕,“對了,這是您夫人落在這裡的,我想讓大黑去送,大黑找不到路,可巧您來了。”
  安以墨展開手帕一看,這一回倒是工整的小字,卻也並不秀美,仍舊像男人一般,下筆有力,堅定無比。
  可那內容,卻分明顯出念離的一張臉,看著這詞句,幾乎就能聽見她在耳邊傾訴。
  半夜來叫門,聽狗吠三聲,知是貴客到,天明吃蛋來。
  雙影並離去,孤身還又來,心底復念念,何時與君來。
  安以墨將帕子攥在手中,眉頭越鎖越緊,那一切的猜疑都如這層層疊疊的雲,此刻散了去,露出一夜的月色,萬生靜好。
  “王老板,我要借您的大黑一用。”

  第十七章:信任到底有多難

  柳枝回到安園,安以墨卻不在,來到牡丹園一問,說念離早早就躺下了,不知為何總是睡不到一會,就驚叫著醒了,弄得婷婷也毫無辦法。
  過一會再來看望她,婷婷卻說,這一會兒倒是沒有聲音了,只是吩咐著絕對不能進屋。
  用婷婷的話說,誰家主子沒個小性子呢,只不過這天念離是全面爆發了,就不要去惹她。
  婷婷自然不知道,柳枝也沒猜到,此刻念離木頭人一般端坐在屋子裡,吩咐著所有人都不可以進來,是因為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府門的衙役。
  此刻念離滿心複雜,再一次說著:“帶我回去吧,我認罪。”
  衙役好像完全沒有聽見似的,那目光一直鎖在門上,擺明了是在等人。
  此刻,高坐在裘夔老巢的惜花正不動聲色地等待結果。
  “姑娘高明,派了衙役混入安府去監視。只是在下不懂,為何不直接抓了那犯夫人來審,卻要等著安以墨回府?”
  惜花瞟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牡丹玲瓏衫,安家夫人除了逐風,不做第二人選。
  如果直接抓了她,就相當於承認那黃袍是真的,侍衛隊的人肯定要參合進來,到時候逐風為了保命,定會說出實情。她的身份一旦戳穿了,就會回到壁風的身邊去。
  惜花偏不送她這份大禮。
  可是她也見不得這在宮中就順風順水的女人太得意了,教訓總是要有的。
  “裘縣令,您還不明白麼?這件事可大可小,小了說,不過就是個女人耀武揚威穿了件戲服來哄騙你,不過罰些銀子,打個手板,你難不成真要了她的命?你不怕外人說你是為了你妹妹公報私仇?”
  裘夔一時語塞,只能愣愣看著這高明的女人。
  “往大了做,這事其實和這女人無關,卻是那安以墨裝瘋賣傻戲弄大人。到底他是溯源第一怪,還是溯源第一奸,我們今晚便可有分曉。一旦安以墨以為四下無人,便會跑去和他夫人密謀,該怎麼暗度陳倉、如何繼續演戲。到時,大人可以立即將他扔進大牢,安園不就是您嘴裡的肉了麼?”
  惜花在溯源短短一日,已經將這裡裡外外看的如此明白,裘夔不禁折服。
  “姑娘實在厲害,裘某——”
  “沒什麼,我不過就是個小小宮人罷了。”
  惜花瞇起眼睛。
  論起手段,逐風,我怎麼鬥得過你?
  只是,你一向無欲無求無牽無掛,這一次,卻讓我撞到了你的死穴了。
  你打算怎樣反擊呢?
  是否仍如你在宮中時那樣的狠絕?
  還是一如既往地裝你的賢妻良母?
  我等著你,逐風。

  念離聽著到了門口的腳步聲,身子不由自主一個寒戰。
  聽聲音就知道是個男人。
  方寸不亂的腳步聲。
  安以墨啊,平素你都裝瘋賣傻的,今天就等著你顛傻癡狂,你偏要這個時候正經麼?
  “相公——”念離剛起了一聲,身邊的衙役就按住她的肩頭。
  “聽說你身子不好啊。”安以墨的聲音今晚上有一股難得的和煦,大抵是知道她鬧的厲害,特意收斂了幾分戾氣。
  “嗯,所以躺下了。”念離迅速地接話,肩頭的手重重一按,她卻回頭瞪了他一眼。
  衙役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不聽話的“人質”的,還有些驚到。
  “聽說你鬧脾氣,把家當都燒了。”安以墨就在門口,影子的輪廓都打在門上,“誰惹你生氣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
  “我——”念離還想再暗示他幾句,嘴巴卻突然被後面那隻大手給捂上,看來衙役也知道對付她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
  安以墨聽著屋子裡沒什麼回應,皺了皺眉頭,試探著問:“沒給自己惹上什麼麻煩吧?”
  依舊沒有回音。
  安以墨手抵在門上,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推開,只是打量著那門檻兒,居然有泥巴。
  安以墨一抬眼,心突地跳快了一拍,預感到了什麼似的,彎身扣了一塊泥巴下來,還沒有乾透,應該才沾上去不久。
  這雨是他從王老板那裡趕路回來的時候才淅淅瀝瀝下起來的,念離不是早就歇息了?
  無論是她這樣經過嚴格訓練的宮女,還是婷婷那種從小在安園長大的婢女,進門可能會磕在門檻上麼?
  泥巴肯定不是她們鞋子上的。
  有人在。
  在等著捉他?
  安以墨幾乎是沒有多想的,突然起了一句:
  “你記住,你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有我在,你不用怕的。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怎麼說合適。”
  話音落了,聽到屋子一頓響,還沒等他推門,門自己拉開了,念離被推倒在地上,眼神萬般複雜地望著他。
  擋在他們之間的,是凶神惡煞的衙役。
  安以墨愣在那裡,看了看念離,他目色如水,竟然有一股子釋然。
  念離搖了搖頭,卻是頓感無力。
  這不是我下的圈套,這不是我叫來的,相公。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你是影,也絕不會說,我更不會利用你對我的好來騙你入局——
  我已身在此局,你為何要闖進來呢?
  事到如今,念離卻是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來,只能看著安以墨微蹙著眉頭,決然轉身。
  “沒法子,栽在女人身上,我想有人請我去作客。天色不早,我們早去早回。這個時候了,從後門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羅嗦什麼,走吧。”衙役粗魯地推著安以墨,聲音引來驚慌失措的丫頭們,驚呼著,一傳十傳百,黑壓壓的人沖過來,這平素冷清的牡丹園頓時烏泱泱一片人。
  “不用擔心,我不過是和小舅去吃點夜宵,都回去吧——”安以墨趁著主子們都沒跑過來,先把丫鬟們安住了,“明早我還吃綠豆糕,叫那閒著沒事燒東西玩的女人,給我送過來。”
  交代了這麼一句,安以墨十分瀟灑地走了。
  那去處,卻著實是個狼狽之地。

  安以墨被衙役押走了,是從念離的房間裡帶走的。
  據說是因為念離燒了不該燒的東西。
  這事,當然都被算在念離的頭上,安老夫人和二姨娘趕過來的時候,安以墨走的連個渣兒都不剩了。
  還沒等安老夫人動手,平素沒什麼建樹的二姨娘先揮來一巴掌,聲音嚎了出去:
  “你真真的是個禍星啊!”
  安老夫人轉身就抱著裘詩痕哭,哭的她連翹尾巴的心情都沒有。按理說,這大夫人突然栽了,全家人都指望著自己,裘詩痕該是高興的,可是一想著共處十年的相公這沒由來的牢獄之災,又心裡犯堵。
  安老夫人剛一離身,裘詩痕就借著東風掃了念離一巴掌,“你不是很能耐麼?你不是比我兄弟官做得都大麼?你倒是有本事把相公害的入獄啊你,你厲害啊!”
  弱不禁風的柳若素這時配合著做暈眩狀,被小婉扶著,有一口氣沒一口氣地說著:“也不能都怪了姐姐,誰叫姐姐是大人物,燒個東西也犯了法了——”
  安以柔從頭到尾秉著看熱鬧的心態,一直冷眼旁觀,此刻聽見老二老三這話,忍不住笑了。
  若是別人,這個時候笑了,怕是要被全家戳死的,但是換了安以柔,誰都不敢說什麼。
  安以柔清亮地說著:
  “牆倒眾人推,依舊是這幅丑嘴臉。”
  這亂哄哄的場面,念離看不見也聽不見,是誰推了她,是誰扶住她,是誰打了她,是誰在哭,是誰在笑。
  全然不知。
  滿眼只是安以墨離開時那轉臉而去的眼神,也沒有往昔半分嘲諷,卻看不出什麼傷心,像是藏著一個沒有開始的故事,等她去解讀。
  “相公交代了,明早要我去送綠豆糕。”念離站穩了身子,“無論是去大牢,還是去哪裡,我都會去。我會把相公平安無事地帶回來。”
  裘詩痕還想冷嘲熱諷,柳若素卻扯住了她,一個眼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逞什麼威風,就讓她一個人去折騰吧。
  “有什麼我們可以幫上的,姐姐盡管說。”
  柳若素話音剛落,念離就跟上一句。
  “明早我要早起,我先睡了,不送。”
  亂哄哄的人總算退出了牡丹園,依舊是有人歡笑有人罵娘,念離全當沒有聽見。這沒經過多少風雨的大宅子裡,一碰上事兒就丑態百露,可惜她今晚方寸亂了,否則怎麼能讓這些女人胡來?
  她沒工夫搭理他們,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將安以墨平安無事地帶回來。
  不知為何,冥冥之中,念離總覺得這件事的背後站著的不只裘夔一個。
  守株待兔、甕中捉鱉,這樣的伎倆,裘夔那樣的人是不會想到的。
  心頭浮上白天遇上的那雙繡花鞋,一絲意料之中的陰霾浮動著。
  她能平安無事地帶回安以墨,卻能讓他的心完整如初地回來麼?
  那小心翼翼建立起的最薄弱的信任,就這樣一瞬間被擊碎了麼?
  如若在他身邊仍舊不能求一份安心,那麼安園雖小,天下雖大,又有何區別?
  念離在如水月色中步入庭院,滿腹心事,卻突然聽見狗吠。
  不知怎的,就想起安以墨走時的話:
  “這個時候了,從後門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慌忙之間,撩起衣裙,幾乎是踉蹌著跑向後門,拔下橫閂,雙手一推,王老板家的大黑狗蹲在門口,搖著尾巴,嘴裡叼著布袋,裡面是已經涼透的茶葉蛋。
  兩個並排,你推著我,我壓著你。
  布袋上寫了四個字。
  吾信吾妻。

  第十八章:黃袍背後的秘密

  天剛蒙蒙亮,念離就提著食盒前往衙門了,食盒裡照例裝的是綠豆糕。
  早已有人在衙門口等著她,卻不是昨晚那個衙役,而是一張生面孔,眉宇之間流露出來的警覺,與溯源本地那些愚蠢的衙役自是不同的。
  衙役看見念離,馬上就迎上來,低聲說:“大人,昨晚事出突然,壞了您的大事。我已經把那個不知好歹的衙役給收拾了。”
  念離聽了這話,倒是腳一收,眉一斜。
  “我不懂你的意思。”
  衙役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一伸手向著側廂房,“裘縣令知道您今早會來的很早,打算故意讓您在門口等著,所以,我們還是繞道而行吧,不要太惹人耳目。”
  “你這樣放我進來,妥當麼?”
  “自然,各為其主。”
  神秘的“衙役”說話時一直不敢直眼瞧著念離,念離就跟在他身後,朝著側廂房的方向走去。
  衙役就遠遠地站在院子口,不再多走,念離端端正正地朝側廂房走去,一推開門,一個身穿紫色長袍的儒雅男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下念離。
  “昨晚睡得不好?”
  “入戲太深。”
  念離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挑出埋在下面的一塊綠豆糕,掰碎了,裡面竟然臥著一顆珠子。
  圓潤潔白。
  “這就是你家傳的東海珍珠,現在我原璧歸趙。”
  男人感激地看著念離,雙手伸出,小心翼翼地接過珍珠,然後包裹進一小塊紅布內,如獲至寶般收入衣間,貼著胸口。
  “多謝逐風大人。”
  “門口的那人是你的人麼?”
  “是,我昨晚才知道惜花也來了溯源,不過和我任務不同。沒能及時阻止裘夔派人去您那裡搗亂,是我的疏忽。”紫衣男人親自搬出一張小凳,用袖子擦得乾淨,才請念離坐下。
  “我也沒有料到惜花這麼快就找到了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以為我下手算是快了,卻還是慢了一步。”念離將綠豆糕的碎渣收入手帕,塞入食盒下層,“萬事算的周全,只是算錯了安以墨。按照原計劃,現在在大牢裡受苦的本是我,最後被蓋棺定論的也是我才對。”
  “是啊,逐風大人深謀遠慮,只可惜,算錯了最後一步棋。”李都尉微微皺眉,“如今,我們只有見機行事,隨機應變了。”

  一個月前。
  魏總管帶著人馬搜到淮安郡王家後,就斷了消息,只知道陛下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的那個宮女乳名也叫嵐兒,老家應該在更南邊的地方。
  到了這般時候,魏思量總算搞清楚,那宮女就是傳聞中魏皇后身邊的行走宮人逐風。
  全侍衛隊裡面,見過逐風本人的,並不算多。魏總管的副手李德忠算是一個。
  李家本是世代忠良,卻被景妃黨羽迫害,滿門遭殃,原本給發配邊疆暗地處決的他,卻被當時潛伏在景妃身邊的逐風派人救了。
  也因此,李德忠得以見過這位救命恩人一面。
  相見之時,逐風雖是宮女打扮,眉宇之間卻全然是指點江山的巾幗之風,她親口承諾,來日一定會從國庫之中,拿回李家被抄走的東海珍珠。
  當時,李德忠願以性命相報,堂堂七尺男兒第一次痛哭流涕,逐風卻只是目極遠方,說:
  如有可能,來日有一天,請將我的屍骨,埋在南通郡溯源城。
  那時,逐風尚不知自己能活著推翻景妃,活著為魏皇后效力,活著扶新帝上位,活著走出宮去。那一句感傷之詞,現在看看,也暴露了她的行蹤。
  “李德忠願南下親尋。”
  從淮安王家出來,李都尉就向魏總管請纓,還不忘撒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末將有心上之人在南通郡,望大人體恤,讓末將負責南通郡。”
  魏思量想著李德忠好歹見過逐風本人,找起來得心應手一些,於是就指派他帶著三五親信南下去尋人,而他則返回宮中待命……
  如此這般,李德忠心情複雜地南下南通郡溯源城,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逐風。
  全溯源城一共有三名返鄉宮女,一個年過半百,一個才二八年華,只剩下一個,就是在溯源城傳為一時八卦熱點的安園填房夫人。
  李德忠現身來找念離時,她已安安穩穩做她的安夫人,眼中再無人在宮中之時的冷絕,神態安詳得讓人不忍去打擾。
  “大人,李德忠拜見。”
  幽靜小街之中,紫袍男子在天上人間後門口,給提著一盒綠豆糕的念離鞠了一躬。
  陽光碎了她一臉,她歎了一口氣。
  “我這幾天常常想起那副景象。我躲在桌子下面,看見一雙雙的繡花鞋,原以為是想多了,想不到故人就找上門來了。我記得當日將你交給了王爺,哦,應該說是當今的皇帝陛下,如今你已經是侍衛隊的李都尉了,為人臣子,要來捉拿我了麼?”
  “要是想捉拿您,德忠就不會一人前來了,侍衛隊剛剛搜查到淮安縣,估計不到半年,東南十二郡大小城池都會被查一個遍。按照規定,每一個歸鄉宮女都需要在衙門登戶籍才能安家,以便於追查宮人的行蹤。您身份暴露是在所難免,我建議您快快離開這裡,游歷山水之間,做個無籍之人吧。”
  “這裡是我的家,我哪裡都不回去。如若有那麼一天,陛下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如先前所說的那樣,將自己葬在這裡——”
  “大人萬萬不可。”李德忠頓時慌了,“大人不是已經嫁入溯源首富之家了麼?何不靠著夫家勢力,買通關系,逃過一關?”
  “我家相公現就在這個青樓裡鬼混,你說,他能為我出頭麼?”念離一笑,“出宮入宅,還不是一樣,該記的總歸是忘不掉,忘記的怎樣都是不記得了。”
  “如此這般,大人只能為自己留條後路了。德忠一向敬佩大人深謀遠慮,請大人萬萬不能自暴自棄,要早早做了准備才好啊。”
  念離聽了這話,倒是低頭一陣思索,復又抬頭,“屆時如若是你帶人來查,我就有辦法,在你眼皮子底下逃過去。”
  “如何?”
  “但凡上面來查,必先來官府,查閱歸鄉宮人的名錄,如果這個時候我已經有檔案在身,您就可以憑著這證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檔案?”
  念離輕笑:“譬如說安氏女子,故意穿皇族衣服,被拆穿原來是戲服,而該名宮人,經查,原是宮中一個燒柴丫頭,如此云云。如果這件事,讓本地縣令做個人證,則更加妙了。”

  說來也巧,這一晚,安以墨竟吩咐念離住在天上人間。
  就在他們鑽桌底兒鑽的火熱之際,裘夔的桌兒上,也熱鬧的很。
  侍衛隊李都尉微服下訪,裘夔可是憋足了力氣招待,偏李都尉不讓聲張,對外只說是鄰近縣上新上任的縣令。
  吃酒到一半,李德忠就如先前謀劃好的那樣,對裘夔說:“聽說這天上人間住了一位溯源首富?莫非是家中娘子不夠體貼?”
  裘夔哼了一聲。“人家可是宮人,自認高人一等啊。不瞞您說,我家小妹正是這安園的三夫人,這一回也得到我府中小住著,躲躲這宮人。”
  “溯源天高皇帝遠,隨便來個張三李四也能忽悠了您——裘縣令,最近返鄉的宮人不少,可是這宮人也分三六九等,可不要讓一個燒火洗衣服的黃毛丫鬟騙了你。”
  “李大人這一點提醒的極是,明天我就去會會這宮人,看看她是個什麼角兒!”
  次日,裘夔大鬧安園,念離依計早就准備好了牡丹玲瓏衫出來,打算讓裘夔做個人證,來日她“被舉報”之時,也好有個見證。
  可不料,那一日婷婷也被教訓了一番,念離這滿肚子火氣就更大了,不僅穿上了牡丹玲瓏衫,還捉弄了裘夔和他妹子一把,事後想想,也有幾分自責。
  若是太高調了,來日裝孫子,豈不是不易發揮麼?
  按念離的打算,本是想日後找個合適的時候,花錢雇個戲班的,來舉報她的牡丹玲瓏衫根本就是唱大戲的衣服。
  然後她就等著裘詩痕去打小報告,等著裘縣令來捉人。
  念離就連在獄中打發時間帶些什麼書都盤算好了。她估摸著,有安家的勢力在,裘夔也不敢怎樣,不過是小懲大誡一番,給她上個黑名單,讓她從此身敗名裂。
  那正和她意。
  從今往後,她就正式成為溯源官府落戶的“假宮人、真婢女”了。
  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這個局之中,有故事的不只她一人。
  她是個出逃的宮人,他是背叛組織的影。
  這樣的搭配,豈不是絕妙麼?
  念離不知是作何表情才好。
  念離自覺把自己隱藏得算是很好,可惜,該來的還是來了,還是被安以墨給吸引過來的。
  來的可不是裘夔那樣稀裡糊塗的蠢材,而是和她同為四大宮人的惜花。
  那一日回到安園,念離一直心神不寧,總是糊裡糊塗就夢見自己剛掛了個“燒火丫頭”的名牌,轉身惜花就指著她的鼻子說:
  別讓她跑了,她就是逐風!
  然後一低頭,身上竟然就穿著那身牡丹玲瓏衫,招搖地躲無可躲,藏無可藏。
  一覺醒來,念離決定要加快自己“入獄”的速度,要趕在惜花發現她之前,把自己名聲先給抹黑了。
  那一天下午,念離就“故作低調實則聲勢浩大”的開始焚燒家當,誰進了她的園子,她便扯上誰來觀禮,先是柳枝,再是小婉,滿心要把這事兒給做大了。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就有官府的人等在她房間裡,念離簡直是感動得痛哭流涕了,誰知,那衙役卻不是來捉她的,而是來捉安以墨的。
  念離就差沒給他跪下了。
  “大人,犯夫人求您帶了我回去吧,我那衣服是假的,我燒了就是為了毀屍滅跡,這麼明顯的犯罪你都不抓?天理何在啊——”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誰能想到安以墨會突然腦袋進水,替她頂罪。
  誰又能想到,後門來了一隻大黑狗,叼了兩隻茶葉蛋,布袋上竟然寫了四個字。
  吾信吾妻。
  吾信吾妻。
  吾信吾妻。
  那一瞬間,念離突然想放聲大笑,安以墨啊安以墨,你不是溯源第一奸,不是溯源第一怪,你是溯源第一傻啊。
  眼前飛過高牆背後那無數張臉,五光十色,斑斕絢麗。
  哭的笑的,明的暗的。
  景妃捧著三尺白綾,微微笑著對她說:逐風,我最錯的,竟然是信了你。
  桂嬤嬤撫摸著她的臉,臨死前終於表揚了她唯一一次:逐風,你終於能成為這污黑之中,最黑的一筆。
  魏皇后穿著大紅袍子執拗地走在去殉葬的路上,不肯回頭,留給她哪怕是最後的回眸。
  我不是你等待的嵐兒。
  我也不是你對坐的妻。
  你為何要信我?難道你不知道,信我的人只有一個下場,就是死麼?
  念離捧著茶葉蛋,兩行清淚滑落,大黑伸出舌頭舔著她的臉,溫潤。

  第十九章:你的故事有我聽

  念離與李德忠見過一面後,就由他的人帶著去後門“裝孫子”,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有人來傳她進去探監。
  一進府衙,裘夔就皮笑肉不笑地迎了過來,“哎呦,安夫人,您怎麼從後門來啊,害得你等了這麼半天,我實在是過意不去啊,都怪您今天穿的不夠打眼,您那件大黃色的衣裳呢?好多天不見,我可怪想念的。”
  念離低眉順眼,什麼都沒說。
  “哦,對了,燒了,燒了是吧——”裘夔見念離不說話,得意洋洋地說,“裘某很好奇,是夫人您自己要燒的,還是安老弟叫你燒的?好端端的嫁妝,您燒它作何呢?”
  念離吞吞吐吐地說:
  “是相公吩咐我燒的。”
  如今安以墨既然已經替她頂罪,她就不好再讓他背負一個欺瞞的罪名。
  只是這戲,她還要唱下去。不僅要唱下去,這本子她也不打算換。
  她在賭,賭惜花不會戳穿。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們就不要公堂上劍拔弩張的了,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裘某也沒有為難你的意思,這樣吧,你把實情告訴我,我自然會酌情處理。”
  裘夔一副純良父母官的樣子。
  念離給他微微作了一個揖,深呼吸一口氣,一副受過驚嚇楚楚可憐的樣子。
  “回稟大人,小女子出宮還鄉,父母兄弟皆已不在,無依無靠。為求個好歸宿,只能以一時虛名,找來件明黃色的戲服,佯裝做戲,自抬身價,嫁入安園。上次小女子膚淺,在大人面前亂穿,大人明察秋毫,逼問我夫君,我夫君雖然表面上搪塞過去,回府後卻來責問我,我只好都說了……夫君疼我,不忍我受牢獄之苦,替我圓謊。可沒想不該瞞的還是瞞不住的,小女子求大人放了我夫君,將我投入大牢吧——”
  “哈哈哈,安夫人這麼說就太見外了。你有所不知,這上面來了大人物,正好那天你燒衣服的時候,你家下人來報,被大人物聽見了去,追問起來,我不得已才將安老弟捉起來,安夫人轉告各位女眷,我裘夔也是半個安家人,斷不會只顧法理不近人情的——”
  聽到裘夔這貪心不足的丑陋男人說的那“半個安家人”的話,念離心裡恨恨踹了他一腳。這事,無論怎樣都得靠安園來破財免災了。
  只要能逃過上面的追查,她也顧不得考慮安園了,這份人情,她只能以後再報。
  “那小女子能否現在就去探望相公?大人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需要問問相公的意思,再回府問問安老夫人的意思才好啊。”
  念離微微一欠身,說著就從裘夔身邊繞了過去,李德忠的人見機帶著她就往牢房的方向去了,卻是這個時候,端正地從她正前方閃出一雙繡花鞋來。
  明晃晃的,很扎眼。
  念離低著頭,步子沒有放緩,就這樣的在一片梨花香之中,和她擦肩而過。
  梨花香,淡若無味,若隱若現。
  這樣的涵養與修為,正是當年魏皇后對她身邊的行走宮人的期待。
  可是最愛塗抹梨花香的惜花,卻是最招搖的一個,也是最勢利的一個。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如今惜花已經為新帝效命,更沒有想到,她們會以這樣的方式不期而遇。
  念離步子向前一寸,惜花也錯過一分,兩個女人就像彼此不認識的那樣,都沒有停下步子,也沒有眼神的交匯。
  念離的背影遠了,惜花才故作驚訝地捂嘴笑了,打趣著問裘夔:
  “這麼快就給你送金元寶來了?”
  裘夔哈哈一樂,“全憑大人高招,若是當初就捉了這個女人,怕是安園不肯出錢的,現在捉了安以墨,當然緊張。”
  “這女人本是當主明黃之命,”惜花哼了一聲,“她就不應該妄圖做個平安婦人。”
  “啊?”裘夔沒聽懂惜花的話裡有話,只覺得糊塗。
  惜花側眼看了一眼那女人消失的方向。
  逐風,逐風而行的女人,你本該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何故會為了一個不知真傻還是假傻的尋常商人自貶身份啊?
  我都替你不值。
  “沒什麼,這女人我確實沒有見過,許是個騙嫁的小宮女罷了。”惜花微微一笑,“大人也不用多做什麼,就隨便記上一筆,讓她背個污點,抬不起頭做人就好了,這樣也對大人的妹子有好處不是?”
  裘夔連連點頭答應。
  惜花又一次捂嘴笑了。
  逐風啊逐風,你招搖過世,又當眾焚燒,你的把戲,別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麼?
  你不過就想逃過壁風殿下罷了,正好,我也不想你有朝一日變成我的主母了。
  我們就各取所需吧,只是我可不能讓你這樣稱心如意的,這樣一鬧,安園破財,你這個富貴宮人,就變成破財災星了吧。
  祝你,深宅生活的一切順利嘍。

  惜花沒有戳穿我。
  惜花沒有戳穿我。
  我還沒有暴露。
  念離終於放下了一顆高懸的心,這個賭,她算是賭贏了,只因為她再清楚不過惜花這個人,是私大於公,情感大於理智。
  雖然她已經是侍衛隊的一員,但是她只為壁風殿下一人。
  她愛壁風,卻更愛她自己。
  正因為如此,她寧願忤逆壁風的意思,也不會肯眼睜睜地將壁風殿下拱手讓給別人。
  從在魏皇后身邊起做事的那一天,念離就知道,惜花早晚有一天會爬上娘娘的位子。
  只是,這又是一個何其陰險的女人啊,明明要成全你,卻要索要價碼。
  只怕自己在安園往後的日子,再也不可能順風順水了。
  念離一轉身進了牢房的長長走廊,這裡不比宮中的囚室,多少還有空氣的流通,偶爾還能見到窗子,並不十分陰森壓抑,而見到安以墨的那刻,念離幾乎要破涕而笑。
  在茅草上,安以墨胸口大開,披頭散髮,神情輕佻,就和躺在天上人間的塌上一般。
  “來了,娘子,開飯了。”
  安以墨看著念離,猛地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露出幾絲笑意。
  念離看了一眼那衙役,他倒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夫人厲害,一個眼色,這衙役就乖乖聽話退了出去。”
  念離不動聲色地坐下來,拿出幾塊綠豆糕,突然開口說:“還記得我們一起在天山人間鑽桌子的那天麼?那天早上,我到的比尋常晚了一些。”
  安以墨手伸出鐵欄,拿起一塊綠豆糕,就往嘴裡塞,一嘴的渣子,全不在意的樣子,伸出手還要再拿第二塊,就被念離的手猛地捉住了。
  安以墨抖了一下,她的手,好涼。
  她的話,更涼。
  “我本是魏皇后身邊的行走宮人,直接參與了新帝上位的爭鬥,現在新帝派侍衛隊四處找我,我不得已,才和從前有過交情的李都尉一起,謀劃了這個局。”
  安以墨一抬眼,看著念離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星星點點的淚水,更有從未對人開啟的心門。
  “這麼說,你故意在裘夔面前露富,又故意大張旗鼓地燒衣服,都是早就計劃了的?”
  念離點了點頭,有些哽咽,“本來設計好的結局是,我因為蒙騙裘夔而被投入大牢,背上污點,來日上面查人,好搪塞了事。”
  “可是為夫我不明就裡,居然莽撞做了一回救美的英雄,殊不知,是攪局的傻瓜——哈哈,人都說我是溯源第一怪,你是溯源第一傻,看來,這倒是說得恰好反了。”
  對不起。
  念離輕輕出口,緊緊地捉住安以墨的手,安以墨輕笑一聲。
  “為何對我說這些,不怕我賣了你?”
  “性命之憂雖重,重不過相公留給我那四個字。”
  吾信吾妻。
  大黑叼的那個布袋,上面寫的四個字已經被她連夜做成香包,此刻塞入安以墨的手中,還有著她的溫度。
  “你值得我信麼,念離?”安以墨一掃香包,隨意丟在地上,眸子暈黑了一瞬,然後厲聲反問道。
  “我們誰又不曾有秘密,難道相公就對我全盤托出了麼?”念離依舊沒有放手,只是眼神堅定了許多。
  是啊,我們都是背負著孽債匍匐前行的人,或對人歡樂,嬉笑怒罵,或小樓一束,淡薄出世,要真的做到坦誠以對,又談何容易呢?
  安以墨由己及人,深深歎了一口氣。
  “你究竟有多少秘密呢?女人。”安以墨突然抬起另一手替念離擦去了垂在眼角的淚,“有我的多麼?”
  念離半響開口。
  “我殺過人,你沒有。”
  那眸子一瞬間極冷的殺意,伴隨著些許的顫抖,如同午夜的大海上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就被吞沒,水平面上仍舊是一覽無餘的白光。
  安以墨的手還停在她的臉頰,那手的溫度不曾有一份變冷,另一手反過來捉住念離極冷的手,那力度似乎是要傳遞給她無窮力量。
  “我不曾舉起屠刀,卻有很多人因為我的這份不願而死,所以比起來,不知你和我,誰才是更殘忍的那個。”
  “時機到了,講給我聽,好麼?”念離盯著安以墨,“時機到了,我也會慢慢告訴你我的故事,好麼?”
  “時機,什麼是時機呢?如果每一次都要夫君我身陷囹圄,那我可要搬張床過來了,再叫你那位李大人的什麼人,幫我煮個陽春面,捎壺小酒來。”
  念離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明媚。
  “下一次,我不希望夫君替我坐牢,如果要坐,我們一起。”
  我們一起吧,我們一起。
  這就是小小宮人我,逃出高牆,來到你身邊的唯一原因。

  第二十章:樹欲靜而風不止

  案子的解決辦法就是:安園拿錢換人,將披頭散髮赤腳開懷的安以墨贖了回來。
  雖說這幅邋遢樣子是安以墨一貫的妝容,但在安家看來,這就是安大少受苦的堂堂證明。
  這筆賬,當然就結算到了念離的頭上。
  同時,裘夔在念離的返鄉宮人檔案中也記下了這麼一筆:宮人念離,出宮返鄉,借戲服冒充高級宮人,騙婚嫁入安園,罰錢。
  這種紀錄按理說不會昭告天下的,屬於暗中記錄,可誰叫安園裡面住著裘夔的小妾和妹子呢?官方的消息不通,這女人間的八卦可是傳的緊,再加上這安園裡上百的小丫頭們嘴巴都跟漏斗似的,不日,消息就傳出了安園,遍地開花。
  “哎呦呦,聽說了麼,那個嫁入安園做大夫人的宮人,原來就是個小婢女,聽說她連皇上和娘娘們都沒見過呢!居然欺負咱們溯源偏遠,跑去披了件戲服就耀武揚威起來,渾水摸魚地嫁入安園了,真是號人物呢!”
  “滋滋,我說的呢!居然有女人會在新婚第二天跑到青樓去找相公,還天天給他送飯!莫說宮中的大人物了,就算是咱們溯源本地的大家閨秀,卻做不到這點啊!你看那柳家的和裘家的,不曾做出這樣有辱身份的事兒來,偏她一個——這回算是明白了,她是心中有鬼,百般討好!”
  “而且這回還連累這安大少進了大牢,安家花了好大一筆錢才了事,這筆帳,還不都算在她身上?!”
  這話自然也有渠道傳回到念離耳朵裡。
  雖說這是她早就設想到的結果,或者說,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結果,但是這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語竟然是如此不堪入耳,這倒讓她有些吃驚了。
  “想不到溯源這樣民風淳樸的地方,也是虎豹豺狼之地啊。”
  彼時,安以墨只是坐在他落雨軒的那張梨花木書桌後,翻看著賬簿,頭也沒抬,只說:
  “有人的地方就有虎豹豺狼,因為這世上,所有人心裡都有一處見不得人的黑暗地方。這一點,你不會不明白吧?”
  “我原以為出宮後會有不同。”念離輕歎一口氣。
  “我原本也這樣以為的,所以當年,抵死不肯——”安以墨說到此處,門外一陣騷動,婷婷慌忙地喊著:“六小姐,您可不能進去啊——”
  話音未落,落雨軒的大門已經被推開,安以柔笑著掃了一眼大哥,又瞥了一眼念離,尖著嗓子說:
  “娘讓我來告訴你們,今晚擺大酒席,為我接風,為大哥免災,主桌是不夠坐了,讓大哥你自己在三個夫人之中,選一個去院子裡坐——”
  安以柔故意把一隻腳踏在門檻裡面,看著安以墨有些陰沉卻不敢動怒的臉,竟快活起來。
  “大哥,當年你好不容易把我嫁出去的時候,這落雨軒就不許女人進來,如今,都五六年了,你依舊不允許麼?那這個女人算是怎麼一回事?”
  安以墨放下賬簿,看了看安以柔,突然極其明媚地說:“她於我來說,不算是個女人。”
  安以柔聽著這回答,得意極了,轉眼向著念離,慢條斯理地說:“姐姐和我真是如出一轍呢,都是連拐帶騙地把自己嫁了出去,以為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只是妹妹走在姐姐前面,算是前車之鑒。姐姐,這樣的嫁法,早晚要出事的,與其被人說成不算女人,不如自己爭一口氣,像我似的,直接收拾行囊回家,不是更好麼?哦,我忘了,你已經沒有家了——就連嫁妝,都是戲班的吧,那不如回——”
  “柔柔,我允諾給你做的衣裳,已經做的差不多了,我這就給你拿去。”念離屁股還沒起來,安以柔就橫出一句來:“我看不必了,誰知道又是從哪裡搞來的?我可沒有這麼好的相公替我頂罪,也沒有那麼多閒錢來贖人。”
  說完,安以柔扭頭就走了,還重重撞了一下在門口侯著的婷婷。
  婷婷一臉委屈,看著主子被欺負成這個樣子心裡憋屈得很,這幾天下來,安園上下就沒有給過她一個好眼色,從兩位老夫人到幾位夫人,到六小姐,甚至那些有點資格的丫鬟,都敢拿這事奚落取笑。
  看著主子還有話和安少爺說,婷婷就勢把門關上了。
  “看來你往後在安園更難做人了。這一遭鬧的,你再不能拿宮人的身份壯門面了,日後你打算怎麼挨呢?”
  安以墨一撩念離,念離倒是並不在意。
  “在宮中開始混的那段日子,我不照樣是什麼都沒有麼?不是也活過來了麼?刀光劍影就活下來了,這點譏諷嘲笑算些什麼呢?相公實在不用替我操心的。”
  “我倒是願意為你操心的。”安以墨說這話時,盯著念離,那女人卻不肯抬頭回應他的話,“方才我說,你對我來說不算是個女人,你惱了?”
  “沒,不是說好了,是對坐麼?”
  “我這麼說,只是因為我對你來說也不算是個男人。”安以墨進一步試探著念離,“無論是閨房之樂,還是令你無憂無慮展露歡顏的本事,我都——”
  “不必再說了。”念離這才抬起頭,“有人能給我一切,只是我並不稀罕。這世上並不算給了什麼才重要,而是要看是什麼人在給。如果是相公——”
  安以墨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會想起了念離說過的那些萬般柔情的話。
  相公的話,我一定會記得,哪怕你不記得,我也會記得。
  願伴君側,不求一炮共暖,只求一茶天明。
  雙影並離去,孤身還又來,心底復念念,何時與君來。
  字字句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念離,為何我覺得你是愛我的?彷彿已經很久了?”
  安以墨不自覺就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念離一愣,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後,也許相公也終於能夠愛我。”
  安以墨眸子四處渙散著,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
  其實,很久很久以後,也不一定太久的。

  晚宴設在安園的大院裡,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這共有三喜。
  一來是為了安以墨,二來是為了安以柔。
  三來是為了不知能不能出現的安以笙。
  主桌設在主堂裡面,一圈只能坐下八個人,因為兩位老夫人、安以墨和安以柔都上了桌,又特意把柳老夫人和裘夔也給請上主桌了,所以剩下的兩個位子,只能允許兩位夫人坐上來。
  安老夫人雖然讓兒子自己選,但是安以墨和念離都知道,這明擺著要在親戚朋友面前給這位名聲不好的大夫人顏色瞧瞧,好讓溯源的人都知道,安園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當安以墨和念離步入大院時,念離自行就朝著院子中坐著女賓的那張桌子去了,安以墨看著她信然而去的背影,突然想要叫住她,可就是這時候,柳夫人在身後突然喊了一嘴,“哎呀,女兒,你怎麼了?”
  安以墨一回身,看著柳若素一臉慘白地伏在桌子上,這女人倒是夠奸,還沒請她呢,自己先裝暈占了一席之地。
  旁邊的裘夔也不甘示弱,一把拽過妹子的胳膊,按著她就坐在柳若素身邊,還假惺惺地說:“你呀,這麼不懂事,看著你柳姐姐身子不舒服,還不坐在跟前照顧著!是吧,安老弟,說的沒什麼錯吧?”
  安以墨一看這主桌大局已定,只能失落地回望了一下,念離已翩然入席,他也不說什麼,擺了個臉子坐了下來。
  “當然沒錯,裘大人連小弟的家宴都放在心裡,安某真是受寵若驚。”
  “哎呀呀,老弟這下子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之前那樣的瘋癲都是裝出來的吧,就不要在老哥面前再裝了,你有幾斤幾兩,老哥能不清楚?”
  隨後,裘夔就烏鴉一般地笑了起來,那樣子,丑陋得可以。
  念離遠遠地望著,心裡還有些慶幸,不上主桌也有好處的,要是和那一桌子妖孽坐在一起,才不知多累呢。
  這一桌子上,有裘夔的小妾,叫什麼名字她都不甚清楚;還有衛家的女眷,估摸著也是來看她的笑話的;還有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不知什麼來歷。
  念離正點頭微笑致意,突然秦媽媽過來了,伏在念離耳邊說:
  “次主桌的主人是二少爺,可是二少爺估摸著今天又是不會來了,老婦人覺著次主桌沒個主人不好看,說夫人您酒量好,請您去照應一下。”
  念離臉沉了下來,這算什麼,陪酒麼?
  這於理不合。
  “既然是娘這樣安排的,那我只能聽命了。”念離這一起身,牽動著滿園子的目光,所有人或是直愣愣的或是偷偷摸摸地追逐著她的身影,等到她端著酒杯來到滿是男人的次主桌前,所有人心裡都在暗笑。
  戲子做的再逼真,也有露餡的一天,您哪,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奴婢吧,非要逞什麼能呢?安園是你撒潑的地兒麼?
  幸災樂禍者有,添油加醋者有,拍手稱快者有。
  安以柔托著下巴看著念離,有一句沒一句地念叨著:
  要是早知道下面這麼好玩,我也坐下去了。
  安以墨背對著院子,沒有回頭,只是一口氣悶下一口酒,然後就看見了張望著的裘夔那眼裡的猥瑣,看見了兩個小妾相視而笑的小伎倆。
  這是早就設計好的,說什麼三喜,不過就是要變著法兒的整治念離。
  重重地將酒杯置於桌上,安以墨閉目深喘了一口氣,如今這萬眾矚目的時候,他起身去救,是不是又一次弄巧成拙呢?會不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難不成就這樣坐視不理?
  手扶住桌邊,安以墨從未對自己的事這樣憤怒過,那屁股已經抬離了座椅,此刻,身後,傳來一陣嘩然,安以墨猛地轉身看進院子去,一個青袍在身滿頭光亮的修長背影,從念離手中自然而然地拿過酒杯,溫潤的聲音灑在耳邊:
  “大嫂是在搶我的主人風光麼?”
  一句,頃刻化解所有危機。安以墨長吐一口氣,不知為何,又泛濫起一股酸意。
  安以笙,你終於肯回府了。
  還是和尚打扮的安以笙一口吞了酒,面不改色。
  “今日起,小僧靜安已死,不肖子孫安以笙回來了。就從這酒起,破第一戒吧,餘下的,慢慢破。”
  那清幽的目光繞在念離身上,念離心裡著實忍不住想起一個詞。
  色戒。

  第二十一章:不能說的秘密

  “你一個小叔子天天往嫂子屋子裡鑽,害不害羞?!現在是你年紀小,大家不計較,若是來日你也長起來了,不是給娘娘添堵麼?!”
  大手猛地一推,正高舉著草人打算到魏姐姐屋子裡“邀功”的小男孩,就這樣被推倒了,屁股重重磕在石子地兒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綢褲,活活地蹭花了一層皮。
  他狠狠地瞪著這個大不了他幾歲的女人,那眼中的乖張活讓魏娘娘身邊的紅人月娘縮了一縮。
  “總有一天。”壁風咬牙切齒地說著,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草人,草人的頭上,還繫著一小段紅繩,紅的扎眼。
  那是桂嬤嬤帶著她來叩拜魏娘娘的第一天,就在後院,她轉過假山,看見了那個倔強的男孩的臉。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寄居在魏娘娘宮中的不受寵的王爺,壁風。
  黑夜之中猛地驚醒,那草人頭上的紅,那一雙噬人的眼,那一句短小有力的“總有一天”,此刻那樣的明晰。
  念離驚魂未定,喘著粗氣,黑暗之中,卻有個人端坐在她屋子正中,眼睛發亮,頭也發亮。
  “是誰?”
  “大嫂好定力,做了噩夢不叫,屋裡有人也不叫,貧僧,哦,不,小弟佩服。”
  念離皺著眉,提高了聲音問:
  “是二弟麼?”
  “這安園難道能找出第二個能把月亮戴在頭上行走的人了麼?”安以笙摸摸自己的光頭,月光此刻全部從雲層中跳躍出來,灑了屋子一半,安以笙就在那一半黑暗一半光亮之中,眼睛直直地勾著她,不知避諱,那眼睛,卻是清澈的毫無雜物。
  “二弟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念離本就是和衣而睡的,只是還是覺得不十分自在,又往被窩裡縮了縮,好在深秋夜涼,這動作也不算唐突。
  “就是來看看大哥是否也睡在這裡。”
  安以笙著實是個奇怪的人,念離聽著一愣一愣的,這看上去溫潤如玉的男人,穿著一身青袍,頂著個渾圓的腦袋,在安園進進出出走來走去,也不看別人的指指點點,倒真有點出家人的意思了。
  這些天來,他對誰都是淡淡的,唯有一碰上她就活潑起來,彷彿他們是舊日相識一般。還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冬泥和荷花種子,理由也古怪得很:
  大嫂不像牡丹,所以養不成牡丹,倒像荷花,這荷花長的一定會很好。
  現在念離在園子裡就是空氣,誰都不在意她,老二和老三都把警備系數降了下來,也沒什麼閒雜人等閒著沒事天天盯著她了。
  現在安以笙在園子裡就是異類,誰都不敢管,只要他不像他大哥那樣天天住在青樓裡,安老夫人就燒香拜佛了。
  但就是這樣兩個沒有存在感的多餘人,交往過甚,也是會惹來閒話的。
  就像昨天,念離照例去後廚拿綠豆糕的時候,正好碰上小婉也來端點心。
  小丫鬟欠抽地說:
  “呦,夫人真是厲害,二爺跟您這麼親,連出家人都覺得跟您有緣,我看您這身後都在冒紫煙啦——”
  念離心裡清楚,現在沒人來拿這事說事,是因為她身價大跌,園子裡都覺得她不再是個威脅,也就懶得興風作浪了。
  日後她一旦得勢,這筆帳肯定會被翻出來的,就像新帝和魏皇后的那樣——
  “你一個小叔子天天往嫂子屋子裡鑽,害不害羞?!現在是你年紀小,大家不計較,若是來日你也長起來了,不是給娘娘添堵麼?!”
  這在耳邊揮之不去的一句話,此刻在這寂靜的黑屋裡,伴隨著念離的心跳,轟隆隆地響著。
  “二弟,你在山上多年,人情世故不太懂,我這屋子,你是萬萬不該來的。”念離看著安以笙那晶瑩剔透的大眼睛,那紋絲不動的眸子,直叫她打怵。
  這倆兄弟,一個漫無邊際沒有規律的發瘋,一個不問世俗不理規矩的自我,真是安園出品的兩朵奇葩。
  加上那遠在天邊還惦念要把她捉回去的乖張的壁風,她是做的什麼孽,要和這樣的男人們糾纏不清呢?
  “大嫂,你放心,我對你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安以笙倒是直接,“只是替大哥著急。大哥實際上是個很不會表達自己的人,你有些時候,可得主動些——”
  念離臉唰的紅了。
  靠,這和尚魔障了。
  “有些事,怕是強求不來的。”
  譬如說功能這事兒,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宮裡那麼多淨身不算乾淨的公公們,有權勢後都琢磨著長桿再起,無奈鐵杵可以磨成針,針再變成鐵杵就比較困難了。
  “事在人為,你都沒有了解到大哥的本質,怎麼知道他一定不行呢?你從誰那裡聽說這事兒的?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證,我大哥身子上絕對沒問題,要是有,也是在心理。你總歸是不大了解他的——”
  念離頭縮的像鵪鶉,這月黑風高的,孤男寡女的,她一個不受寵的填房,他一個假和尚,倆人談論起雲雨之事來,真是彆扭。
  最重要的是,這事的主人公,還在青樓沉睡不醒呢。
  “我還不夠了解你大哥麼?”念離小聲說著,“我怕是了解的太多了些。”
  這園子,還有人比我了解得多麼?
  我知道他曾有著那樣的抱負,我知道他曾經嚮往仕途,我知道他從小就是個犀利又仗義執言的人。
  反而是對你,安以笙,我倒是沒什麼特別印象了。你總是不愛說話的,總讓人感覺你就該彈彈琴寫寫詞。
  “其實我大哥也不算了解你。”安以笙笑著說,“你們兩個總想要了解對方,又總是把自己捂得死死的,就這樣互相折磨著,我這個得道高僧看著真難過。這世俗之見,總是有著這樣解不開的情緣,善哉善哉——”
  是的,我怕我的過往殃及了他,他也怕他的往事連累了我。
  我是嵐兒,我卻不敢說,我和皇帝的關系,我也不敢說。
  就像他也是如此吧,至此,他還是沒有細說當年安園發生的一切,不肯說顏可的故事。
  並非不信,而是因為彼此都是背負了太多苦難的人,不忍拉著對方,一起朝著山崖更深處墮落而去。
  “大嫂也許知道結果,也許知道原因,卻不知過程。可大嫂應該明白,有些事,最讓人刻骨銘心難以擺脫的,並不是因由,也並不是結局,而恰恰就是這中間來來去去這一遭。”安以笙此刻那光亮的腦袋上彷彿有佛光在閃爍。
  “二弟願意告訴我?不怕我害了你的大哥?”
  “我頗具慧眼,善讀人心,大嫂是怎樣的人,我這幾天接觸中,看的明白,想的仔細。我想大哥心裡也是清楚的,只是不願讓你知道他的不堪。”
  “他的不堪?”
  “大哥本不是今日這樣喜怒無常瘋長癡狂的人,十年前發生在我安園的劫難,讓他不得不偽裝至今。當然,我不知因由,也不知結局,只是不幸又萬幸的,參與了過程。”

  十年前。
  京城。
  “你要想清楚了,影者逾百,陛下是看得起你,才將如此的重任托付給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影的最高頭領曲款坐在桌的這側,那側端坐的是年華錦繡的安以墨。
  長衣飄飄,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股子富貴之氣,曲款看過他的文,也聽過他對時政的看法,不可否認,這是影這些年來少見的天才。
  沉穩,又富有激情。
  果斷,又小心謹慎。
  犀利,又懂得為人。
  重要的是,他內有狀元之才,外有商賈的身份遮蔽,實在是執行任務的不二人選。
  “曲大人也知道我一心想要報效朝廷,鑽研時事,寒窗苦讀,就是為了考取功名,您卻叫我臨場退縮,回到溯源那偏僻小地方去做個土財主,我真的不懂!”
  “報效朝廷也有很多方法,從你進入影那一天開始,你就該知道,你永生見不得光亮的,想要上廟堂去穿紅戴綠,只等下輩子吧!”
  曲大人一拍桌子,但是他清楚得很,這個骨子剛硬的男人是不會被嚇回去的。
  如果今天考不中,他明年也會再來。
  陛下卻等不及了。
  “如今形勢,你多少也該明白。魏皇后黨羽籠絡大勢,陛下膝下無子,倘若……那位子只能傳給那庶出的貧賤王爺壁風。陛下明年會南下巡視,魏皇后身邊的人自然也是寸步不離地監視,可是總能讓我們找到空隙,偷出龍種來——到時候,這負責暗中保護龍種的重任,就非你莫屬了。”
  “這件事我更不能同意,想我一代儒商,就算不能走仕途,也要做的堂堂正正,要我娶陛下的女人,養沒有名分的皇子,這簡直是荒唐!”
  “宮中之事,荒唐的比比皆是,你已經知道這計劃,想要摘清是不可能了!你不如乖乖同意,將來皇太子繼承大統,你算是他的太傅!”
  太傅?!
  哼。
  你怎麼不尊我為太上皇呢?
  我就是太子的人生污點,他日他若得勢,我必遭殃。
  “曲大人容我思量。”
  “陛下為此事寢食難安,你就在這裡好好想想吧,如若你不答應,我也有法子讓你答應的。”

  是誰如此晚了,還在彈奏小曲兒呢?
  安以墨微微睜開眼,自己原來是醉倒在塌下了,這沒有暖玉在懷,他好生淒涼。
  十年不曾自由,九年不曾碰過女人,八年守著一段不能說的秘密過日子。
  這樣的日子,隨著那位“仁宗”的死,都該結束了吧?
  可是為何,絲毫感不到自由,覺不到任何私欲了呢?
  是厭倦了,還是無法從當年的陰影中走出來?
  一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那幾個日夜,曲大人三次推門而入,手執一個瓷碗,瓷碗裡是一個人骨骰子,放在他面前。
  “你五個弟妹已經死了三個,非要死光了,你才肯答應麼?”
  安以墨那時就像一隻囚獸,眼睛通紅,看著色子上的三四五三面已經烙上了骷髏頭。
  他那風華正茂的三弟四弟五弟啊——
  而那“一點”的面上,卻被貼了一張封條。
  那彷彿就是他的命運了。
  第一天曲款來的時候,只要他同意娶那個陛下在民間臨幸的女人,他不同意。
  他殺了安家老四。
  第二天曲款來的時候,他同意娶那個女人了,曲款又說,那女人生下龍子後,就要滅口。
  他不同意,老三也沒了。
  第三天曲款來的時候,他同意殺人滅口,曲款又說,為了保證他不會玷污龍種,要他服藥不能人事,他不同意。
  結果老五也沒了。
  今天,曲款再來的時候,安以墨聲音哽咽地笑了,“天下不是容我抱負的天下,陛下不是我要效忠的陛下。曲大人,我娶誰都好,我殺誰都好,我一生人事不能也好——什麼都好了——”
  “嗯。忠誠是好的,可是你要分清,你該忠於主子,不該忠於你自己,安以墨,你一日為影,終身為影,想要求什麼清者自清,妄想,你,連同你的安園,甚至整個溯源,都是影的,都是陛下的。你娶妻生子,都要陛下說的算。現在你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好了。不過,今日又多了一條,來日龍子入宮,為了名正言順,不惹人笑話,陛下要你承認,龍子不是你親生,乃是你發現你那死去的妻子生下的死胎,偷換來的,沒想到是流落民間的龍子。”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很好,為了保護龍子,先將你從影之中除名,以背叛罪‘處死’,此後你再不存在。”
  安以墨死死盯著那人骨,曲大人一腳踢翻了碗,那二和六之間的旋轉。
  一個是他最器重的弟弟,另一個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終於,他還是保護了這兩個人。
  “哦,對了,你明天就可以啟程,回頭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了。前幾天大家閒著無聊,叫他們玩了個游戲,就說,必須有一個人先死,叫他們推出一個,你猜怎的?除了你二弟,其他三個,居然推出的都是你的小妹,這實在有趣啊,當然,那天色子選中的是老四,拖出去咔嚓了,但是我們也不能言而無信不是?就把你的小妹,帶出去快活了一番,也讓你記住,今時今日你說過的話!”
  安以墨言語不能,那些冷冰冰血粼粼的話從他左耳鑽進去,從右耳爬出來,吃了他的腦髓,喝了他的血液。
  安大少名落孫山歸來,家中變故,遭遇“匪賊”,五個弟妹,只活了兩個,一個看破紅塵上山去了,一個被糟蹋後遠嫁他鄉。
  安大少至此變得古怪囂張,常常流連青樓,每每縱情,卻又到最後痛哭流涕,不肯就范。
  一年後,和安大少本有婚約的柳家小姐嫁入安園前,從天而降的京城女子顏可只早了一天嫁過來成了正妻。
  緊接著,安大少又娶了三妾,按照溯源的說法,這男人是迫不及待要為自己留後。
  可是,顏可的肚子是飛速的大了起來,兩個小妾都沒有反應。
  顏可七月早產生子,“難產”而死。
  安大少悲痛異常,突然間人事不能,就此,溯源地一怪的名號將在他的頭上。
  直到八年後,仁宗突然駕崩,有傳言說是王爺壁風聯合魏皇后黨羽逼宮,可是這都是市井傳聞,不可一信。
  八年後,出宮返鄉的宮女念離,就這樣,懵懂不知的,嫁入安園。
  那一天,安以墨正在天上人間,畫春宮,戲佳人,調侃怒罵,癡傻癲狂,一番風流,無關風月。

  第二十二章:狼與狽的交集

  “他們走進來,說,你們要恨就恨你們的大哥吧,是他見死不救。你們哪一個死,誰先死,都是他決定的,都是他造成的——我到了現在,都沒有勇氣問他一句,大哥,究竟當初,你在京城遇到了什麼事?我不能問出口,因為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因此恨他。我只知道,他一直在恨著他自己——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在自我折磨。”
  久久不能入睡,二弟那平淡如水地描述還回響在這空空的屋子裡,不知怎的,就像深不見底的大海終於沖上懸崖擊裂成黑浪,讓我終於可以看清那破碎。
  安以墨。
  我原來認識的都只是記憶中的你。原來對這個現實中的你,經歷了這一切的你,我一無所知。
  那樣的無知。
  可是,你知道麼?你的傷痛,我最明白,我們就像擁抱在一起的狼與狽,滿身傷痕,卻因為這樣,可以互相舔傷。
  那是跟你身為影的身份有關吧。
  既然他們可以痛下殺手滅了我的全家,他們也可以殺了你的親人們逼你就范的,不是麼?
  你為此出賣了什麼?你的信仰?你的良心?你的底線?
  你的愛情麼?安以墨。
  原來你我,都是如此的負債累累。

  從冰涼的地上爬起來,睡意全無,小窗吹開,深秋已經開始沉澱冬意。
  今早出門的時候,還和柔柔擦肩而過,小妹還漫不經心地說,大哥,我好佩服你,你居然沒有休了大嫂。你何時心腸這樣軟了?
  柔柔說了這麼多,我卻只聽到最後一句。
  你何時心腸這樣軟了?
  柔柔,你是在埋怨我十年前鐵石心腸麼?
  可是十年前我想不明白,這該如何取捨——
  用愧對天下的罪孽,換你們的平安麼?良心的分岔口,誰能給我一顆小小的石子問問路?
  用那些無辜人的性命,換你們的性命麼?生命的天平上,到底哪一個更重,哪一個更輕?
  十年後,我依舊沒有想得很透徹,只是明白了,我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的意義。
  死亡只帶走了該死之人,卻沒能帶走活人的仇恨和傷痛。
  皇帝老兒死了,影消失了,曾經讓安園陷入地獄之境的那因由,現在卻沒有了任何價值。
  寶兒就變成了寶兒了。
  他什麼都不是了。
  我大可殺了他,殺了他又有何用呢?
  我大可不殺他,不殺他也沒什麼意義。
  我們活在這世上,都是如此無助。很多人為了一個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建築起萬丈高山,人們踩著彼此的頭和臉向上爬,卻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被卷入其中,還有你們。
  我只是沒有想到,會出現一個人,讓我第一次感覺到,興許我全部的苦痛和掙扎,她能夠明白。
  刀光劍影、明爭暗鬥,興許我們一直在走著殊途同歸的路。
  就是那一剎那的感覺,讓我寫下了那四個字。
  就是那一剎那的感覺,讓我為她頂替罪名。
  就是那一剎那的感覺,突然間,十年後,我想要保護一個人了。
  而不是先停下腳步,無數次的問自己,救得,還是救不得。

  第二天一早,念離推開天上人間的後門時,安以墨已經梳洗打扮得乾淨,坐在小庭院的石凳上,而腰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香包。
  那是念離在他深陷牢獄中送他的那個。
  清風起,衣角微抬,他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樣子,讓念離有些恍惚。
  “相公今早氣色真好。”念離看見安以墨,就想起了昨夜安以笙的話,心裡一陣苦味翻滾。
  “你今早——眼色不對。”安以墨眉毛輕佻著,眼睛一黑,“發生什麼事了?讓我猜猜,是有人嚼你和二弟的舌根?還是柔柔又多嘴了?難不成老二老三自己打著沒意思,又來招惹你?”
  念離微微笑著。“什麼都瞞不過相公。”
  “你撒謊!”安以墨眸子一冷,猛地捉住念離的手腕,“你何時為了這樣的事兒上過心?”
  念離依舊是說著。
  什麼都瞞不過相公。
  “夫人是否打算告訴我實情?”安以墨沉思著說,“還是關於那些時機未到不能告訴我的事情?”
  念離慌忙搖頭。“不,和宮中無關。”
  “那和安園有關?”
  念離看著安以墨,突然間不知怎的,就突然掙脫了他的腕子,抱住了他的頭,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頭髮,聞著那股並不俗媚的香氣。
  黑暗之中的那縷夫子香。
  “你你你——”
  “念離心疼相公。”念離感覺懷中的安以墨是慌亂了,雙手失了分寸,像八爪魚似的亂抓,就是不敢碰她一下。
  “我都知道了。”
  一句話,讓安以墨徹底安靜下來,兩隻胳膊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竟然就此靠在了她的胸脯上,一瞬間,念離感到他熱騰騰的呼吸,一深一淺,似乎在醞釀說什麼,卻一時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都知道了,十年前發生在安園的事。二弟告訴我的,不要怪他。”
  “他……居然說了。”安以墨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
  “念離終於明白,為什麼相公每次都袖手旁觀,因為相公心裡總有團陰影,覺得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別說了。”
  安以墨的手自然而然地已經環住了念離的腰,此刻初升的太陽照滿了整個園子的金紅,一切都是暖暖的,他的頭髮,有著甜膩的光澤,她的背影,像頑強生長的大樹。
  “但是相公那天晚上救了念離。”
  安以墨慌忙解釋著,就像在分析給自己聽一般。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顧慮——那天我知道你燒了黃袍,不知你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兒,不知你是不是故意引官府來安園搜查的,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還在為宮廷做事,你是不是根本就是細作,否則,為何上面會突然斷了我的夫子香呢?”
  聽了安以墨這慌忙的話,念離倒是輕笑。
  “相公,你這許多年,就是在這樣的謹慎小心中惶惶度日的麼?”
  “安以墨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一直把自己當成皇家的傀儡,不知什麼時候就斷了線,跳錯了一個步子,就會有更多人因我而死。”
  念離溫柔地撫摸著他,這樣緩慢又輕柔的動作讓安以墨竟然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覺,十年來,他沒有一晚睡的踏實,不是夢見弟弟們的臉,就是夢見自己拿著匕首走向了顏可和寶兒——
  如今,在這樣的溫暖的金紅中,那些夢魘才似乎真的可以結束了。
  “吾信吾妻,相公,念離現在才知道,在那樣的時候,你能寫下這四個字,多麼珍貴。難道相公真的那麼相信念離麼?”
  安以墨笑了。
  “我拿我的性命一賭。”
  “念離值得麼?”
  “事到如今,我終於可以只對我一個人的性命負責了,我為什麼不能放肆一次呢?”安以墨依舊環著念離的腰,臉卻離開了一些,他的鼻梁和她的胸間一凸一凹,令人曖昧的距離。
  “賭輸了,死在你的手裡,終結我的罪孽。賭贏了,我的人生可以重新來過,你說,念離,這值不值得?”
  重新來過?
  忘卻那些所謂的罪與債,忘記自己曾經是誰的誰,忘了那所有的情不得已和悔不當初?
  念離恍惚之中回到了逃出宮的那個夜晚,還是盛夏,天氣悶熱,老鴉在叫著,她拋卻了身後的紅色高牆,快馬揚鞭,朝著她的新生活去了。
  那番快意,十年宮廷之苦,都值得了。
  “念離何嘗不嚮往這樣的新生呢——”
  安以墨的手突然間就在她的腰間游走起來,那聲音低沉暗啞,有些混沌。“那你願意賭一次麼?”
  “賭什麼?”
  “就賭,我能給你一個新生。”
  念離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淌,那她在深宮之中黑夜難眠的時候,久久勾畫的臉,那遠遠走前他前面的男人的背影,此刻突然洪水猛獸一般席卷而來。
  頭一次如此地明白,原來自己已經到了這夢之彼端。
  又原來,這一切,已經都變成了現實。
  “念離可以拿什麼來賭呢?”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安以墨的笑聲,不妖媚,不嘲諷,沒有一層又一層的偽裝,也沒有所謂的深意,只是發自內心的笑,夾雜著些許的羞澀和故作鎮定的揶揄。
  “用你一生,如何?”

  第二十三章:戀愛中的女人

  這些日子婷婷瞧著自己的主子是越來越不對勁了。
  往日沒啥子表情的她,現在經常繡著花就噗嗤一聲樂了,望著荷花池的水能愣上一炷香。
  有時候婷婷叫她,她都聽不見,反倒是聽到有腳步聲來了,耳朵靈著呢,眼睛忍不住就往院子口望去——
  似乎是在等什麼。
  還是,在等人?
  婷婷滿腦子漿糊,又不敢瞎問,於是只能偷偷去問秦媽媽,不能直說,於是胡亂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攬,末了才奔向主題:秦媽媽,你說這不是害了什麼病了吧?
  秦媽媽眼睛笑得彎了,一戳她的腦袋瓜子。
  “小騷蹄子,想男人啦?”
  這句話讓婷婷五雷轟頂神形俱滅。
  想男人?
  原來主子最近這般奇怪是在想男人?想的哪個男人呢?
  大少爺——
  婷婷自己先搖搖頭,這大少爺大夫人成親快三個月了,也沒見他們有男女之情,這段日子,大少爺只來了牡丹園一次,依舊是不修邊幅的,靠近荷花池瞟了一眼,說:
  真逗,大冬天的,種荷花,不如把我種下去,還能生根發芽。
  那時候主子一直低著頭,也沒說什麼,只是臉有些微紅。
  那大抵是生氣呢?婷婷怎麼也想不明白了。
  不是大少爺,那園子裡主子能看上眼的,便只有一個人了。
  二少爺?二少爺。二少爺!
  婷婷感覺血脈逆行,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了牡丹園,剛到院子口,就看見二少爺又是每日不落的來看望主子,而主子十分光彩地笑著。
  兩人見到她回來了,都不再說下去,婷婷滿腦子開始飛烏鴉。
  這簡直就是在她面前上演的一齣國色天香的紅杏出牆啊!
  婷婷哪裡知道,這安以笙和念離有說有笑,是在描述安以墨令人發笑不止的害羞樣子,叔嫂不約而同地表示,能讓安以墨花枝亂顫把持不住自己,簡直比看大戲還有趣。
  婷婷的小腦袋瓜子開始一一回想安以笙和念離“私情”的種種症狀。
  據說,主子時不時就要上慈安寺去,安老夫人還現場逮住過她一次,這二少爺可就在慈安寺啊。
  那天,從來不回安園走動的二少爺居然突然出現,還高調還俗,並且替主子擋酒,好不體貼。
  後來,二少爺成了這安園唯一還記著主子的人,天天都來逗主子開心不說,三五不時地還送些絲綢點心什麼的,大獻殷勤。
  尤其是最近,兩個人不知道為了什麼“共同話題”,總是談笑風生特別開心,但是一有外人在,又都不說話了。
  二少爺的頻頻來訪,主子的翹首期待。
  這若不是話本裡面寫的那些酸溜溜的故事,她婷婷也妄稱自己是八卦源頭的安園出身的了。
  就在婷婷腦子飛速運轉的這個當間兒,安以笙已經擺出了往外走的架勢,那光禿禿的頭皮上已經長出了一層貼著頭皮的絨髮,就是這麼個古怪的打扮,卻依舊那樣風采照人,尤其是那溫柔又和煦的眸子,叫婷婷也禁不住芳心亂竄。
  “二爺,”婷婷紅著臉讓在一邊,安以笙沖著她和煦地點了點頭,一點也沒有主子的架子,婷婷一顆心噼哩啪啦地亂跳,不愧是大夫人,就是見過大世面的女人,看男人也是一看一個准兒。
  這滿園子,盯上安以笙的,顯然不只是這牡丹園的一主一僕,這滿園的女人守著一個無功能的男人守了八年,終於逮到了一個同樣身世顯赫卻顯然更具“能力”的完整男人來。
  據裘夔分析,這次安以笙回到安園,某種程度上是安園易主的預兆。
  所以,她妹妹要爬牆他不但雙手贊成,還巴不得蹲下來做她的梯子。
  只是,不知她是否是他眼中的那枝紅杏。
  這些天裘詩痕特意每天下午特定時候都會去園子南邊的花園裡面去逛逛,深秋時分,並無什麼美好的花色,卻有美好的男色。
  安以笙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在這裡下棋,也不跟別人下,只是拿著本殘局譜子,自己對著琢磨,那掛在嘴邊的淺笑,剛步入花園的裘詩痕就被明晃晃地閃了一下。
  太誘人了。
  “二弟,又在下棋了?什麼棋局這麼有趣,來,讓我來瞧瞧——”裘詩痕笑意盎然地走過來,安以笙依舊和煦地回笑著,令人誤會的溫柔,雖然只是淡淡的,卻也別有風情。
  裘詩痕打心底裡認定這安以笙對自己是有那麼點意思的,要不他怎麼會笑得這麼好看呢,那眼睛裡都是自己的影。
  如若安以笙知道了裘詩痕此刻在想什麼,肯定會說,我看誰,眼裡就是誰的影,此影通彼影,天下皆一影,譬如現在,我眼中之影,那就是一坨大彌勒佛啊——
  裘詩痕早就做好的萬全的准備,只見她慢慢地逼近安以笙端坐下棋的小亭子,萬般優雅地探出身子,十分熟絡地說:“喲,二弟這不是在研究上古殘局初夢尤醒麼?”
  安以笙滿眼含笑不做回應。
  裘詩痕忍不住得意,滿心想著,自己這殺手鐧已經把他拿下了。
  她天天來這裡看到他研究棋譜,早就回去讓裘夔去搞了相同的一本,請專業人才研究了一下,知道昨日安以笙研究的是第十八頁的“青龍有悔”,今日就該研究第十九頁的“初夢尤醒”了——
  安以笙卻突然起身,留下裘詩痕和那盤殘局在亭子裡,微微搖著頭往花園外面走,輕飄飄地說:“給了棒子都打不著狼,可惜,可惜。這花園日後也是不能來了,可惜,可惜。”
  裘詩痕一臉無辜地站在那裡,全然不知自己錯在哪裡,這石桌上的棋局她是看不懂,可是大哥請來的人難道說的會有錯?
  此刻風微微吹起那攤開在石桌上的棋譜,裘詩痕臉都綠了。
  原來今天,安以笙“無心”跳過一局,已經研讀到了第二十頁。
  那一頁的棋局名字叫:自作孽不可活。
  安以笙悠然地走在園子裡,一想起裘詩痕那裝腔作勢的樣子,就忍不住笑。
  還是佛門清淨,這一入紫陌,妖孽縱橫,只可惜她修行不夠,自取其辱。
  正走著,突然耳邊傳來一陣箜篌之聲,初一聽,清幽淡雅,悠然自得,讓他的步子禁不住慢下來,才剛一轉身,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就闖入視線,這女孩安以笙是見過的。
  應該是某位夫人的貼身丫鬟。
  那一刻,隱藏在琴聲中的那絲不易察覺的刻意,才聽得分明。
  “二少爺,夫人命小婉等在此處,若是有愛樂之人經過,要請進聽風閣,喝杯淡茶。”
  “哦,那幸虧路過的是我,若是哪個倒夜香的、推糞車的經過,一不小心楞個神停下來了,夫人豈不是虧了?”
  小婉一愣,看著這愣頭和尚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的慧眼,頓時覺得自己道行不夠,竟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安以笙搖著頭笑著走開了,小婉慌忙撩起裙角,匆匆地朝院子裡跑去。
  聽風閣一草一木都長的很是分寸,看似天然,實則處處都留著人工的痕跡,就和它們的主人一般。
  此刻,柳若素正在高起地面半米多高的石台上坐著,弱柳扶風地倚在箜篌前,細手撩撥,代替了眉目勾引。
  聽得小婉一陣急促跑來,那手猛地一拉,終於劃出一道破綻,尾音突地就飛了——
  柳若素慌忙低頭,看見手指被琴弦拉出一道血印,頓時陰了臉。
  “人呢?”
  小婉低頭,諾諾地說:“二少爺走了——”
  柳若素一陣說不出的羞赧氣憤,尤其是在這看似精明其實很笨拙的小婉面前丟了顏面,簡直是火上澆油,她胸口一陣氣悶,一撩手將那箜篌推下了石台。
  “曲高和寡,罷了。”

  “呦,二弟,你可是稀客,我說方才怎麼一群姑娘風風火火地朝著樓下跑去了呢,原來是你來了。”安以墨都不用抬眼,光聽著腳步聲,就知道這是安以笙。
  多少年了,二弟就執著一掃帚,在他身邊晃來晃去地掃地,有時一句都不說。
  “大哥說笑了,大哥知道我今日會來。”安以笙也不見外,坐下來直接就端過安以墨的酒杯,仰頭便喝。
  “你可真是個酒肉和尚。”安以墨哈哈大笑。
  安以笙一抹嘴,“不過是禁的久了,欲念就強了。”
  安以墨這才終於抬眼,墨深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似有無限嘲諷。
  “禁的久了,欲念就強了,說的好。”
  “大哥明知如此,為何還要去試,難道人心如何,你我兄弟二人如今還看不透麼?”安以笙放下酒杯,側目向著窗外的月。
  “十年前,我被人逼迫,服藥不能人事,卻是得貴人一救,換走了藥,保住了我這個命根。只是必須裝得像模像樣的,才騙的過那些人。”
  安以墨沉默良久,安以笙也一如往常那樣只聽不問,那些人究竟是誰他仍舊不知,但大概是和那伙匪賊同宗吧。
  “那時我與柳家小姐已有婚約,外面都說我們是天作之合,琴瑟和鳴,無不稱贊。我卻秘密之中約見了柳若素,坦言,我在娶她之前,必須娶一京中女子為正妻,她只能做妾,又坦言,京中變故,我身患怪病,恐不能行風月之事,叫她斟酌。”
  “那柳家原本要嫁的就是安園,而不是你安以墨,大哥未免太瞧得起自己。”安以笙不愛開口,卻往往一開口就讓安以墨無言以對。
  “柳若素還是嫁了過來,我仍舊以夫妻之禮對她,那時心中對她仍有愧疚,洞房之時本是難以把持,卻在木已成舟之前,眼前晃過那些死人的臉——”安以墨說這話時,臉上竟有著怪異的笑,“你猜怎的,我居然真的就不能人事了,恐懼這東西,真真的比什麼藥都靈。”
  安以笙只能自己倒酒,一口下肚,讓那慘淡往事,從他嘴裡出,到了自己肚子裡焚燒成灰。
  “後來,裘夔也趁火打劫,詩痕還是個愚笨孩子,不明事理,被她大哥利用,也投到這安園中來。這園子,又多了個無辜守活寡的女人——”
  “這麼說來,大哥竟然是沒有碰過她們一下,怪不得這兩位夫人,也未見得對大哥有什麼留戀。”
  “她們是我的妾,我的女人,盡管她們的家族要的是我的家財,她們或多或少,要的還是我這個男人。可是事在當初,我不能是個男人。”
  “如今大哥可以是個男人了,她們卻等不及了。”安以笙無奈摸了摸頭,“你可知柳家的那位為我摔了箜篌,裘家的那個命人鑿了我下棋的石桌。”
  “這怪不得她們,我也不怪她們。”安以墨停了半響,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口:“不是還有個女人,守著你送的那滿池子開不了的荷花?”
  “這些天你故意躲在天上人間,就是為了讓夫人們爬牆方便,那天卻見你把持不住跑到牡丹園去溜達,大哥,你這可是偏袒啊——光顧著給念離提醒了,倒是由著其她兩個亂來——”
  “二弟,有些事,看破了,也不必說。”安以墨一垂頭,倒是有些羞澀了。
  “佛曰,不可說。”安以笙亮著眸子,輕輕地說:
  “我眼中有念離,念離眼中無我,有時還嫌我擋著她的視線了,不知是在等哪個負心男人。”
  安以墨微笑著不語。
  “她還以為我是個廢人。”
  “怪了,是個廢人她都珍惜若此,若是知道大哥威武依舊,不是直接把你拆皮去骨,吞咽下肚了麼——”
  “非也,非也,還不知道,誰吞了誰呢。”
  安以墨揚聲叫著春泥。
  “再給俊俏的安家二少爺添壺好酒來——”說完眨眨眼,沖著二弟開懷笑了,“報你的名字,還會多送小菜。”

  第二十四章:皇帝要出宮!

  “來,我給你上藥。”
  他一抬頭,臉上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掩飾,就在水光朦朧之中,看見一個宮女打扮的探進頭來。
  宮廷很大,每年新進的宮女秀女加在一起以千計算,分到各個宮來的,也都是流水一般的,根本記不得幾個。
  這個看上去也不過才十三四歲年紀的女孩,又瘦又小,裹在大大的袍子裡,有些可笑。
  “你是誰!”
  女孩搖搖頭,手有些微微抖地遞上瓶子,說:“我還沒有名字呢。你是王爺麼?你的名字我是不能叫的吧。那我們扯平了。我看見你被推倒了——”
  “你才是被推倒了!”
  惱羞成怒的壁風狠狠推了一下她,她那藥瓶咔嚓一聲撞到牆上碎了。
  “奴婢知錯。”
  女孩低下頭,桂嬤嬤說過,宮裡說話要謹慎又謹慎,可惜她已經學規矩學了兩年,卻還是不到火候,怪不得桂嬤嬤說了,她雖然是魏妃娘娘的人,卻要先去景妃那裡鍛煉個幾年。
  宮中誰人不知,位高權重的魏妃和恃寵而驕的景妃是死對頭,這一去,不知還有沒有命回來。
  她一瞥那牆腳裡已經灰突突的稻草人,紅色的髮繩吸引著她的目光,纏繞上,就分不開。
  “奴婢聽說,王爺不喜歡上藥,經常砸東西,所以就多帶了一瓶。”她變花樣似的把又一瓶藥掏出來,這一回學的聰明了,小狐狸似的竄到牆腳,放在了那稻草人身邊,也不等壁風說話,就搶白道:
  “你不用,稻草人也可以用。”
  壁風暗自揉著自己的屁股,這女人是傻子麼,那樣的地方,他自己怎麼上藥?
  可又不能讓她上藥吧。
  這藥,終歸是看得見,用不到。
  壁風哼了一聲,並沒有想到,這也許就是眼前這女子在他生命中舉重若輕又如同玩笑般的角色。
  那一年,她十三歲,他十二歲。
  她是還沒有名字的小小婢女,前途一片渺茫。
  他是沒人記得名字的庶出王爺,宮中光景暗淡。

  “聽說了嗎,魏妃娘娘就快被冊封為皇后了!”
  “鬥了這麼久,終於把那個景妃給鬥死了,這兩天咱們紫金宮都好像有紫雲祥照呢!”
  “那按照宮中傳統,娘娘肯定要開始選四位貼身的行走宮人了!”
  “是啊,肯定有惜花、葬月和煮雪三位姐姐,但是那第四位,就不知是誰了!”
  “我聽說啊,那是景妃身邊的一個宮人,早就是娘娘的人了,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
  紫金宮中竊竊私語的宮人們嚼著舌根,從牆腳花開的地方蔓延到屋內掃灰的地方,連終日躲在後院小屋的壁風都逃不過。
  那個從小就欺負他的紅人月娘,如果變成了日後魏娘娘身邊的行走宮人葬月,那他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
  魏家可是一手扶持他的皇兄上位的強大勢力,與他皇兄可是魚水相依的關系,而他們素來看重血統,對他這個庶出的王爺向來只負責“囚禁”,就像養一頭牲口。
  就在昨天,他跟著皇族出宮祭地壇,還被魏家的那幫人捉弄,摔了一身的傷。
  一切都是有口難言。
  盡管背境若此,壁風心中還有一團火焰。
  天下大變,在這後宮之中,敏感的壁風,卻聞到了自己命運的轉機。
  這轉機隨著一個女子而來,厚重的大門吱呀一聲,陌生的女人出現在他的眼前,默默把一瓶金瘡藥放在牆角。
  相貌如此秀美、眼神卻如此淒冷的女子,他卻是一見就再也忘不了。
  偌大紫金宮的一隅,居然有人會找到了他。
  居然有人會來找他。
  “我是行走宮人逐風,先前在金蘭宮做事。”
  她並不似一般宮女那般畏縮,也不似那些得勢的人那樣囂張。
  “見過王爺。”
  壁風愣了,她居然給他行禮了。
  他住在紫金宮七、八年了,第一次有人給他行禮,而他只是個階下囚。
  “王爺,先前奴婢看見你在院子裡不慎跌倒了。”她明明看見了壁風受辱的一幕,卻是選擇以這樣柔和的方式陳述著,這讓他記憶深刻。
  更加深刻的是,那立在牆角的金瘡藥。
  五年前的記憶慢慢舒展開來,壁風恍然大悟。
  “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魏姐姐——不,是魏妃娘娘這次要打賞的那個宮人吧。”
  入宮後就被桂嬤嬤帶在身邊,一早被安插在恃寵而驕的景妃身邊做細作,成功幫魏妃鏟除異己的那個宮人。
  如今金蘭宮人去樓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紫金宮效命了。
  可謂是苦盡甘來衣錦還鄉,日後地位,比起那個威風無比的葬月,恐怕更勝一籌。
  壁風眼中突然騰起不可明說的火焰,吞噬了那平靜地站在他對面的女人。
  “你幫我。”
  “什麼?”
  “就像你幫了魏娘娘那樣,幫我。”壁風緊緊捉住她的手腕,不肯放開,那灼人的紅繩就像宿命的捆綁。
  “我只是一個小小宮人。”
  “你很快就不是了。”壁風一腳踢翻了藥瓶,落得粉碎,“我也不會是一個受盡屈辱的王爺而已。你信我。”
  那時她十七歲,他十六歲。
  她是將要行走在權力之巔的女人,他是未來會權傾天下的男人。
  他對著這個只見過兩面的女人說:
  我不需要什麼藥,你就是我的藥。救我。

  五年間風起雲湧改朝換代,如今,他已經不記得她最開始的名字了。
  不到一個月,他的話就應驗了,她成為了魏妃娘娘身邊四位行走宮人之一的逐風。
  四人之中,她僅僅比惜花大,卻顯得比所有人都更加老成。
  她的光芒,蓋過了魏家出身的風頭最盛的葬月,蓋過了事事爭寵心眼頗多的惜花,也蓋過了出身為影者的煮雪。
  魏妃娘娘稱贊她是名師出高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桂嬤嬤也跟著飛黃騰達。
  壁風至今還記得當日她跪在紫金宮正中聽到魏妃娘娘這溢美之詞時的表情,那樣的淡然,彷彿就像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
  也許,逐風從來都只是她的一層皮,而逐風的故事從來都是別人的故事。
  她從沒有讓任何人走進她的靈她的肉她的血,走進她自己的故事,那是一個全部封閉的世界。到了她離開的那一天,壁風也只是知道,她沒有了親人,十二歲入宮,在宮中十載,而她的乳名叫做嵐兒,她自己卻從不讓人這麼叫。
  終於到了這樣的一天,他擔心的事發生了,她一朝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就像她被賜予的那個名字一樣,逐風而去,再無蹤影。
  哪怕此刻他已經成就帝王業。
  壁風半夜醒來,披頭散髮地走到銅鏡前,恍惚之中就看見那一人多高的銅鏡之中,他身後,再一次出現了那個早已經比他矮上許多的女子,低眉順眼,暗藏不漏,手執一把銀梳,默默地在為他梳理髮梢。
  那些都不該是她親手做的,她卻總說,做的習慣了。
  等到他位至極權,她才放下了銀梳,說,如今我的確不該做這些事了。
  他閉上眼,如今他心裡這句話,只落得他一個人聽了。
  可是我也已經習慣了。
  你究竟在哪裡,我真的就那樣比不上藏在你心裡的那一片天地麼?
  你甚至連離開的時候,都不肯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我一定會把你找到的,逐風。
  這一年,她二十三,他二十二。
  她是逃出宮去的女人,他是新登極位的帝王。
  壁風的眼猛地睜開,深夜之中猛地咳嗽了一聲,立刻就要掌燈的守夜人屁滾尿流地爬進來,不知這性格乖張的主子又有什麼吩咐。
  “一個時辰前魏思量那奴才已經回來了吧!叫他來見我。”

  “稟陛下,所有宮人返鄉後都要報戶籍給當地衙門,才能開店謀事或嫁娶往來。我們已經將東南十二郡一百一十八城縣所有戶籍在案的宮人都做了徹查。”
  “有和入宮記錄不符的麼?”
  “不勝枚舉。當年選宮人黑幕極多,不少地方都是謊報假報,很多人都是跨籍,根本無法從入宮記錄上下手。”
  “那就私下之中一個個排查,記住,不可聲張,否則她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年齡和逐風大人上下的有二百多位——”
  “那就派見過她本人的一個個去認!”
  “屬下,不是很清楚一件事情。”魏思量字斟句酌,“因為屬下之中,也只有李德忠和惜花二人見過逐風大人本人,而他們又都和逐風大人交情不淺。”
  “你是說他們知情不報?”
  壁風怒目圓睜,沉思半刻,卻又突然大笑拂袖,“這大概是老天的意思,叫我下民間一次,體恤一下民情。”
  魏思量猛抬頭:“陛下的意思是?”
  “是與不是,我下去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兩百多個人而已,能有多難?不過,李德忠和惜花二人,此期間都給我派出去,不得讓過多人知道。”
  “陛下為了一個女人,是否——”
  “這不是隨便的一個女人,是幫我拿到天下的一個女人。”壁風沉吟說,“正好也去看看地方官員可有反骨,也未為不可。”
  ……
  “吾皇英明。”

  第二十五章:石頭是好東西

  這一天李德忠專門約了念離出來,就在天上人間的一個雅間裡面拜別,說是侍衛隊突然有了新任務,要調派他去西北。
  “大人放心,上面前幾日已經把調查的結果報上去了,大人在衙門上的那一筆可謂是絕妙,加上有裘夔的說辭,很輕鬆就打發過去了。這樣,德忠走的也算安心。”
  “這件事念離著實要謝謝你。”
  “大人太客氣了,當年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李某人現在早成為亂石崗一座孤墳了。若是有什麼事,請大人務必還要吩咐小人——”
  “既然如此,念離正有一事相求,李大人您這次去西北,如若經過楚廉郡,定要幫我打聽一個人,此人名叫莫言秋,乃是借了安園的力起家的,也是我小姑的夫婿。”
  “哦,我也聽到些風言風語,說安家六小姐是被休返鄉的,難不成大人想叫小的去教訓一下這負心人?”
  念離搖了搖頭。“這是他們二人的事兒,我不應插手,更不能勞煩李大人。只是這位莫言秋之所以要休妻,乃是因為要娶妻。我聽安以柔說,這個人是皇后身邊的行走宮人。依我所知,葬月和煮雪都不是西北人,不知她們是和我一樣謊報戶籍,還是有人冒充生事。”
  李德忠連連點頭,寒暄幾句,退出了屋子。
  卻是不到半響,門又推開,這一回進來的倒是安以墨。
  “你的老部下走了?”安以墨看似無心地問了句,這位高權重的李德忠居然會對念離如此恭敬,這讓他心中有股子說不出滋味。
  “相公說笑,”念離一見到安以墨,頓時收斂了與李德忠說話時那般神態,眉目都溫和起來,卻不似虛假,而是出自真心的歡喜。“故人臨行前告訴我一件喜事,黃袍一計已經成功,念離的身份暫時安全,也不枉相公替我挨這一次的牢獄之苦。”
  “如此說來,該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安以墨撩撥了一下她的眼神,念離羞赧著臉,屋子裡一時間靜得嚇人,曖昧一寸寸地滋生。
  “只是我這個空空如也的唐三彩,不知擺不擺得上你這鍍了一層銅粉的黃金架。”安以墨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打著,念離的心不知怎的就隨著咚咚咚地敲。
  “架子本就該擺東西的,何況貨都買來了,概不退還,難道商家不是這樣的道理麼?”
  安以墨聽了心裡著實受用,卻不知為何想要繼續試探她一下,不急不慢地說:“擺上去沒問題,本就是個樣子貨兒,你用那濕布隨便擦擦,絕對光彩。只可惜夜深人靜之時,孤枕難眠之際,這物件只能看不能用,可叫人活活受罪——”
  念離頭沉得更低,就想起安以笙那句不知是戲談還是實情的話:
  我大哥身子絕對沒有問題,有問題也只是心裡。
  這樣的事兒,想來就只有柳若素和裘詩痕心裡明白,可是一來這樣尷尬羞赧的事不好交流,二來她們素來沒有那麼深的交情,三來她已經被很多人嘴舌了、不方便打聽。想來想去,念離只能含糊其辭地應著:
  “若是真的喜歡,哪怕就是看著也好。若是不喜歡的,就算是純金的水缸,裝了一世江山來,念離心裡也沒有那樣的位置。”
  “若是真來了個水缸,那不把你這小架子給壓塌了?怕是這樣的恩寵,你也受不住吧。”
  念離別有感觸地點點頭,安以墨是說者無心,她是聽者有意。
  氣氛正是這樣一片大好、欣欣向榮、種子發芽、開花結果的時候,突然被春泥打破了意境,那女人水蛇一般地伏在門框上,無限風韻,酥胸半露,手中一個小寶盒,眼中滿是看好戲的揶揄。
  “安夫人好福氣,這邊有夫君疼著,那邊老朋友還念著,這不,那位李大人去了又回來,不忍打擾二位,將信物托付給小女子轉交,哎,也活該我是個下賤人,眼力價兒就是不如那些做大官的——你們繼續,東西我放在這裡——”
  桌子不會自動跑過來,自動過來的只有安以墨的手,那暈黑的眸子蕩著幾分敵意,春泥滿心叫好,這敵意是沖著那離開的李大人去的——
  多少年沒見過安大少這麼爺們了。
  “看來架子上很快就有擺設了,娘子不打開來看看?”安以墨接過盒子,滿心想要將那蓋子掀開,卻是耐著性子一點點轉向了念離,眸子快要把那蓋子灼出個洞來。
  念離接過來,用手顛顛份量,不是李家的傳家寶,心裡落下塊石頭。
  掀開蓋子,卻是不知說什麼才好。
  李德忠,你害慘我了。
  念離臉一陣慘白,那盒子之中放著一塊雞血石,有著天然的不規則的心形圖案,念離知道這是李德忠在表“忠心”,可是這到了安以墨眼裡,就成了“別有用心。”
  安以墨那張臉可以當做水墨畫了,山是黑的,水也是黑的,就像春泥一腳踢翻了墨盒。
  這污黑之中,就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的發白。

  念離覺得自己這一天真的是犯太歲,剛剛在天上人間本來氣氛一片祥和,突然間殺出來一塊破石頭惹事。
  沒想到接踵而來的“災難”,也和石頭有關,那就是荷花池裡面的一塊大石頭。
  話說荷花池被重新投入生產利用之後,雖然花季未到,沒有鮮花,卻養了不少鯉魚,開始有了生氣。
  江南深秋水開始涼了,婷婷這個沒有什麼養魚經驗的,終日擔心魚兒被凍死,終於在主子不在家的這一天動手開始撈魚,決定把它們放在浴桶裡面搬回屋子去養著。
  誰知道最後的那一尾黑鯉魚不聽話,鑽到石頭縫裡面去了,婷婷撩起褲腳親自下池子去撈,竟然把胳膊卡在裡面,真是狼狽。
  念離“一個頭兩個大”地回到牡丹園,看見的正是這樣的一幕。
  “婷婷,水涼。”
  “主子,我知道啊——”
  “你這是?”
  “我卡住了。”
  ……
  “我去叫人來幫忙。”念離一瞥那石頭就知道她是無能為力的,可是轉念一想,這安園雖大,她可以去求誰呢?
  隨便叫個下人來吧,肯定又要被老夫人叫去借題發揮,到時候可能連這荷花池都保不住。
  安以墨?
  一想到夫君那張黑臉,念離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還是去找安以笙吧。
  安以笙彷彿是能夠感應到她的呼喚一樣,念離這邊正想著,他就出現在院子口了。
  依舊一件青袍在身,卻不再有和尚的那層木魚外殼,這男人是越來越有人間煙火的味道了。
  “二弟,你來的正好,正需要男人上場的時候,我也不知該去找誰才好——”
  念離笑著迎上來,午後陽光大好,照得她眼睛一片明媚。
  可是逆光而來的安以笙卻很尷尬,試圖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哦,原來我不是男人。”
  一聲極冷的話從安以笙的後背穿越而過,破髒而出,“唰”的刮在念離的臉上,不見血的掛彩。
  安以墨那團藏在安以笙身後的暗影慢慢移動出來,眸子裡是有些“噬人”的怒意。
  安以笙輕輕咳嗽了幾聲:“方才一進安園,就聽見丫頭們嬉笑說牡丹園又出樂子了,大哥便緊忙與我來看看——”
  念離的腦子嗡的一聲大了。
  誰會想到平日不著家的安以墨會這個時候回來?
  看著安以墨那萬紫千紅的臉,念離一雙眼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局促地搓著手,半響,池子裡面傳來弱弱的一聲:
  “各位主子,不是奴婢故意打擾你們——”
  “哦,對了,婷婷,婷婷被卡在石頭裡面了。”
  “石頭?個頭不小哦——”安以笙露胳膊挽袖子自然而然地就要走上前去,他可是打理著荷花池的主力軍,心中一直將荷花池的大小事務作為己任。
  可他剛剛和念離擦肩而過,一片黑衣就在他面前揚起,一隻胳膊橫在了他面前,殺氣騰騰的男人只是憤恨地說:
  “又是石頭啊,也不怕把架子壓垮了。”
  這話當然只有念離聽得懂,又是羞赧又是無辜,心裡卻還有點說不出來的甜蜜,偷偷瞟他一眼,正巧他餘光流連而過。
  這幅場景,多像當年,午後山上,他們結伴站在高高的亭子中,看著安家和左家兩位老爺下棋。
  但凡她不小心把什麼花花草草的玩意兒掉到亭子外去,都是安以笙第一個安慰她,最後卻總是安以墨翻過欄桿去撿。
  那時光陰,如此靜好。
  他還沒有上京,她還沒有入宮,他還沒有進佛門。
  他們就是三個普通的少男少女,生活無憂,日子很長,幸福也很長。
  這樣的一個閃念,不僅如白光一道出現在念離眼前,兩兄弟也不禁一愣,彼此對視,最後安以墨搖了搖頭。
  “別再想了,她已經不在了。”
  念離知道,他們說的是嵐兒,是冰柔,是她親手埋葬的自己。
  那一刻,不知為何,念離突然想開口說,我就是嵐兒,也許這句,會讓那個傷痕累累的男人體味到過去那最美好的溫暖。
  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我是殺過人的。
  頓時嘴邊那句話又吞回去了。
  安以墨搖晃著脖子,一副要上戰場的樣子,本是秀氣十足的臉,此刻因為那殺氣而變得稜角分明,婷婷縮在石頭邊上,差點暈過去。
  大少爺——
  他他他他——他是在脫衣服麼!!!
  念離一個趔趄,安以笙伸手要去扶她,可是就差那麼一寸,念離自己穩住了,緊接著看到那精壯的後背,灼傷還依稀可見,每月需塗抹夫子香止癢。
  他不介意讓她看到自己的傷。
  把褲腳挽起來,本就鬆散的衣服此刻纏在腰間,安以墨的眼神暈黑一片,婷婷覺得此刻自己的鼻血能噴他一臉——
  二少爺您畢竟是佛祖級別的,大少爺才是來自民間代表民間回饋民間的啊——
  看看這一身的白花花的肉,緊致,瓷實,絕對算不上健碩,卻讓人想伸出手指去捅捅——
  看看這眸子裡的烏七八黑,深邃,噬人,看你一眼就把你七魂六魄勾走了。
  如此黑白的尤物,讓這世界多少色彩啊!
  婷婷腦子裡開始噼哩啪啦地燒著,念離頭是越來越大。
  安以墨,你到底想幹啥。
  卻不知,一向沉穩如她,居然就這麼問出來了,而且那語氣,也沒經過修飾,直追他那華麗麗的後背。
  “搬石頭。”
  安以墨舉重若輕地說著,念離喉嚨像著了火似的,安以笙眼睛看著她覺著有趣,看著大哥覺著更有趣。
  總之,這是一個有趣的下午。
  可沒想到,更有趣的是晚上。

  白天李德忠剛剛和念離拜別,晚上安以墨就就被裘夔拉著去給惜花送行。
  說白了,就是叫他去買單的。
  安以墨和這惜花向來不算熟,只是彼此都對對方的底細知道那麼一點,見了面心裡都很彆扭,表面上卻比誰都熟絡。一個向來裝瘋賣傻的,就算被惜花戳穿了,照樣幹著老本行,靠著三尺多厚的臉皮繼續四處蹭臉,一個素來說假話不打草稿的,即便對方早就知道她的本性,依舊能將場面上的事兒應付的游刃有餘。
  這倆人坐在一起,可真算得上是官商勾結依依惜別,往大了說是中央聯繫地方,往小了算也是個扶持民族工業,喝到最後把裘夔喝倒了,兩個人才扒了皮說起人話。
  “逐風在宮中威武得不得了,沒想到嫁給你這麼個窩囊的男人,我都替她不值。”
  “是,我也替她不值。”
  “不值什麼?”
  “她混了那麼久,就結交了你這種人品的姐妹,真是淒慘。”
  “安以墨,你不怕我把她的底細都揭出來!”
  “你當日將錯就錯,今天就不會自己找抽,明天也不會自己去撞南牆,你們也是紀律部隊,小心了您。”
  惜花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安以墨,想不到這男人肚子裡還挺有貨。
  “那我就祝你們百年好合,永遠窩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小城裡面,做一對鄉土鴛鴦。”惜花說罷故意使壞地拿出一個吊墜,“這是逐風在宮裡的時候最喜歡的東西,帶在身邊,被我一次順手牽羊拿過來了,惹她哭了好久,想來就高興。”
  安以墨一瞥那石頭墜子,心裡咯噔一下,我靠,又是石頭,今天就和石頭幹上了。
  “你得感謝我,她把這東西當成她心裡面那個老相好,要不是我拿走了,她現在說不准是誰的人了。”惜花將墜子拍在安以墨面前,嬉笑著說:
  真土,居然叫這麼個名字。
  咔嚓一聲驚雷,噼哩啪啦的火花,安以墨站立不能,言語不能,許久許久,只能看著那已經磨得有點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黑哥哥。
  “我問你,宮中時候,念離身邊,可有一個溯源出來的老鄉,叫做冰柔的?”
  惜花一聽就哈哈大笑。
  “你是說冰柔?那是她養的一隻大白鵝。”
  ……
  嵐兒,逐風,念離。
  你騙得我好苦。
  安以墨嘴邊揚起不易察覺的笑意,一把捉過那石頭墜子,揚長而去,就給惜花留下一句話飄在空中,讓她的思維一點一點斷裂。
  “大恩不言謝——”
  春泥扭著腰身進來了。
  “您看,這賬誰來結了?”

  安園夜深靜悄悄,月光大好,正是個頂風作案的好日子。
  婷婷因白天受了刺激,失血過多,很早就去睡了,空蕩蕩的牡丹園,倍顯蕭條。
  念離坐在塌上,想起白天一幕幕,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傳來,念離還沒來記得將外衣穿好,安以墨大腳一踢,已經闖了進來,月色之中,像是一隻野狼。
  眼睛黑的發亮,紅的發光。
  “相公,還在為那幾塊石頭生氣呢?”念離覺著自己說話很沒底氣。
  安以墨微微笑,再微微笑,慢慢抵住了門,叉上了栓。
  石頭墜子在她面前搖晃,左邊三下,右邊三下,就像小時候,他逗她的那樣。
  “長夜漫漫,我們細細清算。”

  第二十六章:針磨成了鐵杵

  念離對男女之事知之甚早,其實早在她還是個十歲大的小屁孩的時候,就看見過白花花的肉滾在一起。
  就像兩團棉花,毫無美感,也無欲念。
  娘說,女子十三四歲就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若是過了二十還沒有人要,那就成了老姑娘了。
  所以十歲的嵐兒在王家後院的磚牆窟窿裡看見王家夫人的偷情畫面,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自己是不是再過那麼一千幾百天的,也要這樣了呢?
  如果要翻滾,那人是黑哥哥多好。
  那時嵐兒這樣想著,居然絲毫沒有罪惡感,也不會感到害羞。
  沒有想到下一次她再次撞上這事兒的時候,已經改名字叫做逐風了。
  而那男人女人也不再是青瓦之下滾動的兩具凡胎,而是九五至尊和他最疼愛的女人。
  那時她已經十五歲,博取了景妃足夠的信任,在她屋子外守夜,常常能聽見屋子裡傳來女人的嬌喘和男人的低吼,那聲音根本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景妃,也不是她聽說的皇帝,而是兩個放肆的聲音,原始,野蠻,彷彿脫離了所有禮教的束縛。
  桂嬤嬤說過,皇帝和景妃此時想要的,不過是肚子裡面的一塊肉。
  可是逐風知道,那肉是得不到的,她在床榻上灑下的無色無味的藥水,配合著宮中慣常使用的香料,是最好的避孕藥。
  可每當逐風掌著那張忽明忽暗的小燈,端坐在台階上,那聲音就會順著被風吹開的門縫深處遠遠地傳來,一切彷彿並不只是簡單的逢場作戲,也不單單是為了那一塊肉。
  他們愉悅著,享受著,那一刻他不再是帝王,她也不再是妃子,他們既是這世上高高在上的尊貴之身,卻也是最最平凡的泥土凡胎。
  那樣的時候,她常常攥著那個石頭墜子發呆,腦子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已經有些模糊的黑哥哥的樣子,想像著他抱著自己,想像著那觸摸不到的溫暖。
  這樣的幻想,陪伴她度過了的清冷的守夜。
  那時的逐風,也絲毫沒有什麼羞赧,因為她知道,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場春秋大夢。
  日子一晃,突然就出宮入宅,面前的風景驟然一變,她已經成了念離。
  磨得看不清筆畫的石頭墜子在面前晃來晃去,彷彿歲月被蕩了回來,又蕩得遠了。
  “冰柔死了你很難過吧,你有沒有給它立塊墓碑寫著鵝塚啊?”
  安以墨的質問,讓她苦心經營的謊言都被打破了。
  一切都變得很模糊,很虛幻,只有他是真實的,看得見,聽得到,摸起來很溫暖。
  一瞬間,那些白花花的圖像和遙遠傳來的呻吟聲都充斥著不可言說的讓人面紅耳赤的內容,而她每次臆想之中的男人居然就活靈活現地站在他的眼前。
  他的大手甚至擒住了自己的胳膊——
  此時的念離,將十五年來全部的羞澀都寫在了臉上,彷彿就像重逢在天上人間的那天,他沒有任何多餘感情地親吻了她,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可以叫她像個小姑娘般失了分寸。
  突然間腿肚子就有些軟,突然間心開始有力地跳動起來,突然間覺得這深夜有種讓人想犯罪的不良渲染。
  “時機到了麼?我的娘子?”
  念離眨了眨眼看著他,感覺他野獸般的氣息迎面而來,明明合了衣裳,卻比坦胸露乳的時候更加流氓。
  “什麼?什麼……時機啊?”
  念離覺得自己說話有些磕巴,臉就跟被潑了油似的,火辣辣地灼燒著,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他有些涼意的手指將她的頭髮別在耳後,那微微香醇的酒氣從她臉頰滑過,停在耳邊,她整個人就像被他擁入懷裡一般,可他的那隻手,明明沒有箍住她的腰。
  她只是自己不能動彈。
  “你不是說時機到了,有些事你會親口告訴我。”
  念離心裡滾燙地翻滾了一下,安以墨窮追不捨地在她耳邊垂問,反復折磨著她,“要不然娘子以為我說的時機,是什麼時機——”
  念離頭一次感覺自己又變回了小時候的嵐兒,黑哥哥總是耍弄她,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他故作生氣的走開,她還是會沒骨氣地跟在後面小跑。
  怪不得以笙從小就說她被大哥吃定了。
  她的眼裡就全部是他,多年之後回來,聽到秦媽媽最開始騙她說他的弟弟們都死了的時候,幾乎忘記了安以笙的存在。
  她只記得他一人,這一人讓她堅強,也讓她脆弱。
  無論他是英雄,還是狗熊,是帝王,還是乞丐,在她心中,一模一樣。
  十五年來,從未變過。
  想到這裡,念離突然不怕了,伸手握住他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後輕輕的慢慢的靠在他的胸膛,體味著這真實的溫度。
  “我在等那樣的一個時機,人前我是無所不能呼風喚雨的逐風,人後我是你一人的嵐兒。這樣的一個我,就叫做念離。”
  她的髮掠過他的鼻尖,那柔軟的身子縮進他的懷抱時,他的血液毫不客氣地開始向下奔騰。
  “我也在等這麼個時機。”安以墨的聲音都開始沙啞了,念離還在小貓似的“撫慰”,竟不知這是最要命的撩撥,“夫君,念離甘心情願陪你身邊,哪怕就只是牽著你的手躺在你身邊到天亮也好——”
  “我不心甘。”
  話音未落,身子突地騰空而起,安以墨將她整個人抱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床榻。
  念離心中一陣風月的懵懂,又是一陣自我的安慰,半是緊張半是彷徨,不敢真的問出口,怕傷了他的尊嚴,卻又對即將發生的事兒含羞得恨不能縮成一團。
  當初安家來提親的時候,當初她追到青樓完婚的時候,當初她踏入暗房伺候他沐浴的時候,她都不曾真的想到過這一刻——
  這一刻,它居然來了,明明是昏暗的屋子,月色為何如此光亮,將他眼中全部的神采都折射得這般迷醉,那目光順著她的身子一寸寸移下來,簡直要撕裂雲錦,直接在那已經滾燙的肌膚上呼吸。
  “夫君,你——能——”
  念離覺得此刻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隻兔子問大灰狼,您吃肉的麼?
  大灰狼只是沉穩地令人抓心地說:
  “你試過不就知道了——”
  當他的手指順著她滾燙的脖子摸向第一顆釦子的時候,念離才知道這一切都會是真的了,突然間就忍不住伸手攔住他的動作,可是他就像跨在她上面的一座大橋,居高臨下,氣勢十足,居然沒有惱,反而因為她這小動作而露出壞笑。
  “娘子要自己動手麼?”
  說著,安以墨竟然就像白天在荷花池那樣,不由分說就開始脫衣服,那片胸膛露出來的時候,念離捂在自己釦子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俯壓下來,身子比她的略涼,某個地方卻已經分外火熱。
  念離滿腦子開始漿糊,忽而耳邊是小時候聽著父親最後一子落地大笑著說:“承讓!”,忽而又是躲在桌子下面看到的那一雙雙繡花鞋,忽而是踏入宮門的那一刻頭上飛過的那隻喜鵲,忽而又是王爺手中稻草人的紅繩——
  只感覺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那呼吸越來越沉重,那身子也壓得越來越結實,那不斷游走的手在她身上侵略著,被她的體溫也帶著滾燙起來。
  他在親吻她的耳垂,引出她來不及忍住的一聲嬌羞的呻吟,那細密的吻打探著一切可能的出路,不知何時,胸前一涼,然後是肌膚之親的火熱。
  兩隻手不安分地伸到她屁股下面,似乎在抬高著她,讓她的曲線更近地貼近他,念離慌忙之間只能環住他的脖子,卻不知這是給了安以墨一個發動總攻的最終指示。
  “嵐兒,你怕麼?”
  念離全身戰慄著,不能說不怕,卻又不能裝作一切正常,她的身體在發出最誠實的回饋,興奮地發抖,羞澀得奔放。
  安以墨啞著嗓子,遲遲沒有動,念離睜開眼睛,心髒依舊跳得不行,腦子中卻擠進了那麼一絲清醒。
  “你——怕麼?”
  安以墨懷抱著念離,這樣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有了反應,他想要她。
  可他竟然開始了和十年前如出一轍的戰慄。
  十年前他也和柳若素走到了這樣的最後一步,卻總是感覺像是在完成什麼使命。
  那也許是他給安園留後的希望,可是就在這樣的時刻,腦海裡卻閃過了那些死人的臉。
  他們盤旋著,吞噬著激情與曖昧。
  十年前,他停在這裡,因為他對那個女人的渴求,不足以戰勝那些死人的臉。
  他退縮了。
  他在精神上,的的確確是個不能人道的懦夫。
  “你還會看見他們麼?”念離像是知道他在想著什麼一樣,感覺到他的悸動明顯地在退縮,那個火熱的部位,彷彿被扎穿了一個洞穴,被一種寄居在他心靈深處的恐懼,吸走了他全部的精氣神。
  “如果你真的怕——”
  “不,念離,我要你,我要現在的你,不是嵐兒,不是逐風,是你。”安以墨緊緊抱著她,生怕她說出那一句“我可以等”,“今天就如此吧——”
  可他不想讓她等下去,他現在,在這裡,要跨越那心裡的屏障,到她的在水一方去。
  我很恐懼,這恐懼卻不敵,我愛你。
  安以墨低吼一聲,突如其來的,毫無預兆的,突然埋下頭去,身子緊緊的,悸動的,陷入那溫柔的腹地。
  毫無准備的念離死死咬住了嘴唇,只流出一聲近乎催促的輕吟,貼在他的耳邊,流連往復,那勾住他脖子的雙臂,緊緊地交纏在一起。
  他埋在她的身子裡不敢亂動,等她稍稍地鬆了,才呼出一口氣,試圖多動幾下,馬上又被念離八爪魚似的給按住了。
  “就這樣挺好的。”
  念離滿臉流汗,內心開始連連後悔,他眼前哪有什麼死人的臉,他那快活的樣子都能讓死人詐屍了吧——
  亦或是,她待會兒就成了他面前那張死人的臉了。
  “乖,你這樣卡住了,誰也出不去,你說萬一來人了——”
  念離聽了這威脅睜大的眼睛,沒有想到當日在天上人間桌子下面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話此刻變成了事實。
  要是讓那些人知道他們圓房了,還不鬧的雞飛狗跳的!
  “那你……就動麼——”
  “我……難道不想麼?!”
  “想就做啊!”念離下一秒鐘就被狠狠地從榻上顛起來又落下,他的動作簡單粗暴直截了當,那一瞬間念離彷彿才終於想清楚整件事情錯在了哪裡。
  一來,他還是童子身。
  二來,他已經忍了十年。
  當他終於釋放出這十年積壓的欲念和渴求後,她已經“昏”死過去了。
  她曾經以這樣的伎倆成功騙過了桂嬤嬤。
  可是她忘記了,安以墨不是桂嬤嬤,安以墨呼喚她的方式更加的直接有效慘不忍睹,那就是猛虎上山,無視山腳下立著“保護區域不可獵食”的禁令。
  這一晚,安以墨秉承著少量多餐的風度,飽餐一頓。
  只不過,“少量”的標准,還有待考量。

  第二十七章:老夫人來查房

  這一早裘詩痕一起來就眼皮直跳,好端端地喝了口茶就嗆著了,吃了塊點心就噎到了,看誰都不順眼。
  丫鬟們知道她這還是在為幾天前二爺那局棋在生氣。
  其實大少爺那方面不行的事兒大家伙兒都知道,據說他剛娶大夫人和二夫人進門的時候還去她們屋子裡住住,等三夫人進門的時候,正趕上大夫人懷上了,大少爺這個二十四孝老公天天不離左右,伺候她就跟伺候皇帝祖宗一般,彷彿她生的不是凡胎,而是龍子似的那麼金貴。
  三夫人的屋子他是一步都沒有踏入過。
  等孩子生下來了,大夫人沒有道理一人享受獨寵了,也撒手人寰了,大少爺正式開始無能了。
  所以,安園四面八方的嘴巴裡嚼著的八卦,除了大少爺不能人事之外,就是三夫人是個雛兒。
  也不怪乎,二十歲的好韶華,獨守空房,守了活寡,脾氣乖戾了一些。
  她當年是年少無知,被安以墨的外表俘虜,任他怎麼苦言相拒,她都死命地削減了腦袋想要往他身邊兒擠。
  而裘夔也坐享其成地看著妹妹跳了火坑,只要火坑裡面有寶箱,犧牲個妹子又何妨?再說,這也是她自己選的,賴不著誰。
  一想到自己那一時的糊塗,裘詩痕就氣不打一出來。她本是盤算得很好,老大老二都是體弱多病的主兒,等她們不行了,她自然就會被扶正,到時候她再爭爭氣,生個大胖小子出來,把那沒娘的寶兒給取代了,就萬事大吉了。
  沒有想到她這片肥沃的土地,就沒人耕種,無奈只能把別人家的苗插過來供著。
  外人都說,三夫人對寶兒真是好,就像親生的一樣。
  三夫人自己最知道,這他娘的就是個扯,她恨不能把這僅存的果實揉碎了剁成果醬。
  “哎,真是無聊,做點什麼好呢?”
  “不如去給老夫人請安吧。”
  小丫頭提醒道。
  “哦,對了,今天是該去請安的日子了,每次都讓那兩個女人搶在前面,難得我今天起的早,走,我們這就去。”
  裘詩痕好不容易提起點精神,“去把那不愛走動的我家嫂子給請出來,一起去請安。”
  裘詩痕口中的嫂子,就是裘夔的一房小妾,平日裡在安園走動的極少,臉很生。沒過一會她就過來了,低聲地說:“妹妹,今天這麼早就起了啊。”
  “是啊,帶著嫂子去給我家老祖宗請安去,畢竟吃著人家用著人家呢,是吧。”
  裘詩痕向來沒把這個女人放在眼裡,也不知道大哥是怎麼想的,派來一個人幫她吧,就派來這麼個軟柿子,住了也快兩個月了,什麼建樹都沒有。
  就這樣,裘詩痕就像隻驕傲的小母雞一樣,趾高氣揚地牽著自己的嫂子往老太太屋子去了,往日她都是最後的一個,今天她可有的翻身的了。
  剛一拐彎,從老太太房門口的另外一側長廊裡,閃出了柳若素和小婉的影,裘詩痕當仁不讓地快步走著,而柳若素也不似往常那般弱柳扶風的,兩個人就好像在比較腳程似的,氣勢十足地對沖過來,幾乎是同時達到房門口,同時轉身,同時叫了一聲娘——
  同時愣住。
  往常這時,屋子裡面肯定已經跪著那個從天而降的正房夫人了。
  她就好像摸透了老太太的作息時間一樣,總能趕在她起身後第一刻來請安,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
  那眼睛低垂,手中的茶杯總能正正好好地遞在老太太手前。
  細節之處見功夫。
  可今天,她卻失足了,她沒來呢。
  嘿,爺發達了,總算讓爺逮著你一回“不慎”了!
  裘詩痕撞了一下柳若素的胳膊,柳若素往回一退,自己不做壞人,倒是借力把小婉一推,那丫鬟正好踩著裘詩痕的腳丫子,兩伙人馬就這樣在房門口就劍拔弩張了,老夫人哼了一聲。
  “這都幹嘛呢?你們是來請安的,還是來氣我的?”
  “娘,媳婦當然是來請安的。”裘詩痕嘴皮子更快,到底是狠狠踩了小婉一腳,然後才張牙舞爪地奔進去,柳若素緊隨其後,不動聲色,卻袖子裡藏了一小壺上好的茶葉,那可是柳家花了大價錢搞到手的。
  “娘,今天怎麼沒見姨娘?”
  裘詩痕嘴皮子和腳都快,就是腦子慢半拍,柳若素翻著白眼,料想老太太也不會太高興。果然,安老夫人咳嗽了兩聲。
  “一大早跟柔柔上山去了。”
  柳若素聽見這兩聲咳嗽,儀態萬千地變出那小壺茶葉,遞給了秦媽媽,有禮有節地說:“娘,快入冬了,開始荒燥了,這是上等的暖茶,適合天冷的時候喝,暖胃。”
  “還是素素貼心,識大體,懂情趣,安家交給你打理,我也放心,這園子外啊,三天兩頭的出事,我操碎了心,以笙也指望不上——”
  裘詩痕看自己敗下陣來,又故技重施,“娘,您不是還有寶兒呢麼?這些天哪我帶著寶兒去私塾上課,先生都誇他不愧是咱們安家的小少爺,腦子靈光。”
  “寶兒就跟你親,你也勞苦功高。”
  裘詩痕得意地瞟了一眼老二,她們之間的爭鬥是無止無休了。
  這個時候,倒是平素只管看不會說的裘家小妾說話了,說的不多,聲音不大,卻是醍醐灌頂,立馬把兩個夫人都比下去了。
  “今早怎麼不見大夫人呢?”
  是啊,光顧著內部鬥爭了,忘記了一致對外,這還有個沒收拾乾淨的填房占著茅坑呢,如此大好時機,怎可輕易放過?
  那裘家小妾溫順的低下頭,不再多說,自有人會替她說下去。
  裘夔那滿肚子壞水的人,把她塞進安園,那她就一定有她的過人之處。
  “對啊,娘,那女人天天說的好聽,日子一長就掛不住了,娘,您這回看清了她的嘴臉了吧——”
  “平素雖然是我管家,可是她畢竟是正房,我也不能多管,今早的事,卻是她無禮了。”
  裘詩痕和柳若素一人一句,安老夫人心裡那股子熊熊烈火就又點起來了。
  大媳婦,你以為你躲在自己園子裡給我擺臉色鬧脾氣我看不出來麼?!
  “跟我去牡丹園。”
  安老夫人放下茶杯,兩個女人一邊一個扶著她,浩浩蕩蕩地討伐大軍,這就奔牡丹園去了。
  於此同時,牡丹園中,念離的房間前,站著全面石化的婷婷。
  大門被她沒頭沒腦地推開,一地散落的零碎衣物,男人的,女人的。
  婷婷恢復意識的第一秒,就手一抖,將一盆洗臉水潑了自己一身。
  床帳中猛地一個嘎吱,念離坐了起來,探出腦袋來,露出來的香肩粉頸,還有令人面紅耳赤的吻痕和牙齒印——
  主主主主主主——
  “豬什麼啊,再叫喚讓你去餵豬。”男人的一隻胳膊先露出來,將念離生生拉回了帳子中,然後那瀑布一般的黑色長髮和那張醉人心脾的桃花泛濫的俊秀沒臉露出一半,眸子一勾,又一瞇。
  “先關門。”
  婷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那濕了衣服的樣子就跟嚇得尿了褲子一般。
  “大大大大大——少爺?!”
  “有什麼好驚悚的!”安以墨尾音輕輕地抬起,婷婷七魂丟了六魄,正這個時候,柳枝的聲音響在院子裡:
  “婷婷,快出來,伺候你家主子更衣,老夫人和兩位少夫人正朝這邊走哪!”
  說罷,人又匆匆躲了出去。
  安以墨臉色一變,轉頭一看,念離幾乎要暈倒過去。
  娘哎,這事,真的要驚悚了。

  婷婷事後拒絕承認她看見了赤身裸體的大少爺狂奔下來把門插上的樣子——
  只是每每這樣說的時候,她還會血脈逆行自動開始噴湧鼻血。
  婷婷事後也拒絕承認她看見了主子那蜷縮在凌亂的被子裡楚楚可憐的模樣——
  只是每每這樣說的時候,她就開始喃喃自語,我說大少爺怎麼就突然那啥了呢——
  捉奸在床,哦,不對,全家人共同鑒證這奇跡的時刻,這是多麼令人歡欣鼓舞的事兒,可大少爺和主子就跟大敵當前一般,以神奇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毀屍滅跡,寸土不留,如若不是婷婷適時地表示願意配合,估計也被安以墨殺人滅口了。
  於是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就是這樣的一幕,牡丹園裡,一片死寂,推開房門,一片狼藉,卻是打碎的茶杯,念離面容著實有些憔悴,胳膊上仍可見長長的傷疤,床上斑點血跡——
  婷婷看見人到齊了,開始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撓牆。
  “老夫人,您可得為我們家主子做主了,昨夜少爺回府,喝的酩酊大醉,要夫人侍寢,卻好端端地又把夫人打了一頓——”
  呃——
  打的原因,基本不言自明。
  柳若素和裘詩痕不約而同地抖了一抖,那同情的聖母眼光第一次照耀在念離頭頂。
  唯有跟著進來不動聲色聽著一切陳述的裘家小妾不知何時移到了床邊,也只有她會在這種時候去看看這慘不忍睹的暴力現場。
  安老夫人和兩位少夫人想要發的火,此刻都被撒沒了,女人們還像模像樣地安慰了幾句,然後魚貫而出。
  此般心裡,各有不同。
  安以墨知道自己闖了禍,乖乖地躲到了天上人間,還故意裝作酒醉醒來的樣子,頭疼欲裂的,折騰春泥倒了無數次的水。
  等到最後春泥實在無力了,就搬了個大水桶過來,安以墨居然噗嗤笑了,心情頗佳。
  “哎,春泥,問你個事,你被開苞後,老鴇給你什麼好東西滋補了?”
  “你個廢——嗯,你問這個幹嘛?”
  “這不是我那過世的夫人祭日快到了麼,想去拜祭,突然想起她說生前我不夠疼她,這才想起問問女人都該吃點什麼,補點什麼——”
  “糖水煮的雞蛋,兩隻——”春泥捂著嘴笑,“一定要兩隻,否則這裡就不勻稱了!”
  說完,半露的酥胸抖了抖,安以墨借機又噁心地吐了一把。
  午後,回到安園,沒頭蒼蠅似的撞進後廚,想找個沒人時候偷偷做上,卻總是身邊圍繞著張三李四的,不好下手,實在沒輒,才又用剛才那套謊話:
  “給我弄兩個糖水雞蛋,我要去拜祭過世的夫人。”
  廚子們面面相覷。“巧了,今天怎麼都點這一道?”
  “還有人?”安以墨眼睛轉了一轉,念離,真的弄疼你了?要你自己冒著這麼大風險出山來?
  沒聽廚子說完,安以墨邁開大步就奔著牡丹園去了,也不管念離早上囑咐他今日之內不可踏入牡丹園半步的事兒,一進門就看見念離盯著桌上的那碗糖水雞蛋發呆。
  “你——”
  念離一側目,滿眼肅穆,那一瞬間安以墨彷彿看見她身後頃刻而起的高牆碧瓦,宮人逐風,犀利薄情。
  “有人送來了這個。”
  念離只需要說到這裡,安以墨就全明白了。
  “交給我,你好好休息。”安以墨端起碗,再不說什麼,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念離眼神中的逐風一瞬間消逝了,滿眼只是嵐兒,看著黑哥哥的背影。
  如此安心。

  第二十八章:送蛋真凶落網

  婷婷其實心中一直有一盆八卦的火焰在燃燒,可是自從那碗糖水雞蛋出現後,主子的臉就像冰窖似的,就在大少爺進來那麼一小會的功夫暖了一下,轉而又是愁眉緊皺。
  “婷婷,這是誰叫你拿來的?”
  “就是剛才有人說後廚專門給主子您做了補身子的,讓我去端過來。”婷婷本來想偷笑,可是一看主子那眼神,立刻就笑不出來了,“園子裡都知道您昨晚挨打了,還被碎茶杯給割傷了。”
  “他們不會有那份心的。”念離輕輕地說著,“有那份心的,未必是真心,也未必是好心。”
  婷婷偷偷瞄著主子,感覺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說的話她都聽不懂。
  念離微微皺著眉頭。
  是哪裡出了紕漏?
  氣味麼?她特意在屋子裡面焚香,還是平日不常用的濃香,應該已經把歡愛的氣味隱去了。
  衣服麼?安以墨已經連人帶衣服從後面跳牆走了,她的衣服雖然有撕裂,也因滿地的碎片有了解釋。
  床榻麼?沾了血跡和男人那東西的褥子已經被撤走,被安以墨夾帶出逃了,透過褥子印在底鋪上的那些暗血沒法子去掉,她已經弄傷了自己,也算是有了交代。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究竟是誰?
  念離雙手抱臂,不自覺一陣冷意襲來,出宮這幾個月,她的嗅覺已經遲鈍了麼?
  糖水雞蛋,這是民間的土法,尤其是給初夜和生育的女人補身子用的,尋常擦破了皮流了點血,是不會點這個來吃的。
  最可怕的不在於有人發現了實情。
  最可怕的在於,有人發現了,卻沒有直說,而是送來了糖水雞蛋。
  恐嚇?威脅?警告?
  可是對方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
  這一系列的問題在念離的腦子裡煙花一般一件接著一件地綻放,不知為何,她心底有那麼個模模糊糊的答案,這答案,在她的相公安以墨身上。
  十年前安園的劫難,她知道。
  可是十年前他的劫難,她也仍不知道。
  這筆孽障,也許在仁宗皇帝死去後,才終於緩緩的,浮出了水面。

  安以墨先回到天上人間,先前匆忙地趁著樓裡的人都沒起來,跑回屋子裝醉酒,那衣服和褥子就藏在屋子的箱子裡面。
  本來他還想留個紀念,可現在,他一把火把東西燒得一乾二淨。
  他和念離都在險境中行走過,平日可以嬉笑怒罵可以一笑而過,真的迎頭遇上劫難時,卻比誰都更冷靜更決絕。
  處理完證物後,安以墨才回到安園,卻不是去後廚,而是先去見了母親。
  安以墨心裡有桿秤,如果老太太還認這是“請安”,那八成就是她看出了端倪,只是老人家不方便戳穿,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老太太將他的上門看成“請罪”,那老太太壓根就沒往那方向想,糖水雞蛋也不是她送去的,這事兒就麻煩了。
  安以墨一隻腳剛踏進屋子,就聽見老婦人劈頭蓋臉地一句:“你這個不肖子孫,還知道回來麼?!”
  安以墨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不是老夫人送的。
  “娘,兒子又做了什麼了,惹您發這麼大的火兒?”
  安以墨一抬頭,一個茶杯就飛過來,他嬉皮笑臉地閃了過去,心裡卻涼著。
  “你不是很會砸茶杯麼?你不是很能耍酒瘋麼?你看看你自己像什麼樣子!”安老夫人隻字不提念離,關注點都在他兒子身上。
  她並不是因為念離“受了委屈”而動怒,而是因為兒子“不爭氣”。
  更重要的是,滿園子都在嚼舌根,說大少爺酒醉要霸王硬上弓,自己又硬不起來,惱羞成怒,把大夫人揍了一頓。
  還嫌丟臉丟的不夠麼?!
  安以墨完全知道老太太在惱什麼,卻不爭辯,也無心爭辯,既然送雞蛋的不是她,那事情還要繼續查下去。
  “娘,我喝醉了。”安以墨無所謂的說著,“家裡有二弟,您就當沒生我吧,我出門逛窯子,回家打女人,破罐子破摔,您也就別指望了。”
  安老夫人氣的嘴歪歪,安以墨跟個無賴一樣,甩著胳膊就走了。
  秦媽媽來給老夫人順氣,一邊順一邊說:“論起來,大夫人也真是可憐,老夫人您是不是該過去看看?”
  “看她?!”安老夫人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說什麼?對不起,我兒子太不是個東西了,你還是改嫁了吧——”
  “這話可不敢亂說,您忘了,大夫人是宮裡來的大富貴的人,能鎮住安園啊。”
  “大富貴?去戲班子找了件黃袍子穿上就算大富貴了?我看我一准兒是找錯了人了!自她來了,墨兒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都是她惹出來的,改天可得讓面相師傅來好好看看!”
  “什麼面相師傅?”
  迎著聲音進來的是安以柔,她一早去山上祈福,二姨娘非要鞍前馬後地跟著,安以柔就隨著她去忙活了。
  可是二姨娘再殷勤,安以柔也沒給她什麼好臉色,倒是一回來看見安老夫人,立馬露出笑容。
  “你大嫂又出事了。”
  安老夫人斜著眼睛。
  出事的總是大嫂,不會是大哥的。
  安以柔了然於心地跟著笑,卻不知為何有些堵。其實剛一進門,就有人把這丑事八卦給她聽了。明明是大哥犯渾,卻也要大嫂來背著罵名,女人啊,命賤如紙。
  一絲絲痛蔓延在心底那被黑暗的記憶填補的縫隙裡,閉上眼睛,還都是兄弟們的話:
  “就她吧,她是女人,又是姨娘生的,就她吧。”
  就因為她是個女人,就因為她為庶出,就要被骨血之親的兄長們推出去做人肉盾牌麼?
  這究竟是個什麼道理!
  “娘,我有些累了。”安以柔再也無法支撐自己在她面前強顏歡笑,一轉身又撞上親娘的眼,這個無知又物質的女人,給了她一個卑賤的身份,和一個不能自己主宰的未來。
  每每看到她,安以柔都無法抑制自己的怨恨,既然老天不能怨,那只有自己的親娘可以怨了。
  “姨娘,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安以柔回來之後,第一次對二姨娘說了句軟話,可是說完又板起臉來,故意說著:“都是你走的慢,耽誤我下山,要不然我早點回來陪在娘身邊,娘也不會被氣成這樣了。”
  這話是說給安老夫人聽的。
  安以柔知道,她要在安園活的下去,就要站對了隊伍,瞄准了靠山,這一次,她不要再被推出去做犧牲品。
  她不要。
  從老夫人屋子出來,安以柔故意走的飛快,把二姨娘甩在了後面。
  路過後廚的院口,卻又停下來了。
  幾次抬腿想走,卻又走不動,不知為何,眼前就閃過念離的眼,那被人羞辱被人欺負的可憐女人樣子,在她面前揮之不去。
  好歹是個宮人,怎麼混成這個樣子,連自己都不如。
  安以柔歎了口氣,搖搖頭,抬步進了院子,卻看見臉色烏青的大哥,和戰戰兢兢的廚子們。
  “究竟是誰送的!”
  “少爺,小的真不知道啊,就一個沒見過的丫頭跑來說,大夫人點名要吃,小的們就准備著了——”
  安以柔迎上去,一張嘴就把大哥給頂回去了。
  “凶什麼凶!只會對女人凶!你們男人真是本事啊,有事就會拿女人出氣!東西是我送的,不行麼?你想把我吃了不成?!”
  安以墨心裡噗嗤一樂,這平常一句話能把念離噎死的妹子,今天怎麼突然和她一個鼻孔出氣了?
  “柔柔,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大家嚼舌頭麼?怕人說你就別這麼幹,幹了你就別怕被說!你看你妹妹我,幹了,被戳死照樣的幹了。”
  安以墨就差沒給她跪下了,姑奶奶,我這追緝真凶呢,你就別來個投案自首了。
  就是這個時候,一個小丫頭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
  “主子,您可回來了,二姨娘還問你累不累,要不要做點什麼——”
  安以柔臉上沒有半點柔光。
  廚子倒是臉上大放光彩。“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丫頭早上來要的糖水雞蛋!”
  安以柔橫了她一眼,“你?”
  小丫頭跟被雷劈了似的,連連擺手。
  “不是我,不是我!”
  “誰派你送的!”安以墨上前一步箍住她的手腕子,小丫頭淚水漣漣,“少爺息怒,少爺息怒,少爺息怒。我不能說,說了全家都要死的!”
  “我看她是不會說的。”安以柔不由分說地掃了一個巴掌在她臉上,“我平生最恨背叛之人,你伺候著我,卻幫著別人跑腿,可恨,馬上給我滾出安園。”
  小丫頭倒是解脫了一般,匆匆地跑走了。
  安以墨心裡更沉了,這丫頭怕是到死也不會說了,園子裡竟然有這樣厲害的角兒,讓人害怕到這樣的地步。
  “柔柔,這丫頭是你從外邊帶來的?”
  安以柔一皺眉頭,“那個男人家的東西,死的活的,暖的冷的,我都不要。”
  “這人看著面生,不像我們安園自己的奴才,是怎麼來伺候你的?”
  “前些天我用著那些丫鬟不順手,發了些脾氣,幸好柳枝還算懂事,挑了個還算麻利的給我。我彷彿記得她說,這園子裡的丫頭都知道我的脾氣,誰也不敢來伺候我,就從外姓人那裡借了個丫頭來——是誰來著,啊,對了,是裘夔的小妾!說起來那女人天天也不怎麼走動的,心腸倒是好的,怕惹那裘詩痕不愉快,背著送東西給念離——”
  “柔柔,方才不還說,東西你是送的麼?”
  安以墨一戳安以柔的頭,“還是當年你樣子,沖動,純真,好出頭。”
  “你丫。”安以柔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彷彿被戳穿了一般,臉一紅,扭捏著跑開了。
  安以墨看著妹妹跑遠了,才方又肅穆起來。
  看來,源頭就在那連名字都不為人知的裘夔的小妾身上了。
  端著這麼碗涼透了的糖水雞蛋,甜膩而冰冷,這其中有多少深意,在這膚淺的繁榮大園裡,只有他知,她知,那個人知。
  三個人,一台戲,夠了。

  第二十九章:最卑鄙的報復

  “你終於長大了,我的壁風。”
  那張溫柔賢惠的臉在面前閃過,眼中總是垂著星星點點的柔弱,卻就是這樣一女子,行走在高牆之內,母儀天下,權傾朝野。
  他總是不知道,該叫她魏姐姐,還是魏皇后,還是嫂子。
  也許對他來說,她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
  她是這宮中對他最好的人,也是這宮中對他最殘忍的人,當這個女人苦澀地說出這句話時,那天下已經從她夫君的手中,轉到了他的杖下。
  “很多人警告過我,說你是我養在身邊的一隻老虎,早晚有一天會把我吃了,我一直沒有聽他們的話斬草除根——”魏皇后依舊那麼端莊,這天下女人,沒有哪一個比她更適合做一個皇后,“不是因為我不信,而是因為我不能,因為我永遠記得,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壁風。”
  “我來只是告訴你,我會在你喜歡的地方為你建一座寺廟,我希望你能搬進去住,修身養性。”
  壁風已經是天下的霸主,卻在這個女人面前,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你要囚禁我。”魏皇后緩緩開口,“你不愧是先帝的兄弟,脾氣和胸襟都如出一轍。怎麼,怕我留在這宮裡,成為你的負累?魏家已經沒有了,先帝也已經去了,我無枝可依了。還是你怕,人言可畏——”
  “我怕看見你。”壁風猛地抬頭,“你是我這十年來最美好的記憶,也是最痛苦的記憶,每次看見你,我就會想起屈辱的那段日子!”
  “借口。”魏皇后輕輕一掃袖子,眸子之中是無限的怨念,“如果真的那樣,你可以將這紫金宮的每一塊磚拆掉,你可以將這裡每一根草拔掉,你最可以的,就是把所有人殺掉——別告訴我,篡位成功的新帝您沒有這樣的念頭——可是你沒有,卻不是為我。”
  壁風緩緩抬起頭。
  “我一直以為你依靠的人是我,沒有想到,你所依靠的、所信賴的、所愛的,竟是另一個女人。你們騙的我好苦,害的我家破人亡,害的我鳳儀盡失,就連一個女人的尊嚴,都不留給我。”
  魏皇后眼中的怨毒越積越重,最後一個轉身。
  “我心意已決,為先帝殉葬。”
  “你——”
  “而我的冤魂一直在看著你們,你們一個逐風而不得風,一個壁風而不避風,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那就是曾經溫柔的女人,魏皇后,給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壁風有時想想,也許就是這樣的詛咒,讓他失去了逐風。
  這是命運麼?
  如果是,他貴為天子,可否逆天而行,為自己改命?
  在馬車中,顛簸不定,睡不到一刻就又醒過來,夢中魏皇后的樣子依舊清晰,明明是那樣溫柔的女人,為何會下了那樣惡毒的死咒。
  一切都盡如逐風當年所言,他奪取天下關鍵的棋子,不是血脈,不是錢財,而是一個女人的心。
  他利用了魏皇后,他利用了魏家,他擊敗了不可一世的皇兄,他得到了天下。
  可是,再不能得到這個女人的原諒。
  “陛——畢老爺——”魏思量撩開車簾,“離目的地還有三四個時辰了,要不要先在客棧歇歇腳——”
  “不必。”壁風揮揮手,隨著車簾灌入的夜風,讓他清醒了許多。
  “畢老爺,那人所說的情況未必屬實,您此番去了,若發現不是逐風大人,豈不是——”
  “失望?”壁風哼了一聲,“失望,也好過絕望。”
  “但是,那報信的可是魏家的人,她這樣的舉動,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這世間人心,你看明白多少,魏總管?”壁風沉吟半刻,“我無所畏懼,就算這是陷阱也好,我就不信,一個小坑,能埋住我真龍之身。”
  “老爺說的是。”
  “對了,收那錢莊的事兒,辦的如何了?”
  “辦的妥當了,老爺一到地方,直接進莊子。”
  “嗯,好。”
  魏思量不再多言,只是復又從懷裡掏出那封密信,密信直接寫給了他,信上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南通郡溯源城安園填房夫人念離,即為逐風。”
  落款人,卻是寫著一個魏思量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紅蕊。
  魏紅蕊,魏皇后最小的妹妹,魏家被抄家後,不知所蹤。
  她是魏家被秘密處決的三百一十五人名單上,那唯一的漏網之魚。

  安以墨是從院子偏門摸入裘詩痕的小院的,他心中萬般不願來這個地方,也萬般不願見到那個女人,可是他要找的元凶,就住在裘詩痕院子角落的偏房裡。
  在自己的家裡行走,卻要偷偷摸摸的,真是十足可笑。
  那女人並不難找,她只是坐在屋子裡,一遍又一遍抿著紅紙,那臉色卻是蒼白的,看上去有種鬼魅的氣質。
  並不打眼的女人,丟在人群之中頃刻就找不到了。
  這樣的女人,竟然會是裘夔那貪官的妾室,真是可疑。
  安以墨透過窗紙上的洞打量著,不知這樣沖進去會不會打草驚蛇,卻是屋子裡響起一聲:
  “安公子請進,為了方便公子窺視,我特意在窗子上捅了個洞,只是尺寸太小,您看不真切吧。”
  安以墨一個哆嗦,立起身子,就看見她拉門而開,向屋子裡微微一點頭,“我是客,您是主,請進吧。”
  安以墨打量了一下這件偏房,擺設並無特殊,足見她是個十足樸素的女人。
  “裘夫人清心寡欲,在下佩服,如有招待不周,還請包涵。”
  “安公子不必虛情假意,我早就等著你上門來了,來的還算早,不愧是影。”
  安以墨嘴上還扯著笑容,骨子裡卻是一陣寒意,手指尖都在微微地顫著,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你是誰?”
  “賤婢紅蕊,夫姓裘,”女人抬頭,眼神清瀝,“我本姓魏。”
  “……魏……魏思量的魏?”
  女人笑了,搖搖頭,“魏皇后的魏。”
  安以墨笑不出來了,先前只想著捉鬼,沒想到捉到了活佛。
  “有何指教?”
  “愧不敢當。”紅蕊整整碎髮,“不過是看人世間諸多不平,一時未能忍住心中怨氣,送上糖水雞蛋,給某人提個醒。這世上,聰明的不是只有她一個。”
  “你究竟是沖著誰來的?”安以墨皺緊了眉頭,眸子一黑。
  “為你。”
  紅蕊話一出口,安以墨竟然無言以對,緊接著她開口說:“你可記得當年京中赴考,和你同一間客棧住下的那個賢弟?”
  安以墨的記憶,卻都被那不久之後的囚禁和劫難所占據,哪裡還記得半分?迷茫的搖了搖頭。
  紅蕊深歎一口氣。
  “你果真是不記得了,我卻記得你。爹允我女扮男裝,去選個如意郎君,我選中了你。如你金榜題名,馬上就成為丞相的女婿,貴妃的妹夫。”
  如此時有一杯茶在手,安以墨定會啜一口,然後一噴。
  “可惜你未曾進考場。”
  “我……有事在身。”
  “我知道你有何事在身,當日你無辜失蹤,我就派人去查,查出了你的身份。”
  “曲大人真是百密一疏,哈哈,可笑至極,這個局,在一開始就是敗局。”安以墨一拍大腿,竟有種畸形的快意,彷彿能看見曲大人那張臉被狠狠踹了一腳那樣起勁。
  “魏家女兒都是癡傻的,就像我姐姐位極國母,依舊被王爺利用。就像我明明知道你是影,卻未曾暴露過你的身份。倘若我們姐妹二人有一個聰明一回,就不會害的魏家滿門抄斬。”
  那時風雲巨變,皇朝局勢不定,魏皇后家族權傾朝野,仁宗皇帝早就想清理門戶,兩邊勢力一時緊張。
  而壁風,正是做收漁翁之利,激化矛盾,挑撥離間,先是借皇兄之手滅掉了魏家,又趁其不備奪權篡位。
  天下之變,大多都在這二字,時機。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十年前仁宗皇帝出新積累的一場布局,竟因為一時之不利,成了廢棋。在溯源如坐針氈的安以墨等了那麼久,等來的就是一句:
  先皇崩,影者死,新帝登基。
  十個字,抹煞了十年。
  天下之事,大可到千萬條人名,小可到二三人閃念。若不是魏皇后為情所困,若不是魏紅蕊一時包庇,今時今日,也許有萬般不同。
  “天念你仁厚,給你條生路。”安以墨久久,只能說這樣的一句。
  “於是我忘卻仇恨,千里尋你而來,見到的卻是一個庸碌無能的安以墨。”紅蕊眼神中一陣怨恨,“我實在太傻,竟為你這也一個百無一用的男人,斷送我全家性命。”
  “在下讓姑娘失望了。”
  “我萬般無奈,嫁入裘家,沒想到,時隔一年,竟然讓我見了真相。”
  “什麼……真相?”
  “你並非癡傻,也非癲狂,全部樣子,不過是做給世人看的。你當日負我一次,一年前再負我一次,害我所嫁非人,終身抱恨。”
  安以墨無辜地眨著眼睛,天啊,地啊,冤枉啊。
  我知道你個腦袋瓜子啊,你自己沒有透過現象看本質,關我何事——
  “於是你就將這怨恨,撒在我夫人身上?”安以墨捂著腦袋,恨不能抓牆,“這與她何干?!”
  “你太小看我魏家的女人了。我若想報復,裘詩痕早就被挫骨揚灰了,未必要捨近求遠,找她的麻煩。只是這天下實在太小了,走到哪裡,都能遇上熟人。那年姐姐回府省親,我躲在簾幕之後,見到了她口中常說的逐風。她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她。如今依舊沒有忘記她的容貌,歷歷在目,不是念離又是誰呢?”
  “你——”
  “你是影,你的夫人卻是我姐姐身邊的行走宮人,這不是很可笑麼?”紅蕊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如今卻是千好萬好的,多麼諷刺,為何你們有這樣的歡樂,卻要我魏家做犧牲?!”
  “這實在是冤枉了念離——”
  “冤枉?你可知道,是誰一手幫助新帝上位,是誰挑唆先帝和魏家的關系,是誰讓我們家敗,又殘忍地奪去了我姐姐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你的好夫人。”
  ……
  安以墨聽著魏紅蕊一字一字地說著:
  因為新帝戀她若狂,我姐姐心灰意冷,殉葬而去。
  新帝,戀她,若狂?
  新帝,是那個把變態的皇帝和變態的曲大人以更變態的手腕趕盡殺絕的新帝,現在皇宮龍椅上坐著的那個?
  她,是昨晚剛被自己吃抹乾淨的羞澀娘子?
  若狂,狂,狂,狂……
  一時間,恐懼,嫉妒,占了便宜賣乖,跟皇帝搶女人的驕傲——萬般複雜情緒,通通湧現出來。
  怪不得她說過,時機沒到。
  怪不得她處心積慮地在躲避上面的搜查。
  怪不得,怪不得。
  他娶了什麼樣的女人啊,他又愛上了什麼樣的女人啊。
  安以墨一時語塞。
  “為了姐姐,為了你,為了魏家,我都不會放過她的。”魏紅蕊說這話時,平淡如水,沒有語氣,卻讓安以墨一陣陣的冷。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法子,”魏紅蕊微微一笑,“我書信給壁風殿下的侍衛隊隊長,料想陛下正找她找得緊呢,准會派人來接她的。你說,看著你的夫人被搶走,是什麼滋味呢?”
  安以墨猛地站了起來,若不是手腳發麻,他恨不能直接把這怨毒的女人一巴掌搧到大門外去。
  “愚蠢!”
  安以墨幾乎要跌倒。
  侍衛隊的人要來了。
  靠。
  老子背後有烙印,屋裡有龍子,被窩裡藏著皇帝的心上人。
  靠。
  安以墨陰沉著臉一句話不多說,甩開門就往外走,裘詩痕趕巧不巧地正好擋著路,也被他撞飛幾米開外去,哭喪著臉,也不知夫君又抽什麼瘋了,揍完了老大揍老三,您暴力也得挨著來吧?先去蹂躪一下老二不好麼?
  與此同時,柳若素也在屋子裡面連續打了好幾個大噴嚏,總感覺有什麼不妥的。
  柳夫人一邊白吃著安園的點心,一邊笑的花紅柳綠的。
  “女兒啊,娘好多年沒看著活生生的大戲了,那天你真該把我叫去,讓我好好看看那小蹄子被收拾的樣子——話說回來,那畜生沒對你怎麼樣吧?你可千萬別瞞著娘,就你這小身板兒,不用摔茶杯,你就得暈過去。”
  柳若素心裡正不安,娘的話聽一半忘一半,有些愣神,正這個時候,小婉小跑進來,一臉的汗。
  “主子,不好了,咱家老爺叫你們都回家去呢,出了大事了!”
  “爹怎了?”柳若素當下激動地站起來,柳家可不能垮台,那可是她在安園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爺只說家裡出事了,派人到門口給我報信,還叮囑著,萬不能讓安家知道。”

  第三十章:重逢喜憂參半

  半柱香的功夫,念離就收拾好了一切,安以墨准備好了馬車在後院口,夫妻倆見面,一時間都感慨萬千。
  “記得我說過的那個,和你一樣,為了逃出影把自己烙傷的女子麼?那時我剛剛入宮,還在一位嬤嬤身邊做事,她被捉回來藏在宮裡,是我伺候的。”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說過,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
  “確是個奇女子。”安以墨眸子一閃,“可惜到底是死了。”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以墨,我們一定能走出去的。”
  安以墨努力地笑著,這一次面對的不是裘夔不是衛家兄弟不是柳家大嬸,而是侍衛隊。
  而是皇帝。
  安以墨很想再多問一句,念離,你和皇帝究竟——
  可是形勢如此緊迫,他那句話只能留到下次見面再問。
  他把一個包裹塞到她手裡。
  “本來說去柳家錢莊換點銀票給你傍身,他們那邊亂哄哄的,好像出了事,我只能包了些東西,你路上自己典當用著,我留下來聽聽風聲。”
  “嗯。”
  “你一路向西北,那裡不是有你的下屬麼,你走到西北楚廉郡停下,我等這邊事兒完了,就去找你。”
  “嗯。”
  “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早就知道自己這身份,會給相公帶來麻煩。”念離低聲說著,“可是如果連家都不能回,天下雖大,宮裡宮外,又有何意義?”
  安以墨輕輕攬過念離的肩頭,“你當初並不知我身份,怪不得你。”
  想了半刻,安以墨覺得寶兒的身份還是不說了,免得念離更加自責。
  “趕緊走,柳家出事,安園這些個大戶都四處找人,我免不了出去應酬,你趁亂走了,就當忍受不了我的毒打逃走的,也不會惹人注意的。”
  “那我,等著你。”
  念離輕輕踮起腳尖,啜了他一口,然後臉色微紅地鑽進馬車,就這樣孑身一人地奔著城門口而去了。
  車裡空空蕩蕩,只有她,還有手中的包裹,打開一看,從女人的首飾盒易於攜帶的古玩擺件,還有些碎銀,足夠她一人到達西北的了,想來,是從春泥那裡搜刮了一些,又就地取材從落雨軒直接拿出來了一些。
  怎麼偏偏在這麼個關頭,溯源最大的錢莊出了事呢?錢莊出事,關系到整個溯源城大戶商家的利益,可不是件小事。
  李德忠和惜花突然接到命令離開了溯源,而且都是去了偏遠的地方。
  魏皇后居然還有一個妹妹,居然新仇舊恨一起算,向仇人告密。
  柳若素娘家的錢莊無緣故的出了事情——
  念離眼前浮現出一張細密的蛛網,這一樁樁表面上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就像細密的蛛絲,而那位於權力中心的碩大的蜘蛛,正在緊鑼密鼓地收網。
  念離緊了緊衣服,頭深深地低埋著,一想到安園深處那個窺視她那麼久的女人,就一陣寒冷。
  宮中那麼多濃妝淡抹的色彩,最讓她無法釋懷的,就是魏皇后穿著大紅袍子執拗地走在去殉葬的路上,不肯回頭的背影。
  依舊是母儀天下的氣勢,只是天下已經易主,她卻不是他要的女人。
  自始至終,魏皇后也沒有說破,她為之付出所有的男人,愛上的卻是她的婢女。
  於是,紫金宮上下,流傳的只是這個剛直女人的故事,她用自己的死捍衛了最後的尊嚴。
  魏皇后才是涅槃的鳳凰,而念離終究是藏在暗中的麻雀。
  彷彿她什麼都有了,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可是,我的主人,你可知道,小小宮人我的每一次抉擇,都不是出於本願。那是傾軋爭鬥之中,縫隙之間的殘喘,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在眾人的沖鋒陷陣後,總讓我成為那第一個沖破城門的英雄,而或,惡人。
  可我,又哪裡有那般能耐,左右你們的生死存亡呢?
  可我,又如何能左右他人的感情,和人心?
  我從未妄想主宰這高牆之內的喜怒哀樂,我只想有一寸自己的天空。
  如今讓我尋到了,你的亡靈卻依舊不散,在我最幸福的時候,將我驅逐。
  念離手指尖在微微地抖,斜靠在車廂裡,又一次像植物離開了土壤那樣,懸空而行,沒有著落。這樣走了,不知道多久以後才能再見到安以墨,不知道侍衛隊會不會查出他就是那個影,不知道安園十年前的劫難,到了如今,會不會是更大的一場浩劫——
  人在做,天在看。
  老天,你若有眼,能否給我,給以墨,一次幸福的機會?

  馬車走到城門口,倒是出奇地冷清,往常絡繹不絕的商客都跑去柳家錢莊看熱鬧去了,只有零星的馬車,念離叫住了馬車,沒有探出腦袋,只是略略撩起簾子,問著路邊正在收攤子的小販:
  “可知柳家錢莊究竟怎麼了?”
  小販一邊忙活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說是京上被人騙了,整個錢莊都成了別人的了,今日就有人來收莊子呢——”
  念離一聽是京上,立即放下簾子,聲音有些微抖。
  “快些出城。”
  車夫起鞭一架,就朝著城門口飛馳而去,彼時正午,秋後陽光正毒,連車在人的影縮成一點,渺小得可以一瞬蒸發。
  進城路上,也有一輛看似無常的馬車轟轟烈烈地朝著門口飛奔,車前和車夫並坐的,正是平民打扮的魏思量。
  “再快。”
  兩輛馬車在城門拱洞中擦肩而馳,宛若命運轟鳴般,那過肩一瞬,念離和壁風都有那麼一瞬間的痙攣。
  一邊是不安,一邊是狂喜。
  壁風還沒完全站起來,身子就沖到車外,一把揪住魏思量,神態之中的欣喜無法抑制。
  “快去攔住那輛馬車!”
  魏思量一愣,那輛馬車並無可疑之處。
  “她在,我知道。”
  魏思量腳下騰空,三步並作兩步直追念離的馬車而去,而壁風早已等不及停穩,就這樣生生地跳下車來,卻是站在拱璧陰影之中,目光順延著火辣辣的日頭,延伸向那被魏思量攔住的馬車——
  車夫被魏思量不由分說地一拳揍倒,他一躍而上,駕著馬車轉頭,車中的念離被顛簸到地上,心中猛地一沉,手伸向小窗的簾子,卻離那麼一寸,不敢掀開。
  懷中緊緊抱著那包裹,心跳到嗓子眼兒,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響起來,車已經停好。
  “請下。”
  簡單明了,定是侍衛隊。
  卻,不僅僅是侍衛隊。
  念離無望地閉上眼睛,該來的,總歸還是來了。
  簾子掀開,念離將婦人的髮髻整好,拍乾淨身上的塵土,下了車。
  炙熱陽光之中,那正對她的陰影深處,卻有更炙熱的目光,灼人的火辣。
  他站在那裡,一如當年高牆之上,他俯瞰群宮之時的威武。
  “逐風,天下盡在我手,只差一樣。”
  那時那刻,今時今日,同是這句話,彷彿中間的那幾個月的時光,連同安以墨,連同安園,都灰飛煙滅了。
  流連在手心的幸福,一瞬間,就蕩然無存。
  念離堅定著步子迎上前去,心中一直默念。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
  她的命,注定是要和安以墨在一起,不會改變。
  “賤民念離見過陛下。”
  “逐風——”
  壁風雖然早已知道她嫁了他人,真的見了她的婦人打扮,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念離行禮後,步子向後一側,“天有天倫,人有人綱,婦有婦德,陛下自重。”
  “你!”
  念離跪在地上,頭也不抬,只是語氣堅定,不容回絕。
  “如陛下以我夫家性命威脅,念離只有一死。”
  “你若敢死,這溯源沒人可以活!”壁風恨得咬牙切齒,這個女人太了解他,連他會怎樣威脅都一清二楚。
  念離顯然不吃這套,繼續說著:
  “你若敢傷任何人性命,念離就立即死在陛下面前。我若死了,雙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看不見你滿手的血腥,也聽不見那滿耳的淒慘,你威脅一個死人,有何意義?”
  “你會如此冷絕?!”
  “這點,難道你不知?!”
  念離目光凌厲,逼向壁風,當年小屋之中,她就是這樣的一個眼神,說。
  允我,來日你坐上皇帝,要做一個好皇帝,尤其是,不要讓這世上,再有影者這樣的犧牲品。
  那時她冷絕如斯,今日氣勢不減分毫。
  壁風壓住心中一口氣,突然起了一句:
  “你嫁的人家可好?”
  “好。”念離雖然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回答得卻是乾脆,壁風溫柔地點點頭,“可我過的不好。”
  “路可以自己走,念離不過是路邊花草,陛下何故眷戀,浪費了前面的大好風景。”
  “你怎知,你不是我心中一幕風景?”
  念離心中一緊,壁風的鐵漢柔情,引得多少人飛蛾撲火,連魏皇后都未能幸免。
  幸而當年在他最落魄之時見到了他,看到了他最真實最丑陋的樣子,才明白,柔情的前提,永遠是鐵血。
  他給的寬恕,前提是占有。
  “陛下,不是念離心中的那方天。”念離閉上眼睛,聽著壁風沉重的呼吸。
  他的怒氣在淤積。
  這天下,就只有她這一個女人,不會從他的眼睛裡看著天下。
  這話說得如此明白了,卻又如此糊塗。壁風心中如此痛了,卻又有一種畸形的快意。
  “既然如此,我不再強求,只是不放心不過的好不好,打算留在溯源幾日,當做散心。”
  “陛下初登大典,不足半年,離宮太久,恐生變數。”
  魏思量剛想不要命的提醒,念離就先說出來了。
  “無妨,新帝即位,閉關祈天,三月不上朝,大小奏折,一律直秉。”壁風頓了一頓,“到此,魏總管,要保證大小事務,無一遺漏,都報道溯源來,這保護奏折的差事,你要扛起來。”
  “屬下遵命。”
  壁風揮揮手,“你還有什麼顧慮?”
  “陛下為我一人,耽誤春秋社稷,念離可不想成為紅顏禍水。”
  “如你是紅顏禍水,天底下,再無一個好女人。”
  壁風不等念離再說什麼,吩咐著魏思量去駕車。
  “我送你回你的安園去,要我放心離開,你就要過的幸福圓滿。”
  念離回到車中,魏思量將馬車交與自己的車夫駕,又去給壁風趕車,壁風卻不坐進去,而是坐在車外,跟在念離車的後面。
  “陛下怕她又跑了?”
  “你帶來的人手,都圍在溯源城邊,”壁風沉思說,“看著她,和護送奏折,一樣重要。”
  “是。”
  天下,女人,我都要得。
  壁風得意地笑笑。
  “陛——”
  “叫畢老爺。”
  “老爺真的打算看她過的不錯後,就回京麼?”
  “她不可能過的不錯。”壁風自負地說,“沒有我,她不可能圓滿。”
  魏思量打量了他一下,再問:“若是百天之後——”
  “百天之內,我必攻心。沒有別的結局。”

  第三十一章:御敵第一回合

  這一邊,柳家錢莊已經開了鍋,雖然事先柳老爺和柳家的男人們想封殺消息,卻是連半柱香的功夫都沒到就鬧的天下皆知了。
  錢莊被京中大鱷收購了,柳家的手裡只剩下一箱箱的銀票等著燒紙錢了。
  以柳家錢莊為震中,溯源小城顛了起來,幾乎所有的溯源大戶都有資金在錢莊,其中尤以安園最多。
  錢莊易主,安以墨連給老婆跑路的錢都取不出來,就和其他大戶一起,在柳家死磕,等著新莊家粉墨登場,觀望局勢,只等他一放款,就提出雪花銀,回到家中找個後院土軟的地兒,刨坑埋了,心裡踏實。
  就在眾人伸長了脖子等著的時候,壁風的馬車屁顛屁顛進來了,車前端坐的男人雖然是打扮得普通,可坐的腰板溜直,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那眼神兒倍犀利。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見魏思量的那一瞬間,安以墨就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莫非此人,就是魏紅蕊報上京中的聯絡人?
  他會是侍衛隊的人麼?為什麼總有種危險的感覺?
  安以墨將自己往人群之中隱了一隱,卻耐不過來者高亮地喊了一聲:“這裡哪一位是安家的當家人?”
  安以墨一個哆嗦。眾人自動自覺給讓出一條路來,站在柳家屋子裡面張望的柳若素聽到這麼一聲,也往門口蹭了幾步。
  魏思量滿心期待會看見一個高大威武器宇軒昂的青年才俊,沒想到路的盡頭站的男人是個單薄細致,面容雖不妖媚女氣,卻很難稱的上生猛俊朗,有那麼些俊秀的味道在裡面,就和從良的戲子似的。
  尤其是他袍子微開、披頭散髮、目光渙散、四處亂飄,魏思量當場就被嗆住了。
  傳奇般的逐風大人是怎麼看上這樣一個男人的?
  這若是讓陛下看見了她相公就是這副尊容,不是要讓龍體爆裂而終麼?
  “你……你就是安園主事兒的?”
  “沒錯,他就是安家大少爺安以墨!”下面有人替他做了回答,並且還好心的提醒道這外鄉客,“溯源第一怪!”
  溯源……第一怪?
  魏思量滿頭流汗,這都是哪齣和哪齣啊?
  硬著頭皮魏思量說著:“安公子,剛才出城門的時候,我們家主子的車和你夫人出城的馬車撞到了一起,這回兒我家主子正送您夫人回安園。”
  群眾開始大聲的竊竊私語。
  “聽說他從窯子出來回家耍酒瘋,那個硬不起來,就把老婆毒打了一頓,看來都是真的!”
  “居然逃跑都被撞上了,這女人也是夠慘的。”
  “噓,小點聲,這安家二夫人還在這兒呢——”
  魏思量聽的眼皮直跳。
  窯子。
  醉酒。
  那個硬不起來。
  毒打老婆?
  安以墨聽到這一句心涼了半截,念離,念離,念離受傷了麼?
  也不等魏思量再說什麼,安以墨突地就跟小蛇似的從人群之中竄到院子口,偏不走讓出來的大路,等魏思量尋到他那鬆垮的背影,這小子早就腳下抹油了。
  魏思量搖著頭。
  “沒想到,真沒想到。”
  “這位公子,你家主人就是買了我柳家錢莊的畢老爺麼?”
  循聲,魏思量轉睛撞到了柳若素身上,一時驚為天人,想不到溯源還有如此風雅絕倫的女子,粉黛略施,病容微透,如快要墜下的蓮花,垂又不垂,滴水剔透,很有傳說中皇帝的生母錦妃的影子。
  “這位姑娘是?”
  “婦人柳若素,乃安園大公子的二夫人,方才您所見的,正是我的相公。”
  咔嚓一聲大雷,魏思量又被焦了一回。
  這安以墨何德何能,還是這溯源民風太過淳樸、姑娘太純情?
  “公子,小女子也是這柳家的出閣女兒,但是家裡有事,不能不回來打點一下,讓公子見笑。”
  “人之常情。”魏思量不曾想到,這小小溯源也是如此人才輩出的好地方,更不曾想過,他隨意給主子買了個錢莊安身,竟然惹來這麼多人。
  “各位放心,我家主子不過是來溯源小住,並不想為難溯源的父老鄉親,買了錢莊也不過是尋個事兒做做,之前柳家錢莊的人,一個都不會變,之前怎麼做生意的,現在照做。”
  魏思量這一席話,得到群眾的擁護,他可是堂堂侍衛隊隊長,撥亂反正的重要人物,這安撫民心的工作,可謂是輕車熟路。
  他擔心的倒不是錢莊這邊,而是安園那邊,陛下會不會一時激動化身為龍。
  噴火龍。

  安以墨匆匆跑回府上,一進門就和二弟撞了個滿懷。
  安以笙扶住了大哥,慢悠悠地開口:“大哥,我就回山上那麼一天,你們怎麼就搭上台子唱上戲了?”
  “來不及細說,二弟,我問你,念離現在在哪裡?”
  “正堂。”安以笙一笑,笑的安以墨抽抽,“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英俊小生給送回來的,那小生,可不一般。”
  “怎麼不一般?”安以墨緊張地問,如若說方才那個車夫就是侍衛隊的人,那麼他的同僚偽裝成主子也不為過。
  他們是來捉念離的?
  可為何不在城門口直接帶走?
  “你見過一個普通男人,這麼緊張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麼?”安以笙這個假和尚滿嘴胡言,“我在他眼睛裡只看見了四個字,我要念離。”
  要?
  究竟是哪一種要法?
  是捉她回去?還是如李德忠那種對念離由來已久的傾慕?
  安以墨滿臉抽搐,三步並作兩步奔向正堂,未到屋子,先聽到屋子內爽朗的笑聲,聲音磁性動聽,自信滿滿:
  “那就先拜別安老夫人了,等安兄弟回來,煩轉告一聲,日後都是在溯源做生意的,不妨出來多吃吃酒,談談生意。”
  安以墨像隻獅子似的就要往裡面沖,那頭髮就四個字,怒髮沖冠。
  安以笙緊忙攢住他的腕子,“哥,別急——”
  安以墨似要掙脫,卻一把將安以笙給甩了進去,恰逢裡面那陌生的英俊男人起步往外面走,兩個大男人就這麼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壁風睜開眼的時候,後背是安家冰涼的大地,還有他自己的腳印,胸脯上壓著個穿著和尚大袍的男人,沖著他不斷地眨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花板上有安老夫人和念離湊過來的臉,壁風的思維就像被攔腰斬斷,一時語無倫次起來:
  “好重。”
  安以笙溫潤的一笑,雙手撐在他身子兩邊,說是起身,那架勢卻讓壁風一抖,就好像他暖玉在懷准備吃掉女人時的凶猛動作——
  只不過,自己這會兒倒成了暖玉。
  “阿彌陀佛,罪過了,罪過了。”
  安以笙皮笑肉不笑。
  罪魁禍首安以墨一進屋子,不由分手地牽住念離的手,摸摸頭,捋捋髮,完全當沒有壁風這個人存在一樣——
  “娘子,你撞傷了沒?”
  念離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視線慢慢轉到地面上那萬紫千紅的臉上,“多虧了畢公子相救。”
  “哦,這就是聞名遐邇的畢公子,聽說柳家的錢莊,就是你小子買去了——”
  念離緊緊握著安以墨的手,聽到“你小子”三個字,驚的自己一身冷汗。
  “二弟,快快起身,抱歉了,畢公子,小地方禮數不周,沒壓壞了您吧——”
  “大哥,無妨的,這公子身子精壯得很,大不了我讓他也壓一回,算是扯平——”
  “也好,我們做買賣的講究一還一報,絕不拖欠!”
  “那畢公子,你看我們——”
  壁風聽的臉色一陣發白,一把推開了還跪在他身上的安以笙,再也掛不住那張偽善的臉皮,嘴唇都在發抖:
  “山野村夫!”
  “過獎過獎。”安以笙繼續微笑著,就像被灌了糖水似的,安老夫人不明就裡也迎上來說,“畢公子,我們安家也是溯源首屈一指的大戶,您在我們家吃不了虧——”
  壁風聽著怎麼越來越像自己像是要嫁入安園的小媳婦?
  還是先被霸王硬上弓的那種?
  皇帝陛下很惱火,這火,卻不能直接噴出來,那必將是損敵八百,自毀一千。
  “畢公子,謝謝您送念離回家。”念離在這最後關頭微微欠了一個身子,那眼神直直地看進他的眼裡,壁風一股怒火像瞬間結了冰。
  這就是念離可笑的夫家!
  這樣的段數,他下皇榜都是有辱國格,舞刀弄槍都賺不回本錢!
  “今日見到安家幾位公子,果然都是不同尋常。”壁風掃了掃衣服上的灰,眼睛一個勁兒的只瞪著天,“畢某前所未聞,大開眼界,不禁佩服安夫人,志趣奇異,不能為常人所理解——”
  “冷暖自知,畢公子不必煩憂。”念離不鹹不淡地回應著,壁風皺緊了眉頭,兩人之間的眉目傳遞,在場每一個人精兒都看的清楚。
  “那我今日先行告辭,改日請安家的朋友們喝酒賞月。”壁風也不抱拳,也不行禮,就那麼轉身走掉了。
  安老夫人一撇嘴,一直沒插上嘴的姨娘下了判詞。
  “不懂禮數。”

  “念離,這件事——”
  安以墨和安以笙送念離回了牡丹園,就在園子裡,安以墨忍不住按住她的肩頭,安以笙摸摸鼻子,“我是不是此時該自行回避了?”
  安以墨撩了他一眼,“不必,這並非我們夫妻二人的事,有你出謀劃策,如虎添翼。”
  “方才確實是二弟足智多謀,化解了念離小小危機,否則尷尬十分——”念離低著頭,思量半響,終於說出口,聲音極輕,怕被外人聽到。
  “以笙,我在宮中得罪了人,現在那人的親眷認出了我,想將我交給侍衛隊的人,帶回京中處置。”
  “我就知道,大哥不可能打你,你也不可能就這樣逃走。”
  “誰知道,在城門口被抓住了,這番被押解回來,恐怕是逃不成了。”
  “這麼說,那個去柳家的車夫,還有這個來咱們安園的畢公子,都是侍衛隊的。”安以墨一摸下巴,安以笙有些緊張,“哥,你不是一直在躲那些人——”
  “這會兒,怕是躲不了了,往外面跑就是送死,不如在家裡裝鱉。更何況,念離也走不成了——”安以墨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念離,念離心裡發虛。
  “於是,這個畢公子——”
  念離硬著頭皮說。
  “舊日相識。”
  “你的舊日相識,還真不少。”一股子醋味滿溢。
  “若非如此,念離早就被直接捉走了,連相公最後一面都看不到。”
  安以墨忍住心中不悅,摩挲著念離的手,一遍一遍,念離偷笑著說:
  “你怎麼越來越像大黑了。”
  安以墨翻著白眼,不予評價,安以笙摸著下巴,看著這小夫妻倆,微微笑著:
  “哦,明白了。”
  念離臉羞得通紅,安以墨也假裝正經地咳嗽了兩下,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你明白什麼了?”
  “佛曰,不可說。”安以笙眼中泛濫著無限春光,明媚得,不可一世。

  第三十二章:紅杏抱團出牆

  畢公子買下了柳家錢莊後,連同錢莊後面那塊地和房也買下來了,給價毫不含糊,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
  三天之後,畢公子大宴賓客,其中的坐上賓,自然就是安家。
  “說。”
  宴席開場前一個時辰,魏思量捧著還熱乎的情報就來了,都是新鮮出爐的八卦資料,壁風斜栽在八仙椅中,喝著茶,閉目養神。
  實則在調節內火。
  “回稟主子,南通溯源的確是逐風大人的老家,逐風大人本名為左嵐,是此地大家族左家的後代。她的父親左為安,乃前朝影者——”
  說到這裡時,魏思量抬了一下子眼皮,壁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影者規定,同一地域,只能有一個影者,於是十幾年前,當逐風大人還是弱冠之年時,就滿門被殺,只留她一人——”
  “這麼說來,溯源此地,還有新的影者,你剿滅的影者清單中可有溯源出身的?”
  “回稟陛下,影者身份詭秘,不能確保此地那位接替左為安的影者如今是否還在世上——在此地糾察夫子香,所查並無異樣。”
  “嗯,繼續。”
  “左家是在逃亡途中被滅門的,逐風大人被王家所救,後為了報恩,頂替王家的女兒入宮做了宮女。”魏思量面無表情地念著,彷彿這是一段和他們毫不相干的歷史,可是,這卻是和他們息息相關的過往。
  他們就活在其中。
  “逐風大人似乎對自己的身世不甚了解,入宮後跟隨桂嬤嬤期間,還多次照顧影者。後跟隨景妃做事,再轉入魏妃娘娘宮中——”
  壁風一伸手,“逐風的事兒我已經明白了,說說她的夫家。”
  魏思量連忙轉了舵。
  “安園,乃溯源首富之家,安老太爺在世之時,達到鼎盛。後長子安以墨入京趕考,不中。同年,安老太爺病逝,安園遭難,除安以墨外之外,所有男子被斬首,此樁匪難,至今未查。上月始,安園六小姐被休回府,安園擺宴大慶,一直傳聞幸存的安園二少安以笙也回到府中——”
  “到此為止,不必多說。”
  壁風一抽抽,依舊覺得滿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原來那個死和尚是這樣渾水摸魚活下來的,真是佛祖無眼。
  “據查,安以墨與逐風大人乃青梅竹馬,至於二人現在是否知道彼此身份,這個——”魏思量偷偷一瞥皇帝,“待查。”
  “青梅竹馬——”壁風玩味著這四個字,“原來,他給她的,是一個過去。那我不妨,給她個將來——”
  魏思量也不知皇帝這是在徵求意見還是自言自語,決定當做沒聽見,繼續說下去。
  “安以墨的亡妻顏可,是京中女子,無料可查,身份可疑。二夫人柳若素,是陛下買下的柳家錢莊的柳氏長女,而三夫人裘詩痕,是現在陛下所在的這處大院的原主人裘夔的妹妹。”
  “裘夔就是溯源的父母官?”
  “是。”
  “做的如何?”
  魏思量哼了一聲,不做評價,壁風笑了一笑,“這隻小蚱蜢,慢慢玩弄,不著急,倒是魏紅蕊——”
  “臣已經做好安排。”
  “如何安排?”
  魏思量流露出侍衛隊長的一面,風輕雲淡地說:“活口,死口,還是半死不活,請主子定奪。”

  畢公子的家宴排場比安園都大,這可是震驚溯源小城的大事兒,不少人都削尖了腦袋想一睹這大爺的風采。
  沒出嫁的姑娘都懷著春,畢家的馬車一上街,都紛紛去撞。就是出了嫁的,也各懷鬼胎。
  可是婷婷萬般沒有想到的是,主子這一回也如此上心。
  “不行,這衣裳顏色太艷了,有沒有再土點的?”
  “可主子啊,這已經是土黃色兒了,還咋個土氣法兒啊?”
  “不行,這釵子太精致了,有沒有再普通點的?”
  “可主子啊,這是根筷子啊——”
  “不行,這鞋子太華麗了,有沒有踩在土坑裡面的繡花鞋?”
  “可主子啊,這繡花鞋已經在土坑裡蹭掉一層皮了——”
  婷婷還是頭一次看到主子如此方寸大亂,幾乎是恨不能把自己的臉都塗成黑色的出門去——她就那麼愣愣地看著茶杯發呆,嚇得婷婷把一切利器都藏了起來,免得她像上一次似的突然自殘。
  幸好上次是胳膊。
  如若這次換成了臉,那安大少爺還不把她給陪葬了?
  婷婷想一想都抖。
  “主子,都說那畢老爺是京城的人,做大買賣的,這次來溯源可不簡單呢——上次他親自送您回來,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的啊?”
  “我在宮中,認識的男人只有兩種,要麼皇族,要麼太監,你看他像哪一種?”
  婷婷被這麼一問倒是回答不出來了。
  首先,她代表全溯源的未婚女性強烈抵制太監這個粗鄙而狂野的猜想。
  其次,她代表神經尚在的正常人表達一下對見到皇族可能性的自我否定。
  “那畢公子肯定是對主子你一見傾心。”婷婷說的口無遮攔,當下就被念離狠狠地拍了一下腦袋。“我命你有生之年,不許再將我的名字與那畢公子連在一起,聽見沒?”
  婷婷諾諾地應著,心裡卻在歡呼雀躍。
  主子一定就是畢公子來溯源的目的!
  就這麼一次,婷婷,真相了。
  安園的各處都熱鬧非凡,奉命采風的安以笙先是被老太太和姨娘捉去,參謀了一下今晚的出席服侍,又被下丫鬟們團簇,問東問西的,其實就是想知道壁風身上是哪種香味。
  等爬到聽風閣的時候,這廂柳若素已經打扮妥當了,正命小婉保養著她的箜篌,看來晚上是要大戰一番。
  “二嫂今日可真是——”
  安以笙一時之間難以找到個合適的形容詞,因為今天的柳若素神態氣質都和往日大有不同。
  往日一副病怏怏惹人憐的惺惺作態之容,今天卻清雅無比氣質非凡,讓人腦子中飛快地走過一行字:
  羽化而飛仙。
  果真,心裡有念頭、有甜頭、有想頭,這人氣血和姿態自然就美了。
  “二嫂今日一定能為安園為大哥提氣不少。”安以笙試探著,柳若素卻毫不隱藏地說:“安園還用的著我提氣麼?我只要不給自己丟臉就不錯了,二弟。”
  安以笙灰溜溜地退散了。
  大哥,紅杏出牆已一枝。
  從老二那裡出來,安以笙又溜達到了老三那邊。
  大哥囑咐過,要離那院子裡面裘夔家的小妾遠點,那個女人屬於沒事找事的主兒,天天怨天尤人怪他辜負了她——
  安以笙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女人,所以特意找了另一邊的側門進去,沒想到一進院子就碰上那小妾。
  論平常,這女人他是不會留意到的,可今天,她打扮得實在出挑,不想見到都難。
  全身都是說不出名目的珍奇異寶,眉眼裡面挑著一股子難耐的焦灼之氣,恨不能馬上跟人跑路一般——
  “裘夫人今晚也去赴宴?”
  “二公子。”魏紅蕊微微向著他一欠身,“是,跟著安園的姐妹們沾光。”
  “哪裡的話,聽說今天裘大人也是上賓。”安以笙眸子一閃,善意地提醒道,誰知那小妾壓根就不在意。
  “他去她的,我來我的,二公子,我這一本行頭,可都是自己的,您是明眼人,看得出我的——金貴吧——”
  安以笙溫潤地扯了扯笑容,然後吞下幾口口水,這女子自認為自己是落難之虎,生怕別人說她只是犬——你若不小心說了,她還會沖你狂吠兩聲。
  得,大哥,爬到你院子的紅杏,繞了個彎兒又出去了。
  安以笙已經抬腳想盡快離開這令人唏噓的地方,一轉身倒是被裘詩痕逮了個正著。魏紅蕊看見她回來了,匆匆地離開,而裘詩痕卻眼尖地看見了她的換裝,咬牙切齒不知遮掩地罵著:
  賤人。
  安以笙一抖,女人,如狼似虎,尤其是被餓了十年之後,來了一塊肉,都饑不擇食了。
  “三嫂可是回裘府去了?這些月來,寶兒都在你那邊教養著,勞三嫂費心。”
  “啊。”
  安以笙迎頭就被潑了一盆冷水,這話要是換在一周前問她,這女人必定話匣子一開滔滔不絕,可今天卻完全不在狀態。
  估計滿腦子都在想男人吧。
  這時候,安以笙開始可憐大哥了,真想站在安園最高處振臂高呼:“俺大哥是有功能的——他本質上是和尚,不是太監!”
  “三嫂——三嫂?三嫂!”
  “啊?你還站在這裡幹嘛?!”裘詩痕一句話,傷了安以笙一顆玻璃翡翠心。
  哥啊,紅杏出牆再一隻。
  回想上個月,他還是談笑之間讓老二為他砸琴,老三為她鑿桌子,彈指一揮間,那個富得只剩下錢的畢老爺就把這一園子的女人都拿下了。
  安以笙步子沉重得回到落雨軒,卻是沒了人,就又起步去了牡丹園,正不知如何開口向大哥挑明,這群紅杏集體出牆的事實,只聽得屋子裡面安以墨自己先說起來:
  “今天的晚宴,園子裡面的女人們鬧的歡喜,把壓箱底兒的本領都使出來了,真是一齣大戲。”
  “你真的不介意麼?”
  “說實話,剛開始遣二弟去采風,我心裡還有些不快,可是來到這裡,看見了你這副模樣,我心中只剩下歡喜——”
  安以笙順著門縫望進去,只見念離穿著一身土黃色的舊衣裳,插著根筷子,不施粉黛,不戴首飾,雖有閉月羞花之容,可明碼標價寫著:“已婚,請保持在三米開外。”
  安以笙頓時感覺自己像是面前降臨了一座活佛,在給他指引著人生的真諦,方才那些世俗的雜念,通通都清淨了。
  “人不在佛門,卻有一顆佛心,實在令人自愧不如。”
  安以笙聽著這倆小夫妻的對話,心裡突然湧動一股子暖意。
  “天下粉黛三千,我只需你一人為我描眉,為我輕舞,為我沉吟至今——”
  “那念離便只為你一人描眉,一人輕舞,一人——”
  “沉吟至今?”安以笙又是如此不合時宜地閃出來,那四個字被他說的高低起伏的,念離突地聽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又一次瞞不住的羞赧起來。
  “二弟,叫你去做的事做好了沒有,總來搗亂!”安以墨一沉眉頭,安以笙抱拳一躬,“又罪過了不是?特來告訴大哥,你那幾個小妾,連並裘夔那位,都躍躍欲試,要在今晚有所作為呢。如若今晚哪個沒回府,也算有了著落,大哥不用擔心了——”
  “擔心?”安以墨哼了一聲,輕描淡寫地說,“到時候不向我要嫁妝,我就燒香拜佛了。”
  “我只怕相公平時所作所為,不僅叫她們心寒,也叫她們心無敬畏,兩情相悅固然是好,若是一廂情願,到時候畢公子說走就走,留下禍事,安園不寧,倒是麻煩——”
  “嫂子說的很對,”安以笙頻頻點頭,“要我看,那畢公子也是個很有身家的人,若是大哥你休了哪一房,他也未必就甘心情願這麼帶走,此事還要慎重。”
  “可紅杏凶猛,我只顧得上保護念離,哪裡管得住她們?”
  安以墨的眼飄到弟弟身上,眨,眨,眨。
  安以笙背後一涼,不會吧?又是我?

  壁風不愧是壁風,念離緊緊地貼著安以墨步入大宅時,由衷地感歎道。
  短短三天,大宅已經頗具皇庭氣派,豪華大氣,王者風范。
  侍衛隊三天集訓出來的下人們魚貫而行,就像一排排宮女,看著就是一個氣派,每一位貴客不用自報家門,就有專人引領著入席。
  魏紅蕊雖然跟在最後面,可就像看慣了這樣的場面似的,故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當有人來迎她的時候,還把頭抬高了幾寸,溫柔又高傲,“哪邊?”
  下人手一抬,在院子的角落處,離一個沒有填補的狗洞相距不遠。
  魏紅蕊的臉頓時就氣得紅起來,就是這時候,身後一個人拍拍她的肩膀,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裘夫人,近來可好?”
  魏紅蕊一轉身,看見的竟然是魏思量,當下變了臉色。
  “你……不是畢公子?”
  如果他都不是畢公子,那畢公子會是誰?!
  魏紅蕊心裡一抖,畢公子?!
  陛下——
  當下腿有些軟。
  “裘夫人身體不舒服?來啊,帶她去後面歇歇——”
  “我,我——”
  “走吧。”魏思量在她手腕上稍稍加了力氣,魏紅蕊有氣無力地被牽走了。
  念離始終盯著他們,多少次想走過去,卻又都克制住了。
  這是她自找的,念離,記住,你也是逐風,不要意氣用事。
  念離碎碎念著,都沒注意到,正主出場。
  他那翩翩而來的身,高大威猛,一襲白衣,金邊縮角兒,橫看豎看就是兩個字:氣派。
  手執扇,扇墜是南海珊瑚,身上的墜子,可敵錢莊半數資產。
  念離一掃,就知道他全部身價,而她,也知道他全部身家。
  那表面上一片大好的光芒之中,隱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黑暗和血紅。
  還沒等念離和壁風對視超過一秒鐘,柳若素和裘詩痕就擠了過來,一個飄飄欲仙,一個美艷如花,夾在中間灰頭灰臉的念離頓時倍顯尷尬。
  你是故意的。
  壁風一皺眉頭,那副神情,叫在場的女人們都深吸了一口氣。
  安以墨淡漠無語,只是看著這群虎狼之師,盤算著最後的人物登場。
  他來了,依舊是滿嘴的“罪過”,頭一次脫下了和尚的青袍,換了身不算昂貴到很得體的衣服,髮及耳,休整了一番,面白眸黑,雖不似安以墨那般精致,到別有一番雋永的意味,就像那棋盤山交錯複雜又清清白白的棋子。
  壁風腦子炸了一聲雷。
  誰請他來的?!
  安以笙微笑著說:“佛祖說,天下一家,我回家吃頓飯,有何不可?”

  第三十三章:安少要雄起了

  自打安以笙這不請自來的酒肉和尚駕到後,壁風的臉色就沒好過,眼見著來客們各有各的位子了,只剩下安園這些貴賓們尚未落座。
  酒席開場前,總要有這一番騷動,你過來聊兩句,我竄過去喝一口,亂哄哄一片,倒也是沒多少人在意這群站著尷尬的人。
  這群人都瞄著唯一空著的大圓桌,鋪著金紅緞面的桌布,數一數,正是多出一個人來。
  壁風瞪著安以笙,咳嗽了兩下,安以笙微微笑著說:“嗓子不好,多吃梨。”
  壁風一口氣就被憋回去了。
  念離見狀,突然間朝靠後的一張桌子走過去,笑著拍了拍一個中年女子的肩膀,驚的那女子一個哆嗦。
  “安……安……夫人——”
  “這不是蘇記的掌櫃?上次從你鋪子拿的布料用著順手,今天正好又見到了——來來來,這還能加一個凳子——”
  壁風瞇著眼睛,看著故意扮丑的念離就這麼混入人群之中了,心裡五味陳雜。
  安以笙倒是不緊不慢地數了一圈椅子,一拍大腿。“畢公子遠見,位子正好!”
  壁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卻是一伸手捉住了安以墨的腕子,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他,許久,開口,聲音低沉:
  “安大少爺,請上座。”
  安以墨這個一直被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的小人物,在這樣一句話後,立即升華了。
  台面上兩個男人針鋒相對地對視,讓亂哄哄頃刻之間變成了靜悄悄。
  全場寂靜無語,筷子從蘇記老板娘的手中滑落,被念離輕輕地扶住,望上去——
  一個高大威猛器宇軒昂,家財萬貫出手不凡。
  一個猥瑣不羈癡傻癲狂,敗家、無能、打老婆。
  高低上下,立見分明。
  念離本以為安以墨會鬆鬆垮垮一咧嘴,要麼就是玩世不恭應付了事,可卻眼睜睜看著他穩穩當當地反手一扣,微微揚起了頭,“客隨主便,您請。”
  她心裡咯噔一下,相公他怎麼——認真了?
  認真起來的安以墨是閃著金光的,那不再嬉皮笑臉的樣子讓人宛若見到當年的溯源第一才俊,頓時那本是陰柔的面容也開始有了堅毅的稜角,整個人的氣質,由賴變帥。
  壁風鬆開了手,安以墨也自然鬆開了手,氣氛一時凝重非常,安以笙妄圖調節一下,卻被這兩個無比認真對著瞪眼睛的男人給威懾到了。
  瞪什麼瞪,你能瞪得過真龍天子?
  看什麼看,你不就是個侍衛隊的麼,老子當年也是影者呢!
  倆男人心裡嘀嘀咕咕,面子上平靜如水,念離的汗滲了出來,這時候,救場的卻是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
  “餓了。”
  小小的人兒閃出來,抬頭,加入了這爺倆的對瞪行列中來,那仰視的目光,掃掃這邊,又掃掃那邊。
  寶兒。
  這還是念離第一次聽他說話。
  自她嫁入安園以來,見到寶兒的次數不到五次,只是知道他是故去的顏可留下的苗子,總是被裘詩痕綁在身邊。
  “寶兒從小沒有親娘在身邊,哎呀,失了禮數——”安老夫人慈眉善目地把寶兒攬過來,這孩子平日也不太愛說話,和誰都不見得親,性子十足的古怪。
  本是對著安以墨劍拔弩張的壁風聽到“從小沒有親娘”,稍稍壓制了一下自己的氣勢,順著寶兒給的台階往下說,“那就快些入座吧——”
  沒有想到,說完這話,寶兒居然就上前去拽他的袖口,摩挲著拉住他一根小指頭,繼續仰著頭說:“餓了。”
  安以墨當即被這一幕給雷的外焦裡嫩,這兩隻手牽在一起,具有跨朝代的意義。
  一個是當朝侍衛隊的大員,一個是前朝皇族遺孤!
  念離坐在下面也被驚悚到了,這這這是什麼場面?
  新帝壁風和——她相公的兒子?
  最石化的就是壁風本人了,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家牽手。
  低頭一看,這孩子和年幼的自己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那麼不合群,沒有禮數,又沒有親娘在身邊——
  可最如魔似幻的,卻是此時步入園子的魏思量。在目睹這一幕後,他拔出大刀就沖了過來,那陣勢哪裡是溯源這小地方的人見識過的?
  “護駕——”
  聲音沒有完全發出來,口型已經擺在那裡,念離先知先覺,呼啦一下子站了起來,嘹亮的聲音穿過人群,蓋過了一切:“呼家眷快快入席,瓊漿白露走一壺——”
  似乎是個唱腔段子。
  滿院子的腦袋從那勾勾的小手指上,跳躍到那舉刀沖出來的男人身上,進而齊刷刷的扭回來落在灰頭灰臉的念離身上。
  只見念離淡定十足地說:“沒想到,魏總管也是班子出身的,您一甩刀,我就都明白了——”
  壁風一愣,只需一瞬,便心領神會,順著她說道:“各位,不好意思,我這個總管是個戲班武夫出身,剛才叫他去後面備場,等著一會開席前給大家露兩手,卻不想我們這邊耽擱了入席,他這提前就沖出來了——魏總管——”
  “在。”魏思量收了刀,戰戰兢兢地等著挨批。
  “你魯莽了。”
  “是。”
  這四個字,你魯莽了,配上壁風獨特的嗓音,叫人欲罷不能。
  可這時,他的那雙眼,卻突然撇向了念離,那其中的默契,是安以墨不能攻破的城牆。
  而念離,在這一瞬間,彷彿又回到了高牆之內與他並肩而行的歲月。
  往昔盡管不曾留戀,卻一直都在,它堅不可摧,它無孔不入,簡而言之,只是兩個字,習慣。
  這是足可以讓安以墨抓狂的兩個字。
  習慣。
  曾幾何時,他才是她的習慣,他是走在她面前的人,他是她口中的黑哥哥。
  可也是他的出現,毀了她的家族,毀了她的未來,讓她那麼稚嫩而幼小的身子,要去抗千斤重擔。
  他毫不負責地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十五年,在她最好的年華裡,在她最艱苦的歲月中,成為她“習慣”的,已經另有他人。
  眼前的這位畢公子。
  那會意的笑容和別具深意的眼神交流,說明了一切。
  園子裡面開始竊竊私語,有些人開始對念離指指點點,畢竟她從戲班子偷黃袍出來騙婚的丑事就在幾個月前,葷腥還滴著油呢,此刻又被翻出來回鍋炒了一回。
  “大姐唱的真好,不愧是練過的。”裘詩痕又管不住她自己這張嘴,偏偏要在這時候添油加醋,“畢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大夫人雖然是宮裡來的女人,卻不知在宮中做的什麼行當,對戲班子可是了解得很,前段日子還有一身明黃色的大袍,繡著牡丹,我們鄉下人都以為是高貴的物件兒呢,誰知道,也是她戲班子帶出來的——哎,畢大人,您沒聽我哥哥提起這事兒嗎?”
  裘詩痕的嘴巴像吐豆子似的不停,壁風的臉色真的被她越說越陰沉,裘詩痕自鳴得意,卻不知眼前這男人為何而陰沉。
  好,真不愧是我的逐風,竟然想出這樣的法子來躲我?可惜啊,可惜,還是讓我找到了你。
  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哦?居然是這樣?那——”壁風眼珠子一溜,“畢某淺薄,倒是沒聽過戲,想圖個新鮮,正巧安夫人和我的魏總管都是行家,可否一起為我們今晚的家宴開席?”
  四下嘩然,包括安老夫人在內,都覺得掛不住臉。
  雖然在安園內念離也屢次三番地被欺負,陪酒,下桌,什麼花樣都走過,可那畢竟是安園關起門來的自家事兒。
  現如今,卻要堂堂安園大夫人和一個總管搭戲?還是為溯源的鄉親父老助興?
  “有戲。”寶兒依舊拽著壁風的手指,壁風會意,別有深意地重復道:“有戲。”
  安以墨緊緊地攥著拳頭,安以笙心底知道大哥又燃燒了,如水眸子一閃,拍了拍他的肩,身子向前一探,“話說回來——我這個和尚,也很想湊湊熱鬧——”
  安園家宴,是二弟出來解圍。
  故人重逢,也是二弟出來解圍。
  現如今,還要二弟你來解圍麼?
  安以墨的拳頭越攥越緊,鼻子尖兒縈繞的全是她的香氣,耳邊充斥的不再是死人的哭泣,而是她的一聲聲——
  黑哥哥,黑哥哥。
  我的偽裝,我的懦弱,我的城府,其實,跨不過的是自己。
  救不得,救不得,不救人,不救己。
  可如今一切再不相同,因為我終於開始記得,你也必須要開始記得:
  早在別人成為你的習慣前,我已經是你的命中注定了,不是麼?
  在安以笙露胳膊挽袖子上前的那瞬,安以墨掃在他前面,清瀝地起了一聲:
  “論起這風月世俗,二弟,你還遠著。為兄讓你瞧瞧,什麼是大戲——”
  遠遠站著念離,驚詫地捂住了嘴,那眼掛在他背後灼傷的地方,彷彿那層薄衣,隨時都可能被揭穿——
  園子中被安以墨這突如其來的一句給點燃了,已然是大戲開場前的熱烈,腦袋們紛紛探著,耳朵們紛紛豎著,眼睛們就像無數釘子,釘在這戲台中央的男男女女。
  被寶兒勾住手指的畢公子。
  收刀卻沒有離開刀柄的魏總管。
  自鳴得意的裘詩痕和一直插不上嘴的柳若素。
  氣的直哆嗦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安老夫人。
  還有露出不知所謂的微笑的安以笙,和一臉淡定的安以墨。
  此刻,誰先動,誰就是那戲台上的角兒。
  安以墨在這萬物凝固的片刻,不理會面前的畢公子那眼中劃過的詫異,抬起步子朝人群之中的念離走過去——
  草木退散,筆直大道向前。
  一個油光粉面,身後一地流言蜚語誹謗謾罵。
  一個灰頭灰臉,周遭一片指指點點冷嘲熱諷。
  一個風月樓的敗家子,一個戲班子的假千金。
  真真的,天生一對。
  他走過去,站好,伸出手,溫柔,又堅定。
  “娘子,可否陪為夫上台,走一遭風月無邊?”

  第三十四章:這出戲的結尾

  半柱香的功夫,天色已經全都暗了下來,秋夜爽朗,燈火通明,正是個看戲的好時節。
  加上今天上台演“戲”的,可不是尋常人物,而是安家有名的怪少爺和臭名遠播的假宮女,都是一抖就露餡的人,湊在一起十分有樂子。
  眾人落席,壁風神色稍有陰沉。
  他本是因念離的不抵抗不配合有些惱火,不自覺捉弄她一下,沒想到竟然會變成現在這般的鬧劇——
  他不想看著念離出丑。
  卻也不願眾人看見她的才華。
  這是一個永恆的悖論。
  “老爺可是在擔心她?”魏思量不敢坐著,可是站在壁風身後又擋了後面人的視線,遭到抗議,於是只能半蹲半跪在他身邊,觀察著他那陰晴圓缺的臉,隨著四周的瑩瑩燈火忽閃忽閃的,忽明忽暗。
  “我不擔心。”壁風端起茶杯,再放下,手不經意碰到桌上另一隻手,側目,是不甚相熟的女子,那眉眼著實清秀,端坐在那裡,還扶著箜篌,反而像是要上台的戲角兒。
  那定是個仙女的角兒吧。
  可如今,依念離這樣灰頭灰臉的打扮,加上安以墨那聊兒郎當的樣子,能唱出什麼戲來?難不成是廚子和樵夫?
  這一邊,柳若素看著壁風又轉回去的臉,一下子心裡就空了,身邊的裘詩痕忍不住竊笑,柳若素更掛不住臉子,淡淡掃了一句:“小婉,扶我到後面歇歇,這太吵了,我頭疼。”
  “魏總管,送安夫人。”壁風頭也不回,只是淡淡掃了一句,小婉抱過箜篌,跟在柳若素身後,跟著魏思量,朝後面走去。
  走到院子口了,柳若素又停下步子,低聲吩咐小婉。
  “你留著看戲,回來講給我聽聽。”
  這弦外之音,小婉怎麼會不明白,趕忙地抱著箜篌回去占著座兒。
  柳若素端著架子跟著魏思量走著,魏思量不斷回頭打量著柳若素,柳若素被看得慌了。
  “魏總管,我臉上有什麼嘛?”
  “哦,不,是長的很像一個人。”
  柳若素微微低頭,“不知是魏總管什麼人——”
  “仰慕之人。”魏總管欲言又止,壁風殿下的生母錦妃可是對他有恩的人,那樣行走於世間只為愛而活著的純粹的女子,不該跟隨了注定不能獨寵一人的帝王。
  論起來,錦妃當年也是有恩於魏家的,魏家的女兒入宮不得先皇寵信,無奈之下將收養的義女錦兒送入宮中代為薄幸,沒有想到一舉得到了帝王恩寵,而且懷上了龍子——
  這是魏家參與後宮之爭中多麼重要的一筆。
  魏家曾經允諾,會全力輔佐錦妃生出的這個庶出王爺壁風的,可惜宮闈傾軋難以捉摸,權力走向瞬息萬變,魏家老爺審時度勢,從王爺的陣營,倒向了太子的陣營。
  仁宗皇帝順利即位,魏家上一輩沒做成貴妃,下一輩卻做成了。
  魏淑華,也就是後來權傾一時的魏皇后,順利成為皇貴妃。
  昔日誓言向錦妃和王爺盡忠的忠犬,今日則成了看守牢獄的走狗。
  魏家千算萬算,怕也算不到他們拋棄的棋子,來日會真龍翻身。
  而討來的債,都由魏皇后這個被愛情出賣的女人一並擔下了。
  到底是魏家欠了錦妃和壁風,還是新帝欠了魏家,這糾纏不清的帳,該算在誰的頭上——
  恩恩怨怨,從來都是糾纏一起,至死方休。
  魏思量看著柳若素那張與錦妃有些神似的臉,不禁興歎往昔種種。柳若素不明就裡,只覺得“仰慕之人”甚為順耳,心情也大好起來,只是不好回頭去看戲,叫裘詩痕笑話,於是硬著頭皮還是走到後院去。
  前場沒過多久就掀起一片喧嘩聲,消失的婷婷和眾安園下人的行蹤終於有了解答,隨著台上琴瑟聲起,身著一片素白的念離款款出場,梳洗打扮一番,眉目之間,頓時有了生氣——
  她雖不似柳若素那般超凡脫俗,也不似裘詩痕那樣嬌艷明媚,卻有股子無法一言道盡的味道,那股渾然天成的氣質,在以退為進的謙恭之中,令人格外遐想。
  台子那一側,男人一登場,壁風嘎崩就把茶杯捏的粉碎,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安以笙彷彿嫌不夠似的,拖著長聲來了一句:
  哎呦——
  陰陽怪氣,十足囂張。
  安以墨身著修身長袍,黑底,紅色腰帶,腰間懸著一塊石頭。頭髮束起,整齊光亮,終於讓人看出他那俊秀的不成體統的眉眼神姿,卻沒有過分的嬌媚,帶著一種極不協調的男人味道。
  這就是當年翩翩少年郎,惹得滿溯源的少女都懷春,家人為他驕傲,兄弟以他為楷模,送他上京趕考之盛景,今日仍歷歷在目。
  滿院子肅穆。
  “娘子——”
  安以墨常年混跡在青樓,多少耳濡目染,竟然也學得有模有樣的,卻又不嬌柔做作,那手腳一抬,步子一邁,多少女人當場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叫春泥目睹了這個場面,小妮子立馬躺平求猥褻了。
  “歎一聲七夕好,憑欄多少淚——”
  念離這句一出口,琴弦才後知後覺地跟了上來,壁風微微一顫抖,這曲子,他聽過。
  那還是她剛剛跟了魏皇后的時候,一次七夕,紫金宮的女人們閒著無聊,自己逗著趣兒,他本是躲在他的小屋不肯出來,也不敢出來,卻是念離去找了他,帶著他去看這熱鬧景兒。
  很多人自然是不願意他來的。論身份,他是王爺,高高在上,壞了下人們的興致。論地位,他卻猶如囚犯,沖了宮人們的好彩頭。
  念離卻說,她這戲,需要個男角兒,滿皇宮除了皇帝,就只有他這麼一個男人了,就他了,當成手腳架子擺一擺也是好的。
  念離唱的是她家鄉的小戲,琴弦伴奏,輕吟低唱,毫不俗氣——
  江南婉約,一收眼底。
  如今回味,別有感觸。
  台上還是有個男人在配戲,可這一次,卻不是一人一“物”,而是兩個人。
  他們那份眉目傳情,那夫唱婦隨,那琴瑟和鳴,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唱詞,都叫他抽緊呼吸——
  她愛著這個男人。
  那樣自然而溫柔的感情流露,從未曾給過他,無論是昔日的階下囚,還是今日的人上人。
  一黑一白,交相呼應,無所謂誰的風頭更勝,也無所謂誰的唱腔更好,這二人,便只是,
  渾然一體。
  唱詞悠揚,在短暫的一唱一和之後,進入到和詩的部分。
  早在紫金宮那時,念離就說過,這種小戲,雖然民間,卻也風雅,前面是固定的唱詞,說的是故事本身,而後面是即興的歌賦,用意在感情。
  “半生風月,一身榮辱,背負千斤深重。草筐娃兒早睡熟,可怎知,娘在何處?覽盡平生,大悲大落,誰人主我生死——不自救者不救人,向情深、伊人歸處。”
  安以墨緩緩將滿腹才學歌詠在那唱詞之中,眼看著念離,一字一句,都念給她聽,念離甚至忘記了配合的動作,就那麼靜靜地佇立著,一時雋永。
  借牛郎之詞,道之墨心意,念離聽著,竟然眼角要垂下淚花來。
  慢慢啟齒,面目突然一片甜蜜的溫暖,念離的聲音第一次如此嘹亮,彷彿在用無法抑制住她的真性情,那樣的喜悅,那樣的奔放,那樣的自由。
  “紫陌紅塵,高牆內外,歸雁不知前途。歲月如梭念為絲,歎三聲,夫君尤記?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高高在上何必。只羨鴛鴦不羨仙,更不問,紫金幻夢。”
  紫金幻夢,紫金幻夢。
  聽到念離這唱詞的最後四個字,壁風竟無法抑制的笑了,念離畢竟待他不薄了,總歸有四個字,是唱給他聽的——
  “甚妙!”
  壁風不顧著小戲所謂的優雅,竟突地起身,叫起好來,念離一愣,微微欠身,化解這尷尬,“畢公子不愧是京城貴人,看戲之道,仍追尋京派俗約,心領神會,便爽朗稱快,可惜我們地遠戲軟,不常如此叫好——倒嚇到在座了。緣只是,不是一路。”
  念離望著壁風,字字句句,含沙射影,既給足了壁風面子,又奉勸著他知難而退。
  安以墨上前打趣,“叫畢大人見笑了,我這山野村夫配上這無恥娘子,唱了這麼一齣不文不武不古不今的戲文,沒助興,卻是掃興了——”
  下面立刻有人捧哏。
  “安大少好才學!不愧是我們溯源當年的第一才子!”
  “瞎說,什麼叫當年?安大少這滿腹詩文,溯源往前數五十年,往後等五十載,無人能敵!”
  “都說安夫人是混吃騙喝的,我看傳這話兒的才是十足的騙子,安夫人巾幗不讓鬚眉,一看就是宮裡來的貴人!”
  “就是就是,自打安夫人來了,安園人丁興旺一片祥和,又給咱們帶來了畢大人——大伙說對是不對?!”
  大伙叫好,念離和安以墨對視一笑,在台上走起小戲最後慣常的台步來,琴瑟聲聲,黑白交織,倒像是舞蹈一般。
  “安老夫人,看來您不僅有個好兒子,也有個好媳婦。”壁風臉部肌肉抖了一抖,安老夫人也抖了一抖,沒有接話。
  這小兩口大放華彩叫她高興,也叫她賭氣。
  聽這意思,那“十足的騙子”,指她不成?她好端端地倒成了誣陷念離的壞人了?!這小蹄子,這陣子這麼安靜,果然暗藏殺機。
  “還有個好孫子。”壁風低頭看了看寶兒,此時他依舊黏在他的身邊,依舊不說什麼。
  “安家小少爺,你看,你爹娘在台上多風光多恩愛——”
  寶兒眼珠子圓溜溜地轉著,不說什麼,安老夫人咳嗽兩聲:“畢大人,我方才說過,寶兒親娘不在身邊——”
  “我人在京城,也聽說宮中最愛這套,分離母子,讓孩子快點成長——”
  “畢老爺說笑了,我們哪比得上宮中,不是特意分開寶兒和他娘,而是他娘早就去了——念離不過是我安園的填房夫人。”
  “哦。”壁風低聲重復著,雖然他早已知道了,卻裝出一副剛剛得知的樣子來,“老夫人好眼光,挑了這樣一個出色的媳婦,來日生個兒子,必定和寶兒這般聰明。”
  “這倒是好了。”安老夫人的語氣倒讓壁風吃味,“老夫人這是?”
  “哦,畢老爺,看戲,看戲。”安老夫人執意不肯說下去了,壁風記在心裡。
  正此時,小戲華麗收尾,全場叫好,安以墨攜念離翩翩退場,並肩而出的時候,念離才鬆了一口氣:
  “這樣,還是太招搖了——”
  “不是你說,要借著這個大家都在的時候,跟他把話說明白——”
  “說是這樣說,”念離挽了一下自己的碎發,“也不必打扮成這般樣子。”
  “七夕牛郎織女相會,多麼難得,此等美景,我若蓬頭垢面,你若灰頭灰臉的,豈不是有傷風月了——”安以墨突然握緊念離的手,“我不怕,你也,不必怕。”
  一切都過去了。
  念離側眼瞧了他一眼,那背後的傷疤已經凝結,瘙癢只是歲月的傷痕,不再成為困擾他的傷痛。他終於往前走了——
  如今,她該與他同行。
  “只是這樣一來,安園上下,又要一番折騰——尤其是你的兩房小妾——”
  “她們應該如魔似幻了吧。”
  安以墨不幸言中。
  只是,一個在人前癲狂了。
  而一個,在後院,被癲狂了。

  “啊——啊——錦妃——”
  魏紅蕊不斷的抓著自己的皮膚,哀嚎著抓著門板,眼盯著柳若素,放出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話來。
  “她叫我什麼,錦妃?”柳若素立在院子中,魏思量低著頭,不著一詞。
  “她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
  魏思量瞟了一眼,風輕雲淡地說,“這位夫人可憐了,這宅子不乾淨,她撞了邪了,你看她這樣子這動作,讓人揪心啊。”
  一切不能明說的事兒,都推給鬼神吧。
  宮中這一招早就用爛了,身為侍衛隊隊長,雖然這手段有點不入流,卻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誰叫主子一句話說了,賜她一個,半死不活呢?
  只是那些不和諧的事兒,就不能說了,也不要寫了,她被下了毒,不到幾個時辰後,就連這“錦妃”二字都發不出聲音,而手將一直痙攣下去——
  這園子是裘夔的園子,不乾淨,害了自己的小妾,也無非是幾箱銀子就能打發的事兒。
  畢竟,老魏家的人命,不值錢了。
  尤其是落在魏思量的手裡,更不值錢。
  魏紅蕊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錦妃如詐屍還魂一般出現在她面前。
  錦娘娘,她小時候都是這樣叫著的,她總和姑姑一起從宮中回來省親,奇怪的是,每一次人前的時候,爹都對錦娘娘好些,可是自家人面前,還是心疼姑姑。
  姑姑不得寵,而錦娘娘得了。
  姑姑懷不上龍子,而錦娘娘有了。
  那小王爺是多麼的恃寵而驕啊,要不是有淑華姐姐罩著,紅蕊早就炸了。
  可再風光的人也會有倒霉的一天。
  小王爺沒有成為傳說中年幼即位的皇帝,還是他已經成年的太子大哥得了勢。
  錦娘娘從此就帶著壁風住在魏家。
  有那麼一天,小王爺被活生生地從親娘身邊帶走了,據說是帶入宮中,與親娘分別,有助於他成長。
  紅蕊知道,那是他被淑華姐姐囚禁起來了。
  她不知道拿這件事捉弄過錦娘娘多少次,騙她說會帶著她進宮看兒子,卻是到了門口狠命推她一把然後跑掉——
  頑劣的孩子笨拙的捉弄,卻讓一顆母親的心支離破碎。
  錦娘娘郁郁而終的時候,還笑著對紅蕊說。
  你會後悔的。
  那句話,魏紅蕊現在,此刻,才終於幡然領悟。
  大院子裡面,錦娘娘的兒子正看著大戲,這天下都是他的。
  小屋子裡面,她縱使有再多的秘密可以拿出來取寵,卻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院子裡,錦娘娘就在那裡,眼神遙遠,空洞,不解,也不願多了解。
  錦娘娘,你說過,我會後悔的。
  可你後悔麼?
  魏紅蕊猛地捉住窗欄,那眼神,嚇得柳若素倒退了幾步。
  “她果真是中了邪了——”
  柳若素自然聽不懂魏紅蕊最後嘟囔的那句是什麼,她那疏離的眼神卻替錦娘娘做了一次,無意之中穿梭時空的回答。
  這便是戲的結尾。
  有圓滿,有落寞。
  沒有後悔不後悔,所謂結尾,只是,再沒有下文罷了。

  壁風的這次家宴無疑是悲劇的。
  這場精心策劃的大戲,變成了安以墨和念離秀恩愛的舞台,而且人家秀得很文藝很婉約。
  簡直就是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而且他尚不知道,因為他的“殘忍”,成全了安以墨和念離,那個本來可以拆穿他們秘密的女人魏紅蕊,被“半死不活”地處理掉,連夜運到鳥不拉屎的地方終身囚禁起來了。
  她失蹤的全部價值,就是一箱銀子,加上一個紅珊瑚的擺件兒。那擺件兒壁風還是很喜歡的,要不是念在她好歹還是魏皇后的妹妹,壁風連這些封口費都不願意給。
  但這次交鋒的結果也並非都對他不利,至少,在這一場有人歡樂有人愁的大戲之中,他看見了安園的隱患。
  老夫人。
  小妾。
  寶兒。
  小叔。
  隨便哪一個,都可以讓安以墨和念離的感情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
  曲終人散賓客退盡後,壁風還坐在那張桌旁,桌上是他親手捏碎的茶杯屍骸,他的眸子沒有心灰意冷的頹喪,反而閃著躍躍欲試的冷光。
  魏思量太清楚這冷光背後的寒意。
  “主子,魏紅蕊已經解決了。”
  “嗯。”
  “她人已經有些瘋了。”
  “什麼毒這樣好用?”
  “是——安園的二夫人——”
  “那個抱著箜篌的女人?”壁風揚了一下眉毛,“她姿色確是不錯的。”
  “難道主子沒察覺什麼?”
  “什麼?”
  壁風沒有表情,魏思量那“錦妃”二字掛在嘴邊,卻是想著主子打小就離開了錦妃娘娘,自然是不大熟悉了吧。
  而或那是一段塵封的記憶,被心底的那傷痛死死地堵著,故意地模糊了。
  “沒什麼,主子,您看,今晚,這齣戲——”
  “唱的精彩,”壁風似還在回味,卻笑了,“著實有趣。”
  這樣的說辭,卻叫魏思量骨頭都酸了,這預示著陛下又要開始興風作浪了。
  “咱們先來唱一齣祖孫三代的好戲如何?窮凶極惡的繼母,這樣的角色,不知念離,承不承的住——”
  “啊?”
  魏思量眼珠子一轉,終於回過味來,“這就是主子和那小孩子竊竊私語說的話?”
  “那可是個有趣的小孩子。”壁風得意的搖頭晃腦,“安園,永無寧日,直到她回到我的身邊,回到她該站在的位置上。”

  這晚安以墨依舊是偷偷溜進牡丹園與念離溫存,清晨起來,安大少又想加餐,卻是被站在床前那雙黑乎乎的大眼睛嚇了一跳——
  驚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寶兒?”
  安以墨的聲音並不高,可是念離還是猛地睜開了眼,睜開了眼就看見寶兒俯視她的那雙眼,背後一陣冷意。
  “這是我娘的園子,這是我娘的床,這是我娘的男人,你給我滾走。”寶兒一字一句地說著,說得安以墨臉一陣綠,而念離臉一陣紅,可是隨後,都是慘白慘白的。
  念離下意識緊了緊被子,彷彿不想寶兒看到她和安以墨偎依在床上的樣子,這場面真是十足尷尬。但寶兒正踩在他們丟在地上的衣服上,現在想撿起來也不可能。
  安以墨從念離身上翻了過來,擋在她前面,摸了摸寶兒的頭,試著哄他說:“寶兒,這是爹娘的睡房,你該回到你的自己的屋子去睡——”
  “她不是我娘。”寶兒繼續仇視地瞪著念離,念離心裡好生奇怪,都嫁進來幾個月了,怎麼寶兒突然間盯上她了?
  難不成是昨天壁風教唆了什麼?
  “寶兒,你娘已經去了很多年了,現在她就是你的娘——”安以墨著實要失去耐心了,心裡一直嘀咕,我靠,她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我們恩愛,關你屁事。
  忍住一肚子惱火,看了看面前這孩子,安以墨說服自己要做個慈眉善目的好爹,再次懷柔道:“如果她做的有什麼不好,你告訴爹,爹幫著她一起改。”
  “她做的什麼都好。”寶兒瞥了一眼念離,“所以爹你就忘了娘。”
  “我沒忘了你娘。”
  “可是你本來不跟別的女人睡覺的,現在你和她睡了。”
  念離更羞赧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孩子的話實在直白,讓安以墨哭笑不得。
  “爹是個正常男人,這事你大了就懂了——”
  “什麼事?”
  “呃——”安以墨被反問得說不出話來,念離臉紅得發燒,寶兒還是用那雙大眼睛四處在掃射,頓時讓安以墨和念離都覺得自己是一對奸夫淫婦。
  “我要去告訴阿奶。”寶兒的這麼一句結案陳詞,讓安以墨顧不得大清早光屁股著跌下床來,雙手按住了乖兒子的肩膀。
  寶兒目光下移,掃了安以墨兩眼,十分淡定地說:“爹,你翹了。”
  安以墨悲憤異常。
  孩子,要不是我答應過你娘要善待你,我早就把你投井了去了!
  念離咬著被子面沖牆燒得火辣辣的,桂嬤嬤,你當初教給我如何對付男人,對付女人,對付上面,對付下面,卻忘記教給我,如何對付孩子——
  此刻,安以墨只能耐著性子哄著他說:
  “這樣,如果你不把這件事告訴阿奶,我就不在這園子睡了,好不?”
  “那這女人呢?我不想她睡我娘睡過的床——”寶兒繼續示威,“和男人——”
  安以墨都快頭上長犄角了,手微微在顫抖,念離小小的聲音傳出來,“那我搬出去住。”

  這件事最後流傳在安園內外的版本就是,在目睹了爹和後娘在台上親密地唱戲後,小少爺寶兒終於爆發了。
  在一個春光般明媚的秋日之晨,寶兒沖入牡丹園,捍衛其生母的領土,將念離連人帶物,附帶著婷婷,一起給攆了出去。
  念離離開牡丹園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要搬到哪裡去是一個問題。
  作為大夫人,她不能隨便搬入客房或別院去,就算她肯搬進去,安以墨也是絕對不肯的。
  大少爺下了話,實在不行,就直接搬來落雨軒好了,喝茶,聊天,洗澡,都方便了。
  雖然床榻窄了些,只夠一個人睡,可是他不介意和她擠擠,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睡姿,那床板的寬度就足夠了——
  念離聽著這些不著調的話兒,心裡一陣甜一陣羞,只是不能當真的。
  “你去和老太太住麼?還是跟姨娘住?那你不是天天都要陪她們去應酬那些有的沒的生意事?這可倒是方便了那小子見你!”
  念離第一個提議被駁回。
  “什麼,你去和柳若素住?那聽風閣不是你的逐風閣,你若是不想睡夢中被箜篌弦勒死,就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念離的第二個提議被駁回。
  “裘詩痕,這小妮子嘴刁,心卻不刁,壞人的方式很直接,我怕她直接把一碗熱湯麵潑你臉上——”
  念離的第三個提議被駁回。
  “安以笙?安以笙!安以笙……念離,我看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
  念離還沒來得及被駁回,先被壓倒了。
  最後的結論,就是在自己園子裡待得好端端的安以柔在秋意明媚的下午,一拉開大門,看見大哥牽著大嫂的手站在門口,外帶三口箱子和一個婷婷,集體投奔來了。
  “柔柔,大恩大德,哥哥今生必報。”
  柔柔頭一暈。
  那天她上山受了風寒,這些日子一直沒有動彈,連壁風的家宴都沒有參加,這會兒腿還軟著,卻是憑空一道驚雷襲來。
  “這是怎麼回事?”
  “寶兒。”念離只需要說這二字,安以柔就輕哼了一聲,了然於心,“一個沒長大的小屁孩,就攆得你一個大活人到處跑,真丟臉。”
  “不知道柔柔能不能給我這個臉。”念離和煦地微笑著,安以柔最受不得這女人的假溫柔,一身雞皮疙瘩排著隊往下掉,一陣哆嗦。
  念離知道她是個嘴硬心軟的女人,先前糖水雞蛋的那件事兒,就她一個肯出來為自己說句話,足見安以柔是個可以拉攏的人。
  而又並非只是拉攏那樣簡單。
  也許可以成為知心的朋友,只是需要一段時間,一些技巧,一份真心。
  “寶兒是安家長孫,我只是個不受待見的女子——”
  念離一清二楚地知道安以柔的軟肋,果真,她話一出口,安以柔頓時舉起手,“唉,別說了,進來!”
  最恨男人的特權,最恨什麼世俗禮約。
  這就是安以柔的不同之處。
  “進來可以,你住偏屋,自己管自己的,就當我們院子中有那麼一道牆,老死不相往來——”安以柔冷冷拋下一句話,繼續頭暈目眩著回了自己的屋子。
  “這個柔柔啊,嘴巴就是硬。”安以墨搖了搖頭,念離卻笑了,“被寶兒這麼一鬧,說不定也是個好契機,讓我可以真正的走進安園,否則我就一直只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綠豆糕娘子了,不是麼?”
  安以墨低頭看看念離的表情,突然攬住她的腰。
  “這樣的懸崖,你也情願跳下來?”
  “如果那下面站的是你。”
  “行了行了,我耳朵不聾,本來就想吐,別給我舔酸!”屋子裡面悠悠地飄出來一聲——
  安以墨和念離捂住了嘴,相視一笑,安以柔撇著嘴背著窗子,突然心裡就軟了那麼一下子,記憶的閘門轟然沖毀,閉上眼,那個死男人的一顰一笑,依舊明晰。
  “倘若前面是懸崖,如和你一起,我也願意跳。”
  沒良心的東西,都是假的,假的。
  誰憐殘花敗柳,不過逢場作戲。

  “不知京城李大人到此,莫某有失遠迎。”
  李德忠看著推門而入的紫杉男子高高瘦瘦的,一看就是那種自我標榜為正人君子的情深不壽的好男人。
  可是這份好,還有待考察。
  “哪裡哪裡,我不過只是順道拜訪,聽說莫公子有很多從西域來的奇珍異寶,我只想跳上一兩樣,把玩把玩。”
  “和京城相比,我們簡直是井底之蛙了。”莫言秋嘴上這麼說著,臉色的表情卻毫不諂媚,端正地坐在李德忠對面,一揮手,跟班的進來。
  “去挑幾件給李大人拿過來過目。”
  “慢,李某慚愧,雖然是京城人士,卻常年走南闖北的,沙子見了不少,寶貝見的倒不多,實在不知哪樣好——李某聽說,莫公子有一紅顏知己,乃是魏皇后身邊的行走宮人,那一定是品位非凡的了,可否代為挑選?”
  莫言秋眉毛一挑。
  “代為挑選當然可以——只是,她並非莫某紅顏知己,不過是泛泛之交。莫某,已有妻室——”
  “哦?那倒是不簡單,莫夫人一定有過人之處,才將那高高在上的宮人比了下去——”
  “人心各異,別有所愛。”莫言秋說的倒是極為認真的。
  “恕李某人多嘴問一句,夫人何在?怎麼一進城只聽說莫公子身邊這位宮人,卻無人提及莫夫人?”
  “慚愧。慚愧。不勞李大人費心。”莫言秋不再多言,“還是請葬月姑娘來鑒寶吧。”
  葬月。
  李德忠心裡一懸,果真是魏皇后身邊的那位葬月麼?
  她是魏皇后一開始進宮時就陪在她身邊的人,月娘,如果不是後來有了逐風大人,她才是四大宮人之首。
  離開宮闈,竟然來到這偏遠的西北了麼?而且跟著一個,連紅粉知己這樣一個名分都不願意給她的男人?
  天下女人,說精也精,說傻也傻。
  李德忠搖了搖頭。
  “不瞞莫公子,我之所以這樣問,只是因為受人之托,而我所來的地方,公子應該熟悉。”
  “難道李大人不是從京城來的?”
  “不,我從溯源而來。”
  溯源二字一出,莫言秋的眼神終於有了些變化,那努力克制的情緒,還是忍不住有絲絲點點的流露。
  “溯源……我千想萬想,左尋右尋,卻想不到,她寧願回去,也不願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李德忠聽了一驚。
  “莫公子,別管我多事,只是百年修得共枕眠,你與莫夫人的事,也許該由你親自去解決——”
  “言秋不會去找那個殘花敗柳!”
  一聲犀利穿堂而過,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鳳眼柳眉刀子臉的女人怒氣沖沖地闖進來,一把揪住了李德忠的衣口。
  “李德忠,哼,喪家之犬,得勢猖狂,讓我猜猜,你的那位熟人,也怕是我的熟人吧——”
  李德忠一驚,葬月一笑。
  “我與惜花,尚有書信往來,談些姐妹間的近況,甚是歡暢!”
  莫言秋看的糊塗,卻是坐的沉穩。
  “怎麼,你們認識?”
  “不算熟,他不過是我的一個好姐妹養的一隻喪家狗。”
  李德忠當下就想抽她兩巴掌,她已經不是魏皇后身邊那個作威作福的月娘了,已經不是連壁風殿下都敢欺負的凶悍女人了,她如今,不過是一朝蒙皇恩出宮來的尋常女子罷了!
  “莫公子,這位和你非親非故的,為何闖入我的酒宴?”
  “這不就是你要見的那位——”
  “非也,我要見的是你的紅粉知己,既然你心裡只有你的娘子,那我要找的人,也就不存在了。”李德忠挑釁一般瞪著葬月,葬月氣的臉直歪歪。
  “莫公子,寶我不需要了,話我卻帶到了,其中利弊,請你權衡。”李德忠揚眉吐氣地驕傲地離開了屋子,葬月心都在抽抽。
  如今世道,人心不古啊!這是他媽的怎樣的一齣戲,為何唱到最後,笑的成了哭的,哭的倒成了笑的?
  成王敗寇,天理循環,恨只恨她命長,活了一世,又來一世,走了一遭榮華,又來一番屈辱。
  就算是出宮了,那些個姐妹,還是和她的命運糾纏不清。
  “若你要去找那個女人,我也要跟著。”葬月最後恨恨吐了這麼一句。
  溯源,安園,安以柔的園子裡,四下寂靜。
  她無聊地翻著書,卻讀不下一頁,身後門輕輕推開,她想都不想就說:“我不想見到你。”
  “柔柔怎知道是我?”
  “我的下人都知道我的規矩,我不叫,不許打擾我。”
  “難道我是你的下人?哪裡有下人有我這般手藝?”
  安以柔一側目,念離居然端著一盤點心,還是宮廷點心。
  “你故意噁心我是麼?”
  “凡事為何總要往壞處想?”念離笑著說,“不如想成,這宮廷點心就是那個宮人,被你嚼碎咬爛,吞下肚子,豈不快哉?”
  安以柔一個沒忍住笑了,笑過之後卻仍舊帶刺兒地問:
  “你這唱的哪一齣戲?”
  “不過是知道你這幾天病了,沒有胃口,吃的太少,走路腿都發軟。”
  安以柔一聳肩。“有話直說,沒事退散。”
  “確實有話,柔柔昨天不在,我和你哥哥唱了出好戲,卻是一時忘形,過了火候,惹禍上身,叫人拿寶兒當匕首捅了一刀,可我沒打算就這樣退場了——”
  “叫我做人肉盾牌?”安以柔一斜眼,念離將點心湊上來,“這不是來賄賂你了麼?”
  安以柔掐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小口,抿了一下。
  “沒有香味,味道也不濃,這就是宮人的味道?這可是和那個囂張的女人大相徑庭——”
  “戲有百種,人有千番,就算是宮中行走,風花雪月,各有不同,柔柔實在該給我一個機會——”
  你該給我一個機會的,娘子。
  莫言秋,可惡,為何今日,我總是想起你來。
  安以柔一低頭。
  “如此有趣的混戰,我怎能缺席,這齣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三十五章:各自不眠之夜

  壁風挑燈批閱著奏折,魏思量敲門三聲,照例是無盡的沉默後,推門而入,不聲不響地將那疊好不容易被壁風“吃掉”的奏折又一個一個一個地累積上去——
  壁風特別想砍掉魏思量那隻爪子。
  “主子,這是今天最後一批了。”魏思量慢條斯理地說,壁風只能望燈興歎,批不完的奏折,捉不到的女人。這一晃都二十多天了,只聽說念離搬出了園子,就沒什麼動靜了,看來還要繼續煽風點火——
  只是這個時候,不知念離在做什麼呢——
  念離在滾床單,和溯源城無人不知的“無能人士”。
  此無能人士先是因為老婆搬家要安頓忍了十天,又因為夫人葵水來了身子不便又忍了段日子,滿打滿算憋了大半個月,已經內傷,終於趁著全家老小睡得稀裡嘩啦的深夜,潛入側院,行苟且之事。
  倆人滾得山崩地裂,生生把安以柔滾了起來,女鬼一般幽怨地站在她們窗子前,長髮過腰,無精打采,目光渙散。
  敲窗三聲,早已經歷過人事的安以柔十分不以為然地說:“讓不讓人睡覺了?!”
  屋子裡面一瞬間靜了下來,安以墨和念離這才終於從無法抑制的激蕩中回過神來——
  一時間忘記身在安以柔的大宅子裡,還以為是牡丹園呢!
  於是大半夜的,就出現這麼一幕十足詭異的場景。
  在念離這個小偏院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屋子裡面,安氏兄妹一個人裹著一棉被坐著。
  “咳咳。”安以墨一頓咳嗽,最後還是念離開了口,“我們已經成婚了,柔柔。”
  “我又不是寶兒。”安以柔一句話就打斷了她,“我說寶兒怎麼鬧起來了,原來是你們——”安以柔吸了一下鼻子,傷寒還沒好得徹底。
  “柔柔,你睡得好輕。”念離有些羞赧,“打擾你了,不好意思。”
  “誰會像你那個死豬丫頭似的一睡不醒?”安以柔依舊是一張破嘴。
  念離推了安以墨一把,安以墨還故意佯裝不知,死活不肯動,也不肯開口,誓死捍衛作為大哥的尊嚴。
  “說吧,哥,你這玩什麼呢?”安以柔不吃這一套,直截了當地問。
  “我累了。”
  安以墨突然之間就正經起來。
  “我厭倦了這些了,女人,仕途,家族,名譽——如果我就是一個顛三倒四的敗家子,一個不能人事的落魄兒,那麼誰都不會再對我有什麼期待——我也不會辜負任何人,不會連累任何人——”
  “於是你就裝太監是吧。”安以柔冷冷地笑了一聲,“可是還是在大嫂身上破戒了——”
  “柔柔,這件事可大可小——”
  “大哥,你緊張了。”安以柔輕而易舉地打斷了他,眼卻在念離身上溜達著,“你認真了,為了這個女人?這麼說,那天所謂的打老婆——”
  安以柔一瞇眼睛,念離臉上五彩斑斕的。
  “哼,倒是連我都騙了。”安以柔一撇嘴,“怪不得要吃糖水雞蛋,真是體貼。”
  這話說得安以墨的臉也五顏六色的。
  “柔柔,這件事可大可小——”
  “哥,你可沒跟柳若素、裘詩痕圓房呢吧——你該不會才剛剛告別童子雞時代吧——”
  “……”
  “柔柔,這件事可大可小——”
  “我以我血濺軒轅,大嫂,你可真是英勇了——”
  “……”
  “柔柔,這件事可大可小——”
  安以柔最後終於抬起了頭,斂住了唇邊的笑意,嘴卻分明是上揚的,雲淡風輕地說:
  “我十三歲就破身了,我當然知道。”
  ……
  安以墨心裡一涼,念離心裡一沉,屋子裡溫度驟然降低了幾度,安以柔終於得逞一般,綻放出一個明媚的微笑。
  “這件事可大可小,做大我不會,做小我很擅長。”安以柔的話像是走在刀刃邊上,“畢竟,做了這麼多年了。”
  那無孔不入的流言沉澱到最後變成眼角的一顆痣,那驚天大的丑聞洗滌到最後變成心頭的一粒沙——
  安以柔笑了,安以墨卻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個好男人莫言秋,一份遠離安園的平淡,原以為能撫平她的傷口,殊不知,逃避的最後,只能讓流血的傷疤結痂,那記憶的膿水,永遠脹痛著,再也不去。

  莫言秋挑燈看著賬簿,油燈在頭頂搖擺,忽而暗影,忽而光亮,看的他眼睛直酸。
  後面的馬車裡面,葬月睡的正香,莫言秋始終是擺脫不掉這個女人了——
  尋妻路上,這樣的追隨著實有些尷尬。
  以柔,這個夜裡,你是否又失眠了?
  你在我懷裡多少次驚醒,那揮之不去的噩夢,也變成了我的夢魘。
  隨便什麼輕微的聲音,下人在竊竊私語也好,走動的腳步聲也好,都會讓你如受驚的兔子一般坐起來——
  有時候你那樣驚恐地捂著臉說,他們來了。
  有時候你又那樣決絕地說,她們在談論我呢。
  你總說你是個騙子,其實你只是個傻瓜。
  如若我不知你的底細就娶你過門,我莫言秋豈不真成了你眼中那貪圖名利富貴的小人?
  你明知我不是小人的,以柔,可你為何不肯承認我是個君子?不肯接受我從心底裡接受你的事實呢?
  莫言秋歎了一口氣,他已經匆匆趕路向溯源,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在入冬時,見到三個月不曾見到的愛妻。
  她是否依舊會那樣決絕地說:你愛我,除非江南飄雪——
  莫言秋撩開車簾,車夫一扭頭,是一個一嘴白牙的健壯男人。
  “大志,你還記得路?”
  “當然記得,做夢都記得,主子這次回溯源帶上大志,大志心裡感激。”
  “別這樣說,當初,是我生生分離你和——”
  “不,主子救過大志的命,安少爺說,主子你在西北沒有根基,不少賊盯著,有大志這樣有點拳腳功夫的陪在身邊,他才放心把六小姐交給主子——”
  “這次回去,寶兒也長大了吧,再問問她,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西北。”
  大志一笑,依舊一口大白牙,摸了摸頭,“我是個粗人,她——我配不上。”
  “說不定她還在等你呢。”莫言秋派了派他的肩膀,“男女之間的緣分,說不清楚。”
  “主子,你又玄乎了。”
  “大志,你說,江南會下雪麼?”
  “主子,我看你不僅玄乎了,你是不是還發燒了?熱不?”
  莫言秋笑了,深秋冷夜,一笑已經有了霜氣。
  “還有半個月腳程就到了吧,”莫言秋放下簾子,開始自言自語,“不知安園,又要被鬧得怎樣一番天地了——而她,現在又縮在榻上,想著什麼呢?”
  安以柔縮在榻子上,月亮那麼大,秋夜那麼冷,身邊沒有男人的溫存,淡薄得連瑟瑟都不必。
  方才撞破大哥大嫂恩愛,真不能怪她,自從幼年那件事,她就再沒能睡過一夜安穩的覺,睡夢中出現的不是那些沒有面孔的男人,就是那些混淆了面孔的嘴臉,一幫人侵占了她的身,另一幫人吞噬了她的心——
  偏生,那恩愛的場景又跳躍在眼前,那觸手可及的溫柔,卻是別人的被窩。
  自己這殘花敗柳之身,注定是要不得吧。
  安以柔啃住被子,眼淚不爭氣就流淌下來。安以墨立在門口,想要敲門,終是在聽到那忍不住的嗚咽後,負手離去。

  安以笙挑燈看著佛經,他是睡了,睡不著,滾了一圈,又起身,終於開始自我麻醉了。
  看著看著視線就飄忽到佛經之外了,眼前又冒出那個模糊的輪廓,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這沒下雨的小巷子裡面,和他擦肩而過,低聲一句:
  借過。
  為了這麼一句而開始花癡,這是不是太饑渴了?
  當和尚終究是當的太久了麼?
  還是最近被大哥大嫂的恩愛給刺激的?
  安以笙放下佛經,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木魚,最後累的一身汗,坐在塌下,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安以墨被妹妹撞破好事,又未能想出合適的話來安慰,郁悶著去書房,大半夜路過看著二弟屋子,看還亮著燈,推門進來,看到這幅光景,著實嚇了一跳。
  “二弟,怎麼了?”
  “哥,我想我愛上了一個人。”
  安以墨噗嗤就樂了,這半個月光顧著偷偷和老婆幽會了,倒是沒注意二弟的心事,安以墨一撩袍子順勢坐在他身邊,一攔他的肩膀。
  “跟哥說說。”
  “施主你不要動手動腳的。”
  “呦,酒肉和尚什麼時候學會扭捏了?”
  安以笙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現已經是個板寸了。
  “我其實對她並不了解,她就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我們甚至話也沒多說,總之,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哦。”
  “自打她出現了,我才知道我還俗是為了什麼。”
  “哦。”
  “可是我本能的覺著她是個不好對付的,自負的,時而冷冰冰的,時而又有些奇怪的,那麼一個——”
  “打住,二弟——”安以墨慢慢轉過頭,一臉驚恐,口水直噴:“哥哥害了你了,你可是要肩負起為我們安家傳宗接代的重任的啊!就算是日後包養個小倌哥哥也不怪你,可是你萬不能給別人做小倌的呀!那麼畢公子可是侍衛隊的啊——那可是——”
  安以笙的臉一寸寸冷絕下來。
  “哥,我說的是個女的。”
  “胡說,那女的現在哪裡?!”
  此時此刻,安園後門,念離提著一籃子點心,小心翼翼出了門。
  轉進後身的小巷子,一把白色的油紙傘,在淡淡的月光下熠熠生輝。
  傘下美人,無脂無粉,卻有股讓人窒息的美艷,斜靠著傘柄,無意的玩弄著髮梢,念離步子近了,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還以為今天你不來了,逐風妹妹。”
  “今天相公來鬧。”念離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被安以柔沖了,今夜是定脫不了身了。
  “我要的羅漢果、紫金糕,你帶來了?”
  “帶來了——姐姐天天吃,都吃不膩麼?”
  傘放下,美人莞爾。
  “逐風妹妹的手藝,姐姐怎麼都吃不膩。”
  “那煮雪姐姐也不要忘了,還欠我三壺雪溢香茗——”
  秋末,故人相識,逐風煮雪,別有風姿。

  第三十六章:終極小三現身

  “逐風妹妹的手藝,姐姐怎麼都吃不膩。”
  “那煮雪姐姐也不要忘了,還欠我三壺雪溢香茗——”
  煮雪一低眉,捏起一塊點心,細細品著,眉間微微促動,似是在笑,話裡卻有股涼意。
  “欠了吃喝都好說,可你欠了我一個男人呢——你說怎麼還呢?”
  說這話時,月華打在二人身上,影子斜在牆上,一切都寂寞無聲。
  念離怔住了,想要微笑,說出口的話卻帶著一絲驚恐。
  “妹妹不明白——”
  煮雪撐著油紙傘轉身,雪白的側臉隱去,只留下一身清薄,宛如一把圓月彎刀,泛著銀光。
  在三位宮人之中,煮雪向來對她是不同的。
  葬月仗著自己跟隨魏皇后多年,為人囂張跋扈,心機卻不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卻依舊自己過的十分快活,也是一個奇人。
  惜花為人最為陰險,總喜歡表面溫柔,背後一刀,嘴上不留情,手下也無情,總習慣逞一時威風,計較分寸得失,不肯退讓半步。
  但是念離應對她們,卻還是游刃有餘,唯有煮雪姐姐,在四人之中年齡最長、說話最少,卻最最讓念離提放著。
  猶如此時,只言片語,就讓她戰慄不止。
  “當初妹妹被封為四大宮人之首,姐姐沒說什麼,因為妹妹潛伏敵營,勞苦功高。”
  煮雪就像往昔靜坐煮茶一般,慢條斯理,分寸不亂,一勺勺把那雪斟入小壺,再小火溫著,在你不注意的瞬間,彷彿漫不經心地灑幾片葉子進去,實則火候分寸,全在其中。
  “後來妹妹背叛了主子,幫王爺起事,姐姐沒說什麼,因為人在宮中,身不由己。”
  煮雪說這話時,依舊微笑著。的確,當年事發,紫金宮上下嘩然,而魏皇后殉情後,她的四個親信卻安然無事。
  對此,葬月直接就破口大罵,什麼難聽說什麼,當著新帝的面依舊跟當年訓孫子那般,氣的壁風五次三番想把她凌遲處死。
  惜花當著念離的面千好萬好地道謝,背地裡抹黑她的名聲,當著眾人的面還時常表忠心,一轉身又成了新帝的侍衛隊一員。
  而煮雪,卻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就是這樣的“無”,才使她成為念離心目中唯一的“有”。
  “可現在,妹妹搶去了姐姐的男人,可是有什麼原因麼?”煮雪這樣輕盈地問著,聲音幽幽地轉來,念離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到那憤怒的笑意。
  “姐姐的男人,是誰?”
  “妹妹可知道姐姐是何出身?”
  “知道。”
  “你可知道王爺為何明知我的出身,卻在清剿影的時候,卻沒有將我記在內?”
  “因為陛下知道姐姐早就不再為影做事了。並且,紫金宮中,妹妹雖然在幫他,姐姐卻一直看在眼裡,不曾多嘴一句,他心裡明白。”
  煮雪轉身過來,皺起了眉頭。
  “那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再為影做事?”
  “妹妹不知道,那是妹妹跟隨姐姐之前的事。”
  “好,那我告訴你,因為你的相公,我的男人,安以墨。”
  煮雪眸子逆光,卻亮著,那一道光,打在念離心頭,灼燒得疼,就像雪化水那般,流淌不息。

  “主子,人帶到了。”魏思量一閃,一個猥瑣模樣的媒婆那綠豆般晶亮的眼珠子轉著,手裡攥著魏思量賞賜的銀子,嘿嘿地笑著。
  “大爺,您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我陳破婆可是這溯源第一的神通啊,您知道安園的填房夫人吧,那喜事就是婆婆我做的媒——”
  壁風冷眼一剜,陳婆尾音一走,魏思量憋不住地樂,這老婆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安園已經沒有女主人好多年,何故突然要招填房夫人,那京城出宮返鄉的女人也太湊巧了吧,一回來就趕上這樣的好事?!”
  陳婆被問得有些局促,不斷地搓著手,“這就是姻緣天定——”
  “一派胡言,我就是天,我怎麼不記得定過這樣的蠢事!”壁風一拍桌子,陳婆腿都軟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魏思量扶著她一隻胳膊,稍稍用力,“陳婆別怕,我們都是京城來的,你只要按實說,我們是不會為難你的。”
  “老身冤枉了,青天大老爺明鑒!陳婆我是拿人錢財替人做媒罷了——真是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大老爺們——”
  “拿人錢財?”壁風一橫眉毛,“這麼說安園娶親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那時候紛紛傳著說宮中要放出來一大批宮女兒,無論是相貌還是品行都是上乘,而且那地方吉星高照大富大貴,娶進家裡可是旺族的!”陳婆一口氣說完,汗津津地低眉順眼地看了看臉板得跟磚頭一樣的壁風,諾諾說:“我正琢磨著靠這個賺一筆,哪知道,正好有一個宮人,拿了我從來沒敢想過的一小箱子銀子,托我說媒。”
  “那人可就是當今安園的大夫人?”壁風聲音沉郁,打死他也不能相信,逐風會如此行事。
  “這倒不是,是個比安園夫人更高更白的女人,那皮膚白的都沒有血色,跟白雪似的——”
  不知為何,陳婆這樣一說,壁風腦子中倒是自動描繪出了那個女人的模樣,似笑非笑,靜坐煮雪——
  “那人說了,就跟安園的老夫人說,想要幫安園轉運,要娶一個北邊來的大富貴的女人,老身上門一說,安園果然賣帳,本是件極好的事兒吧,卻是出了亂子。”
  “什麼亂子?”
  “那位姑娘不曾說她何處住著,叫個什麼,生存八字,一概沒有。只說,七日之後,再來找我——可是親事我第一天就說成了,安園的三夫人可是縣令的妹子,消息靈通,一下子就炸窩了,非要縣令去瞧瞧這北邊來的大富貴的女人是誰,縣令一查,在衙門備案的女人裡面,只一個還是沒出閣的黃花丫頭——他們倒想的很美啊,想在安老太太娶過門之前把她攆出溯源去,可那女人軟硬不吃,抵死不離開,鬧了三四天的,倒是自己跑去安園門口,敲門入府,竟也是跟這園子有緣了,輕車熟路的,直接就奔老夫人的正廳去了,一見老人,當下跪地,就說了一句話,這親事就定了。”
  “說的是什麼話?”
  “我漂泊十五年終於返鄉,請老夫人許我再溯源有一寸容身之地。我知道老夫人是連朵海棠花都捨不得丟棄的善人,更何況是我這無依無靠的女子?”
  陳婆學的有模有樣,繪聲繪色地說:“大人們有所不知啊,該著是這段姻緣了,這女人真是正中了安老夫人的心意了,因為安老夫人年輕的時候,正是因為看見一盆被人扔在院子外的海棠花,心有不捨,又搬不動,於是舉傘而立,被路過的安家公子看見,一見傾心的——”
  “好了好了,這陳芝麻爛谷子的情事,我不多聽,說重點。”
  “安家立即下聘,這姑娘無父無母就一個人,倒也爽快,等原來托我做媒的姑娘來找我,人家都過了聘禮了——”陳婆像割肉似的疼,“可惜到到手的雪花銀,都沒了。”
  壁風凝思,“如若是她,倒不像會把銀子要回去的。”
  “她自然沒有開口,可是您不知道她多嚇人哪,那眼睛冷冷的,也不說話,跟個死人似的,老身怕惹出人命了,連忙把銀子退了,免得惹一身晦氣!”
  壁風也似笑非笑,眸子冷冷的,說:“她留著你一條命,已經算你命大。”

  “我背後有影者的疤痕,我遍尋偏方,終於讓我找到。我想著,在做新娘之前,把痕跡除掉,於是我離開了,只七天——”煮雪依舊打著那油紙傘,在這無雨無雪的暗夜,“七天之後,我不是宮人,也不是影者,可是你卻早了我一步。”
  “我只是不想離開溯源罷了,這裡是我的根。”念離迎上去說了這麼一句,煮雪突然輕笑,“妹妹,你還是這個樣子比較真實,我認識的逐風,就該有這樣一雙眼睛,而不是安園夫人那樣溫吞的模樣。”
  “我不欠你什麼的,姐姐。”念離不理會煮雪的話,堅定地說,“這是我和相公的緣分。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會幸福下去,我不會為了你而放棄我的幸福。”
  念離眼神堅定,分寸不讓,那般執拗,宛若當年的逐風。
  “因為我的幸福,也是他的幸福。我要對得起自己,更要對得起以墨。”
  “可是你並不知道,你們今天的幸福,是我恩賜的,”煮雪眸子一閃,左右看看了無人的後徑,“當年若不是我換了藥,安以墨早就是個廢人了,何來你們的幸福?”
  念離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心裡卻炸了鍋,對於安以墨沒有說出的那另一半故事,她曾經想要去忽略,現在卻發現這份忽略,可能是最大的隱患。
  “當年,作為影者,安以墨被除名,卻沒有死,反而大富大貴,你就不覺得奇怪麼?”煮雪像是能洞穿念離的心思一樣,“你肯定懷疑過,因為你是逐風,你不是個普通的女人。只是不願意觸碰他的傷疤,對吧,我的好妹妹?”
  念離不答,已經明了。
  “其實他並不是背叛者,他才是影者之中的王者,因為他肩負著一個任何影者都不敢去想的使命,那就是為故去的仁宗陛下撫養龍種。”
  轟隆隆一陣炸雷,一瞬間一切都串連在一起,念離忍不住一陣踉蹌,那揮之不去的夫子香背後,似乎還有著那見不得人的傷疤。
  “你可想知道為何他害他兄弟送命?因為他不肯答應曲大人的條件。那條件,可真是代價慘重,撫養龍子,殘殺髮妻,服藥自宮。”
  龍子就是寶兒?那顏可難道是仁宗皇帝的女人?
  至於那不能人事,居然也有這樣的名目?
  “是煮雪你——換了藥?”
  “是啊,所以你說,我算不算得你們的恩人?安以墨,又算不算是我的男人?”煮雪靜默地看著念離,念離心中一陣慌亂。
  “既是如此,為何你近日才現身?”
  煮雪笑了,淡淡地說:“我給了他一個男人的尊嚴,為之付出了你想像不到的代價,如今我連人帶心,要一並追還。我不是不現身,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
  “原來如此。”念離終只是冷靜地說,哪怕已經是百爪撓心,“因為陛下來了溯源。”
  “只有我知道徹底去除影者疤痕的方法,否則夫子香,連同龍種的秘密,會讓整個安園覆滅。”煮雪說的話明明如此恨絕,那表情卻依舊是淡淡的“無”。
  事到如今,念離終於開始悔恨當年,桂嬤嬤死的時候囑咐她的話,她沒有聽進去。
  惜花要防,葬月要治。
  煮雪,能避則避,避不開,則你死我活。
  因為她總是什麼都不要,但凡一開口,就要了全部。

  第三十七章:陰謀一拍即合

  人骨色子還是不停地轉動,當命運被幾近殘酷地決定時,她走了進來,一身白衣,面無血色,就好像這冥府之中毫無靈魂的女鬼一般,只是機械地在完成她的使命。
  至少,當安以墨第一次見到煮雪的時候,就是這般場景。
  那時,她還不是魏妃娘娘的侍女,而是一個純粹的影者,她見多了鮮血和卑鄙,早已麻痺了自己的感覺,當與安以墨失魂落魄的雙眸對上的那一刻,她只是像個局外人一樣冷冰冰地問著:
  “你知道自己要完成什麼任務麼?”
  安以墨沉重地點了點頭。
  “你需要服藥自宮,據我所知,你的幾個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因此,你這一舉,可能是讓家族絕後了。”
  煮雪沒有語氣地將那陰謀之中模糊的血肉撥起,露出白骨,展露在他面前。
  “成事之後,你要親手解決了那個女人。陛下只想要那個孩子,那個女人不能留著——”
  安以墨閉目不答,緊緊攢著手,那樣子絕望而無助。
  “還有,撫養龍子到必要時刻,會送龍子上京,到時候勢必會有一場奪儲大戰。你的這個決定,可能會牽連十幾年後上萬人的性命——”
  煮雪得承認,她對這個落魄男人鮮活的印象,就起於此刻他失神的眸子和那已經慘淡到極點的憂傷。
  尤是他輕輕開口說的那四個字。
  我輩何能。
  幾個月後,一個妄圖背叛影的女人被選作了龍種的容器,在魏家層層嚴密的防備下,終於懷上了這福禍不知的種子。
  煮雪奉命南下溯源,開始這個醞釀已久、來日勢必驚天動地的陰謀。
  她來的時候,手執青花瓷小瓶,那是對安以墨諷刺的主宰。
  依稀記得那是個下著雨的午後,她約他在城門口見面。
  那天他穿著招搖的紅色大袍子,舉著一把油紙傘,風雨之中綽綽地來了,再不似獄中那般頹唐,那樣子,竟然讓煮雪看呆了。
  那是一隻將傷口深埋在心底的妖孽,而今她就要來親手掀開那還沒愈合的傷疤,並且揉搓上一把永生之痛的鹽巴。
  “你來了,我以為還會給我再多一點日子。”
  “再多一點日子又如何,你不是也沒有娶親,安家照例是無後。”
  “我怎敢。”安以墨的眸子就像一副被暈染的水墨畫,輕輕漾開了那層墨色,有種褪盡鉛華的憂傷,卻又留白著無盡的諷刺。
  是啊,怎敢。
  他的命運早就不是他自己的,無論是娶妻生子,還是仕途官運,不過是曲大人寫好的戲文,他只是一個被人抵住喉嚨不得不手舞足蹈的戲子。
  可為何他那令人迷醉的眼神,總讓人感覺到一絲“奢侈”的可能性?
  “看來龍種是種上了。”安以墨眸子淡淡一掃,“我的親事也快了。”
  “這個局,要開始布上了。”煮雪公事公辦地說,“一個月後,你迎娶龍種的容器過門。然後等待生產,若是男嬰,則處理了容器,撫養龍種,若不是,再來一次。容器處理後,你可假以對亡妻忠貞,深受打擊,不能人事,倒也自然。日後起兵,自然會有人幫你籌謀,抖出你早在迎娶之前就不能人事,龍種不過是收養罷了。”
  “那我可否等到那日後起兵之時,再吃你的藥?”
  “不能。容器雖為容器,但也是陛下的女人,陛下無法容忍,她身邊有你這個男人——哪怕這個容器是要被處理的。”
  “就算是冷宮的娘娘,身邊也只能有太監,是這個意思麼?陛下的想法,我們尋常百姓果然不可揣度。”
  安以墨一眼掃到那青花瓷瓶,不自覺退後一步,雨斜著掃進來,門洞裡面吹過一陣風,吹垮了煮雪的傘。
  安以墨默默地走上前去,油紙傘微微一歇,遮住了煮雪,那隻冰冷的手接過青花瓷小瓶。
  “這個吃下去,不會變成娘娘腔吧。”
  煮雪看著那一方油紙傘,和面前的紅袍綽綽,聽著他太過淡然的問題,不覺心裡卻有了不可名狀的撕痛。
  “不會。”
  “不用刀,用藥,想必曲大人早有考慮,是我多嘴了。”安以墨將傘遞給煮雪,煮雪一愣,微微低頭,接了過來,一抬眼,那紅衣在她面前忽的掃了過去。
  他走進雨中,雨水沖刷在他身上,貼著肌膚,白如雪,紅也如血,瑰麗而熱辣,鬼魅而聖潔。
  “你要知道,你和那個容器一樣,只是物,不再是人。”
  雨中,他背對著她,聳了聳肩,擺擺手。
  “那女人,叫什麼?”
  “我說了,她叫做容器。”
  “那女人,叫什麼?”安以墨依舊如故。
  “……顏可。紅顏的顏,可人的可。”
  “顏可。”安以墨閉眼沉思,試圖在眼前勾勒出一個女子的音容笑貌,出現在腦子裡面的,卻是嵐兒那一直在稚嫩的微笑的臉,連她也會不恥他的懦弱吧——
  所以真是萬幸,她已經提前離開了他。
  安以墨一回眸,那一瞬間,煮雪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撞擊了,因為他分明問的是:
  “你叫什麼?”
  “我也只是一個物……”
  “你叫什麼?”
  “煮雪。”
  “煮雪姑娘,我一個月後會迎娶我的妻子顏可,我們會有一個孩子,無論男女,我都會叫他寶兒。他姓安,隨我,我叫安以墨。”
  他的眼神,沉澱著一種安靜的力量。
  “吃了什麼藥,走了什麼路,我還是安以墨,我的妻子叫做顏可,我今天借了你一把傘,而你叫煮雪。這些,永遠不要忘記了。”

  “主子,她來了。”魏思量今晚總算沒有再拿奏折來,但他帶來的,卻比奏折更沉重。
  煮雪依舊撐著傘就進來了,見到壁風,輕輕一鞠,淡淡一笑。
  “好久不見。”
  壁風一時說不出什麼,如果說他對葬月都是恨意,對惜花是不屑,那麼對煮雪是敬畏。
  還記得當時放她出宮的時候,他那樣自信滿滿地說:“我赦了煮雪你曾經為影的罪過。”
  沒想到煮雪當時只是不動聲色地說:“煮雪不是影,影是物,煮雪是人。”
  她有這樣一種特別的魅力,讓人不能去質疑她的初衷。
  像魏妃那般的人,居然明知道她出身為影還收她做了行走宮人。
  像壁風這樣的人,居然明知道她曾經為誰做事,還放她出了宮。
  如今,她出現在溯源這個地方,卻是一句都不想解釋,壁風也不知該怎樣去問。
  只是,她大概不是來敘姐妹情誼的吧——
  “我沒想到你會來溯源,也沒有想到你會來找我。”
  “在王土行走,碰到主人,來打聲招呼,才不算失禮。”
  “煮雪嚴重了。”
  “陛下在怪煮雪來的晚了?”
  “這話怎麼說?”
  “陛下日理萬機,也不好離開皇城太久,您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煮雪全明白。如果煮雪再早一些來,陛下就能再早一些帶走逐風——您說,您是不是怪我來的晚了?”
  壁風眸子深了深,笑而不語,只是手指在敲打著桌面。
  “陛下在想煮雪能得到什麼好處是吧——”
  “煮雪不是善人。”
  壁風也不避諱,只是等著她自己說出口。
  “很簡單,陛下帶走女人,男人留給我。”
  壁風聽了這話倒是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你你你——你也喜歡那個太監?!”
  “煮雪和逐風一樣,和太監混的久了,戒不掉了。”
  “?你不覺得那個和尚,也是個人物麼?”
  “和尚?怎麼安以墨還有弟弟?”
  “是啊,十年前遭了匪賊,倒是偏偏這個最令人生厭的沒死掉——”壁風正愁無處下手來查安園的秘密,煮雪倒是提醒了他。“煮雪你莫非知道點什麼?”
  “沒有啊。”煮雪一笑,壁風知道,那火烙子都燙不開她的嘴。
  煮雪翩翩地走了,留下壁風和魏思量大眼瞪小眼。
  “你要是個女人,會喜歡一個太監還是一個和尚?”
  魏思量眼珠子轉啊轉,最後吞了一口口水,“爺,非得選麼?”
  “你要是不選,明天就給我去做被太監了的和尚去!”壁風一斜眼睛,魏思量戰戰兢兢地磕巴著,“還是太監吧,太監姿色好,還守規矩。”
  “他守規矩?!他敢碰我的女人!”壁風一拍桌子,魏思量慌忙改口,“那就和尚,和尚好啊,和尚對陛下您也好,說話中聽,動作利落,又不跟您搶女人呢——”
  壁風一聽這話,青筋暴留。
  說話?一嘴歪詞,都留著下流東西。
  動作?利落不假,落點都不太正經。
  女人?他喜歡的真是女人!
  總之,一隻被閹了,一隻也快被閹了。
  這哥倆都不是什麼好鳥!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煮雪不是善人,帶走一隻壞鳥,倒是正好的一樁事。只是這個安園,看樣子可是越來越不簡單了!”
  “可是逐風大人——”
  “若是查不出什麼,和逐風無關,自然好。若是有什麼貓膩,拿來威脅一下這個不吃硬的女人,也是好的。”
  魏思量一並腳,“爺聖明。”

  第三十八章:真實的安以墨

  “你這些天不太對勁,有心事麼?”
  安以墨沉默了幾天終於問出了口,正在給安以墨磨墨的念離一抬眼,又低了眉,“沒有。”
  安以墨停下了筆,微微一笑,“還說沒有,你看看你這墨都濺到我這宣紙上來了,難不成夫人想畫一幅美人潑墨?”
  安以墨的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念離開懷一笑,她只是目光移到那些飛濺出來的小墨點上,突然問了句:
  “相公,你說過你沒有殺過人,是真的麼?”
  “難道鬼魂托夢,找你伸冤?”
  “那顏可呢?”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在落雨軒,秋末最後一場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冬意灌滿了園子。
  毛筆在案台上滾動著,直到垂直落體,砸向了地面。
  “你聽到什麼流言蜚語了?”
  念離輕輕搖頭。
  安以墨的臉上又浮現出幾個月前面對她時那般的防備和緊張,然後是本能的嬉笑和偽裝,可是當這一切一瞬間流連而過,當他再次清醒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念離,是嵐兒,是一個和他靈肉相交的女人,突然間臉上就表情就輕鬆起來。
  眉一點點舒展開,安以墨握住了念離的手。
  “關於安園的劫難,關於我的故事,我沒有都告訴你,可顯然你已經知道了一些。這其中一定有些誤會。”
  “我知道寶兒的來歷了,也知道了你不能人事的原因。”念離的手在他掌心中不安地慢慢攢動著,安以墨卻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切都過去了,寶兒已經成為死棋,我隨時可以大昭天下我是完人——”
  “不行!”念離眸子中一閃而過發自內心的慌亂。
  如果壁風知道仁宗皇帝還有後人,會怎樣?
  如果壁風知道你就是那最後的影者,會怎樣?
  如果壁風又知道你我已有夫妻之實,又會怎樣?
  要麼安園傾覆,要麼我隨他回宮。
  最最恐怖的,怕是兩者兼有。
  念離在心裡掂量了許多天葬雪的那番話,越來越心寒。
  這個終於能夠新生的男人和終於可以平靜下來的院子因為她的到來而在此蒙受滅頂之災,這是多麼殘忍的事情。
  上百人的性命,和他們的愛情,究竟孰重孰輕?
  念離那時給安以墨一個那樣決絕的眼神,安以墨不知道這背後的深意,只是冥冥之中突然想到,當她離開宮廷離開那個深愛她的皇帝的時候,留給對方的,怕也是這樣一個眼神吧。
  有時候,男人的直覺,並不輸給女人。

  茶樓。
  煮雪挑了一個靠街的好位置,熙熙攘攘的買賣人群,一片太平盛世。
  念離出現在二樓樓梯那角時,煮雪並沒有回頭,油紙傘還留在她腳邊,像是在等待主人。
  念離泰然入座,然後打開食盒,將煮雪喜歡吃的點心,一一拿出。
  “姐姐,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做點心了。”
  “怎麼,你要和我翻臉麼?”煮雪輕輕側過臉,那眼中的神色似乎在說,你以為我會介意?
  念離搖了搖頭。
  “一入宮門深似海,怕是再不能相見。”
  煮雪愣住了,眼神飄忽在這來來往往的人影上,一時間沒有反應。
  “依姐姐所願,妹妹會在冬天來到之前,隨陛下回宮。”
  “逐風。”
  念離聽著這熟悉的呼喚,看著煮雪慢慢轉向了自己,那眸子勾著,似有千萬句話要說。
  “你變了。”
  “人都是會變的。”
  “你根本不是逐風,我認識的逐風,不可能這樣做。”煮雪心中有萬般複雜的情愫,“那個逐風會使用各種手段,會死不認輸,會魚死網破,而且最後勝利的那個,總是她。說句實話,當我看著逐風嫁入安園的那刻,我就做了萬全的准備,隨時等著失敗。”
  “煮雪姐姐會敗給的逐風,已經在出宮那一刻就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念離。”念離輕聲說,“念離願意為了所愛之人,背上罵名,哪怕是再多的誤解和屈辱,念離也願意為了所愛之人,忍受生離,因為生離,總還好過死別。”
  念離那樣風輕雲淡地說:“我輸了。因為我不能那樣對待以墨,哪怕是以愛之名。”
  煮雪沒有任何表情,內心之中卻是一片泛濫,她已經習慣在那樣爾虞我詐殊死搏鬥的黑白世界冷眼旁觀,這俗世煙火,這傻得冒泡的女人,讓她如此陌生。
  她著實沒有想到,念離會如此。
  她也沒有准備,該如何接受念離的選擇。
  “所以今晚,我會在府中擺宴,地點就在念顏亭。姐姐來吧,相公肯定也很想見你一面。”
  念離說完,輕輕起身,決絕地走了。
  煮雪看著那色澤鮮艷的宮廷糕點,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見到逐風的時候,她也帶著點心來了,只是那時的她是那般強悍,那氣勢足足震撼了她。
  就像一陣留不住的利風。
  “人後妹妹可以天天服侍姐姐,人前請姐姐多給妹妹一些面子。”
  那時那句開場白,煮雪至今難忘。
  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向前走了,留下她在原地,和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假想敵,做著徒勞的鬥爭。
  煮雪捻起點心,細嚼慢咽,當時全是美味,此刻只剩柔情。

  自稱無父無母的念離突然間冒出來一個姐姐來,這事讓安園又地震了一把。
  而且被攆出牡丹園的念離突然高調的再念顏亭大擺筵席招待娘家人,這橫看豎看都是一場陰謀,兩位老太太和兩房小妾自然心裡嘀咕。
  這事到頭來,又是寶兒被推出來做了匕首。
  這一日下午,念離正梳妝准備,寶兒突然毫無徵兆地跑進安以柔的園子,完全無視小姑,直接就奔念離來了,一進門就橫出來一句:
  “我不准你在我娘的亭子吃飯!我不准你把你們家的人帶到我家裡來!”
  念離靜坐銅鏡前,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梳子停了下來,就那樣斜插在雲鬢上,很是好看。
  寶兒看著她不說話,步子剛要再邁一步,突地安以柔揪著他的耳朵就把他掀了出來。
  “你這個不聽話的小破孩,在你姑姑的院子也敢大吵大鬧的?你以為這是大街啊,你以為你是潑婦啊?”
  “算了,柔柔。”
  “你給我閉嘴,這和你無關,地盤是我的,我說的算!”安以柔橫了一眼念離,這些天這女人就跟大限將至似的,一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樣子,看上去就讓人憋火。
  寶兒被這橫空出世的姑姑給嚇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安園上下哪有一個人敢對他這麼大聲的?
  但是聽柳枝說過,這園子有三不惹,就是他寶兒少爺,這位小姑,還有主堂裡面供著的觀音菩薩。
  “姑,這女人欺負我。”
  “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當姑跟你一樣是個葫蘆瓢腦袋瓜子啊?!”安以柔一戳寶兒的腦袋瓜子,“愛哪玩去就哪玩去,這安園姓安不姓顏,別總拿你娘出來說事!”
  寶兒眼淚珠子都掛在眼眶子裡面,嗚嗚地跑了,安以柔知道他八成去跟老太太告狀去了,歎了一口氣,“我怎麼就這麼煩姓安的男人呢?真是從上到下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念離依舊沒有說話,安以柔極了,“喂喂喂,你裝什麼稻草人啊,你這幾天擺什麼臉子呢?是新來的那個畢公子三天兩頭給你送東西讓你樂不思蜀了?還是我誤了你夜夜貪歡讓你記恨著呢?!”
  念離轉過身,眸色如水,輕輕瞟了一眼,說:“我只是不想和一個孩子動氣。”
  “喂,你是不想混了怎麼的?你要想留在安園做這個大宅子的女主人,就得先把寶兒拿下了!我看你道行太淺了——”
  念離突然笑了,笑的安以柔很發毛。
  “你抽風了吧!”
  “我笑柔柔你誤以為我是個良人。”
  可惜良人馬上就要變回惡人了,念離死去,逐風歸來,溯源一夢,重返高牆。
  “難道你還有什麼法子不成?”
  念離慢條斯理地說:“宮中秘方,能叫人說傻就傻,說呆就呆,我每日出入廚房,給寶兒下個毒,易如反掌。若不想浪費材料,就直接買通私塾先生,告上一狀,到時候裘詩痕也得跟著倒霉。若不想浪費銀子,那也好辦,夜深人靜,放一把火,燒了他的住所,再沖出來扮一回好人,回頭來在床上躺上十天,早上還不用去給老夫人請安受她白眼,倒成了大英雄。若是連做戲都嫌麻煩,就一勞永逸——”
  說到這裡,念離摘下那看似最普通的梳子,嘎崩一下磕斷在桌角,雲淡風輕地說:“你可知道,宮中替主子梳頭的都是親信,因為梳子上不僅可以下毒,必要時候,還可以成為凶器,這梳子,扎入喉嚨,一聲都叫不出來。”
  安以柔聽得臉一團烏黑,全身抖了一抖。
  “咳咳。”
  念離默默用手帕包好了殘骸。“不過是個孩子。”
  “是啊是啊,還是個孩子。”
  安以柔附和之後,自覺臉紅,又要發飆,一眼看到那一手帕的凶器,頓時吞下一股火,隨意哼了一下,就扭扭屁股走了。
  走在院子裡,方才長吐一口氣,卻有些不自覺的笑意,自言自語說著:
  “真是失策啊,當年對付葬月那臭婆娘,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些招數呢?命運不濟啊——”
  夜幕微垂,煮雪撐著那把油紙傘,立在安園門口。
  聽得出來裡面熱鬧得很,在為晚宴坐著准備,煮雪深呼吸一口氣,敲門三聲,片刻之後,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展露在她的面前。
  卻又有幾分熟悉。
  這就像是個縮小了的宮廷。
  “這位就是煮雪姑娘吧——”
  綠衣女子迎了出來,煮雪微微點頭,“你是我妹妹的——”
  柳枝搖了搖頭,“不,我是故去的大夫人的婢女,念離夫人叫我來門口迎一下。”
  葬雪在心裡微微震了一下。
  顏可。
  “請跟我來吧——”柳枝在前面帶路,煮雪跟在後面,突然間感覺自己就是那行走於宮中的娘娘,而前面的人宛若當年的自己。
  “我妹妹在安園過的可好麼?”
  柳枝略略放慢步子,言語中頗有猶豫,最是那快速的一聲“好的”,讓煮雪微微皺起了眉。
  這樣聽來,定是不好的。
  會比宮中還不如麼?
  究竟逐風現在變成了什麼樣的女人?
  煮雪行至中途,突然前面一個小丫頭莽撞地跑過來,開口便說:“柳枝姐姐,不好了,老夫人和三夫人跑到六小姐的園子裡鬧事呢!說六小姐被我家主子迷了心智,頂撞了寶兒少爺!”
  柳枝咳嗽兩聲。
  “沒看見有客麼?真是失禮。快見過煮雪姑娘。”
  跑來的小丫鬟正是婷婷,一見到煮雪本來是想撲過來求救的,但是一看到煮雪那氣勢,頓時嚇到了。
  這般氣勢,主子剛來安園的時候倒是偶爾會展現一二,只是和少爺花好圓月之後,就不曾再見了。
  “方才你們說的主子,可是我妹妹?”煮雪聲音不高,卻很有威嚴,一看就是主子的氣勢,柳枝和婷婷不自覺都點了點頭。
  “沒想到。”煮雪說了這三個字,讓兩個丫頭愣在那裡。
  “姑娘——”
  “主人都不在,我去自己吃什麼呢?先帶我去看看妹妹吧——”
  煮雪說罷,便盯著柳枝和婷婷,兩個人相視不語,乖乖地帶路。
  這一路不過三兩分鐘,煮雪卻步履艱辛,滿眼都是當年逐風的模樣,心裡糾葛萬分。
  行到安以柔的院子口,恰逢寶兒一聲尖銳的哭泣,接下來就是裘詩痕句子就纏在一起的罵腔,煮雪內心燃起無名之火,還沒等柳枝說話,就擠了進去。
  院子裡面,老夫人、裘詩痕把安以墨堵在門口,寶兒哭的驚天動地的,煮雪就那麼頭大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她思念了無數個日子的夢幻一般的男人,和那筆戲文裡還鮮活的老媽、小妾和兒子——
  神仙不慎跌落雲端,嗖——
  是什麼在轟然倒塌。
  安以墨眸子終於飄到她身上,一瞬的愣神後是猛地定格。
  煮雪將傘放下。
  “我來還你的傘。”

  第三十九章:在我之前的人

  家宴開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煮雪暴走了。
  念離放下筷子,神情自若地站起來,依舊能微笑著對眾人說:“各位繼續,我去去就來。”
  那語氣彷彿是去催菜罷了,亦或是孩子哭鬧帶著去園子轉一圈。
  其實都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老太太故意把寶兒夾到盤子外面去的菜撥到自己盤子裡,然後使眼色等著念離來請纓代吃,美名其曰“節約”。
  這真的沒什麼。
  姨娘因為自己女兒被牽連一肚子火,又不像老夫人那樣有涵養,在院子裡面叉腰對罵還不夠,到了念顏亭一直橫眉毛瞪眼睛的,最後倒是把自己女兒給惹毛了,娘倆對著潑酒。
  這也真的沒什麼。
  裘詩痕一直都是煽風點火的生力軍,從到安以柔園子去討伐,到餐桌上故意諷刺煮雪面色蒼白諷刺她沒下雨舉著傘舉止奇怪諷刺她年紀一大把還是單身。
  這其實真的沒什麼。
  柳若素直接說頭疼,沒有來,安以笙在思索人生大事,也沒有來,平常一頓沒落下今天卻突然集體從良的衛家兄弟也沒有來。
  整個桌子空曠,又硝煙彌漫。
  這終究真的沒什麼。
  其實都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如果說真的有什麼,在念離眼裡算得上是件事兒的,恐怕就只有安以墨那彷彿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了。
  自打他見到煮雪,就跟見了鬼似的,眼神交匯不到一秒,每次都要極為內疚地盯著念離看好一會,彷彿煮雪跟什麼屍體似的,要念離來淨眼。
  所以,煮雪暴走,念離認為她著實有些小題大做了,這樣子的事兒,不是天天時時刻刻都在上演麼?
  有什麼大不了呢?
  所以當念離一臉肅然地這樣反問煮雪時,一向恬淡不喜表露情感的煮雪幾乎要把念離搖暈了。
  “你那個婆婆是怎麼回事?她知道你是誰麼?她知道你這張口是專門替皇后嘗菜的麼?她憑什麼讓你吃那個小屁孩的剩菜?!”
  念離微笑:“替主子試菜搞不好就被毒死了,吃個剩菜頂多是多吃一口灰罷了。”
  “還有那個庸俗至極的女人!這是什麼場合?她和她那個彪悍的女兒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吵起來了,還潑酒,灑了我一袖子!”
  念離微笑:“姨娘的確讀書不多,是青樓出身,你不必和她一般見識。至於柔柔,被休回府,性子怪了一些,也可以諒解。”
  “還有那個縣令的妹妹,她那哥哥給我提鞋都不配!居然戳著我的鼻子直接諷刺我,她懂不懂些指桑罵槐的技巧啊!”
  念離微笑:“那些技巧她也用不上,安園這麼大塊地方,打起來就上手撓,哪裡用得著那樣多的心思呢?”
  “堂堂安園大夫人的家宴,一個兩個三個都缺席,是什麼意思?!”
  念離微笑:“意思很簡單,讓我難堪罷了。”
  煮雪眸子裡的火能快把雪直接燙成氣兒了。“你就沒什麼感覺麼?!”
  念離微笑:“有啊,你這麼個晃法,我頭暈。”
  ……
  煮雪扶額,久久不能言語,最後念離自己補了一句。
  “不過相公倒是做得過分了,他虧欠於你,不過我相信,他只是緊張,其實他很羞澀。”
  “緊張?羞澀?你確定你跟我認識的是同一個安以墨麼?”
  “以墨一直在變,他不是某時某刻的,而是一生一世的。”念離拉住煮雪的手,“他值得姐姐爭取,也值得姐姐犧牲。”
  “犧牲?”
  “自然,我走之後,姐姐就要替妹妹照顧以墨,當然,還有這個家。不管是填房也好,夫人也好,都是這園子最受矚目也該承擔最大責任的女人,我相信姐姐能做好。”
  “我憑什麼!”
  “憑你對以墨的執著。”
  煮雪一時無語。
  對一個男人的執著,就如那把永遠撐開的傘,哪怕明知道沒有雨雪,依舊不辭辛苦不理會白眼的撐著。
  可那傘下,只有她和他,從沒有張三李四,上沒有老下沒有小,乾乾淨淨,純純脆脆。
  風花雪月,而不是柴米油鹽。
  她是驕傲的宮人,不是落寞的主婦!
  “念離,這樣,你還有自我麼?”
  “煮雪,如果你永遠生活在一個只有自我的世界裡,那自我與否,還有何意義?”
  “我……不想回席。”
  煮雪遲疑了一下,眼前晃過那眾生相,不覺一陣噁心。從小孤獨,出身為影,行走宮中,她何嘗為這些無聊的事無聊的人煩心過?
  “不想就不想吧,我自有辦法搪塞。”念離微微點頭。
  煮雪眸子深重。
  等念離轉身離開,煮雪才不覺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你是一把鈍了的刀,殊不知,遲鈍的卻是我。我果真,在哪裡,都還是不敵你。”

  “沒事了,姐姐怕生,婷婷你去跟著她,園子裡面散散步。”念離回席,笑著為安以墨斟滿了酒,一桌子雖說沒有幾個人,卻都還有些彆扭著。
  畢竟活生生把客人氣跑了,這和安園的身份不符。
  “念離,去把你姐姐叫過來一起吃飯吧,她一口沒吃上。”
  “姐姐嘴巴很刁。”念離不動聲色地說,“只是我親手做的點心,她能吃一些。”
  “你還會做點心?”
  “略通。”念離簡簡單單地說,先前安以墨吃的綠豆糕,到了後來都是她親手做的,只是老夫人和兩房小妾都極少去廚房,都不曾知道她還有這手絕活。
  “那娘前段日子念叨著想喝燕窩,怎麼不見姐姐下廚?”裘詩痕又是沒腦子地瞎咬人,念離也不惱,“我侍奉宮中,有御膳房親自照料主子們起居飲食,像煲湯這樣的活計,沒在御膳房待上十年八年的,是沒有資格動手的。念離做的點心,主子不會吃的,連待客都用不得,不過是擺在桌上當成擺設罷了。”
  裘詩痕一度想插嘴,卻是無處插針。京城遙遠,皇宮更遙遠,都是她不可及的世界。
  “趕明兒要嘗嘗這宮廷的點心。”老夫人還是相當會審時度勢的,看著兒子明顯不悅,就丟給念離一個台階下,念離也很配合,總算家宴還沒有太過難堪。
  家宴過後,念離竟徑直去了廚房。
  安以墨找了好幾圈才找到念離,看著那正做著的宮廷點心,打趣道:“我這待遇快趕上皇帝了。”
  “皇帝也是吃過這點心的。”念離沒有說謊,當年壁風的伙食改善全靠念離,她廚藝並不算高超卻很用心。
  “夫人又拿我開心了。你不是說了,這點心連主子都不吃麼?”
  “當年皇帝比主子還不如啊。”念離輕快地說,“所以我做的點心,都叫皇帝和煮雪姐姐吃了。”
  話題引到這個上面來,安以墨的笑意尷尬地晾在那裡。
  “怎麼,沒什麼話想說的麼?”念離故意逼問著他,也不再給自己留什麼退路。
  “我的確有些事在瞞著你,但是你對我就完全坦白了麼?難道這不是我們一開始就有的默契麼?你不來揭我的傷疤,我不去問你的舊傷?”
  念離做著糕點的手聽了下來,抬頭擦擦臉,米粒粘在嘴角。
  安以墨自然而然地抬手去擦,念離輕輕退後,“什麼意思?”
  一抬眼,念離的眸子裡是少有的清瀝,彷彿嵐兒的色彩越來越淡了,而逐風的影子越來越濃。
  “我們上山去說。”
  慈安寺外,冷秋,蕭瑟。
  石桌石椅很久沒人打掃了,以往這裡都是安以笙打掃的。
  念離背對著他站在亭子裡面,俯瞰著這個城,安以墨手臂上掛著專門帶給她的披風,卻不知怎麼為她披上——
  “我知道今晚你心情不好,因為你姐姐,你放心,我叫柳枝去安排了,讓她在安園多住幾天——”
  “以墨,你知道我沒有姐姐,你也知道煮雪究竟是誰,對我還需要如此防備麼?”
  “念離。”安以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說到防備,是你在先。”
  “你想說什麼?”
  安以墨提上一口氣,又吞下去。“算了,不要提了,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我已經向前走了,你也該和我一起——”
  “我沒辦法不想。你的過去就出現在我的面前,隨時隨地提醒著我,那些你不肯告訴我的過去——”念離一開始都是做戲,到了此刻居然入戲太深,那心也再不能平靜如水,聲音微微顫抖,“難道在我之前,你沒有愛過別的女人麼?你有太多的過去,我已經承受不起!”
  “那你的過去呢?”安以墨實在按捺不住,脫口而出,“你是皇上喜歡的女人,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念離一愣,秋風如刀,割破那薄薄的臉皮,留下淺淺的血印。
  “我不想你——”
  “自卑麼?”安以墨從身後溫柔地擁上冰冷的念離,“而我也不想你誤會,我們都習慣了小心翼翼,連對待自己最親的人,都以最疏遠最客氣最周到的方式——”
  念離面前冰冷,身後火熱,那回宮的決定,正在被安以墨這無孔不入的溫柔和體貼瓦解。
  剛剛被她挑起的爭吵,卻因為安以墨這麼一潑水給澆滅了。
  “你和他究竟怎樣認識的?我很想聽聽偉大宮人的故事——”
  “當年魏氏背信棄義,轉投太子黨,王爺壁風無辜受難,被囚於魏妃娘娘宮中,暗無天日。仁宗皇帝不仁,魏氏黨羽不義,我只是盡一己之力,幫王爺周旋其中,獲得皇后娘娘的……支持……王爺錯愛,我於是逃出宮廷,這就是我的故事。”
  念離平靜地敘述著,在安以墨腦海裡,卻掀起一片風起雲湧的畫面。一個龍種已經讓安園牽連若此,那十年宮中苦鬥,會是怎樣的陰暗殘酷?
  她說的越是平淡,他心中越是苦澀。
  “我不想讓你想起過去那些事,卻又忍不住,因為我在吃醋。”
  “吃醋?”
  “是啊,我安以墨何德何能,能從皇帝手中把你搶過來?”
  “我又何德何能,比得上救你一生的煮雪姐姐呢?世間居然這樣的小,當年幫你換藥的恩人,就是和我朝夕相處五載的宮人。”
  ……
  “原來我的偽裝是那樣可笑,我真是可悲啊,騙了那麼多人,只可惜在你面前一句謊話都說不成。”安以墨吻著她的耳根,輕聲慢語,念離輕輕戰慄。
  這般溫存,將她心中那小小的怨氣和大大的恐懼慢慢化解。
  “你大概知道影者給我提出的那三個條件了,其中一個,是叫我殺死顏可。”安以墨遲疑了一下,說,“我沒有殺她。”
  “那你為何不肯說?”
  “我沒有殺她,並不是因為我的仁慈,而是因為到了最後,我已經愛上了她——她卻為了她的孩子,自殺在我面前,條件就是,無論未來如何,我都要保住寶兒的性命。”
  安以墨的話飄在風裡,流連在念離耳邊。
  對不起,嵐兒,在你重新出現在我生命之前,我愛上了別人。
  這才是我隱瞞的原因。
  “我感謝……你告訴我這些——”
  原來在我之前,的確有個女人,卻不是煮雪,而是顏可啊——
  在離開你之前,我終於看清了全部的你,以墨。
  這樣,明天我離開的時候?是否就會了無遺憾了?

  第四十章:廣招天下妖孽

  念離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一個時辰,拿起這樣,又放下,瞄到那樣,又搖搖頭,最後竟是只帶了那塊石頭在身邊。
  回到宮中,什麼都不需要了吧,壁風什麼都能給她,只有這份感情——
  於是她可以什麼都不帶,只是這份感情要帶走,這是她唯一的奢求。
  自安以墨坦白他對顏可的感情後,一個念頭就一直揮之不去,究竟相公這麼多年一個人孤獨,是礙於影的身份,還是因為顏可?
  這其中糾纏在一起的因由,大抵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剝離得乾淨吧。
  如果她離開了,他也會如此思念她麼?又在某年某月,會愛上新的人麼?
  可是想著一切又有什麼用呢?她窮其一生,也無法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明天一早,她會直接上門去找壁風。陛下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在她眼前那樣明晰。小小的虛榮背後,卻是說不清的苦澀。
  而她在安園在溯源又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女人呢?
  水性楊花?紅顏禍水?
  那些也是她終不得知的事情了。
  那一切,似乎都是下輩子的事兒了。
  這一夜安以墨也無法安眠,在把念離送回安園後,安以墨就四下尋找二弟,卻是最後被告知,安以笙這些天都住在慈安寺。
  那方才在慈安寺外的亭子裡那些話——
  不會都被這神出鬼沒的臭和尚聽去了吧!
  安以墨顯然是白擔心了,當他火速回山找到二弟時,安以笙早已七魂丟了六魄,拿著木魚敲棒槌,不知道還以為他和那根棍子有啥深仇大恨的。
  “弟,弟?!”安以墨拽著他的衣領把他就起來,安以笙目光有些呆滯地反饋了一聲:“啊?”
  “哎呦,家裡都翻天覆地了,我都一身是刺兒了,你怎麼還感春悲秋的!你給我振作!振作!”
  “哥,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哥知道你愛女人,上次是哥說錯話了,這次哥來求你擋駕,對方是個鮮活的女人!”安以墨那嘴臉,就跟在天上人間裡面畫春宮一般鮮亮,安以笙被震了一震。
  “哥,弟弟我這次愛莫能助了,我心裡有了個人,就像佛祖頓悟了似的——”
  “佛海無邊回頭是岸!”安以墨嘴上開始混亂起來,腦子也亂著。
  煮雪怎麼會來了呢?
  自己怎麼一激動把顏可的事兒就跟念離坦白了呢?
  園子裡還有生龍活虎的老二老三呢……
  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難不成他安以墨上輩子是戲台麼?!
  就如此這般的,後半夜,烏鴉都睡了,安以笙被安以墨綁回了安園。
  安以墨設想的很周到:把二弟往煮雪住的客房院子裡面一立,借著還沒褪去的大好月色,撒點花瓣,燙壺好酒,搞些情調。雖然和煮雪從頭到尾就打過那麼幾次交道,可是安以墨深諳煮雪是什麼也的女人——
  丫就是一個高成本敗家女人。
  所以安以笙就被大哥扒了佛袍套上光亮的新衣,頭髮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倒也驚世駭俗標新立異,看著安以笙人模狗樣的,安以墨突然湧上一陣子老爸嫁女兒的心情來。
  本來是想暗度陳倉,沒想到兄弟倆剛到後門口,還沒等安以墨來得及說上一句:“噓——”,大門自己就開了,火熱地奔出一堆家丁來,一人一個火把,照的安以笙一陣發白,安以墨一陣發黑。
  這是什麼架勢?怎麼感覺是有人要把他們哥倆捉走灌豬籠似的?
  安以柔出現在門口,斜倚門框,手指一挑,對著哥倆的鼻子就開口大罵:“需要你們男人的時候,你們一個兩個都死到哪裡去了?念離剛剛離書出走了!信上說的是明早,可人早就不在屋子了,多虧她姐姐來看她,發現得早,不然要去追都晚了!”
  安以笙心裡頓時拔涼拔涼的,因為感覺到大哥此刻周遭都散著能把他烤熟的氣。
  安以墨呆若木雞,安以柔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晰,偏偏他拼湊不出來這句話的完整意思來。
  他明明早就感覺到念離的異樣,卻總是想當然地認為她會將一切解決得很好,到了此時此刻,方才萬般後悔。
  假如,他再多問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她是不是就不會是逐風,而是嵐兒了?
  安以笙和安以柔交換了一下眼神,大哥這回是遭雷劈了。
  安以笙捅捅安以墨。“哥,去追吧,來得及。”
  安以墨如夢初醒,揪住一個家丁劈頭蓋臉地說:“馬呢?馬!”
  正此時,一聲幽幽而來,一娉婷女子出現在安以柔身後,淡定自若。
  “你知道向何處追麼?”
  安以墨正要開口,突然一個黑影閃在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安大少推了個趔趄。安以墨正要罵街,突然看見二弟像是被鬼附體似的,癡癡呆呆地走向煮雪,那笑容詭異得很,有點傻,還有點陰險。
  煮雪看著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莽撞男子,不自覺退後一步,只見安以笙一個箭步竄了上來,激動萬分地握住她的手,誇張十足地抓在胸口,無比真誠地說:
  “是我啊!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但是喜歡你啊!”
  此刻,烏鴉也都醒了,一隻兩隻三隻,滿場肅穆。
  煮雪舔了舔嘴唇,還是沒想起來這男人是誰,只是她這冰清玉潔的身被如此玷污,光這一點,就足夠安以笙死上個十次八次了。
  “我是念離的姐姐。”
  “真巧,我是安以墨的弟弟。親上加親。”
  ……
  “我妹妹剛剛出走了。”煮雪試圖跟這個無法進入狀況的愣頭青解釋,安以笙卻十分自然地向身後揮揮手,“哥,追老婆去。”
  若不是因為安以笙站在安園後門門框下面,安以墨真的會一個火把飛過去大義滅親。
  煮雪一愣,居然破天荒地撲哧笑了,微微側臉,看著安以墨那焦急的臉龐,不知為何,心裡也彷彿沒有那樣吃味。
  “以墨,妹妹可能去找畢公子了,你可以派兩路人馬,一路出城門向北追,一路去畢公子家要人。”
  說這話時,下人正好把馬牽來了。
  煮雪的話此刻聽上去就像聖旨,所有人都禁不住猛地點頭,安以笙也連連頓首。
  “哥,聽到沒,去吧去吧——仙女姐姐,我們回府等著好消息吧,趁著月亮還在,撒些花瓣,燙壺好酒,搞點情調——”
  一個木魚飛過去直接砸向安以笙的腦袋瓜子,安以墨眸子沉著,閃爍著要殺人的光輝。
  “我砸死你這棒槌!”
  說罷,安以墨一撩袍子,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淨,看的周遭一片淒迷。
  這還是那個在青樓爛醉如泥的大少爺麼?
  “你們幾個,跟我速去畢府!柔柔,煩你帶上幾個人先行出城,如我城內找不到人,就立即去追你——”
  安以墨迅速布陣,滴水不漏,氣勢十足,煮雪眼前,活脫脫看見了十年前剛見到他時的模樣。
  意氣風發。
  是念離給了你第二次生命麼?
  正在想著,安以笙的大腦袋瓜子重又出現在視野裡。
  “酒瓶子被木魚砸爛了,我們以茶代酒好吧——”
  煮雪一愣神,再回過神來,安以墨已經策馬而去了。
  “柔柔姑娘,若你出城去追,追的上我妹妹,請告訴她,姐姐先前與她說的話,還要思量,叫她一切先回來再說。”
  安以柔一瞭煮雪,刻薄地說:“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會私奔的,果然是你從中搗亂,你安的什麼心哪!幸虧你是對我說的,若是直接告訴我大哥,看他不再砸過來一個木魚!”
  “之所以告訴你,而沒有告訴以墨,是因為若是念離真的去了畢府,我的話說與不說,都沒有意義了。因為畢公子一定會帶走念離的。”
  安以柔剜了一眼她,“莫不是你覺得那姓畢的財大氣粗?”
  “我——”
  “仙女姐姐肯定有隱情!”安以笙特別仗義,沒想到煮雪卻是開誠布公地說,“沒有隱情,確實是我逼走了她。”
  “仙女姐姐,哼,她的確是仙女的姐姐,自己卻是個丑陋不堪的女人!”安以柔噤噤鼻子,“恕我先去追人了,沒工夫陪你們看月亮搞情調。”
  安以柔氣哄哄地走了,安以笙慌忙解釋:“她性子就是這般奇怪的,你別在意。”
  “這潑酒的小姑娘撒潑也這樣有趣,倒是個率直的人。”煮雪點點頭,然後一冷眼,看著安以笙艱苦卓絕地握著她的手,“你可以把手放開了麼?”
  安以笙特別愉悅地回答:
  “等我把你捂熱了再說。”

  安以墨發現畢府不太對勁,第一次來的時候,貌似牆還沒有這麼高,門還沒有這麼厚,夜裡也沒有這麼多家丁走裡走去的。
  安園的家丁跟著安以墨埋伏在畢府門外的樹叢中,一個個都摸不著頭腦,這大少爺又在玩什麼呢?方才火急火燎地翻身上馬,這回離不到一百米開始步行靠近,就跟來刺殺皇帝似的。
  安以墨也是飛馳在疾風中才彷彿意識到一個問題。
  畢公子和魏總管貌似都是侍衛隊的,這麼說,畢府應該是侍衛隊在溯源的老巢,這麼策馬狂奔地進去,會不會還沒看見念離呢,就被亂箭射死了?
  此刻畢府是一片靜悄悄,壁風剛剛批完奏折安然入睡。
  煮雪的到來讓他心情大好,聽說今天晚上安園的家宴雞飛狗跳的,明早定要去拜訪一下,探探虛實。
  他哪裡知道,在他過勞工作睡得香甜的時候,錯過了念離投案自首的大好時機。
  安以墨派去跟畢府侍衛套近乎的下人不一會就跑回來了,答曰,今晚靜悄悄,連隻狗都沒放進去。
  安以墨一瞇眼睛,如果是念離上門來找畢公子,依那個家伙的風格,不鬧的滿城皆知才怪。
  細細一想柔柔的話,貌似念離說的是明早就走,只是被煮雪提前撞破罷了,會不會還有其他的事兒要做——
  嵐兒會去哪裡呢?十五年後的溯源對她來說,還有什麼是牽扯不清的?
  安以墨深思著,下人不斷地重復著:“爺,真的連條狗都沒進去,咱們回去吧。”
  “等等,你說什麼?”
  “爺,咱啥都沒說,沒說啊——”
  “狗?!”
  “爺,您說咱是狗,咱就是狗!”
  “別打岔。”
  安以墨的眸子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喜色。
  “爺回去重重賞你!你們幾個,都賞!”
  安以墨說完,不顧這幾個下人抱大腿,一撩袍子狂奔而去,解開繩子翻身上馬,腿肚子一夾,一路揚長。
  走到那條從天上人間出來的僻靜路上,安以墨下馬步行,月華大好,宛如那夜,那時他們還是假夫妻,今日已成了真鴛鴦。
  安以墨尋著路走去,一邊忐忑,一邊又期待。
  從一片樹叢的影子中走出去,前面白亮一片,冷清的茶葉蛋鋪子門口,大黑蹲在那裡,搖著尾巴。
  王掌櫃已經開始拆卸門板,准備一大清早的生意了,看來有客預定。
  可是鋪子前,便只有一人一狗。
  安以墨走上前,摩挲著大黑的腦袋,王老板煮著蘑菇湯水,不理會他。
  “老板,勞煩,有人來過麼?”
  安以墨覺得自己彷彿是做錯事的孩子,豎著耳朵心跳加快,王老板生硬地回絕一句:“沒。”
  安以墨的眸子頓時星光驟滅。
  看著大黑面前的布還是一片空白,安以墨蹲下來,順著它的毛,低沉的聲音響起:
  半夜來叫門,聽狗吠三聲,知是貴客到,天明吃蛋來。
  雙影並離去,孤身還又來,心底復念念,何時與君來。
  念離當日做的詩,今日反諷的,映照在他身上。
  此時此刻,安以墨才無以復加地體味到當日念離的心情。
  自己辜負了她多少呢?
  是不敢,是不能,還是不願?
  自己又能補償她多少呢?
  何時?何地?何曾?
  不怪她要走,因為煮雪,因為顏可,因為安園,因為他。
  原以為她最後會留戀的地方,就該是這裡了,卻是最後一次,也讓他猜錯了。
  安以墨手頹唐地落下來,半跪在地腿有些麻木,心輕飄飄,又沉甸甸。
  正這個時候,大黑一口咬住他的衣角,使勁向屋子裡面拽。大眼睛水汪汪的滴溜溜的轉著,抵死不鬆口。
  王老板死瞪它一眼,它以眼還眼瞪回去,安以墨被死拽著到了屋子裡面,穿過去,就是後廚。
  雲裡霧裡,一半月光一半影子,女人窈窕的剪影,雋永的畫面。
  安以墨舔舔嘴唇,幾次話到嘴邊吞回去,最後只剩下一聲:
  “娘子,夫君來了。”
  何日與君來?不如今日?
  王老板叉腰站在身後,說:“這位客人定了兩隻茶葉蛋,說好了天明送到安園後門,你怎麼壞了我的規矩?”
  “她不是也壞了你的規矩?你王老板的茶葉蛋什麼時候允許客人自己上手做了?”
  王老板被問得沒了話,只能繼續瞪著大黑,大黑愉悅地搖著尾巴,全然不理會,開始裝畜生。
  安以墨感激地看著大黑。
  後來的後來,安以墨和念離這對傳奇夫婦的故事被當做奇聞編成快板評書流傳下來的時候,總要在這裡說上一嘴:
  這就是後來安園不敬觀音,開始供奉哮天犬的因由。

  話說安以柔拽上最得力的丫鬟柳枝,兩個人單槍匹馬趕著馬車就往城外去了,跑了沒多遠,車陷在泥坑裡去了,倆姑娘大眼袋瞪小眼著,正是這時,三更半夜的,倒是自西北來了個車隊。
  看上去還有那麼點面善。
  “天無絕人之路。”
  黑燈瞎火的,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安以柔一下子就竄到大道中央,光明正大地攔車。
  馬蹄子在她腦袋瓜子上盤旋了一圈,硬是被她犀利的眼神給震懾了,死活沒踢到她。
  車夫是圓是扁安以柔都沒注意,一個竄身上了車,一把拉住柳枝也給帶了上來,車前總歸太擠了,安以柔十分自來熟,直接撩開簾子,鑽了進去。
  柳枝還有些羞澀,正要與車夫好好商量,卻是被一盞油燈閃了眼睛,緊接著馬車驟停,柳枝差點被晃了下去,錯亂之中,一隻手捥過她的腰肢,柳枝臉一紅,剛要發怒,卻是一定睛,愣住了。
  安以柔鑽入車中,有人窸窸窣窣地翻身起來點燈,安以柔剛要說話,車一個顛簸後停了下來,安以柔當下失去了好脾氣,嚷嚷起來:
  “我這是替我大哥去追我大嫂的,你知道追回一個離家出走的女人有多麻煩麼?”
  黑暗中那抹影子一愣,緊接著柔光竄起,男人提起了燈仔細端詳安以柔,微微一笑:
  “娘子,我自然明白。”
  莫言秋?!

  第四十一章:四大宮人

  這是溯源小城又一個安靜的早晨,安老夫人很早就起身了,使壞把姨娘也折騰起來,然後兩個老女人一起琢磨著怎麼折騰年輕人。
  偏偏這個清晨安園格外安靜,平常最早來請安的大媳婦和六小姐都遲遲沒有現身。
  結果等到兩個老夫人對著瞪眼睛瞪得都開始困了,裘詩痕才不緊不慢地牽著寶兒的手進屋子來了,寶兒一進屋子就一聲不響地撲向安老夫人,老太太疼愛地摩挲著大孫子,臉子上的皺紋都扯平了——
  “娘,昨天晚上和寶兒練字來著,起的晚了,娘別介意。”
  安老夫人壓根就沒聽見裘詩痕在說些什麼,正這時候,柳若素弱柳扶風地進來了,人還沒開口說話呢,就一副要摔倒的架勢,小丫頭小婉眼力價也很好,腿腳也麻利,立馬就扶住了。
  “娘,昨夜柔柔太吵了,折騰到天快亮了才睡,起晚了。”
  “柔柔?”
  安老夫人的注意力還在大孫子身上,姨娘的耳朵倒是很迅速地捕捉到關鍵詞。
  在安園裡面,兩位老夫人的園子離後門較遠,而柳若素的房間倒是不遠不近的,雖說被吵得睡不著這話是誇大其詞了,但是聽得到風吹草動倒是真的。
  “是啊,姨娘不知道麼?昨天在柔柔園子裡那吵嘴,讓姐姐很不愉快,說是半夜離家出走了——”
  柳若素手捂住嘴,也看不出是笑還是哭呢,眼睛輕輕一翻,等著好戲。
  先炸鍋的果然又是裘詩痕。
  “天哪,有這樣的事兒?這女人,不,姐姐真是剛烈呢,被說了幾句吧,就離家出走了,娘——這該怪我不該替寶兒出頭——”
  “和你有什麼關系!”老夫人終於抬起頭,手還摩挲著孫子的腦袋瓜子,寵愛地問:“這不能怪我們寶兒,是不是啊?”
  寶兒也不說話,只是大眼睛烏溜溜地轉著。
  這樣子十足無辜又聽話,看的老夫人一陣心疼。
  “念離娘家人在這兒,的確不該讓她難堪的,只是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我們安園不必皇宮,但總歸有自己的規矩的,她聽得,就留,聽不得,就走——”
  二姨娘刻薄地跟著老太太說了一句:“就是,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出走了,也不知她出宮是新帝大赦哪,還是她自己混不下去了——”
  煮雪就是在這樣一片嘰嘰喳喳之中粉墨登場的,雖然沒有打傘,依舊超脫得不似凡人。
  這園子裡本來只有柳若素這個一個半仙兒,因為她喜歡彈個箜篌來個病扶廊橋什麼的,總感覺她不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連屁都不會放。
  可是煮雪來了短短一天,下人們都看明白了,真正的仙人在這兒呢,柳若素充其量就是個後天加工的,人家煮雪才是渾然天成。
  舉手投足,輕笑蹙眉,都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感,一下子就在眾人之中飛升起來,讓人忍不住仰視。
  “大膽刁民,竟然敢私下議論皇恩大赦,以為區區一個裘縣令就能保住你們的腦袋了麼?”
  煮雪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顧眾人尷尬臉色,橫空出世,殺氣騰騰,有著身為影者的城府,也有身為宮人的架子。
  滿屋子立即就靜下來了。
  “我不喜歡她。”
  寶兒童言無忌,煮雪輕輕蹙眉一掃,這就是顏可的兒子,先帝的子嗣?
  小樣兒,你那顆腦袋瓜子還能掛在脖子上,是你福大命大。
  “姐姐和你總算有個共同點了,那就是我也不喜歡你——”煮雪聲音冷冷的,嚇得寶兒直往安老夫人懷裡鑽,“很不喜歡。”
  煮雪淡淡環視一周,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妹妹是被你們逼走的,如果找不回來人,我不會放過你們安家的。我等著安以墨和安以柔的消息。”
  說完,連個作揖都沒有,甩甩袖子揚長而去。
  門口立著柱子一般的安以笙,他的存在一直在煮雪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才凸現出來,可是二少爺一咧嘴,一張口,氣的老太太七竅生煙。
  “你們繼續聊,我是來找煮雪的。”
  說罷,安以笙屋子都沒踏入一步,直直地跟著煮雪的步子上去,聲音嘹亮無比:“你放心,煮雪,我們安家願意一人換一人,你損失個妹妹,我讓我大哥賠給你一個弟弟——”
  ……
  作孽啊——
  安老夫人心頭一緊,不會是虎豹未除,又來蛇蟲了吧?

  安以墨立在茶葉蛋後廚門口,看著念離還在不斷做著茶葉蛋,她煮出好幾鍋茶葉蛋來,都夠王老板賣一天了。
  可是她還繼續做著,一句話都不說,周遭纏繞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讓安以墨不敢上前。
  他已經站在這裡,從後半夜站到天亮,陪她一起。
  大黑剛開始還在他們之間來回跑著,這邊拱拱,那邊撓撓,可是念離不出來,安以墨也不敢進去。
  後來王老板來了送蛋任務,大黑吐著舌頭,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走的時候還使勁在安以墨腳邊上繞了幾圈,彷彿通人性似的,在說:“哥們,送佛送到西,偶已經盡力了,你自勉吧!”
  大黑離開後,氣氛變得更加尷尬,安以墨隔了十分鐘才說一句話,說了一句話念離也毫無反應,於是下一次沉默得更加長久。
  “我知道你嫁給我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跟我回去吧。我要世人知道,我還是當年的安以墨,而你是我最風光的大夫人,好麼?”
  “念離,我不是故意隱瞞,只是那些往事,我不想再提,是我自私,是我懦弱,給我一次機會,證明我已經重獲新生了,好麼?”
  “如果是因為你姐姐煮雪,我向你保證,她對我有恩,但我從未對她有過什麼想法,從開始到現在——”
  “你不必替我擔心那些侍衛隊的人,也不必擔心寶兒,我會保護你們的,我能保護你們的,我——我不會讓十年前那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了——”
  安以墨說的口乾舌燥,念離最後只說了一句。
  “奇怪,為什麼記憶中的茶葉蛋,不是這個味道,為什麼記憶中的,總是比現在做的好吃呢?我只想在離開前,留給你最美的記憶,就像你給我的那樣——”
  “念離!”
  安以墨慌亂了,因為她側臉過來,那眼睛居然在微笑。
  他的女人,在向他說著離別,卻是帶著微笑。
  究竟是什麼讓一切變成無法挽回?
  “……難道一切真的與那個畢公子有關麼?煮雪說你會去找畢公子,可我不相信。”
  念離緩緩點點頭。
  “是的,我要和畢公子走了,去一個,也許更適合我的地方。”
  “更適合?”
  念離輕歎一聲,“也許是我沒有福分,越是想要一份簡單平淡的生活,越是求不得。也許注定了,我生而為在——”
  念離盯著安以墨的眼,一字一頓,“——帝王側。”
  安以墨全然愣住了。
  “原來……你是要回宮去麼?去找那個等著你的癡情的皇帝?!”
  瞬間的冰冷後是全然的爆裂,安以墨一撩袍子沖進屋子去,在這濕悶的屋子裡一把將念離那茶葉鍋裡的勺子掀翻,不顧湯水濺灑在自己身上,也不顧手腕上燙起的包,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像個最執拗的小孩。
  “我不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總到哪裡,我都是陛下的人,逃也逃不掉——”
  “那我們就到王土之外去,你不是說你要一份簡單的生活麼?我給你!”安以墨突地將念離打橫抱起,不顧念離驚詫羞澀地反應,徑直走出茶葉蛋小鋪,在王老板張大嘴巴的注視下,在街上已經開始擺攤子整裝待發的小商小販的竊竊私語中,將她安置於馬上,然後翻身上馬,在她身後,勒緊韁繩,就像戲文中說的那般瀟灑不羈——
  當念離在一片天旋地轉後清醒過來時,已經在馬背上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向著城門口野馬脫韁般地沖出去——
  “以墨!你要做什麼!”
  “帶你走!”
  風蕭蕭,馬上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就像這世間本就有一個天一個地那樣簡單。
  “以墨,你這一走,安園怎麼辦?難道你還想看著你的親人因你受難麼?!”到了此時,縱使念離心中有千般夙願想就這樣於他策馬狂奔而去,卻總也逃不掉心頭那一層薄如蟬翼卻捅不破的道義准則。
  那是他的親人們,也就是她的親人們。
  她在世上只剩下一個安以墨,他也不只可以只有她。
  安以墨沒有放慢速度,馬呼嘯著破城門而出。
  “我不在了,安園就清淨了,再沒有那些夫子香和龍種,再沒有假相公還是真情人,你不用強顏歡笑,我也不必逢場作戲——”
  “以墨,太晚了,如果是一個月前,我一定和你走!”
  “怎麼會太晚了?從來沒有太晚了——”
  “如果那個人已經到了溯源呢?如果已經有人要向他告密呢?!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有知道你帶走了我,安園怎們辦?!”
  念離的話撕裂在風中,吹得安以墨一陣生疼,眼看著前方的世界那般的無拘無束那般的遼闊,可是總還有一種力量在牽扯著他們,不能一味向前——
  馬漸漸收了蹄,人漸漸冷靜下來,安以墨有那麼一絲不可置信,又覺得一切突然理所當然。
  “你,說的那個人,是他麼?”
  念離點了點頭。
  “畢公子,陛——”
  安以墨一揚手,眸子是從未有過的冷,那冷並不是向著念離,而是對著這無法掙脫的世界。
  “我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你不是為了顏可要走,而是為了我,為了安園。”安以墨聲音有些哽咽,“原來利刃在喉,只是我渾然不知,原來,煮雪來到溯源,就是為了告密麼?你們有什麼默契?你走了?把我讓給她,抱住我的一條賤命,和我安園的太平?是不是這樣?”
  安以墨將她的心思全都看透,念離也將他的無奈與悲傷解讀得那樣清楚。
  這是兩個對現世都如此心寒而透徹的人,卻都給自己保留了最後的尊嚴。
  “如何,你可以回去了麼?夫君?”念離握住他牽著韁繩的手,“還是夫君打算再送我一程?”
  “若我不來接你,你就打算去畢——那邊去了麼?”
  “興許也不會那樣簡單吧,興許我會一時興起藏起來也說不得,也說不得我已經厭倦了這樣的躲躲藏藏,因為這天下,再也沒有我想去的地方了,於是在哪裡都是一般。”
  念離慢慢地摩挲著安以墨的手背,體貼而溫存。
  “現在我們終於一清二白了,我知道了顏可的存在,你也知道了畢公子的身份,我知道夫子香和龍種,你也知道我是四大宮人之一。我們都知道誰才是我們的過去,也都知道彼此的曾經是如何,以墨,從今天起,你才認識真正的我,而我也才明白你真實的心意。在我離開前,可以陪我在野外走走麼?我們——以天為誓,再結為一次夫妻,心同此生,老死不離。”
  安以墨內心絞痛著,真的就要這般了麼?
  留她不得,和她一起走也走不得,只能眼睜睜地放她走了麼?
  彼此之間的緣分,真的到此為止?只剩下一句“心同此生,老死不離?”
  馬兒還在郊外慢慢地走著,人早已沒有了方向,念離就這樣靠在安以墨的背上,似是最為滿足。
  沒有美酒,沒有絲竹,沒有宴席,沒有嘉賓。
  有天,有地,有你,有我。
  “柔柔今早駕車背上尋你,這回兒追不上也該回程了,不如在這裡等著,等來馬車,你駕車走,走到一個王土之外的地方去,忘記溯源,忘記安園,也忘記我,逃得越遠越好,越遠越好。”
  話是這樣說著,安以墨的手卻緊緊扣著念離的手,指甲都鉗進她的皮肉裡,自己卻渾然不知。
  他彷彿要把她勒緊他的血肉中去一樣。
  “夫君,我們現在,真的是夫妻了,我很高興。”
  安以墨掰過她的頭,輕輕扣在她的嘴上,一滴眼淚,緩緩地滑落,正此時,恰是一輛馬車從遠處叮叮當當地過來了,清脆的鈴聲在清早人跡罕至的郊外回音陣陣。
  “安園的馬車?”
  不知為何,此時念離這樣的一句,語氣中卻沒有那強裝的淡定,反而透著一股子不情願。
  “不是我們的馬車。”
  安以墨話這樣說著,卻彷彿怕她隨時會跳上那輛不知名的馬車一般,更緊地抱住她,先前嘴上說的那些“放她走”的話都是言不由衷的。
  馬車離他們只剩下七八米的時候,初冬的霧氣中,一個翠綠衣裳的女子大力搖著手。
  “少爺——少夫人——”
  沒錯,當真是柳枝。
  安以墨和念離心裡同時一沉,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可這不是我們的馬車,絕對不是!”安以墨也不知道在較勁什麼,心裡一團亂麻,倒是聽著柳枝下一句,豁然開朗:
  “少爺——我們的車陷到泥裡去了——搭上了公子的車——”
  不管是上了誰的車,總之當下念離是走不成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安以墨長舒一口氣。
  “老天有眼。”
  “公子——在後面,呃——少爺,您和少夫人快去看看吧——”
  “難不成是恩公有難了?我看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再說,如何?”安以墨也不由得念離說個不字,秉著多一秒是一秒的原則,隨著柳枝掉轉車頭的方向就跟上去了,直到車前,才覺得那車夫甚是眼熟。
  卻是一時間對不上號。
  遠遠的,只看見一輛馬車陷在泥裡,一輛馬車橫在道中間,兩輛高高的馬車頂上,各翹腿坐著一個女人。
  安以墨熟悉正對著他們的那個女人,安以柔。
  念離更熟悉此刻背對著他們的那個女人的背影,那不是……葬月?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立在中間,負手,筆直。
  “好了,我休息夠了,再開始吧。”
  “等等!”安以柔突地喊停,葬月尖銳著嗓子說:“怎的,你終於肯給老娘讓道了?”
  “我大哥大嫂來了,潑婦!”安以柔遙遙看著安以墨跟著柳枝過來了,念離也在,興奮地招手,“大嫂,煮雪讓我給你帶個話!那些跟你說的胡話她要從長計議,叫你先回家再說——”
  太好了!
  安以墨幾乎要喜極而泣了,煮雪不會出賣念離了,皇帝也不會把安園滿門抄斬了,她也就不用走了!
  可是念離似乎並無歡顏,而是接二連三地歎著氣,直到葬月回身的那瞬,四目交匯之際,才端上笑容。
  葬月一愣,然後大聲喊道:“惜花說的不錯——你果真在這兒藏著——連煮雪都來了?!”
  惜花是誰?
  害你入獄的女人。
  這女人是誰?
  葬月,害你妹妹自休回家的女人。
  他們還認識煮雪?
  交情一般。
  你們……究竟是誰?
  念離看著安以墨,眼睛一翻:
  “逐風、惜花、煮雪、葬月——乃魏皇后身邊四大宮人。”
  安以墨一抽抽,跌下馬去。

  第四十二章:夢魘重現

  莫言秋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在這樣狼狽的時刻再見到摯友的。
  經商多年,他不說朋友滿天下,起碼也是口碑極好的,可是若是問及摯友,那便只有溯源安郎。
  在外人看來,莫言秋和安以墨這樣的朋友,是純粹的色相與金錢的交易。
  安以墨花了大價錢把自己殘花敗柳的妹子嫁給了儀表堂堂的莫言秋,這兩個人橫豎是和“摯友”搭不上邊兒的,頂多是一個願意賣,一個願意買,兩個合法商人的一筆買賣。
  對此,名聲狼藉的安大少不多做解釋,而莫言秋也是個話不多又滿口禮義廉恥的人,流言在這兩個人面前被咔嚓斬斷了,然後分小路回合到了焦點人物安以柔身上——
  自休回家的安以柔是這場暴風的風眼,現在,她終於在葬月來勢洶洶地討伐下,走出平靜區域,開始狂風暴雨。
  安以墨就目睹了摯友莫言秋被辣手摧花的第一幕。
  只見那男人利於馬車正中,兩個凶神惡煞的女人在休息了片刻之後,在安以墨和念離這一對不速之客闖入並各自打了招呼後,在莫言秋宣布開戰後,開始了不知第幾輪的叫量。
  內容只兩個字:對罵。
  葬月的罵人功夫念離太清楚不過了,一個字,辣。
  毫不含糊,絕不委婉,不顧及在場聽眾,絕對無例外殺傷,就連壁風大半個屁股坐到龍椅上去了,她也能照罵不誤,就好像她脖子上長的不是腦袋似的。
  安以柔和她相比顯然更懷柔卻更深度一些,多年來忍受那麼多指指點點冷嘲熱諷,她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挖苦諷刺起來有著四兩撥千斤的架勢。
  這樣兩個女人的對罵,單純從技術角度來講,著實精彩絕倫。若不是看著立於中間的莫言秋已經面如死灰只剩下三魂四魄了,安以墨斷不忍打斷這齣戲。
  “柔柔,叫你來追念離,你怎麼自己倒在這裡撒潑起來了?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也不能見到一個同類就忘乎所以啊,忘記你已經從良了麼?”
  安以墨一番話說的葬月面色一陣子蠟黃,安以墨這拐彎兒罵人的功力比起他妹妹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葬月早就從惜花的密信裡得知,當年威風一時的逐風如今嫁了個裝瘋賣傻的商客,脾氣古怪,說話不太著調,如今一見,不知他是大智慧,還是大瘋癲。
  葬月本是被安以墨的一番話給弄得懵懂了,嘴巴剛剛閑下來,就聽見對面馬車頂上安以柔頗為得意的笑聲,於是整個人再度爆發。
  只見她上下嘴脣剛剛分開,念離突然走上前來,雖然仰面看著她,卻依舊有股子讓人不得不折服於其強大的氣場。
  “我代我相公和小姑給葬月你賠罪了,希望看在往日姐妹情誼上,不要再計較。”
  葬月與逐風那麼多次短兵相接,這一招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小風嗖嗖地吹著,葬月活脫脫靈魂出了竅。
  安以柔又噗嗤一聲笑了,大嫂不愧是大嫂,這麼一句卑微的話,卻把葬月給弄懵了。
  這難道就是作為正房夫人的智慧和氣度?
  “嫂子,別走了,我還有很多要跟你學的。”
  這怕是念離嫁入安園以來,聽到安以墨身邊的女人們說的第一句人話。
  這話讓念離心底涌動出一股子不知為何的酸楚,竟然讓她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安以墨一把扶住了她,附和道:“我也有很多要改的,你再給我,給柔柔,給這個家一次機會吧——”
  莫言秋轉臉盯住安以墨,眼神中有不解也有驚喜,而葬月在被念離那麼一句話弄蒙後,又徹底被安以墨這一句話給震驚了。
  逐風是如何搞到這樣一個男人的?在這天下之中,居然會有男人將這樣一句話說出口?
  不知為何,葬月心裡,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逐風甘心留在這樣一個小地方相夫教子的因由。
  其實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表面風光的宮人,還是行走在權力宮宇內的凡夫俗子,哪一個不是渴望這樣簡單、安心的歸宿呢?
  宮人出宮,自古以來,都被稱為“大赦”,這樣的說法,必是有它的道理的。
  一時興嘆後,葬月又一次堅定了搶走莫言秋的決心。逐風能有的幸福,她葬月也必須有!
  所以,當她十分大臉地死跟著入贅女婿莫言秋進了安園,當她那麼理直氣壯地面對層層家丁的阻攔,葬月只是如往昔一般好似無腦地衝出一句:
  本姑娘不差錢。

  這一早起來壁風就覺得不自在。
  剛開始魏思量說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壁風左眼就一直沒閒著。
  後來魏思量改口說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壁風又極為配合地開始蹦躂右眼皮。
  魏思量破釜沉舟說,怎麼跳都有財,偏他眼皮又不跳了。
  所以壁風上安府拜訪前,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迎接未知的災禍。
  來開門的是煮雪。
  倆人在門口瞪了許久。
  “園子裡這兩天客人不斷,大家都忙得暈了。”煮雪解釋了一句,壁風狐疑地瞪了她一眼,“就算如此,你一個客人,也不該站在這裡吧——”
  正說著,一個莽撞的人一頭撞到他的後背,壁風端好的架子頃刻稀裡嘩啦了,整個人狗啃屎地被撞倒在地,遠遠看著的魏思量看著一頭冷汗。
  壁風身子撐在地上,頭憤然地抬起來,煮雪捂住了張大的嘴巴。這樣的場景,對於知道他身份的煮雪來說,著實尷尬了。
  壁風也很尷尬,但是當他回頭去找那不知好歹的人時,惱怒立即占據了上風。
  把他撲倒的不是別人,而是和他冤家路窄的安以笙!
  此刻,這臭和尚手裡捧著一茶葉蛋,小心翼翼,如獲珍寶,猶如沒看見壁風一般,眼裡滿含著笑意,直勾勾盯著煮雪。
  “太好了,你真的在這兒等著我呢!”
  煮雪不自覺掃了壁風一眼,壁風也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要搶走安以墨麼?關這鬼死的和尚什麼事兒?
  難不成王八綠豆沒對上眼,王八倒是看上了玉米粒兒了?
  “他見不到我,又要嚷嚷的滿城風雨的。”煮雪也不知自己為何多嘴解釋這麼一句,甚至不知道為何會想去看看安以笙聽到這話的表情——
  他會突然間失望了麼?
  還是會一如既往的厚著臉皮?
  不出意外,安以笙那陽光燦爛的笑容堅定地判定了後者。
  而煮雪那心尖的某一點,不知為何,被這笑容,狠狠地驚蟄了。
  壁風看著這廂高調的深情,那邊低調的無作為,臉拉得老長,拳頭攥得緊緊的——
  女人啊!女人啊!
  這世上比城墻更堅固、比城門更脆弱的,都是這兩個字,女人!
  這個時候,魏思量在思路抽搐幾秒鐘後終於恢復常態,箭步上前扶起主子,打掃乾淨大褂,扯好衣角,把從侍衛到太監的活兒都包攬了。
  壁風抖擻了一下子精神,壓低了語調,逼問著煮雪:“前些日子,你不是有話允諾過我麼?怎麼幾日不見,居然敢欺——”
  煮雪也抖擻了,讓出一條路,活脫脫把壁風差點說漏嘴的那句給圓場回來:“我的確欺騙了畢公子,當初沒有問過妹妹的意見,就私自接了畢公子的聘禮,是我的錯。”
  壁風挑了一下眉毛?
  聘禮?
  這倒是新鮮。
  煮雪不動聲色地站在一側,面無表情。
  當今情況,若是直言她本已將逐風說走,又一時心軟遣人追她回來,壁風定不會饒了她。
  可若是依照先前所說,各取所需,怕是魚死網破得不償失。
  失約在所難免,總要給陛下一個交待,所以這大半天煮雪思前想後,終於找了這麼一個折中的辦法。
  “原來如此,這就是姐姐出走的原因啊,都說一女不侍二夫,現如今人家追到這裡來了,倒是新鮮了——”
  壁風一仰面,一個打扮得盛裝的女子牽著寶兒的手就出來了,他微微一簇眉頭,揚起聲音道:“這是你們安家的奶娘嗎?說話沒大沒小的,不成體統!”
  裘詩痕一個趔趄,敗下陣來,敢情好,到了現在堂堂的畢公子還沒認清她的臉哪——
  安老夫人花團錦簇地被擁出來,見了畢公子也笑眯眯的。
  掌著安家生意大局的老太太深知,這畢公子來路不小,不能得罪。
  “畢公子,昨天晚上我媳婦離家出走了,後來她姐姐來跟我說明因由,原來是早就許給你一門親事,她自己卻不情願,嫁到我們家來了——麟兒正去找她回來,當面說清楚。我們都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講究的就是誠信為本,不會讓畢公子人財兩空的。”
  壁風瞥了一眼煮雪,心裡已經明白了八成,雖是不太情願,卻也有點做戲的新鮮感,半推半就地把這謊話圓上了:
  “當年念離奉旨宮中,她姐姐早就為她做媒,許給畢某人,因此我一路追她至此,也不算唐突吧——這件事,我看的確有必要讓我與安公子和念離好好談談。”
  “這當然好說,只要等他們回來,要退聘禮,我們安家可以代為——”
  “我不缺錢。”壁風生硬地回絕。
  壁風話音未落,園子外面一個女人破了音的嚎叫貫穿全園,簡直就是他的二重唱:
  “本姑娘不差錢!”
  哪個姑娘和他這麼志同道合?
  正思索著,園子口嘈噪聲越來越大,壁風瀟灑地回頭,明晃晃一隻繡花鞋橫著飛進園子,直奔他而來——
  “小心——”
  魏思量猛地向著主子撲出來,誰知另一邊安以笙也撲了過來,兩個大男人空中猛烈撞擊後,繡花鞋順著夾縫啪地拍在壁風臉上。
  鞋子滑落,掉落在魏思量面前,他篩糠一般地抖,不敢抬頭看主子的臉,只能瞪著眼前的安以笙,恨不能一個勾拳把他打得滿地爪牙。
  “你撲出來幹什麼!”
  “如果你把你家主子撲走了,那鞋就打到煮雪了!”
  壁風臉部抽搐了兩下,側目看著笑而不語的煮雪。
  半響,他深抽一口氣。
  “不知是否是我多心,這仿佛有些似曾相識。”
  正說著,一個瘋張的赤腳女子衝破了家丁的阻攔,奔到園子裡來,眼珠子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了壁風臉上,就好像他臉上停了一隻大蒼蠅似的。
  葬月。
  葬月?
  葬月……
  葬月!
  壁風倒吸一股子涼氣,這能不熟麼?小時候不知道被這鞋底打過多少次——
  通常都是四大宮人聚眾搓牌,飛出一隻繡花鞋來砸中無辜路過的他。
  如今簡直就是夢魘重現。
  “本姑娘說了,不差錢,要多少錢才肯讓我住進來,直說!”葬月囂張依舊,壁風面無血色,煮雪撫額蹙眉,門外一步跨進來的念離輕聲細語地說:
  “屋子倒是有,剛接到消息,惜花已經到城門口,你們可以住一間。”
  安以墨沉著臉跟在後面,在門框上抓出長長一道痕跡。
  往後這四個女人搓個牌,風花雪月,血雨腥風。
  退役宮女的居家生活,國色天香,一馬平川。

  第四十三章:自作多情

  這一天恰好是溯源每月一次商會聚頭的日子,安老夫人作為安園的一號人物,顧不得家裡面亂糟糟的場面,照例是帶上柳若素,兩個人就往商會去了。
  本來是邀請畢公子乘他們後面的馬車同去的,但是那個魏總管一副要吃人的架勢,說什麼也不讓畢公子的馬車跟在人後,於是分道揚鑣,繞遠道而行。
  等壁風達到商會時,溯源大小商戶都落座了,只剩下最末尾的座位,魏思量又沉了臉色,壁風卻拍拍他的肩。
  “無妨。”
  在得知四大宮人聚首溯源的消息後,壁風經歷了吃驚-憤怒-恐懼-平靜的四大階段,現已達到一切皆空的境界。
  “隨我看戲。”壁風只要沒有四大宮人在身旁,依舊很有帝王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壁風的軟肋就是這四個女人。
  商會會長是柳若素的父親,柳家的大家長,一看見壁風來了,那眼神在他身上轉悠了半分鐘,最後清清喉嚨:
  “各位,我們今天有一位貴客,從京城來的大人物,畢公子。”
  眾人一並側目,只有安老夫人和柳若素沒有動。
  老太太沒有動,是因為畢公子先前特別上府拜訪過她,宴請時又把安家作為上賓,面子十足,現在更應該端著架子,怎可和這些看西洋戲似的愚民混為一眾?
  柳若素沒有動,是因為剛剛得知畢公子和念離曾有婚約,心裡很有些吃味,有些自以為是的惱他,故意不去看他一眼。
  這位畢公子在短短一月內,就做了三件讓溯源商界轟動的大事。
  高價買了裘夔的一處地產和宅子。
  高價收購柳家名下的錢莊。
  天天傍晚時分雷打不動地給安園送禮,又被原封不動地直接運到安家的當鋪去——
  這人來了就是為溯源經濟發展做貢獻的。
  “畢公子,我柳某人之所以做這個商會會長,乃是因為柳家錢莊是溯源的第一錢莊,能把各路往來的商戶聯繫在一起,現在既然錢莊易主,還是請畢公子來做這個當家人——”
  柳老爺這樣說著,卻立在那裡不動,彷彿在等著壁風發揚風格,哪知道壁風字正腔圓的只說了一個字:
  好。
  柳老爺給了柳若素一個眼色,柳若素似有回絕的意思,卻又不能違背父親的意思,於是款款起身,走向壁風,接過下人手裡的茶壺,給壁風添了一杯熱茶。
  “若是這樣就太好了,父親每日要處理大小事務,事無巨細,件件過目,每個人都在等他的答復,操勞得很,現在畢公子願意承擔下來,若素感激不盡——”
  一般話說到這裡,是個明白人都該打個馬虎眼順著台階下去了,沒想到壁風卻是一個箭步竄了上來。
  “這倒難不倒我,我也常常有一堆折子要看。”
  “折子?”
  “不同的地方叫法不同,你們溯源怎麼叫?”
  “商件。”
  “哦,那入鄉隨俗,我也有很多商件要看,一起看了,不礙事。”壁風不知是沒有領會柳家父女的意思,還是故意刁難,笑瞇瞇地飲茶,神情難以捉摸。
  “既然柳老爺如此公允,我就取之不恭了。”壁風放下茶杯,柳若素不知為何就被他那一眼給震懾到了,不自覺退後一步讓出一條道,而柳老爺看著壁風步子泰然地走過來,也不自覺就把座位讓了出來。
  壁風穩穩坐下,環視一周,氣勢十足,卻又很自然。
  富貴之身,王者之氣,是寫在骨子裡的。
  他坐在哪裡,哪裡就是他的金鑾寶殿。
  “既然各位尊為我長,那麼我有一個提議,偌大溯源商會,只有晚輩一人把持,恐有不妥——”
  壁風此言一出,柳老爺眼睛一亮,這小子還算是會做人,自己占了正席,也明白新來難以服眾,打算給他個副職做做?
  “——於此,我希望安家大少安以墨,能作為我溯源商會副會長,一道為溯源昌如出力。”
  安老夫人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四下竊竊,柳老爺離得最近,便小聲提醒道:
  “小婿是安源有名的紈褲子弟,若非此,商會也不會邀請安老夫人出席了,畢公子你初來乍到,不怪你不知——”
  “安以墨是紈褲子弟?”壁風卻絲毫沒有低聲的意思,全場安靜,只待下文。
  柳若素心情也是複雜,眼神撩撥了一下壁風,似乎還有那麼點幽怨和委屈的意思。
  “我看未必,我與他雖無深交,卻是打過兩三次照面,很奇怪,他和我的品位,倒是驚人一致——”
  說這話時,壁風目光掃了一圈,不知為何,柳若素卻覺得他是在盯著自己看,不自覺臉就紅了。
  柳老爺看看女兒,又看看壁風,心下也喜悅起來。
  “畢公子既然已經是咱們溯源商會會長,自然有資格提議,我第一個帶頭通過,大家是個什麼意思?”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頭掂量著,是畢公子和柳家的勢力大,還是安園的勢力大,都不約而同想到安以墨那不修邊幅、吃喝玩樂的敗家樣子,幾乎是同時地站在了壁風這一邊。
  “那好,請安老夫人回去代為轉達,商會副會長請安以墨出任,為了慶祝,於明日,請各位朋友攜家眷,一並郊游賞景。”
  壁風自信滿滿地說著,眾人都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眼看就要初冬了,還有啥景可以賞?

  當天柳若素就隨著父親回家去住了,明著說是父親剛剛辭去會長一職,家裡不無歡喜,要聚聚,實則是柳老爺和柳若素都有話要講。
  “若素,你覺著那畢公子如何?”
  “什麼如何?”
  “乖女兒啊,你就別裝著糊塗了,那畢公子的身家,可比安園不知好上多少——而且單論這個年輕人,也是一表人才啊,比你當初認定的那個安以墨,可——”
  “女兒都嫁做人婦七八年了,談這些還有何用。”柳若素溫吞一聲,語氣中卻盡是不甘。
  “話可不能這樣說,如今開明之世,那安家六小姐還能把自己休了跑回家來呢,到時候再嫁出去又是一門好親事——你比起那殘花敗柳來,還是——還——”
  自打安以墨為顏可守身如玉了,柳老爺柳老太太就想著法兒地從女兒嘴巴裡撬著消息,總歸是兩三年前問出來,這自家閨女還是黃花一朵。
  可也是朵老黃花了。
  “爹,別說了,好丟人。”柳若素心口不一這個特點,柳老爺最清楚不過,眼下女兒嘴裡埋怨著,心裡不知多歡喜。
  好在這安以墨還算積德行善,心不在,人也不在,沒糟蹋了閨女的身子又讓她守活寡。
  “這溯源誰人不知安以墨是個廢物,你不要著急,等爹去安排安排,你這乾淨的身子,難道要給他們安家守一輩子不成?”
  原先柳家還惦念著柳若素能被扶正,還惦念著如何在安園的家產裡面分一杯羹,因此明知道女兒還是完璧,卻讓她一直隱忍,萬不可因小失大。
  現在天下掉下來個畢公子,簡直就是為若素而生的,這樣的好時機,當然不可錯過。
  “可是,萬一畢公子對我沒意思,我又與安家撕破了臉皮,不是兩邊得罪了麼?”柳若素咬著下唇,這是進是退,都是賭局。
  “哎呀,女兒啊,老爹這雙眼睛可不瞎,你想想,那畢公子為何追到溯源來,別的不做,偏偏要買下我們柳家的錢莊呢?又為何點名要安以墨出來做事?這明擺了是對你有意思,要那安以墨知難而退成全了你們啊——有畢公子這麼一推,我們這麼一拉,這事兒可就八九不離十了——”
  “畢公子針對相公,可不一定為了我。”柳若素心頭浮現出念離那張無喜無悲的臉來,帕子扭得起勁,“說不准是為了別的女人吃醋,相公身邊的女人,又不只我一個。”
  “那還能有誰?裘詩痕那女人,別說畢公子,就算送給爹爹我來做小——我都……”柳老爺一遲疑,柳若素一瞪他,柳老爺趕緊說,“還有你家那位大夫人,也不是個善種,一會拿戲服出來糊弄人,一會又和小叔不清不楚的,一會又鬧私奔,亂得恨。尤其是她還悔婚,若素,你知道男人最恨什麼?就是這個!”
  “保不准畢公子對她一往情深呢?”
  “女兒啊,那丫頭一直在宮裡待著呢,畢公子哪有機會見到她?難不成他是皇帝還是王爺?對了,還真的去調查一下,看他是不是公公——”
  柳若素終於展露了笑顏,是啊,該是她想的多了,這畢公子揪著相公不放,又對安園大獻殷勤,該不會為了一個拋棄他的素未謀面的女人吧?
  這一廂,自作多情的可不僅僅是她一個,裘詩痕雖然沒出席,可是自然有那狗腿子給裘夔報信,兄妹倆一合計,竟是和柳家的結論不謀而合。
  “妹子,你大富大貴的日子就要到了,你想想,那畢公子何苦要對寶兒那麼好呢?那就是在討好你呢!誰不知道你現在就是寶兒的娘啊!還有,你別總抱怨他對你冷冰冰的,那是裝的,男人骨子裡都騷著呢!”
  裘夔一邊噴茶一邊大口吃肉,往常裘詩痕一定會破口大罵的,今日卻難得好脾氣,傻笑著聽大哥分析。
  “而且他那麼大手筆買了我們的地和房子,又沒有別的事兒來求我——這樣明目張膽地往我口袋裡送銀子又一直不開口提條件的,那一定是別有居心的!”
  “可是我今早剛聽那討厭的女人她大姐說,畢公子原來和那女人定過親哪!”
  “這有什麼?!正好,安以墨搶了他的女人,他回搶一個,兩邊都歡喜!大哥我回頭就去給他開開腦子,讓他明白明白,通暢通暢——”
  壁風這邊,這一會兒正噴嚏打得起勁兒,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是得伏案解決源源不絕運過來的奏折。
  “這些商件,怎麼永遠都批不完——”
  魏思量一腦門子汗,這皇帝在溯源玩的真投入,已經樂不思蜀了。
  “主子,因您要出門幾天去郊游,所以搶先得把這些折子批出來送回京。”
  魏思量輕聲慢語,壁風已經著實有些不耐煩了。
  “但是主子放心,明天的安排都按您的意思去做了,每家都配上紅木馬車,四批馬,有隨從跟車,到了地方,也有侍衛隊的人在那邊候著,絕對華麗。”
  “哼,安以墨,我倒要全溯源看看,你小子怎麼跟我爭女人!”
  “主子這話可說的有歧義了——”魏思量字斟句酌的說,“是逐風大人一人——”
  “怎麼?那小子還有幾個老婆啊?”
  魏思量差點跌倒,陛下日理萬機,難怪難怪,只可惜此時此刻,還有些自作多情的人,歡顏笑語,不知所謂。
  壁風合上一封奏折,無意落地,魏思量連忙彎腰去撿,之間上面壁風批示的幾個墨黑大字:
  愚者當斬!
  魏思量驚出一身冷汗,主子過勞工作十分暴躁,還是別有人上門來炮灰的好——
  可是殊不知,柳老爺和裘夔兩盞轎子,已經在畢府的後門相遇,正等著被宣入室——
  煎炒烹炸。

  第四十四章:交心之行

  柳老爺和裘夔那一夜都失蹤了,第二天等在柳府和裘府門前的馬車一派器宇軒昂,因此柳若素和裘詩痕都歡歡喜喜坐上馬車,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出城去了。
  等在安園門口的車隊更是蔚為壯觀,尤其是四大宮女的車輦,依照先前宮中的規矩,各自馬車車頭都掛著一玄黑的掛飾,上面用朱砂混了金粉,除了正中的大字外,周遭都是繁雜的花紋。
  方纂體的朱砂大字看上去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派,分別懸於四輛馬車車頭,各自鐫刻著:
  風花雪月。
  惜花、煮雪、葬月魚貫而出,看見這一順的馬車,又看到這朱砂大字,不約而同有些悸動。
  日子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宮中歲月,只是那時的受氣王爺,如今已成真龍,世間種種,真是難以一一說清。
  惜花率先上了馬車,車內焚香已久,恰是她常在繡花鞋上用的香粉,車內有一小塌,塌上有一扶靠之處,此刻除了裊裊香爐,還有一個錦囊。
  惜花眉飛色舞地一笑,迅速鑽入車內,打開錦囊,乃是壁風親筆,寫的卻是:
  知情不報,罪加一等,戴罪立功,前塵不記。
  惜花背後一涼,壁風不愧是壁風,仍如他小時候那般,背地陰險,最微小的細節都記在心裡呢。
  如果能得到這樣一個男人的寵愛,這輩子就穩妥了。
  惜花迅速恢復了臉色,氣定神閒地將錦囊收好,就彷彿那並非責令而是情書一般。
  煮雪當然沒有惜花那般積極,立在車旁看著這裝飾正要感歎一番的時候,安以笙早就為她把車簾子掀了起來——
  葬月在一側看得十足眼紅。
  為啥好事都被煮雪和逐風這兩個冷冰冰不解風情的女人貪去了——
  一個霸占了皇帝的心,還硬是逃出宮來,另一個跟個哭臉尼姑似的,卻有個俊俏的小和尚疼著。
  想到這裡,葬月十足怨念地回頭瞪著還在院子中央站著的莫言秋,他與眾男人們走在隊伍最後,等待女眷先行登車。此刻他低頭含蓄地笑著,似在和衛家那些紈褲子弟們寒暄。
  再回頭的功夫,煮雪已經上了她的車,安以笙依依不捨地放下簾子,輕聲細語地問:“我真的不可以上來同坐麼?”
  “不行。”
  安以笙一副失望的樣子,葬月火冒三丈。
  靠,給你三分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你這是做戲給誰看呢?葬月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這邊車夫正要上座,她一把揪人下來,撩開簾子,就要對著煮雪開炮,卻是看到這車內布置,全然愣住了。
  車內壁上,布滿了一種奇怪的圖案,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煮雪坐在其中,彷彿困獸。
  “這是影的標誌,每個影者,都有這麼一個終身印記。畢公子在提醒我尚有把柄在他手上,一切要盡本分。怎麼,葬月妹妹也有興趣同坐?要不要姐姐講給你聽,當初那繡花針是如何一點點刺進我的皮膚的?”
  葬月聽了毛骨悚然。
  說句實在話,過去在宮中,她就對這位影者出身的煮雪姐姐有股子說不出的恐懼。她有一股子殺手的氣息,盡管洗白多年,骨子裡還是污黑。
  這一廂,安以柔的聲音倒是從她身後竄了起來。
  “我們安家馬車還是供得起的,給你雙筷子吃飯,給你張床睡覺,現在也不差一頂轎子,你非要撅著屁股湊人家車裡去,是在給我們安家丟人現眼呢?還是不給那花見花開的畢公子一個面子?”
  念離扶著安老夫人走在女眷最後,老遠看著柔柔掐腰罵著,突然有些明白她那滿嘴的尖酸刻薄都是怎麼來的了。
  比起葬月的簡單粗暴,柔柔更像是一條浸了醋的麻繩,扭著,纏著,抽上去烙下個紅印子,還有點酸酸的味道。
  葬月正有和柔柔再大吵一架的趨勢,柔柔也已經開始清喉嚨,突然間安以柔身後來了安老夫人,於是忍下一口氣,一回頭,換上個笑臉,扶上她另一側。
  “娘,您走穩了。”
  葬月一愣,唇邊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安以柔,終於讓我找到你的軟肋了。
  念離看著葬月那唇邊的笑意,又側目看看安以柔,眸子一轉,這其中百轉千回的關系都明了於心。
  “月姐姐,上車吧,時候不早了,耽誤了畢公子出行,我們都擔待不起。”
  昨個兒壁風已經與四大宮人匆匆見了一面,每個人臉色都萬般複雜,葬月那驚愕之色更是無法掩藏,現在聽到念離搬出他來,自然乖乖上車,可一上車,又“哇”的一聲大叫出來,念離上前一看,車裡簡單得很,什麼都沒有,寒酸淒冷,唯有蓬上懸掛一柄長劍,明晃晃的銀光。
  眼看著安老夫人聞聲湊過來,念離將葬月往車裡一送,放下簾子,笑吟吟地對眾人說:
  “沒事沒事,月姐姐今年命犯太歲,畢公子有心替她正一正風水,懸掛了一把寶劍在車裡,月姐姐乍一看嚇了一跳,可這也是畢公子一番好意——”念離最後一句是說給葬月聽的,“可不敢辜負。”
  葬月一腦門子冷汗。
  當年紫金宮中,就屬她對壁風最凶,打罵就不用說了,私下裡也沒少攛掇魏家的男人們奚落壁風,這一筆筆帳壁風不是不算,只是答應了逐風要善待前朝宮人,這才放了她一條生路。
  如今狹路相逢,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幾個宮人作為客人先行上車,念離又安排著老太太、姨娘和安以柔坐定,這方才叫婷婷進院子傳話,叫男人們隨後出來上馬,車隊整裝待發,井井有條。
  莫言秋一出院子口,看到這副光景,由衷感歎道:“以墨兄得賢妻若此,無怪乎性情大變。”
  幾個衛家的吃軟飯的也審時度勢,添了幾句好話。
  安以墨卻一直微微蹙眉,也不迎話,滿腹心事,不能言語。
  皇帝虎視眈眈,揮金如土,動用這麼龐大豪華的車隊取悅念離,他怎能抗衡?
  昨日就聽老夫人憂心忡忡地說了,他被硬推出來擔任副會長,這一遭也不知是皇帝玩的什麼把戲——
  一介草民就罷了,偏他又是個前朝貽害……
  心中正是萬般複雜糾結,突地一雙繡花鞋映入他低垂的眼,念離的聲音軟軟的,聽上去小鳥依人弱不禁風,與方才亂陣之中當家作主的氣勢毫不相同。
  “相公,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適,可否陪念離一並乘車?”
  安以墨抬眼,念離似有靈犀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明朗了。
  縱使皇恩浩蕩逃無可逃,可是這女人的心,在他這裡,不躲,不逃。
  他縱使不能為她遮風擋雨,不能給她榮華富貴,但是他是這世上,唯一能聽見她輕聲呼喚一聲“夫君”的男人——
  溫柔地牽過念離的手,的確有些盜汗,安以墨吩咐著下人:
  “你們找個人替我騎馬,我要與娘子同車而行。”
  兩個人一同撩開馬車簾子,車內布置的簡單而典雅,沒有焚香,也沒有懸劍,壁上素淨得很,只是小桌上放著一把銀梳,上面還纏繞著一根頭髮。
  安以墨扶著念離上了車,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小桌兩側,簾子撂下,光線從兩側小窗透進來,在他們面前重疊成奇異的光影。
  “我過去常為他梳頭,他的髮稍很碎,經常會掉頭髮,像這樣。”念離端坐正目,馬車緩緩起步,梳子在小桌上微微顫動。
  “這都無所謂,我只知道,現在會為我沐浴更衣、梳頭洗面的,是你。”安以墨略一停頓,好似有話,卻沒有說。
  “相公你有話要講。”
  “你想多了。”
  “相公,難道我們又要回到幾個月之前的對坐兒了麼?彼此都小心提防著,不願多說一句?”
  “這並不相同。”
  “如何不同?”
  “當日是怕自己傷心,如今是怕對方為難。”安以墨言畢,突然解開髮髻,拿起桌上小梳,塞給念離,“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來,為夫君我梳頭。”
  那披髮在肩的樣子,像極了他當年在天上人間翩翩走下高樓的樣子,眼角那一絲脫離世俗的不屑,讓她刻骨銘心的懷念。
  念離起身向他,馬車一個搖擺,她撲在他的懷裡,索性坐在他的身上,一隻手摩挲著他的髮,另一隻手將梳子漫入其中,從頭頂至髮尾——
  “相公,你是否記得我說過的那個女人,那個死去的影者,她告訴我的那句話,終生受用。”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安以墨啞聲重復,念離將下顎貼在他頭上,“相公還記得。”
  “因為你說過,我說的每句話,你都會記得,所以你說的話,我也都會記得。”
  “那麼請相公記得,念離不曾愛過殿下,過去不曾,現在不會,將來也不可能——”
  安以墨笑了,他的全部心思,念離始終還是知道,無法掩藏。
  “我有時會吃醋,會懊惱,因為你過去的十年裡,有另一個男人。可是我又想,我的過去,也有別的女人,這樣要求你,是否真的太過分?於是我不能開口——”
  “因為相公有過曾經,而念離卻是不曾,所以虧欠於我麼?”念離卻是笑了,“既然虧欠,念離能不能貪心,要一份補償?”
  “什麼補償?”
  “此生此世,相公便只有我這一個女人。”
  安以墨聽過之後,那桃花眼竟然是明媚地一翻,貼在她耳邊說著,讓她耳根子一紅:
  那娘子就要多多受累了。

  馬車到站,進入一處郊外的大宅。
  不知為何,原本走在中間的念離的馬車,卻是徑直駛入偏院,壁風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裡,有花有酒,加上那一把梳子上纏繞的歲月,他有把握會讓這個女人心動。
  撩開簾子,笑容僵住。
  佳人坐在別人的大腿上,梳子插在別人的腦袋瓜子上。
  念離似是睡過去了,安以墨胳膊已經酸硬,卻沒有動一下,就算壁風逆光站在下面,一雙圓目蹬著,他也只是微微笑著,披頭散髮,放任不羈。
  一聲溫潤如玉。
  “見笑見笑。”

  第四十五章:煮茶觀梅

  溯源大大小小的商戶並家眷少說也有二百多號人,在這荒郊野外平地而起的豪華大宅裡,卻顯得單薄得很——
  侍女足有五百,家丁目測一千,將這拔地而起的豪華大宅團團圍住。
  馬車一字排開,一百多輛,浩浩蕩蕩。
  “哎呦我的親娘哎——這莫不是到了世外桃源?”姨娘最新按耐不住跳下車來,滿眼都不夠瞧得,其他大戶人家的女人們也都嘰嘰喳喳指指點點的,還是老太太見過些世面,雖然也被嚇了一跳,倒地是端著架子沒有說話,穩坐在車內等著秦媽媽來服侍。
  柳若素和裘詩痕各自下了馬車,都沒有說話,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如出一轍,先是愣住,然後就是忍不住的竊喜。
  安以笙倒是看著一切像過眼雲煙,照例是翻身下馬直奔葬雪的車,卻是有人比他還標兵,遠遠地就看見低頭不語的高個子男人莫言秋立在安以柔的車旁,直愣愣像根柱子。
  “佩服佩服。”
  “哪裡哪裡。”
  兩個男人寒暄一句,各自挑開車簾子,車裡面的女人卻是飛出同樣一句話來:
  “你又來做什麼?”
  兩個男人的面目表情也很考究,安以笙是春花般燦爛,莫言秋是秋月般靜謐。
  依舊是雷打不動死磕到底。
  兩個女人分別蹭下車來,安以柔一抬頭看見後身的葬雪,兩個先前鬧得不算太愉快的女人這會兒心情卻都大好,互相也是寒暄了起來。
  “無奈無奈。”
  “同感同感。”
  葬雪微微一笑,笑的安以笙這朵春花花枝亂顫。
  安以柔也微微一笑,笑的莫言秋這秋月大放異彩。
  各家各戶的都下了車,立即就有專屬的侍女來迎著,唯有幾個宮人相當自然,其他一眾人等皆被這大場面給震懾到了。
  尤其是各自房裡的小丫頭,看見這些統一著裝、步調一致的侍女,一看就是經過嚴格訓練過的,無不又是嫉妒又是懼怕的樣子。
  唯一例外的就是柳枝和婷婷兩個人。
  柳枝是因為大志在身邊,兩個人眉來眼去的,顧不得去紅眼那些侍女。
  婷婷是因為一下車就發現主子不在大院,滿院子放眼望去心裡著急。
  一院子男女老少亂糟糟,偏院裡面卻是一片寧靜。
  壁風有本事把整個宮中的正訓練著的新選宮女和整個侍衛隊搬運過來,也沒辦法觸動這個女人的心。
  她依偎在安以墨的懷裡,就像隻小貓。
  壁風感覺自己的手指尖在顫抖,那把銀梳,在她走了之後,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著,沒有想到,現在卻大大咧咧地斜插在安以墨那顆腦袋瓜子上——
  靠之,下次插在你腦袋瓜子上的就不是梳子是斧子了!
  壁風周身散發著濃濃的殺氣,魏思量眼珠子一轉,湊上前來:“主子,大院人齊了,可以起身去觀梅了——”
  壁風依舊屹立不動,魏思量硬著頭皮說:“陛下,您忘記在城門口說的話了麼——”
  眼看就要大開殺戒的壁風被這一句話給醐醍灌頂了。
  是的,他曾那樣信心滿滿地,要攻心為上。他不要一具行屍走肉,他要的是會哭會笑的、完完整整的逐風。
  “觀梅是一件多麼優雅的事,三五一團,席地而坐,安兄弟不要錯過了。”壁風最後留戀著掃了眼安睡的念離的臉,“還有安夫人。”
  他多久沒看見這樣安睡的念離了?
  答案似乎是,從未。
  似乎記憶中的逐風,一直都是微微蹙著眉,小心謹慎,萬般周全,從不會多笑一寸,她的每一滴眼淚,都是提前計算好的。
  十年宮闈傾軋,兩度易主,這個女人似乎從未能如此安心地睡去,就像個普通的女人。
  而這個普通的女人,還是他敬之愛之的逐風麼?
  她還會走在他身邊,幫他擋住明槍暗箭,為他指點面前一片江山了麼?
  壁風那一刻有片刻的躊躇,卻不允自己這樣想下去,於是抽身而出,徑自沿著小路朝觀梅坡走去,留下魏思量來引領安以墨和念離。
  看著壁風走的遠了,魏思量才舒了一口氣。
  “安公子,你差點就見閻王了。”魏思量匆匆說著,“快叫醒安夫人,一並赴觀梅坡吧——我家老爺不是什麼時候都這樣通情達理的。”
  安以墨又何嘗不知道?
  雖然一直在微笑,他的後背還是禁不住滲出一層汗來,懷中他的女人還在安睡,殊不知已經在懸崖邊界滾了一圈。
  只這一遭,他們仍舊相擁在一起,只憑這一點,他可以笑得出來,而當今九五之尊只有哭的份兒。

  壁風和隨後來的安以墨夫婦達到觀梅坡的時候,賓客已經入席,場面之宏大,排場之囂張,都和皇宮大宴一般。
  三個宮人自然都如魚得水,十足顯得其他人手腳笨拙惶恐十分。
  這一處梅花開的極好,只是剛剛入冬,江南仍是一派秋末的蕭索,未嘗有皇城那邊賞梅時大好的雪景,有些可惜。
  葬月便心直口快地說:“賞梅當然要賞雪,可惜這偏僻地方,不可兼得。”
  安以柔坐在一旁哼了一聲,“這和偏僻有何關系?自北向南而暖,你難道是在怪老天爺?怪老天爺就是怪當今聖上,別以為他大赦你出宮,也會大赦你大不敬,早晚捉你回去,咔嚓一刀——”
  煮雪和惜花在一旁聽了,都忍不住的想笑。宮中誰人不知葬月的嘴不好,連壁風都吃了她多年的苦頭,想不到一出宮就碰上個勢均力敵的,說話起來似圓月彎刀,勾的人腸穿肚爛。
  葬月還要反擊,莫言秋卻從安以柔左手邊起身,然後一聲不響地坐在兩個聒噪的女人中間,面無表情地說:“梅花如此美好,喝茶喝茶。”
  “誰稀罕喝這爛茶,當年宮中,我們都是喝煮雪親手烹的香茗,雪水煮的,十分高雅。”
  安以柔一皺眉頭,瞪著莫言秋,莫言秋彷彿已然在賞花,就好像沒聽見葬月的話一樣,也沒注意到她的目光那般——
  安以笙在一旁拍手叫絕。
  “這莫非就是四大皆空!悟了,悟了!”
  這一邊安園的年輕人們明面裡歡天喜地、背地裡勾心鬥角,那一側商會的老古董們也不消停。
  因為柳老爺和裘夔都沒有來,只得柳若素和裘詩痕臨時來應場,方才不丟了兩家的面子。
  “兩位安夫人,可知道老會長和縣令大人都在何處?畢公子如此慷慨,我們溯源可不好失了禮數,無論是家中有什麼事兒,都該先放下才是。”
  柳若素不動聲色地喝茶,裘詩痕一雙眼睛瞟來瞟去,都不言語,心裡也都在犯嘀咕。
  這昨天去說媒,今天怎麼還不曾現身?
  心裡又都不約而同地暗自揣測,是不是一會酒席過半,會突然出來和畢公子宣布這喜事?
  這倆妞,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還是安家的媳婦兒了,滿心都是少女懷春的盲目和憧憬。
  又一處,安老夫人和衛家的一干人等端坐用茶,實在是年輕人那邊太多外人不好開口,而商會那些老太爺們一開口又是拿安以墨說事兒,就躲到娘家這邊來。
  “姑母,這畢公子還真是豪爽,說不定在京城有多大的產業,這樣一比,安園也不過如此了。”
  “就是,這樣的堂堂公子哥,怎麼會和個宮女……”
  “還不是姑母眼光好,從畢公子嘴裡搶出來一塊肉放在安家的肉板上來了——”
  幾個年輕的公子哥們嘰嘰喳喳,著實比姑娘家都聒噪,安老夫人杯子一放,茶水濺了出來,滿面的不爽。
  “媳婦就該有做媳婦的樣子,既然嫁給了安家,就不能再朝三暮四的。今天這場面,她就該避嫌。”
  安老夫人已經全然忘記了,正是她老人家昨晚滿屋子嚷嚷著頭疼,柳若素和裘詩痕又都回了娘家,於是把一攤子羅亂都丟給了念離。
  “她再好也是個伺候人的下人,我們以墨可是主子,這能比麼?”
  當娘的總是覺得兒子千好萬好的,衛家幾個公子哥兒面上都沒有反駁,卻都一臉竊笑。
  所以,當壁風這主子和安以墨夫婦這主賓現身的時候,現場就是這樣緊張活潑團結有序的場面。戲台還沒搭好,已經唱過好幾齣了。
  隨著一聲銅鑼,全場靜了下來,壁風穿著玄黑大袍子,上面繡著金線的團花,腰間一塊碩大的美玉,手中一柄鑲著珍珠的扇子,極盡奢華。
  而跟在後面還沒來得及梳頭的安以墨和剛剛睡醒還有些懵懂的念離就像兩個游街示眾的犯人。
  反差十足。
  這是自畢公子宴請後第二次全體大會,與會代表都熱切期盼大戲再度來襲。
  只是上一次是安家夫婦出盡風頭,而今天這戲的角兒,橫看豎看都是財大氣粗的畢公子。
  “淡茶一杯,梅花幾朵,邀溯源眾朋友一同拼茶觀梅,乃畢某人被推選作為商會會長後做的第一件事——接下來,我准備——”
  接下來,壁風將在場所有商家都點了一遍,就跟散財童子一般,財力物力支持,政策優惠傾斜,就差沒一時激動直接給免賦稅興水利建城池了——
  君無戲言。魏思量一邊看著壁風眉飛色舞一邊暗自流汗,估計今晚去往京中的聖旨得一人高了——
  有錢就是爹,有奶就是娘。
  壁風這一番揮斥方遒,下面的迎合聲聲比那梅花都鮮艷,刺得安老夫人耳朵疼。
  這畢公子一定是故意的,給了東家好處西家好處,偏偏不提安園的份兒,越是和安園有生意競爭的,他還越來勁兒,彷彿就是要做掉安家的生意似的——
  都是你這小蹄子害的!
  安老夫人怨毒地看了看念離,念離淡淡看著壁風,卻是不動聲色。
  “很多人要問,畢某人為何對溯源情有獨鍾,畢某人不妨在這裡自曝丑事,我一擲千金,只為我心愛的女人——”
  壁風有些頑劣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女人,又看了看下面都瞪著大眼睛看著他的宮人們,清了清喉嚨,字正腔圓的說:
  “今日種種,畢某必將一一實現承諾,只要這女人,賞臉陪我喝一杯茶——”
  說罷,壁風走向席間,朝著柳若素那桌走去,柳若素和裘詩痕同時臉紅了,四處亂瞄,彷彿這半坡的人都在盯著自己看似的。
  安老太太臉都綠了,看來這綠帽子兒子是戴定了,問題是紅杏究竟是哪一隻?
  壁風在桌前穩穩停下,端起兩杯茶來,微微一笑,眸子一深。
  “借用一下。”
  說這話時,那身子猛地一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了念離,在她面前目不斜視地站定,杯子抵在她面前,一聲起,霸氣十足,卻又無限深情。
  那話說出口了,散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你曾對我說,原伴君側,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念離,你還差我這一杯茶——”
  安以墨,那一刻,全都亂了。

  第四十六章:皇恩浩蕩

  願伴君側,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
  那個月色很好的夜晚,那條寂靜無人的街,那只有他們的天地。
  如今怎變成了別人的過去?
  安以墨不可置信地看著念離,而她卻沒有什麼慌亂的神色,只是沒有抬手接那杯子,而是默默牽住了他的手。
  安以墨微微一抖,她手還一直在盜汗,卻依舊像一顆挺拔的大樹那樣,屹立不倒。
  如今這個劍拔弩張的場合,的確不是解釋的好時候,安以墨壓下滿腹狐疑,也緊了緊念離的手,隨即綻放了一個明媚的微笑,配上他這一身披頭散髮的樣子,十足又是天上人間的那個玩世不恭的安大少。
  欣欣然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然後將那杯子,塞回給還沒反應過來的壁風,安以墨戰勝了全部的恐懼,就當面前的不是皇帝而是蘿蔔,四周不是侍衛隊而是白菜,這不是皇帝的行宮而是一大農場。
  於是他語氣平穩地說:“我夫人今日身體不適,剛吃了藥,茶水解藥,我這個做夫君的替她替她喝了——”
  壁風低眼看了看杯中,抬眼看看這張牙舞爪的安以墨,回身看看那滿席的眼睛耳朵,側目看看顫抖得搖擺的魏思量。
  最後眼睛落在念離身上,從那兩人牽在一起的手,一路攀爬到她唇邊,她鼻尖,她眼中——
  正在唇邊要吐出“放肆——”二字的那個瞬間,念離分寸拿捏得正好,如一片落葉,翩翩然就跌入安以墨的懷中。
  壁風杯子跌落,就看著安以墨順勢將她攬在懷中。
  壁風眉頭一皺,就勢上前拽住念離的衣裙,大力抵住那看似不太精壯的安以墨,“放開!”
  安以墨一扭頭,眸子烏黑發亮,不依不饒地對視著:“你才要放開!”
  壁風心頭一陣怒火,一隻胳膊攬過念離的腰,抬起腿來就踹在安以墨的膝蓋上,安以墨跪倒在地,魏思量也沖了上來,按住他的背。
  全場炸開了。
  只聽說畢公子和安大少是情敵,這現場一看,情字皆不見,只剩下劍拔弩張的敵了。
  安老夫人一肚子怒火,唰的站了起來。
  “畢公子!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這怒火一半是因為安園丟盡顏面,一半是因為這兩個男人大打出手的原因竟然是因為小妮子念離!
  壁風剛要抱起念離,突然被猛地一拽,那念離的衣襟,還被安以墨緊緊地揪住。
  “敢問畢公子要把我的夫人帶到哪裡去?!”
  那臉揚起來,竟然是一臉的對抗。
  壁風陰沉著臉逼問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煮雪、惜花和葬月紛紛站了起來,從人後朝著壁風跑過去,只有她們三人最清楚,這是一個怎樣的場面。
  這一切已經超過對一個女人的爭奪,而是有關帝王的尊嚴。
  安以笙和莫言秋也站了起來。
  安以笙心頭閃過一絲不安,看著這滿園子家丁們面目表情的肅穆,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場劫難。
  莫言秋腦海裡走過的是李大人,能讓他來親自帶話,莫非安園招惹上了京城的大人物了?
  幾個人物在同時朝他們移動,卻趕不及安以墨那句話快,那句話,不禁讓安老夫人驚呆了,三大宮人和兩個男人都驚呆了。
  “你可也知道——我又是誰?”

  念離昏昏沉沉地醒過來,先是一個寒戰,因為映入眼簾的那張臉,不是她最安心的安以墨,而是她最恐懼的壁風。
  他守在床榻前,一直握著她的手,那表情萬般複雜。
  “別擔心,這不是宮裡,不過是行館一個客房罷了。”
  念離先要翻身坐起,卻被他按下,手腕抬起來,卻是有一段紅線。
  那紅線她太熟悉不過了,宮中太醫給娘娘們看病時,為了避諱,都要隔著簾子牽著紅線。
  “這——”
  “你方才暈倒了,我叫了太醫來看。”
  “陛下——”
  “你總算肯叫我一聲陛下了。”壁風的表情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有些渙散,有些沮喪,還有些憤怒,“那你知道,欺君之罪到底有多大麼?”
  “欺君?”
  念離妄圖蒙混過關,壁風卻字字句句說的明白。
  “方才安以墨那廝死活不肯放開你,我叫人來扯開他,竟活脫脫把他衣服都扯破了,他背上燒過的痕跡,若是我沒看錯的,應該是影者吧。”
  念離骨子都開始發涼,臉卻開始冒汗。
  “影者記錄簿上唯一落網的影者,據說是十年前就背叛影者被除名了,可你知道,為何我寧可放過煮雪,也要找到這個早就脫離組織的影者麼?因為我早就從魏皇后那裡聽到過風聲,先帝的子嗣,和這個失蹤的影者——”
  念離突然間迸出一句:“我願意和你回宮。”
  ……
  壁風無比蒼涼地笑了。
  “你即使願意,你肚子裡面他的孩子願意麼?”
  念離臉色煞白,一時間頭都大了。
  “方才太醫來看,你已經有月餘的滑脈。”壁風居然笑出聲來,聽上去卻是噬骨的寒意,“世人皆笑安以墨瘋傻,卻不知他才是最卑鄙最狡猾的那一個。”
  “那都是先帝逼迫的,和他本無關。他本良民,奈何被權勢利用,以全家老少性命相比——為此,安家十年前已經遭過難了,難不成陛下你也會是第二個先帝,也會用這樣令人不齒的手段對付手無寸鐵的臣民?”
  壁風不語,念離緊緊相逼。
  “還記得當初,你來找我,說要我幫你。我只說,希望你做一個好皇帝。念離實現了自己的承諾,陛下你呢?”
  壁風思索良久,終於拋下這麼一句話來,“你可知道,那寶兒就是第二個我自己。”
  “可你可知道,寶兒身邊還有我。他若有任何威脅到陛下江山的舉動,我必手刃之。”念離眼神堅定,語氣決絕,“有當日桂嬤嬤的先例,難道您不信我?”
  壁風眼睛一瞇。
  當年桂嬤嬤對逐風恩情似海,無人不知,她們是魏皇后身邊最得力的幫手,可是逐風變換了陣營,卻從此和恩師站在了不同的陣營。
  早在開始,壁風就要除掉桂嬤嬤,而那時逐風就允下諾言,和今日的話,如出一轍。
  當桂嬤嬤欲壞他大事時,逐風也以實際行動,兌現了這份諾言。
  “我信你。”壁風深深歎了一口氣,“除此之外,我會一直愛你。”
  “可你不能讓一個殘花敗柳做你的皇后了,不是麼?連妃子也是不能的了。因為天下人都在看著,他們不允你如此。”
  “為何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樣清楚,不肯給我留一點餘地。”
  “身為帝王,頭上有蒼天,腳下有江山,你早就知道,沒有餘地。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壁風。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
  “好一番說教,許久未聽到,竟有些不適了,看來帝王的耳朵,已經聽不見逐風的話,而逐風,也已經成了念離了。”
  念離舒展開眉頭。
  “陛下,念離的人不能給你,名字卻為你而取。念離,念離,你還有自己的路。”
  魏皇后的那個詛咒,卻是成為了現實。
  我得到了天下,始終是失去了你。

  觀梅觀到一半,畢公子和安以墨夫婦糾纏不清片刻,一頓廝打混亂,然後一切靜止。
  賓客們都沒明白台上這唱的是哪齣大戲,只看見安大少就被畢府的下人們拖走了,竟是沒有一個人敢出面說一句話。
  就連安老夫人都呆了。
  煮雪跟著魏思量同行,跟在安以墨身後。
  葬月和惜花審時度勢,跟著壁風走了。
  安以笙和莫言秋被攔下來,只能回席安慰亂哄哄的賓客們,尤其是那安老夫人回過勁兒來,也學著媳婦那樣,半暈半死,不死不活的。
  安以墨衣衫不整地被關在小屋,門口有侍衛把守,煮雪立在門前,魏思量揮手叫侍衛們下去待命。
  “煮雪大人,有什麼話要說,盡快說吧,這人留不留,只看陛下一句話了。”
  煮雪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微微點頭,“謝大人行方便。”
  等魏思量站的遠了,煮雪才敲門三聲,卻是不進屋,只站在屋子外面,對著彷彿空無一人的黑洞洞的小屋子說話。
  “逐風出走,的確是我教唆的。但卻不僅僅是為了我一人私欲,而是為了你,安以墨。”
  屋子中毫無反應,安以墨猶如死人一般。
  “不過今日的事兒,我卻瞧明白了,如今的你,不是我認識的你了。我無法想像,十年前經過那一番折磨,今日你為何敢直接與陛下頂撞——你的尊嚴和底線本應該蕩然無存,於是我突然明白了,是逐風,不,是念離,幫你找回來了。”
  煮雪最後輕歎一聲。
  “我給你的不過是一時的解藥,而念離卻是你一生的解藥。只怪我看不透啊。”
  “我不知還能活到何時,只有在這裡,向你道謝,向你道歉,向你道別。”
  許久,安以墨只拋出這樣一句話。
  “話別說的這樣早,你以為這樣一句話就償還得清麼?”煮雪到了此刻才終於能開出一句玩笑,“我還要在安家白吃白喝,把賠進去的都討回來。”
  可是那安園明日是否還在,還是未知。
  正說著,有嘈雜的腳步聲臨近,魏思量咳嗽兩聲,煮雪退步到了院子裡,微微抬頭看見壁風走來,身後跟著惜花和葬月。
  她們二人,一個是怕死,一個是求榮,而自己呢?怕是不生不死,不榮不辱。
  煮雪想到這裡,於是面無愧色。
  十年來心結已解開,再無糾結。
  “如陛下願意,煮雪願隨陛下回宮,與葬月、惜花二人,一同輔佐陛下。想我們三人齊力,未必差過一個人在心不在的逐風。”
  煮雪跪倒,壁風歎了一口氣。
  “我哪裡敢,每次飛出了繡花鞋,屬於砸的最狠。”
  壁風揮了揮手。
  “大宅供他們玩耍吧,關這個不知好歹的男人兩三天,消消我的氣。魏思量,你留在這裡,善後。”
  “陛下您——”
  “惜花,你隨我回宮。”壁風側目看了一眼一臉緋紅的惜花,心不在焉的說。
  逆鱗難求,從今以後,就做個帝王吧。
  身邊弱水三千,那一瓢,永是念離。
  壁風剛要往回走,突的又站住,擺了擺手,“對了,那個長得很像我娘的女人,幫她驗身,若還是完璧,就接回宮裡來,這廝說到底,欠了我一個女人。”
  魏思量低頭連連稱諾。
  原來陛下不是不記得,只是不願提起,他的心事,從最開始到最後,也就只有逐風大人一人能明白。
  這男人走了,留下一片沒有雪的梅花,好似紅艷無比,就像一齣永遠沒有演完的大戲。
  三日之後,賓客散去,畢公子回京,而
  三日之後,大病初癒的念離和面色鐵青的安以墨被分別送回安府,煮雪和葬月還在,惜花又是匆匆地走了;安老夫人病了;安園的二夫人柳若素也和她爹一樣,消失得無影蹤;裘詩痕滿溯源找兄長,那寶兒於是就被安以柔管教著,大快人心。
  安園的生意,本是在莫言秋的打理下,平穩地運行。
  卻是在畢公子離開的第五天,京中傳來一道聖旨,縣令裘夔和安園勾結,造成溯源民風不正,現將裘夔交由大理寺審,沒收全部家產。
  安園家產,上繳九成至國庫,以示懲戒。
  對此,安以墨和念離雙雙答了一句。
  皇恩浩蕩。

  第四十七章:家境中落

  不日就有大批的官兵來清點安園的家產。
  安家十幾代積累的財富,就這樣眼睜睜地一件件地搬了出去,人沒走,茶已涼。
  那場景好不淒涼。
  姨娘哭死過去幾回,抱著老爺留給她的一隻玉碗不撒手,秦媽媽勸著,說,只讓留下一分的家財,得留下些值用的東西,這玉碗只能看不能用,不如換幾百個瓷碗,這好幾百口子人還要吃飯。
  姨娘自然是不依的,最後安以柔沖了出來,直接把那碗砸的稀巴爛,然後面無表情地對那些官兵說:“拿走吧。”
  奉命抄家的官兵們只得硬著頭皮把這玉碗的殘骸包走去交工。
  這一邊安老夫人一直就立在門口,像個門神似的,念離怕她憋得難受,又深知在外人面前婆婆是死都不會掉了顏面的,於是就陪在一側,不言不語。
  婆媳就這般站在門口,日上三竿,疊影重重。
  安以墨偶爾會到屋子口楞上片刻,然後又回到屋子裡清點著家產,什麼留,什麼走,一一過目,默不作聲地記在賬上,那樣子倒活脫脫是當年的安老爺了。
  只是安老夫人卻想不到,浪子回頭之時,就是安園家敗之日。
  滿院子聲響最大的莫過於裘詩痕,這女人再不天天“寶兒長寶兒短”的,官兵沖進她園子的時候,她就嚎啕大哭起來,一點千金小姐的樣子都沒有,如潑婦一般。
  “你們這些野兵種子,憑什麼抄了我的家產?!憑什麼?你們憑什麼?我哥呢?我要見我哥——”
  在她眼裡,柳若素是趁亂跑了,她卻跑不了,夫家娘家兩頭被抄,連個哭訴的地兒都沒有,這世上就沒有比她更冤的人了,於是逮到人就開始撒潑,可是人家官兵哪裡是你安園的下人,說指鼻子罵一頓就一頓的?
  於是這邊安以墨和莫言秋正為了清點的事兒忙的頭大,那邊偏院裡面又傳來一陣喧囂,也不知道是裘詩痕先推了一把官兵然後被打了幾巴掌,還是被打了幾巴掌又去推人家,總之沖到現場的時候,裘詩痕已經哭花了臉,頭髮跟雞窩似的,慘不忍睹。
  寶兒躲在人後都不敢出來,他哪裡見過他可愛的三娘這樣潑婦的樣子,又怎見過她這般狼狽的樣子?
  災難讓所有人褪了一層皮。
  等到黃昏日落,官兵們走了,溯源那些冷眼旁觀看好戲的也都散了,安園才靜下來。
  滿院子泥濘的腳印,攪合著瓷器碎片、錦緞毛邊。
  屋子裡沒來及抬走的紅木家具,還用封條貼著,大紅的官字刺眼。
  後門一直敞開著,前門走了九成的錢財,後面溜了九成的侍女下人。平日裡主子面前臉都沒混熟的,走了也就走了,可當小婉埋著頭往外面沖的時候,卻被柳枝給攔了下來。
  “小婉,你這是哪兒去?”
  “我——我回柳家去。”
  “二夫人不見了,柳老爺也不見了,你回柳家去?你找誰去?給二夫人他哥哥伯伯的做小去?”柳枝一向都不曾這般嚴厲,如今板著臉教訓起小婉來,倒說得她眼淚都快下來了。
  “柳枝姐,不是我嫌貧愛富,你也知道我嘴不好,腦子笨,先前跟著二夫人,不知道收斂,得罪了不少人。現在二夫人自顧自的逃了,三夫人沒了章法,都是大夫人在管家,我哪裡還有好日子過?好歹柳老夫人在安家的時候,還是我伺候的,念她還會賞我一口飯吃。”
  柳枝溜了一眼小婉,想來這是句大實話,於是讓在一側,小婉怯怯地抬步出去了。
  過了半響,柳枝又是這樣送走了十個八個,突然婷婷也跑過來了,柳枝驚詫道:“怎麼,你也要走?”
  婷婷一邊擺著手一邊喘著粗氣,“那個,那個,柳枝姐,你看見小婉沒?”
  “她回柳家去了——”
  “柳枝姐,你被她那死丫頭給騙了!她哪裡是回柳家去了?分明是跑了!而且還帶走了二夫人的首飾!”
  柳枝驚了。
  安園上下,不知為何,只有柳若素的聽風閣沒有被抄,全家人都指望著等官兵走了,能從她園子裡面搜些東西出來,沒想到倒是有人先落井下石了!
  想到這裡,柳枝心都涼了。
  “柳枝姐?柳枝姐?”
  婷婷看著柳枝就跟靈魂出了竅一般,立即捉住身邊的人,“快去叫大志哥——”
  可那小廝也是要跑路的,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就把平日高高在上的兩位大丫頭給扔在門口,一股腦的沖門外去了。
  華燈初上,安老夫人吩咐,每個園子都要點燈,就和過去一樣,可是專門用來點燈的油也在混亂中被踢翻了小桶,早就膩住了。
  念離就派婷婷去廚房裡面找了點麻子油來,好歹是讓園子都亮堂起來了。
  婷婷從廚房回來,除了帶來些麻子油,還帶了些更葷腥的壞消息。
  廚房已經一片混亂,魚在地上亂跳,滿地雞血,雞蛋砸了滿案子,菜葉子貼在牆上,一副遭了盜匪的樣子。廚子們都跑的沒影了。
  “中午那頓就是從外面買回來的,裡外裡算著,花了不少錢,晚上也出去買?”婷婷是窮苦出身,多少有點經濟意識,知道現在安園不比從前,正是不濟的時候,能省則省。
  “不用,下人們跑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已經拜托莫公子和大志去照應了,估摸著加在一起不到百張嘴巴。廚房就算再亂,多少還剩下些吃的,叫他們自己去做著吃就好。至於主子們,我親自下廚。”
  “您——親自下廚?”
  “連宮廷點心都難不倒我,這有什麼的?”念離滿不在乎地說,“再說,今天這麼一折騰,大家胃口也都不好,天都這樣晚了,當做夜宵好了。”
  這一天到了吹燈的時候,安園淨資產還剩下一成,除了最老的一家當鋪之外,所有鋪子都被官府收去了,說是日後要賞給新上任的知府。
  侍女從原先的四百四十七名,到現在的二十多人。
  家丁從原先的三百一十九人,到現在不到十人。
  廚房空了,車馬房也空了,出門都得靠莫言秋的馬車周濟。
  安以墨面色沉重地回到屋子時,那手中的賬簿還在輕微地顫抖。
  “大難臨頭各自飛,怨不得他們,要怨,也該怨我。”念離上前安撫道,安以墨擺擺手,“怨我。不,怨死去的仁宗皇帝!不——什麼都不怨,這樣未嘗不好。”
  “你與我小心翼翼,惶惶不可終日,心裡早有准備,這一刻真的來了,倒是解脫。我只是怕他人無法承受。兩個婆婆一個哭的厲害,一個卻到現在都不肯哭出來,著實讓人心慌。”
  “這些天,要辛苦娘子了,富貴時誰不曾出來指手畫腳,貧賤時方才各顯本色。”
  “辛苦倒是無妨,只是下面的日子,怕是不僅要吃苦,還是吃下滿肚子世態炎涼。”
  安以墨點點頭。
  溯源城已經傳的沸沸揚揚,說畢公子乃是京城派下來的巡撫大人,到了溯源專門來查辦裘夔這個貪官的,借著和安園大夫人的舊情,深入調查,把安園這個後台也給辦了。
  當然,這些都是聽風就是雨的,倒是沒有一個准兒。
  准信兒的卻是,中央下了指令,溯源作為江南南通郡的富庶腹地,父母官一職十分重要,特下派京官呂大人整頓民風、規范商紀。
  溯源地方官員本只是縣令,卻因為這呂大人來頭太大,最後只能讓他做了個比南通郡太守低些、比縣令高些的知府。
  至於待遇,也是十分豐厚的,安園那些商鋪都作為獎賞給了這位呂大人,從此之後就改了姓氏了。
  “外面都在傳,說我們得罪了京城大人物,現在只說是抄家產,說不准哪天就滿門抄斬,所以才會跑了那麼多人。”
  念離一邊為安以墨准備夜宵,一邊說著,嘴中說的都是風雲大事,手下操的卻是柴油醬醋。
  “跑了也好,現在安園這幅光景,還要苦撐門面,哪裡養活的起那樣許多張嘴?其實歸隱山林,才是最好,樂得清靜。耕地養牛,其樂無窮,若是有些雅興,添墨起興,能添些酒錢,就更好了。”
  “酒怕是沒有了,你那點碎銀子,都要還給天上人間。”念離不經意提起來,安以墨綠豆糕吃了一半噎住了。
  “那些酒水錢、房錢、還有很多你打賞出去的錢,都一筆筆記在賬上,賒著。我看抽空去清了,免得春泥她們難做。”
  安以墨默默把剩下半塊綠豆糕吃完,突然來了一句。
  “那我明日去當鋪看著,琢磨一下下面怎麼做。”
  念離驚起抬頭。
  安以墨微微一笑。
  “賦閒十年,終於要出鞘了,不知出來的是利刃還是菜刀,好歹咱還是塊成鐵。”——

  第四十八章:雪上加霜

  老張給安園看當鋪看了一輩子,早三十年是安老爺來,後十年是安老夫人偶爾過來掃一眼。
  他就在這裡守了四十年,從跑腿的小伙計到了花甲之年。
  老張估摸著自己進了棺材的那一天,都見不到安少爺一面了,沒有想到,溯源城開冬最冷的這天早上,一個很是倜儻的公子哥裹著棉襖子就進了鋪子,張嘴第一句就是:“牌匾是門面,都斜在一邊了,今天就重做一個。”
  老張蹭了蹭眼睛,這沒錯啊,是前個月在畢府吃酒的時候,見著的台上那唱小戲的安少爺。今天是吹什麼風兒,把他吹過來了?
  “安少爺,您這是——”
  “昨個兒官兵才走,鋪子也都收上去了,就剩下咱們這安家起家的老當鋪,我過來瞧瞧。”
  “新鮮了,難不成這當鋪的主子也要當東西?”老張仗著自己年邁,也不太顧及,安以墨倒是也不生氣,呵呵一笑,搓著手,暖和著,說話都有了哈氣,“也是,也不是。”
  “安少爺這又是在耍戲老奴呢?”老張素來知道這安少爺是個敗家子,十年來也沒見過他幾面,就當他是因為被抄家了手頭緊了,又來當鋪搜刮油水拿去花天酒地呢。
  “典當這買賣,我們安家為何能做的這麼大?在我看來,無非就是一樣,良心。我們做典當這生意,買來賣去,良心不能典當出去,這才是根本。所以我說了,有所當,有所不當。”
  安以墨一番話出口,老張眼珠子轉悠了三圈半,這才有點水兒蕩在已經沒了眼淚的眼窩子裡,顫巍巍地走在那櫃台後的高椅子上,照例把那賬簿、印泥、毛筆一一擺好了,然後一請手,“少爺,容老奴先開了張,您瞧瞧,再說說這當務之急是不是要換牌匾。”
  安以墨就坐在那旁邊的椅子上,也沒點心,也沒茶水,屋子四角都有些漏風,坐的久了就開始哆嗦。
  尤其是那門總是開著,老張卻似乎並不怕冷似的,而或是習慣了。他慢條斯理地翻著賬簿,偶爾毛筆沾一沾自己吐沫,就這麼在上面圈一筆。
  這是安園起家的根本,卻在世世代代越做越大後,被後人忘記的原點。
  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方才開始上人,卻是一個畏手畏腳的婦人,一直緊緊抱著那包裹,跟命根子似的,到了那高台前,抬高了放在上面,踮著腳看著老張細心地抖開,露出一間做工還算精細的襖子來,白毛一點灰都沒沾,看得出是從來沒上過身——
  老張在台子上面一點一點查貨,那女人就一點一點揪著帕子。
  “收,陳年破舊襖子一件——錢五兩四錢。”
  那婦人咬著下唇,看著老張把包裹和一紙單子一並推過來,並不辯駁。
  “按手印還是——”
  老張問了半句,那婦人抬手拿了毛筆,竟端端正正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喲,原是張舉人家的,寫的一手小楷,怎到了我這店了?”老張抬眼瞧了這婦人一眼,這溯源城他人雖然不能一一對上,名字卻熟絡得很。
  “相公考了幾年都不中,又是要上京的時候,給他攢些路費。”
  “這冬日可是一天緊過一天了,你這單薄的身子,把襖子當了,怎麼過冬?”老張平日是見多了這樣的窮苦人或者無奈人,今日這樣多話,都是說給安以墨聽的。
  安以墨雖然沒有起身,那神色,卻是認真。
  “哎,先渡過這到坎兒再說,襖子您幫著多留兩天,興許我還能贖回來——”
  這進了當鋪的,十個有九個都會這樣說,可是老張最清楚不過,他們大多數都不會來了,只剩下這些死的物件,訴說著一樁樁故事。
  老張將抵押單一式兩份,婦人都簽了字兒,留起一份。隨後老張便把正好的銀兩用布包了,遞給她。婦人連看都沒再看一眼那襖子,抬步就出了當鋪。
  這一天,安以墨從早上坐到晚上,沒吃沒喝,也再沒說一句話,到了上燈關鋪子了,老張開始整理東西准備鎖門了,安以墨方才站起來,眉頭一直擰著。
  “少爺,老奴這一輩子,都在安家的當鋪。安家不靠這兒吃飯,可是很多人卻靠著它呢。進來當的,都是無奈之人,貧苦之人,不比您那些花紅酒綠的營生,那牌匾讓人看著不膽顫,這門檻兒也不高。奴才不知道您想做的生意有多大,您的抱負有多大,老奴只是知道,您八成是來錯了地方了。”
  安以墨也不回嘴,只是突然說,“那張舉人家住何處?那襖子能否給我?”
  老張舔了舔嘴,卻是說:“張舉人家就在安園後身那條胡同裡,您在溯源這麼久了,都沒走出去過自己這巴掌大的地兒。”
  安以墨仍是不說話,老張回身把襖子給他取了,卻是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說:“安少爺,您若是這一遭心善,把襖子送回去,奴才自然說您的好,那張舉人家裡的肯定也感恩戴德,可是早晚有一天,那襖子還是得當回到這裡,也總有一天,這鋪子要關門的。”
  是的,他安以墨是來白手起家重頭再來的,不是來做大善人開倉濟貧的。
  “襖子給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一個月後,保准兒咱當鋪除了這襖子的五兩四能還上,還能再多掙五兩四。”

  安以墨回到安園,園子已經一片死寂。
  為了就近照顧兩位老夫人,念離住進了離她們比較近的一處客房,安以墨只好躡手躡腳地溜過去,卻不想屋子雖然沒點燈,念離卻沒睡,坐在桌子旁,借著月光,還能看見擺在桌上的綠豆糕。
  “娘子還沒睡下?這一天又是操勞了吧,新的廚子還沒請來?”
  念離搖搖頭。
  “好在還剩下二十幾個丫頭,忙活著這一家子的飯不成問題。積蓄還夠,就算照過去那種過法兒,七八年也不成問題。只是萬事還是多為長遠打算吧,能省就省。”
  “這說的也倒是對,冬天來了,按照安園以往的規矩,是要做新襖子的,我看今年這事兒,老太太是沒心思管了,你來安排吧。”
  念離點了點頭,又問:“鋪子那邊還好?”
  安以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悶不出聲地開始吃綠豆糕,足吃了大半盤,才開口說:“這些天我就要泡在那邊了,院子裡的事兒你多費心,外面的事兒有我在。”
  念離握住他的手,其實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這麼踏實。
  日子,連同安以墨,連同盤子裡的菜,杯子裡的茶,頭一遭變得這麼踏實。
  接下來大半個月,安以墨天天往外面跑,院子裡的事兒都壓在念離身上,無數的事等著她拍板拿主意。
  好在她並不是孤軍奮鬥。
  安家的鋪子雖然被收繳了,但是新東家呂大人還沒到任,安家又沒資格再過問,需要找一個中間人來暫時接管。
  莫言秋是西北總商會的會長,即便是在溯源也小有名氣,於是這期間安園那些沒了娘的大大小小的生意,就由他代為監管。當然,這監管的活兒也不是白幹的:一來,算是給那個大名鼎鼎的京官管家產,這樣日後新父母官走馬上任,莫言秋在他面前說的上話,自然方便多為安園走動走動,也算是打下個人情基礎;二來,這些被上繳的鋪子和安園還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這家管事兒的是原來那個大丫頭的相好的,那家賬房和原來哪個主子的小舅子有交情,這個空檔期,莫言秋把這些陳年舊賬都一筆清了,免得日後換了主子捅了簍子出來,讓安園雪上加霜。
  但是莫言秋是個不愛多說話的人,這偌大的家產要在數十日內講明白說清楚,對他來說還是件難事。不免又像在西北那樣,被葬月趁機而入。她那一張嘴巴,在宮中多年和各方周旋的技巧,在這個非常時期,常常有著意外的好效果。
  正所謂以惡制惡,葬月這顆棋子,下的卻正是好處。
  對此,安以柔是看在眼裡的,在這個安園的非常時期,她沒直接和他翻臉,可是卻一直冷戰著,這一切彷彿在西北的日子重現,那好不容易浮現的舊日溫情又一次被犀利地橫插一腳。
  安以笙自打事變後,就回到山上去了,他自知多年沒有過問俗世,既不能幫著念離安內,也無法幫著大哥攘外,索性回到廟中,詠誦佛經,為安園祈福。佛祖聽沒聽見倒是另一說,不少上山的香客都聽見了,下山了紛紛都說,這安園必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因為他們家出了個活佛呢!
  這話煮雪聽了,倒是不信,親自上山去了,卻是在廟外亭子下的棋盤邊上,看見又身著一身青衣十分虔誠的安以笙在默默掃地。
  煮雪那一刻,心中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來,就猶如她那徘徊了十幾年的無處安放的靈魂,這一次找到了自己那方寸之地。
  如雪一般寧靜,又擁有著將雪煮沸的熱情和赤誠。
  過了幾天後安以笙回了安園,只是幫念離跑個腿兒打個下手,在這樣的日子裡,每天碰上煮雪,他照例還是無微不至關懷備加。
  奇怪的是,煮雪漸漸地也開始對他有了些笑容,這讓和尚真是摸不到頭腦了,全當是佛祖不僅保佑了安園,還特別賜福給他這個幸福的還俗人。
  安老夫人沉默了足半個月,就像姨娘連續哭了半月似的,都讓人著急得很。念離沒有公開自己有孕在身的事兒,只是每次大夫來給兩位老夫人瞧病的時候,讓他捎帶著順點保胎的藥來。
  直到冬至這一天到了,念離提出要給全家人做新衣服了,安老夫人方才恢復了些神色,姨娘也終於把眼淚止住了,躲在自己院子沒什麼動靜的裘詩痕也終於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婷婷撇著嘴說:
  “光吃不做,全家就數她最無用。”
  這話傳到裘詩痕耳朵裡,自然是又炸開了,當日就在念離帶著兩位老夫人出門去選布料的時候,把婷婷叫了過去。
  兩三個耳光下去,婷婷也爆裂了,一個推讓就把裘詩痕推在床榻上,然後叉著腰就開始反擊: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我早就看不慣你了!仗著自己是縣令的妹妹就欺負我們,現在可好呢,蒼天開眼把你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哥哥給收了,你現在不過是寄人籬下,白吃白喝,你還有什麼可囂張的?要不是我做飯給你吃,你就得去喝西北風!你打我?看誰餵食給你這頭——”
  那個字婷婷終究沒說出口,畢竟她跟著念離耳濡目染,好歹也有些“矜持”。
  可是這火辣辣的一番話卻把裘詩痕給罵沉默了。
  中午的時候,念離帶著兩位老夫人回來了,婷婷著實有些擔心裘詩痕惡人先告狀,這三夫人卻不言語,只是賊溜溜地看著老夫人帶回來的布料,一看成色和花樣,就知道不是最上品的貨色,數量也少於往年。
  念離見了,只能安慰著說:“妹妹,如今不比當年,穿新衣服過年還是要的,只是不能那樣鋪張浪費,下午我帶妹妹去蘇記挑挑——”
  裘詩痕一聽蘇記,眼淚都快下來了。那是個什麼樣子的地方呦——讓人知道她裘詩痕去那樣貧賤的地方,和那些愛八卦的大嬸們一起搶貨,不被她們笑掉大牙才怪。
  不氣死也羞死了。
  “我不去了,我身子不舒服,姐姐帶著園子的下人們去吧,趕在晚飯前回來,我留下來照顧兩位老夫人。”
  念離知道裘詩痕是在鬧彆扭,卻覺得這未嘗不是個辦法,現在家裡二十來個丫頭,不比從前可以交替著出去做衣服,趁著個下午主子們小睡的時候,集體去做了冬天的新衣裳,倒也省事了。
  柳枝和大志隨著莫言秋去驛站准備接到任的呂大人,柔柔也跟著去了。這事兒被葬月知道了,於是也炸過似的追了去,一幫子人都不在家。
  安以笙今日上山說是念完最後一段經,煮雪出奇的心情好,也上山去了。
  園子裡橫數豎數只剩下裘詩痕一個看家的。
  “這樣,我把婷婷留下,算是個照應。我們快去快回。”
  這天下午,不知為何,在蘇記等著裁縫們給丫頭們量體裁衣的時候,念離心頭一直有些不安,可每次抬腳要走,總是有人來找,不是李家茶葉鋪子的來追債,就是喬家木材鋪子的來清算什麼陳年舊賬,都知道安家還有錢做入冬的新衣裳,都跑來蘇記圍追堵截念離。
  一圈應付下來,帶著滿院子姑娘回府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太陽落山了,卻是一進院子,就看見安老夫人倒在假山石旁邊,姨娘哭的沒了音兒,那婷婷濕透了一身,還被五花大綁著。
  念離急忙遣人去找安以墨回來,又吩咐丫頭七手八腳地把兩位老夫人給扶回屋子去——
  自己上去三下五除二解了繩子,拔下了塞住她嘴巴的破布,婷婷哇的一聲撲在念離懷裡,有些含糊不清的說:
  “跑了,她跑了,都搶走了——”
  “你冷靜點,好好說,家丁呢?”
  婷婷順了順氣,抽泣著說:“今天下午,你們都走了,三夫人帶了好多過去裘家的家丁來,說裘家被抄都是安家害的,要賠償,接下來就把咱安家那十幾個人男人都關在柴房裡,然後把銀子和首飾都搶走了——”

  莫言秋一行在驛站接了呂大人,這呂大人卻執意不肯在驛站休息,當下便與他們朝溯源趕路去。
  走到城門口已經深夜,卻是遠遠見到一點紅光,安以柔和葬月都睡著了,大志和柳枝一邊趕著馬車一邊說著貼己話,莫言秋繼續研讀著他的賬簿,這抹紅光,倒是被眼尖的呂大人第一個瞄到了。
  “莫公子,溯源可有守夜的習俗?”
  “這倒不曾聽說。”莫言秋放下賬簿,撩開簾子,確見到城門口貌似有人在提著一個燈籠,身影飄渺難定,像個女鬼。
  “莫不是真如陛下所言,這溯源瘴氣深重,連女鬼都要來攔轎喊冤——”
  呂大人的聲音亮如洪鐘,倒是十分提神,大志和柳枝趕緊了車朝城門去,卻真是有人等在這裡在迎著呂大人。
  而那人,最是相熟不過。
  念離手執紅燈,見著馬車過來,微微一欠身,開口便說。
  “大人聖明,民女有冤。我安園不孝裘氏,率暴民竊我家產,氣得我家老夫人一病不起——全請大人做主!”
  呂大人提燈一看,突然開口說:“你好生面熟啊——”
  念離一抬頭。
  “呂大哥?”

  第四十九章:當爹的人

  雖說被念離叫了一聲呂大哥,呂大人依舊沒想起來眼前這位婦人究竟是誰,只是不再多說什麼,隨著莫言秋等人進了城,直奔安園而去。
  早在來上任之前,呂楓就知道這安家是溯源一霸,幾代都是首富,這次他被下放到這裡整頓民生,官階上雖然連降三級,給的物質補助卻著實令人唏噓,一出手就是安家一大片商鋪。
  呂楓早就准備好被這地頭蛇反咬一口,到了驛站果然就有安家的人等著了,卻不是他想像的那樣。一個文雅的男人,兩個看似彪悍在他面前都很得體的女人,三兩個下人,每個人都很恭敬,張嘴閉嘴的“知府大人”。
  呂楓還以為這是什麼下馬威的前奏,沒想到一路過來都是如此,如今見到這個似乎認識他的有些臉熟的婦人,也是如出一轍的恭敬,可那恭敬之中,又有些不同尋常的氣場,混雜在一起,讓呂楓見了她一面就知道她並非一個尋常的女人。
  念離。
  臉有些熟悉,名字卻從未聽過。
  呂大哥。
  究竟是什麼人會這樣稱呼他呢?
  呂楓滿腹狐疑,卻沒有問出口,到了安園,只點了幾盞燈,人丁稀少,像一座鬼宅。
  家境中落,大抵如此,在京中曾親帥官兵抄家無數,這樣的光景已經很難觸動呂楓,可不知為何,眼見著念離提著一點紅燈籠走在前面,吱呀一聲推開了安園的大門,一種難以明說的情緒,還是蔓延開來。
  “請留步,天色不早了,呂某如此深夜拜訪,恐怕有所不妥,那賊人既然下午就逃走了,想必現在去追也是來不及了,不如明早在我的官邸約見,再議不遲。”
  呂楓字正腔圓,落地有聲,看得出來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先前念離還擔心新上任的父母官又是像裘夔一般的貪官,現在一看見是呂大哥,一顆心都放回肚子裡,也就不再多說什麼,當下勞煩莫言秋送著呂楓往他的官邸去了。
  這一邊,安以墨還在忙活著老太太的事兒,到了這一會兒,老太太還是沒有清醒過來,大夫說這是心事郁結成疾。
  他這個長子也無法離開病榻前,縱使多想去為念離和莫言秋分擔一些,卻是力不從心。
  偏生那死和尚和煮雪也不知去了哪裡,安園正是一團亂的時候,這二人上了山就沒了蹤影。
  直到秦媽媽送話進來,說新來的呂知府約明日早上在他的官邸相見,安以墨這才放下心來。
  過了一會兒,安以柔進了屋子,也跪在安老夫人病榻前,自顧自地說開去:
  “娘,您可得快些好起來,您一直都是咱們安園的主心骨,大事小事都離不開您——要是您不醒來,我們安家就真的要敗了。”
  說這話時,安以柔的表情卻是一反常態的生動,就好像上台唱戲似的,安以墨看得心裡實在難受,突然輕歎一聲,說:
  “家也敗了,老夫人手中也不再掌著你的去留大權,你也不必繼續裝下去,你演的難過,我看著更加難過。不如去看看你的親娘吧,她也被嚇得不輕。”
  安以柔的心思被大哥毫無保留地戳穿了,頓時臉上有些烏黑。
  “大哥覺得小妹我就是這樣勢利的人麼?憑什麼說我在裝在演?”
  “難道小妹你一直以來對老夫人說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麼?如果大哥我猜得不錯,你心裡一直在恨老夫人吧,甚於對我這個大哥的恨意。”
  安以柔咬著下唇,不再做聲。
  如果說這世上能有一人明白她當年的苦痛與無奈,那便是比她更無奈和苦痛的大哥了。
  當年,她在被那群混蛋侮辱的時候,眼前晃過的臉,不是別人,正是老夫人。
  安園的大夫人,五個兒子的媽。
  一個溯源無人不知的強悍女人,為安園的興旺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其實,最開始的安夫人也是個很賢良淑德的普通女人,在和安老爺一見鍾情後,也過上了甜蜜的小日子。
  門當戶對,夫唱婦隨,他們是溯源人人稱道的模范夫妻。
  安以墨和安以笙生下來的時候,她還是安老爺唯一的女人,一家子其樂融融,因此老大老二無論是胸襟還是謀略,都遠勝於後來幾個。
  當大夫人懷上第三胎的時候,安以柔的娘,那個妖媚粗俗的歌姬登堂入室做了小,從此大夫人成了安園的大夫人,成了溯源人眼中的大夫人,卻不是相公眼中的大夫人了。
  小妾成了這個男人的女人,她則成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老三、老四、老五相繼落地,安老婦人覺著自己這是在盡一個女人開枝散葉的義務,盡管這義務已經做的毫無恩愛可言。
  自打他們兄弟幾個落地,就被安老婦人灌輸著這樣一個觀點:
  姨娘是小妾,是低賤的狐狸精,根本不配成為安園的一員,而她的孩子,是野種,是下人,根本不是安園的後代。
  安老婦人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做大,姨娘卻依舊獨享老爺的寵愛,安以柔降生到安園時,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存在。
  她是老爺的掌中寶,也是安老夫人的眼中刺。
  家裡除了大哥二哥對她還算客氣,其他的三個哥哥和下人們都不待見她。
  這也難怪,當大難臨頭、要推出去一個人時,那幾個兄弟會毫不猶豫地齊刷刷選了她。
  那件事發生後,姨娘自然哭得很傷心,安以柔卻覺得她哭得好礙眼,那哭聲恨不能讓全園甚至整個溯源城都知道她這個歌姬的女兒被侮辱的事。
  同樣是切膚之痛,安老夫人失去了三個兒子後,卻沒有在人前淒淒切切,而是在那個安以柔想到了自殺的夜裡,敲開了她的房門,告訴她:
  “同為女人,我憐惜你。從今以後,只要你不想離開安園,這安園總會收留你。”
  從那一天起,安以柔就拒絕和她的生母再說話,而是在安老夫人面前承歡取悅。
  幼小的心靈中有一棵毒苗,結滿了不能言說的果子。
  “這個間接造成我傷痛的女人,也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女人。”
  早每一天戴上面具去做戲之前,安以柔都這樣反復麻痺著自己。
  這個根深蒂固的念頭,一直扎根在她破碎的心靈夾縫中。
  到了此時,當她已經不用堂皇做戲,這才發現,她已入戲太深,難以自拔,分不清這些年來哪些是蓄意的謊言,哪些是真情的流露——
  就像骨頭和肉,除非腐爛,再難剝離。
  “今晚,我想給娘守夜。大哥你也累了,去陪陪嫂子吧,那個新上任的呂大人,似乎又是她的老相識。”
  安以柔這後半句,果然起了作用,本想拒絕的安以墨,聽到這半句,只能勉強地點頭,然後替娘把被子掖好,拍了拍安以柔的肩膀,說:
  “不要勉強。”
  安以柔笑了笑,側目看了看那個無比強悍的女人此刻孱弱地躺在榻上,身邊一瞬間不是那眾星捧月的花紅柳綠了,而是三兩人的冷清,不自覺也為她哀歎起來。
  這女人果真還是垮了。
  這安園,莫非也會像安老夫人一樣,就這樣垮了麼?
  安以墨回到房間的時候,念離已經上床,卻是披著衣服坐在那裡,似乎有點心事。
  “娘子辛苦了,聽說明早新上任的呂大人還要我們去會面,早些歇息了吧——我明日還要照顧當鋪的生意,會叫言秋陪著你去的。”
  “他是我的呂大哥。”
  念離不自覺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那語調平靜得毫無隱藏。
  “哦,原來如此,無妨,連天皇老子也沒能帶走你,我不怕一個呂大哥。”
  安以墨嘴上這也說著,心裡卻有些酸溜溜的,這樣的心情,著實和眼下大局不合時宜,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聽到“呂大哥”這三個字,他心裡就跟被踩了幾腳似的。
  “在我入宮之前,曾經在王家待過兩年,呂大哥是過路投宿的,當年就考中了榜眼,就此再沒了消息。”
  念離慢條斯理地說著,一晃十幾年了,呂大哥也成了呂大人,自然也認不出她了。
  “原來——如此——”安以墨舔了半天嘴唇,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出來,“娘子,那麼你對呂大哥,是像你對畢公子那樣?”
  “總之,不像你對顏可那樣就對了。”念離自然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麼,一句話就把安以墨給堵了回去,男人有些悶悶不樂地上了床,向她蹭了蹭。
  自打安園變故,他們就一直沒有圓房,今晚安以墨是想來發騷了,可是一向很順從的念離今晚卻向床裡移了幾公分,讓安以墨撲了個空。
  男人一臉委屈,念離忍著笑,搖著手指:“今晚不行。”
  “你來了葵水?”
  “應該不會來。”
  “那你是累了?”
  “不累也不行。”
  “你是在怨我?”
  “你有什麼做的不好,該我埋怨的麼?”
  ……
  ……
  安以墨又向裡蹭了蹭,手腳都不安分起來,念離推著他,有些羞澀,又有些歡喜。
  “今夜不行,明天也不行,我算了算,大抵要一個月以後——”
  安以墨停下了動作,眼睛直愣愣地勾著念離,還沒有反應過來,“難道是什麼人的忌日?”
  “你就不能往好裡頭想?”念離噗嗤笑了,一點他的額頭,貼在他的耳朵邊上,說:
  你要當爹了。

  第五十章:枯井寒夜

  你要當爹了。
  五個字盤旋在安以墨已經空空如也的腦袋瓜子裡,期待了太久,在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以為是在做夢,而或是幻聽。
  就在安以墨在溯源安園的臥房裡面靈魂出竅的時候,安以笙也在山上寺廟後身的一口枯井裡面靈魂出竅了。
  因為煮雪坐在離他三米開外的地方,直愣愣地看著他,說:
  “你能坐過來一點麼?我好冷。”

  “二少,我現在要出門去驛站做準備,迎接新上任的呂大人。以墨兄弟又出門去照顧當鋪生意了,你是否願意與我同去?”
  這還是沉默寡言的呂言秋到了溯源以來,第一次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一句話,安以笙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我先前就把那個畢公子得罪了,估計這一回安園這沒頭沒腦的難事有三分都是怪在我,看來我註定是和當官的無緣的,就不去摻和了,怕越幫越忙。我不如上山去念經,還差最後一段,趕在那個呂大人上任之前念完了,說不準就能保一方平安。”
  莫言秋先前也聽到一些傳聞,說這安家二少爺把畢公子得罪的不輕,坊間還有些不三不四的傳聞,不時有斷袖之類的鮮活的詞彙蹦出來,這對正直向上的莫言秋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此刻一聽安以笙這樣推辭了,莫言秋也不再多言,目送著安以笙出門去了。
  這一天他要去迎接呂大人,而念離也不能閒著。適逢冬至,該是給家中女眷做冬季新衣的日子,院子裡那剩下的二十幾個女人們都在議論著,不知今年會慘淡到什麼樣子,煮雪終於被念叨著煩了。
  沒想到這安園裡面,還有比安以笙更嘮叨的生物。
  “煮雪姑娘,您是跟兩位老夫人上午一道出門去做衣服麼?”
  被一路圍追堵截,煮雪最後只能冷冰冰地回答:“我衣服足夠了。”
  “可是煮雪姑娘啊,這安園的規矩,主子們不先做完,輪不到我們這些下人的啊。”
  煮雪又一掃她:“那你就跟大家說,我今天不在好了。”
  “可是您明明就在啊。”
  煮雪嘆了一口氣:“我立馬就不在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就順著後門走了出去,就像遊蕩的野鬼。
  這溯源城,她熟悉的地方只有兩個:安園,山上。
  此刻,離開了安園,煮雪唯一能想到的去處就是山上,而一路寂寞上山的時候,她突然有些許懷念每次和那個臭和尚一起上山的旅程,有他在身邊無窮無盡的嘮叨,似乎這上山的路也愉快許多。
  這和尚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始終如一。
  無論是陛下在,還是離開,無論安園是首富,還是落敗,無論世人是笑面,還是哭臉,這和尚仿佛都毫不在意,不知是太沒心沒肺,還是早已把一切看空。
  他活得很純粹,就像他的愛來的很突然,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可卻是那麼的炙熱。
  沒有他在身邊,仿佛四遭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
  煮雪不自覺笑了一笑,卻突然板起面孔,仿佛有個小人兒在不停地敲打她的似的。
  醒醒,醒醒,煮雪,你這是怎麼了?
  你不是最不需要人陪伴的麼?
  你不是這世上傲立獨行的煮雪麼?
  當雪一點點被煮沸的時候,還剩下什麼,保護冰冷之中那層薄弱的地衣?
  煮雪裹了裹衣裳,埋著頭朝著山上的寺廟走去,這裡總能讓她感覺到莫名其妙的安心,這裡彷彿有她等待的,她卻不敢承認。
  就這樣站在小徑的盡頭,正午的日頭讓她有些眩暈,兩個面生的小和尚挑著扁擔下山,經過她路邊,並不知避諱,依舊有說有笑的,看來才剛入門不久。
  “那個靜安師兄真是個怪人,他念的經文是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
  “聽說有人告訴他,心誠則靈,你把心裡的念想在佛祖面前反覆說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就會成真。”
  “我怎麼沒聽說這說法?”
  “哎,大抵是騙靜安師兄呢。”
  “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麼?”
  “哪裡是什麼出家人,不過是個騙吃騙喝的,不過靜安師兄也是個還俗的,兩不相欠。”
  煮雪聽著這兩個剛入門的小僧滿嘴還是世俗的話,真是可樂。
  可是她人到了主堂,還沒進門,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碎碎念:“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那一刻,如被雷劈。
  原來,靜安就是安以笙你麼?你這個和尚混的,連剛入門的小僧都恥笑你,還把我的名字念的滿寺廟都知道了,你真是……
  不害臊。
  煮雪臉一紅,直衝衝就奔那假和尚而去了,也不管佛祖前該是什麼規矩,起了一腳將他踹成個狗啃屎。
  安以笙扭頭一看,是煮雪,也不惱,依舊跟抽了風似的念著:
  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煮雪連忙捂住了他的嘴,一股香氣襲來,安以笙差點陶醉得死過去。
  煮雪撇開袖子,安以笙嘿嘿一笑。
  “你不是上山來給安園祈福了麼?”
  “那經文早念完了。”
  “念完了你還不回家?!”
  煮雪質問一聲,突然覺得有些不妥,這安園也不是她家,他回不回來與她何干!
  “今天冬至,大嫂要帶著那群女人們去做新衣服,我用腳趾頭就可以預想到,那是怎樣一副悲壯的畫面。”
  煮雪不得不認同地點點頭。
  “所以,我今天念完最後一段,決定就賴在這裡吃齋飯了。”
  安以笙話音剛落,方丈搖擺著出來了,依舊慈眉善目的。
  “靜安,女施主,請恕小寺今日不能提供齋飯了,弟子們都下山化緣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化緣?慈安寺香火雖然不太旺盛,可是從來也沒有弟子自己下山化緣的說法啊?別說齋飯,就算是如來佛祖全套大宴,這慈安寺也準備得出啊!
  方丈顯然不太願意直說,只淡淡帶過一句。
  “本寺的大恩客這個月沒有上山來。”
  慈安寺的大恩客?
  安以笙眨了眨眼睛,方丈看他還沒有頓悟,只能道破玄機。
  “聽說安老婦人最近身體有些不適。”
  哦,原來如此。
  安園地震,慈安寺直接跟著崩猝。
  心情有些沮喪地和煮雪準備下山去,安以笙突然靈光一閃,做出了他這輩子最愚蠢又最明智的決定
  “我知道那些小師傅會偷偷藏著花雕和燒雞在後山那枯井裡,不如我們渡他們一程,幫他們把這些污濁的東西吃了,助他們早日修成正果。”
  煮雪鄙夷地看著安以笙,這話居然從他一個曾經的出家人嘴巴裡說出來,真是佛都要哭了。
  不由分說地,就被安以笙帶向了那枯井,有繩梯通向井底,一眼望下去倒是黑洞洞的一片。
  安以笙先爬了下去,煮雪抱臂等了片刻,見他半天也沒有動靜,於是也小心翼翼地跟著爬了下去,梯子只爬到一半,就聽見繩子猛地斷裂,好在她也有點功夫底子的,半空跌下來,落地還算平穩,只是崴了一下子腳,而被她壓在身下的安以笙,已經悄無聲息了。
  “喂,喂,你還喘氣呢?”煮雪摸黑尋找著他的鼻孔,卻是不經意摸過了他的嘴脣,抖了一抖,然後感覺溫潤的熱氣。
  “嗷嗚。”
  還活著呢,還好,還好。
  “你是摔下來了?怎麼也不喊一聲,害我跟著下來,現在可好了,繩子都斷了。”
  煮雪從他身上蹭了下來,起身仰望著井口,看來她那點功夫底子,是不可能回到地面了。
  “我這不是要剛醒。”
  原來是暈了,果然不能高估安以笙。
  “如今可真是太好了,安園正混亂不堪,我們幫不上什麼忙,還給他們添亂。如若家裡沒事倒還好,如果正好碰上亂子,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被發現我們不見了。”
  煮雪這烏鴉嘴不幸言中,此時在安園,裘詩痕被婷婷好好修理了一頓,正是心生歹念,想要攜款私逃。
  裘詩痕逃跑了,安老婦人一病不起,連眼睛都沒睜開。
  園子裡亂哄哄一片,等安以墨開始埋怨二弟和煮雪還沒下山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夜了。
  冬至的大半夜,天氣冷的異常。
  安以笙把自己的和尚袍子加在煮雪身上,自己凍得已經有些失去知覺,嘴脣不斷地抖著,似乎在不斷的自言自語。
  起初煮雪以為他是在坐禪,後來才從那凌亂的發音中,辨認出那貫穿始終的兩個字:
  煮雪。
  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和尚用這樣的方式麻痺著自己,煮雪窩在一團衣服之中,也不知是自己本來就這麼涼,還是冬夜實在太冷。
  可是安以笙那反覆的兩個字,卻像鑽木取火一樣,漸漸地在她心頭,摩擦出一絲溫暖。
  “喂,和尚,你是不是喜歡我的?”
  “……”
  安以笙反常地羞澀了,只是他脖子已經僵硬,花了好半天才點頭。
  “可你為什麼喜歡我呢?就因為看了我一眼?你不覺得這也很膚淺麼?”
  “我相信緣分。”安以笙的話都在抖著,身子顫的愈加厲害了。
  “緣分也是種膚淺又愚蠢的說辭。其實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不知我的過去,也不能左右的我將來。”
  “我…我不關心你的過去,我…我…我也不想左右你的將來…我只是想在你的將來裡,多了我這麼一個人……”
  煮雪的眸子裡流連著犀利的寒光。
  “你知道十年前安園的慘劇,也有我的一個角色麼?”
  安以笙僵硬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你大哥究竟得罪了誰麼?我來告訴你,那是仁宗皇帝的秘密組織,影者。而你的大哥,正是影者中最年輕最優秀的人,為此,上面託付給他一個重要的使命,卻因此要犧牲一些人而或是後來的許多人”
  安以笙聽著,嘴裡依舊念著她的名字,仿佛那是怎樣的一種護身符。
  “而我,也是影者的一員,我比你大哥資格更老,九年前,我來過溯源,執行影的任務。”煮雪輕嘆一口氣,“不知道是我已經疲倦了,還是你大哥觸動了我,我欺瞞了上面,放過了你大哥。我決定退出,於是我投靠了當時勢力能與影者抗衡的人,魏皇后。”
  安以笙有些發愣。
  煮雪原來不是念離的姐姐。
  本來也不像是兩姐妹吧。
  “我也是魏皇后身邊的四大行走宮人之一,就和念離一樣,只是那個時候,她的名字,叫做逐風。”
  “這沒什麼,我在寺裡,叫做靜安…名字可以有很多個,人都是一個。”
  煮雪訝異了,這個假和尚,為何能如此簡單地就接受了這一切,仿佛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驚天秘密,不過是明早吃什麼這樣的話題。
  “你不吃驚於我的身份麼?”
  “你又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煮雪一愣,是啊,為何要說這些呢?
  安以笙傻呵呵地笑著,煮雪不知如何回答。
  “煮雪,這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你的名字,我想給你幸福,就這麼簡單。你不用解釋,也不必回應,我就當是對著一面墻,或是一尊佛,我很有耐心,也相當會自娛自樂。因為有信仰的人,都會自得其樂。”
  雖然天寒地凍,和尚這番話說的倒是很流暢,仿佛是一股氣在支撐著他沒有半點磕巴,磕巴的成了煮雪。
  “你…你…你…”
  安以笙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滿腦子想的都是,佛祖啊,你不會就讓我凍死這裡吧。
  我居然為了花雕酒和燒雞就這樣英年早逝了。
  我還沒等到煮雪的一個最簡單的回覆啊。
  煮雪終於回應了,她坐在離他三米開外的地方,直愣愣地看著他,說:
  “你能坐過來一點麼?我好冷。”
  眼前一片花紅柳綠,安以笙昏厥前,還有一句話沒有來得及對她說。
  有信仰的人都是幸福的,而你,煮雪,就是我的信仰。

  第五十一章:人面桃花

  如果你那無數人崇拜愛慕的老婆嬌羞地坐在床頭,說了一句話,你會期待那是什麼?
  安以墨可以想到很多猥瑣的答案,卻沒有一句比這句給力:
  你要當爹了。
  那一刻,傷痕累累被燒得半焦的大樹嘎崩一聲抽出新枝,太陽火辣辣地逃竄出來,白雲輕巧地飄著,一片鳥語花香。
  安以墨的心情就在這一片鳥語花香中被燙平了,一點褶子都沒了。
  ——為什麼那個狗屁皇帝也會知道“一茶天明”的典故呢?
  ——李大人、呂知府……這些人對你究竟有幾分傾慕幾分曖昧呢?
  ——皇帝為何會放過我,還放過了寶兒呢?你和他究竟做了什麼交易?
  內心的小惡魔在上下亂竄,百爪撓心,此刻一個光亮的小人在插腰大笑,震得那不知的過往、難辨的情感、背後的交易頃刻流竄:
  魑魅魍魎皆退散,看我流露開心顏!
  丫的!老子要當爹了!
  念離在那一瞬間看見一個嶄新的安以墨橫空出世。
  首先不同的就是那眸子,煥發著熠熠的神采,有股子少年的血性,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然後面色也不一般了,有些微微的發紅,他將她的手捂在自己臉上揉搓,有著滾燙的溫度。
  還有當然就是那關鍵部位,由最開始發騷時的勃然變得冷卻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眼神,盯在念離的腹部,而不再是腹部的上面和下面……
  念離忍不住地輕笑出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反過來牽著他的手,慢慢覆上自己的腹部。
  “就是……這兒?”
  安以墨見過顏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可是那滋味是完全不同的,如今這大起來的,可是他安以墨的種子——
  他差點就無後了,就差那麼一點。
  “我回頭要買一隻乳豬,供在煮雪的門前,然後把二弟脫光了捆在棉被裡,直接給滾進去——”
  安以墨顯然已經語無倫次了,手微微顫抖著撫摸著那稍稍隆起的小腹,又開始冒傻氣,“會動麼?來給爹翻滾一個!”
  念離捂著嘴,滿臉都是幸福的光暈。
  “我們要感謝很多人,當然,最應該感謝的就是煮雪和二弟,如果他們能走到一起,那真是親上加親了——話說,今天下午忙成一團,怎麼也沒他們消息?”
  安以墨滿不在乎地說:“許是躲在山上了,你也知道,二弟是個不問俗世的,煮雪也是個喜歡清淨的,這兩個人都是能躲出去就躲出去的,看不見他們倒是不稀奇,我這就派人上山去問問,免得大家擔心。”
  念離眸子一亮,似乎年少時候那個風風火火的黑哥哥又詐屍還魂了。
  他從頭髮絲到腳趾蓋,都散發著一股子對生活的熱望,只要有這股子熱望,他們的明天一定會好的。
  這一邊,煮雪倒是不缺熱望,她缺的是熱度。
  尤其是當安以笙躺在她腿上漸漸地變成了一坨冰疙瘩,煮雪的心,史無前例地揪在一起。

  “煮雪,逐風搬回紫金宮了,從此後四大宮人都回到我身邊了。你們要與我同心,首先就要彼此同心協力。你與惜花、葬月相比,閱歷更多,希望你多多提攜逐風——”
  魏皇后眉一低,語氣溫柔,煮雪微微一欠身,應諾下來。
  走在廊中,迎面見到傳聞中的逐風,那是個特別寒冷的冬日,廊子裡只來得及清出一條窄窄的小道。
  狹路相逢,躲不能躲,逃不能逃。
  而逐風的出現,讓煮雪的日子,驟然又降低了幾度。
  這一天,煮雪正式從三大宮人之首的位子上退了下來,成為四大宮人之中,輔佐逐風的下手。
  明爭暗鬥的深宮後院,誰能追逐上這莫測的風,誰又能把這捧雪煮化——
  此後宮中行走,同為一主,彼此面上熟絡起來,煮雪才愈加發覺了逐風的恨絕。
  她的手腕,不似惜花那般拙劣,也不比葬月暴烈,而是一種制衡。
  從不自己下手,懂得如何利用各方勢力,互相殘殺,恐怕能潛伏在景妃身邊那麼久,一手將她拉下馬,沒有非人的意志和韌性是做不到的。
  逐風來到紫金宮後,上上下下都風調雨順,看似一切矛盾都化解於無形。
  逐風也無愧為四大宮人之首。
  直到那個三九寒冬天,她們四大宮人圍坐打牌,暖爐很旺,窗子外的涼風滾進來,有股說不出的冷熱交替的快意。
  未入眼的王爺路過窗口,眸子裡沖著逐風閃過一絲別樣的深意,煮雪才覺察到,有些事,不太對了。
  沒幾天,傳來了位高權重的桂嬤嬤仙逝的消息,據說是她的愛徒逐風送了她最後一程。
  至於這是怎樣一種送法,很多人並未在意,而煮雪在意了,卻沒有再多問。
  多問無益。
  再沒多久,魏皇后開始公開支持王爺,形勢一度緊張複雜,而那蛛網之中最謹慎的獵主,直到消滅了最後一隻獵物時,都沒有賣弄炫耀而或推心置腹過一次。
  這才是逐風這個女人,最可怕的地方。
  煮雪在她身上看到了最寒冷的一面,只是沒有想到,此去經年,出宮再見,逐風已經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剩下的,只是個平常又不平庸的婦人念離。
  煮雪也沒有想到,逐風帶給她的那最刺骨的冰寒,有一天會被超越。
  她更沒有想到,這一次,這冰寒不是來自於恐懼,而是愛。
  因為開始懂得愛,於是珍惜,因為珍惜,所以怕失去。
  於是變得脆弱,也因此變得堅強。
  在枯井的這個寒夜裡,當安以笙的溫度一點點在她懷抱中消失殆盡,從未開口的煮雪,終於破天荒地瘋狂地喊起來:
  “來人啊——救救我們——救救他!”
  那一句,讓她走過了從逐風到念離的蛻變。
  那一刻,她這個宮人,才真正出宮了。

  “呂大人,冒昧清晨來造訪,實在是事出有因——”
  天剛蒙蒙亮,安以墨就沖到知府的官邸,呂楓一時還對不上號,只覺得面前這男人倒是也有幾分面熟——
  這倒是怪了,怎麼溯源人人看著都面熟?
  “這位是——”
  “這位就是安園的大公子,安以墨。”衙役提醒著。
  “哦。”
  呂楓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這眉眼分外妖孽、眼神卻很剛硬的男人,原來這廝,就是魏思量特別關照要“特殊照顧、重點監察”的男人啊。
  能讓侍衛隊總管魏大人費心,想來不是一般人。
  “昨夜造訪,聽說安老夫人一病不起,園中事務繁雜,沒有多做停留,本來也是打算今日要安公子過府一敘,特別要派人去找找那騙財的賊人——”
  “眼下求知府大人派人去找的,倒不是那賊婆,而是我的弟弟安以笙,和我內人的姐姐煮雪。這二人昨日上山去了慈安寺,現在也沒回來。寺中方丈咬定,他們昨天正午就下山了。”
  呂楓眼珠子一轉,這真是夠混亂的,前腳小妾私通賊人劫財私逃,後腳又丟了兩個大活人,而且還是安家的二公子和大夫人的姐姐——
  “安公子莫急,這本就是朝廷命官的分內之事,我馬上就派人去搜山。”
  安以墨聽到這一句才放心下來,抬眼端正瞧了這正直的新任父母官,也覺得甚是眼熟。
  先前念離說過,這“呂大哥”是她在王家的時候,投宿的一個考生,算算日子,恰是與他上京趕考的時候相仿——
  呂楓派人去召集衙役准備上山,安以墨也一路相隨,不時偷偷瞄上一眼,最後終於忍不住問出口:“大人莫怪,敢問您那年登科?”
  呂楓倒是不介意的樣子:“仁宗五十一年,掐指一算,已有十年,都在京中供職,這一遭倒是頭一次到地方。”
  “五十一年——五十一年——”安以墨眼睛一亮,“呂楓兄?”
  呂楓騎在高頭大馬上倒是一愣,抿嘴一笑。
  “你是?”
  “我是當年和你投在一家客棧備考的考生,大家都愛叫我黑子。”
  “原來是你!”
  呂楓依舊官威十足,雖然是舊日相識,倒沒有安以墨那般喜出望外的神采,只是頷首,不知不覺,那拉韁繩的手倒是更緊了一些。
  “當年安弟才學,讓人望塵莫及,最後皇榜一出,我本以為你會在那榜首,日後同朝為官,豈不妙哉——”
  “家中變故,是我和呂楓兄緣淺。”安以墨三緘其口,只因察覺呂楓那微妙的神情變化,說不清是好是壞,想了一想,還是改口,“呂大人,小民就全指望您了,我安園一直沒過上安穩日子,可不能再出什麼事了,老太太她也受不住。”
  呂楓的表情明顯地有了一絲得意,這一聲呂大人叫的很受用。
  “說來也並非緣淺,十年之後,我們不是又見面了?而且這一次,我無功受祿,倒是占了你的家產店鋪了——”
  安以墨笑而不語,心底卻隱約浮出一絲陰霾。
  他興許已經不再是念離的呂大哥了,也不是他的呂楓兄了。
  而是呂知府,一個官。
  而他們是民。
  最最玄妙之處,他們還是知道他全部底細的民,這往後的路,可以很平坦,也可以,很崎嶇。
  就如這上山的路,你並不知道,路一轉,是個上坡,還是下坡。
  可他們的目的地,不是上坡,不是下坡,卻是口枯井。
  帶路的小和尚說,做完晨課去“散步”,聽到有人求救,繩梯斷了,黑洞洞不知道有幾個人。
  只聽到一個女人越來越微弱的求救聲,並沒有什麼男子。
  可是不知為何,安以墨就是知道,那井底,煮雪身邊,會有他那個已經沒了動靜的傻弟弟。
  因為他年年月月日日掃地觀棋不語時,就說過,如有一天,回到紫陌紅塵之中,一定要陪在那個他認定的人身邊。
  生死不離。
  他才是活得地道的純粹的活佛。
  而佛,難道都逃不掉自我犧牲普度眾生的厄運?
  扶住黑洞洞的井口邊緣,安以墨沉默不語,半響,只說:“我下去。”
  “那下面繩梯斷了半截。”
  “無妨,當年天上人間跳窗潛逃,練就了用衣服編成繩子的技術,麻煩幾位師父幫我找些佛袍來——”
  呂楓負手觀之,等安以墨人都沒入井中了,才擺擺手。
  “你們去井口加固井外的繩索,至於井中,不知深淺,不要冒然下去。”
  這話聽得有理,咀嚼一番,卻覺著滋味有些變了。
  你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卻總覺得有些不爽。
  衙役們看著新上任的知縣大人沒有其他部署了,只好圍在井口邊,大眼瞪小眼。好不容易盼到大人開口說話了,都以為是要下去救人了,只聽他不痛不癢地問了句:
  “那天上人間是什麼地方?”
  “回大人,是煙花之地。”
  呂楓微微一笑。
  “昨日枝頭黃金鳥,落入煙花柳巷中。斯文掃地,可惜可惜。”

  第五十二章:第一桶金

  “聽說了麼?安家又出事了——”
  “是啊是啊,聽說老三帶著裘家的家丁把安園洗劫了一番跑了——”
  “哎呦,你這是哪年哪月的消息了?!我說的是安家老太太快不行了——”
  兩個婦人嘰嘰喳喳,第三個探頭過來,“你們過時啦!我今早上山去拜佛,你們猜猜,鬧出什麼稀奇事兒來了?”
  “哎呦呦——佛祖腳下清靜之地,能有什麼稀奇的?”
  “這你們就孤陋寡聞了吧!”女人說的繪聲繪色眉飛色舞的,“那安家還俗的老二和大夫人的姐姐居然一起掉井裡去了,新上任的呂知府真是個好官啊,一大早就帶人去救,聽說啊,救上來的時候,那和尚就剩個單衣了,兩個人緊緊抱坐一團,分都分不開——”
  女人掩面怪笑,幾個嚼舌根的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眾人都以散播安園的八卦為己任,履行著一傳十傳百的傳播義務。
  “這下子熱鬧了,只聽說過小叔子和嫂子扒灰的,這下子算是怎麼一回事?兩姐妹嫁給兩兄弟?”
  “喲,又沒真做了什麼,嫁不嫁的,還不一定呢——”
  有人故意說著反話,就有人就來捧哏。
  “還沒定?等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才算定是吧?我看他們最好在老太太閉眼前定了,讓老太太見見親孫子長的是圓是扁——”
  “安家不是有個小少爺麼?”
  “這事兒也沒准了,大戶人家,亂著呢,聽說啊,那安大少爺坐根兒就是個孬種,是頭騾子——”
  “噗——”
  “所以那柳家的才跟著那畢公子跑了,雖然都沒說,心知肚明的。那裘家的也搶了錢就跑了,因為壓根都沒見過他那活兒是啥樣子——”
  坊間的流言越來越低俗,連坐在另一桌的春泥都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春泥姑娘唉聲歎氣的,長長短短,重音分明,恰好在婆娘們說話的空兒竄進來,適當地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哎,樓裡的,歎什麼氣呢?是不是安大少爺欠你們的帳,都回不來了?”
  “是啊,要是欠我們酒水啊房錢啊倒是好說,可是安大少爺欠我們那妙手回春的藥錢,可是下輩子都還不上了——”
  “什麼藥?難不成他天天看那些鶯鶯燕燕內火太旺麼?我聽說啊,男人不行,就開始變態,這五臟六腑啊,都纏成一團了——”
  眼看著眾人又開始妖魔化安以墨了,春泥咳嗽幾聲,拉回主題。
  “這話我只告訴你們,當你們幾個信得過,可不能傳到外面去——”
  呼啦一下,幾個腦袋湊過來,春泥壓低了聲音,那幾個婆娘也豎起了耳朵。
  “其實啊,你們真相了,那安以墨的確是個廢物,寶兒就是天下第一頂綠帽子,蓋到他頭上。那柳家的和裘家的,也都是沖著他的家產去的,安以墨心裡哪能不知道啊,於是才郁悶啊!自打姑娘我來了天上人間,那安以墨沒有一天不賴在我們這兒喝大酒的,好巧是有一天,安老夫人去求了一卦,說北邊來了個大富貴的女人會給安園帶好兒——”
  “這八成是求錯了吧,大夫人嫁到安園後,光看見亂子了,沒見著好。”
  “愚昧了——你愚昧了——”春泥故作深沉的搖搖頭,一副權威的樣子,“那安園本來是氣數已盡,要家破人亡的,現在有了念離在,還剩個家底兒,最重要的是,她留了種子……”
  腦瓜子更加集中了,耳朵更加挺立了,姑娘們的胸脯子揉搓在桌邊上,風景盎然。
  “那宮裡的秘方,能——讓——騾——子——變——種——馬!”
  哦……
  啊?
  哇!
  春泥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因為那一刻,女人都肅穆了,而且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盯著她看。
  “這藥稀奇了,安以墨托我們給做了藥,藥材金貴著,花了我們好多銀子哪!就獨一份。千萬別說出去!”春泥故作弱柳扶風狀,“可惜啊可惜,藥被人家吞下肚子了,錢還沒給,這下子是追不回了——”
  “哎呦,春泥姑娘啊,你笨了,既然錢換不上,可以扣他藥方子嘛——”
  “扣那東西做什麼,我們樓裡都惦記著怎麼不生呢,生了多影響生意啊,這教人怎麼生兒子的方子——”
  “有用有用,一准有用。”一個女人慌忙說,另一個打趣道,“難不成你要用?”
  “撕爛了你的嘴巴哦!”
  春泥春意盎然地環視一周,心滿意足地叮嚀了一句。
  “千萬要保密哦!”
  春泥圓滿完成任務後回到天上人間,久違的安大少正等著她捷報而歸。
  “全都照你說的,一字不差,你可說好這是筆大買賣的,要是不靈,你欠的那些賬可是一厘不能少!”
  “放心吧,穩賺不賠。”
  “哎呦,這話從你這敗家子嘴裡說出來,我真是膽戰心驚。”
  “和你約定,一年之後,我定以溯源首富的身份,在這天上人間大慶三天,如何?”
  春泥沒有想到,一年之後,安以墨真的在這青樓之地大宴賓朋,更沒有想到的是,那時候安以墨不只是溯源首富,而是這南通郡的首富了。
  他是一個傳奇,而他的第一桶金,就從這個煙花之地開始了。

  安以笙和安老太太都是三天之後才醒過來的。
  醒來的時候,一個身邊只有煮雪一人,一個身邊圍了一團團的人。
  安以笙卻是一個魚打挺坐了起來,安老夫人則繼續哼哼著裝死。
  這三天發生了很多事情。
  譬如說街頭巷尾都傳誦著慈安寺後面那口枯井裡發生的“清白”的一夜。
  譬如說呂知府從此就和“青天大人愛民如子”這稱號緊密相連再不分離。
  再譬如說天上人間這幾天突然生意爆棚。
  還有一個事兒,卻只有當鋪的老張覺得蹊蹺。
  這當鋪裡進出的貧苦人送進來的東西,都被安大少原封不動地給送了回去,而且他們再也沒回來過。
  終於到了這一天,安以墨再次來了當鋪,老張忍不住開口問:“大少爺,安園還有多少銀子啊,夠您這樣一個周濟法兒?”
  安以墨一愣,笑了,“老張,不瞞你說,如果老夫人再不醒,恐怕我們連溯源城最好的大夫都請不起了。如今每天一兩燕窩都吃不起了,還談什麼周濟?”
  “不要騙我了,大少爺,那些東西送回去了,錢都白給了人家,恐怕您還又賞賜了不少吧——”
  安以墨歎了一口氣,從袖口摸出一小袋子碎銀,放在老張案子上,老張顫顫巍巍地打開,一數,居然是當鋪一個月的營生。
  “您這是?”
  “本是月末才打算給你交到賬上的,沒想到老張你比我還急,也好,都放在你這裡,我也放心了。”
  “這是大少爺您賺回來的?”
  老張目瞪口呆,安以墨依舊含而不露地笑著,有那麼點秀氣,秀氣中還有妖媚,妖媚中還有誘惑。
  難不成是大少爺拿什麼安園的老古董轉手周濟了?還是找熟人賒賬了?
  “放心,安園的柱子、地磚都還在,我還不至於把祖宗給賣了。”安以墨似乎能猜到老張在想什麼,“眼見為實,請老張今天關了鋪子後,來一個地方找我,到時候就會知道答案。”
  “哪裡?”
  “天上人間。”
  ……
  老張囧然了。
  大少爺,您不會是自己出去賣了吧。
  這一天老張稍微早一點關了門,為的就是趕在天上人間開工前赴約,以免看到些不該看的。
  他也年紀一大把了,如果他一病不起,可沒有一天一兩燕窩補身子。
  到了天上人間門口,眼看著日頭還沒完全掉下山頭呢,已經有不少人等著進場,一打聽,才知道喝花酒的只是少數,這是在等著一天只賣一粒的妙手換春。
  口口相傳,貨源緊缺,不退不換。
  這三招,引來無數嘗鮮獵奇隨大流的,越是神秘的,卻是有效。
  若問這藥的配方是什麼?
  其實安大少也不是黑心商人,他的確是問了念離那宮中給皇帝滋補的秘方,加了幾味民間找的到的添進去,再配上點□,味道還不錯。
  當然只要成分還是面粉和白糖。
  還就那麼“湊巧”,這兩樣東西,正是安園沒有被搶走的兩樣存貨。
  春泥事後無數次驚呼上當。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看你們那破院子還剩下點啥,都給我寫進藥方了?”
  安以墨微笑,只說:“早先愛吃綠豆糕,娘子存了很多面粉、白糖、綠豆——考慮綠豆放進去顏色不太好看,就沒寫進方子。”
  “於是,這妙手回春就是沒放綠豆的綠豆糕?”
  “還有點小玩意兒,咱買的就是童叟無欺。”
  春泥從那一刻終於明白,無商不奸,無奸不商,安以墨是個人才,這裙帶關系,必是一勞永逸。

  老張在前門等了半柱香也不見安以墨,正覺得自己是被耍了,抬腿要走,居然看到了前些日子那個來當襖子的張舉人的夫人。
  臉色明顯比那時候要好,而且那襖子就穿在她身上。
  斯斯文文,大大方方。
  老張的頭卻嗡的一下子大了,安大少爺,您發財致富的道路,不會是去當龜公吧?
  那我們當鋪成了什麼地方了?大姑娘進來有去無回?
  當下老張就想直接奔俺家祖墳哭死過去。
  那張家的見了老張卻不避諱,徑直走了過來,扯了扯自己的襖子,微微欠身。
  “恩公他家裡忙不開,說叫我們幾個等著您,不能怠慢。”
  老張頭又炸雷一般,安以墨你這小兔崽子,在青樓混了十年果然沒學好,不僅拐賣良家婦女逼良為娼,還想讓我晚節不保?
  還幾個?
  還幾個!
  “張夫人,是老張對不起你,不該讓我們家少爺……現在張舉人不在家,這事兒我絕對不說出去——”
  張夫人挽起髮絲泰然自若:“張老伯,我早就書信給京中備考的相公了,他聽說後,倍感欣慰。”
  ……
  “您隨我來吧。”
  老張聽這麼一句,退後一步轉身就要走,卻是身後也來了幾個,都是安以墨還了東西的,男女老少一應俱全,一眼望去十好幾個。
  “原是在這兒呢,張伯,您來吧,茶都沏好了。”
  跑是跑不掉了,老張於是乎帶著一股子悲壯的心情,跟著眾人順著天上人間旁邊的甬道,蜿蜿蜒蜒地步向一個荒置的大院子。
  在溯源住了一輩子,居然都沒注意過這裡還有這麼個院子,想起半個月前他還在譏諷安以墨不識溯源呢,想不到今天就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恩公說了,安家幾處房宅都被收了,剩下安園獨一處,不方便我們這麼多人來來往往的,於是幫我們租下了這裡——這是天上人間身後的大院,過去是個從良的姑娘住過的地方。”
  張夫人推開院子門,倒是打掃的乾乾淨淨,奇怪的是,院子裡橫七豎八擺著些勞作的工具,幾間屋子都被掛上了牌子,寫著“字”“畫”“女紅”“糕點”等等。
  “那天恩公把襖子還給我,我死活要把當的錢還給他,他卻是帶我來了這裡,說,不如以工代替,從那天起,我就每天白日閒暇的時候,來這裡做些零工——”
  “是,我也是讀書人,考了許多年沒中,街上擺攤子替人書信,連糊口都難,在您家當鋪當了家傳的扇子,也因此結識了恩公,尋了這份子差事,現在張夫人替人抄寫、書信,我替人寫對子、作詩,至於這委托的活計,都是小王哥幫忙找的。”
  老張又轉向了小王哥,這人他也熟的很,是當鋪的老客戶了,老婆跑了,孩子也病死了,倒是個可憐人。
  這人沒啥別的本事,就是耳朵靈眼睛利,溯源大大小小的事形形色色的人沒有他不知道的,往常只把他當做個好八卦的人兒,沒想到安以墨能如此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沒想到咱這張嘴巴好打聽,也能成了賺錢的本事,要不是恩公提點我,我真是活到老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的本領!”小王哥興高采烈地說,“哪家想修窗子,哪家想尋個便宜的零工做些刺繡,哪家尋摸著給馬車刷層漆,哪家孩子落地要起名字,我都能打聽出來,然後回到咱這大院,人才濟濟啊,要什麼就有什麼——平日裡隔一層牆,都不知道原來都有點手藝!”
  又一個和老張年紀相仿的老漢沏好了茶,說:“我這也是聽說了,專門到這兒找點事兒幹,也算是老有所償。雖說都掙得是小錢,但是房租不用繳,也沒有稅頭——”
  “那我們家大少爺是在做賠錢的買賣不成?”
  “恩公說了,剛剛開始做,要做的是誠信,是牌子,不收我們一分錢,等以後做的大了,只需要給他一分利,我們掙得越多,他掙得也就越多,大家一起賺銀子——”
  七嘴八舌,興致盎然。
  這是老張聞所未聞的經商理念,老人家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久久沒有開口。
  “不過這宅子據說是天上人間免費租給恩公的。”
  “因為恩公那個妙手回春的方子給天上人間帶來很多生意啊——”
  “那東西真的有用麼?”
  老張反應過來,突然問:“對了,安少爺家裡又出了什麼事?”
  正這個時候,被小王派去打聽消息的下手跑回來了,大口喘著氣,說:
  “鐵樹開花啦,騾子變種馬!安家大夫人懷上了——”
  溯源沸騰了。

  第五十三章:三重影深

  念離有了。
  這事兒讓溯源沸騰,讓安園直接噴發了。
  上上下下除了煮雪還淡定著,其他人都如魔似幻了。
  最先找到北的是對此事一知半解的幾人,即安以笙、安以柔和婷婷。
  “我就說大哥身體絕對沒問題,怎麼樣?被我說准了吧!大哥,幹的好,不愧是勤勞耕耘的勞動人民!彈無虛發!”
  安以墨已經後悔把這小子從井底兒給撈上來了,還“彈無虛發”……這家伙真的曾經是佛門弟子麼?
  “夜夜笙歌,折騰吧,折騰出事兒來了吧,叫你們不讓老娘我好睡,這下子生個娃出來,吵得你們也別想睡。”
  安以柔照例是鋒利的刀子嘴不留情面,滿園子高喊著那四個字“夜夜笙歌”,讓這肅穆的大院子突然間多了一份粉紅的旖旎。
  “原來安少爺是真的被主子做了啊——”
  婷婷只說了這一句,就被安以墨發配去打掃茅房了,小姑娘到了晚上還不明白自己怎麼淪落至此的,還是柳枝心善,特意來提點她:做和被做,婷婷,還是不一樣的。
  這一些最先覺醒的人先輪番地踐踏了一下安以墨脆弱的神經,然後才輪到先前一無所知的甲乙丙丁們突然間頓悟了——
  當然,她們的關注點首先不在孩子身上,而是在於安以墨和念離居然有了夫妻之實——
  “這麼說來,寶兒少爺也真的是大少爺的???”柳枝做沉思狀,給二姨娘捶背的手慢下來。
  二姨娘神經崩斷後,終於長長久久地發出了一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媽媽不愧是人老見識廣,不過咂咂嘴,說,“我給大少爺接生的時候,那小雞雞挺立得很小鐵錘似的!你們少見多怪。”
  莫言秋著實覺得這樣的消息由他來傳達是不妥的,果然一屋子人都瘋癲了。此時他還想裝正經,於是瞄了眼滿屋子亂竄的寶兒,說:
  “還有寶兒在,不方便多談。”
  誰知道人小鬼大的寶兒一翻白眼,說:“我早就知道了,白花花,兩坨。我爹爹大早上小雞雞還硬著呢……”
  一屋子石化,唯有葬月笑破了音。
  “哎呀呀逗死人了,宮外真有趣啊真有趣!”
  於是,在有人沉思、有人長嚎、有人咂嘴、有人悶騷、有人白眼、有人譏笑的這個熱鬧的時候,老太太定坐在那裡什麼都沒說,咯咯咯打了三個鳴兒,然後身子一栽,直愣愣地厥過去了——

  老太太睜開眼睛,就看見念離的一張臉,出於本能的,老太太的眼珠子一路往下直奔她的小腹。
  “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還看不出來。”念離沒想到老太太會這樣問,溫婉一笑。
  “是我的孫子?”
  “是您的孫子。”
  “死了死了,倒是死之前盼來了孫子了。”老太太突然老淚縱橫,念離就算再淡定的一個人兒,也料不到老太太的淚珠子說下來就下來,一時間也有點手足無措。
  “娘,不是還有寶兒麼,您病的糊塗了。”
  老太太擺擺手,長歎一口氣。
  “顏可去了之前,把什麼都和我說了。”
  念離的笑容僵在臉上,輕聲,小心翼翼。
  “娘,您都知道什麼了?”
  “顏可進門的時候就已經有三個月的孕了,我這個生養過五個兒子的,怎麼會看不出來?別騙人了哦——墨兒說他是京中孤獨,酒後亂性,可我的兒子我最清楚了,他不可能做的出這樣的事兒。”
  當娘的總是無條件地站在兒子這一邊的,就算安以墨真的做了,老太太也不會信的。
  不過這一次,老太太這護犢子的執拗心理倒是歪打正著,說對了一次。
  “顏可生下寶兒之前,什麼都不肯對我說,可我知道,她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啊——她是大有來頭的,不然不會連柳家和裘家都拿她沒辦法。”
  “女人有女人的智慧,娘看的透徹。”念離點點頭,“娘心裡知道寶兒不是安家的孩子,卻一直沒有說出來,還對寶兒這麼好,實在太難得了。”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做戲的成分。
  萬一安以墨真的不能生育,那麼寶兒好歹也給安家撐起了門面,不至於叫柳家或裘家私吞了去。
  只是這一層,老太太明白,念離明白,都不再說了。
  全當老太太人善。
  “我是打心眼裡心疼寶兒,心疼顏可啊。有一次,柳枝要伺候她洗澡,我看柳枝也是個沒生養過的,怕她伺候出事,於是就親自去了——我看見她的大腿上,黑乎乎一大片燒傷啊——”
  念離整個人愣在那裡。
  大腿上,燒傷。
  “我看她已經把那地方連皮帶肉地快要撓出血了,她只說癢,平時用草藥泡澡,還能挺挺,可是有了孩子,怕對孩子不好,只能忍著,實在是忍不住了——我這顆心哪,一下子就軟了。”
  老太太再說些什麼,念離都聽不到了,滿腦子轉著古怪的念頭,讓她迫不及待地起身,顧不得禮數。
  “娘,該吃藥了,我去叫婷婷伺候您吃藥。”
  “你臉色不太好——”
  “我……頭暈。”
  “懷了孩子就是這樣的,先去歇著吧。”
  有了孫子在,念離的待遇自然也就不一樣了。現在是安園不濟了,老太太說話沒有先前那樣的底氣,要是放在以前,說不准直接吩咐讓轎子抬回去了——
  可是念離早已等不及轎子,匆匆就朝落雨軒走去。
  還記得第一次伺候安以墨沐浴,看見他背後的灼傷。
  ——影者,遍布南北,縱觀東西,背負死約,一旦違誓,紋身一去,便會落下燙傷,奇癢難忍,成為風癢。需每十日,以苦參、白鮮皮、百部、蛇床子、地膚子、地骨皮、川椒、薄荷等煎湯浸泡、熏洗瘙癢處。
  ——相公這屋子裡,充斥這奇怪的香味,念離很巧的,對這股味道很熟悉。
  ——我原先在宮中,伺候過和你一樣的病人。
  ——後來呢?
  ——後來,她死了。

  十年前,宮中。
  “可兒姐姐,你傷成這個樣子,都不疼麼?”年少的嵐兒那時候剛剛跟著桂嬤嬤學規矩,連逐風這個名字都還沒有起。
  那時候她天天被桂嬤嬤責罰,非打即罵,哭得天天都想死過去再也別醒過來。
  而她不堪回首的這段日子裡,最幸福的時光,就是跟著桂嬤嬤一起伺候可兒姐姐。
  可兒姐姐有一顆最堅強的心,是她教會了嵐兒如何在這弱肉強食的宮中生存。
  她和桂嬤嬤兩個人,一個似水,一個若火。
  “姐姐不疼,姐姐要出宮了,姐姐很快樂。”
  “聽說姐姐是影者啊,影者燒掉自己的紋身就是退出組織啊,為什麼皇帝沒有殺死姐姐呢?為什麼把姐姐交給嬤嬤來照顧呢?”
  “有些事,不該你這麼小就懂的。”可兒摸摸她的腦袋瓜子,“你今年多大了,入宮多久了?”
  “十四了,我剛入宮不滿一年。”
  “也是該為自己打算的時候了,女人啊,好時光就那麼幾年罷了。”可兒苦澀地笑著說,“你想出宮麼?嵐兒?”
  “想啊,當然想,我想回家,我想見我的黑哥哥。”
  “你家在哪裡?”
  嵐兒剛想脫口而出溯源,突然想到自己現在是冒名頂替王家的小姐,於是三緘其口,可兒自然明白,笑笑說:“家,藏在心裡面,只要你一人記得回家的路就好,這樣你總有一天能夠回去。”
  “嬤嬤說我最好放棄這念頭,因為我就會這樣老死在這裡,如果幸運的話。”
  可兒搖搖頭,堅定地說: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違,路卻可以自己走。”
  然後突然間有一天,可兒姐姐就不見了,嵐兒去找桂嬤嬤的時候,嬤嬤只說:
  “這就是她自己選的路。”
  尚是懵懂的嵐兒已經明白,可兒姐姐死了。
  那就是她執拗地要走的路。
  可是她的那句話,嵐兒時刻記在心裡。那句話,在鞭打、在譏諷、在忍辱負重、在慢慢苦熬的沒有盡頭的日子裡,陪伴著她,從嵐兒,成長為逐風。從景貴妃身邊,走向了魏皇后。
  直到有一天,壁風在她面前說,幫我。
  ——你能答應我,做一個好皇帝麼?
  那一瞬間,逐風面前閃過那麼多張臉,可兒,景貴妃,那些等不到出路的女人門,還有宮外更多的沒有出路的人。
  那一瞬間,逐風突然明白,她要出宮,她面前的路,就在壁風身上。
  盡管這條路走到盡頭,她會失去很多。
  逐風沒有想到,阻擋在她面前這最後一道屏障,不是皇帝,不是皇后,不是魏家,而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
  桂嬤嬤。
  皇帝和皇后關系一直很微妙,就像皇帝和魏家那樣,用之,怕之,欲棄,不得。魏家在皇帝身邊布滿眼線,桂嬤嬤就是其中的一個。
  做掉景妃,扶魏妃上位,成為皇后的左膀右臂,這就是桂嬤嬤最大的榮耀。
  當壁風利用魏皇后預謀起事時,桂嬤嬤自認為是拯救她於水火的不二人選。
  忠言逆耳,桂嬤嬤堅信自己的逆耳忠言一定會讓魏皇后回心轉意。這正是壁風怕的地方。
  “起事之初,我就說過,皇帝和皇后是唇亡齒寒的關系,這一點皇后可能看不透,可是桂嬤嬤看的透,她必壞我大事。你既然已是反骨,與我同心,就不應該顧及私情,放桂嬤嬤一馬。”
  壁風幾年下來積攢的力量,對付一個老嬤嬤綽綽有餘,他遲遲未動手,就是看在逐風的面子上。可是到了這關鍵的時候,他已經顧不得了。
  王權面前,一切都可以犧牲。
  “的確,當初你要殺桂嬤嬤,我就說過,如有一天她要壞大事,我必手刃。”逐風說這話時沒有任何表情,那面前,卻是延伸出一條路來,路的盡頭是什麼她看不見,因為前面站著高大無比的桂嬤嬤,那是一個讓她無法超越的路標。
  如果這是一條屬於她自己的路,那麼她可以放下手中利刃,不計這十年掙扎,只因為她下不去手。
  可是回頭看看身後,已經站滿了那樣多的人,壁風,侍衛隊,那些常年被昏君欺凌、被魏家左右的人們,他們高舉改朝換代的旗幟和火把,就算她擋在前面,也誓要踏過她的屍體向著那終點而去——
  他們會將腐朽王權的走狗撕爛,讓她屍骨全無。
  我的桂嬤嬤。
  也許你死在我的手下,死的有些尊嚴,死在這改朝換代之前,作為一代忠良而不是逆臣賊子,會是最好的結局?
  逐風推開桂嬤嬤的房間大門,她正對鏡梳妝,穿著皇后欽賜的明黃色袍子,轉身起來,撫摸著她的臉,臨死前終於表揚了她唯一一次:逐風,你終於能成為這污黑之中,最黑的一筆。

  ——我如何才能見到你呢,可兒姐姐?如果你如願以償出宮去的話……
  ——傻丫頭,我們總有機會再見的。興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我走過的路,你正在走著,我住過的地方,你正在住著,我愛不了的人,你正在愛著。天下的事,就是這般的奇妙。
  ——那我如何才能報答你教給我的一切?
  ——等到了時候,你就知道了。也許到了時候,你會發現,你已經做到了。
  可兒姐姐。
  原來你沒有死,而是出宮了。
  你走了你自己選擇的一條路,你脫離影者,代價就是替皇帝生下一個孩子。
  你就是皇帝找到的那個代孕的女人。
  你就是那個身世撲朔迷離嫁入安園的女人。
  你就是那個以自己的一死來還得孩子平安的女人。
  你就是讓安以墨愛上過的女人。
  顏可。
  念離一路走著,走過牡丹園,走過念顏亭。
  她如今走過的路,顏可走過。她如今住著的房子,顏可住過。她如今愛著的男人,顏可也曾叫他一聲夫君。
  十年前她在這裡,走出了她的宮。
  十年後念離在這裡,與故人重逢。
  走著累了,遠遠見寶兒正在院子裡戲耍,轉身見到了她,想到她也要生安家的孫少爺來,表情都皺到了一起。
  念離此生都沒有像現在這般慶幸過,慶幸自己不曾因為顏可的往事而負氣離開,慶幸自己在那樣的關頭從壁風手裡搶回了寶兒。
  顏可,原來你在看。
  寶兒,念離,顏可。
  一時三重影深,讓人驚歎於命運的,腐朽和神奇。

  第五十四章:狼狽為奸

  念離搬回了牡丹園住,不僅如此,還把寶兒也接進來同住。
  對此,安以墨還是有些擔心的,怕寶兒有心無意的踹掉了老婆肚子裡的那塊肉,可是明面上寶兒仍舊是他的孩子,有了新人忘了舊人,這樣的罪名可不小。
  “謹慎,再謹慎!”安以墨如此叮嚀念離,就快變成老媽子了。
  “放心,我宮中侍奉多年——”
  “打住,你這可唬不住我,要是皇帝老子宮中能生養,還用得著跑我的窩來下蛋麼?叫人墮胎是你的強項,這個你日後可以和春泥慢慢交流,咱現在關鍵是要安胎——”
  說罷,安以墨借莫言秋的大志做苦力,把整個藥房都差點搬回來了。
  “一個月前還燕窩都吃不起呢,這哪裡來的閒錢?”念離撫摸著自己已經開始微微漲出的肚子,“孩子,看爹從哪裡鼓搗來的?”
  “孩子,這可是爹一分一厘賺回來的——”
  念離一仰頭,“你賺的?”
  “自然,難道那個呂知府能看著我做那雞鳴狗盜之事放任不管麼?夫人啊,這都是我的血汗錢——”
  “這一個多月,你究竟去鼓搗什麼了?”
  “天上人間的妙手回春,後街的聯合作坊,還有新修葺的當鋪。我已經同莫言秋說好了,等明年他回來探親,給我捎些西北貨來,占個地域優勢,還能多出幾分利來——”
  “等等,探親?莫言秋要回去了?”
  “是啊,出門在外,來來去去算在一起足三個月,家裡的生意都不知道耽誤了多少——”安以墨不知為所謂地說,念離咳嗽兩聲,“那柔柔呢?”
  “自然是和他一同回去,要不人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事兒你問過柔柔的意思麼?”
  “柔柔說了,等老夫人身子好利索了就動身。”
  念離輕歎一聲:“你們男人啊,心怎麼算都是粗的,莫言秋一個,你一個,柔柔最親的兩個人,都不懂得她的心事。”
  安以墨一攤手,“要不怎麼說後宮得有個母儀天下的金鳳凰鎮守呢!”
  就這兩口半人、三四碗米,還後宮?
  念離偷笑一聲,又險些被安以墨撲倒,多虧肚子裡面有孩子救駕,才算打打鬧鬧過去了。
  下午時分,念離把寶兒送上塌午睡了,就去了安以柔的園子,巧是柳枝正守在園子口,一臉難色,見了念離,就和見了救命稻草似的,飛撲上來,焦急地說:“大夫人,您快勸勸六小姐吧,她又開始那股子倔脾氣了,誰勸都不行——”
  說這話時,柳枝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時凍的,還是急的,念離步入園子,聽到安以柔嘹亮的罵街,才明白那八成是羞的。
  “你自己要跟男人跑,別算在我頭上來!誰愛走誰走,到時候那個死男人和那個死女人車裡風流,你和大志可以車外頭迎合,車裡車外都春光明媚的,這離春天還遠著呢,就聞著一股子騷氣——”
  安以柔這脾氣還是絲毫沒改,就和第一面見到她時那般的刁鑽刻薄。
  念離知道這天下午呂知府又把莫言秋找去了,那葬月又屁顛屁顛跟著去了,於是也放心大膽的讓安以柔吼,人就站在院子裡面等著,等安以柔自己罵累了,才慢悠悠地進屋子去。
  “大嫂好耐性。”
  “讓你的小外甥學學什麼叫巧舌如簧——”
  念離摸摸肚子,然後把安以柔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笑著說:“柔柔,什麼時候自己也生一個出來玩吧,這樣大的出去鬼混,還有小的給你罵。”
  安以柔禁不住樂了。
  “你就逗著我玩吧,反正你們都皆大歡喜了。自打你懷上了,哥天天和大公雞似的勤奮,估計也是近不著你的身睡不踏實,天不亮就跑出去,滿嘴的商機商機,就好像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屁孩子,讓人看了真是羨慕。你那個所謂的姐姐更是逍遙,天天都不知道神隱到哪裡去和二哥談情說愛了,我看等她肚子大了,我還沒找到願意娶我這下堂妻的——”
  “哪裡有自己把自己休了的?你這是胡鬧的,不作數。再說,你就算把人家一棒子打死,也得允許人家詐屍還魂吧——千里迢迢來尋你,恰是碰上安園這些亂子,都沒好好跟你說清楚論明白,你就琢磨著改嫁了?真該被莫公子捉回去好好懲罰——罰你在家生個孩子,哪都不能亂跑。”
  念離一番話說的,讓安以柔數次插嘴都找不到話縫兒,只等她都說完了,安以柔才擺擺手,“別說給他生孩子,就是和他一個屋簷下,我都受不了。我嫌髒。”
  “還好,葬月倒是個乾淨人,宮中的時候她常打掃得很利落。”念離故意曲解著她的話,試圖消除這尷尬,可是柔柔非要捅破了不可:“地髒了可以掃、被子髒了可以曬——可是人身子髒了怎麼擦?臉皮髒了還要不要臉?大嫂,像我這樣的髒人,最怕髒。”
  這個“髒”字,說的念離無話可回。
  只覺得自從老太太臥床休養,安以柔就越發地偏執了,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念離卻知道安以柔並非是因為勞累而焦躁。
  她的恨意,即使被這苦難時期園子空前的團結和苦中作樂所掩蓋,卻無法遮的住這背後的怨憤,這樣的怨憤,在莫言秋和葬月到來後愈加無法遮掩了。
  如果不打開這一層心結,恐怕柔柔這一輩子都要這樣怨念著活下去了。
  念離決定去找葬月好好談談,可是傍晚時分莫言秋回來的時候卻是一個人,那呂知府似乎和葬月有些交情,說自家夫人和葬月是手帕交,定留她在府裡吃頓便飯。
  莫言秋心裡也是嘀咕的,但這男人什麼都沒有妄加推測,只是淡淡帶過:“呂大人是京官,葬月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行走宮人,兩個都是位高權重的,說不准認識的吧。”
  “這倒是怪了,去驛站接呂大人的時候,你就和她一起去的,這要是本就認識,為何拖到今天才相認呢?”
  念離心中最清楚不過,那呂大哥從未和宮中打過交道,要不,她不是一早就認出他了?
  這是現用現交的酒肉朋友。
  憑葬月的心計,還想不出找靠山這一招,這說不准是惜花遠在京中還指手畫腳的。
  呂大人、葬月、惜花——
  這三人聯合在一起非要在莫言秋和安以柔之間插一腳的話,就不能怪她多事了……

  “呂大人太客氣了,我那天驛站見到您,就知道您是個識時務的人。”
  呂楓暗笑不語,雖說和這葬月說話不到五句,他已經知道她是個什麼秉性的人,一看就是口直心快潑辣無理的嬌嬌女子,倒是沒什麼城府可言。
  如今他是官,她是民,他在上,她為下,居然還滿口的“識時務”,倒是挺逗樂的。
  “這些日子安園全靠莫公子撐著門面,不知道他投了多少自己的家財進去,我作為溯源的父母官先謝過了。”
  呂楓溫文爾雅,葬月卻開門潑水:“他們這些做生意的,錢多的很,不比我們這樣的,幹的最多,看著最風光,其實什麼都沒留下,人一走,茶就涼,還是銀子在身邊實惠。”
  話糙理不糙,葬月句句都說道呂楓的心坎上了,為官十年,在遍地都是官的京城混著,天天點頭哈腰,卻也沒見著什麼好兒。前半年夫子香等大片草藥斷貨,呂楓以為是個出頭的好機會,就上了一本,哪知道這背後正是陛下授意清剿的,大水沖了龍王廟,現在小皇帝一句話就把他連降三級扔到這“民風彪悍”的地方體驗生活,官場之事,真是說不清楚。
  這一到溯源,就聽說安園的九成家產被繳,所有商鋪給劃給了自己,心中還有些竊喜,於是才那般熱心地跟著莫言秋大半夜就去安園。
  先是在城門口見到了安家百聞不如一見、連魏大人都親自關照過的大夫人念離,心中頓時就不自在了。
  人家呂大哥一句叫的親切,可是做大哥的,卻混的如此狼狽,這心裡頓時就變了滋味。
  再一到安園門口一站,看著這富庶之地的首富之家那氣派那雕琢,心裡滋味又複雜了幾分。
  呂楓連夜就叫親信把安園過繼來的那些商鋪的賬簿拿來看,足有五六十本,都是一筆一筆的雪花銀,這心裡那口鍋,算是徹底被踢翻了。
  天蒙蒙亮,安以墨就在外面等著了,說有要緊事。
  此刻呂楓只吩咐下去,讓他等著,我先休息了。
  於是,第二天上山,從找人到救人,都是安以墨一個人忙活著,呂楓就帶著一幫衙役跟班,來了一個“不作為”。
  不作為的好處就是,壞了事沒責任,做好了都攬過來。
  呂楓這一招是成功的,這件事過來,溯源城都知道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這局面一打開,日後就一帆風順了。
  可是在這樣的順風順水之中,也有讓呂楓頭疼的事兒。
  最要緊的,莫過於看的找摸不著。
  安家的商鋪雖然都歸他代管,可是收成是五五分,五分上繳中央,五分支持地方,他頂多在其中撈一分“監管有力”的褒獎。
  而在這個被小皇帝重點監察的風口浪尖的地方,向上那五分他不敢動,向下那五分他也不敢動,全全成了個大帳房了。
  外人看著風光,羨慕著,卻不知道這些背地的貓膩兒。
  這個時候,來了個莫言秋。
  安園非常時期,很多外頭的打點都是這在西北很有名氣的大老板莫言秋出面周旋的。
  這個男人話雖不多,看著也一派正氣不近人情的,但是關鍵就是有錢,和已經被搾空的安家比,是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
  而突破莫言秋的這一點,自然就在葬月身上,這一點,呂楓看的很明白。
  因為她有求於人,而只要是有求,就有交易。
  這就有談的可能性。
  “我早聽說葬月姑娘是魏皇后身邊的紅人,位高權重,今日一見,果然不是平常女子,尤其是方才那一席評論,切中要害,切中要害。”
  葬月最得意的就是這行走宮人的身份,要不是接二連三的被煮雪和逐風竄了她首席的位子,她哪容得下這“姐妹倆”囂張?
  “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我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連一個殘花敗柳的女人,都敢和我搶男人。若是我做大,她肯做小,我倒是可以容她一分地,可是她現在居然撕破臉皮和我對著幹,這就不能怪姑娘我依靠些過去的人脈了。不瞞呂大人,我的好姐妹,原也是行走宮人的,現在就在陛下身邊伺候左右,就算換了我,要是想回宮去,也是易如反掌,何苦受這份氣!”
  葬月選擇性遺忘她和皇帝的種種過節,現在說出來的口氣,就和皇帝欠她多大的人情似的。可是葬月在宮中那麼多年很明白,這話對呂楓這樣的官場人士最有用,果然,她這一番話說出口,也就有了談判地位,呂楓的熱忱明顯的高漲起來。
  “失敬失敬,是呂某孤陋寡聞了,如呂某能盡綿薄之力——”
  “呂大人自然能幫得上我,其實很簡單,我就是要安以柔在溯源丟臉丟盡,無顏再糾纏言秋。”葬月有這樣的狠勁兒,惜花有這樣的壞水,兩個人遙相呼應,加上呂楓推波助瀾,這事就成了一半。
  正所謂狼狽為奸,臭味相投,這一天呂楓和葬月談到很晚,卻不知另一邊,很久沒動過手的念離,也要逐風一把了。
  若為所愛之人,她是不介意在這低調的小日子中,偶爾發光發熱一次的。

  第五十五章:分工合作

  馬上就是安老夫人五十大壽了,老太太的精氣神兒這些天都好起來了,前段冬至做的新衣服也送來了,穿上了還像當初富庶的時候一個樣子,看不出什麼敗落。
  因為老夫人身子垮了下來,安園的對外事務就由安以墨和莫言秋擔了起來,雖說家產沒了,鋪子也被收了,可是事情沒減反增。好在莫言秋和安以墨這對好友配合得也相當默契:莫言秋主抓對外關系,即穩定和知府、商戶及其他一干人等的人際關系,爭取在安園休養生息這段日子不要出現什麼落井下石的事;安以墨主抓內部生產,這溯源第一怪怪得很天才,短短兩個月,通過天上人間、聯合作坊和當鋪,已經建立起自己一套獨門的買賣渠道,從賣方到買方,全方位發展,雖然資金小利潤低,可是架不住群眾基礎好,而且為地方解決了很多社會不穩定問題,贏得很不錯的口碑。
  這一天兩人各自辦完事,相約小酒館吃酒,這還是安以墨幾年以來第一次在天上人間之外的地方喝酒吃飯,一瞬間有種仙人下山入世的感覺,見什麼菜都覺得稀奇,莫言秋一句說的真切:“家敗了,我看你卻活的越發快活了。”
  安以墨故意氣著他說:“千金散去,老天送子,這就是造化!言秋啊,我跟你說,男人一旦有了孩子,這念想都不一樣了,就開始往前看而不是往回想了,等你什麼時候也有了孩子就明白了——話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也沒個孩子?”
  莫言秋面目表情有些凝重還有些尷尬。
  “因為柔柔不願意。”
  “不願意要孩子?她嬌氣慣了——”
  莫言秋咳嗽兩聲。“不,是不願意和我……”
  安以墨放下小酒杯,長長久久,那“哦”了一聲。
  這自然是有原因的,而原因是什麼,安以墨和莫言秋心裡都是明白的,那些揮之不去的夢魘,徹底把一個少女的花季給毀了。
  “你不會就因為這個,才和我妹妹鬧分家的吧,莫言秋?”當大哥的很義正言辭,莫言秋也一本正經,“安兄,當初你把柔柔托付給我,難道不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這一次柔柔自己留下休書一封,就匆匆跑了回來,要不是有人托信給我,我還不知道她是回溯源來了。以她的脾氣,我本以為她會去浪跡天涯的——”
  這倒是,如果說她心中有恨,莫言秋只能排第二,安家才是首位。
  她能在這樣的時候選擇回來,意味著什麼?
  逼迫自己回到傷心之地,回到傷痛最開始的地方麼?
  這一點別說安以墨和莫言秋兩個大男人捉摸不透,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此刻她就站在安園一個不起眼的已經荒廢多時的小園子裡,當年,就是在這裡,她和幾個哥哥被賊人囚禁,而後也是在這裡,被那群禽獸侮辱了。
  回到安園後,她時不時還會回來看看,自己也不知是怎樣的心態,就像恐水的人,會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站在大海前,彷彿是要證明些什麼。
  證明傷口已經結疤,證明可以往下面的路走了。
  也許是這樣吧。
  可以走的通麼?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可違,路卻可以自己走。”
  胡思亂想著,念離步入園子,照例托著一盤不知名的點心,“你在這兒,來嘗嘗這道點心,膩不膩?要是吃的爽口,老太太五十大壽的開菜點心就上這道了——”
  安以柔一皺眉,推開盤子,“我還真是佩服你,什麼時候了,還這麼有精氣神兒,說你是苦中作樂好呢,還是自欺欺人好呢?”
  “你真的覺著日子苦麼?我倒是覺得比過去強上百倍。娘經這麼一折騰,也乖乖地服老了,總算像個老人家似的,在家安享晚年。你大哥也不再是那個敗家子了,天天為了家奔波,雖然勞累,人卻有了精神頭,有了念想。再說我姐姐和二弟吧,雖然一路是打打鬧鬧的,不知是真是假,可是經過山上那麼一夜,好似水到渠成了,說不准什麼時候就好事將近了。如今寶兒也沒有裘世痕那女人護著,我可以放手好好把他那些臭毛病都改過來,將來給我肚子裡的娃娃做個好哥哥——現在每天一醒來,我都覺得喜鵲在枝頭叫呢——”
  安以柔搖了搖頭:“你倒是稀奇了,怪人一個,怪不得能把我那溯源第一怪的大哥給降服了。”
  念離又一次把點心遞上來:“一家子怪人,倒是其樂融融的,等莫兄弟也被我們帶壞了,就又多了一個怪人!”
  安以柔剛要去拿點心,就這麼縮了回去,然後冷冰冰地掉了臉子:“膩死了,看著就反胃。”
  念離卻突然捉住她的手,單刀直入:“你還想不想要莫言秋了?還想不想要那個家?如果你現在給我句話,說你放得下,我立馬就把那滾小子趕回西北去,叫他娶了葬月算了,被她欺負一輩子,當是報應!”
  “我自然是……不會回去的——”安以柔這後半句顯然沒有什麼底氣,念離故作颯爽的轉身就走,一刻都不耽擱,多一句都不再說,安以柔被晾在那裡,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就覺得臉皮薄的跟雲吞皮兒似的,裡面什麼色兒都看得出來。
  和大嫂一比,自己太沒個章程了。
  一路往回頭走,念離一直在盤算,這柔柔嘴硬心軟,表面上是離家出走就這樣回去了面子上下不來,心裡面,怕還是十年前那些事兒磨掉了她的骨氣。
  她不是不想挽救,她只是一直不在狀態。
  她不是這段感情的逃跑者,而是一直沒有走進去。
  因為恐懼,所以退縮。
  因為自卑,所以尖刻。
  而那個披荊斬棘將她從絕望谷底救出來的俠客,似乎還沒有打通任督二脈,不知此時此刻,安以墨已經發功到了幾成?
  安以墨常說,酒肉穿腸過,鐵漢也淚流,對付莫言秋這樣悶騷的男人,他自是有一手的。
  果然幾壺小酒下肚,不等他傳送真氣,度那呆瓜成才,莫言秋已經頭冒煙眼放光,心房自始為君開。
  彷彿又看見那時候他拍著胸脯保證說,大哥,我真心喜歡柔柔,我不介意她的過去,如果她留在溯源觸景傷情,那就跟我去大西北放牛羊吧!到時候吃草藥喝雪水,拉的都是六味地黃丸——
  那是窮小子莫言秋第十八次請求安以墨嫁妹妹,之前什麼詩詞歌賦都用過了,安以墨不為所動,倒是這一句酒後的糙話打動了安以墨。
  “大哥,我不知道哪裡做錯了,你說說,那柔柔一個月才肯和我圓一次房!家裡有女人,她說我和人家眉來眼去的,有男人,她說那些人都賊眉鼠眼要占她便宜,都換成老媽子,她又說抬頭低頭都好像多了十幾個娘——我心裡好苦哦——”
  安以墨順順莫言秋的毛,啥也不說了,繼續往他肚子裡面灌酒。
  這平素裡裝腔作勢的瓜男開口說的“大哥”而不是“安兄”,就證明他喝敞亮了,終於開始說人話了。
  “你以為我是貪圖你家的錢才娶的你,於是我辛辛苦苦地操持生意,你大哥給我一兩銀子,我就變成十兩銀子,就是不想她你的歪了——老子有錢,不是為了那些身外之物才娶你的呀——”
  當莫言秋握住安以墨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蹭的時候,安以墨知道,這是喝高了,開始說胡話了。
  “宮人出宮那是皇帝老子崩了,怪不到我頭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對那葬月,是有多遠躲多遠的,至今連她長的什麼樣子都沒敢看仔細,你怎麼就看不懂我的心呢?這事兒歸根結底,就是皇帝死的太缺德!”
  這開始咒罵皇帝了,再說下去,就不是人話、胡話,而是鬼話了。
  安以墨大抵明白了莫言秋的心意,立馬就拖著這爛泥一般的小子上了馬車,囑咐好大志,直接奔天上人間,春泥那邊都接應好了,然後撩起袍子奔家門去了。
  念離也已經在等著了。
  “方才葬月又去找呂知府了,估計他們也快動手了。在那之前,務必要讓柔柔和莫兄弟彼此坦白,只有他們夫妻一條心,才能對付得過葬月那一邊。”
  安以墨一早聽了夫人的計劃,就萬般擁護堅決執行,此刻已經胸有成竹,說:“放心,人已經灌倒了,灌的很到位,絕對吐得很慘烈。”
  “正好,今天府裡試新衣裳,一會我讓柔柔也試試,你算准了時候進來,別太早了。”
  “嗯,那我這邊,就去對付葬月!”安以墨心領神會,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一天,葬月一回到安園,就發覺氣氛不太對,仔細一看,才發現下人們都輪崗值班,一個個都擠眉弄眼的,捉了一隻問清楚,才發現是冬至試定的布料已經做好了衣服,今天送來試尺寸。
  她自然是不在計劃內的,不能跟著湊熱鬧。
  “誰稀罕!”葬月憤憤地一句,扭著腰就進屋子了,一進屋子就開始翻箱倒櫃的,開始恨自己從西北來的匆忙,都沒帶一件莫言秋沒見過的新衣裳,這一回大家都花枝招展的,就自己還穿著舊衣服,真是丟臉。
  就是這個時候,安以墨像活佛一樣出現在門口,敲三聲門,笑的很猥褻。
  “葬月姑娘,有筆買賣,不知道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安以墨笑的比大黑還像一隻哈巴狗。
  說罷,抖落開一件新襖子,緞面的,繡工針腳都不賴,一看就是好貨色。
  “喲,這麼漂亮的新衣服。”葬月滿嘴酸氣,“恐怕我是無福消受了,不知道你們夫妻倆藏了什麼壞心!”
  “太多心了您,不過是生意人趕著恰當的商機做一筆敲竹槓的買賣。”安以墨說的很透徹,“我知道您著急用,不過是想賣一個高價。你也知道,我們家最近手頭緊啊——”
  葬月心裡一下子就爽快了,上前去左瞧瞧右看看,“不會是你那個什麼當鋪的貨吧,人家穿過的我可不要!”
  “自然自然。”
  “也不是你那個小作坊的手藝?雖說都是手藝活兒,我可得找繡房出來的——”
  “自然自然。”
  “這和那個青樓也沒什麼貓膩吧?我可是能聞出脂粉味兒的!”
  “自然自然。”
  安以墨點頭哈腰地迎合著,心裡想,葬月姑娘,你簡直是句句命中啊,這確實就是春泥從我那當鋪淘出來的,在我那小手工坊給加工了一下,然後托我給低買高賣了——
  自然,我也不吃虧,能今晚白用她那地方唱一齣好戲,果盤瓜子都備上了。
  葬月歡天喜地地買下了,穿上了,准備耀武揚威一番,安以墨看時候差不多了,於是奔妹子園子去,恰就是這麼准,念離也千說萬說地把她武裝上了,只是那線頭那花色,一看就是趕出來的。
  安以墨心裡一抽抽,就算是一次性使用,也不至於這樣粗製濫造吧——
  老婆您也太經濟了一些。
  當下迎上念離的眼,安以墨按照事先約定地高開了一聲:“哎呀呀,那個莫言秋啊,真是不識好歹,吐了我一身,我不得已在天上人間洗了澡才回來的,娘子啊,沒錢,春泥把那醉鬼押在那裡了,快幫我找幾塊碎銀子,我給送去——”
  安以柔正奇怪這新衣服質量怎麼如此地下,就被大哥這一嗓子給喊暈了。
  天啊,言秋喝醉了?
  壞了壞了,那家伙一喝醉就沒個人形了——
  現在還被扔在天上人間那種地方,別回頭被龜公給賣到小倌館去——
  念離瞟了安以柔一眼,故意說著:“正好,我正要攆這沒心沒肺的男人出家門,這倒是省事了!柔柔,你看看這衣裳剪裁地合適不?”
  “合適合適!”安以柔已經口不擇言了,念離和安以墨相視而笑,表面上依舊一唱一和的。
  “哎呀,那就只能讓春泥樓法處置了,對付醉酒又沒銀子的客人,那幫小妮子可有法子了——把你脫光了綁在樓上示眾,一人一潑冷水,跟個死魚似的,上次這壯觀的事兒,還是幾年前呢,就那位林公子——”
  “如今他學乖了吧,女人可不是好欺負的。”念離故意說給安以柔聽,安以墨接道:“這不人在溯源混不下去了麼?一路逃到關外了去了——”
  “好在西北算遠的。”
  “不要鬧了,這傳出去,我們安家還要不要臉了!”安以柔再也忍不住了,叫囂起來,念離不動聲色地說:“關安園什麼事兒。”
  “當然關!我姓安一天,他就是安家的女婿!”安以柔顯然忘記了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在和莫言秋劃清界限。
  “我可不想和他一起被綁到上面去丟人——”安以墨搖搖頭,念離配合著說道:“我也不會去贖你的——”
  “你們這些忘恩負義卸磨殺驢的!也不想想我們家言秋最近做了多少事!你們嫌丟人,好,那我去!反正我早已沒有臉可丟了。”
  俗話說關心則亂,安以柔頭腦一熱就奔天上人間去了,安以墨夫妻倆笑的直不起腰來。
  “這一會倒成了他們家言秋了,也不知道是誰嘴硬。”
  “兩個都是需要人推一把才能往前走一步的——”安以墨說的輕巧,也不想想他自己當年也悶騷著,若不是安以笙和皇帝一左一右地刺激著,也不會有如今這坦誠而簡單的幸福小日子。
  “哎,人都齊全了,戲要開場了,咱們也料理一下家裡的事兒,就過去湊個熱鬧吧——”
  “哎呀,還忘了叫上葬月呢,還差一個主角。”
  安以墨一拍大腿,念離捂嘴笑了,“就知道你們男人心粗,我早叫煮雪和二弟去安排了,放心吧。”
  煮雪的確不負所托,這邊看安以柔一出了門,那邊就繞到葬月院子裡面,游魂野鬼一般冷冰冰地飄著,葬月看著她那身舊衣服,就趾高氣揚地顯擺著,煮雪只淡淡一句:“宮女不知夫子心,空有老尼贊霓裳。”
  “你又拽什麼文?”
  葬月知道這煮雪素來是個自詡清高的文化人,知道她這麼說肯定別有深意,煮雪這一會有特殊任務在身,也沒有再賣關子,直接說:“你不知道那莫言秋在天上人間選小妾呢麼?”
  葬月一聽臉都綠了,好不容易要把安以柔做下去了,莫言秋又要納妾?想的美!
  安以笙也在無賴方面也的確有所建樹,之前連壁風都被他逼瘋了,這一會的呂楓也只能屢瘋了。
  “安二公子,你坐在我門前念經是什麼意思?”呂楓盯著眼前這穿著和尚服留著半長不短的頭髮的男人,安以笙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就說:“感謝青天大人愛民如子,安以笙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唯有給大人念完好人經,請大人在我念完前千萬不要出這間屋子,否則是對佛祖大大的不敬!”
  不敬二字鏗鏘有力,口水噴了呂知府一臉。
  安以笙正在怨念呂知府那一天讓他大哥隻身犯險下井來救,突然大嫂就給他一個報復的好機會,哪有不賣力的?
  正所謂分工的細化是社會進步的一大標誌。
  念離這從宮鬥到宅鬥,一直都是在踐行社會先進發展的。
  四大宮人之首,行走宮中十年。
  念離的智慧和手腕並不是靠刀光劍影,也不是靠金銀權勢。
  不過只兩字,制衡。
  莫言秋只會對安以墨推心置腹,安以柔只聽得進她的話。
  煮雪是逼葬月就范最好的人選,而安以笙對呂知府近有怨念。
  用最恰當的人,在最恰當的時間地點,說了最恰當的話,做了最恰當的事。
  這就是最恰到好處的女人。

  第五十六章:相濡以沫

  這是安以柔第一次來到天上人間。
  果然,不出她的意外,人們看見了她就開始指指點點。在這樣的煙花是非之地,她的出現,無疑又讓人們想起十年前那件事。
  本應是低頭小步,突然想起大哥說過的那姑娘們整人的手法,安以柔也顧不得那樣許多了,昂起頭向三層扶欄望去,大步流星地就往樓上沖——
  樓梯上笑意吟吟地站著春泥,恰到好處地在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拋出一句話:“安小姐,莫公子在三層,春宵一度。”
  安以柔凌厲地瞪了她一眼。
  還春宵一度?我讓你大雪無垠!
  春泥一哆嗦,這安以墨千叮嚀萬囑咐她千萬別出現在屋子裡,想來是有道理的,這安家六小姐著實暴烈。
  安以柔到了三層,才後知後覺“春宵一度”是房間的名字。
  想必是她太著急了,人家是什麼意思都沒想清楚就隨便噴火。
  推開雙扇的開門,繞過屏風,莫言秋正橫在榻子上,嘴巴一張一合像隻死魚。
  莫言秋是很少喝醉的,在安以柔的印象中,總共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他落難逃荒,帶著病弱的老母,走到路一半老母親就不行了,他於是效仿古人來了個賣身葬母,幸而她出遠門散心路過,叫人葬了他母親。
  把母親的身後事安頓好,莫言秋就要跟著她賣身到安園,安以柔沒理會,誰知道這死心眼的男人就把她給他留下的碎銀子都買了酒喝,喝的大醉,然後第二天一大早擋在她出行的馬車前,十分無賴:“你救濟得我一時,不能救濟我一世。而我莫言秋也不是那永遠瓦下低頭的無能之輩,請帶我回去吧!”
  她把他帶回安園。
  一路上這莫言秋話雖不多,倒是句句貼心,還有那麼點殷勤的意思。回到家,安以柔將他丟給大哥,本以為大哥會讓他做個賬房,沒有想到他們談的投機,竟然成了好友,再然後,不知怎的,大哥就給她許下了這門子稀裡糊塗的婚事。
  和莫言秋回到西北老家成婚,禮成當晚,安以柔正是心有餘悸不想圓房,沒想到莫言秋先喝的酩酊大醉。
  第三次便是她小產。
  孩子沒了的時候,他並沒有哭,誰知道她說了一句話,他就哭了。
  “我這麼髒的身子,生出來的孩子也是遭人笑話的,不如不要生在這人世間。”
  那一天他也喝醉了,是一個女人送他回來的,那女人眉眼很犀利,顴骨高,鳳眼,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貨色。
  她就是葬月。
  安以柔默默從桌上拿起酒杯,倒是已經斟滿了清水,於是坐在床邊,扶起醉醺醺還有些惡臭的莫言秋,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就像哄孩子似的哄著:
  “乖,言秋,喝口水——”
  莫言秋依舊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麼,也不肯張口,安以柔剛要發作,就見他像個小孩子那樣蹭在她懷裡,手舞足蹈,又軟了心,繼續哄著:“言秋?言秋?來,喝口水——”
  莫言秋終於張了口,笑嘻嘻看了她一眼,卻不是喝水,而是哇的一口吐在她身上,頓時刺鼻的味道迎面而來,安以柔一看自己這身製作粗糙的新衣服,全全毀了。
  溫柔地拍了一下他滲著汗的頭,安以柔佯裝嗔怒地說:“吐吧吐吧,什麼時候把你的心肝吐出來讓我瞧瞧是什麼顏色的?”
  “紅的,柔柔,紅的,火紅火紅的,柔柔——”
  莫言秋這麼一吐,倒似乎有了點神智。
  安以柔笑了,這時光,騷臭騷臭的,卻成了她難得的幸福時光。
  就是這個時候,不速之客到了,那一身新衣風光無限引得天上人間的看客品頭論足的葬月來了——
  邁過門檻,繞過屏風,娉婷端莊。
  一鼻子酸氣襲來,葬月差點倒仰過去——
  葬月也是個口直心快的人,張口就說:“這是誰家的豬跑出來了,臭死人了!”
  話都噴出來了,才分辨出面前的是被吐了一身的安以柔和醉醺醺像隻大閘蟹的莫言秋。
  “放心吧,他醉著呢,你說什麼他都聽不到。”安以柔倒是十足淡定,這句話讓葬月又是愣了半刻。
  “他——他不是要來納妾的嗎?”
  安以柔冷冷的一抬眼,反問道:“你覺得他現在這尊榮還有人肯給他做妾麼?”
  不知為何,葬月卻不由自主地把這句話套在了自己身上,著實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雖說他們第一次相見的契機就是莫言秋醉酒之時,但他那時身邊雜役如雲,早就有人替他清理乾淨了,等她和他一個馬車回府的時候,他只是昏睡過去罷了。
  並未像如今這般——
  不堪入目。
  一時間,西北第一商莫言秋,和他那高牆大院,和他那滿地金銀,都變得很遙遠了。
  充斥著葬月大腦的,就是這一幕醉酒圖。
  “他怎麼喝醉了就成這副樣子了?!”葬月不自覺就捏著鼻子倒退了三步,安以柔將那杯中被吐污了的清水倒在地上,甩了甩手,“更慘的樣子你還沒見到呢,要是被你看見他當年在路邊賣身葬母的落魄樣子,估計你早就趕著馬車把他碾過去了——哪還能收他為奴呢?”
  賣身葬母?!收他為奴?
  葬月幾乎要崩猝了。
  讓人知道她葬月選擇的男人居然是個奴隸翻身把歌唱的暴發戶,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一時間腦子裡左邊跳出個惜花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哎喲,我的月娘姐姐啊,你的選擇真是與眾不同,偏和一個殘花敗柳搶個下人,還要我給你出謀劃策,連我都覺得自貶身份呢!”
  右邊跳出個煮雪,一句話沒說,那臉上是似笑非笑的,悠悠地從她面前飄了過去。
  葬月有些錯亂了,只看見安以柔嘴巴在動,卻聽不到她說的究竟是啥。
  這個時候,安以墨和念離也來助興了,恰是趕上興致最高的時候。
  “喂,別愣著啊,快幫我扶扶他,我到外面要杯水去——”安以柔一杯子摔過去,砸醒了葬月,杯子滴溜溜滾到門邊去,恰是在安以墨腳下停住了。
  安以墨剛要開口,念離捂住了他的嘴,輕輕搖了搖頭,扯著他的衣角,來到了屏風的另一側,作起了偷窺人。
  “要我來扶著?”
  葬月不知怎的聲音就有些抖,那惡臭一團的,噁心死了。
  安以柔覺得有些好笑,厲聲說:“叫你去討水的話,我怕你逃走了就不回來了——”
  這倒是真的,葬月多希望她壓根就沒踏進過這屋子。
  有些不情願地蹭過去,安以柔一扶起莫言秋,那男人就很給面子地哇的一嘴又吐了葬月一身,這下子她那套剛入手的新衣裳頓時就花紅柳綠了——
  躲在屏風後面的安以墨眼睛一亮,連連說:“可惜了,可惜了啊——”
  念離忍住笑意,拍了他一腦瓜子,這男人十年來裝瘋賣傻的已經成習慣了,說話還是不三不四的。
  安以柔起身,瞟了一眼葬月,“現在都是一身髒,誰都不要嫌棄誰了,我去討水,你好生看著——”
  起身要離開,莫言秋卻是猛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子,口中念念有詞的:“別走,柔柔,別走——”
  “我去給你取水喝。”安以柔並不想在外人面前這樣的親暱,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可莫言秋卻是不可放開,於是只能順順他的毛,親在額頭上一口:“乖,很快就回來,老老實實地待著,想吐就吐,不要憋著——”
  葬月的蒼白被這一吻和這一句漂得更加甚了,簡直就是面無血色。
  “沒想到我家小妹還有這麼溫柔的一面——”
  不僅葬月吃驚,就連安以墨的下巴都快砸到地上去了,念離倒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只說:“女人的溫柔,只給值得溫柔的人。”
  安以墨不禁戰慄,側眼看了看念離,要知道,就是這個平日裡對他千依百順無限溫柔的女人,簡簡單單地就導演了這一幕大戲。
  不愧是第一宮人。
  安以柔倒是心無旁騖,出門去要水也不曾瞥到角落裡的安以墨夫婦,片刻之後端著水杯回來了,恰是莫言秋嚷嚷口渴,四處亂拍,將葬月的花容抹得一塌糊塗。
  安以柔心裡有些不安,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他身邊了,現在這個人在心不在的葬月究竟能對他如何?看她滿臉嫌棄的樣子,就知道只能共富貴不能同受苦的,這樣如何能安心地把莫言秋交給她?
  “想來你也是位高權重的宮人,伺候的都是王公權貴,怎麼一臉小家子氣似的,這點苦頭都吃不得?”
  安以柔一句話就戳到了葬月的軟肋,在紫金宮中,她葬月是魏皇后帶進來的老人,哪曾做過這樣髒累差的差事?她是一來就做中層幹部的,習慣差事人,不曾被使喚——
  想都沒想,葬月脫口而出:“那樣掉身份的事兒,也就只有你大嫂那樣的賤骨頭會去做,她真是妄稱四大宮人之首,淨給我們丟人現眼!”
  此話一出,念離屏風後面的目光一下子就犀利了,震得安以墨那妄圖撫摸的爪子在空中抖了三抖。
  “這個沒腦子的。”
  念離就這麼簡單一句評價,安以墨知道,這要是在宮中,葬月的職業生涯也就到此結束了。
  安以柔一抬眼,盯著葬月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往事一幕幕走馬燈似的過,大嫂的舉手投足只言片語此刻都有了悠長的意味——
  四大宮人之首?是魏皇后身邊那四位宮人中最大的一個麼?
  那不是女官做到頂位了麼?
  大哥,你到底娶了什麼人回來啊?
  安以柔下一秒反應過來的就是自己從頭到尾跟她說過的那樣許多尖酸刻薄的話,頓時血都涼透了,再一想到大嫂在安園乃至整個溯源的待遇,不禁冷汗直流——
  全溯源的百姓自刎都不夠賠罪的吧,那不是大嫂上下嘴皮子一句話的事兒?
  葬月看見安以柔這表情,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可是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而且她對自己愚蠢言行向來是十分仗義,沒心沒肺的,倒是也不覺得有多嚴重。
  “怎麼,才知道怕了,你們安家就是福大命大,暗地裡都走在刀刃上了,現在毫髮無損只是被抄了家產就該念叨祖上積德了。”
  安以柔默不作聲地坐在榻上,倒是清醒得很。
  葬月說得不錯,安家能有今天,都依仗大嫂這個宮人的身份庇佑,自古官商勾結,從沒有變過。想來,如果大嫂能扶持大哥一把,那葬月也一定會對莫言秋的事業有所幫助,比起自己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受人口舌的女人來,葬月才是最適合莫言秋的女人。
  “所以說,你和我大嫂一樣,也認得很多人,有很多關系了是吧。”
  “那是自然,遠的不說,就說你們溯源的呂知府,早就把我貢為上賓了,要不你以為言秋這個外來的和尚怎麼在溯源能念出這樣的真經來?”
  葬月說的都是實話,凡是莫言秋替安園出面的時候,呂知府的門檻都低了許多,這其中也有些說不得的潛規則。
  “言秋除了喝醉酒容易忘形,其他倒是也沒有別的毛病。冬天他的腳會冷,得先把被窩暖了。開春的時候花粉正盛的時節容易起疹子,回頭我把方子給你,照著下在洗澡水裡,就不礙事了——至於酒麼,他一兩年都不見得喝一次,所以關得緊了,也就不礙事了。”
  安以柔突然就和交代後事一般,倒是嚇得葬月不敢輕舉妄動了。平日裡習慣了和安以柔對罵,她一旦賢淑起來,最不適應的倒是葬月。
  兩個同樣被吐得一塌糊塗的女人對視看著,安以柔是滿腹心事卻到了臉上平淡如水,那葬月腦中空空的臉上的顏色卻是五彩斑斕的。
  打破這沉寂的依舊是鬧著要喝水的莫言秋,只是水杯到了他嘴邊,他又不肯乖乖喝進去,眼看著一杯水又有半杯灑在了地上,葬月半推半讓地把莫言秋又攘到了安以柔那一邊,安以柔也撇撇嘴,卻是說:“這男人醉了就跟孩子似的,沒個說理的,你跟他好說好商量就是不行!”
  說罷,竟自己含了一口水,一隻手掐住莫言秋的嘴巴,一低頭,嘴對嘴的把水餵了進去——
  葬月徹底是看傻眼了,別說莫言秋,就是皇帝老子,她也不能下的去口啊!那滿嘴的酸味,一想都噁心。
  想到這裡,葬月倒真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的不太舒服,於是趁著安以柔一口口餵水的時候,連句話都沒說就溜走了。
  念離看著她逃也似的走了,就示意安以墨留在這裡,而自己撩起裙角跟了上去。

  第五十七章:苦盡甘來

  葬月捂著鼻子灰溜溜地跑出來,一路上躲避著那些青樓看客猥褻的目光和滿嘴的污言穢語,一路到了大街上,才算安下心來。
  驚魂未定,一邊走著一邊還回頭看看,等一拐彎兒,竟一頭撞上個人,定睛一瞧,卻是神出鬼沒的逐風。
  “你?!”葬月雖然腦子是四大宮人中最笨的一個,卻也不是個白給的,到了這時候,終於回過勁兒來,“定是你和煮雪合起來欺負我一個,搞出這麼個不尷不尬不清不楚的事兒來?!你們自己吃香喝辣穿紅戴綠的,攀上安家這棵大樹了,就看不得我得好是吧?!這都安得什麼心哪——我呸——”
  念離輕巧一躲,倒是沒有絲毫的在乎。
  等葬月這一通罵的爽快了,才開口道:“罵的舒服了?咱們開始講人話。”
  淡淡一句,就將葬月的氣焰都壓了下去。
  “煮雪怎麼跟你講的,我不知道,但的確是我要她騙你去天上人間的。至於為的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家小妹和莫公子是一對妙人,郎情妾意,相濡以沫,你不可能看不清楚,既然看清楚了,為何要自找沒趣,摻上一腳?難道你喜歡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我記得你可是與惜花不同的——”
  “那要看是個什麼男人!惜花那和別人分享的是陛下,能一樣麼?”
  “陛下?”念離揶揄,“是誰揪著那人的耳朵罵?是誰攛掇魏家的那群家伙欺負人?如今倒是一口一個陛下了,葬月,你不記得你口中的陛下曾經是個什麼人了麼?”
  葬月腦海中不經意就浮現出當年那個落魄的王爺壁風的樣子來,每每都瞪圓了眼睛,狠狠地說“我會記住的!”,那個賤坯子——
  ……
  “我還當你真是個好樣的,怎麼想的就怎麼做,就連陛下那樣的出身,你都不高瞧一眼的,眼界高著——沒想到如今你卻這樣掉身價兒,對著一個賣身葬母的下作的奴才,也花盡心思去搶——難不成是我瞧錯你了?”
  念離說的添油加醋的,說得葬月一張臉五彩斑斕。
  這話聽著也說不出是捧還是貶,竟一句還嘴的都說不得。
  “哼,那樣的賤奴才,我自然看不上眼的。”
  “這就對了,賤奴自讓那殘花去愛,你這身份的,好歹也是皇后的娘家人,怎麼好自己虧待了自己?”念離循循善誘著,“你若要嫁,也要出身清白家世體面地。否則,你跟莫言秋,難不成孫子們問起來,祖爺爺怎麼起家的?你要說,你們祖爺爺是賣身靠女人起家的?難不成是個高級小倌麼?”
  葬月越聽越覺得念離說的很有幾分道理,心頭卻還是有些不是滋味,眉毛一橫。
  “這個天殺的,瞞了我那麼久,就這麼放了他,難解我心頭之恨。我就算當不成莫家的夫人,也不能叫他好過了——”
  念離的語氣驟然鋒利。
  “你敢。”
  葬月心裡一蕩,話裡明顯少了些底氣,卻還在嘴硬,“我!我怎的就不敢了?!”
  念離眼睛一瞇。
  “你不要忘了,今時今日你能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是誰保的你。你罵過陛下些什麼,打過陛下幾次,攛掇過多少黑心事,就算我不替你記得,那自然會有人記得。不追究,可不是天恩浩蕩,是有我當著,如果你把我逼急了,我大不了入宮去面聖,看你回頭是被發配還是直接秋後問斬!”
  “你!你才不會進宮!你進去還出的來麼?!”
  “你敢試試?”念離不怒而威,“能試出什麼結果來?我回得來,你也是死路一條,我回不來,哼,那我就是當今的皇后,你還能活著麼?”
  葬月咬著嘴唇,那話犀利得就像刀子,見光見血的。
  “你可做不出來。”
  “別忘了,嬤嬤怎麼死的。別忘了,景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下場——別忘了,誰才是宮人之首,你大可一試,我隨時奉陪——”
  念離點到為止,一個拂袖而起,留下葬月一個人有些戰慄。
  那念離轉了個彎兒,卻是安以墨站在那裡。
  似乎醞釀了很久,最終溫婉一笑,“怎麼站在個胡同說話?被聽到了可怎麼辦?”
  念離微微一笑,語氣頓時溫柔起來,“你忘了?全溯源都以為我是個戲班出身冒充宮人的,就算被撞見了,大不了就說是在對戲文。正好娘的五十大壽要到了,說出去也倒是令人信服的。”
  安以墨吞了一口口水。
  “娘子,夫君有時候也是蠻怕的。”
  “怕我?”
  “如果夫君我有一日背叛了你,恐怕比背叛影都要淒慘。”
  念離捂嘴一笑。
  “你大可一試,我隨時奉陪。”

  次日莫言秋蘇醒的時候,驚悚了。
  一.他下榻的似乎是天上人間。
  二.房間裡還有他火爆的妻子。
  三.他的妻子在和春泥說笑。
  “我該不會是——死了吧?魔障了魔障了——”
  春泥看著莫言秋醒了,一陣子青樓女子慣常的笑聲,銀鈴般清脆:“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
  安以柔倒是不好意思起來。
  “耽誤你做生意了。”
  莫言秋真的恍如在夢境。
  不,就算在夢境裡,安以柔也絕不會和春泥這樣說話的。
  “不耽誤不耽誤——”春泥一看安以柔掏出銀子來,得意忘形,“哎呀呀,真是客氣了,安大少爺替我把那件舊衣服高價賣給了葬月那蠢婆娘,姑娘我賺了一筆,足夠莫公子再睡個三天啦——”
  “我大哥?”安以柔一聽什麼都明白了,原來昨天葬月走後,春泥會上來幫忙,都是大哥的安排。
  不,說不准這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安排。
  不不不,大嫂一定也摻和著。
  不不不不不不——大嫂是啥子人哪?這事兒肯定是她張羅的。
  想她何德何能啊,要這麼金貴的人兒替她操這份心。
  莫言秋看安以柔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更加迷茫了。這個時候,這個女人居然還能想些別的?難道她被附體了?
  “娘子,你沒事吧?”
  安以柔被這一聲喚回了精氣神兒,眉毛一橫。
  “你丫的才有事呢!”
  “這才是我家娘子。”莫言秋這一笑笑得很漂亮,讓安以柔想起當初掀開蓋頭時,醉醺醺的莫言秋那一聲傻笑,和那一口的大白牙。
  有時候這男人木訥得可以,有時候又覺得他清純得不像這個世上的人兒,更不像個商人。
  至於他如何能發家致富的,安以柔是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娘子啊——可不想外面傳的那樣,那些黑心的人瞎說的,把她說的跟什麼似的,這回我算是瞧明白了,安小姐是個十足的好女人,伺候你不嫌髒不嫌累的,沒話說,要我可做不來,活該我是沒男人的!”春泥多拿了銀子,一張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安以柔倒是羞澀起來,裝出很不耐煩地樣子,揮揮手:
  “你說個什麼話?我是你該嚼嘴皮子的人麼?”
  莫言秋看著娘子又鬧彆扭了,摸摸頭憨笑:“她就這個脾氣,最差的就是嘴,最好的是心腸。”
  “一個個只會說不會做的,醒了倒不如睡著了讓人喜歡!”安以柔越發受不來這甜膩的場面,站起來就要走。
  莫言秋也要下地,卻發現自己穿的是一件新衣服。
  “這是?”
  “你把自己吐得跟什麼似的,昨晚安園就送來,叫你們換上,對了,安小姐,也有你的。”
  安以柔低頭一瞧,自己還穿著春泥的衣服呢,也忘記換下來了。
  昨天那套粗製濫造的新衣服就那麼英勇就義了。
  “瞧,這做工,這針腳,吱吱,這一看就不是坊間的手藝,那肯定是繡房做的,比葬月那身不知好多少——”春泥說著抖開了一直放在桌下的那個包裹裡面的衣裳。
  莫言秋是一身深藍的袍子,富貴逼人。
  安以柔是一身淡藍的衣裙,溫婉秀雅。
  安以柔一轉眼珠子,大哥,嫂子,怪不得昨天那衣服做工那麼糙,原來早就安排妥了。
  真是准備得滴水不漏。
  “看什麼,再好看能比真人穿著好看?來,安小姐,換上換上,你可別騙我的衣服回去,我那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花衣裳——”春泥說著就把安以柔推到屏風後,敦促她換上。
  這安以柔換上了新衣服,又借春泥的胭脂水粉擦了擦,莫言秋立馬就看直言了。
  都說距離產生美,這一路山也迢迢水也迢迢的追妻來這裡,真有些不一樣的滋味。
  安以柔被自己相公這樣瞧著,反而比在春泥面前更加拘束,故意板著臉:“看什麼看,跟幾百年沒見過女人似的!”
  “娘子真……”
  “真什麼?”
  “說不太好。”莫言秋是個老實正派的男人,一時間想不到什麼花呀葉呀的詞匯,只是那放光的眼神兒說明了一切。
  春泥大笑著說:
  “莫公子估計到了晚上才會跟娘子一個人說——”
  安以柔和莫言秋倆人臉都紅的跟大蝦似的,這天上人間,真是風景這邊獨好。

  安以柔和莫言秋被春泥轟出了大門,發現並沒有馬車候著,而兩個人都沒帶錢雇車,於是只能徒步走回去。
  恰巧後面的小路還被不知誰家的爛葉攤子給擋住了,只能在大路上最熱鬧的時候走過去。
  於是,這一天溯源城的男女老少就看見這樣一副稀罕的光景:
  高高瘦瘦的莫言秋一身深藍,器宇軒昂。娉婷婉約的安以柔一身淺藍,身影綽綽。
  夫妻倆不是眉目傳個情,又羞澀避開,顯得更加曖昧。
  “咦,這不是安家六小姐麼?她身邊的男人是誰?”
  “這你都不知道哇,這不就是她那西北的夫君嘛!一表人才啊,安家出事以來,全靠他在外周旋。”
  “不是說他休了安家六小姐麼?怎麼那麼老遠追來了?按說安家現在不濟了,他也沒有必要獻殷勤——”
  “這不明擺著?自然是來追老婆回家的!要麼說話傳話,掉層皮!我看之前那些說三道四的是自己熱笑話了,你看他們看著多恩愛多般配啊,一點都不像傳的那樣!”
  “要說是安家看人看的准啊,患難見真情。”
  “聽我家那沒正經的說,昨個兒晚上看著那小三兒捂著臉跑了,估計是被當面拒絕了——”
  “小三兒都沒個兒好的,這麼遠還跟著,這不要臉!”
  “聽說還是個宮人哪,說不准也和安家大夫人一樣,是個披著龍袍裝太子的!”
  在這樣的議論紛紛之中,莫言秋和安以柔相對無言地走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正是下人們在掛燈籠,一片喜氣祥和。
  “哎呀,小姐姑爺回家來了啊?這身衣服看著就般配!”
  莫言秋低眼看了看安以柔,突然就當著下人的面兒牽住了安以柔的手,安以柔一驚,想要甩開,那莫言秋握得倒是一個緊。
  安以柔羞紅了臉,正是念離手執賬簿走來了,泰然自若的,彷彿就沒看見莫言秋和安以柔牽著的手一樣。
  “選了下個月初八,給娘辦五十大壽。莫兄弟,柔柔,你們也好生准備准備,馬上就要啟程回西北了,走之前借著大壽,好好熱鬧熱鬧,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安以柔微微低著頭,在念離面前五位陳雜的。
  “誰說要和他回去了……”
  卻是一個髒字都不敢再用。
  “還嘴硬呢,你要不回去,以後莫兄弟再喝醉了,誰給他嘴對嘴的餵水?”
  莫言秋聽了這話,倒是隱約想起些昨夜的片段,又是喜又是羞,只能訕笑著,偷看安以柔,安以柔頭埋得和鵪鶉似的,揉搓著衣角,卻不再掙脫莫言秋的牽手了,只當誰都沒看見。
  可誰都看見了。
  這天下午溯源就傳開了,那安六小姐和莫言秋本就沒有離婚,以訛傳訛害死人。
  這消息傳到父母官耳裡,父母官當著眾人只是微微笑:
  “家和萬事興。”
  等回到私院,到了房間,卻是狠狠一甩門,抄起那上好的青花瓷瓶子,摔了個粉碎。

  第五十八章:小人奸計

  “今天找你來,是為了先前說好的事。”呂楓坐在高位喝著茶,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殷勤地站起來,只是略點點頭,“請坐。”
  葬月心神不寧地坐下來。
  “先前說的,我這邊布置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葬月大人那邊進展得如何?”
  呂楓一抬眼,葬月竟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這讓他著實有些惱了。
  區區一女子,已經不在高位,倒還是這樣目中無人的,真是惹眼。
  “葬月姑娘?”呂楓不再用大人二字,改用姑娘,葬月倒是並未在意似的,依舊人在心不在,呂楓一摔茶杯,清脆的一聲——
  “大膽刁民,本知府問話,你竟然充耳不聞,是在侮辱本官麼?!”
  葬月幾時受過這樣的氣?也當下就炸開了,一摔還沒捂熱手的茶杯,橫起眉毛來,“你這個土癟三,姑娘我在你頭上屙屎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處吃糠咽菜的,倒敢教訓起我來?!你是個什麼官?從四品都是高抬了你了——”
  呂楓呼啦一下子站了起來,高聲喝道:“來人,把這不像話的瘋婆娘給我捉起來,膽敢侮辱朝廷命官!先餓她三天!”
  葬月氣的眼睛通紅,那手指尖都抖上了。
  想當初她和魏家的男人們玩在一起,哪一個不是三品四品的官?想敬她杯酒都要輪著來——
  就連王爺,她也是說踢一腳就踢一腳的,怎輪到這樣的不識抬舉的小小地方官在太歲頭上動土?!
  “真是反了你了的!”葬月髒字都還沒來記得說出口,就被沖上來的衙役連揪帶拽的拖下堂去,新來的師爺張庭是個眼尖的,一早就捂住了葬月的嘴巴,給知府留個清淨。
  把葬月投入大牢,張庭囑咐衙役們都不要聲張,就一個人溜回到呂楓的正堂,見呂大人正在揉額頭,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低聲低氣的:“爺——”
  “哎,真是,遇人不淑啊——”呂楓唉聲歎氣的,本以為找了個背景夠硬的來裡應外合,沒想到是個繡花枕頭,只會張牙舞爪的,還險些要壞了他的如意事。
  “爺,您別氣著,犯不著和女流之輩賭氣,那宮人、太監之流的,再能耐也不過是下人,大人不必置氣——”
  這新近從京都來投奔呂楓的張庭,原本在京都就是呂楓的下手。
  這一次他比呂楓晚下來兩個月,乃是因為呂楓突然下派到地方,騰起職位來需與繼任者交接,怕有什麼疏漏,於是留他下來把關。
  “都是京瘦深山肥,我看著傳聞中的富庶之地,也難炸出油來,何故來的降了官品啊——”
  “大人別急,您要揩這西北王的油,就算不靠葬月,也還有辦法。”
  張庭賊眉鼠眼地獻計:“據說他那位夫人當年是被一群盜匪侮辱過的,這對莫家、安家來說都是恥辱,我想他們都不希望看著安家老太太做壽前,突然再折騰起這件丑聞,為了捂住這悠悠之口,適當的意思意思,不是情理之中的麼?”
  “此話怎麼講?”呂楓放低了手,那滿眼的貪婪之色,一顯無疑。
  “大人,別忘了,早先您和葬月越好,她去破壞莫言秋和安以柔的感情,您則趁機摸壞安以柔的名聲——”
  “是,找了一幫匪徒,給了打點,叫他們應下當年的案子。然後當著所有百姓的面兒,公堂正審,把當年那花柳案掀出來——”
  張庭一翻眼皮,“大人高招,現如今,這妙計稍稍一改,事半功倍!”
  “如何?”
  “大人不如先放出風聲,說當年侮辱了安以柔的賊人被你捉住了,但是先不要公堂正審,我想,那安家和莫家知情知趣的,搖頭要臉的,自然會上門來求個私了——到時候就算不敵原來那樣實惠,好歹也揩掉他們一層皮,也沒有讓大人您白白花心思——”
  “奸詐之極啊你!”呂楓嗆笑出聲,手指搖晃著,卻是頗為得意,那張庭也迎合著賤笑著,心裡知道,這是呂楓對他最大的贊美。

  這些天安園上下忙碌著,一方面是老太太五十做壽,另一方面是安以墨用這兩個月折騰出來的本錢,正式開起了聯合作坊。
  作坊采取會員制,想來幹活先得交費,如若是貧苦人家的交不起,那就以勞抵資。
  院子前後兩個大院。
  前門進買家,求字兒的,算命的,看風水的,找人最針腳的,插個花的,餵個鳥的——
  只要你付錢,就能給你找到合適的人兒來做,價錢公道實在,適合大眾消費。而且不用專門去打聽哪裡有這樣的手藝人,省心省力。
  後門進賣家,詩詞歌賦的,琴棋書畫的,女工針腳的,賣苦力的,通周易的,能忽悠的,有絕活的——
  只有你付錢,就能給你找到生計,中間收半個燒餅錢的手續費,而且可以賒賬。回回來回回有買賣生意做,做成了才抽一成利,做不成還管吃管住的。
  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安園再不濟還有個家底,前門進的不愁跑了東家,後門進的不愁發不出銀子,加上安以墨前面這兩個月的鋪墊,作坊一做起來,生意就很興隆。
  本是一番興興向榮的景象,卻被這橫來的事端給打破了,這一天大志和柳枝從外面回來,就臉色陰沉沉的,連主子都沒看著,差點撞到了腹部已經微微隆起的念離。
  正是四個月大的時候,天天被安以墨灌著保胎藥,這要是被撞了,安以墨非得掐死柳枝和大志。
  “主子,不好了,外頭在傳,說一批江洋大盜被呂知府給捉了,一用刑,卻是招出了十年前搶了我們安園這檔子事兒來——”柳枝欲言又止,而念離是何許人也,怎麼會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柔柔。
  但是大志和柳枝卻看不出念離那緊縮的眉頭中更深的涵義。
  按說,當年那群所謂的匪賊,應該是影者的首領曲款為了威逼安以墨派來的殺手。這些人,應該都被壁風殺光了才對,怎麼會好端端地詐屍出來?又怎麼會在這麼個時候落到了呂大哥手中?
  這其中的貓膩兒,念離輕輕一繞就明白了。
  “呂大哥,你果真是——”念離一股氣竄上來,卻是看見遠遠的老太太正牽著寶兒走來,忙壓下火兒。
  “寶兒,叫娘。”老太太這幾天心情很不錯,對念離是少有的笑臉,就和個老小孩似的,而沒人教管的寶兒,只能跟著她一處過,正是悶得不得了,見了念離,也是一副見到救命稻草似的的樣子——
  “娘,允我出去玩會兒吧!”
  那脆生生的一句,讓念離蕩漾了。
  小孩子就像團泥巴,要看手藝人的心,能塑出什麼樣子的泥胚來。這兩個月來寶兒沒了裘詩痕的挑唆,沒了壁風的蠱惑,天天被安以柔罵著,終於覺出念離的好兒來,雖然不曾來請個安行個禮的,倒也不說些氣人的話了,這一會為了能解悶子,叫他喊啥他就喊啥。
  “柳枝,你帶著寶兒少爺去他爹的作坊瞧瞧去,見見手藝人的活計,長長世面,也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念離囑咐著柳枝,眼神中別有深意,怕寶兒隨便出去跑,聽到衙門那邊穿過來的風言風語,到時候學話給老太太,又讓好面子的老人家心裡犯堵。
  柳枝聽了話帶了寶兒去了,念離則像往常那樣,扶著老太太,匯報一下府裡大小的事兒,尤其是挑著大壽的喜慶事兒說,替她寬心。
  “哎,你可不知道,那姨娘可好生嫉妒著我呢,老了老了,還和我鬥氣!”老太太心裡歡喜,嘴上偏還要挑理,現在又實在從念離身上說不出半點的毛病,天天只能說兩句姨太太解悶子。
  走了一道,卻是看見柔柔和莫言秋兩口子正和煮雪、安以笙一起下棋,風雅說不上,卻是風韻無限,一片旖旎的。
  “你們啊,也不幫幫大哥大嫂的,都像個孩子!”老太太自然地牽起了安以柔的手,安以柔卻有些不自在了,煮雪更不自在,低著頭悶悶的一句,“我先回房了。”
  煮雪一走,安以笙也七魂丟了六魄似的,安老太太心裡雖然不是個滋味,卻還是做母親的心軟,揮揮手叫他去了。
  安以笙徑直去了煮雪院子,就瞧見她在煮茶,人來了眼都不抬。
  “要是下了雪,可以煮給你皇帝才喝得起的好茶來。”
  “煮雪,剛才娘在,你怎麼就走了?”
  “她是你娘,與我何干——”
  “非也非也,天下一家,我娘也是你娘嘛——”安以笙故意混淆視聽,煮雪冷眼剜了他一下,沒有做聲,嘴角卻微微上揚,“若是說她真撿回個女兒,那也不是我,是安以柔。”
  “此話何解?”
  “你看不出來麼?自老太太醒了,對安以柔就不一般了。”
  “柔柔一向對她都好,比對自己的親娘都好!”
  “這不怪麼?哪能對個害自己的人好過愛自己的人?安以柔是怕,不是敬,更不是愛。”煮雪說的一針見血,其實安以笙哪裡不懂,只是不想當著煮雪的面兒把這層說透,反而被她教育了一番,只能訕笑。
  “這母女倆這樣總歸不是辦法,我估摸著,老太太在安以柔回西北前,多少要找個機會和她談一次的,剛才的機會,不是正好?”
  “真是冰雪聰明的——我娘子——”
  “去,給個梯子就爬上來,不要顏面!”煮雪羞紅了臉。
  “我幾時又要過顏面了?”安以笙嬉皮笑臉地笑著,煮雪又一次拿他沒了辦法。
  所謂一物降一物,正是此理。

  “來,言秋,柔柔,你們坐到我身邊來。”安老夫人一向一言九鼎不容回絕的,這次大病一場,卻是把脾氣燒得好了,對人也和顏悅色起來,“我看著你們,就跟看著我自己的孩子一樣。”
  安以柔咧咧嘴,卻笑不出來,還是莫言秋替她圓了個話場。
  “娘,我們本來就是您的孩子。”
  “還是不一樣,墨兒是,笙兒是,死去的老三老四老五都是,就柔柔不是。”老夫人非要往明白裡面說,安以柔偏要裝糊塗。
  “我替哥哥幾個給您養老送終。”
  “養老是假,送終才是真吧——”安老夫人此話一出口,安以柔頓時驚了,心裡一團怎麼也降不住的怒火,要不是莫言秋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當下就要罵出口來。
  “我身子不行了,腦子還清楚,這麼多年了,你和你媽,我心裡一直都清楚。”安老夫人清清喉嚨,看了看安以柔,又盯著莫言秋,“言秋啊,有件事,得再跟你說清楚一遍,柔柔她不是個完璧清白之身——”
  安以柔掀翻了棋盤,黑的白的棋子叮叮光光砸了一地,遠遠地伺候的丫頭們一看形勢不好,立馬跑去找念離。
  安以柔站在那裡,任是莫言秋怎麼拉扯都不肯再坐下,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等著安老太太,半響,有些哭腔的說:
  “你害我一次還不夠,還要作踐我一生!同是女人,你就真的下得了這樣的狠心?!”
  安老太太搖了搖頭,輕輕歎息著:“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要聽!難道你那些惡毒的話對我娘一個不夠,還要對著我麼?!我娘是出身卑賤,我也是被作踐了,我都承認,可是我們過得淒淒慘慘的,你又能得了什麼好呢?!”
  “柔柔——”
  “今天你非要在我男人面前揭我的傷疤,你這惡毒的——”
  “柔柔!住口!”
  一聲遠遠地穿過來,安以柔抬眼,老太太也側過臉,卻是念離。
  “柔柔,你過來。”
  念離壓制住自己的語氣,那眼神勾著安以柔,示意她過去。
  都說長嫂為母,念離對安以柔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尤其在知道她的身份後,她在安以柔心目中更加是高不可攀。
  可是,大嫂你此時不是該站在我的立場上麼?
  為何要阻止我說出大實話?
  安以柔冷冷地拋給安老夫人一句話:“我這次走了,再不回來,你樂的眼前清淨了。還有,我從沒承認過,你是我娘,不要自作多情。”
  安老夫人面目表情十分複雜,卻只是默默歎了口氣。
  安以柔徑直走向了念離,卻像個被母親教訓的孩子,還沒等念離開口,先搶白道:
  “我說錯什麼了?”
  “你不懂得娘的用意。”
  “她的用意?早在十年前我用這身子的每一寸撕裂體驗過一遭了——”
  “不說從前,我無法評論我沒有參與的那段過往。只說現在,現在的你,很不懂事,你聽不懂老人家的話。”
  “那你說給我聽麼?你是什麼身份啊,你那麼高高在上,你能懂得我的——”
  “你又如何懂得我經歷過什麼?”念離輕聲一句,就讓安以柔噤聲了。
  “不說你我,只說娘和你之間——就算她的過錯間接地造成了你的苦痛,但至少今天,她是來求和的,全心全意為了你著想。”
  “哦,稀奇了,我竟看不出來,你倒看得明白。”
  “旁觀者清。”念離耐著性子和安以柔掰扯,“柔柔,娘是想告訴你,不要總是回避,你要勇敢地去面對,不能怕,不能屈服,要抗爭,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受害者,你有筆債要討——”
  “你說的這些,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想,逃不逃,討不討,都再無瓜葛。”
  “世間的事,哪有你設想的那般周到啊——”念離話到此刻,突然前面有下人傳,“呂知府送貼,邀安老夫人、安大夫人及安六小姐過府——”
  下人清了清喉嚨,又說:“莫大爺也隨行前往。”
  “怎麼好端端的——”
  安以柔話音未落,念離一聲響在她耳邊:“我想,呂知府是捉住了十年前那些人。”

  第五十九章:明鏡高懸

  “裡面請。”
  念離一行人從知府後門進,剛走到院子正中,就迎出來一個面生的人來。
  “您是?”
  “哦,不才是區區師爺,大人請各位進屋說話。”
  張庭一弓腰,那嘴臉就讓念離好生不舒服。
  因知道呂知府要說的是什麼,念離只和安老太太及安以柔來了,就推脫說莫言秋有事在身,不能同來。
  呂楓穿著官服,見到安家女眷,卻是很利落地抬起屁股,迎上前來。
  “安老夫人大病初癒,本府本不應該讓老夫人您親自跑來,此事茲事體大,不得不請。”
  安老夫人和安以柔哪能看得破呂楓這人皮面具下的嘴臉,對這個勤政謙恭的新官很是尊敬。
  唯有念離,一直冷眼瞧著他,試圖在他臉上找出當年進京趕考的學子的模子,卻是發現,早已尋不到了。
  呂楓卻是一眼都沒有瞧念離,盡管她一口就叫出了一聲呂大哥,在他眼中,念離不過是他青春年少時匆匆的過客,至於她到底像民間傳說的那樣是個戲子,還是真的在宮中見過些世面,他都不甚介懷。
  葬月那個失勢宮人已經讓他白白浪費了不少時間,他可不想再去惹第二個第三個了,還是直接下手來的比較穩妥。
  待女人們坐定,呂楓才正兒八經地也坐到上位去,似有話在嘴邊,卻一直在醞釀,喝口茶,翻來覆去地將一張折好的宣紙倒著手。
  安以柔先坐不住了,脫口而出:“聽說一批江洋大盜落到了大人手裡,可真有此事?”
  呂楓含而不露地說:“公事,公事。”
  “在大人眼裡是公事,可若是與我相關,也同樣是我的私事。”
  呂楓輕歎一口氣,將那紙打開,抖一抖,然後平鋪在桌上,慢慢移動向桌邊。安以柔會意,上前將那紙抖開在手中,目色逐墨,手指尖開始微微發抖。
  “這是那批江洋大盜畫押認下的,其中一件,十年前,也在溯源,就在你們安園——”
  老太太手中的茶杯剛要端起來,此刻猛地磕在桌上。
  念離吹了吹氣,喝下一口熱茶,蓋上了蓋子。
  眾人都在看安以柔的面色,而安以柔的面色就是沒有面色。
  “他們罪行滔天,按理說,是要公審的,但是裡面牽扯過深——”呂楓在這裡收住口,不再多說,只是高聲地喚著,“師爺,加些茶水來——”
  張庭提著一壺新茶來了,給老太太那灑了半杯子水的倒滿了,到了念離跟前,發現她一杯子水都喝下去了,不自覺抬眼一眼,呦,這主兒真淡定。
  “呂大人,我記得公審的案子,要上乘郡守,不知道大人可已經遞上去了?”
  張庭倒茶一下子就溢了出來,那呂楓也驚訝地看著她。
  念離十分淡定地說:“民婦略通一二,讓大人和師爺見笑了。”
  她知道的可不僅僅是這一二,當年,李德忠的案子裡,念離就是在縣府呈郡守這一關節打通門路,將李德忠生生的從斷頭台救下來,她對其中這層層的官階和程序,了解得清清楚楚,不亞於一個一品大員。
  念離這出其不意的反客為主,讓張庭和呂楓都頗感意外,呂楓只能笑瞇瞇地應著:“不愧是宮裡來的女人,見多識廣,不錯,是要遞呈郡守的。”
  “如郡守批示要公審此案,量刑定罪,那就不僅要有百姓圍觀,而且開審前還需在城門口張榜三日,以列罪責。大人,我說的對是不對?”
  這本都是呂楓要賣弄的台詞,沒想到念離先說了出來,這叫他很是被動了。
  “呃,對,對。”
  “那就是說,張榜之前,是我們可以回旋的時間了,是這樣吧,呂大人。”念離替他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呂楓都不知道該怎麼擺個臉色了。
  “安夫人真是說笑了——”
  “沒有說笑,若想叫大人知情不報,內部審案,私下結案定論,大人也要冒著很大的風險,萬一被上面知道了,追究下來,輕則罰一年俸祿,重則削去官職,真真兒的難做呢。”念離偏要把呂楓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見不得人的勾當說的清楚明白,這叫呂楓尷尬不已,張庭又站出來幫他解圍:
  “大人愛民如子,是想到此案有傷風化,怕傷到小姐顏面,故才私下邀來一會,並非知法犯法,安夫人不要想歪了才好。”
  “師爺這一句說錯了。”念離很是肅穆,“犯法當誅,天理循環,既然犯人已經畫押認罪,受害人終於可以一雪前恥,何來的傷及顏面呢?難道被欺辱了要不聲不響假裝什麼都不曾發生,才叫做有了顏面麼?那不過是——”
  念離說到這裡,倒是看著安以柔,字正腔圓。
  “自——欺——欺——人——”
  安以柔手中宣紙飄落在地,如被雷劈,那一刻五味交雜,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大嫂說的句句在理,可是要做到,真的是難如登天。
  想到那流言蜚語要變成白紙黑字貼在城門口,就好像已經死了還要高懸鞭屍一般。
  “安小姐——安小姐?”呂楓被念離這一番說的有些下不來台,卻是看到安以柔這反應,又放下心來。
  縱使這安家大夫人他糊弄不了,眼前這安六小姐倒是中了套。
  “我——我——我身子不太舒坦——”安以柔面色入土地拜別而去,念離上前扶住老太太,可老太太倒是沒多說什麼,跟呂知府寒暄幾句,就囑咐念離與她一道回府。
  念離一走,呂楓就狂摸汗,張庭眼珠子溜溜地轉。
  “這個安夫人是個什麼人物?從沒見過這樣難對付的女人!”
  “是啊,她叫我一聲呂大哥,我卻對這個小妹一無所知——”呂楓陷入沉思,“張庭,要好好查查。”

  安老夫人一路上沒說一句話,那眸子卻是難得的有神,彷彿又回到從前那當家的時候了。
  剛到了門口,安老夫人就吩咐道:“念離,叫柔柔來主堂聽訓。”
  念離低眉順眼地應下了。
  來到安以柔的園子口,念離故意弄出些聲響,估摸著安以柔把眼淚也擦乾了,才進了園子。
  一看她眼睛還是紅的。
  “柔柔,娘叫你去主堂問話。”
  “沒什麼好問的,她得逞了,我的丑事就要天下皆知了。”
  安以柔別過頭去,念離並未安慰,仍是站的遠遠地,十分冷淡。
  安以柔有些好奇,平日對自己很是關心的大嫂今天怎麼回事?“怎的,你又要教訓我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痛,這麼多年了,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傷痛中不肯出來,還強迫身邊的人跟著你一起痛著,這樣真的是你願意看到的麼?親者痛,仇者快,究竟一紙薄面重要,還是世間公道是非曲直重要?你難道真的要看著那些歹徒就這樣逍遙法外了麼?”
  “大嫂的話,我聽不明白。”
  “按照律法,知府大人若想將這些歹人處以極刑而或重刑,需上報郡守審核。這個案子,按照常理,足夠送上去了,可是知府大人卻私下相邀,暗示再三,等我們安園的表態。如若我們為了保全顏面,不予追究,那知府大人收了好處,就替我們把案子壓在縣衙一級,此事就春風化雨,消無聲息——”
  安以柔恍然大悟,原來這知府是在勒索錢財。
  好一樁買賣,做的真是精明,怨自己身在其中腦子一團漿糊,竟連這兒都看不明白。
  “安園的表態,就是柔柔你的態度,不然你以為老太太這會兒叫你過去是幹什麼?看你笑話的麼?”
  “她為了安家的顏面,自然會出這個錢,哼,在這個家族不濟的時候,我這個家門敗類無端端地又花出這一筆開銷,真是夠添彩的——可這銀子也不能讓言秋出吧,難道要跟他說,拿點銀子出來,堵住悠悠之口,買那些欺辱你老婆的人閉嘴?”
  “是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們一同前去便知。”念離上前不由分說牽了安以柔的手。
  姑嫂二人就這般前往正堂,路上看到不少下人都搬著花瓶、箱子的往正堂走,進了堂子,著實嚇了一跳,安老太太是把安家能賣出去錢的物件都折騰來了。
  安以柔的笑很凜冽。
  姨娘先迎過來,不由分說地蹭上來,又指著滿地的東西,噴著唾沫星子:“別怕,砸鍋賣鐵也要打點好當官的,一點事兒都不會有。”
  “娘是女兒的遮羞布,這是這一遭,又要破費了。”安以柔說的面無表情,抬眼看了看端坐在正堂的老太太,微微一欠身,“本已是殘花敗柳,還要砸銀子刷上綠漆。”
  老太太一抬腳踢翻了一個花瓶,清脆的一聲,碎片鋒利。
  “這筆錢,我拿不出。”
  安以柔猛地愣住了,姨娘哭嚎著:“您可這不能這樣啊!柔柔再怎麼說也是老爺的骨肉啊——難道您能看著老爺的血脈被掛在城牆上去丟人現眼?姐姐——我從沒叫您一聲姐姐——我給您跪下了啊——”
  說著,姨娘倒真的噗通一下子給老太太跪下來,安以柔看著這一跪竟然忍不住地開始翻滾淚花。
  “姨娘,你起來。”
  安以柔先是溫柔地喚著,見她不動,猛地上前拉扯,“娘,你給女兒站起來,不要給她們下跪!你忍氣吞聲,我忍辱負重,到頭來不還是要自己顧自己的——”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好大,那精氣神兒就跟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似的,任姨娘怎麼撒潑地哭,安以柔怎樣刻薄地罵,都不理睬,等屋子裡安靜下來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念離,你是安家掌事兒的,你要怎樣辦?”
  念離也是一愣,自安家敗落她開始操持,安老夫人還是第一次親口承認這安家由她來當家,這讓她多少受寵若驚,只是這個時候太過欣喜顯得不合時宜。
  “媳婦認為,不應出這筆錢。”
  姨娘素來對念離敬畏三分的,聽了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暈死過去,安以柔穩穩地扶住她,對著念離一肚子委屈,就像個孩子發現一直向著自己說話的娘親突然替別人說話了一般。
  “細說來聽聽。”老夫人吩咐著。
  “是。”
  念離正對著安以柔母女,說:“今天一早,柳枝和大志從外面回來,就告訴我,城裡都在傳,說十年前在安家犯事兒的那伙人落網了。我以為我是第一個知道的,沒想到,娘比我知道的更早。”
  安老夫人並未作聲。
  “所以娘才會突然找柔柔談心,當著莫弟兄的面兒,直言柔柔不願提及的往事。娘是想在呂知府傳話前,先讓柔柔你想明白了,究竟這個痛,你要留給自己,留給你愛的人,還是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你越是躲,越是掩蓋,這傷口就越難以愈合。讓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看看這光天化日下的惡行吧——你不該是被嘴舌的對象,該被唾沫淹死的,是那些可惡的男人!”
  念離字字句句都戳在安以柔心尖上,疼痛過後是清醒。
  是啊,最該是自己要求知府主持公道,將那些惡徒繩之於法,怎麼會犯了糊塗,想私下賄賂把案子壓下來呢?
  她安以柔十年來這麼多白眼和嘴舌都抗住了,怎麼就扛不住那審判罪孽的一刀,將往事切得乾乾淨淨呢?
  “若要我們安園忍氣吞聲,白白地放過十年前那些賊人,不僅我這老骨頭眼不下這口氣,你們都咽不下——”老太太微微地動了一下,“念離,你來點點,看能值多少,送去店鋪。”
  老太太揮了揮手,這叫滿場都錯愕了。
  “娘?”
  “我的本意,是不能輕饒了他們。可是如若柔柔不願意,我們就送銀子過去吧。”
  “你——不是不為我出這筆錢的麼?”
  安以柔迷茫了,安老太太沒有半分柔和的意思,卻說:“的確不是我為你出的,這安園本就有你一分財,今天就在這裡,這是你自己的錢,你自己的選擇。”
  滿場的寂靜,念離輕輕笑著,安以柔低頭不看任何人。
  是的,不為念離那一番話,不為所謂的血海深仇,不為安老夫人的想法,也不為莫言秋的態度——就為自己。
  安以柔心裡咚咚咚響著一面銅鼓,鼓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

  溯源又有了新鮮事,馬上要辦五十大壽的安家,突然張貼出一張大紅的喜報。
  喜報上墨黑的字跡,分分明明,寫著:
  喜聞十年前闖我家園、殺我親人、辱我姐妹的江洋大盜落網。
  知府大人愛民如子青天在世,必能秉公處理上報朝廷。
  不僅如此,第二天一早,安以柔穿著大紅的袍子,身後小廝抬著牌匾,一行人神采奕奕地走過鬧市。尤是那安以柔,整個人眉開眼笑,倒叫人不好意思背後指點,有人鼓起膽子當面慶賀,她落落大方地謝了,不扭捏,不回避,一路朝那知府衙門去了,到了門口,喚出師爺,當著在場溯源鄉裡的面兒,揭了牌匾的紅布,一行金光大字:
  明鏡高懸

  第六十章:大喜大悲

  “你們拿了銀子,就要乖乖閉嘴,明白了麼?”
  荒郊野外,寒風四起,五六個匪賊連連點頭。
  張庭回身上了馬車,和他們背到而馳,車行百米,只聽見車後一陣慘叫——
  “繼續走。”
  張庭正襟危坐,車後那“拿著官銀企圖逃跑”的賊人,正被“恰巧趕來”的捕快們殺的精光。
  誰都沒有在意,那輛徐徐前進的馬車,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線。
  這一天是安家老太太五十大壽,一早上就張燈結彩的,裡裡外外都是紅,念離正挺著肚子指揮家丁們,就聽見人來傳,說到外縣做生意的大少爺回來了——
  不過只去了十餘天,卻好像離開很久了一般。
  一進門,抖落一身的雪,揚聲道:“大雪兆豐年——”
  念離一臉喜色迎上來,“正趕上日子,這還是入冬第一場正兒八經的雪,煮雪正准備烹茶呢,有口福了——”
  安以墨一把捉住念離的腕子,“不急,我進城的時候聽說了衙門的事兒。”
  “哦,是這樣,說是十年前來安園作亂的江洋大盜落網了,我們送了個牌匾過去——”
  念離說的輕描淡寫的,但是眸色卻發亮。
  “十年前來安園的?”
  念離輕輕捂上了他的嘴,“多說無益,進屋暖身吧。”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念離。”安以墨摘下氈帽抖抖雪,“城門外都傳開了,那些‘所謂’的江洋大盜,偷了官銀逃了大獄,在郊外被捕快們都給就地正法了。”
  “捕快?”念離一愣,“你說的是昨晚?”
  “聽說是這樣。”
  “這不可能,昨晚全溯源的捕快都被我請到春泥那裡吃酒!”
  夫妻倆相視無語。
  江洋大盜不是真的賊,捕快也不是真的兵。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究竟這是哪一齣大戲?
  “進屋說吧。”
  安以墨跟在念離身後,路上碰到莫言秋和安以柔夫婦,簡單把布置安園的活兒交接了一下。
  一進門,安以墨就站在門邊上,眼睛順著門縫盯著外面,而念離則關緊了窗子。
  “話說,柔柔和莫兄已經沒事了?”
  “你去外地談生意走的匆忙,也沒趕上莫兄弟酒醒的大戲,聽春泥那丫頭添油加醋地說柔柔和莫公子好得就像一個人似的。還有,柔柔和娘的關系,也好多了——”
  “看來我不在這些天,倒是發生不少事。”
  夫妻倆說完喜事,開始步入正題。
  “嗯,說起讓柔柔和娘關系緩和這由頭,還真和官府有點關系。你剛走不久,城裡就風傳當年燒殺淫掠的那幫惡徒被呂知府拿了——”
  “一派胡言。”
  “我當然知道這都是謊話。”念離沉著地說,“於是親自去探了探虛實,果不出我所料,那批江洋大盜,應該是呂知府和他那新來的師爺合伙編湊出來的,不知哪裡買通的痞子。”
  “原來如此——”安以墨是何許人也,目睹官場這麼多年了,在曲款和裘夔的雙重折磨下,早就看破,“我說那葬月為何最近頻頻起事,定是和你這呂大哥勾結一二,想拆散柔柔和莫兄弟,趁機吞了莫家的家財。沒想到天上人間走一回,葬月奪人家丈夫不成,和呂知府鬧的掰了,只剩下這知府抓耳撓腮,到手的鴨子飛了。貪心能使蛇吞象,居然就被他想出這樣一個點子來,要利用十年前這一齣案子來勒索——”
  “相公,何必說的如此透呢?”
  “娘子,你也早我一步都想到了。”
  “想到了,是件累人的事。”
  “看透了,也是件累人的事。”
  夫妻倆無奈一笑。
  “那些匪賊是被殺人滅口的。所謂盜走的官銀,恐怕是呂知府先前允諾給他們的收買費。”念離微蹙細眉,“只是不知,這群捕快又是何方神聖,搞不好是呂知府知道事情做過火了,怕降不住我們,找了外援。”
  後來的事實證明,念離又一次真相了。
  “大喜的日子,不想這些了,我們換身新衣服,出去置辦置辦。”
  “好。”
  念離撫摸著肚子裡的小生命,你呀,多幸福,什麼都不用操心,在娘的肚子裡一縮,也不必理會這紛繁複雜的人世間。

  “大人,事情辦妥了。”
  “嗯。”
  呂楓沒有抬眼看看張庭,依舊在寫著他的信,這信是寫給南通郡守朱湘的。
  論起朱湘此人,甚是奇怪,跟著仁宗皇帝的時候就是業績斐然,跟了新帝依舊治理有方,上面有人欲提拔他,他卻屢次推辭,說就願意做個地方官,京都那金鑾寶典他不敢造次。
  呂楓是當官當了幾年才終於明白朱湘辭官的智慧的。
  這朱湘也是給無派無系的,上去京都必定要賠上在地方多年搜刮的民膏民脂去打點,若是站錯了隊伍,這積蓄都打了水漂不說,烏紗也難保,還不如做個地頭蛇滋潤。
  論起交情,呂楓和他並無深交,不過是每年過節這朱湘上京“走禮”,給大小京官送些年貨的時候,寒暄幾句。
  後來,呂楓下任溯源知府,倒成了他的手下,朱湘特意給他擺了酒席,談吐之間,無不暗示他為官之道,還直言,若有難事,可以找他。
  “哎,一步錯,步步錯,悔不該打量這莫言秋的家財,我這都是被那個葬月給害的。”呂楓一邊寫信一邊歎氣,新官上任才數月,就鬧得下不來台,還是朱湘支招,派了郡衙的捕快下來“解決”,以偷官銀拒捕的名義給“了結”了,才算撐過場面。
  可是讓朱湘出手,代價也是不菲的,呂楓遲遲不敢染指安園被沒收的商鋪之財,這一回也不得不鋌而走險了。
  “嗯,做的可明顯麼?”
  “回大人,安園的商鋪上個月共計賺了三千八百兩銀子,上報了兩千八,剩下一千,已經送過去了——”
  “少了一千兩……”
  “大人放心,就說安園那些商鋪剛剛轉手,周轉不濟,虧損一二,頂多算大人一個監管不力,朱大人也就是輕描淡寫地摘責幾句。”
  “但願如此。”呂楓一停筆,若有所思,“張庭,上次讓你去查安家大夫人,查得如何了?”
  “回稟大人,這安家大夫人本就是溯源人,少時隨父母逃荒,全家人被匪賊所害,她被京都外城一戶王氏收留,也就是在那裡,見到過大人。後來,她以宮女身份入宮,幾個月前,新帝大赦,她出宮返鄉,嫁入安園。”
  “嗯,想必是如此,只是不知她在宮中的時候做的些什麼,有沒有什麼跟派。”
  “確有坊間傳聞,說這一次陛下清剿裘府,這安府本應該連坐,因為有大夫人在京中的關系,網開一面。”
  “我記得朱大人似乎有一房小妾,也是宮中出來的,貌似還是當年景妃娘娘身邊的紅人,若是請她來辨認一番,倒是不錯——”
  “大人,您忘了麼?朱夫人她有孕在身,得等明年春天生產,才能走動啊——”
  “那也是正好,明年開春,接她來溯源玩玩,一來是還朱大人的人情,二來是認人,免得又像那個葬月,本事不大,脾氣不小,滿嘴胡言亂語,耍弄命官。還自稱是魏皇后身邊的人,我看她去做魏皇后身邊的鬼還差不多——”
  “大人,話說到這兒,那個葬月還關在大牢呢,都半個多月了,要不要把她放出來?”
  “放出來?現在安園正等著拿我的把柄呢,難道叫那瘋婆娘出去給我添亂?繼續押著。”
  “是。”張庭剛要退出去,呂楓突然道:“等等,回來。”
  張庭知道呂楓這又是有想法了,湊上前去。
  “大人吩咐。”
  “我聽說有一種藥,吃了會讓人變成癡呆,你有辦法弄到麼?”
  “怎麼,大人是想?”
  “這女人放也不是,囚也不是,不如放而囚之。”
  “大人高明,這樣一來,大人在百姓面前聲望愈高了。”
  “若是能趕得及今晚安園的大宴,就更好了。”
  呂楓微微一笑,儒雅異常。

  這一整天安園都忙得熱火朝天,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尤其是老太太,這些天精神一直都很好,今個兒已是最好,滿面紅光。
  安以柔給她祝酒的時候,還是改不掉一張刀子嘴,說:
  “娘,您看您呀,知道我明天就啟程走了,也不難過,笑的這樣開心,真叫我難過了。”
  “你這丫頭,嘴和你娘一樣的臭!”老太太一句戲言,大家逢迎而笑。
  “你呀,有福氣,碰上言秋這個好孩子,現在兩個人都不彆扭了,歡歡喜喜明明白白的,多好,這一回回去了,好好過日子,你說,我能不高興麼?!還有啊,你們把這個總和我拌嘴的女人也給帶走了,我多省心——”老太太一戳姨娘,姨娘難得不回嘴,只呵呵地笑著。
  柔柔竟然會帶她一起回西北去,這比什麼都叫她高興,高興到了忘情,竟然也給老太太滿滿地祝了一杯。
  這喜宴之上,雖然吃食大不如從前,下人也很零星,沒的絲竹助興,也沒好禮相送,可是觥籌交錯喜笑顏開之間,又叫人找回一種樸素的感動。
  念離一直在忙活著,等酒席過半了才到了前場,也沒有入席,就抱臂在回廊站著。煮雪特別烹製的香茗端上來了,引起宴席的高峰,賓客紛紛叫好,雅興大發即席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就連衛家的那幾個不學無術的兄弟,也賣弄一番,惹得大家一片嬉笑。
  這樣的夜,大紅的燈籠,閃爍的人影,堂裡院裡,一片祥和。
  突地,安以墨輕輕從她身後擁住了她,呵氣在臉龐,一團的白。
  “怎麼不吃酒了?”
  “算算日子,今晚該讓我吃吃酒之外的好東西了吧——”安以墨笑的就像隻黃鼠狼,念離臉上飛起一片羞澀,安以笙突然在他們身後起了一聲,叫兩個人都一哆嗦。
  “大哥好騷,小弟佩服。”
  “你怎麼又從席上跑出來了,主桌上都沒人了——”
  “你看看這鬧成一團的,彼此不分,天下大同,妙哉。”
  的確,今時酒宴不同往常,不再是等級森嚴,而是和諧融洽,大家輪番給老太太祝酒,唱的唱,跳的跳,狂歡異常。
  “大哥,教小弟兩招,小弟的融雪之旅,就靠大哥指點了——”
  “咳咳,身為男人,不就是娶妻生子的,到時候你就會了。”安以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安以笙眨眨眼,“大哥,我今天去作坊,碰上來求產婆的,和產婆聊了幾句,囑咐我想要傳宗接代之前,必先封山育林,敢問這四個字,作何解啊?”
  安以墨一抽抽,現如今產婆說起話來也委婉了,當年那些婆娘對他說的都是:要孩子前幾個月,要戒酒戒女色——
  抵禦誘惑,專心育種。
  咳嗽兩聲,安以墨點點自己的嘴巴和某部位,字正腔圓地說:“此乃山。”然後又摸摸老婆的肚子,“此為林——”
  “大哥,和你的一比,我就是小土包,可是我那土包上沒有林子,白皚皚的都是雪——”
  念離聽著安以笙這話,噗嗤地笑了。
  這樣的小美好,能再多一些,多麼的幸福。
  可惜這幸福總是來的不長久。
  門口大志拉長了聲報著:“呂知府拜府——”
  正玩樂忘形的一院子人都被潑了冷水,縱使呂知府笑的再溫潤,還是讓大家都不自在了一把。
  安以柔扶著老太太起身迎接,知府略寒暄幾句,張庭送上賀禮,本以為走個過場的父母官就此要告別了,他卻是眼尖地尋到了安以墨夫婦倆,徑直朝那邊就去了。
  滿院子大氣都不敢喘。
  “安兄弟,安夫人,真是喜慶祥和紅紅火火啊,希望呂某人沒有讓你們掃興,說到底,咱們都是有緣人!”
  呂楓在人前該說的話說得依舊是滴水不漏。
  “哪裡哪裡,呂大人能來,蓬蓽生輝。”安以墨裝起來也是人模狗樣。
  “今天我來,有一件好事,也有一件壞事,咱們由壞到好,越來越好。”呂楓十分淡定地說,“昨夜那批江洋大盜越獄而逃,盜我官銀,幸而郡守大人過訪,郡衙捕快出了手——那群歹人被就地正法,這樣一來,安園的案子也審無可審了,呂某白白辜負了安園的期望,慚愧慚愧。”
  呂楓這話無不透著一股子酸氣。
  “這是壞事一樁,可是也有好事,好事便是,這群大盜在落網前捉走了葬月姑娘,這一遭他們私逃,也帶上了葬月姑娘一起,所以我們倒是把葬月姑娘救了回來。”
  一院子的人都在側耳傾聽,此刻細細的交頭接耳已經開始,無不贊揚呂知府的辦事有力。
  “只是,葬月姑娘似乎受了點刺激,我們人是帶回來了——”呂楓說完,一揮手,衙役架著神志不清的葬月就進來了。
  到了跟前,葬月險些跌倒,呂楓穩穩地扶住,形象又一次光輝燦爛。
  念離抱過了葬月,一句也沒有多說,就往後院子走,到了後院子門口,一直躲在後面烹茶的煮雪也迎了出來,兩個人一左一右,都不做聲,到了院子裡,扶她在石椅坐下,一個直接掐著她喉嚨叫她張口,觀察口腔,另一個則把脈,彼此都沒有多說一句,只是心照不宣。
  “下毒。”
  兩個人異口同聲。
  煮雪騰地轉身,念離伸手一攔。“哪去?”
  “討債。”
  “這一回不僅是呂知府,還有朱郡守。江洋大盜是朱郡守的人殺的,他們都是一條船上的。”
  “不就是那個年年來京城走禮的朱湘?是他又如何。”煮雪的眸子極冷,她這滿腔怒氣並不是因與葬月交情多深,不過是因為身為四大宮人受辱不甘,而且下毒這手法,還是她們在宮中司空見慣的把戲。
  班門弄斧。
  “是,你若還是影者,勾勾小手指他就沒命了。我們若還是在宮中,將他滿門抄斬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我們是在安家,而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小民——”
  “難道就這樣算了?”
  “這毒的解法你我都知道,假以時日——”
  “這等卑劣小人,你能忍,我不能忍!”
  “那就當是為了以笙忍了吧,安園風雨飄搖剛剛有所起色,頂頭地方官不能得罪,除非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否則這暗地裡官官相護,又奈何得了他們?”
  “捅到陛下那裡也未嘗不可。”
  “煮雪,如若陛下公開審,則必將一路追查到江洋大盜,不得不重審十年前的——”
  煮雪恍然大悟,原來早在和呂知府過招一瞬,念離就已經想到了這麼遠,不愧是逐風。
  依舊犀利。
  “陛下現在是賣我一個人情,天下不知,他便不追究。於是以墨不是罪犯,寶兒不是龍種,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是若天下知曉,陛下為了堵住悠悠之口,可就顧不得了,所以對付呂楓和他頭頂上的朱湘,不可由上而下,而是要自下而上。”
  “說的明白,做起來談何容易。”
  “總有一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念離手扶著葬月的肩膀,縷縷她的亂髮,“我發誓,此仇必報。”
  煮雪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她這木魚腦子,本來就一根筋,不知道還能不能轉起來。”
  “一切都會好的。”
  念離正要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婷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一下子撲到主子面前,臉色煞白,淚珠子噼哩啪啦地落。
  “主子,主子,老太太——她要不行了——”
  念離腦子驚雷一般。
  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只是來得比她想的還要早一些。
  老太太最近著實有些不對勁的。
  安園出遭變故,她不吃不喝不流淚,活活憋著,終於到裘詩痕攜款私逃後,暈死過去,昏睡那麼久,身子一直發虛,卻是最近這半個月,精氣神沒由來的好了,尤其是近兩天,好得讓人心慌——
  四個字一直籠在念離的心頭:回光返照。
  老太太的回光返照持續了很久,一直堅持到安以柔的幸福來臨,到安園穩健起步,到自己風光的五十大壽。
  撩起裙子,念離快步沖到主堂去,安家兄弟正在轟人,安以柔守在病榻前,一張臉哭的花花綠綠。
  “娘,你別嚇我——娘——”
  老太太摸摸安以柔的頭,有氣無力。
  “同為女人,我憐惜你。從今以後,只要你不想離開安園,這安園總會收留你。”
  這一句,讓安以柔一顫。
  老太太轉而莞爾,“這麼多年,你承歡膝下,故作歡顏的,辛苦了。還有念離,你也辛苦了,這安家,你多費心——”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念離連連允諾,喚兩兄弟進來,拉著安以柔到了一側。這個時候,最讓老人家欣慰的,大抵就是這兩個出色的兒子了。
  “你們如今都做些正經事了,不叫我操心了,早該這樣。”
  “娘,您還沒看見我們安家重新變成這溯源的首富——”
  “首富不首富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都不胡鬧了,安穩過日子,我只可惜見不到念離的孩子出世了——讓我再瞧——瞧——瞧寶兒一眼——”
  安老太太的話愈發的斷斷續續,眼看就要沒氣,柳枝把寶兒推到老太太跟前兒,老太太動動嘴,“像你母親。”
  安以墨和念離心裡同是悸動。
  “好好侍奉你爹和你娘,去吧。”
  “秦媽?”
  老太太氣若游絲,眾人大氣不敢喘,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再聽不見什麼。
  “秦媽,你陪我最後一程吧,你們都出去。”
  沒個人動。
  “出去。”老太太聲音越來越低,“不想叫你們瞧著我死——”
  這一年,下第一場雪的不算太冷的晚上,安園一片張燈結彩,大紅燈籠掛著,滿桌的酒席還沒散去熱氣。
  老太太在秦媽去關門的時候,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秦媽回過身兒來,見老太太已經安穩地睡了,就像往常一樣,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這輩子,功也有,過也有,不好評說。只是到了死前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大抵還是,功大於過的吧。

  安以柔為安老太太守完了頭七,就和莫言秋回西北了。姨娘和柳枝都隨行而去,安園的人丁越發稀薄了。
  全園子都在等念離為安家添丁。
  在江洋大盜一案鬧的風風火火然後戛然而止後,呂楓消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就趁著這個空擋,安以墨在附近幾個小縣,套用聯合作坊的模式,建立起自己的第一條產業鏈。
  從此,在溯源附近的十二城縣內,聯合作坊的業務形成了自己網狀結構,在安平雇了馬車,可以在源營繼續雇,在福州討的上聯,去溯源做個下聯——
  到了春暖花開,念離即將臨盆前,安以墨特別將店鋪交出去給各個作坊的管事者打理,一心一意做起了二十四孝好丈夫。
  恰是這個時候,雲游四海的安以笙和煮雪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春天,必將是個生機勃勃的有故事的好季節。

  第六十一章:大孝子孫

  冬去春來,一層薄雨後,安園的大紅門被洗刷出早先的紅艷
  安園被安家大少爺出租作為高檔客棧已經四個月有餘,如今,正是收回園子,與夫人回家待產的時候。
  住客們離開安園時都依依不捨,紛紛表示願意出兩倍的價錢,可是挺著大肚子的念離往門邊那麼一站,身後一排大箱子,就足以讓眾人閉嘴走人,走的時候還出於禮節的要塞個紅包。
  老太太去了之後,莫言秋帶著安以柔、並姨娘和柳枝一並回了西北,不久安以笙又和煮雪二人啟程去游歷山水,偌大的安園一下子空了下來。
  誰都沒有料到安以墨會貼出那樣的告示,在他娘親剛入土不到十天的時候。

  敬啟鄉鄰
  安氏祖園,錦繡河山,亭台樓閣,不一而論。
  今緊急周轉,願攜安家男女老少移至偏院小住,賃佳苑以博溯源百姓。
  安氏大孝子孫安以墨

  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呂知府看到這張寥寥數語內容深刻的白紙黑字時,嘴唇抖了半天,瞪著張庭:“單憑這不孝大罪,我能否拿他歸案?!”
  “大人稍安勿躁,他這等大逆不道的做法,鄉裡鄉親一人一口吐沫就把他淹沒了——”
  可是呂知府沒有等到這一天,因為鄉裡鄉親表示,安以墨先前十年做出的荒唐事更多更離譜,這般作為,早已司空見慣。
  不能依靠群眾輿論,呂知府就動用朝廷壓力,試圖逼迫商會將他解職,誰知道商會的答復卻是:“安以墨三個月沒交會費,自動就退出了。”
  查不到一條合適的法典來辦了他,呂知府只好親自出馬。
  這一天恰巧是安家居家往外搬家,忙得不亦樂乎,圍觀者甚,有南通郡其他城的,都跑來看看這傳說中的史上第一敗家子是怎麼在老娘死後十天就變賣了祖宅的——
  呂知府這時候出場,極大程度地代表了民意。
  “你這不孝子孫,還敢稱自己為大孝?安老夫人入土還未安穩,你就要賣了祖宅——”
  “且慢,大人,是說我要變賣祖宅了?我告示上白紙黑字寫的再清楚不過,暫租賃為客捨,供溯源相親百姓游樂,春初時節,我還要帶夫人回來待產的——”
  “沒聽過天下這等荒唐事!家宅豈可大門四開供閒雜人等說進就進——”
  “大人,天下為公,四舍一家,我廣開大門,納四海之朋,有何不可?我願意賃,有客願意住,買賣成交,如此簡單啊——”
  “你讓這三教九流之徒湧入安園,繞了祖上安寧,罪不可赦!”
  “哎呀呀,大人,你怎可以說自己的子民是三教九流呢?我相信溯源百姓都是受禮重義之人,斷不會繞了我祖上清幽的——況且,難道祖上看著我人丁稀薄坐吃山空就舒坦了麼?與其如此,不如物盡其用,大人您說是吧?”
  呂楓被反駁得相當徹底,那安以墨只是不安禮俗地笑著,笑得他心裡直抽。
  畢竟是人家的私宅,要賣要賃要燒要砍,父母官也插不上手,來日就算安家祖上陰魂來找,報應也是在安以墨身上——
  想到這裡,呂知府只能拂袖而去。
  不到三日安園客棧就掛牌做生意了,而安家主子兩人並下人十幾個都住進了後巷一個原本供轎夫們住的偏院。
  安以墨人前頂住壓力沒有一絲動搖,私下裡也是有些不安的,尤其是看著“新家”的簡陋,不禁有種落魄的淒涼。
  念離打點眾人有條不紊地收拾院子,看著安以墨負手站在松柏之下久久凝望,走上前去。
  “夫君心事比我的肚子都重。”
  安以墨看著夫人樂觀地笑著的模樣,努力擠出個微笑,眉角卻依舊是蹙著的。
  “夫君,你可知道,你這樣子,比我在落雨軒第一次伺候你喝藥的時候還難看。”
  “讓夫人擔心了,我只是——”
  “觸景生情?想到過去的繁花似錦?”念離總是輕易就洞穿了他的心思,“相公,你就像我心中的一顆松柏,不求一季明媚,但求一世挺拔。”
  松柏?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像松柏。
  在大多數人眼裡,他就像盆宅子裡嬌生慣養的花一樣,所想所做都不切實際。
  “家裡出事之前,我去南通郡附近那幾個城走動,聯絡了一些大老板,也看了看當地民情,深覺聯合作坊在其他地方也是可行的——只是推行起來,上下打點,租地雇人,勢必要周折一番——”
  “相公不必解釋,我自然知道你是急需用錢,才會出此下策。”
  “你卻一次都沒有問過我原因,害得我只能此時此刻向你坦白從寬——”
  “你這不都自己說了麼?”念離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學會忍一時好奇,一米短見,才能站在和男人相同的視野中去——
  才能得到男人的尊重。
  “而且,我確實也覺得,安園那麼大,我們住著,有些浪費。這些不入俗理的想法,若是尋常女子,定要擰著我的耳朵教訓一番了——”
  安以墨捂著耳朵,念離捂嘴輕笑。
  “可你知道,像我這樣連皇宮也敢闖出來的女人,非但不會罵你怪你,還會愛你敬你——你真是把我吃透了——”
  是誰把誰吃透了呢?
  這個問題安以墨已無心再問,只能深擁入懷,情到濃時,只得自嘲。
  “你大腹便便,相公可要腹中空空也——”
  說罷從念離唇上偷去一抹暖,舔了舔嘴,十足誘惑。念離臉色緋紅,只得轉移了他的話題:“不是說還有事去打理?”
  “這掃興的話,提醒得恰是好處。”安以墨眸子勾著她,“否則夫君我可能無法自持了。”

  客棧前三天門可羅雀,眾人都是一副觀望態度。
  一來是價錢太貴,這要求自帶酒水飯食下人車馬的全自助住宿的價錢,卻比城裡同等規格的客棧貴了近一倍。
  二來是風聲太緊,前有知府大人親訓,後有大批群眾圍觀,住進去就成了珍禽異獸,保不准將來給扣上一定什麼大帽子。
  三來是禮法不和,上面有陰森森的安園的列祖列宗瞪著,下面有尚未安魂的老太太的亡魂飄著,入了夜連個打更得都不敢進園子,生怕亂了什麼禮數遭了天譴。
  可漸漸的卻傳開了些沒頭沒尾的“秘密”。
  什麼安園東邊的地裡埋著金子,那都是抄家的時候安老太太偷偷埋下去的。
  什麼安園西邊的池塘裡面有龍王靈符,拂去四壁乾泥可見龍之真身,必將加官進爵。
  什麼安園南邊的碎石頭是鎮宅寶物,那本是鎮宅石像,坍塌後導致地氣喪盡劫難橫生。
  什麼安園北邊的念顏亭是個祥地,每日在此打坐可報長命百歲——
  這麼秘密來無影去有蹤,說的神乎其神,比戲文唱的都好聽。
  念離有時候帶著婷婷上街買菜的時候,還有膽子大的自來熟的湊過來問長問短的,念離都是微笑不語,這樣的不表態,讓傳說變得愈加的撲朔迷離。
  可念離知道,這都是她相公做的好事。
  果不其然,幾天過後,當安以墨從外地談好第一家聯合作坊的事兒回家,推入房中一問,那廝才嬉皮笑臉地說:
  “咱家東邊來年春天可以種點瓜果蔬菜的,今年暖冬,他們去挖金子的就幫咱鬆土了。西邊的池塘也好久沒清了,乾泥一層,若是明年搬回去住的時候已經乾淨利索了,你就可以直接在裡面養點金魚逗趣兒。那南邊呢,幾年前倒了個石頭像,一直都沒人搬走,這一趟正省事了。北邊,我想著,總得有人打掃歸置一下不是?打坐打坐,一來一坐,塵埃去矣——”
  念離笑的出了聲。
  “你真是活脫脫一個奸商!”
  “過獎過獎。”
  於是這安園客棧正是開張的第十天,終於迎來了第一位貴賓。
  這人並非溯源本地人士,穿著打扮都頗為講究,為此呂知府還特意出面宴請了一把。
  他一行人敲鑼打鼓大搖大擺地入住了安園客棧,入住之後,再無音信,幾天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
  溯源掀起了輿論的驚濤駭浪。
  沒有下文就是最轟動的下文。
  沒膽子壯膽的,有膽子試膽的,沒錢想發橫財的,有錢想裝大爺的,前僕後繼,一浪又一浪。
  一個月後,安園客棧的收益,讓安以墨在安寧開起了聯合作坊的第一家分店。
  而店裡管事的,那樣“湊巧”,就是一個月前試住的某官人。
  兩個月後,傳來一些消息,說安園東邊的地已經鬆好了土,西邊的池子也洗乾淨了,南邊的石頭被偷得一塊都不剩了,北邊的亭子也打掃得很及時——
  那時,安以墨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過不了多久,他又得啟程去找羅第三家要開張的分店了。
  臨行之前,安以墨吩咐下人。
  “去天上人間傳個話,就說在安園客棧廚房供上雞一隻,鯽魚一條,鴻運高照——”
  念離默不作聲地看看安以墨,低頭失笑。
  下人不明就裡,問:“主子,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偷雞摸魚,燉了雞湯,下了鯽魚,該補身子的補身子,該下奶的下奶——”
  下人一聽臉都綠了。
  “咱回去偷,不會被發現麼?”
  “就說安家列祖列宗顯靈了——”安以墨毫不在意地說,“哎呀呀,我這般物盡其用,祖上有知,必誇獎我是個——”
  念離這一回又搶了一回先,脫口而出:
  大孝子孫。

  第六十二章:凡人俗事

  四月末的時候,念離九月早產生下一女,單名一個“嵐”字。
  這個時候,安以墨已經重登溯源首富,家業已經在南通郡全面鋪開,成為方圓千里相當當的一號人物。
  安園大慶,遠近來祝賀的,不下三四百人。
  安園趁此機會,新納了一批下人。車夫、伙夫、更夫、婢女、老媽子,共有百來號人。
  大家富園,昔日光景,可見一斑。
  席間,溯源商會借機獻好,又將會長的名頭扣在安以墨的頭上。
  而故意姍姍來遲的呂大人,帶來了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消息。
  入夏時節,南通郡守朱湘將下溯源來視察工作,主要就是跟進一下安以墨改過從新白手起家的奮鬥史,欲上報朝廷作為先進事跡標榜一番。
  而在此之前,南通郡其他幾個稍大的城縣的幾個縣令都要預先來溯源踩點,做好接待工作。
  這叫上下一盤棋,統籌劃一。
  作為主要接待方,安園勢必要破費一番。
  上面決定把安家被沒收的家產,讓安以墨任選三家,作為補貼。
  這對於這大半年經營得半死不活的安家產業來說,是個歡喜鼓舞的消息。
  木材店的說了,安大少,安園需要休憩,您挑了我去吧,准沒錯。
  瓷器店的說了,安大少,您府裡的花瓶瓷碗的都被砸的砸搶的搶吧,小店給您補上。
  綢緞莊的說了,安大少,夫人和小姐都得添點新衣裳吧,天說熱就熱了。
  安大少擺擺手,說,當初落魄了,各位都巴不得跟我們安家劃清界限,求你們借袋米都難,我如今自力更生,聯合作坊有木匠,有做瓷器活兒的,有織布刺繡的,要你們何用?
  挑來挑去,安大少挑出的三家,讓溯源人民又一次傻了眼睛。
  第一家是間客棧,早在安園還富庶的時候,這家客棧就因為地處天上人間旁邊而生意黯淡,後來安家落難,沒了大樹,幾乎要人去樓空了,堪稱溯源鬧市區的一景。
  第二家是間信棧,由於送信送物這行當投入甚大,安園又常年只在溯源發展業務,當初安老爺子一時興起投下的生意,基本已停業整頓多年。
  第三家是棺材鋪子,本就是沒人願意做的行當,可是少了也還不行,就一直在陰暗的角落裡,等著客戶上門,常年處於守株待兔狀態。
  三間鋪子由上面審批下來,不到半個月就走完了程序,十分利索地批給了安以墨。呂楓本來是想卡一下這傲氣十足的安大少,沒想到朱湘有指示:
  他開口要的都是最不濟的買賣,想他也是明白人,不敢亂要,還算明理。
  如此這般,入夏五月,店鋪到手。
  第二天,安以墨就帶著一群人上鬧市拆牆砸匾,好不熱鬧,大家紛紛來看安家大少又有何別出心裁的主意了,等了三日,終於見了分曉。
  原來安以墨將客棧賣給了天上人間,做擴張用,也不要分厘,只跟老鴇談好了,日後天上人間賺十兩,有一兩是姓安的。
  而早已對身邊的空樓垂涎三尺的老鴇也半推半就地應下來,許多年後,當春泥盤下了整個天上人間,拿了賬簿一瞧,恍然才發現,這安以墨一分力沒出,十多年間,足足又賺出了一棟客棧來。
  至於信棧,安以墨倒是好好整修了一番,雇了百個信使,又雇了十來個坐堂的先生。
  沒過幾天,南通郡十二城縣的來客就體驗到了溯源的親民服務,他們各自在老家享用的聯合作坊的服務,在溯源都找得到。一樣的模式,相仿的價錢,有安家這金字招牌的保障,又有信棧這專門的接待部門,出門在外的商人們,買個放心,也買個便捷。
  若是有信要傳,有貨要發,又不想自己跑一趟,信棧也都包了。
  多年之後,當安以墨回顧此刻建立起的“貨物人馬集散地”的雛形,還深深感慨到,這一步棋下的最為得當。就是因為溯源第一站的試點成功,創出了很好的口碑,日後在其他幾個地方建了類似的信棧,也都一片鋪開、廣受好評。
  最後就要說到這棺材店。這棺材店不為別的,就為了給他二弟安以笙找個打發時間的營生。
  話說安以笙和煮雪正好趕在念離生產前幾天回來,這兩個人出去的時候帶了二十兩銀子防身,回來卻變成了二百兩,一路吃喝拉撒睡,也不知是哪位神仙老祖給付的錢。
  一問,才知道,他二弟出門在外,正巧趕上好幾場法事,一邊游玩山水,一邊打工賺錢,最後竟還有了些盈餘。
  反而是回到安園,就像歡快的小鳥回到了鳥籠子,沒精打采的。
  下人們都說,安二少爺是佛祖跟前轉過一圈的,和凡人的興致就是不同,這發家致富,柴米油鹽,都惹不起他分毫的興趣。
  安以墨不是養不起他,只是看著二弟從剛回來的興奮,到現在的萎靡,頗有顧慮。
  念離一邊做著月子,一邊還不忘提醒著他。“以墨,二弟不是個俗人,煮雪也不喜吵鬧,給他們尋個非常人所能及又清閒幽靜的活兒,算有點事情做,打發個時間也是好的。”
  棺材店回到安以墨手裡以後,安以墨就叫聯合作坊的師傅們按照二弟和煮雪的設想,好好布置休憩了一番。
  這外間是個茶社,中間是個香堂,裡間才是棺材鋪。
  布置得典雅莊重,讓人不由得一邁進步子就心生尊重。
  平日裡煮雪在外間烹茶待客,安以笙在裡面以俗人之心論佛家之道,雖不是個大眾的買賣,可來的都是些達官貴人,每天三四人,就足夠賺回本錢。
  至於一個月死一回人,買一副好棺材,念經誦佛,以茶祭靈,不僅賺的頗豐,還贏得尊重。
  連安以墨都不禁嫉妒非常,每次見到二弟和煮雪,都不免要調侃一番:
  “人都叫我奸詐齷齪無恥下流的黑商人,可你二位,卻是大師,是師傅,是先生,我們安家可是祖上積德,有二位這頭頂冒金光的,壓一壓我這歪風邪氣——”
  這個時候,安以笙總會不好意思一番,十分誠懇地說:
  “大哥,我這不是要努力立業,好成家。”
  每每此時,煮雪都像啥都沒聽見似的,游魂野鬼般飄過去。
  可是念離總是能不經意出現在拐彎處,一下子就撞破了,煮雪那唇邊揚起的笑意。

  日子越來越安穩下來,念離卻有件事情愁,那就是寶貝女兒十分黏人,天天就扒著自己,連秦媽和婷婷來換個手都不行。
  比念離更犯愁的是安以墨,已經忍耐到極限的安大少多少次想直接把孩子順著窗戶扔出去——
  “嘿,小娃,你咬哪裡呢你!”
  念離瞪了一眼相公。
  “喂,你又在看哪裡?”
  入夜了,嵐兒呱唧呱唧吃奶吃的很興奮,安以墨深呼吸一口氣,一股熱流湧向丹田之地。
  “我看我老婆。”
  念離哪裡能不知道安以墨心裡在發什麼騷,只是避重就輕地說:“看看都是你做的好事,給我補了那麼多條鯽魚,都一個月來還斷不了奶。”
  “孩子一個月自然還是要喝娘的奶水。”
  “誰說的,我宮中伺候的時候,教我做事的桂嬤嬤親口告訴我,小皇子下生半個月就要和母妃分離,一個月大就開始餵羊奶,這樣才能有擔當——”
  “念離,你那是培養皇太子的手法,不適用在這小民身上。”安以墨這一回又站在寶貝女兒的立場上了,也不知是誰方才吹眉毛瞪眼睛地要把這小家伙從念離身上扒下來……
  念離看著這在外風生水起的奸商夫君,此刻卻彷彿燒壞了腦子陣營不輕敵我不分的樣子,不覺失聲輕笑,寶貝女兒恨絕地一啜,念離輕聲叫疼。
  安以墨心裡又疼又癢,將那小章魚似的小家伙一點點從娘子的胸脯子上扒下來,揣在自己懷裡。
  也真是稀奇,彷彿知道這是她親爹似的,小家伙不曾像在秦媽媽或婷婷懷中那樣大哭大嚎的,轉身就吸在老爸身上,小小的柔軟的小手張牙舞爪的,發出了惹人憐愛的笑聲。
  安以墨一下子就被笑的酥掉了,方才憋得硬硬的家伙頓時也軟了下來,滿眼都溺著寵愛。
  念離故意板著臉,合上衣服,“哎,本來被你撩撥得挺有興致的,現在嵐兒又轉移到你身上去了,死活也是親熱不成了,洗洗睡了。”
  安以墨一張臉都快變成紫茄子了,念離心裡一陣發笑,手指一點他的額頭。
  “喝什麼奶這個我依著你,可是怎麼睡可不能亂來,按照我們宮裡的規矩,皇子皇女落地白天,這妃子才能侍寢呢。”
  “那是,皇帝那麼多女人,一百天,吹口氣就過去了——哪比得我呦——”
  “那你也可以納個偏方,只是不知該叫二夫人,還是四夫人。”
  坊間大戶,家中妻子生養的時候,男子是最容易尋花問柳的。有許多就像安老爺那樣,夫人還懷著,就把小妾領回家了。
  念離故意這樣逗著安以墨,沒想到這男人卻認真了。
  “念離,我可對你有過承諾的。”
  嵐兒還掛在老爸身上,安以墨就這樣激動地握住念離的手,“你可不要亂想。”
  念離細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才一年不到的光景,他已經變了這樣許多。
  從前那個男人,不肯對她說一句實話,也不肯流露半點的傷痛,連傳個話都要大黑做信差。那風花雪月佯裝頹廢的背後,有多少不能言說的往事,如今在她面前,已經再無保留。
  而且,如今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地在考慮她的感受,這樣的唯一,唯一得很純粹,在這樣的一個世道,三妻四妾實屬尋常,能最後換來一個純粹的愛著她的男人,很認真地在兌現她其實並未過高奢望的諾言。
  這樣的世俗幸福,叫人感動不已。
  “夫君,等百天了,我們把孩子交給秦媽媽帶著。”念離撫摸著安以墨的臉,一點都不害臊地說:“我們好好過。”
  好好過……
  娘子,您太婉約了。
  安以墨狼血沸騰之際,嵐兒不滿老爹過於顛簸的胸膛,小嘴摩挲著狠狠一咬一吸——
  還沒長牙的小嘴,裹得安以墨一個激靈,配合著面前妻子嬌羞的模樣,安以墨捂住口鼻。
  “我去洗澡。”
  這一天,許久不曾有人過夜的落雨軒後院的暗室,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晚春入夜,小風一吹。第二天安以墨哆嗦得在書房醒來的時候,善解人意的娘子已經端來了湯藥。
  素白的瓷碗置於正中,素白的勺子置於一側,紅亮的兩顆梅子在勺子裡湊在一起——
  “相公,藥好了,可以喝了。”
  一切宛若初見,只是這一次,安以墨十分自覺的將兩顆梅子都握在手中,嬉笑問:“還有梅子麼?”
  “大男人還怕苦?”
  不是畏苦,而是,溺甜。
  梅子入口,化三分。

  第六十三章:太歲駕到

  這一日,念離一推門進屋,就看見煮雪正逗著嵐兒玩
  她還是敏感地轉過了身,還來不及收斂臉上的笑意。
  比煮雪本人更尷尬的是念離,還從沒見過煮雪這樣溫柔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沒想到你還喜歡孩子。”
  念離的眸子很明媚,閃得煮雪都有些睜不開眼,嵐兒還蹭在她的身上很是享受,煮雪連推開都不能,只得轉移話題,說:
  “誰能想到,我們四個人之中,最先做娘的居然是你,我一直以為會是惜花或葬月。”
  當初,葬月一直都和魏家那群男人走得很近,如若不是魏家那麼快就倒了台,說不准葬月就嫁回到魏家,從奴才變成主子了。
  而惜花也一直在做著她的娘娘夢,就算皇帝不成,那些個王公貴族得到,也都是曖昧不堪的。
  如今,惜花倒是如願以償,只可惜她人在深宮,也不得知這如今的日子過得如何了。
  葬月倒就在眼前,一去小半年,她的瘋病已經好轉了很多,開始認人了,只是腦子還一時糊塗一時明白的。
  “我也沒有想到,你出去游歷這幾個月,還想著幫葬月尋醫問藥的。”
  “同是宮人,就算先前吵著鬧著,甚至真刀真槍的上來了,也還是下不去手的。”煮雪有些不自在地挽了挽頭髮,這樣溫情的話,這樣賢淑的形象,與她本是格格不入的。
  賢淑的應該眼前這個曾經手腕最厲害的宮人逐風才對。
  煮雪是怎樣也想不明白,她是如何攏住安以墨那古怪又孤獨的心的,又是如何能讓那樣難對付的婆婆和尖酸刻薄的小姑不計前嫌握手言和的,尤其是現在,自己膝下有了個女兒,卻叫整個溯源城都挑不出她這個後媽一句閒話來。
  她的段數,在出宮後,又不動聲色地提升了。
  兩個人就這樣逗著小寶寶玩著,下午斜照的光那樣的美好。
  “這就是我忍辱負重那麼多年,一直念想著要過的生活,煮雪你呢?”
  “嗯?”
  “你還過得習慣麼?遠離了那些權勢和地位——”
  “過的,還好。”煮雪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
  “那你對安以笙到底是?”
  念離終於還是把話說到了這裡,煮雪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彷彿是要躲避那暖烘烘的陽光,卻是被那溫軟灑了一身,逃都逃不掉,尤其是臉,不知怎的,還越來越燙起來。
  “躲是躲不掉的,煮雪你和安以笙一起出去游歷這許多月,他究竟是不是一個你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你心裡一定有數。”念離抱起了嵐兒,掐著她柔軟的笑臉,幸福無比的樣子,讓煮雪心裡一陣悸動。
  “要不要我幫你去——”
  “不用。”煮雪斬釘截鐵地說,呼啦一下子站起來,念離打量著她的臉色,心裡一沉。
  畢竟,煮雪一開始來到溯源的目的是為了安以墨,現在自己這樣撮合她和安以笙,會不會讓她多想?
  轉念一想,她與煮雪相交多年,彼此都再了解對方的性格不過。煮雪必知她是一番好心,而她也堅信煮雪不會那樣的心胸狹隘。
  果真,煮雪下一句開口便說:“別忘了,你和安以墨還是我撮合的,如今我的事倒叫你撮合了?要說,我自然會自己說的。”
  念離心裡在偷笑,臉色卻是肅然的。
  “這可是你說的。”
  煮雪走在去棺材鋪的路上,心裡開始忐忑起來。
  她並不是一個小女人,當初出宮來找安以墨是那樣的瀟灑犀利,如今不過是和一個無賴和尚把話講清楚了,怎麼居然開始糾結起來?
  如果他推脫他一心向佛沒有這些塵世俗願怎麼辦?
  如果他一直以來單方面追求突然有了回應開始不珍惜又怎麼辦?
  如果他其實只是在挑戰愛情而非愛上了她,又怎麼辦?
  越是臨近棺材鋪子,煮雪腦子裡面稀奇古怪的想法越多。等人進了鋪子,外間的茶舍乾乾淨淨的一片肅然,安以笙雖穿著打扮像個普通的公子,卻依舊像過去那樣執著掃帚掃著地,還能看出那個和尚的影子來。
  見了她,笑了笑。
  “午覺睡得好麼?估計下午也沒什麼人了——”
  煮雪卻是騰的一下子就紅了臉。
  “我來不行的麼?”
  和尚有些懵了,嘴巴也開始不利索:“行,行,沒……問題——”
  “多嘴。”煮雪趾高氣揚地就朝最裡面沖去,和尚跟在她身後默默的掃著地,眼睛時不時朝著她偷瞟幾眼,不知今天她又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
  煮雪愣頭愣腦地沖到最裡間,也沒個能坐的地兒,就是各式各樣的棺材罷了,都沒蓋上蓋子,滿屋子木頭的獨特香味。
  “煮雪?有人訂棺材?”和尚不明就裡,煮雪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今天沖到這裡來了,腦子亂得很,居然脫口而出:
  “我要你對棺起誓——”
  “哈?”安以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看著煮雪那煞白的臉上清清楚楚湧上來的嫣紅,拼命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開始在掃帚把兒上扣著,扣著,扣著——
  “你說是不說。”
  “說,說!”安以笙把掃帚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手扶棺木,朗朗道:“我安以笙對棺發誓——”
  煮雪微微一笑,心裡突然就湧上一股子說不出的滋味來,可是安以笙卻猛地停了下來,煮雪心裡一慌。
  “你……”
  “你叫我發什麼誓?”
  安以笙鼓足了勇氣問出了口。
  “說,說……”煮雪瞧著安以笙那張俊俏無比又懵懂無知的臉,那樣的純粹那樣的透明,一時間竟然也又愛又恨起來。
  “你這油嘴滑舌的和尚,這一會兒又裝瘋賣傻了,難不成和你大哥學的麼?!”
  “呃——”安以笙的的確確是不明白這女人的心思了,她這究竟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
  “還不快說!”煮雪一喝,安以笙硬著頭皮重新開始:“我安以笙對棺發誓——呃——此棺選料上乘,手藝精良,是上路必不可少之——哎呦!”
  安以笙被煮雪一腳踢進了棺木之中,正正好好的給擠得滿滿當當的,沖著房梁直哼哼,只能聽著煮雪的聲兒,卻看不見她的人。
  “不叫你說,你說的沒完,叫你說了,你又扯東扯西。你哥一個,你一個,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喂——”
  “喂?”
  “喂……”
  安以笙被這麼一撞,倒是有些清醒了,煮雪這不會是在——示愛吧?
  天地啊,萬物啊,蒼生啊。
  我的佛祖哎——
  安以笙嘴上掛著不知所謂的傻笑,用力想擠出這小尺寸的棺材,可是這本是給女人准備的棺木,實在是狹窄得可以。
  “早知道就叫他們多留幾寸了,這些奸商啊,為了省料無所不用其極!”安以笙這邊罵著,在聯合作坊巡查的安以墨打了好幾個大噴嚏。
  “哎,這有誰在罵我是奸商呢——”安以墨自己倒是心知肚明的。
  “哎呀,我的安大少爺,您就別惦記這個嘍——”張師爺推門而入,拉起安以墨的袖子就往外面走,“淮陽和平安兩縣的縣令都到了城門外了,快快快,跟我去接車——”
  安以墨還在開著玩笑,“接車不是我的強項,劫車倒可以培養培養——”
  話雖是這樣說著,安以墨心裡是有數的,這頭上又來了幾個太歲祖宗了。

  溯源人民都在朝城門口聚集,逆流而行的王公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人群,要不是為了剛過世的娘親買棺木,他非得也去湊湊熱鬧,看看來為朱郡守踩點的那幾位外縣的官爺是啥模樣。
  甩甩袖子,王公子決定速辦了事,抬腿進了棺材店,門沒關,卻是空無一人,抖著耳朵聽著,只有窸窣的衣服摩挲的聲音。
  “喂,有人沒有?”
  “有啊!有啊!”
  聲音似是從裡屋傳過來的,嚇了某公子一條。
  “是安二少爺麼?”
  “是王公子吧!您要的棺木已經備好了,請進吧!”
  王公子探著腦袋進了內室,左瞧右瞧,心裡開始打鼓。
  “您——在哪呢?”
  “就在您面前哪!”
  “我怎麼沒看見您哪?!”
  “我就在你娘的棺材裡哪!”
  王公子瞧側面一探身,臉色陰沉得極為難看。
  “我說安二公子,您這是?”
  “嘿嘿,以人為本,身體力行,我替您娘親試試躺著舒不舒坦——”安以笙明媚地閃著大眼睛,“還勞兄弟您拉我一把——”
  安以笙一出了棺材,也不掛不顧這王公子,只飄出一句:“銀子你看著給吧,就放在地上就成,棺材您看著搬吧,經文的事兒,咱回頭再說——”
  話到了末尾,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哎呀呀,這是趕著去投胎哪。”王公子目光遠送,又回身看看這滿屋子的棺材,自言自語道:“這不是捨近求遠麼……”
  安以笙想直奔家去找煮雪說明白了,而滿大街的人卻擠著他就往城門口湧過去。
  一路上聽人嘰嘰喳喳的,安以笙突然想起來,大哥早上說過一句,說今天瘟神要到了。難不成,就是眼下聲勢浩大要進城的這幾位?
  “哎呀,不過就是縣官老爺嘛,有啥子稀奇的,我們知府老爺不比他們官高一級啊——”
  “你這就不懂了吧,聽說淮陽縣和平安縣的兩位縣老爺都是娶了宮人才升官的啊,那前途一片光明的啊——”
  “呦,這一回那可是真個兒的宮人哪!”
  “可不是嘛,聽說她們有些玩得好的姐妹什麼的,當初不願意出宮就留下來伺候新主子,那都是能和當今陛下身邊的妃子們直接說上話的,自然官運亨通了!”
  “可不是,這幾位縣官的夫人還都和朱大人的小妾關系甚密的,那都是早先伺候過大人物的,不一般哪!”
  “我聽說是那朱大人的小妾是前朝受寵一時的景妃娘娘身邊的宮人?”
  “嗯哪,可不是嘛——”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安以墨聽了不自覺的就要笑出來。
  一個景妃娘娘的宮人算什麼,他們蘇園現在就有兩位皇后身邊官階最高的行走宮人呢!而且若他猜的不錯,葬月也應該是大嫂、煮雪那一道的人。
  這些人真的是班門弄斧惹人笑。
  遠遠的,人群之中倒是有人替他笑出了聲,那樣犀利,像低調都難。
  安以笙眼前一亮,煮雪!
  煮雪聽他一叫喚,回眸,一瞬間的喜色後是立馬板著的臉,故意生氣的扭過了頭。
  安以笙努力向前擠著,就快到的時候,前面的人喊著。
  “來了來了!”
  這一喊,人擠人,眼看著煮雪又被擠到更前面的地方去了。
  泱泱人群,大道一條,煮雪也不知自己為何被擠出了衙役的人牆,摔到路中央去。
  而那馬可是毫不留情地就奔進來了,蹄子一樣,高聲嘶鳴,眼看著就要踏下來,煮雪不自覺就拔下了髮簪,對准著馬腿——
  突地眼前一閃,就被那高高在上的人,橫著撈了起來,很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
  “姑娘請留我這戰色好馬一命!”
  煮雪定睛,那男子也聚焦在他身上。
  兩人都釘子似的定在那裡。
  “煮雪……”
  “曲容。”
  影者的頭目曲款的獨子,曲容。
  你不是早就戰死沙場了麼?怎麼出現在這裡?!
  “你沒死?”
  “我沒死。”
  曲容勒住馬,卻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
  “你想幹什麼?”
  “煮雪,我還沒死,你和我的婚約,還應該做數的吧——”

  第六十四章:惡鬼上門

  這一天,降臨溯源城的太歲一共有三位
  淮陽縣的縣令林遠名,乃是個讀書人的出身,混了許多年沒什麼政績,本一直就是個九品芝麻官,去年娶了宮人沉魚,宏圖大展,一年之內連升三級。
  平安縣的縣令陳鬥進,是朱湘朱大人在做平安縣令時的跟班,屬於接過了主子之前的事業,卻一直混不出名堂來,也同樣是去年去了宮人,換名落雁,一年之內成績大好,升遷在即。
  而朱湘朱大人自己也娶了一房小妾,正兒八經的是當年景妃身邊的紅人。朱大人有了這方小妾坐鎮家中,如虎添翼。
  所以,在南通郡流傳著這麼一句,穿金戴銀不如娶個宮人。
  至於這第三位的“不速之客”,卻是大有來頭的。那便是前朝早已戰死沙場的少將軍曲容。
  當然,在場知道他這層身份的,便只有煮雪一人,對外,他只是朱湘的武官。
  呂楓本意是要在自己府中宴請的,可是卻臨時交給安以墨去安排了。這樣做來,原因有三,一來是摸不准火候,自己那院子要是太窮酸了,在同行面前丟面子,要是太奢華了,又留人話柄。二來是摸不准脾氣,若是准備的絲竹美女都在場卻碰上幾個假裝清高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相反,若是三位同行乃吃喝嫖賭一條龍,偏偏只安排了吃飯賞月,也會掃了興致。三來自然是讓安園出這筆錢背這個黑鍋,也好讓這掙錢掙得遍地開花的男人大出血一把!
  安以墨倒是很直接,幾輛馬車直接把大人們拉向了天上人間,往園子裡這麼一卸貨,關門,放姑娘,自己悠哉游哉地徒步回去吃家裡包的薄皮大餡兒的餃子。
  路上下人們都有些忐忑。
  “爺,萬一這些官爺們不好這一口,豈不是自找沒趣麼?搞不好又像上次那樣被裘夔連累抄了家產——”
  安以墨擺擺手。
  “放心,放心,我已經打點過了。”
  對著呂楓那邊,安以墨打點的是,幾位官爺點名要去天上人間,但是您回頭務必裝作不知道,您懂的,這些事,不說為妙。
  對著縣官們,安以墨照例打點的是,呂大人點名叫我安排您在天上人間樂樂,但是您回頭務必裝作不知道,您懂的,這些事,不說為妙。
  “爺,那幾位大官的夫人可都還在咱安園呢,這咱交不出人來,可怎麼辦哪——”
  “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家裡不是有我夫人在呢麼?”
  區區幾個小角色,要我娘子親自出手,也算是你們的造化了。

  “沉魚、落雁,這兩人你也不認得吧。”念離輕輕放下窗子,園子裡顧著賞花逗魚的兩位官夫人絲毫不知道有兩雙眼睛在盯著她們打量。
  煮雪搖了搖頭。
  “宮裡人那麼多,誰知道是哪個邊邊角角的地兒冒出來的——”
  “皇后娘娘初入宮時,跟宮裡各房各路打的交道還多一些,想必很多人見過葬月和惜花本人的。可是你我都是娘娘貴為國母後才進的紫金宮,一般的宮人,倒是未必見過我們本人的。”
  “他們認不認得出,那是其次,就算認出來,大不了就嚇一嚇,哄一哄的,怕個什麼。”煮雪說這番話,倒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看來你的心思倒不在這兩位夫人身上,怎麼,和以笙說的不順?”
  “不。”
  “那是見到這些齷齪的地方官又污了你的眼了,心裡不舒坦?”
  “也不,誰有功夫搭理他們。”
  “那是為何?”
  煮雪欲言又止,恰是這時,門口來報,說朱湘大人的武官曲公子登門造訪。
  一聽曲公子來了,兩位夫人倒是不避諱,反而都整理雲鬢起來。
  “看來,你心不在焉的因由,自己上門來了。在我出去待客之前,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煮雪十分淡定地說:“只有一件,此人與我,曾有婚約。”
  左思右想著煮雪的那句話,念離來到主堂,早已有個人高馬大威風凜凜的人物站在堂中,和這溯源小城崇商、敬文、求仕、輕武的風格有些不搭。
  他一轉身,一打眼看上去就是一表人才。
  “這位想必就是盛名在外的安夫人了。”
  “既然公子已知這不過是盛名而已,就不必再逢迎逗我歡喜了。想必大人這時候不陪著幾位縣令,倒是跑來我這裡,是有些事情的吧。”
  “實不相瞞,我是來找煮雪姑娘的。她如今——還是個姑娘吧——”
  “這位公子一來就問我這樣的問題,真是直爽呢。”念離細細打量著他,那從容的表情和堅毅的眉宇,一看就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人,不似小地方出身求個安穩太平的。
  “冒昧了,恕我一介武夫。”曲容一退,連姿勢都是標准的將士作風,“在下曲容,乃南通郡守朱大人的武官。”
  “公子風范,可不像個武官那樣的簡單,恕我多言一句,煮雪現在一心求的是個安穩罷了,大人有自己的宏圖大志,也有自己的一腔抱負,恐怕不再是煮雪今時今日想要的了。”
  曲容聽了這話,方才也打量起眼前這位安夫人來。
  “夫人風范,可也不像一個商人婦。”曲容別有深意的說,“我和煮雪本是同僚,我上了戰場,身負重傷,不知如何的,就傳回來一個戰死的消息,等我回來,她已經不知所蹤。”
  念離心中晃動著二字,影者。
  影者能在朝中有一官半職,能夠上戰場,還有戰死消息傳回來的,少之又少。
  曲容…
  彷彿記得,影者的頭目曲大人,有一個獨子,早年戰死沙場,為這,先皇還特別嘉獎了曲家為忠良世家。
  如果猜得不錯,這曲容就該是那沒有死成的英雄了。
  那他和安家就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他的身份若被相公知道……還是快快打發的好。
  “這樣巧,我和煮雪,後來也成了同僚。”念離說的不動聲色,絲毫沒有被曲容的身份嚇住,“天下真小啊。”
  “安夫人說的不錯,天下真小,本以為再也找不到煮雪了,沒有想到緣分又回來了。”曲容淡淡一笑,“既然我們都是煮雪至親的人,也不必再客套周旋。這一遭,我定要帶走煮雪的。”
  說的蠻橫獨斷,果然和傳聞中的曲大人是父子。
  “是去是留,恐怕還是煮雪她自己做主吧。”
  “原來,她已經開始自己做主了。”曲容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眸子深的不見底。
  念離在這一片黑澤中,看見了煮雪那不為人知的過去。

  “煮雪,你是影者之中我很欣賞的一個,雖然見不得光亮,卻還總是想給你個名分。”
  彼時煮雪還是影者中的一員,她的全部生活,都只是在執行命令。
  傷人、害人、殺人。
  “一切聽曲大人安排。”
  “很好。”
  曲款一個響指,從裡屋走出一個年輕威武的男子,穿著年輕武將的衣服,威風凜凜。
  “這是我的兒子曲容,比你虛長三歲,陛下隆恩,將他離席為少將軍,呵呵,煮雪,我自然是不會虧待你的。”
  煮雪心裡明白得很,這是因為自己知道得太多,所以要被曲款收到自己的家族之中,才能用的最為放心。
  而眼前這個男子,似對自己並無任何好感,那眼神淡漠極了,一看就是出身名門的人才有的自負。
  “少將軍好。”煮雪那時還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為人處世不比後來那般老辣,仍舊是有一些恭敬的。
  而且深知自己只是一件兵器罷了,所能做的不過是執行命令,於是也不敢有太高的奢望。
  “煮雪,你也有些身手,但還不夠,就讓犬兒教你兩手。容兒,以後你帶著煮雪多學學,日後,她少不了要成為你的左右手。”
  此後,煮雪在他身邊侍奉了半年,確也學到了也功夫,但更多的是在學習曲家父子的為人處世,更深地了解到了這一層有一層錯綜複雜的關系。
  魏家如何在太子和王爺之間跳來跳去,魏妃又如何慢慢蠶食其他派繫在宮中的勢力,而陛下對魏家和魏妃,又是怎樣一種用之、防之、怕之的關系。
  影者這不見得光亮的組織,就在這樣的夾縫中生存著。
  即便是日後她成為了將軍夫人,她從頭到腳還是一名影者,是那名單上無法抹去的污點。
  發生了安以墨的事兒後,煮雪愈發的明白,影者的生死存亡,影者的過去和將來,都注定是苦楚與悲哀。
  “曲大人,事已經辦妥。”
  給安以墨留下一絲希望的同時,煮雪也知道,這是給自己埋下了禍根。
  “煮雪希望能夠入宮。”
  那時曲款只是平平淡淡地應了一句:“容兒剛赴了沙場。”
  “我知道。”
  “你是如何想的?”
  “我希望能成為魏妃娘娘身邊您的耳目。”
  曲款瞟了她一眼。“耳目是有,不過不知,是誰家的。”
  煮雪面無血色,像雪一樣的冰寒。“在龍種計劃成功之前,魏家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引來驚天巨變,大人難道真的不明白煮雪此番的苦心麼?”
  曲款眼珠子轉了轉。
  “驚天巨變啊,是,驚天巨變。”玩味了一番,他笑了,“煮雪,你還算有心人,我把容兒交給你,放心。”
  那時朝野,對皇權最大的威脅便是魏家。
  如果魏家得勢,那皇帝腳下的影者勢必要頭一個遭殃。
  假如煮雪能在魏妃身邊得勢,日後就算事發,起碼容家上下還能保個周全。
  這也不失一條退路。
  當然,曲款沒有想到,煮雪沒有想到,就連身在其中的魏妃和不受寵的王爺都沒有想到,此刻尚在景妃宮中侍奉左右的一個小小宮人逐風,將會在未來幾年讓局勢有了新的轉變。
  “你記住,對魏妃娘娘來說,你跟我容家,跟皇帝,絲毫沒有關系。我會給你安排個合適的身份。”
  一年後,煮雪作為前朝遺老的遠方外戚,進宮服侍魏妃娘娘,當然,此刻的魏妃,已經是魏后了。
  就在煮雪進宮的同一天,傳來消息,在外征戰的少將軍曲容,為國捐軀。

  為國捐軀的曲容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十年風雨,當年自負又驕傲的男子,如今只是區區一個武官。
  這未免好笑了些。
  但是毋庸置疑的,在這場風雲變幻的朝權更迭中,曲容以這樣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兒子。
  起碼他還是個全人。
  “我不明白,你為何沒有死。”
  “真巧,我也不明白,你為何也沒有死。”曲容眼中放光。
  “作為你的未來夫君,我理當讓著你,於是我就先來說說我沒死的原因。其實很簡單,戰事將近,收到家父密信,叫我詐死,隱姓埋名。”
  “曲大人怕龍種計劃失敗,魏家奪權,傷你性命。他果然是老奸巨猾。”
  “這樣評論你過世的公公可是不好。”曲容說著這般話還能夠微笑,“該你說了,你這個影者居然還能保全到現在,有什麼原因?”
  “我麼,很簡答,我投奔了一個,任是誰也不會相信我會去投奔的人。魏皇后。”
  曲容眼睛一瞇。
  “原來是魏皇后身邊的四大宮人之一,失敬失敬。”
  看來,他這個武官,出頭之日,不遠矣。

  第六十五章:班門弄斧

  縣令們來到溯源的這些天,就住在了天上人間,而夫人們就安排在安園小住。
  本是個風口浪尖的時候,安以墨卻借故跑到外縣去談生意,把招待貴賓的工作交給了念離。
  不過三天,安園的下人們就叫苦連連,紛紛向主子來訴苦,說沉魚、落雁兩位官夫人頤指氣使,脾氣大的狠,對安家的下人們非打即罵,主子架勢十足。
  到了第四天,連春泥也找上門來,見著念離就淚水漣漣的叫她作主,待念離把她迎到屋子裡坐,她才抹去了那把惹人同情的眼淚。
  “您這是把什麼人往我們天上人間領啊——”
  “這是怎麼了?妹妹何故說這個?”
  “那兩個縣官老爺啊,變著花樣的折騰我們姑娘——”
  “這兩日以墨不在家中,覺著不甚方便,才將那兩位官爺請到天上人間去的,誰曾想到——”
  “我收了安大少爺的銀子,自然竭誠服務,可是按這兩位的玩法,我們可承受不起啊!這話只跟您說了,我看這兩位官爺可是夠那個的了,黃賭毒一條龍,沒見過玩的這樣凶的!可偏偏都說他們都是娶了宮人發跡的,上面的背景很硬呢,誰都不敢惹!”
  “沒事,你回去就叫個姑娘喊上一嗓子,就說,哎呀,兩位縣令大人都不在我們這裡啊!兩位夫人請回吧!哎呀,你們怎麼能硬闖——”
  “然後我就給他們開了後門,讓他們逃出去,嘿嘿——”
  “春泥妹妹冰雪聰明。”
  “還是安夫人您厲害,領教了。”
  送走了春泥,念離向煮雪去了,推開門,她又是眼神愣愣的在發呆,念離咳嗽了幾聲,才回過神來。
  “煮雪,還勞煩你去一趟鋪子裡把以笙叫回來。今晚縣令們要留在安園過夜,家裡沒個男人不行。”
  “別叫我去。”
  “是你把二弟攆出安園,留在鋪子裡和死人棺材過夜的,這請回來當然也得你親自去請。”
  “不去。”
  煮雪說一不二的,念離歎了一口氣。
  自三天前那位曲容來過府中,煮雪就不自在起來,先是沒由來的把安以笙大罵了一頓,攆了他出去住在鋪子裡,又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大門不出的。
  “這些天曲容回去向朱湘復命去了,你趁機正好把事情和以笙說清楚。”
  “說什麼?說我是殺手,和殺手頭子的兒子有婚約,如今他逼婚來了,我們好聚好散,不,借用貴寶地辦個婚禮?!”
  煮雪的臉上活像六月飄雪。
  “我和以墨過去也是這樣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生怕連累了對方,也生怕彼此嫌棄,後來才知道一切都是多餘罷了。既然決定要在一起,就不應再有什麼隱瞞。這事已經發生了,你不對二弟有個交代,叫他一個和尚腦袋怎麼轉的明白?”
  念離牽起煮雪的手,“去吧,去說清楚。他不應留你一個人去面對曲容。”
  “這是我們男歡女愛的私事,我一個人面對就夠了。”
  “煮雪,曲容要帶你走,恐怕這會兒已經不是男女私情那樣簡單了。你是身在其中看不清了,難道你就沒看出這其中的古怪麼?”
  “什麼古怪的?”
  “這幾天你我都和這所謂的宮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們的行為舉止,哪裡像個宮人了?”
  “目不識丁,口無遮攔,坐不像坐,站不像站。”煮雪這一點倒是早就發現了,只是曲容的事兒已經搞得她無暇顧及。
  “嗯。朱湘是南通郡守,娶了一方小妾,說是景妃身邊的。而這兩個縣令,也都娶了宮人。再說先前溯源的父母官裘夔,原本有個小妾,乃是魏紅蕊。”
  “娘娘的妹妹?”
  念離點點頭。
  “她能逃出來,估計也是假稱宮人,趁著大赦逃出生天。怎麼就這麼巧,南通郡內大小官員都憑著娶了宮人就發達了?這也太邪門了,宮人也有三六九等,又不是誰都在宮裡有人脈的。”
  煮雪被念離輕輕一點就明白了。
  “你是說南通郡的官員在利用宮人做擋箭牌?”
  “沒錯。他們結黨營私,對外可稱是夫人們有私交。如若外人要查,他們也可以虛張聲勢,說上面有人。地方的人不敢多問皇城的事兒,一涉及到皇宮,更要避開的。更方便的是,朱湘要重用提拔誰,私下運作,那坊間只當是他們娶了宮人,或是借了皇家貴氣,或是京中有人,也都見怪不怪了。”
  “我總算明白了,怪不得這個時候,安以墨還要外出談買賣,原來是去查探消息了。”
  “嗯,他去外面探風,我們在家中也可以試探一二。”
  “看來你是盯上了那兩個村姑了。”
  “今天午飯時候,不妨——”

  “哎呀,我的錦繡大紅披風啊,你可小心點,這可不是你們主子那件戲服,都給我長點眼睛!”沉魚尖著嗓子,婷婷恨不能直接把她推到池子裡面去餵魚。
  她不但一來就把安家最好的牡丹園給占了,還把婷婷調過來差遣,當真把自己當成主子了。
  正說著,落雁也來了,搖曳著,風騷十足。
  “喲,還是姐姐這裡風景好,我在那個什麼聽風閣,全是竹子啊石頭啊,悶都悶死。”
  “我住的是安家大夫人的園子,你住的是二夫人的。這大夫人的園子雖好,住的也是個招搖撞騙的戲子,二夫人的園子雖然素淡,可是人家怎麼說都是正經大戶人家的女兒呢,可惜也跑掉了——”
  婷婷聽這話肺都要氣炸了,這是哪裡蹦出來的兩隻母猴子,居然敢在這裡指手畫腳的,還有沒有點廉恥了!
  正這時候,來人傳膳了,兩個官夫人就繼續一路吹捧又暗裡較勁的前往念顏亭。
  這一日已是初夏溫暖,五月最好的時節。
  下人們穿梭反復,井然有序,叫沉魚和落雁都不禁眼紅,尤其是亭子裡面端坐的念離和煮雪,遠遠望過去就叫人瞠目結舌的。
  念離身著紅色霓裳,盤著繁復的髮式,插了不知多少閃爍的釵子,一頭的燦爛,卻不顯的亂。
  那可是煮雪當年給皇后娘娘做的髮式,雖然首飾不能一比,手藝卻是相同的,自然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富貴之氣,加上念離那端莊嫻淑的樣子,氣勢十足。
  煮雪則仍舊一身白衣,羽化而升仙,面無粉黛而更顯得冰清玉潔,尤其是那種“生人勿進”的寫在骨子裡的孤傲,叫人咂舌。
  和往日不同的不僅她們二人的打扮,還多了一個人。她目光有些渙散,但是舉止倒是穩妥的。沉魚落雁一直聽說園子裡住著一個瘋子,想來就是眼前這個。
  見到沉魚、落雁來了,念離和煮雪舉止得體的起身,下人們依次上手巾、溫水、漱口小碗,這樣的排場又一次讓沉魚和落雁錯愕了。
  怎麼有種怪怪的感覺?
  尤其是念離和煮雪在她們洗手漱口就坐的時候那頻頻交換的眼神,叫人不安,就好象鄉下人進城叫人指指點點一般。
  沉魚和落雁哪裡知道,這一頓午宴是嚴格按照宮廷皇家宴請安排的,講究的地方不下一百,可是她們這一會兒已經做錯了起碼八十了。
  上的第一道菜,是所有宮人入門都要學習的,豌豆黃。
  這是一款來自民間的小吃,要羅列成塔,而且要放在飯後用。
  可是現在,念離和煮雪故意安排成飯前就上,還拼成花瓣置於盤中。
  沉魚和落雁都沒看出什麼不妥來,上來就夾,筷子還沒送到口裡,煮雪就冷冷地一放筷子,嚇得二人一抖。
  “來人,是誰備的飯?該拖出去打幾板子!連這道菜什麼時候上都不清楚麼?還敢說自己是宮裡的廚子,不怕在兩位官夫人前丟丑?!”
  念離忍住笑,過去在宮中,煮雪是讓御膳房一提起來就打顫的名字,對膳食簡直是挑剔到一定程度,新來的宮人們不要說是上錯了菜,就算是先邁哪隻腳邁錯了,都要舉著盤子跪在廚房一晚上。
  這幾句話,實在算是溫和的了。
  沉魚和落雁兩個人臉色都很難看,紛紛放下筷子,附和說:“我就說不對勁嘛,和我在宮中可不一樣——可念你們是小地方不懂規矩,我也就沒說這話。”
  “就是,大人有大量。”
  煮雪嘲笑出聲,念離扯了扯她的衣袖,咳嗽兩聲,說:“兩位夫人說的是。”
  然後又對下人們說:“你們幾個招搖撞騙的,還不謝恩。”
  還沒等沉魚和落雁玩味出這話指桑罵槐的意思,念離又笑吟吟對她們說:
  “我們小地方不懂規矩,想著夫人們在宮中多年,可能吃不慣我們民間的東西,這才請了會做宮廷菜的,沒想到還是不懂裝懂丟人現眼了。”
  招搖撞騙?
  不懂裝懂?
  招搖撞騙?
  煮雪瞥了她一眼,逐風,你還是改不掉這婉約的毛病呢。
  念離一邊說,煮雪一邊忍不住的樂。
  念離卻不樂,非但不樂,還嚴肅得很。
  這倆人活生生叫沉魚和落雁跟吃了個蛤蟆似的說不出話來。
  “呃,對了,兩位,聽說宮人之中,當屬皇后娘娘身邊的四大宮人身份最高,不知她們都是什麼樣子?”
  煮雪偏要逗她們玩,那兩人也是馬上就掉入陷阱。
  “哎呀,那當然都是大人物了,你們是想像不到的。”
  “哦。”
  念離微笑著。
  “總歸比你們戲文裡唱的還好聽。”沉魚也不知從哪裡聽到的關於念離是個假宮人的八卦,捉住小辮子就不放手了。
  “是啊,那穿衣打扮的,都和你們差好幾個檔次。”落雁也附和道。
  念離頓時覺得煮雪親手為她梳的這款“鳳凰來兮”的髮式都在哭泣了。
  而煮雪,真真的是開始笑出眼淚了。
  “她怎麼了?一會哭一會笑。”沉魚瞪了她一眼,念離正兒八經的說:
  “她喜極而泣。”
  煮雪終於忍不住離席了,一路狂奔撞飛了婷婷的時候,這丫頭第一次聽到了煮雪的大笑聲。
  “來,不要管她,我們吃飯。”
  念離依舊坐得很端正,還把第一口菜夾給了葬月。
  葬月聽的有些懵懂,卻是看著菜脫口而出:“大膽,怎麼也不試毒!”
  沉魚和落雁著實被驚悚了,念離知道葬月這又是分不清宮裡宮外了,馬上圓場:“一個戲班子出來的,得罪了班主,遭小人暗算,腦子不太靈光。見笑了。”
  “情同姐妹,理解理解。”
  “你們得罪了班主還好說,我們可是伴君如伴虎。”
  葬月聽到這一句,又飛出一句:“你這個小鬼,王爺兩個字貼在你腦門兒上都應該倒著寫!”
  念離慌忙給她嘴裡一口菜,馬上轉移了話題。
  “聽說四大宮人裡面有一位自打皇后娘娘進宮就侍奉左右的,但凡是宮人沒有不認識的,叫做月娘的,兩位肯定見過的吧。”
  “自然。”
  “不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那肯定是威風凜凜氣宇軒昂——”
  “這不是形容男人的麼?”
  “——那女人就是像男人似的——”
  也不知道葬月是腦子還糊塗著,還是清醒了,聽到這麼一句,直接把幾盤菜都扣上落雁和沉魚身上了。
  這一頓,吃的還真是五彩斑斕的。

  第六十六章:小人得志

  安以墨短短七天之內走了溯源周遭四個城縣,借著聯合作坊的人脈關系和當地的資深商客們把酒言歡。
  酒過幾旬,眾人紛紛吐了真言。
  “要說我們縣令,那就是個草包啊,朱大人當縣令的時候,他老小子就是個師爺,除了會跟我們要銀子,別的是什麼都不會!後來可好了,人家娶了宮裡的人做老婆,發達了,聽說京中認識好多人,過不了多久就能升到上面去了——你還別搖頭,當初那朱湘朱大人不就是這麼升上去的?”
  “哎呀,一說到我們這父母官,我腦仁兒都疼。他三天兩頭的是蹭吃蹭喝,可誰也不敢吱聲,誰也摸不清他的底細。總之,這麼快升上去,肯定是有門路的,我們就全當發大水卷跑了半壁家財,哎,不說了,不說了——”
  “安弟兄,我看你是大老遠來的,才跟你多嘴,回頭你可別把我賣了。沒錯,我們縣令也娶了個宮人,就年前的事兒,自那以後就財大氣粗起來,也不知都是什麼來路,吱吱,誰敢多問啊,山高皇帝遠,他就是太歲啊!”
  “我跟你這麼說吧,安當家的,在咱南通郡,能娶到宮人的那就不是一般戰士!管你當初在宮裡是燒水的丫頭還是倒酒的奴才,總之只要嫁進咱南通郡來,立即就能讓男人升官發財,不是說了嘛,宮人是旺夫相!”
  ……
  安以墨一遭走下來,聽了不少話入耳。
  所謂的“上面有人”,他自是不信的,因為他連皇帝老子都見過了,家裡四大宮人都齊全著,這麼算來,他當個南通郡守都綽綽有餘了。
  所謂的“面相旺夫”,他也覺得是無稽之談,那麼多宮女散到了各地,怎麼偏偏南通郡的宮女面相就這樣的獨特了?
  安以墨看著酒友喝的還剩下半分清醒的時候,都會再問一句。
  “那宮人都是什麼時候嫁到本地的?”
  “八月十五!”
  “八月中旬!”
  “中秋前後!”
  ……
  怎麼這般湊巧了,這是集體婚禮?
  他和念離那狂野的猜想,越來越扣上了現實的殼。
  安以墨的最後一站是南通郡的郡中“南通城”,父母官朱湘最近喜得一子,正是給了他一個“上門賀喜”的好由頭,帶著念離親自准備的禮物,安以墨頗有些忐忑地敲開了郡守府的大門。
  沒有想到,來開門的卻是個熟人。
  朱湘的武官曲容。
  不知為何,那曲容的眼神,總是讓安以墨沒由來地覺著森森的冷,不斷地在撩撥著他已經深埋在心底的恐懼與不安。
  “這不是溯源安公子麼?朱大人正談到你,你就來了。”曲容這話本是客套話,可是語氣偏偏又是有些高人一等的,叫安以墨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外出務商,得聞朱大人喜得貴子,特地親自來府上賀禮。”安以墨深深地拜了個大禮,一抬頭,那曲容的眼神仍舊是考究地盯著他看。
  “怎麼,曲公子您——”
  “安公子,不妨借一步說話。”
  安以墨被曲容帶到了偏院。院子在風口,這一日風聲很大,話一出口,就能被刮得無影無蹤。既便如此,曲容還是叫了個親信守著院子口,這才請安以墨亭子裡面坐下,此般小心謹慎,非普通武官所能及也。
  “安公子,近日可好?”
  安以墨小心翼翼地措辭回復:“生意做的很好,多虧官爺們多照顧。來日等朱大人親下溯源考察,再一一匯報。”
  “呵呵,安公子,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曲容拍了拍安以墨的手,這一拍不要緊,安以墨突然就抽回了手,猛地定睛瞧著他,嘴唇一直在顫抖著。
  “安公子?”
  這一摸,像極了一個人。
  那個把人骨骰子放在他面前轉,又拍拍他的手背的男人。
  影者的頭目,曲款。
  曲款。
  曲容。
  這是個巧合麼?
  “安公子。”曲容顯然覺得被冒犯了,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安以墨如夢方醒般連連道歉。“曲公子莫怪,莫怪,安某惶恐而已。”
  “惶恐——”曲容聽到這個詞倒是很受用,有些得意,“安公子用詞有趣得緊啊。我們言歸正傳。我是一個粗人,就不拐彎抹角了。我方才問你近日可好,可不是問你又進賬了多少銀子,而是問你,這為自己鋪的仕途,可還順利?”
  “仕途?”
  安以墨差點笑出聲來,仕途二字,於他早在十年前就如浮雲細土。
  今時今日,他已經銅臭不堪,仕途二字,未免“清高”了些。
  “安公子不要再裝糊塗了,這不就是你娶了宮人念離的因由麼?”
  “曲公子誤會了,你若去查查裘夔留下的檔就知道,我娘子這宮人的身份上,白紙黑字寫著待查。”
  “安公子又在和我打馬虎眼了。在你外出談生意的時候,我已與貴夫人小談,得知貴夫人和煮雪姑娘曾是同行。可又那樣巧,後來煮雪親口對我講,她是魏皇后身邊的四大宮人之一。”
  曲容一番話說的安以墨臉色煞白,只見他搖著手指尖對著自己的鼻子,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說:“高明啊,安公子,高明。”
  “我實在不懂曲公子的話,請明示。”
  “你不會不知,南通郡為官的升遷符吧。”
  “升遷符?”
  “唯二字,宮人。”曲容那笑容十足詭異,就像一個殺手在展示他殺人的獨門秘籍。
  “我們朱大人為官多年,深諳其道,在新帝登基人心惶惶之中,眼光獨到,看到這一方靈丹妙藥。時局動蕩,民心不穩,一句上面有人,一個宮人身份,可是大大的益處。”曲容說的風生水起,竟然與安以墨和念離早先的猜測,一字不差。
  不知是他們看的太透了,還是古今官道,萬變不離其宗。
  “不瞞安公子,南通郡十二城縣的幾乎所有縣令和知府,都在去年八月十五中秋前後娶入宮人。當然,這宮人有真有假,可是真真假假,只有掌著戶籍本的縣令知府才知道,外人不足議。”
  安以墨一腦門子汗,敢情好,當初念離是把真的做的假的,這些混蛋卻在把假的做成真的。仗著地方父母官的權勢,文過飾非,掩蓋真相。
  這樣一想,裘夔沒有隨大流,八成是因為念離。生怕造出個假宮人,被念離戳穿了。
  怪不得這老小子如此憎恨念離,除了他妹子那層關系,還因念離陰差陽錯的成了他請“升遷符”的絆腳石。
  “當然,這升遷符雖然可以造假,但總歸比不得真的。朱大人的小妾就是名副其實的景妃娘娘身邊的紅人,就算到了今天,京中大員也熟絡的很。可是,這也比不得安公子你的胃口大,居然一求,就求到了最大的真佛——”
  曲容滿眼的貪念,如若不是有煮雪擋在中間,安以墨甚至懷疑這小子膽大包天要強搶他的夫人了——
  靠之,我家娘子就連皇帝老子都沒搶走,你這個從哪條地縫鑽出來的老鼠,還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
  安以墨當場就想插瞎了他的眼。
  可曲容依舊不知輕重地繼續說著:“實話跟你說,呂楓是京官,得罪了皇上被下放的,朱大人放心不下來,怕日後這小子想爬到他頭上去——大人的意思是想給安公子一個機會——”
  和你們結黨營私沆瀣一氣?加入你們的宮人小團體?讓我花錢買官?
  安以墨是何許人也,不點都透。
  “大人器重,安某感激不盡。只是有一事怕不妥,若曲公子所言非虛,那我家娘子的地位可在朱大人的小妾之上,就算朱大人不介意,那小妾也不會安生吧——”
  “安公子不愧是首富,腦子轉的就是要快一些。這就是我邀公子偏院一坐的因由。貴夫人並煮雪的真實身份,我自當替你們保密。而作為回報,還請安公子全力促成我和煮雪的好事——”
  安以墨愣住了。
  天雷滾滾日月同輝,以笙啊,你這個連皇帝老子都能壓一壓的活佛,今日若聽了此話,會不會將此等小人直接剝皮拆骨,找個四處透風的棺木把他一埋——
  “此事不急,等朱大人攜小妾下溯源前,安公子定下心意便可。曲容只是提醒安公子,容你斟酌的時間,可是不長了。”
  是,離你死翹翹,也不長了。
  安以墨笑得燦若夏花。

  安以墨把禮物贈上,那朱湘的小妾連個正眼兒都沒瞧。
  本來她這個小妾拋頭露面就已經很匪夷所思了,現在開口說話、吩咐收禮的,都是這個鼻孔朝天的女人,這讓安以墨著實同情起朱湘來。
  可看那朱湘,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倒是自在。
  “讓安老爺從溯源親自跑來一趟,真是太客氣了。聽說貴夫人也是和宮裡頗有些淵源的,想來等我帶著巒翠去府上告饒時,兩個女人還能說說體己話——你也知道,她們宮中多年了,就像姐妹似的。”
  那喚名巒翠的,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氣勢十足的說:
  “出宮在外,念想著寶殿裡面的好,想找人說說,哎,俗家女子,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好在我有幾個還算相好的姐妹,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還算談得來。”
  安以墨一瞥站在一側的曲容,顯然他並未將念離的煮雪的真實身份報給朱湘。
  現在這郡守大人盤算得好,想占了他的家產,也想用一個什麼縣令的小官栓死了他——
  呵呵一笑,安以墨翻著白眼遞了一句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好一番景象,真個兒的一齣——天上人間——”
  曲容憋不住竟笑了出來,那巒翠一瞪他,開口就對安以墨說:“說的好,可不就是堪比天上人間麼,那些粗人啊,只會打打殺殺的,不通詞賦。”
  “夫人教訓的是。”曲容依舊沒能忍住唇邊揶揄,這巒翠仗著自己有幾分人脈就作威作福的,不把他放在眼裡,這讓他這個早早戰死沙場的名門之後不滿很久了,今日安以墨將她暗地損了一番,大快人心!
  “我們下個月再暖和暖和的,就去你們園子玩。你園子裡的女眷跟著我一道,保准不吃虧的,我給她們好好講講宮裡的規矩,也讓你們這些商人家滿身銅臭的知道什麼叫檔次——”
  朱湘聽著巒翠有開始得意忘形了,咳嗽了兩聲,巒翠畢竟也是宮裡混過,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於是話鋒一轉,“玩的好了,日後還可以常走動走動。”
  這話說的到位,哪一次走動,不得帶著金銀珠寶來孝順父母官哪——
  安以墨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內人並女眷們一定會歡欣鼓舞的。”
  說罷,再寒暄一二,就退下去了。
  安以墨人走了,朱湘這才遞給巒翠一個眼色,巒翠火速撲向那禮物,十分暴烈地掀開那看似平淡無奇的小盒子,裡面竟然是一塊燒焦的破布。
  只能勉強認出那本是明黃的本色和五彩的針腳。
  “這是什麼?”
  巒翠將那盒子遞給了朱湘,朱湘左瞧右瞧,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又拿給曲容,仍是沒個答案。
  “這安以墨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朱湘著實糊塗了,曲容畢恭畢敬地說:“大人,這恐怕還要看看他日後的表態了——”
  “還什麼表態?!這不是再清楚不過了!見面禮送了塊破布,擺明了是不想跟我們一路!”巒翠倒是直截了當,曲容忍下一口氣,又解釋道:
  “安以墨在溯源有個外號,叫溯源第一怪。他怪的很有本事,在短短半年就能以一成不到的家產重新起家,如今不僅是溯源首富,就算在南通郡,都排的上名號。我看這禮物送的蹊蹺,不如等大人和夫人到溯源去的時候再當面問問,說不准別有洞天。”
  曲容一番話說的朱湘很滿意,卻讓巒翠很不滿。
  “什麼嘛,一塊破布能有什麼洞天?別的不說,我可是見過各式各樣的布料!別說這麼大一塊,就算針腳那麼大,要是有什麼玄機,我也一眼就瞧得出來——不過是他們故弄玄虛罷了!”
  “夫人怎麼會對布料這麼有研究?”
  “我——我——”巒翠一翻白眼,“這個你們就別問了。”
  巒翠並不知道,這一份念離特意為她准備的禮物,乃是那件明黃色的“牡丹玲瓏衫”的殘骸。
  如若她地位足夠高、見識足夠廣,此刻就該知難而退,求個自保。
  可惜,巒翠是個有眼無珠不識真佛的,活該一個月後,在安園活活地被嚇個半死過去——
  第二天下午,快馬加鞭連夜趕路回到溯源的安以墨一進家門,就見好端端地家裡擺著戲台唱大戲。
  “這,這,這——這都是哪一齣啊?”
  安以墨一腦門子汗,應聲出來的念離並不惱,只說:“,正在唱的是八仙過海。”
  “咱們安園什麼時候成了戲班了?也不是逢年過節的,沒什麼紅白喜事,怎麼——”
  “你忘了?為妻我不是個戲子出身的麼?”念離眨眨眼,“官爺們太太們閒的發慌,我只能想個法子逗著他們。”
  “呵——真把咱安園當天上人間了,這麼一比,呂知府真是愛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爺了。”
  “不比不知啊。”念離嗤嗤地笑了,“相公想必在別處,也比了一番了吧。”
  “嗯,觸目驚心,尤其是那郡守府——”
  “不急著說,我備的禮,他們收了?”
  “看都沒看。”
  “那位小妾,相公可知道名字了?”
  “叫做,巒翠。”
  念離一怔,突地噴笑出聲,惹得站的好遠的婷婷一陣子糊塗,剛要上來,念離揮了揮手,照例是屏退了下人們,只滿眼笑意地對安以墨說:
  “她啊,那我的禮,送也是白送了。”
  “為何這麼說?”
  “皇后娘娘賜我牡丹玲瓏衫,是獎我清剿景妃黨羽有功。那個時侯,我若沒記錯,這叫巒翠的,早已被貶到辛者庫洗衣去了——”
  “哈哈哈哈哈——夫人啊夫人,您不會是猜到了對方是誰才專門送的吧——來日見了面,你大可說,對不起了朱夫人,我忘記您洗衣無數卻洗不到我這件牡丹玲瓏衫了!”
  “相公,你太小人了。”
  念離也笑的前仰後合。
  “小人明明是那個巒翠,娘子,你可千萬不要得罪了這個小人啊——”
  “相公說的晚了——”念離雲淡風輕的說著:“這丫頭在景妃宮中,是我房裡的使喚丫頭,洗腳打水,搖扇端菜的,連嘴巴,也已記不清賞了她多少了。”
  安以墨扯了扯嘴角。
  娘子,我看我先去叫以笙給她定下一副棺木吧,畢竟日後吐血死在咱們安園,好歹有個准備。

  第六十七章:微服私訪

  “陛下,戶部來問,江南八大郡的稅賦陛下審完了沒有,如無誤,將封印——”
  公公小心翼翼地問著,壁風一挑眉毛。
  “這些吃我皇糧的,只拿錢不做事,把自己的活兒都扔給上面做,要把我逼死麼?”
  皇帝素來的喜怒無常的,這一點公公很明白。
  公公更明白的是,皇帝每一次情緒轉變都是有因由的,譬如現在,公公已經准備好了,只等陛下一句吩咐——
  果不其然,壁風抽出其中點著“南通郡”朱紅大字的一卷,微簇眉頭,聲音不高,倒很像是自言自語:“這是怎麼回事——”
  單看那南通郡三個字,公公就全明白了。
  退了出去,一邊吩咐屋外的小太監去聽風殿叫柳貴人准備侍寢,另一邊自己親自去請魏思量大人進宮。
  魏思量知道天黑後被宣面聖肯定沒什麼好事。
  果然一進殿,就見著壁風臭著一張臉,那案頭的卷宗,朱筆大字寫著“南通郡”。
  魏思量的腦袋瓜子嗡的就大了,這才消停了半年多,怎麼又見到這三個字了?難道春天一到陛下又開始心癢癢了?
  不行啊,陛下!人家都是當媽的人了!
  您的龍子龍女們也都在路上了!
  “魏總管,你看看這帳,然後告訴我,是不是我眼花了?”
  那卷宗扔在魏思量面前,魏思量連頭也不敢抬,慌張斂過,展開,一眼就看到了安園兩個字。
  “魏總管,我彷彿記得,下過一道旨,沒收了安園九成財產,所有商鋪只給他留了一間老當鋪,你能不能解釋給我聽,他怎麼在七個月之內重回溯源首富的?不僅如此!我看他再囂張下去,連南通郡的首富也給坐去了!”
  魏思量訕笑著,陛下,您這真是——人家艱苦創業給你多交點賦稅,還成了罪加一等麼?
  當然,這話是不能當著壁風的面說的。
  魏思量把卷宗合閉,也不應話,只聽著壁風的鼻息愈重,最後一揚手,將所有的卷宗都推到了地上去——
  所謂龍顏震怒,大抵如此。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魏思量一時緊張,居然開口就說錯了話:“其實也不難理解,那安以墨本來就是萬裡挑一的人才,才會被影者挑去,而逐風大人更是個人物——”
  壁風眉毛都要豎起來了,大堂之上氣氛一度肅穆。
  突的,壁風大笑起來,這笑聲讓魏思量更加的不寒而栗。
  “天朝悠悠,幸得我子民如此賢能,惹得我這真龍天子也坐不住大殿,想要前往一探了。”
  此話一出,魏思量頓時脊背上一串冷汗。
  “陛下!”
  “此事你去打點一下,人不用多,你,我——”壁風想了一想又說,“再帶上花嬪和柳貴人,真是花紅柳綠的。”
  花紅柳綠?
  魏思量猛吞一口口水下肚:“茲事體大,下屬想再多一個副手參與此事。”
  “你隨便指派吧。”
  “臣想急調李德忠前往溯源迎接聖駕,當然,此事密中進行,不會節外生枝,陛下請放心。”

  李德忠在西北太太平平的待了快一年,日子過的著實滋潤,加上年關前後莫言秋帶著私逃的妻子回來了,也順道帶回了安家上下安好的消息,這就讓李德忠更加的歡欣鼓舞了。
  話說這一日李德忠正在莫言秋家喝酒,就接到了侍衛隊的密信。當下告辭回府中一看,原來是魏總管的急調,命他火速赴溯源迎接皇帝私服出巡,並再三囑咐,這事要嚴格對當地官員和安家的人保密。
  說來也巧,第二天李德忠本是要給莫言秋的新店開張到場助興的,一想到自己爽約後安以柔的嘴臉,李德忠還是覺得留心一封比較穩妥,連夜寫好了交給客棧掌櫃的,囑托第二日交給莫家夫人。
  第二日,在信送出前,李德忠便帶著一輛裝著用於接駕物品的馬車開始東南行,馬車走了小半天,車夫停下餵馬,李德忠翻身下馬吃茶,突然間馬車簾子自己掀開了,兩個大男人吃了一驚,倒是看到莫夫人安以柔活生生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這這——”
  “你個李德忠,要回溯源這麼大的事兒你卻瞞著我!說!你又在玩什麼!”安以柔底氣十足,李德忠一愣,呵,這倒先審起他來了。
  “我有公務在身,不便相告。至於新店開張,李某不能到場,已經留信給莫夫人——”
  “你小子跟我玩先斬後奏啊!要不是客棧掌櫃的今個大清早來我園子送酒,順便捎了信來,我真要眼睜睜見你的馬車揚長而去了!”
  “好好,是李某離開的倉促,可是這一次實在是不方便對莫兄弟和莫夫人多講,也不方便帶著莫夫人回娘家——”
  “哼,誰稀罕你的老爺車?我自己沒銀子麼?這大道寬敞,只准你的馬車跑,就不准我的馬車溜達?”說著,安以柔下了車,當下就以高出均價一倍的價錢,租了馬車和車夫。
  還偏偏一路上就走在李德忠左右,李德忠心裡頗為忐忑,這可是要去接聖駕,萬一被安以柔沖撞了,可大可小啊——
  從西北到南通郡快馬加鞭需二十餘日,如果要一路照顧安以柔,那就得拖拉成一個月。
  從京城南下只需半月餘。
  這樣算來,即便皇帝晚他出行,供他去踩點准備的時間也是相當有限的。
  如果誤了聖駕,後果………
  行到離溯源還差三五日的時候,李德忠神不知鬼不覺地與安以柔分道揚鑣。李德忠不愧是侍衛隊的高官,等安以柔發覺的時候,人家已經無影無蹤了。
  安以柔只好自己孤軍深入前往溯源,一進入南通郡,最西邊的城是姚城,城中半數都是姚姓,安以柔已經習慣走到哪裡都看到這個明晃晃的“姚”字了。
  什麼姚家酒樓啊,姚家客棧啊,姚家當鋪啊——
  這一遭,卻是一進姚城,城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上,卻先蹦出個信棧來,占地面積不大,招牌占去了半邊,十來個賬房打扮的,忙的熱火朝天,而從信棧綿延出來的車馬,差點把城門口堵上了。
  “這是什麼時候從地縫裡面冒出來的?”安以柔喃喃自語,早已有信棧奔出來的小廝眼疾手快地來牽車馬,安以柔一撩簾子,探出頭來:
  “這是怎麼回事?”
  “夫人,聯合作坊給您問好了,你是打尖啊,住店啊,刷馬啊,購置貨品啊,都只管找我們,衣服破了,鞋子髒了,釵子要重新鍍銀邊了,也可以找我們——”
  安以柔一聽都懵了,呵,好家伙,這敢情是把整個城的買賣都搬到你家門口來擺攤了。
  聯合作坊?
  這名字聽著怎麼這樣的耳熟啊——
  安以柔半信半疑的吩咐馬車去排隊等號,自己兒先跟著那小廝步行前往定點客棧,果真如那小廝所說,這服務是一應俱全,從頭到尾全包。
  “你們這樣子的做法,不怕其他商家反你們嘛?”安以柔好歹也是個大戶商人家的,立馬就想到了這一層。
  “夫人想的真周全,替我們家老板謝謝夫人關心,這不打緊,我們只是個中間人,就是為您出門在外或者有些瑣事懶得東家跑西家逛的,提供個方便。您住的店,那是店老板管您收錢,您補的衣服繡的帕子,那是聯合作坊的勞工們接的活兒,我們都只取一個份子錢。”
  安以柔側目看了看這小廝,呦,一個跑腿的,都能講得如此頭頭是道的。
  “這姚城信棧裡如你這樣的小廝也有許多吧——”
  “是,賬房先生有二十餘,我們這樣的,有百八十個,滿城跑,嘿嘿,就是憑腳底勤快嘴皮子利索——”
  “那你們這樣張口把家底都抖出來,不怕別的家也來照葫蘆畫瓢麼?”
  “夫人真是厲害,句句問到點子上——這眼紅的來抄的當然有,可是我們聯合作方做的最早幹的最好,家底子厚,有保障,大家都是回頭客,賣的就是我們這牌子——”
  安以柔明面裡點點頭,心裡卻暗暗記下了。
  按說姚城相去溯源不過幾天的路程,大家都是一路人,沒道理在姚城辦的這樣紅火,在溯源辦不好的。
  誰知道除了姚城,一路向東南而下,過了太安、平安兩城,也遍地都是聯合作坊。姚城是個小城,城門口只有一家信棧,那平安城大些,城裡就有三家,生意都很紅火。
  眼看快到了溯源了,安以柔找了個人問出了口:
  “看樣子這聯合作坊真是做的不錯啊,想必溯源這樣的大城也已經早就有了吧——”
  “夫人真會開玩笑,您不知道這聯合作坊就是從溯源辦起來的麼?”
  一句話讓安以柔希望破滅了。
  完了,我敗家子的哥呦,妹子還想幫你想出個發財致富的道兒,沒想到被捷足先登了。
  果真,馬車一進了溯源的地盤,還在幾個小村子的時候,就能看見聯合作坊的小站點,但眾人嘴裡議論的,早都不是聯合作坊,而是馬上要來溯源“考察民情”的朱湘朱郡守。
  馬車停在路邊的茶館,安以柔下車來歇歇腳,耳朵豎著就聽著周遭的議論。
  “聽說安家好吃好供著,平安縣和懷遠縣兩位官夫人還整天鬧著,哎呦,真是伴君如伴虎,怎麼做都是錯啊——”
  “聽說過不久那個朱大人就下來了,估計又要折騰一番了——”
  “哎,好歹咱呂大人是個好官,要不真是沒法子過了。”
  安以柔只當坐著喝茶,茶喝完剛要付錢,店老板卻不收,安以柔當下狐疑。
  “天下還有這等好事?”
  “夫人請看您馬車上掛著的這乾坤結——”店老板點了點那串還在姚城就被掛在馬車上的裝飾品,笑著說,“這是聯合作坊的信物,有了這信物,小店免了您的茶水錢。”
  “呵,這商人真是精明到家了,這生意點子都被他想穿了——”
  “那當然,那可是傳奇人物安以墨啊——”
  安以柔華麗麗地把最後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十天後,壁風的車馬行至此處,也如出一轍的華麗的噴了。
  壁風的臉色很複雜。
  可那花嬪和柳貴人的臉色,就更加的——
  有趣了。

  第六十八章:入木三分

  一進入六月,天氣開始熱起來,安以墨的事兒也多起來。
  聯合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溯源的商會那些喜歡唧唧歪歪的老人家們也越來越嘮叨,呂知府的故意為難也越來越明顯了。
  這還只是外部。
  家中,先不提七月嵐兒就要百日,也不提那兩個無事可做天天惹是生非的假宮人,就只解決好煮雪和二弟的人民內部矛盾這一件事,就已經讓安以墨十足頭疼。
  煮雪和安以笙的矛盾,根本在於憑空出世的曲容。
  所以這是一件攘內安外、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事。
  按照念離的話來講,無比要在曲容帶著朱湘下溯源前,把煮雪和安以笙的疙瘩給解開了。
  可他們一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和尚,一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安以墨著實不知道如何操辦了。
  感情二字,本就是最難左右。
  挑了六月裡比較暖和的一天,安以笙拎著二兩好酒來了棺材鋪子,安以笙照例是在掃地,只是時不時停下來,那目光有些呆滯。
  “二弟,今天生意不忙?”
  “少死幾個人,也是善事。”安以笙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一定要有喪事才來上門的嘛,前些日子,不是好多人來品冥茶的。”
  所謂冥茶,是煮雪從宮中帶出來的烹茶秘方,多用於供奉死者,然此茶若是入了活人口,則有冥靈保佑之說,也是大大的益處。
  “那是前幾日了。”安以笙明知道安以墨在指什麼,有意卻避開了,安以墨笑著坐在來,手指敲打著酒瓶子。
  “今日大哥突然覺著,咱們的角色似乎調過來了,做大哥的心中甚爽,總算可以盡一次做大哥的本分,開導一下子弟弟妹妹了——”
  “大哥言重了。”
  安以笙明顯的意志消沉下去。
  “二弟,這可太不像你的風格了,你想想,煮雪那樣清高孤傲的性子,都被你的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給煮沸成一汪清水了,還有什麼是你安以笙過不去的?”
  “大哥,此事不要多說了,多說無益。”安以笙卻像是回避著什麼似的,安以墨愈發的糊塗了,“二弟,你可有事瞞著我?你這和尚,最藏不住什麼心事的。”
  安以笙好半天才終於吞吞吐吐說出一句:“大哥,你為咱們安家受苦受累,也該是小弟做些什麼的時候了。”
  安以墨更加的暈了,我靠,你所謂的做些什麼,就是繼續和煮雪冷戰著?
  壓下一口惡氣,安以墨努力順著胸腔一股氣。
  “弟弟,大哥知道你是因那憑空冒出來的曲容在賭氣,哥哥也走過這麼一遭,當初那個什麼畢公子,不是也自稱與你大嫂又婚約的麼?那畢公子,橫算數算,還是比曲容更難對付些的——”
  安以笙猛點頭。
  “大哥不用多說,我都清楚。”
  “你清楚個什麼?!”
  “我什麼都清楚——”安以笙只肯再說一句,“煮雪她,什麼都告訴我了。”

  話說淮安縣和懷遠縣的兩位縣官被天上人間拒絕接待後,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安家。沒有男人在家,十分不便,在念離的一再催促下,煮雪終於邁出了門檻兒,去請她攆出家門的安以笙回來主持大局。
  煮雪知道安以笙並不會在意住在棺材鋪子一段時間,也不會把什麼曲容直容的放在眼裡。果然,她一進棺材鋪子,安以笙牽著大黑就一起撲了過來,一時間倆哥們一起搖尾乞憐狀,惹得滿腹心事的煮雪不禁莞爾。
  “安以笙,我們去遠游吧,去一個沒人找得到我們的地方。”
  煮雪猛地迸出這麼一句話,將安以笙定了格。
  他滿心還以為那天自己不解風情,煮雪還在生氣,這才一連許多天對他如此冷漠。沒有想到,她能主動來,更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句——
  “我們剛游歷歸來,鋪子也剛剛打理起來,還要走?”
  “走,我們不走,就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你是怕那個武官搶親不成?”
  煮雪羞紅了臉,啐了一口,“呸,什麼搶親的,好不害臊。”
  安以笙依舊一派無憂無慮全然沉醉在愛情之中的模樣,“你不是前些天剛說我裝瘋賣傻不解風情麼?怎麼,我這一會兒直白了,你又啐我了?女人心,海底針哪——”
  “哼,你有幸能大海撈針撈到我,也是你的造化了,快收拾好了,我們今天就走。”
  “好好好,走就走,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我來——”煮雪本已經轉過身打算回安園收拾包袱,被安以笙這樣一問,步子頓時凝重起來,一時間念離和安以墨的臉,安園的衰敗與再度繁榮的景象,都一幅幅像畫一般閃過了眼。
  “我來是想叫你回安園去主持大局的,你大哥在外地,那兩個貪官污吏的,連青樓都不願意收了,今晚就要搬回安園來住。”
  煮雪快速說完這番話,不安的縷縷頭髮,方才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裡,這一會兒,才彷彿又被拖回現實世界中。
  “以笙,有你方才那句話,我就足夠了。”
  “煮雪,你這話嚇到我了。”
  安以笙可憐巴巴的大眼睛閃爍著,身邊的大黑也蹲在地上可憐巴巴地眨眼睛。
  煮雪心裡被狠狠地揉搓了一把。
  “念離不是為了她一個人而活著,你大哥也不是。我多想自私一點,可是被這兩個人帶壞了,做不到那樣的自私呢。”煮雪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竟走到茶舍裡,坐下開始烹茶,那一套本是行雲流水的動作,今日看來,卻有些笨拙。
  “以笙,來,我們喝杯茶吧。”
  “煮雪,你一會說要走,一會又說什麼自私不自私的,這一會又給我煮茶,叫我好心慌。你究竟是怎麼了?”安以笙踉蹌入座,猛地捉住她的手,冰冷得讓人心揪著。
  就像她的臉她的唇。
  “以笙,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和念離的過去吧。”煮雪一邊有些無法定心地煮茶,一邊開口說:“你也還記得,我說過,我曾是個影者,皇帝的殺手,被派下來就是害你大哥的——”
  “這些都和我沒什麼干系。”
  “是,與你這個人無關,可有時候,你並不只是你自己罷了。”煮雪抽出手,“和我有婚約的曲容,就是影者首領曲款的獨子,換句話說,他的父親,就是害死你的兄弟、害了柔柔的真凶——也是你大哥這麼多年忍氣吞聲裝瘋賣傻最最恐懼的那個人——你懂我在說什麼?”
  安以笙搖著頭,不可相信,可是煮雪字字清晰得入耳,不由得他抵抗。
  “我們大可一走了之,可是安園怎麼辦,你大哥又怎們辦?陛下是個君子,而曲容是個小人,陛下有整個天下,而曲容失去了全部的權力——你明白麼?這是一步,走得不好就會滿盤皆輸的棋——”
  “你是說,你要……放棄了我們?”
  大黑髮出了唔的一聲悲鳴,安以笙翻手將茶杯掀翻在桌下,那從茶壺小嘴中來不及收住的滾燙的水,就這樣澆在木頭上,蕩漾著一股奇異的芬芳。
  “很多事,你們不懂,我和念離卻懂。陛下不是真的大度,只是事情不鬧大,他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凡有了差池,事情不可控制,他不介意玉石俱焚,殺人滅口。整個安園,都會覆滅。”煮雪說的很平靜,安以笙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如果我不從了曲容,他不會事罷干休,定會糾纏不清,刨根究底,把安家的底細,你大哥的底細,寶兒的底細,都挖出來。那就是事情不可控制的時候——”
  “我們誰都沒有做錯什麼,為何總要為別的過錯而承受一切——”安以笙恨恨的說著,“我大哥的十年還不夠麼?!為何我們也要——”
  “錯只錯,你愛上個不該愛、不能愛的女人。”煮雪將那壺沒有茶杯的茶水,慢慢的,緩緩的,倒在木頭上,把整張案子,都澆透了。
  “很多人喝茶煮茶,看的是排場,是茶壺,卻不知道,喝茶最重要的,不過是一壺水,一塊木板。今日,吾為沸水,乃為溫木,我浸了你,就再不分離,那空壺,留給逐名奪利的人吧。”
  煮雪起身而出,走到門邊,不忘提醒。
  “今日回園子來住吧,你畢竟是姓安的,總該主持大局。等你大哥回來了,你再住回來。最好住到,我離開的那一天。”
  安以笙苦澀的笑了。
  與死人同在,如同行屍走肉。佛祖,您真是將命運拿捏的,比凡人,高出一籌。

  安以墨在二弟那裡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安園,見到了煮雪,也顧不得身份,鉗起她的手腕子就問:
  “你都跟那個傻和尚他說什麼了?什麼叫一切都告訴他了?你知不知道他渾渾噩噩比死人也就多口氣了?!”
  煮雪冷冷地瞟著他,猛地抽出手。
  恰就是那麼巧,這一幕正好被沉魚和落雁二人給趕上了,二人少不了揶揄一番。
  “哎呀,還不就是那回事。郡守大人的武官前途無量,雪姑娘棄暗投明了唄——”
  為了不惹來事端,在沉魚落雁面前,煮雪只叫“雪姑娘”而已,而在她們眼中,這區區一個雪姑娘能攀上曲容這根高枝兒,是叫人恨得牙癢癢的事兒。
  “沒你們這兩個婆娘的事兒,都給我他娘的閉嘴!”
  下一秒鐘,安以墨無處安放的怒火,都噴向了這兩個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官夫人。
  沉魚傻了,落雁也傻了。
  就連煮雪,也有些傻了。
  安以墨啊安以墨,你與我當年認識的那個頹唐又無所謂的男人,到底是不同了。如今的你,居然活的這樣帶勁這樣奔放了,可笑的是我,卻是越來越放不開了。
  “我不過跟以笙說,好聚好散吧。”煮雪省略了所有的因由和過程,只講那結尾,平淡無奇地陳述了出來。
  “憑你的性子,我二弟的性子,我不信你們會這樣就放棄了——當年我與念離——”
  “不要動不動說你和念離!我們不是你們!”煮雪也動了氣,滿腹委屈,卻不能說出口。
  “為何不能是!”安以墨也卯上了勁。
  兩個臉色烏青的官夫人,也在這激烈碰撞的你來我往中,全然成為了局外人。
  這十足尷尬的時候,門口卻是傳來了念離的一聲喜悅的高聲:
  “都來都來,看看是誰回來了!”
  緊接著,就傳來了安以柔嘹亮的一聲:
  “大哥!二哥!雪姐姐!秦媽媽!”
  煮雪歎了一口氣,還沒歎完,安以柔就撲進了園子,快活的就跟隻小鳥似的。念離跟在她身邊,也眉開眼笑的,招呼著:“來看看我們家嵐兒,她哭的可響亮著,和你似的,嗓門特別的大——都說女孩隨姑姑,我看在理兒!”
  推讓著把安以柔推給了婷婷,念離忽的轉身向著煮雪而來,見著沉魚和落雁二人還在附近,先對她們說:
  “兩位夫人,今個兒怎麼都站大門口來了?”
  “這要問問你家雪姐姐和好相公了!堵了我們的門,還大聲小氣的,給誰眼色看呢?!你以為自己是皇帝老子不成?!”
  “這筆賬,等巒翠姐姐來了,我們倒要和你們好好算算的!”
  兩個女人聒噪一頓,扭著扭著向大門走去,念離目送她們離開,才轉向了煮雪和安以墨。
  “你們二人這是怎麼了?”
  一個是好比她親姐姐的煮雪,一個是和他相濡以沫的夫君,他們的臉色不對勁,她一眼就瞧得出。
  “你問煮雪好了。都說管天管地管不著屙屎屙尿,我看最最管不著的,就是那始亂終棄的荒唐事!”
  安以墨說罷拂袖而去,煮雪臉色一直很難看,念離拉了拉她的衣袖,只說:
  “想哭,你就哭出來吧。”
  煮雪萬萬料不到念離說出口的竟然是這一句,那淚珠子就跟斷了線似的噼哩啪啦地往下掉。
  “我若不從,曲容發起瘋來,牽連安家,真不知如何收場。這還不是我最擔心的,我只怕再這樣耗下去,曲容的身份早晚會被抖出來的——你家相公,還有柔柔,要如何面對?”
  “恐怕一場你爭我鬥是在所難免。”念離心裡有何嘗不知,這是一筆比血債還要沉痛的罪孽,恐怕叫安以墨和安以柔放手,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太太走的還算安心,柔柔過的看樣子也不錯,嵐兒還小,我們也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念離搖了搖頭,“我是不願意見到安園卷入一場已經結束的紛爭之中的,不值得。可我又如何能開口,叫你放棄你的幸福?”
  “不用你開口,難道我這雙眼是白給的麼?我都想和以笙一走了之了,可惜我還是走不出這一步。”煮雪握住念離的手,“我已經把自己當成安家的媳婦兒了,我總該為這個家,做些什麼。”
  都說仙女下凡其實是一個悲劇,因為她們的清高,其實是純淨,而她們的法術,其實是負累。
  “我倒是還有一個法子。”念離沉默半響,終於開口,“想要圓滿解決整件事,只能由陛下他親自出馬——”
  煮雪哼笑。“說來容易啊。”
  這個時候,壁風的車馬,離南通郡溯源城,已不過七、八天而已了。

  第六十九章:借刀殺人

  安以柔回到安家沒幾天,就和那兩個假官人打了好幾架。當初她連葬月都不怕,如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撒野,安以柔更加不放在眼裡了。
  當然,這一筆筆的帳,沉魚和落雁都寫給了巒翠,很諷刺的是,她們的信是由安家的信棧送出的——
  由於安家的服務太好,導致巒翠從出了南通城,每到一地都能收到來自溯源的訴苦信,將那冷漠跋扈的雪姐姐、囂張自大的安以墨、目中無人的安以笙、倚老賣老的秦媽媽、不服管教的婷婷說了個遍——
  最最罄竹難書的,就是直接動手的安以柔了。
  只是從頭到尾,沉魚和落雁都沒能從念離身上找出分毫的錯來,想來想去,只能寫上一條。
  “對於安家大夫人——無話可說。”
  就是這四個字“無話可說”,讓朱湘的眼珠子又轉上了。
  “能讓沉魚和落雁那兩個女人都無話可說的人,得是什麼樣的人哪——巒翠,你在宮中是否見到過這樣一號人物?”
  “沒聽說過有叫做念離的。”巒翠撇撇嘴,“就算是有,也是連內宮都沒進去過的小角色,想我在景妃娘娘身邊伺候著,怎麼能見到那樣低賤的?”
  “是是是,我的大宮人。”
  朱湘哄著巒翠這個護官符。
  新帝登基不足兩年,一切都惶惶未決。
  在上面多幾個熟人,多一些門路,多走動走動,尤為重要。
  作為景妃娘娘的近身丫鬟之一,巒翠頗有些門路。她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也知道他們的喜好,這為朱湘在京城的活動,大開方便之門。
  因此,巒翠這個相貌平平、學識不足的女人在朱湘面前格外的揚眉吐氣,久而久之,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朱湘當然知道她是有幾斤幾兩重的,所以在給屬下安排“宮女”的時候,都是人造而非天然,那選材地嘛,乃是偏院地區的煙花之地。
  所以,那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沉魚和落雁,自然修為也高不到哪裡去。
  高不過巒翠就好。
  眼下這深不可測讓人無話可說的真假未知的宮人念離,著實讓朱湘有些不自在了。
  “你到了安家,先不要太張揚了,待我探清楚對方的虛實不遲。”
  “哼,那要看她們惹沒惹到老娘頭上,要是她們敢像欺負沉魚和落雁那樣欺負我,我就叫她們吃不了兜著走!”
  巒翠得意地笑著。

  這些天溯源城都傳開了,說不日朱湘郡守就要來了。
  而武官曲容的再次到來,無疑證實了這個傳聞。不是明日,就是後日,怎麼也逃不掉大後天。
  安園上下一如既往的周到准備著,有念離和煮雪這兩個對接待禮儀輕車熟路的人來張羅,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條。
  安以墨常常忍不住感歎,這安園的接待水平代表了當年後宮的最高禮儀水平了——他真個兒的成了個土皇帝了。
  當然,這樣的時候,亂子也是不少的,首當其沖的自然是越來越跋扈的兩個小狐狸,狐假虎威耀武揚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沉魚最喜歡瞎編亂造的指揮,但凡下人們有疑義,就掐著腰嚷嚷著:“我可是宮裡來的,是你們懂得多還是我懂得多!”
  落雁則喜歡攀比,如若在念離屋子裡多放了一隻花瓶,她就一定要放兩隻,然後在巒翠要住的屋子裡面放三隻。煮雪見了,忍不住說,這屋子都成了瓷器店了,落雁就又委屈得不行,大叫著:“沒規矩了,沒規矩了,哎呀呀,這樣的小戶人家,我可看不下去了——”
  每每這時,煮雪都暗自決定,如若日後隨曲容去了,一定要先手刃了這兩個扎眼的女人。
  除卻惹是生非的沉魚和落雁,屢屢到訪視察工作的呂楓也叫人頭疼不已。
  “嗯,布置得的確不錯,可你們要注意了,朱大人廉潔得很,不要太過鋪張浪費了——”呂楓說這話的時候,滿嘴的酸氣,而安以墨肚子裡,則是一股子火。
  前天來的時候,您說朱大人喜歡青花瓷,叫我們把所有瓶子飯碗都換成青花瓷的。
  今天一來,怎麼又要廉潔了?一個青花瓷的碗足足要我十兩銀子,我屁個廉潔啊!
  很顯然的,呂楓是在不動聲色的整人。
  安以墨明明知道,卻不能說,只是拉長了聲音,囑咐著下人:“聽見了麼,到時候備著兩套碗碟,一套供大人們欣賞,一套供大人們廉潔——”
  一旁跟著的安以笙撲哧地笑出了聲:“幸好只是來安園,要是跑到我鋪子裡來,難道還得准備兩套棺材?”
  安以墨心裡暗暗叫好。弟,你不虧是把皇帝老子都輕易拿下的人才啊!
  另一旁的安以柔則無所謂地說:“這有什麼,日後要生就生雙胞胎,一個供欣賞,一個供廉潔。”
  安以墨心裡再次暗暗叫好。妹,你不虧是將西北第一商的莫言秋吃的死死的彪悍女子!
  呂楓看著這安家三兄妹,滿心想的是,當初那批江洋大盜怎麼沒一口氣殺光了你們呢!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最愁人的,最愁人的就是歸來的曲容。
  自他住進了安園,就再沒一天見到過煮雪那眉頭舒展開。
  曲容對煮雪的性子是有些了解的,心裡明白得很,這是煮雪的“屈從”,以這樣一種較為彆扭的方式,就和多年前他初識她時一樣。
  這麼多年了,難得她還是那般的一塵不染。
  除了年齡略大一些,煮雪無論是相貌、修養、品味還是身份,都完美地無可摘責。
  除了,她並不愛他。
  而他,也可以不愛她。
  他們從一開始,便是這樣的關系了,到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一切歸零而已。
  “我可以實話跟你說,我已與安以墨達成一致,只要他保證你順順利利地跟我走,那我就能叫他順順利利的當上溯源的父母官。”
  安園僻靜長廊,竹影疊翠,本是一片靜好,可她眼前身邊,偏偏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滿嘴離不開權勢二字。
  真是與曲款如出一轍。
  “他和你的約定,與我無關。”
  “很好,我很欣賞你這樣的性子,很特別。”曲容只不過摸了摸她的手,煮雪就厭惡地抽開,一副被侮辱了的樣子,曲容刷的變了臉色。
  “怎了?我碰不得你了?!”
  說罷,居然揮手就是一個嘴巴。
  當年他教了她幾手功夫,其中一條,就是躲避攻擊。可是煮雪卻知道,這一巴掌不能躲,於是臉上,就火辣辣地留下了這麼一記紅熱。
  “你給我記住,煮雪,你不僅僅是我的未婚娘子,還是我的奴才,我的下人,一日為影,你便終生都有那個痕跡!”
  說罷,曲容竟將煮雪整個人推在柱子上,毫不留情地抽出匕首,撕拉一聲,劃開她後背的衣衫——
  那裡只有淺淺的一片,再無影的痕跡。
  “怎麼會?!”
  “哼——”
  煮雪唇邊一絲揶揄,讓曲容更加惱羞成怒。
  “你!”
  又是一巴掌揮起來,卻是一個男人猛地撲向他,動作並不專業,也顧不得他手中的利器,活生生用頭將他撞了個趔趄。
  煮雪轉身,不禁捂住了嘴,那安以笙竟將魁梧高大的曲容一頭撞得站不穩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胡鬧!給我滾!”
  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煮雪厲聲罵著,安以笙卻頭一次不聽話了,揮舞著拳頭沖著還沒回過神來的曲容就是一記——
  煮雪上前扼住安以笙那小手腕,明明不是練武之人,平常除了掃地就沒什麼業餘運動的細弱男人,怎麼憑空來了這麼一股子牛勁!再一看那眸子,漲的通紅通紅的。
  “你不想活了!”曲容揉了揉那被揍的地方,上前就要收拾了安以笙,正是此刻,那橫空劈出來的一聲,叫他整個人抖了一抖。
  “少將軍曲容接旨!”
  就這麼一聲,叫他下意識愣了片刻,煮雪看准了這個時機,將安以笙拉了出來。
  幾個人眼睛齊刷刷地尋著聲音而去,只見念離站在廊子盡頭,一臉肅穆,腳底生風地走過來,煮雪禁不住脫口而出:
  逐風……
  “怎麼,怕了?你是怕少將軍這三個字呢?還是怕接旨?”念離在曲容面前立定,“少將軍貪生怕死做了逃兵,接旨也是砍頭令。”
  曲容嘴唇抖了抖,念離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地說:“那令牌我一向喜歡,黑底兒,紅字,看著就一股子煞氣。”
  曲容聽她這一形容,當下腿有些軟。
  這女人果真不簡單,居然連砍頭令都見過。
  描述得分毫不差。
  煮雪咬緊了下唇,將安以笙猛地拉到一邊,又給念離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不要逼得曲容太緊。
  到時候狗急跳牆,得不償失。
  可念離只掃了一眼她破開的後背,說:“以笙,帶你家女人回屋子換件衣服,貴賓可能隨時上門,別讓人家以為我們這麼不懂禮數。”
  “大嫂……”
  安以笙方才看見煮雪被那樣凌辱,一股子熱氣沖上頭頂,這一會平靜下來,才想起早已答應了煮雪,為了安園為了大哥為了大嫂,要放手——
  只是有時候心比腦子更快,而拳頭比心還快。
  “念離——”煮雪輕聲喚道,“這件事你別管。”
  “我是安以墨的女人,你是安以笙的女人,我們是妯娌,我比你地位高,安家我管家,你得聽我的。現在,去換件衣服,不要丟人。”
  念離說的字字句句聽著刻薄,卻叫煮雪心裡一陣悸動。
  安以笙的女人,安以笙的女人——
  念離,你還是決定以自己的幸福以安園的命運搏一搏麼?只為了我和以笙這一份渺小的感情?
  這值得麼?
  “少將軍這一邊,我來給個說法,你們先回房。”念離揮了揮手,“二弟,還愣著幹什麼,你家女人的身子都被看光了。”
  安以笙突然大聲的笑了,笑的就跟個孩子似的,朗聲說:“謝謝成全!”
  說罷,拉起還在愣神的煮雪,用自己的胸擋著她的後背,推讓著朝廊子外面去。
  “你瘋了!我跟你說的都白說了!”
  “他們寧願陪我們死別,也不願看見我們生離!”安以笙突然就跨過了自己心裡很久沒有跨過去的那道坎兒。
  對安園的責任,對大哥大嫂的愧疚,曾讓他一度放棄了他的執著。
  可如今才終於明白,那只是他與煮雪強加於人、一廂情願、毫無建樹的“犧牲”——
  犧牲固然偉大,可是不用犧牲的萬全,才是更偉大的。
  看著安以笙那堅定地明媚的眼神,回身看著念離那彷彿可以擋風擋雨的背影,煮雪突然想起,出宮前,逐風說的那句話:
  自我犧牲才是這世上最軟弱的逃避。
  我要的,是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一片靜好,而且這其中,我要活的最好。
  這看似最自私無比的話,此時此刻,猛地發現,原來才是最博大的愛。
  煮雪無奈笑了,這輩子,她只做了這麼一件凡人俗事,竟錯的如此徹底,活該她,這輩子就只能回去做個仙女。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曲容終於回過神來,煮雪早已走的沒影了。
  放下惡狠狠的一句話,眼前這女人卻是平淡不起驚瀾。
  “你大可不必嚇唬我。你還要靠著安家往上走,斷不會殺我的。”念離淡定十足,面無懼色,曲容頓時覺得被戳中了什麼軟肋一般。
  “你不要太得意了!”
  “現在是你在求我們,這可不像求人的態度,我想你老子沒教給你求人的態度吧,少將軍。”
  念離微微側過身,留下給他個犀利的側臉。
  “你說什麼!”
  “這就跟做生意一樣,要的就是對等。現在你要我家相公成全你的春秋大夢,幫你飛黃騰達。可你能給我們什麼?幫我們保密身份麼?可笑至極,我們是位高權重的最高宮人,隱姓埋名不過是低調罷了,你拿這個威脅我,不覺得可笑麼?”
  曲容一口氣鎖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們是生意人,這買賣,我們,不做。”念離厲聲結案,留下曲容瞠目結舌。
  “你不要太囂張,哪個富貴世家沒有些把柄污點的!你們安家也不例外!讓我發現了你們的齷齪事,可就晚了!”
  “你隨便去查。”念離心裡明知道安園不能查、不經差,臉上卻一點讓人懷疑的神色都沒有,一派底氣十足,“我隨時恭候。”
  “你!”
  “還是你要繼續聽你爹爹的話,查不到什麼,灰溜溜的做個逃兵?”
  念離故意激怒著他,還有更過激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曲容已然無法自制,居然比她預想的更早撲上來。
  那雙大手掐上她的脖子的時候,念離彷彿聽見,後門傳來一陣子喧鬧。
  是他們來了麼?
  怎麼會從後門進來的……
  以墨,快去招呼客人了。
  滿腦子,竟然還是這些事,念離自覺好笑,那氣卻上不來,雙手用力掰著惱羞成怒的曲容的大手——
  快要窒息的一瞬間,看見了許多人。
  懸梁自盡的景妃,飲鴆自殺的桂嬤嬤,毅然殉葬的魏皇后——
  兜兜轉轉至此,我居然要這樣就步你們的後塵了?
  身子漸漸的有些發軟,念離始終沒有放棄最後的一絲掙扎,當安以墨帶著訪客沖入廊子裡的時候,橫空飛出壁風大怒的有些發緊的聲音:
  “李德忠,魏思量,你們倆給我把他斬立決!”
  侍衛隊的兩個頭目一左一右飛身而上,已經被激怒得張狂的曲容根本來不及辯解半句,兩架刀在脖子左右,念離嗆聲跪倒在地,安以墨抓狂的奔過來抱住了她,而壁風只是遠遠地站著,握緊了拳頭。
  “就算你要成全了以笙和煮雪,也不應該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啊!”
  安以墨在咆哮。
  念離說不出話來,李德忠剛要開口,壁風先開了口。
  “就地正法。”
  李德忠附在他曾經同朝為官的少將軍曲容耳邊說:“你認栽吧,被逐風大人設計了。”
  可惜,曲容是永遠不會明白這句話的涵義了,因為下一秒,魏思量的利刃,已經叫他腦袋搬家了——
  安以墨把念離緊緊地抱在懷裡,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
  說這話時,安以墨尚不知這在他面前被了斷的男人,就是曲款最後一根獨苗。
  “我替你報仇了,相公。”念離小聲的喃喃,“一切都太平了。”
  安以墨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懷中還在顫抖的女子,還以為是場面太過血腥,她不忍看。
  只有李德忠知道那是喜極而泣。
  手中的紙條默默的縮回到袖子裡。
  一個時辰前,李德忠剛來拜府,本以為念離得知陛下又出宮來訪會有什麼激動的反應,沒有想到,她只是起身回屋,過了片刻,塞了他一張紙條,囑咐要他在陛下車馬到溯源城門時打開來看。
  那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
  念離有生命之憂,速來。
  借刀殺人,她不用很久了,只是所殺之人本該殺之人,而那把刀又來的恰是好處。
  念離深深覺得,秉著廉潔節約的原則,不用未免浪費了。

  第七十章:一探虛實

  朱湘的馬車行至離溯源只有不到半日的時候,傳來急信,展開一看,朱湘頓時就變了臉色。巒翠覺得蹊蹺,往日沉魚和落雁兩個家伙都是直接書信給她的,怎麼今天卻寫給了朱湘?
  “怎麼了?是不是安園又鬧起來了?你倒是說話呀!”巒翠看朱湘發著愣,一把搶過信來,一目十行地讀著,卻沒了聲響。
  那信不長,一改沉魚和落雁那囉嗦的風格,估計寫信的時候兩個人也都驚魂未定的。
  郡守大人:
  武官與安家二公子搶女人,被這群匪徒打死了!
  沉魚、落雁上
  “打死了?!”巒翠愣住半響後呼啦就在行駛的馬車裡站了起來,“打狗還要看主人!這群龜孫子是無法無天了!”
  “曲容——竟死了……”
  這許多年來,曲容可謂是他的左膀右臂,雖說名義上他只是個武官,但暗地裡卻是他的心腹。
  與那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縣令相比,曲容強出不止一二,乃是朱湘悉心培育的繼承者,怎麼會——
  “老爺,這安家就算再油水可撈也不能輕饒了他們!他們今天敢打死了武官,明天就敢對老爺下手!這離溯源還有半日,路上還有最後一個信棧,速速書信給溯源知府,先不要管他是否與你同心,叫他拿了安家涉案的一干人等再說!”
  “敢打死我的武官,不知後面有什麼背景——”
  “無端端為了一個女人鬧出人命,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裡,我們也占理!”
  “到了下個驛站,就給我備紙墨。”朱湘心中雖有一時猶豫,可巒翠卻不斷挑唆,於是咬咬牙,動筆給呂楓書信。
  溯源這邊,安園鬧出了人命,呂楓自然比朱湘更早得到了消息。
  他正愁沒有把柄辦了安家這些人呢,這簍子就捅出來了,還不是什麼不痛不癢的小事,一來就犯了個大案子,於是興高采烈地火速帶了人封了安園。
  柳若素和惜花的馬車到了安園門口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衙役們把守著院門口,所有人都要避行,包括微服出訪的花嬪和柳貴人。
  “我看著這些人怎麼不像是來接駕的,你看,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柳若素命馬車靠邊兒停了,撩起簾子,打量起來。
  這熟悉的一磚一瓦,已經讓她顧不得感慨,眼前的突變,倒讓她心有餘悸。
  “事情跟這個園子沾上邊兒,就沒得什麼常理俗規了,我只怕眼下這場面,是要對陛下不利——”
  惜花一向都瞧不慣柳若素這不懂裝懂的架勢,哼笑一聲,也不看窗外,就翹著二郎腿說:
  “你小題大做了,這麼三五個蝦兵蟹將的,就對陛下不利了?你也太小看我們侍衛隊的力量了,跟著陛下的可是侍衛隊的總管和副總管。”
  在宮中,她是嬪,柳若素是貴人,她官階高柳一級。
  在宮外,她是侍衛隊的,柳若素不過是個病秧子,她也不把柳放在眼裡。
  柳若素只能忍氣吞聲地應了一句:“姐姐說的是。”
  眼神飄向那熟悉的院落,安園二字一筆一劃都刻在心尖,當年行走其中,她就是女主人,多少人要看她的眼色,多少人聽她使喚,何曾這樣低聲下氣,又何曾這樣委曲求全?
  可入了宮,進了那道高牆,反倒從一個主子,變成了一個奴才。
  宮闈傾軋,女人猜忌,想她這無依無靠沒根沒派的,受盡欺負。
  兩三個月才能見到陛下一次,平日裡連個像小婉那樣可以說個貼己話的人兒都沒有。
  可惜花不同,她早在宮中多年,人脈甚廣,本身又心計十足。
  兩人同時入宮,柳若素又占了那幾分姿色的優勢,沒想到半年一晃,惜花卻爬的比她還要高。柳若素只能處處低頭,叫她一聲姐姐。
  姐姐教訓,她只能點頭,點的慢了,都要遭她白眼。
  被接入京中的父親總是燒香拜佛感謝皇恩,可卻不知,她過的——
  不如往日。
  不如往日。
  大不如,往日。

  “陛下,呂楓領著人來了,小民打點好了相熟的衙役,送您從小門出去。”
  安以墨躬身向壁風,誰知他只是一笑。
  “難得,你還會給寡人行禮,做夢也想不到。”
  安以墨沒有抬頭。
  這滿院子還不知道這突然冒出來的畢公子是何許人也,若是知道了,恐怕都要亂了。
  “這一遭那迂腐的呂楓倒是來的及時啊,想必你們平日結了不少仇怨。”壁風對於知府的迅速反應倒是深感欣慰的,甚至有些揶揄,安以墨只能應聲附和,不敢造次。
  這樣的謙恭,倒是讓壁風甚為受用。
  這安以墨,敗了家後,倒是學好了規矩了。
  逐風調教有方啊。
  “陛下,請陛下移至溯源柳家歇息。”
  “笑話,寡人為何要移駕?!”壁風一瞇眼睛,“那呂楓見到寡人,看他還敢不敢造次!我第一個先砍了他!”
  “陛下想砍誰就砍誰,可是陛下不是一心想微服出巡麼……”
  壁風頓時沒了話,是啊,這麼早就被撞破真身,就沒什麼意思了。而且,聽起來,這安以墨似乎還有點弦外之音?
  “有什麼是需要寡人微服才能聽到的?”
  “陛下聖明!”
  安以墨一撩袍子給壁風跪了下來,正此刻,魏思量與李德忠推門而入,見到安以墨這樣子,都嚇了一跳。
  安以笙、煮雪和念離還等在門外,估計安園的大門沒多久就被呂楓給強硬撞開了。
  “關門。”壁風抬眼,看著在那愈窄的門縫中,念離目不斜視看著自己的眼,那眸子似乎在提醒他,要做個好皇帝,踐行對她的諾言。
  “有什麼話,現在就說。”
  門關上,李德忠和魏思量一左一右把著門,安以墨吞下一口口水,答曰:
  “臣有三告。一告南通郡守朱湘結黨營私,以宮女之名行賣官之實,上亂京都,下饒百姓,包庇同黨、伙同作亂,乃是個道貌岸然之徒,雞鳴狗盜之輩!二告南通郡九個知府縣令,苛捐雜稅,魚肉百姓,假造宮人,罪加一等!三告溯源知府呂楓,玩忽職守,貪婪斂財,為逼我安園就范,不惜編造案件,事發後又雇凶殺人滅口,實乃知法犯法之大過!”
  安以墨說的頭頭是道,還從懷中掏出一貼身錦囊,由魏思量遞與壁風,打開一看,都是安以墨游走各地經商過程中,搜集的證據。
  “你倒是個有心人。”
  “小民知道陛下定牽掛小民全家,總有機會面聖伸冤。”
  “你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說了,如若不是當年曲款將你收入影者,恐怕今日,你早已在我的朝堂談吐天下、指點江山了——”
  “小民惶恐。”安以墨立即轉移了話題,“陛下寬宏,不計前嫌,小民全家,感激在心。”
  “留在你民間,簡直是個禍害。”壁風眼睛一瞇,“時間不多了,我先回避,好暗地裡走走看看,你說的是否屬實。”
  “陛下若真的要一探虛實,小人有一個妙計。”

  “甚妙!甚妙啊!”呂楓樂得直拍案台,忍不住的喜悅,那張師爺湊上來,添油加醋地說著:“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得此百年不遇的良機,升遷在望!”
  就在呂楓帶人闖了安園抓人的這天傍晚,收到了來自臨近溯源的信棧的密信,朱湘親筆寫信給他,叫他速辦了安家一眾,為曲容討個公道。
  信中還說,安家出走的二夫人柳若素近日回到溯源,若要探監,可放行。
  “大人,這柳若素可是你上任前就突然消失不見的安家二夫人,怎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這個時候出現了?”
  呂楓眼珠子一轉,猥瑣地笑了。
  “大抵是看安園敗了,另攀高枝了。這一遭,不僅做個人情給朱大人,還能從這柳若素身上拿到不少好處,可謂是——名利雙收——”
  兩個人像一對烏鴉似的笑了,笑的十分得意。
  天暗之後,果然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上門來,進了屋子並不寒暄,開門見山地說:
  “知府大人,我想去探監。”
  “朱大人已經打點過了,沒有問題。只是請問柳姑娘您究竟是為誰探監,探的又是哪個?”
  柳若素向來喜歡裝,這一次卻裝的很是恰當的。
  眸子一翻。
  嘴唇一緊。
  猢猻!我為陛下而來,探的就是你們這些有眼不識泰山的貪官污吏!
  這話,柳若素當然只能放在心裡,說出的,是壁風教給她的話:
  “我為自己而來,探的是——和我一日夫妻百日恩的相公——”
  “呂某人聽說,你已不在安園多時了——”
  “世間事難料,我也沒有想到,隔了這麼久回到溯源,竟然碰上這件事。大人請體恤小女子,這探監之事,上面孝敬了朱大人,下面自然也會孝敬呂大人,請放心。”
  說罷,柳若素揮揮手,跟著她一起進來的下人將一口大箱子搬進來,柳若素吩咐他們打開,那一瞬間,呂楓差點被閃了眼。
  滿箱子的金銀珠寶,他做了這麼多年京官,在溯源挖空心思搜刮了這大半年的,都沒積攢到這個數目!
  “柳姑娘這是——”
  “有朱大人作保,呂大人害怕小女子是騙子麼?”
  柳若素楚楚可憐弱柳扶風,呂楓給美人一分面子,也給了金銀九分面子。
  張師爺領了呂楓的眼色,指指通往牢房的小道,“柳姑娘,過了今日,可就什麼都不要記得了。”
  柳若素斷然想不到會在牢房再次見到安以墨。
  此時,安以墨身邊還有念離,念離懷中抱著還沒有百日的寶貝女兒,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而另一間號子裡,振振有詞念著佛經的安以笙和把茶具都帶進來的煮雪也是如此和諧的一對。唯有第三間裡面的安以柔噘著個大嘴巴,孤伶伶一個。
  “好久不見。”
  在門口站了好久,等所有人都看見了她,柳若素才終於只能開口說這一句。
  她的眼睛,直接就釘在了嵐兒身上。
  一臉驚愕,脫口而出:“你們的孩子?”
  安以墨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念離也不知說什麼好,安以柔大聲的從對面的號子喊過來:“你這下子後悔了吧——”
  後悔?是,後悔。
  可是即使她沒有走,安以墨也不會與自己同房的吧——畢竟朝夕七八載,如若他肯,又如何會裝瘋賣傻?
  而且,這入宮也並非是她能決定的。
  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長的像你們倆。”柳若素只能苦澀地說,“不知哪年哪月,我也能有自己的——”
  “會有的。”念離輕聲道。
  柳若素半響咧出微笑,“的確,那裡面的事兒,你比我有經驗。說來可笑,這半年走的遠遠的,以為避的開你了,沒想到,每時每刻,在那裡,聽到的都還是你。”
  “不過是去日黃花了,日子一久,自然就散了。”
  柳若素搖了搖頭。
  “有些人,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就像陛——畢公子對你,就像你在那裡,留下的印記。”
  “你也在安園留下了印記,聽風閣依舊是你的聽風閣,石頭還在,箜篌還在,棋盤還在,竹林還在。”念離一番話,說的柳若素竟忍不住滾下淚來。
  “物是人非,不知下次見面,又是何年何月了。”
  “托你給畢公子帶一句話,我們在獄中一切尚好,信棧來報,朱湘明日一早就到,務必趕在提審案犯前,見到朱大人——”
  安以墨故意說的叫隱在暗處的張師爺聽得清清楚楚。
  張師爺的確如安以墨計劃中所想的那樣,一轉身,就把這話傳給了呂楓。
  “看來朱大人這次來溯源,收獲頗豐啊。”
  呂楓和張師爺心領神會地笑了。

  柳若素出了知府,上了馬車,大巷子小巷子轉悠著,確定沒有尾巴跟著,才一路去了天上人間。
  柳若素著實是不想住在這裡的,可是陛下卻說,回柳家太招搖,不如來青樓。
  這裡人多嘴雜,也可以套出很多話來。
  果真,這一晚上壁風與魏思量、李德忠套出很多話來,卻是沒有幾句說呂楓的壞話,等與柳若素進了屋子,聽她說了始末,才終於明白安以墨叫他微服暗訪的用意。
  這呂楓,著實隱藏得很深。
  “安以墨叫我帶話給陛下,他在城外的信棧有人來報,朱湘明日一早就能到溯源,在來知府提審犯人前,定要與他私見。”
  “難不成叫魏思量把他捉來不成?”
  魏思量有些尷尬的說,“主子,這一點安以墨也早安排了,明日一早,他那個聯合作坊要在城門口大肆搞一番,惹得溯源百姓堵了城門,屆時會有人去領朱湘的馬車繞行至天上人間,柳嬪的馬車就在門口堵著他們。”
  這一路來,壁風已經見識了聯合作坊的強大,只是沒有想到,還有這麼許多妙用。
  譬如說,一早拿到朱湘給呂楓的密信。
  譬如說,找到善模仿筆記的高人以朱湘的筆跡加了那麼一句“柳若素探監放行”的話。
  再譬如,明早搞個大活動迫使匆忙來溯源的朱湘改道。
  “這奸商。”

  第七十一章:大戲上演

  “柳若素見過朱大人、朱夫人——”
  “你是?”
  “我是安園安以墨的二夫人。”
  朱湘和巒翠面面相覷,早先倒是沒有聽到過這樣一號人物。
  “當年安家被抄去家產,我不忍疾苦,遠走他鄉,現是京中侍衛隊總管魏大人的一房小妾。”
  讓柳若素說出這番話來,著實難為了她。可是朱湘長年走動,見過壁風、惜花、魏思量和李德忠四人,安以墨的那個妙計,只得由柳若素這個生面孔出來演戲。
  “良禽擇木,天經地義。魏大人在京中可好?我不曾上府拜訪,失敬失敬——”
  “大人健忘了,過冬的時候,您可是親自拜府的,您送的那件兔毛小襖,魏大人賞給了我。”柳若素按照事先與魏思量竄好的詞兒那樣說著,朱湘心裡的疑慮,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瞧我這記性,實在是地方太亂,不好管轄,讓我未老先衰啊——”
  “若素知道大人還要去知府衙門提審囚犯,其實我昨夜已經探監過了。”
  “你怎麼——”
  “是呂知府行了方便,當然,若是大人問起來,呂知府會說是大人吩咐的,這才符合規矩,是吧,大人——”柳若素一字一句背著詞兒,很難相信,這些詞兒竟然是念離在入獄前就提前寫好的,她人在深牢,卻依舊囚不住。
  “按規矩是如此。”朱湘有些許不快,想必那呂楓背地裡拿了好處。
  “大人,若素不知安家犯了什麼大錯,但是安家畢竟對我有恩,請念在若素和魏大人的情面上,網開一面——”
  “這不是叫我們大人知法犯法麼?!”巒翠尖銳的一聲先出來了,柳若素忙遞上一隻尚好的玉鐲,“夫人笑納。”
  如此明目張膽的賄賂,那巒翠竟然想都沒想,就戴在了手腕子上,左瞧瞧右看看,哼了一聲,“當然,法理也不外乎人情,夫君你說呢?”
  “那也要看,是誰的人情,多大的人情了——”
  壁風在巷子裡咔嚓把扇子掰斷了,然後被李德忠拉扯到小屋子裡,一進屋子,壁風就踢翻了板凳。
  “反了他們了!”
  “陛下息怒,這還只是一件罪狀,要想證實安以墨說的那些是否都屬實,陛下還要靜待。”
  壁風壓下一股怒火,打開了窗子,豎起耳朵聽著聲響,聲音遠遠飄過來,依稀能分辯得出。
  巷子裡側,柳若素正引著朱湘夫婦到她的馬車前,一撩開車簾子,四大口箱子擺在眼前。
  “大人若通人情,這輛馬車,就隨著大人回南通城了。”
  “若是不呢?”
  “若是不,大人,我恰巧知道呂楓那個案子,你也牽連其中——”
  “呂楓有什麼案子?”朱湘試探著問。
  “呂楓為了逼安園賄賂他,竟然利用十年前的滅門慘案,聲稱捉到了凶手,本以為安家為了保住名聲會乖乖就范,沒有想到竟然弄巧成拙,最後呂大人他將那批冒充的大盜殺人滅口了,動手的,應該就是朱大人手下的高人吧——”
  這一切,都是安以墨和念離的推斷,只是苦於一直沒有證據。
  接著這個機會,也一起清算清算。
  朱湘笑了幾聲。
  “你可不要含血噴人啊,魏夫人。”
  “我夫君是侍衛隊總管,大人,您該知道什麼事兒都瞞不過侍衛隊的——”
  朱湘明顯地怔了一怔,改說:“這件事若查明屬實,也是呂楓的失職,不,大過,本官自會秉公處理,絕不徇私!”
  “大人不必劃清界限,我並不想以此要挾大人,否則,我也不會帶著馬車來了。”
  “魏夫人心意我領了,可是我為官清廉——”朱湘話音未落,巒翠就頻頻給他使眼色,朱湘收住後半句,又峰回路轉道,“可我為官清廉不假,體恤民情,也是真的。”
  “那大人是體恤我呢?還是不體恤我呢?”
  “夫人想我怎麼體恤?”
  “請大人留他們性命,用其他的法子懲罰也不失為一個辦法——”柳若素終於把念離留下的那些話適時地都塞給了他。
  如若念離所言不假,此刻朱湘肯定已經深為所動。
  那朱湘眼珠子賊溜溜轉了一圈,巒翠卻是有些急了,拉住他低聲道:
  “殺了他們也沒用,到時候家產也都要上繳的,不如私了,也讓我親自來教訓他們一下,解解氣——”
  “我只怕上面的人——”
  “老爺,這次可是魏大人來求你,你還怕什麼呀,官官相護,一損俱損,難道這件事抖出去,對他有什麼好處麼?!”
  “也對。”朱湘本是個膽小的,見好就收,但是這一遭,那一馬車的財物,和安家一整個園子,讓他胃口大增。
  “那就請魏夫人隨我一起去一趟知府大牢吧——我們不如,就在安園裡面,關起門來,慢慢解決。”

  這邊朱湘去大牢,那邊巒翠先行去了安園,一進門沉魚、落雁就迎了出來,一左一右,花團錦簇。
  “好姐姐,想死我們了,你可終於來了,我們都六神無主了!”
  “就是就是,這一回你們可得好好教訓一下這園子裡的人,沒大沒小囂張得很啊!最好都砍了!”
  巒翠得意地笑著,打量起這雕梁畫柱的園子來,彷彿這不久就是她的家一般。
  “砍人有什麼樂子,又不能當球踢!要不怎麼說你們目光短淺呢!砍了有什麼好處麼?木魚腦袋啊!不如留著他們賺錢,供我們吃喝玩樂,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豈不樂哉?”
  在宮裡憋屈了那麼多年,總算等到這個由她來作威作福的時候了。
  “這園子還挺清淨的。”
  “別的還好,就是住著個瘋女人,這兩天斷了藥,到處亂跑,真怕擾了姐姐——”沉魚話音未落,一聲嚎叫就起來了,只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揮舞著繡花鞋就朝她們奔過來,沉魚和落雁下意識地就躲向兩側,毫無防備的巒翠被生生地搧在腦袋瓜子上——
  整個人向後跌倒吃了個跟頭,屁股摔得生疼,跟四瓣似的。
  “大大大——大膽!”
  巒翠氣的都開始磕巴了,沉魚和落雁都不敢靠近,那瘋女人卻半蹲下來盯著她看,亂髮遮眼,突地字正腔圓地迸出三個字:
  “辛——者——庫——”
  “辛者庫是什麼地方?”沉魚問落雁,落雁搖搖頭,倆人看著巒翠那驚變的臉色。
  “你——你是什麼人!!!!!!”
  “她是個瘋子——”
  “你們才是瘋子!”葬月嚎叫著就撲向沉魚和落雁,“我要把你們統統剪成光頭,罰你們宮前面跪著!”
  一句話又讓巒翠一陣子痙攣,這樣變態的手法,在宮中似乎只有一人使用過——
  魏皇后身邊的老紅人,月娘!
  巒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倒在葬月腳下,也顧不得沉魚和落雁的驚呼,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喊出來:“求月娘饒奴才一命!”
  話一出口,巒翠才意識到眼下是個什麼狀況,可是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想吞回去都晚了。
  “月娘不會應你,你倒可以來求求我。”
  一聲邪笑自身後起,巒翠並沉魚、落雁轉身望去,先入眼的是一雙梨黃色的考究的繡花鞋,子下往上攀爬,那目光釘在臉上,叫巒翠手指尖都開始哆嗦。
  這莫不是那個最口蜜腹劍心狠手辣的惜花?!
  “花——花——花——”巒翠嘴裡開始磕巴,那句饒命就是說不出口,沉魚和落雁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只知道這都是大角色,卻不知究竟大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該叫什麼,就叫花嬪吧——”
  惜花笑嘻嘻地說著:“記住,嬪是嬪妃的嬪——”
  正說著,門口一陣騷動,被押解的安家眾人一進園子就看見這詭異的一幕。
  屁滾尿流的一個女人軟綿綿地跪在了地上,然後聽著耀武揚威的朱湘朱大人一聲:“夫人?”
  呃,您夫人出場真是很特別。
  安以墨抽笑,安以笙已經笑出了聲。
  眼疾手快的張師爺沖上前去,將惜花推到一側,惜花也不怒,就那麼笑嘻嘻地看著軟腳的巒翠。
  說來也怪了,張師爺怎麼扶她,她也不肯起來,滿眼都是驚恐,搖著大腦袋,那剛剛斂來的玉鐲子,磕碰在地上聲聲的響。
  “起來吧,別再弄髒了地。”
  惜花吩咐了,頤指氣使的,那巒翠才敢“被扶”起來,就只剩半口氣似的,被攙到朱湘面前。
  “夫人,你這是怎麼了?呂楓!看看你管的這些刁民!怎麼一來就把我夫人弄成這個樣子了!”
  “夫夫夫——夫君——”
  巒翠壓根就提不上氣,葬月和惜花倆人一起出現,心髒著實有些難以承受。
  可是下一秒,一抬眼,就撞上了煮雪那不動聲色的眸子,冷冷的,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您就是雪姐姐?!!!!!!!!!!!!!!!!”巒翠剩下那半口氣也飛了,原來那位“冷漠孤傲”的雪姐姐,就是煮雪。
  傳說中殺人於無形之間、連新帝都不敢直視的煮雪。
  “誰准你這麼叫了,沒個規矩。”煮雪沒有語調的說著,彷彿自己並不是在押的囚犯,一句話迸出來,呂楓和朱湘都被點了穴似的,半響硬是沒有反應過來。
  葬月、惜花、煮雪——
  巒翠心裡隱隱的,隱隱的,隱隱的,有一絲不詳的預感。
  那預感在最後一個不太起眼的女人抱著孩子進到園子裡來的那刻,噴發了。
  念離的眸子與巒翠的撞擊在一起,無限溫柔地說:“招待不周了。”
  眼前五光十色地飛過那些飛揚的洗腳水,那高舉的綠豆湯,那不停歇搖擺的扇子,那些徹夜不眠,那些想要栓根繩子把自己吊死的沖動——
  巒翠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昏死過去。
  念離依舊溫潤地笑著,說:“這丫頭,動不動就吐血,扔在園子裡不理她,自然就好了。”
  呂楓嘴抽了抽,朱湘眼眨了眨。
  您明白著嗎?我怎麼越來越糊塗了——
  我一直就糊塗著。
  這哥倆的眼神交匯著,彼此交換糊塗。
  張師爺輕輕咳了兩聲,一院子肅穆的大人、犯人、下人才終於找回魂魄來。
  “日月昭昭,皇天後土,你們這些這些這些——這些男盜女娼的敗類!刁民!無賴!來人啊!都給我拿了!拿了!我要替陛下除了你們這些禍害——”
  朱湘扯破了嗓子喊著。
  安以墨上前拍了拍朱湘的肩膀,“哥們,省點力氣,拿來喊冤吧。”
  啥?
  朱湘正懵懂著,安園深處,翩翩走來一俊朗男子,黑衣,白扇,腰間美玉相伴,腳下疾步成風。
  立定園中,眼睛一瞇。
  “除禍害這事,朕比較喜歡自己動手。”
  安以笙背後偷笑,依舊就在壁風面前嚴肅不起來,向前一步,附在呂楓和朱湘耳邊輕輕提醒道:
  “大人啊,該跪了。”
  呂楓臉色煞白地跪倒在地,那朱湘,淚涕並流,呼天搶地:
  陛下——
  臣冤啊——

  第七十二章:勢均力敵

  巒翠在一片撲朔迷離的夢境中醒過來。
  夢裡面,她穿著質地最上乘的衣裳,滿頭插滿了招搖的珠釵,手腕子上的鐲子叮咚作響,不知為何在竊笑。
  或許因為馬車裡面那幾箱子沉甸甸的銀子,或許因為她車一停穩,撩開簾子的小太監就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
  給郡守夫人請安。
  當時她並沒有覺著什麼不對,直到腳邁進那殿裡,才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景妃娘娘的寢宮,剛才給她請安的並不是郡守府的下人,而是公公——
  宮裡宮外,人上人下,一時間都糊塗著了。
  抬眼一瞧,看見的是自己的夫君,頓時一顆心放下來,媚笑道:“哎呀呀,嚇死奴家了,我還以為——”
  話音還沒落,只見到相公的那層臉皮慢慢地變了,只叫她心慌,卻不恐怖。
  眨了眨眼睛,那人哪裡還是朱湘?分明就是王爺壁風!
  “混賬,拉出去斬了!”
  壁風他穿著龍袍,說著皇帝該說的話。
  巒翠一身的冷汗,這時候那個讓她躲之不及的人兒搖擺著出現了,逐風。
  不知何時,自己手裡多了一盆洗腳水,她一哆嗦,那水全都燙在自己腳丫子上,卻不覺著疼。
  只是不知為何,那鐲子珠釵都跟著一起掉在地上,叮叮咣咣的一陣響,逐風大人卻笑了:
  “看看,還真給自己上路准備了不少家當。”
  這句話,比壁風那一句還要凌厲,巒翠忍不住的一哆嗦,就感覺有人在拉扯自己,一個激靈,大叫著從床上砰就坐了起來,生生的把那看病的郎中給撞個滿眼金星,蹲在地上捂著鼻子。
  巒翠的眼睛慢慢開始聚焦,大口喘著粗氣,環顧四周,自己原是躺在一間不算華麗倒也整潔透亮的屋子裡。
  “我——我這是——在哪裡呢?”
  巒翠一時間找不到夢的起點,也找不到夢的終點,只是那強烈的感覺還盤繞著。
  “朱——朱夫人——”郎中揉著鼻子站起身,頗有些不滿,“您暈倒了,這是在安園的客房。”
  安園二字,就像一道驚雷,咔嚓一聲把巒翠劈得個外焦裡嫩。
  一瞬間,一路上的信,小巷子裡的馬車和銀子,園子裡奔來的沉魚和落雁,以及那讓她吐血暈厥的四大宮人——
  一幕幕國色天香在眼前走馬燈似的,巒翠恨不能再暈過去。
  可是沒還容得她裝死,那門就推開了,巒翠的眼神忍不住就釘死在那伸進來的一隻繡花鞋上,順著那羅裙往上看——
  念離正手執一碗湯藥立在那裡,微微笑。
  “大人——”
  巒翠一時改不過口來,聽的郎中一愣,回頭看看不過是安家夫人,又回頭看了看那一臉煞白的巒翠,搖了搖頭。
  “看來病的不輕啊——”
  念離卻雲淡風輕地說:“我來親自服侍朱夫人就好,我對她的病根知道的比您還多一些——”
  巒翠言語不能,只是腳趾頭都在發抖。
  你……你……你想幹什麼!
  別過來!別過來!哇——你還是過來了!
  巒翠死死扯著被子,彷彿念離要把她一刀一刀切了似的,越是想暈過去,這人還就越清醒。
  郎中離開屋子的那刻,巒翠深覺自己命不久矣,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大人——大人——”
  “叫夠了沒?”念離就這麼一句,就讓巒翠閉嘴了,那眼睛溜溜地就盯著那湯藥,淚珠子都掉了下來,“死後會七竅流血麼?”
  念離看了眼湯藥,本是正兒八經地回答著:“補藥罷了,喝了吧,對你好。”
  可這話在巒翠聽了,咋就那麼陰森呢?
  碗遞到了嘴邊,巒翠已經是灰白色兒了,眼珠子都開始翻白,淚涕並流,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大人饒了奴婢一條賤命吧——奴婢願意給您當牛做馬——”
  念離歎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沒見了,你怎麼還是沒變。”
  自她成功將景妃除掉後,這個景妃專門安插在她身邊做眼線的巒翠就被發配到辛者庫洗衣服去了,一直到她們雙雙出宮,已經有六、七年沒見了,可她一見面,依舊像從前那樣,把她當成個妖魔鬼怪的。
  她打個噴嚏,巒翠都能抖三抖。
  “奴婢不敢忘記自己是個什麼身份——”
  “,是麼,我看未必如此吧。”念離看她這病是被活生生嚇出來的,索性也就不上桿子伺候她吃藥了,免得她疑神疑鬼以為是毒藥,活活再把自己給嚇死過去。
  本來想放在一邊,又想了想,念離直接就在巒翠面前把那碗湯藥給喝了。
  巒翠瞪大了眼睛。
  “這麼好的補品,可別浪費了。”念離還故意舔了舔嘴,將那青花瓷的碗放在床邊,漫不經心地說,“你看這青花瓷還合用吧,為了接待朱大人和朱夫人您二位,特意新置的。”
  念離說的越多,巒翠心裡越忐忑,就像一把匕首,在她心窩裡攪和著。
  “大人——您真要讓奴婢羞愧死了——”
  好半天,這巒翠終於還算說了一句人話,念離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說:“羞愧倒不必了,只是有件事,倒是要和朱夫人您打聽。”
  “大人請講,奴婢不敢欺瞞。”
  “那好,我想問問,去年冬至前後,這溯源出了一件大事,本是落網的幾個江洋大盜,私攜官銀逃獄出去,被郡守大人派來的衙役們給就地正法了,可有此事?”
  其實念離只知道那群憑空冒出來的衙役絕非溯源知府的人,但是也拿不准是何方神聖。現在走到這一步棋,倒是明白了些,這些人說不准就是朱湘派下來善後的。
  巒翠眨了眨眼,念離當下心裡有數,這小妮子又要開始耍心眼了,盡管每次都被識破,她還是樂此不疲的。
  “我不大過問政事,倒是聽他說起過,沒什麼大印象了。”
  ,原來說起來過,這麼說,那群衙役確實是朱湘的人。
  巒翠以為自己這樣回答已經萬全了,卻不知念離已經套出了她想要的消息。
  可這當然不算完。
  “這麼說,呂楓大人給朱郡守的信,你也是沒見過了?”
  “信?什麼信?從沒有聽說過!”巒翠一口咬死,反而叫念離得到了答案。
  其實呂楓究竟是否給朱湘寫過這封信,念離並不知情。
  只是朱湘的手下那麼“恰巧”地出面收拾了呂楓的“殘局”,其中必定是有些故事的。
  那段日子,呂楓和張師爺都不曾離開溯源。那時他不過剛上任數月,除了張師爺外都是新部下,這樣的大事他是不會請人代報的。
  想來想去,一封求救信,倒是可能的。
  眼下巒翠如此決絕的否定,倒是可以說明,不僅有此信,而且巒翠肯定看過,說不定朱湘出手收拾殘局還是這位賢內助出的主意——
  “巒翠啊,你我同一屋簷下那麼多年,你哪句扯謊,哪句是真話,還想瞞得我麼?你也——小瞧了我吧——”
  巒翠一抖,決定抵死不再多說一句,在逐風面前,那就是多說多錯。
  “嗯,聰明了,學會不說了。”念離給她掖了掖被角,屁股已經抬起來要走的樣子,彷彿只是不經意地多說了那麼一嘴似的,“沒想到你也是個如此賢惠的妻子,為了朱大人寧可自己丟了性命,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了——”
  巒翠一下子就慌了,扯住念離的衣襟就不放,“大人,你說的是什麼?!”
  “不說了吧,你好好歇著。”念離欲擒故縱,那巒翠一下子就從床上跌倒地上去,那是活生生的抱住了念離的腿。
  “念在主僕一場,您可得把話給我說清楚了呀——”
  念離低眼掃了她,再不說話,笑著離開了。
  只是聽有人在院子裡跟念離說著,“萬歲爺喚你過去呢——”
  巒翠心裡涼透了,萬歲爺來了?怪不得她夢裡會夢到了壁風王爺,八成是方才暈過去的時候,那幾句皇帝長皇帝短的,傳進耳朵,不知怎的,就也入了夢了。
  “混賬,拉出去斬了!”
  夢裡的話此刻響徹在耳邊,巒翠抖了一抖,深知,這一次怎麼驚嚇也再不會醒來了。
  八成是要,一睡不醒了。

  “那混賬東西都認了哪些?”
  壁風一瞪眼睛,李德忠慌忙應聲:“他承認自己私收賄賂,差點放了人犯,實在愧對陛下恩寵——”
  壁風一拍桌子。“混賬東西,他以為我專門為了考驗他千里迢迢地跑來的嘛!避重就輕的老狐狸,他那些貪污受賄、結黨營私、買官賣官的惡行,怎麼都不說了!”
  “那些事我們心知肚明,只是苦於沒有證據。”魏思量跳出來說,“不如陛下將此事交給侍衛隊來處理——”
  直接弄死了他,省得口舌。
  “只怕朱湘一死,四方震動。”李德忠有些憤恨地說,“這朱湘自先帝起,就是盤踞一方的地頭蛇,年年上京走動,歲歲拉黨結派,早為自己想好了退路。這次他一出了事,我們還沒來得及拿了呂楓,這消息就傳出了溯源,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出了南通郡,到了現在,京中已經知道陛下南下辦他的消息了——”
  “平日朕要發兵討敵、興建水利,倒不見他們這樣勤快!”壁風心都在抽,這都是他那個昏君老爸留下的毒瘤,清除一個,便會冒出一群。
  “陛下息怒。”李德忠和魏思量心裡都清楚,這件事再不是安園的事,也不是皇帝一人和四大宮女就能震住的場面。
  朱湘背後,還有上百上千個朱湘,如若第一步棋沒有走好,後面的天下大局,將會一盤混亂。
  殺朱湘容易,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辦了他,卻很難。
  “把安以墨叫來。”壁風揉著太陽穴,“還有逐風,不,念離。”
  安以墨夫婦一進屋子,看見這滿目的肅穆,就知道事態不容樂觀。
  “安以墨,你當初跟朕說的那三條罪狀,一一再說來!”
  “一告南通郡守朱湘結黨營私,以宮女之名行賣官之實,包庇同黨、伙同作亂。二告南通郡九個知府縣令,假造宮人,罪加一等。三告溯源知府呂楓,製造假案,買凶滅口。”
  “李德忠,你可聽清楚了?!去一字字拍在朱湘面前,朕看他有什麼好反駁的!”
  “臣——已經如此做了,只是那朱湘巧舌如簧,竟然一件件都說的在情在理,毫無紕漏——”
  “什麼!”
  “陛下,這第一條的以宮女之名行賣官之實,朱湘的夫人確實是正牌宮女,至於賣官,他全權推給了曲容一人。第二條的假造宮人,朱湘檢討南通郡的戶籍制度混亂,致使不良婦人假冒宮女騙婚,拒不承認是受他指使。第三條的假案,朱湘和呂楓一口咬定那確實是落網的江洋大盜,至於將他們就地正法,確有不妥,卻罪不致死——”
  “陛下,那些江洋大盜,定是假造,因為真正的凶徒,早已作為影者被處死——”魏思量說著話,汗珠直流,“可惜這其中因由,關系皇族,不能外傳啊——”
  壁風眉毛都擰在一起,要麼是證據不足,要麼是官官相護,最後有確鑿證據的,你又給我來了個不能外傳!
  “難不成朕就辦不成他了!朕硬是摘了他的鎢砂,又有誰敢說個不字!”
  “陛下息怒,不能為了這樣一個貪官污吏,壞了陛下的名聲——”
  李德忠和魏思量勸阻著,安以墨不說話,念離也不說話,壁風眸子一掃。
  “逐風,你怎麼說?”
  “回陛下,這件事,還沒到最糟的時候。”
  “自然還沒到,你看那朱湘還有氣力跟朕叫板!”
  念離一抬眼。
  “不,念離的意思是,這件事對陛下,對我們,還沒到最糟的時候。”
  三天後,京城傳來的眾大臣聯名上書,伴隨著朱湘在獄中的罪己書,一並出現在壁風面前。
  兩封信,說的都是一個意思。
  南通郡守朱湘私受賄賂、未能秉公執法,希陛下親審此案,公告天下百姓,以正視聽。
  而那案子,就是安園與武官曲容爭執後的,失手殺人案。
  被告者乃是安園夫人,念離。
  到了這個時候,壁風才完完全全明白了念離三天前的那句話。
  園子裡當天在場的人都知道,是他下令殺了曲容。
  可是園子外,不能有人知道,堂堂天子為了一個民婦,親斬了一個朝廷八品的武官。
  “我該如何是好——”
  壁風在那安園的僻靜之處,不是以陛下居高臨下來問,而是宛如當年的落魄王爺壁風,向念離問出了口。
  彼時,念離正輕聲哄著嵐兒,一副並不在乎的樣子。
  “陛下該順從天意,公審開堂。”
  “你叫我如何審你?!”
  念離笑了。“當初助你,你曾應我,要做個明君。如果你因為兒女私情而不管不顧,就這樣草草結案,那和你的父君,又有何區別呢?”
  “為了絆倒那個貪官,你真的要我辦了你?!”
  念離又笑了。
  “陛下,念離只說要你審我,何時說過要你辦了我?”
  “你的意思是?”
  “最糟的過去了,事情只會越來越好的,我的陛下。”

  第七十三章:棺材詐屍

  巒翠被囚禁在安園深處某密不透風的小院子裡,足足關了七天。
  剛開始還能看見郎中,過了兩天連郎中都不見了。
  念離來過一次,巒翠哭著喊著要見朱湘,開始疑神疑鬼他是不是已經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開始跑路了,念離卻是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也就什麼都說了。
  自己囚在這裡,朱湘不知所蹤,用腳趾頭想一想都明白了。
  念離不說,園子裡陪著巒翠的煮雪也不說。
  她把煮茶的全套家當搬到院子中央,巒翠一探頭,就能看見這位傳說中殺人靠一個眼神就足矣的彪悍女人——
  有一次巒翠剛探出半個腦袋,就聽見煮雪自言自語說:
  “這茶顏色不夠鮮艷,混上鶴頂紅,應該不錯——”
  巒翠一聽這話,立馬從床上栽下去了。
  直到第八天,念離的貼身丫鬟婷婷來了,只對煮雪點了點頭,說:“主子說,是時候了,該上路了。”
  巒翠抖成一團,看著煮雪如一團飛雪似的沖進屋子,冷冷地開口說:
  “不用我親自動手了吧。”
  出了園子巒翠看著一路上的下人們對她指指點點的,甚至不時有什麼“可惜了——”之類狗屁不通的話飄過,趁煮雪在前面走著“不注意”,巒翠捉了一個下人就問:
  朱湘朱大人呢?
  下人看似很膽怯,說,朱大人?不是一早就回郡中了麼?說是要——
  戴罪立功?
  巒翠的腦子碎了一片。
  她此刻已經無暇分辯,那些所謂的下人們眼中異於常人的精明與狡黠,她又怎能想到,這一路上的下人們,沒一個是白給的,都是侍衛隊的成員,故意演戲給她在看的。
  就連煮雪故意的“鬆懈”,也是一早就設定好的。
  就這樣,巒翠花枝亂顫地來到一個黑森森的大屋子,據說是安家老夫人靈柩停放過的地方。
  現在屋子裡便只有一排十口大棺材停放著,八成是送她們幾人上路的了——
  巒翠雙腿禁不住的打顫,明明已經盛夏,她還要裹著個被單哆嗦。
  然後,在角落裡看見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沉魚和落雁,彼時威風無比,此刻零落成泥。
  巒翠像個小偷似的左左右右打量著,確定屋子裡只有她們幾人,才撲了過去,那沉魚和落雁眼睛睜得滾圓的,呆了好半天,才終於恢復了神志,哇哇大哭起來。
  巒翠這才注意到,兩個人的頭髮都被剪成了陰陽頭,鼻青臉腫的,尤其是眼神裡,透著說不出的恐懼。
  “你們這都是怎麼啦——”
  “巒翠姐——是那個瘋婆娘——”沉魚話音未落,落雁居然抬手就給了她一個嘴巴,然後才後知後覺道:“我,我,我打習慣了——”
  原來在這巒翠被煮雪嚴密監控、進行靜到極致的心理折磨的同時,那沉魚和落雁卻被分配給了葬月,經歷了一番暴力非常的身體折磨。
  起初兩人都不服氣,也不知道眼前這時而瘋傻時而又清醒的女人是什麼來頭,竟然敢對著傳說中無所不用其極、連新帝都敢罵的月娘大呼小叫的,葬月哪裡有逐風和煮雪那樣的胸襟,上去一人一爪子,各賞了五條血痕。
  沉魚和落雁正要沖上去,突然就湧上來一些官兵。沉魚撞著膽子喊著:“來的正好,你們可知道我是誰,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官兵卻都拜在了葬月的腳下,原來這些是侍衛隊緊急從京城趕來溯源的護駕隊,在念離的統一分配後,來投奔葬月。
  接下來,就是沉魚和落雁落入地獄的七天六夜。
  葬月叫她們倆互相搧嘴巴,揪頭髮,還給她門剪了個陰陽頭,徹底把這狐假虎威的二人組的銳氣給剪的稀巴爛,這一會兒見了巒翠,哭都找不到腔調了。
  三個落難姐妹抱頭痛哭,哭的都沒了力氣,巒翠才終於說了一句:
  “這一回得罪了大人物了,恐怕咱們不久都要上路了。”
  “連朱大人都保不住我們了嗎?”沉魚和落雁一聽臉色都變了,巒翠哀歎了一句,“你們可知道這安園的夫人是誰?她就是宮中無人不知的四大宮人之首的逐風啊,是當今陛下的心頭好!你們可沒看見,當年她一個人逼得景妃娘娘上吊,何其毒辣啊!咱們算是敲門敲到閻王殿去了,等著結伴上路吧——”
  沉魚和落雁一聽都瑟瑟了。
  “可我們啥都不知道啊,都是相公他們攛掇的,當初說好了,只要假扮宮人,對男人們有好處,我們也可以跟著大富大貴的,可沒說要掉腦袋的啊——”
  “都到了這般田地了……”
  巒翠想起念離那句不清不楚的話,什麼“為了朱大人犧牲了自己”,雖然她沒有直接說出來,巒翠也猜的八九不離十了——
  朱湘八成是把她賣了,把那些假造宮人的罪名的屎盆子都扣到她頭上了。
  不知是心虛,還是風吹動,棺木在輕微的搖晃,發出吱吱的聲響,三個女人更緊張的縮成一團,鼻涕眼淚一把抓,各自開始數落負心男人的罪狀,一邊罵著一邊哭,哭到最後,沉魚終於說了一句關鍵的:“我們一死百了,本就是低賤的身,沒有那榮華富貴的命,可是巒翠姐姐你可是正牌宮人出身,何苦來的,要替那些男人去上了斷頭台啊——自古女人命苦啊——”
  巒翠唯有苦笑,先前的囂張跋扈這一會兒彷彿都應在她身上了。
  “我也恨著,男人一出事,就自己跑回去了,這一會兒,什麼能替我證明清白的東西都沒了——”
  “姐姐這話說著是什麼意思?”
  “哎,剛犯事兒的時候,我就聽說了,呂楓寫給我男人那封求救信,他們已經看見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分明記得上面絲毫沒有提到我半個字,可那逐風大人卻口口聲聲哀歎我要為了維護他犧牲了自己,吞吞吐吐,又不肯直言相告,我估摸著,這男人肯定是動了手腳,把事兒都推到我身上來了!”
  巒翠越說越氣,給他生了個兒子,幫他做大這份家業,按說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能趁著她被囚的時候,就這樣把那一筆筆的爛賬都推到她身上去了呢?
  上面做事,向來是抓個中層幹部來替死,那真正的幕後主使都安然無恙的。
  這一遭,她就是那個被扔出來替死的。
  正罵著,棺木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響,彷彿在隨時歡迎她們幾個入棺一般,女人們抖得更厲害了,落雁已經口不擇言了:“姐姐,要不我們去告狀吧,告到皇帝老子面前去——”
  “得罪了安家的是我們幾個,男人們早就有上面的人在保他們了,皇帝老子若真的想管,會任由他回去郡中,把我一個婦道人家囚禁了嗎?!還有你們兩個,他們明知道你們兩個啥都不是,不去拷問你們的男人,倒是折磨你們倆,不是明擺著要你們扛著!男人本就是瘋狗,保不准就反咬你一口!當官的男人連瘋狗都不如,咬你一口的時候,都不提前叫出聲來!我只恨沒多個心眼兒,把那些證據隨身帶著,這下都叫那死男人回去燒個精光了——”
  “明個萬歲爺就要開堂公審!咱給它來個魚死網破!”
  “只怕咱們空口無憑說的再多都沒用了!”
  沉魚和落雁一人一嘴,巒翠搖了搖頭,“哪裡還有讓咱們張口說話的機會,看沒看見這些棺材,我數了一數,南通郡一共九個假宮人,算上我這個造假的真宮人,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一口——過不了多久,等把那些別個縣的都捉來了,一起送咱們上路——”
  沉魚和落雁一聽這話,哭的更淒慘了,說來也怪,那棺材這一會倒是不響了,竟不知是眾人幻聽還是怎的,迸發出一聲笑來——
  “這這這——這是小鬼上門來了——”沉魚和落雁抱在一起,巒翠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突然間,一口棺木掀開了蓋子,露出一隻慘白的手,紅彤彤的指甲看著就瘆人——
  “媽呀——鬼呀——”沉魚尖著嗓子就喊起來,不喊還好,這一喊,其餘九口棺材的蓋子也都慢慢劃開。
  這鬼敢情也是結伴扎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女人的小聲再也憋不住地蕩漾出來,只見安以柔掐著腰就從棺材裡面蹦躂起來,巒翠一眾摸了摸眼睛,看著逐風、安以墨、魏思量等人一個個從棺材裡面爬起來,最後,竟是萬歲爺!
  不,還有一口沒動靜的,剛才就屬那口折騰得最歡了,這一會卻悄無聲息了,有人飛起一腳踢翻了蓋子,仔細一看,卻是李德忠,和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肉團。
  朱湘。
  壁風打掃了一下前襟的土,就勢坐在棺材上,翹起了二郎腿,微微起了笑意。
  “鬆了他的嘴巴,我倒要聽聽他還說的出什麼狗話來。”
  朱湘嘴巴裡的破布被揪出來,狠狠地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巒翠,然後低下了頭。
  “臣——認罪。但求公審,求一明死。”

  第七十四章:終極反轉

  朱湘認罪並請求公審,這著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壁風的打算,他料想這個貪官必定會跪地求饒的,然後他就做個順水人情,來個皇恩浩蕩,就和上次辦了安園一般,私下量刑,回頭抄了他的家,把他發配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可朱湘卻一心求個明死,連一個讓從輕發落的機會都不要,表現得就和一忠烈似的。
  這老奸巨猾的朱湘到底存了個什麼心?
  說來也怪,朱湘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從三品,可是事發之後,不僅京都大員聯名上書要保他,現在,連大理寺丞也不請自來,眼下他也站在棺材裡面聽著話呢。
  朱湘一說要公審,大理寺丞的臉色也暗了下來。
  “愛卿,你說呢?”
  大理寺丞一抖,字斟句酌:
  “秉陛下,若是尋常案件,確應開堂公審。只是——”
  “只是什麼,當初不是你們幾個叫我公審此案的嗎?”
  其實他又何嘗想公審此案?公審勢必會讓念離平靜的生活掀起軒然大波。
  他既然已經決定放她而去,也就不想再多起波瀾。
  只是群臣上書,有些騎虎難下。
  大理寺丞面色尷尬,諾諾地說:“臣等上書,是望陛下公審安園大夫人念離失手傷人致死案,而不是朱湘——”
  “混賬,只審民不審官,你堂堂大理寺丞也說得出口!”
  大理寺丞連忙就在棺材裡面跪下了,也不管諸多的忌諱。朱湘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念離從頭到尾也是一句話也沒說。
  氣氛一時嚴肅十分。
  壁風壓住一胸腔的怒火,咬牙切齒地說:
  “假造宮人,賣官受賄,指使手下製造假案,又殺人滅口,這些罪名若是擺在桌面上一一的算,夠他死幾回了?”
  大理寺丞著實思考了一陣。“回稟陛下,三次又半。”
  壁風一擰眉頭,看了看那朱湘。
  又瞟了一眼在棺材裡面瑟瑟發抖的大理寺丞。
  想必這一向沉穩的大理寺丞突然南下溯源,又如此推三阻四不想他公審朱湘,還是有苦衷的。
  “聽見沒有?朱湘?!朕念你多年來為國也做了不少事,常年甘願守在地方,多次要你入京任職都不為所動,本是打算私下審你,給你留個顏面。這一但真的公審起來,一幢幢一件件掰扯清楚,可就不是今日的罪了——”
  “臣愧為人子,甘願公審以示天下——”,朱湘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大理寺丞,“以儆效尤。”
  “那朕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壁風從棺材上一躍而下,總覺得腳有些麻,跺了跺,心卻也不算踏實。
  果不其然,這天入夜之時,讓人心煩的事接踵而至,讓人心煩的人也到齊了。
  丞相並戶部尚書帶著滿朝文武聯合上奏的奏折趕來了。
  算算日子,他們就算是馬不停蹄,也是五六天前就起身了,比大理寺丞晚不了幾個時辰。
  看來,朱湘這邊一出事,京城就有了動靜了。
  大理寺丞一出京,他們就開始動作了。
  “參見陛下,萬歲萬歲——”
  “免了,朕還萬歲?朕早晚被氣的陽壽早盡郁郁而終——”
  “臣該死——”
  “氣我的也並非是你們,何罪之有?”
  這話說的早了。丞相一行就是專門來和他唱反調的。
  奏折呈上,壁風一目十行,眉頭越擰越緊。
  “陛下,朱湘有過,溯源上下大小官員涉案過半,確是讓人痛心疾首。可是法不責眾,南通郡乃如此富庶的大郡,斷不可一日之內半數官員落馬,那樣豈不是要變得群民無首人心渙散了麼?”
  “半數官員又如何,我泱泱大國找不出幾個合適的官員了麼?!”
  壁風瞪著眼睛,丞相思索再三,埋首言:“請陛下屏退左右,臣有事私稟。”
  壁風給魏思量等人遞個了眼色,眾魚貫而出。
  “現在可以說了?”
  “陛下,臣恐怕朱湘一旦公審定罪,禍及江山社稷。”
  “混賬,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陛下息怒,這朱湘官雖不高,可是手裡卻攥著多少京官的把柄,臣恐怕陛下一旦公審,一件件一樁樁的點算清楚,入獄的怕不只是南通半數,而是——”
  壁風心中有一團火在燒。
  登基不滿兩年,身邊雖有魏思量這般信得過的朝臣,雖無魏家那般一手遮天的佞臣,可這從上到下數千上萬的官吏,卻仍舊是舊日天下。
  換血尚需時日,快則五年,慢則一生,此時皇位未穩、積澱未深,貿然除去朱湘而牽連甚廣,確有所不妥。
  “朱湘每年入京走動,已二十年有餘,京中多少朝臣權臣,哪個不知他的斤兩。他以與宮女聯姻為名,為自己結黨營私找個因由,這事兒其實很多人都略知一二,若不是陛下正好碰上了——”
  “混賬,你是在怪我多事了!”
  “臣不敢,臣只求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穩定和諧為本,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方式,處理此事。”
  壁風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原本只是一個曲容強搶民女鬧出的,竟然慢慢牽連出這樣一個局面,就像一腳陷入泥澤,越用力掙扎,越難以多方萬全。
  “依愛卿看,什麼才是最合適的方式?”
  “朱湘不願私聊,無非是怕陛下重罰,於是索性把此事鬧大,鬧到一個您都不願再擴大的境地——依臣所見,明日公審,陛下不如順應群臣之意,莫提溯源江洋大盜的命案,也莫提朱湘結黨營私之事,獨獨審武官曲容的案子。但說,朱湘監管不力,安園誤傷致死,兩邊各打五十大板,如此便好。至於朱湘此人,陛下可等半年一載,隨便找個理由,把他貶了便罷。”
  壁風聽了這一席話,久久不能言語,沒有想到,龍椅上坐了五六百個日子,他和那龍椅竟一樣,不過是個擺設。
  先前還想私下處理,網開一面。
  如今看來,這不經意的一筆竟然劃開驚天內幕,盤根錯節的官僚黑網,必需一刀切斷。
  唯此,天下才真的是他的天下。
  現在,群臣要他公審,朱湘也要他公審,可公審卻恰恰是為了掩人耳目,這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把事情最小化的方式,居然是鬧得天下皆知,不得不低調收場。
  壁風眉頭緊鎖,丞相知趣退出,魏思量正在觀望要不要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進去,誰知道李德忠卻拿著一張紙條來了。
  “德忠,看來陛下不太開心,切莫進去。”
  “陛下看到逐風大人給他的紙條,就會開心了。”
  果然,壁風看過紙條後,先是眉頭皺得更緊,思索了很久,最後茅塞頓開的樣子,厲聲道:
  宣朱湘。
  那一晚,據守在門口的魏思量回憶,朱湘被宣後足足和壁風談了半柱香,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滿臉得意的笑。
  但是在朱湘離開後,壁風在屋子裡,不知為何,笑得更歡。

  第二天一早,溯源的百姓就人頭攢動的擠在公堂外,而那千里迢迢趕來的南通各縣的代表,全全被擠在了外面。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聯合作坊還是矢志不渝地做著生意,從賣黃牛票到出售扇子、板凳,甚至在公堂邊上臨時開起了茶鋪子。
  溯源知府經過呂楓一次翻修,公堂甚是體面,頗有超規格建築之嫌。
  而現在呂楓在廷堂一側腿抖得像篩糠,顯然不是為了超規格之事。
  先前在京中就不受待見,得罪了皇帝被貶到此地,銀子還沒撈到多少,就先犯了事,真是沒有當官的福運。
  最要命的事,當官的誰人沒有點污點,只是不知今天要拿哪一件說事兒。
  是要算那筆被他侵吞了的本該上繳的安園商鋪的資產?
  是要算他製造假案而後殺人滅口?
  還是要算他毒害宮人掩人耳目?
  愈想愈覺得心慌,這些天朱湘和巒翠被囚禁在安園,卻獨獨放他一個在外面,看似自由,卻更是如坐針氈,嚇得他連知府大門都不敢出。
  百姓們見了這位平日素有青天之稱的好官如此狼狽不安,甚是詫異。
  只能說,官無好壞之分,只有會裝與不會裝、想裝和懶得裝之分。
  呂楓給自己武裝的不錯,可惜算盤打錯了人家,千挑萬選的給自己就找了一個仇家,偏偏還就是安家。
  隨著侍衛隊一干人等從後堂出來,把圍觀人群紛紛向後推了半米,百姓們就知道正主兒要上場了。
  大理寺承,戶部尚書,丞相——
  陛下。
  這溯源幾百年都沒來過這麼多大人物,一時間群情激動,難以自制,尤其是當人們看見那身穿龍袍威風凜凜的皇帝老爺壁風出場時,幾乎要炸開了鍋。
  這不是去年來溯源大擺筵席搶親不成的畢公子!
  畢公子,畢公子……
  眾人頓悟了。
  朱湘被押上場,卻沒有被綁,看樣子還頗為體面,甚至有那麼點小得意。
  他與幾位傳說中的高官交換了一下眼色,心裡立即有了譜。堂堂公審,悠悠眾口之前,如把他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把高官們一起拉下水,看陛下怎麼來收場——
  這事兒,說大就大了,說小,也就小了。
  “堂下朱湘,為何不跪!”
  丞相裝模作樣地吼著,朱湘也極為配合的跪了下來,一副奴才樣子。
  “南通郡守朱湘被吾皇神威所震,一時忘了下跪,請陛下恕罪。”
  壁風皺著眉頭,這賊孫子,裝的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你先前直接或間接的“威脅”朕,別以為朕不知。
  私了你怕我要了你腦袋,於是你非要鬧大,鬧得我有所顧忌不敢殺了你是麼?
  好,就單審曲容這案子,我也能把你弄死!
  “朱湘,本月初七,你人在哪裡?”
  “回陛下,微臣正在來溯源的途中,正巧安家一路都設有作坊的驛站,可為我作證。”
  “那我再問你,你的武官曲容,可是先你一步來了溯源?”
  “回陛下,武官為卑職開道,這是法例所定,並無不妥。至於他本人與安園有何糾紛,臣就不知了——據說是,為了一個女人,當然,卑職有監管不嚴教導不力之過,也請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
  朱湘抬眼,嘿嘿,就等著這句話。
  不痛不癢的一個過錯,走走過場的一次公審。
  “謝陛下——”
  “先別急著謝,朕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問題?”
  “是啊,朕不是問你呢嗎?你何罪之有?有什麼罪你自己清楚嗎?”
  朱湘抬眼,別有深意地鬥膽和皇帝對視了一秒。
  昨夜長歎,言猶在耳。
  ——曲容並非安園大夫人念離所殺,而是我下令就地正法的。至於個中緣由,是朕的私事,不便鬧的天下皆知。朱湘,明日公堂之上,我只會追究你縱容武官曲容赴安園搗亂一事。你也只需回答是貪圖美色云云,小懲大誡,走個過場。
  ——謝主隆恩。
  ——不過,大理寺丞已知此案深淺,要將此事編圓,以防多事之人緊追不放。這樣,前些天李德忠質問你那三條罪狀,你就按照你所說的,一一寫下,做個備份,日後真的有人追究,朕也好有個說法。
  ——明主體恤,臣,萬分惶恐。
  此刻,朱湘“惶恐萬分”看了一眼“明主”,清了清喉嚨,道:“陛下聖明,臣貪戀安園夫人念離美色,遣武官曲容前來搶親未果,爭鬥之中,曲容被誤傷致死。”
  此話一出,溯源沸騰,堂下安以墨腦袋轟的一下子大了,側目看了看念離,看她卻依舊在淺笑不語,高深莫測。
  夫人她該不會是捨生取義,打算和這龜孫子玉石俱焚了吧!
  這邊朱湘乾脆利落的認罪,那邊壁風雷厲風行的蓋棺定論。
  這個走過場也太過明顯了吧!當溯源人民是瞎子嗎!
  安以墨一扭頭,那攢動的人群迸發出來的都是關於朱湘貪戀念離美色的種種議論,頓時冷汗直流,他們不是瞎子,只是八卦已經沖昏了他們的頭腦,占據了他們的心靈——
  壁風卻不為八卦之所動,依舊火急火燎地在趕著結案。
  “嗯,你知罪就好,那就在朝中大臣聯名上奏的奏折上畫個押吧——罪名,我都替你寫好了。”
  朱湘心裡得意的很。
  哼,什麼宮人賣官的案子、江洋大盜的案子、貪污受賄的案子,就算物證、人證都在又能如何?到頭來不過是一件風流債,人嘴巴上吧嗒幾句,煙消雲散了。
  大不了他找個機會換個地方做官,說不定還能不降反升,在哪裡搜刮不是搜刮呢?
  看著那奏折上一個個簽的名字,朱湘彷彿看見了那一箱箱的金銀珠寶,當時心疼得緊,今日看來,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了。
  而下面,的確是陛下親自給他定的罪名,不過是貪圖念離美色,欲據為己有之類的鬼話。
  朱湘大拇指按著紅印,啪的一下按上了。
  壁風唇邊揚起弧線,眼睛一瞇。
  “好,既然你認罪了,那就由大理寺承量刑受理吧,退堂。”
  “陛下聖明啊——”
  壁風微微一笑。
  “直接拉刑場去吧。”
  ……
  呂楓驚了,巒翠驚了。
  丞相、大理寺丞、戶部尚書,都驚了。
  安以墨抬眼,念離依舊微笑不語。
  “臣——只是欲把安家夫人占為己有,罪不至死啊——”
  “就憑你現在這句話,我就可以叫你再死個一回。”壁風滿眼含笑,走下堂來,當著臣子和百姓的面兒,親手扶起了念離,朗聲道:
  “此乃四大宮人之首的逐風,官居正四品,更因罷黜奸妃、佞臣有功,被朕封為一品佳人,你調戲一品大員,罪同犯上,其罪——當誅。”
  朱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念離雲淡風輕地說:
  “不必行此大禮,平身吧。”

  第七十五章:環環相扣

  這是壁風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在他面前集體石化,就連自己登基大典的時候,也未曾見到哥這般瑰麗的場景。
  就連不遺餘力地在吆喝賺錢的聯合作坊也難得玩了一把肅穆。
  隨著念離一聲輕咳,這層已經被狠狠鑿了一棒子的冰層開始從那突破口向四周崩裂——
  皇帝就是畢公子。
  朱湘是貪戀安園夫人的美色才縱使武官搶人。
  安園大夫人念離非但不是假宮女,還是真真的宮女,還是最大牌的宮女——
  “一品,那得有多高啊——”蘇記老板年連從不離手的賬簿都掉在了地上。
  “她還吃過我做的茶葉蛋——”茶葉蛋鋪子的王老板也感到臉上頗為有光彩。
  “原來安大老板的夫人是大官啊,果然不是一般人——”
  群眾開始竊竊私語,然後演變成嘰嘰喳喳,朱湘成了歷史角落裡面被遺忘的小塵埃。
  “臣著實不知——”
  朱湘尖銳著嗓子突破重圍,眾人的目光總算拉回到他身上。
  “咦,他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被拉走了麼?”
  ……
  “按照你的意思,若是你不認得我,以下犯上,我也不能辦了你是麼?”
  壁風說的越是輕鬆,那朱湘心裡就越沉重,偏“犯上”實乃最虛無縹緲的罪名,實在難以自辯,朱湘狠勁兒地給大理寺丞一干使眼色,可是這些京官哪裡不知道此中深淺,若是貿然表態,不是自己也沾了一身腥兒麼?
  “臣不服!”
  “你有何不服?!”
  “陛下真的要臣講出來——”朱湘一下狠心,你不仁我不義,和我玩陰的,那我就抓著你們一起陪葬!
  大理寺丞看著朱湘要張口,忙上前要攔,沒想到壁風卻胸有成竹地一抬手。
  “讓他說。”
  “臣有罪,臣假借宮女之由,上行賄賂,下賣官銜,結黨營私,敗壞朝綱——”
  “哎呀呀,這都是你的武官曲容所為,朕這樣明察秋毫的明主賢君,怎麼能誣陷忠良呢?你說是吧——”
  朱湘栽了一邊的肩膀,心裡一抽抽。
  “臣有罪,臣伙同南通郡上下,假造宮女,魚肉鄉民——”
  “哎呀呀,你的小妾乃是宮中景妃娘娘宮中之人,後來去了辛者庫洗衣服,朕做王爺的時候,也沒少讓她洗衣服,這點朕可以作證。至於那些假宮人嘛,你們看看,我們這位堂堂的一品宮人的身份你們都查不出來,更何況那些阿貓阿狗的故意擾亂視聽呢?戶籍制度混亂,這該交給朝臣整治,你們也都是受害者啊——”
  朱湘一聽,另一側的肩膀也陷了下去。
  “臣有罪,臣暗中受了溯源呂知府的貪污之財,包庇起製造假案,又派人殺人滅口——”
  “哎呀呀,愛卿啊,瞧瞧,這越說越離譜了,你人不認得這堂中四個大字?來,我交給你讀,這叫做——明鏡高懸——這可是安家親自送來的,難道最最聰明的南通首富安以墨,和一品宮人兩個加在一起,竟然會愚蠢到送塊牌匾給仇人麼?那江洋大盜,的確就是江洋大盜,你將他們就地正法是不妥,也僅僅是不妥罷了——”
  朱湘一聽,頭猛地抬起,壁風奸笑著說:“愛卿,我知道你一世清廉,卻因為調戲一品宮人鬧出人命而受刑,心中有冤,可是你再冤,也不能拉大家下水陪你一起摘了烏紗吧——你們說,是吧?”
  壁風轉身看了看抖得跟篩糠似的官們,一併低低應著:“皇帝聖明。”
  “朱湘,你放心,你死之後,我命史官絕筆不提你這筆艷史,給你留個好名聲去轉世為人,如何?”
  朱湘嘴一歪歪,“陛下!您所言不過是搪塞之詞——”
  “大膽!”壁風從袖子裡拋出一張供詞,乃是昨夜他騙朱湘寫下的辯詞。
  “你倒是仔細瞧瞧,我方才所說的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誰的口,誰的筆?!”
  朱湘一瞟那白錦,想起昨夜皇帝叫他將那三條罪狀的辯詞寫下,以防日後有心人來找碴。
  原來陛下方才應答的字字句句,都是出自他朱湘自己的筆下!這好不反諷!
  朱湘胸口一悶,血液逆行,手腳冰涼,面如土灰,久久開口不能言語,舉目正對上念離淡無影色的眸子,卻是看見了一絲星星點點的狡黠。
  “大人自己的供詞,自己要推翻麼?這可就是,欺君之罪。”
  朱湘一翻白眼,得,又多了一條罪名。
  橫豎都是個死,豁出去了,老子還有殺手鐧。
  朱湘居然呼啦一下子站了起來,魏思量立馬就上前護駕,壁風卻擺了擺手,看著要狗急跳牆的朱湘,輕笑著對面色尷尬異常的京官們說,“為了這樣一個無君無臣無尊無卑自相矛盾的無恥之徒,你們還要朕放他一馬麼?”
  大理寺丞當日在棺木中聽得清楚,朱湘手中那些關於京官的把柄都在府中,一旦抖落出來,豈不是一併要陪他一起下了地獄黃泉?
  可是此時此刻,悠悠之口,炯炯之目,如何能開口,擠出那一個“好”字?
  說也難,不說也難。
  進也錯,退還是錯。
  看著大理寺丞滿頭大汗,壁風先前那口怨氣總算呼出去了,呵呵一笑,說:“對了,今日侍衛隊來報,說南通城郡守府走火,把府裡上下,燒的個一乾二淨。”
  什麼?!
  這個時候走了火?!
  朱湘全然愣住了,那裡面有多少貪官污吏的錚錚罪證,陛下他居然一把火給燒了?
  為了辦他一個,陛下居然不惜放了那一天下更多更大的貪官!
  朱湘哈哈大笑起來。
  “明主啊——賢臣啊——好一場及時的大火啊——”
  這一會兒有恃無恐的京官們上前一人一腳把朱湘踢翻在地,變臉之快,叫壁風內心一抖。
  “陛下,此等大不敬的惡徒,看一眼都是有辱龍目!”
  “有辱龍目啊——”壁風閉眼再不願去看這滿堂嘴臉,這個中門道,便只有少數幾個知情者,嚼爛在心裡。

  “陛下,呂楓自動辭去官職,求陛下放他告老還鄉。”
  “他正值大好年華,哪裡就來的告老還鄉了?找借口還是如此荒唐可笑。”
  壁風目光未從案上那紙條移開,下面魏思量小心打量他,又追了一句:“那要如何處置?”
  “任他去吧,叫他帶著那個師爺一起滾。”壁風哼了一聲,“十年之內,都要派你的人給我盯好了,有什麼風吹草動,殺無赦。”
  說著“殺無赦”三字的時候,壁風的語氣,是那樣的平淡。
  他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帝王了。
  尤其是有逐風大人在他身邊提點一二的時候。
  “朱湘那些案底,都整理好了?”
  “是,都在放火之前偷偷搬運出來了。”魏思量做個半夜接到任務,叫他帶人連夜急赴南通城,先暗中抄家,再放火燒園。
  當是還懵懂非常,今早大戲開場,終於明白個中因由。
  “請陛下明示,朱湘那份名單之上的人,都怎麼處置呢?”
  “和呂楓一般,派侍衛隊的人盯著,三年五載,慢慢消耗。”
  壁風目光終於落到了魏思量的身上。
  “不惹人注目著,私下解決掉,太過惹人耳目的,朕也自有辦法。”
  ……
  彷彿是看透魏思量未能參透其中含義時,壁風輕輕點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安園上下都為打贏這場硬仗而歡喜鼓舞,卻是沒有念離預想中那般貪官相慶的場面。
  就連婷婷給她端個茶水,都顫顫悠悠的,到了跟前,都灑了半杯。
  “你怕我?”
  “主子……”
  “怕一品大員降罪於你?”念離半開著玩笑的說,“據說一品官員的隨身婢女,也是有官階的,這樣算來,我還欠你餉銀呢,你可是為了這事在惱我?”
  婷婷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就對了,園子裡面,我就只是安夫人。綠豆糕親自下廚去做,和你們搶著花布料做衣裳,好多帶孩子不明白的事兒,還得跟園子裡的老媽媽多請教——”
  “婷婷能跟著主子,是婷婷一輩子修來的福氣。”
  “跟著我吃過不少苦頭,可是我會讓你吃的苦頭越來越少的。”
  “主子好威風。”
  “我啊——威風不是因我是一品大員,而是因為,一品大員是我。”
  “說的妙!”
  安以墨推門而入,倒是沒被念離這金光燦爛的頭銜給嚇到,婷婷忙讓了出去,安以墨倒是幾分謹慎地關了門,然後看了看並無異樣的夫人,有些尷尬地笑著:
  “之前只聽說過一品大員的夫人,今天我也成了一品大員的相公了。”
  “你還是從天子手裡搶走皇后的罪人。”念離笑著說,“死上一百次都夠了。”
  “夫人精辟。”安以墨由衷佩服道:“先前只知道夫人在宮中呼風喚雨,未嘗親身體會,此次親眼目睹,才覺夫人確實高竿,難怪某人千里迢迢追你至此——”
  尤記朱湘落網之初,審判受阻,一籌莫展。
  念離提出要各個擊破,從巒翠身上下手,這才有了棺木詐屍的戲碼。
  那天從靈堂出來,安以墨笑著對她說“大功告成,陛下已經知道朱湘的案底在哪兒了。”
  念離卻說:“陛下知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理寺丞聽到了,而他一定會傳給京官們。”
  這樣,後面一場火燒郡守府,才燒的有意義。
  那燒去了京官們的後顧之憂。
  燒出了一片所謂和諧的太平盛世。
  “嚇巒翠,逼供詞,審朱湘,騙辯詞,上公堂,燒證據——”安以墨說的搖頭擺腦,如果說他是一方奸商,那念離,豈不是天下奸臣?
  “再說下去,我恐怕就要進朝堂了,到此為止吧。”
  “我還想多問一句,那日你猶豫再三給陛下送去的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
  念離一笑,笑而不語。

  “魏思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念離給我寫了什麼?來,你看看。”
  壁風將紙條交與魏思量,魏思量速速一瞧,卻是幾句詩。
  佳人本是一品官,奈何無心弄乾坤。
  何想小人來調戲,無知弄斧到班門。
  只此一罪黃泉赴,何須再問假與真?
  公堂未上辯詞至,彼之長矛攻彼盾。
  紅杏已知園何在,灼灼一炬萬事消。
  歌舞升平終有時,手中白絹帝王春。
  “這是念離在提醒我,她本是一品賜名,私逃出宮,官階為消,只需利用此點,就可以致朱湘死罪,而不用再去糾纏其他罪名真假虛實。還叫我上公堂之前,就騙到朱湘的辯詞,以便他魚死網破拉人下水時,拋出他自己的辯詞,叫他自相矛盾。宮中避諱,常以紅杏代指棺木,那一句是說,棺材裡的大理寺丞已經知道朱湘的物證在哪兒,只要一把火燒了,燒了他們的顧忌,他們自然不會再推三阻四。但是,其實真正的物證在我手裡,三五年內,靠著這手中白絹上貪官污吏的名譜,我就能迎來我的,帝王春。”
  魏思量滿面汗水,連連應聲:“臣愚蠢不堪,陛下不愧是陛下。”
  “你難道不覺得,我能讀出此中奧妙雖好,但不及那寫下此詩的人萬分之一麼?”壁風歎了一聲,“一個吸金無數,一個治國有方,留此二人在,朕恐怕寢食難安。”
  “陛下請三思。”
  “如非三思,我早給你下命令了。”壁風眉頭鎖的緊緊地,值此時,李德忠來報,說安園三日後為長女嵐兒百日,大宴,希陛下屈尊駕臨。
  “他們又在耍什麼花招了?”壁風瞇起眼睛,魏思量汗顏道:
  “恕臣愚鈍,未能參透。”
  未能參透的,又何止你啊。
  參透念離者必將是陽壽盡損,英年早逝啊。

  第七十六章:坊間傳奇

  安園辦百日壽,居然是皇帝親自來捧場,這份面子著實不輕。
  坊間傳言紛紛。
  有人說起當年陛下微服私訪下溯源,曾經自稱是和安家大夫人有婚約的,看來皇帝對這位一品佳人的感情著實不一般。
  有人說起朱湘派武官下溯源探路,意欲霸占了良家女,看來朱湘對她也是垂涎三尺已久。
  有人追溯起來常年神游在外的安家二少爺那個突然的歸來和席間擋酒。
  當然,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安大少爺與夫人的傳奇故事。
  於是,在人民群眾的雪亮的眼睛裡,念離就成了這樣一個女人:
  她能讓皇帝微服、和商還俗,父母官人頭搬家,浪蕩子鐵樹開花。
  有人傳說她是美艷異常,堪比歷朝歷代的紅顏禍水,可是青樓頭牌姑娘春泥吆喝上了,她那相貌若也算是禍水,那天上人間就黃河泛濫了——
  有人傳說她能飛簷走壁,身懷絕技堪比武林高手,可是人家自己的“姐姐”煮雪一拍案子,只說,我與她鬥不到三回合,她便會身首異處。
  有人傳說她才高八鬥,讓狀元郎都自愧不如,這時候蘇記的老板娘叉腰說話了,那大夫人實在是良家婦女罷了,才不像一些自我感覺良好的臭脾氣女人那樣說些聽不懂的風花雪夜的來欺負勞動人民。
  於是這一個皮囊中等偏上、武功僅限於剪刀和菜刀、平日裡從未見她吟詩作對的安家大夫人,是如何能呼風喚雨的呢?
  眾人不知,安園的人也說不清楚,就連安以墨都說不出個中因由。
  越是神秘,越是吸引眾人的目光,越來越變成了戲文中的人兒、故事中的人兒、傳說中的人兒——
  念離的神化,在皇帝親臨她女兒的百日宴時,完成了最後的一抹濃彩。
  “恭喜恭喜,我一路聽說你是女媧轉世,太白金星下凡,王母娘娘的一滴眼淚幻化而成,似乎還和八仙一起渡過海——”
  “小城寡民,讓陛下見笑了。”
  念離把壁風一人讓到了正堂,只他們二人,連魏思量也沒有放進來,至於安以墨,正在前面忙活著,也無暇抽身。
  “逐風——,不,該叫你念離才是——”壁風看四下無人,於是也不再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宛如當初那個落魄的王爺,又見到了那個注定要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女人——
  他竟又一次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了念離的手,任她掙脫,卻是死死不放。
  “陛下恕罪。”
  “不恕又如何?”
  “陛下忘記了當初的諾言了麼?君無戲言——”
  “借朱湘一人之事,你也看得清楚,這朝野未定,朕還有許多事需要請你幫襯。”
  “陛下手中已經掌有貪官污吏的罪證,假以時日,肅清天下並非難事。念離不過是個女人,又是個已婚做母親的女人,入不得朝堂,也入不得深宮,請陛下放手吧——”
  “天下女人,敢命朕放手的,唯你一個啊——”壁風深深歎了口氣,“你真是如此決意的?”
  “這一點,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麼?”念離又一次看穿了壁風的心思,說,“再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念離無論是身在哪裡,都是陛下的臣民。其實念離已經想好了,聯合作坊作為呈給陛下的獻禮,望陛下能推廣至天下州郡,待國庫富庶充實,天下俯首稱臣,就再不怕權臣弄政了——所以說,陛下留念離在溯源,作用更大——”
  壁風聽著這滴水不漏的話,不禁笑了,那手鬆開一寸,念離並未馬上掙脫,而是一點點滑了出去。
  “朕只問你,你若有心提點朕如何破了朱湘的局,為何又要以那樣隱晦的詩來提點?”
  “民女——賣弄才學罷了——”
  “欺君之詞——”壁風頗有些悲涼的說,“朕來替你解釋,因為你知道朕想不到這樣的法子,怕經你指點,朕下不來台,所以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助朕一臂之力,我說的對麼?點子是你的點子,朕不過是借用,就和眼下這聯合作坊一般,點子是安以墨的點子,朕收去了,也不過是個空殼——”
  “陛下,您過慮了。”
  “朕雖不聰明,但是也沒有愚蠢到這個地步。換位來講,你若當主天下,該怎麼做?”
  念離的眸子揚起,被壁風那憂慮重重的眸子給全全吸了進去。
  “我若是霸主,則殺之。若是明帝,則用之。若是仁君,則順之。”念離聲音淡定如斯,侃侃而談之間,分毫沒有退卻,“民女當初與陛下約定,只期望陛下做一個明主,因為天下混亂時久,需要陛下這樣一個明主來開辟時局。民女尚不敢祈求陛下能做個仁君,因為明主只需智慧和手腕,仁君卻更需要胸襟和遠見——”
  “你在說朕當不成仁君?”
  “古往今來,能稱得上仁這個字的,又有幾人?如若此人不幸生在帝王家,那就更不能期待了——無欲則剛,去權得仁。陛下想要兼顧,實在太難。”
  “你在激將。”
  “我在策君。”
  壁風瞇起眼睛,念離分寸不讓,屋子裡一時驟冷,念離心裡再清楚不過,只要自己退讓一分,壁風定會要了全部。
  “陛下,前面已經准備得差不多了,不如民女為陛下引路。”
  “可。”壁風看著念離決絕的轉身、開門,看著她遠遠走在前面,只給他一個背影,看著她走出的這條路上,跟著不知輕重的他,心中五味陳雜。
  他只是還不能習慣,她一轉彎,就消失不見。

  園子裡一派喜慶祥和的氣氛,大有一副與民同樂的群眾基礎。
  由於先前壁風出席過溯源商會的聚會,也大擺筵席招待過溯源權貴,因此大家見了萬歲爺也並不那般拘束,總還是有膽大的在偷瞟他,甚至拉著安以墨的袖子想叫他安排敬酒。
  蘭兒的百日宴,成了天子見面會。
  氣氛在壁風出場時達到巔峰。
  壁風心裡著實受用,也就叫魏思量遣走了那些掃興的侍衛們,就那般大大咧咧地坐在席間,安園男女老少見著壁風沒有上高台而是坐在了下面,都面面相覷。
  還是安以笙最先開了口。
  “陛下,小民敬你一杯。”
  壁風本是沒有看清楚這敬酒的是誰,只是下意識舉起杯子,舉到半路才深覺這敬酒的人沒大沒小的,定睛一看,差點倒仰過去——
  許久不見的冤家對頭安以笙。
  安以笙見壁風怔住不動,嘿嘿一笑,“莫非陛下還介懷小民過去的所作所為有損龍體,不肯賞酒於小民麼?”
  壁風恨不能一杯子潑了他。
  什麼有損龍體!
  把你現場給剁爛了!
  煮雪先開了口。
  “你以為陛下會給你這個俗人計較麼?就你對陛下做的那些,五馬分屍都不為過。陛下早就饒了你了,還不謝恩?”
  “謝陛下隆恩——請陛下順便賜婚——”
  壁風一下子就癲狂了,酒杯子往桌上一甩。
  “賜賜賜婚——你膽子未免太大了——”
  安以笙一臉無辜地說:“我只是請陛下您為我和煮雪賜個婚罷了……這也能讓您龍顏大怒?”
  壁風當下風化了,連個渣滓都不剩。
  好吧,寡人聽錯了。
  下次務必要說清楚了,不,沒有下次了,朕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看來對付陛下,還是得二弟出馬。”
  念離應酬了一圈,遠遠看著安以笙很是自如地跟壁風“寒暄”,不自覺地感歎了一句,正逢安以墨來到身邊,卻是一笑,“也未見得,我這個當哥哥的,未見得比弟弟遜色。不過是當時顧及影者身份,不便太多接觸罷了。”
  這個時候了,安以墨居然還在爭風吃醋。念離搖了搖頭,他莫非真的不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
  最近他似乎也太安靜了些,這安靜總讓念離覺得稀奇。
  “你方才做什麼去了?我引陛下出來,卻看見弟弟妹妹們在忙。”
  “去給柳貴人請安。”
  安以墨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念離心裡不免還是咯噔一下,最近事多,都忘記了柳若素的事了。想今晚花嬪陪著壁風坐上院中主桌,卻不見柳若素的影子,怕是在避嫌。
  畢竟她的身份太過特殊。
  “我倒是把她給忽略了。”
  “正好,她此時就希望大家把她忽略了才好,不過現在她是主,我們是民,理應去請安問好,盡個禮數。”
  “難得你還如此細心周到了。”
  “她畢竟也活的不易。先是被我負了,現在又入了深宮,日子著實艱難——”
  念離瞥了他一眼。“艱難?”
  “凡人只覺攀龍附鳳風光一時,綾羅綢緞光彩半世,卻不知那才是水深火熱的煉獄,否則,聰明遠見如夫人你,又為何要逃出生天來到夫君我的懷中?可想而知,宮中原是最艱難,不如安園蕩秋千——”
  “撲哧,亂奏。”
  “可好聽?”
  念離想了半刻,猛地點頭,“好聽!”
  安以墨此刻邊也握住了她的手,與壁風的緊逼不同,這一勾,卻是溫暖自由的。
  “只怕秋千過牆去,空留餘恨蕩悠悠。”
  “娘子這詞句工整,卻是亂奏。”
  “?”
  “因與實不符,亂的可以。”
  “你今日好生奇怪,我都聽不懂你的話了——”念離眼睛微微瞇上,打量著笑而不語的安以墨,只聽見前園子敲鑼打鼓一陣喧囂,大門洞開,一順二十四個大漢,正中抬著一塊牌匾。
  尚未題字。
  “你這是——”
  “娘子,稍等,為夫去去就來——”
  說罷,安以墨拍了拍念離的肩,然後鑽入人群,艷光流溢,滿院生輝,一片光海之中,只見他玄衣而上,在鑼鼓挺響萬籟俱寂的那刻,一撩袍子,跪在壁風面前,滿院子的人,一並跪下,李德忠在安以墨的眼色下,朗聲起:
  “此次剿滅朱湘黨羽,安家功不可沒,臣請奏,加賞安以墨——”
  “吾皇英明——”
  念離立在廊中,看著滿院子整齊劃一,必是安以墨提前打好了招呼,只可惜壁風並非那三兩句好話就糊弄住的昏君,此刻正以和念離同樣狐疑的目光,打量著他。
  “安園有功,論功當賞,安以墨,你想朕賞你什麼?”
  安以墨玄色大炮,目光如星,唇紅齒白,翩翩英才。
  今時今日,十年前你含恨朝堂隱姓埋名,如今要一嘗夙願了麼?
  念離耳邊似乎響起了幼時黑哥哥那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好兒郎當加官進爵、報效朝廷,怎可終日算計柴米,昏昏終日盡染酒肉財色?”
  今日盛景,堪比一人之下。
  面前真龍天子親自為其加冕,這大概就是對黑哥哥這十年來所有隱忍和苦痛的最好補償吧?
  看來,注定還是要與皇朝、與權勢、與朝堂深宮糾纏不清了。
  念離轉身,只聽身後平地而起一句話,如響雷般,炸在這小園深處。
  “臣請聖上賜匾,請賜,世代為商。”

  第七十七章:鴻孕當頭

  史書記載,新帝共兩次微服私訪南通郡。
  據傳相隔不過一年。
  第一次史料不詳,大多是坊間傳言,不可查。
  第二次卻記載得很詳細。此次出巡,陛下只是辦了一件風流案,但稀奇的是,此後不足一個月,南通郡官員就大換血了,或自動請辭,或調往別職。
  另,史書上記載得很詳細,皇帝離開南通郡溯源城前,曾頒下三道聖旨。
  一為賜安園為御商,欽賜其“世代為商”的招牌。
  二為賜婚於安園二少爺安以笙和宮女煮雪,嫁妝由宮中按照二品宮人的等級准備。
  三為推廣聯合作坊的模式,除南通郡外,其他郡城的聯合作坊皆為京都御史直轄管理。
  至此,至新帝於新祈三十六年崩,再無皇帝下江南的記載。

  離壁風回京不覺已經一個月有餘,日子開始進入盛夏最後的光景,安家的生意其實並未因為欽賜的牌匾而興旺,因為已不知不覺中成為首富,再多的興旺都無從比較。
  很多人不解安以墨的做法,按說,像他這般的智慧和抱負,不應只甘於做一屆商賈。
  商賈再富有也不過是商賈,畢竟比不得仕途光彩,而且安以墨一求就為子孫後代求了個“世代為商”,活生生把子孫後代的官路也給斷了。
  可是安以墨最清楚不過,念離也早就明白,以他們二人的身份,加上園子裡有著皇家血脈的寶兒,如不能入朝參與那永世午休的政治爭鬥,那就只能等著哪一年的哪一月被安上一個荒唐的罪名給要了命去——
  不如自請為商,安以墨這一大家子都和皇庭劃清了界限不說,寶兒和他的後代也再無進宮奪位之嫌。
  雖然對不起子孫後代,但是,這也是安園能有子孫後代的前提基礎。
  “此生不能得償心願,夫君真的無怨無悔?”念離曾經這樣問過安以墨。
  而安以墨只是淡淡一笑。
  “夫人又怎知,如今這般,不是為夫我的心願呢?”
  我的心願,早已只是一家人美滿幸福,那個郁郁不得志的安以墨,早已死了。
  是你讓我重生。
  這些話安以墨都沒有說出口,念離卻是懂得的。
  因為懂得,才倍加珍惜。
  雖然他們二人懂得,但是從今往後,安家的門楣只能用金子鍍一層,卻不能像戲文之中說的那樣,蹦出個大紅袍的狀元郎而光耀一番了。
  這多少讓溯源人民有些失望。
  安以墨的生活照常的過著,每日忙忙碌碌,未見得有什麼變化。
  就連被皇帝親自賜婚的安以笙和煮雪也還是每日恬淡地出入茶舍和棺材鋪子。
  唯一有些令人意外的,便是安以柔的“大病一場”。
  話說安以柔到了溯源老家能吃能喝的,精氣神好得很,數數快兩個月了,竟然滋補得血都從鼻孔出來了,那葵水卻不大正常。
  可園子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安以柔也顧不上這些,就是抓了點草藥喝了,身子在某一天突然就虛了下去——
  恰巧這一天,郎中每月一次上門給葬月看病,順帶著把安以柔也看了。
  這一看不要緊,郎中喜出望外地就奔念離去了,口中念念有詞:“發達了,發達了。”
  見了念離,噗通一聲竟跪在地上,連連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莫夫人有喜了——”
  念離顧不得糾正他這官不官民不民的禮節,撩起裙腳就奔了安以柔園子去,婷婷越來越聰明了,看著主子一時高興忘了打賞,自顧自地就領著郎中去拿點喜錢。
  這邊念離推開屋子,安以柔卻是叫苦連天。
  “作孽啊作孽啊——”
  “柔柔,我馬上就叫作坊一路送信到言秋那裡去,真是大喜啊——”
  “快別提了,賞我點麝香吧——”
  念離一捂她的嘴,“呸呸,這叫什麼話,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安以柔愁眉不展的,興歎著:“我從那邊跑回娘家,一來是有李大人的馬車帶我一程,二來就是為了躲言秋……”
  “怎麼,你們又吵架了?”
  “也並不是。”安以柔似有難言之言,臉上還頗有些不好意思,念離又起身去瞧了眼門外無人,就勢轉身堵住門縫,輕聲細語:“可否與我說?”
  “他…他…他總覺著我不喜與他行房,是因為他不夠賣力,找了很多偏方,把我折騰的死去活來……”安以柔聲音越落越輕,臉越來越紅,念離咳嗽兩聲,也不知該說什麼。
  沒想到莫言秋居然也是個……
  念離心中琢磨著,莫不是相公暗中與他有什麼男人之間的小秘密?或者是從商的男人滿腦子沒有什麼烏七八糟的仕途之道,一身力氣都用來辛勤耕耘了?
  見念離也心不在焉,安以柔倒反過來逗起大嫂來。
  “原來我們是……同命相連哪——”
  “都要當媽的人了,還是孩子氣,至少我沒有因為這樣就鬧私奔——”
  “大嫂你耐性比我好。”安以柔嘻嘻地笑著,“而大哥也憐香惜玉一些——”
  “咳咳,那你也慶幸自己懷上了,至少這六七個月,可以得一清淨。”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哎呀呀,還是大嫂經驗豐富——”
  “只是——”念離臉也有些微紅,“憋得久了,生下孩子後,他們會變本加厲——”
  安以柔一頭黑線,後背一涼,看著念離那欲說還休的表情,吞咽了一口口水,“大嫂挺住了?”
  念離臉燒的更紅。
  “你大哥,憋了十年。”
  安以柔一臉盲目崇拜。“大嫂,我對你的敬仰罄竹難書!”
  “亂用辭藻!討打!”
  “你們倆說什麼悄悄話呢——”念離只顧著和安以柔說貼己話,身後門推開了,將她推了個踉蹌,一雙有力的大手攬住她的腰,不知為何,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叫念離羞澀難堪。
  安以墨被夫人這莫名其妙的羞澀和妹子這不懷好意的賊笑弄得雲裡霧裡。
  “還不放開。”
  念離逃也似的地飛奔而走,安以墨摸摸後腦勺,“我聽說你懷上我的小外甥了,特地來看你,怎麼倒搞得和她懷上了似的——”
  “嘿嘿,大哥,你再不知節制,大嫂也有快要有了。”
  “什麼!她又有了?!”
  安以墨跟吞了個王八下肚子似的,臉色鐵青,安以柔暗自嘀咕,男人莫不都是這般模樣?這樣看來,六七個月後再見那個死魚臉,他肯定會更加的洪水猛獸……
  不行不行,還是趁身體還便利,直接逃了吧。
  沒想到,大哥卻嘿嘿的笑著。
  “我已經叫人給莫兄弟報信了,妹妹,你該相信聯合作坊的效率……”
  “你以為你關的住我麼?!我就不信你這兩隻眼睛天天盯著我的門?!”
  安以柔一股牛脾氣也上來了。
  “我是關不住你,所以我請來了幫手。”
  安以柔踏出屋子,就看見院子中間一條油光珵亮的大黑狗蹲在院子正中,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爪子裡揉搓著茶葉蛋一枚……
  這不是全家人都在敬奉的哮天犬它老人家的真身麼……
  安以柔嘴一歪歪。
  “哥,你不會真的以為一條狗就能看得住我吧。”
  “這可不是一隻普通的狗,你大可一試,她隨時奉陪。”
  第一夜,安以柔直接邁出了園子,後半夜月亮它好大好圓,大黑看著她肆無忌憚地往外面走,搔了搔脖子,抖一抖。
  “嗷——嗷嗷嗷——”
  第二夜,安以柔躡手躡腳地繞過了趴在地上熟睡的大黑,正以為要得手,一轉身,大黑正等著精光亮的大眼睛看著她,她一隻腳已經在院子外面了,重心不穩就踩了出去……
  “嗷——嗷嗷嗷嗷——”
  第三夜,安以柔拿著一顆茶葉蛋逗著它玩,“大黑乖,看,茶葉蛋,來,聽話,吃蛋,就不要叫了哈——”
  溜出門去,大黑把玩著茶葉蛋,一側頭。
  “嗷——嗷嗷嗷嗷嗷——”
  安以墨目送安以柔回了房間,雙手背在身後很是無語,搖了搖頭說:
  “你難道不知道狗吃骨頭的麼?”
  安以柔用了一個月才領悟這一點,終於在一天用骨頭收買了大黑後,趁著初秋月高星稀的大好時候,連個包裹都顧不得帶在身邊,逃出了溯源城。
  到了城郊,安以柔差點要激動得掉下淚珠子來,只是她也知道現在是一屍兩命的關鍵期,可不能就這樣一路走出南通郡去,可惜大半夜走車的大多數都是聯合作坊的,安以柔躲在暗處好半天,才終於逮著一輛沒有掛著安家招牌的在黑燈瞎火地往城裡面走——
  安以柔沖上去攔車,馬被緊緊勒住,黑暗中看不清車夫是方是圓,安以柔只管著手腳並用爬了進去,滿臉堆笑柔情似水:
  “大哥,我家庭暴力,老公追殺,能不能煩您馬車掉個頭送我出了城——”
  黑暗中那抹影子一愣,緊接著柔光竄起,男人提起了燈仔細端詳安以柔,微微一笑:
  “娘子,你又頑皮了。”

  第七十八章:二人世界

  新任的南通郡守到任了,還是個熟人。
  李德忠。
  按照李德忠的官品,當個郡守實際上是貶職,所以當他自動請纓來接這個燙手的山芋時,朝中一時也傳著那個說法:
  溯源的安家夫人是個紅顏禍水,男人去一個死一個,去兩個死一雙。
  皇帝是真龍,繞了一圈回過勁兒保了個真身,那李德忠卻是拜倒在石榴裙下寧可降職也要守在美人身邊——
  皇帝笑了笑,說,愛卿,那你就去一趟吧。
  李德忠於是走馬上任了。
  新任的溯源縣令也到任了,也是個熟人。
  張舉人。
  本來是同鄉避嫌,他出任地方官不能管轄自己的老家,可無奈南通郡大換血,官員緊缺,而張舉人又占了個地利人和,於是被填過來作數。
  早先他家婆娘在安家的當鋪當過襖子,是最早進入聯合作坊的一個,如今已經成了溯源聯合作坊一家分店的老板。
  縣令夫人拋頭露面來給安家打工,這說起來不太穩妥,想了一想,張縣令還是帶著內人上安府請辭。
  “當日寒酸,多虧安大老板傾囊相助,不僅保全了張某人的仕途之路,還保全了我一家老小的溫飽和體面。日後雖說我變成了父母官,自當要安大老板多多幫襯——”
  “縣令大人這番話,安某人愧不敢當,只求大人時時不忘當年疾苦,多多體諒百姓,我代表商會的男女老少,會全心全意地跟著縣令大人您的。”
  “即使如此,還有件事得請安老板多多幫忙,縣府衙門大獄還關押著那幾個假扮宮人的歌姬,恐怕她們的夫家都不願領她們回去了,她們自己也無甚顏面留在溯源,可煩請安老板在南通郡其他幾地的聯合作坊替他們尋個事情做?”
  “縣令大人如此宅心仁厚,安某自當竭盡所能。”
  不日,安以墨便送幾個假宮人去了其他幾個郡城,因為新任縣令公務繁忙走不開,而二弟還在籌辦婚禮,於是安大少索性把念離直接帶在身邊,而念離也不負所托,馬車才走了半天,就把幾個人的手藝絕活和未來打算給套出來了。
  倒是有二人讓安家夫婦倆為難,那就是沉魚和落雁,此二人享福慣了,不肯再去作坊謀生,偏想回青樓賣笑。
  但此二人又是名聲在外的,不能就近解決。
  一咬牙,一跺腳,安大少決定送人送到西天,把她們二人直接送出南通郡,尋個青樓卸貨。
  與南通郡北部相鄰的大郡是秦都,快馬加鞭不過兩日路程,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前面是安以墨親自駕車,帶著念離,後面是作坊的車夫,拉著一車假宮人,走到合適的地方便打發走一兩個,這樣一站一停走了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似乎是念離最清閒的日子,整個人表情都活潑起來,興致好了,還下車捉個蝴蝶什麼的,安大少就靠在馬車上看著她玩耍,突然就看見了當初的嵐兒。
  當初總是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妹,怯生生,什麼都不懂。
  如今,已經是所有人都在依靠都敬仰的念離。
  可她心裡,是否也在渴望著一個肩膀呢?
  風很好,陽光也足,夏末的草是一種深沉的綠意,她穿著白衣,在花叢中戲蝶,宛若曼舞。他信步走近,念離一仰面,猝不及防的,被他撲倒在地上。
  知趣的車夫架著第二輛馬車向前繼續趕路,車裡是正昏沉午睡的沉魚和落雁。
  安以墨一斜眼看著馬車走了,竟然更放肆起來,抱著念離就這樣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相公,你胡鬧什麼——”
  念離話音未落,就被他的吻給堵了回去,他似乎還是那個手腳不安分的色急相公,卻又有什麼不同似的——
  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她的衣襟盤旋,唇邊勾起的笑意,宛如當初在天上人間的大婚,他粉若桃花,放蕩不羈。
  只是那個時候,那只是他不為人說的偽裝,而近日,卻是滿眼真誠的欣喜。
  “我想……此時……此地……”他的話語癢癢的,蹭在她耳邊,惹得念離也滿身子都騷了起來,又羞又惱,“光天化日,成何體統——”
  “你我二人,素來和體統二字無緣——”安大少欺身而上,帶著念離滾入一處小坡之中,竟是如此天然的屏蔽,看來他停車之時就早有盤算。
  結結實實把念離擁入懷中,那野花香味撲鼻,天藍的那般純粹,熱流繞身,不知是天熱,還是心熱。
  他的吻落在耳垂,念離不自覺就哼了一聲,引來他低沉的笑。
  “我終於能理解沉魚和落雁的志向了,沒想到賣笑,也是如此身心愉悅的營生。”
  他的笑意,真的很燦爛,這樣招搖地賣著,早晚會缺貨哦。

  安家夫婦的馬車晚到了將近一個時辰,車夫什麼都沒問,安大少爺甚喜,稱贊這是個有眼力價的,回去要把他升為哪個分店的店老板……
  所以,有時候升遷這種事,不在乎你說了什麼,而在乎你沒有說什麼。
  奸商手下無良民。
  這裡已經出了南通郡,而且安家的馬車上面沒有掛著聯合作坊的牌子,想必也不會有人把這一行男女當成天下一時奇談的安家人。
  當天晚上,安以墨就大搖大擺地帶著三個女人闖去了青樓。
  青樓的老鴇見多識廣,可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容,一眼望去,那沉魚和落雁都一股子媚色,可念離卻是個體面的良家婦女,不自覺嘖嘖出聲:
  “這位爺,您的口味真廣泛,是怕我這樓裡的姑娘種類不夠齊全,自己還帶了幾個來?”
  安以墨在天上人間混了那麼多年,這樣的聲色場所早已窘不到他分毫,這樣的話語他可以一笑而過,居然還手一抖扇面全開,一邊體貼地為念離搧風,一邊自如地與老鴇對話:
  “這二位有志向在您手下做事,我看她們素質不錯,底子也好,若媽媽你不嫌棄,就賞她們口飯吃——”
  老鴇一怔,敢情好不是來花銀子,到時來賺銀子的?當下臉就落下來,“原來是這檔子事,咳咳,那我們後面去說——”
  “這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我看你現在客也不多,我們在前面說話也不影響生意,何必還要後面去講?”
  “那……你想出個什麼價?”
  “哎,您又誤會了,我說了,這二位來投奔你全憑一心熱愛這這個行當,並非我拐她們來賣個好價——我一分都不要,而她們也不是賣給你的,全當你提供個避風擋雨的地方,給她們口飯吃,她們自力更生,自分點好處於你——這可是不需要多少本錢就能回錢的買賣,您說呢?”
  “呵——這一張嘴,這好皮相——吱吱,公子,我們這裡還要開一個南風館——”
  南風,男風——
  安以墨滿頭黑線,念離捂嘴笑了。
  “我志向不在此,多謝厚愛。”
  老鴇歎息一聲,又瞧了瞧念離,這眉眼周正品行高雅的女人可不多見,當下眼神又亮了起來,“那這位美人——”
  這一回,安以墨連話都沒說,只是眼睛一瞇,寒光四露。念離嬌嗔一聲,眼睛桃花一瞟,手扯扯他的衣襟,“走吧走吧——”
  老鴇看著他們牽手而出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這都是什麼人哪——”
  沉魚面無表情。“男的是南通首富。”
  落雁也沒有表情。“女的是一品大員。”
  老鴇搖了搖頭,說:“怪不得不要錢,原來是兩個瘋子。”
  安以墨牽著念離的手兩人走出了青樓,華燈初上,街道也熱鬧起來,湖邊似有游船,一點一點的紅燈籠點綴著,斑斕十分。
  街兩側大多是聲色犬馬的場所,並不都像方才那個青樓那樣氣派,好多女子都是沿街拉客,好不風騷。
  可是要通往湖邊,這似乎是唯一的路。
  “夫人,想不想與我去游夜湖?”
  “游湖?”念離眸子亮了起來,微笑著說,“我只一次游過湖,那也是好多年前了——”
  “那次有趣麼?”
  念離想了一想,然後很平淡地說:“不算有趣。那時跟著景妃娘娘,碰上她與別的妃子鬥寵,想看看誰的丫頭更聽話,兩個主子都命丫頭們在湖中心跳下船去——”
  “……你跳了?”
  “我把一個女孩擠下去了。”
  ……
  “後來呢?”
  “那女孩會水,只是天冷,著了涼,養了三個月,還落下病根。”念離慢悠悠說著,“我卻受了賞。所以那次游湖,不算有趣。”
  安以墨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路上多少姑娘不知趣地往上撞,卻是被他凌厲的眼神統統逼開,到了湖邊,他扶著念離上船,只見她一隻手緊緊抓著他,另一隻手提著紅燈籠,一隻腳踏上去,一隻腳還點在岸邊,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安以墨突地就將她攔腰抱起,紅燈籠撞在懷裡,映得二人的臉一圈紅暈。
  波粼粼,如黑色的絲綢,盡管只一盞燈,卻有著通徹心靈的光輝。念離慢慢將頭靠在安以墨的肩頭,起初很輕,然後是實實地依偎,以全部的重量。
  “我多希望當年我也在場。”
  “你會自己就跳下去?”
  安以墨輕輕啄在她額頭一個吻,“怎麼會,我必搖一葉輕舟,帶你遠走天涯——”
  起腳上船,搖擺不定,念離卻覺得,那樣的安穩。
  若此,天涯無涯,四海皆海,大可,隨遇而安了。

  第七十九章:塵埃落定

  安以墨和念離在船上睡了一夜,任小舟在湖面上飄著,夏風終於有了些許的濕意,直到第二天早晨,水鴨來啄安以墨的手,他才一個激靈醒來,低頭看看,念離正靠在他的肩頭睡得香甜。
  這樣悠閒的日子,恐怕回到安園,就不會這般自在了。
  半個時辰後,岸邊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念離有些昏沉地醒來,一時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醒了?”
  溫潤的一聲蕩漾開了,水中的野鴨成群結隊地游過去,小舟被掀起的漣漪推得更靠了岸些,夏意已經開始濃了,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今天……便得回去了?”安以墨滿腔的不情願。
  “是啊,聯合作坊估計又有堆積如山的事兒等著解決,園子也有不少事兒,別的不說,萬歲爺賜婚的隨禮這些天就開到了——”
  “那我們至少在這邊吃了早膳再動身吧——”
  念離跟哄孩子似的,半響點了點頭,安以墨高興起來,才終於願意起身上岸。
  倆人在小鎮子的早市上吃了點稀飯饅頭,也覺著美味無比,安以墨甚至開始考慮要在聯合作坊中引進早膳生意來做做,正這個時候,就看見一個窮凶極惡的老太婆扭著個小媳婦的耳朵罵著:“笨手笨腳的雜碎,我兒子怎麼從窯子贖回你這麼個下作的賤人!有你這麼熬粥的麼?糊鍋了知不知道——”
  那小媳婦竟是一句話都不敢回,念離看了看安以墨,安以墨看了看念離,兩人正琢磨著該怎麼摻和一腳,那小媳婦竟是側過臉嚶嚶地哭起來。
  這一哭不要緊,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罵。
  可安以墨與念離卻雙雙地怔住,話都說不出來,其它桌子的看不過去了,起來相勸,那烈性的老太婆也不管這是不是自家的食客,就扯著嗓子開始罵:“你們就看著騷蹄子有幾分姿色,橫著豎著合起伙來欺負我這個老太婆,我可活不下去了——”
  人層層圍上去,也不敢多插嘴,怕自己沾了一身腥,這個時候安以墨卻呼啦一下子站起來,放下銅板,拉著念離就走,念離也不多問,只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胸膛起伏,默默握住他的手。
  “相公,不去認麼?”
  “認什麼?”
  明知故問。
  那被罵的很淒慘的,分明就是裘詩痕,那個在安園最艱苦的時期落井下石的裘詩痕,那個導致老太太病情惡化的元凶。
  沒有想到,如今是這麼個下場。
  聽方才那惡婆婆的話,裘詩痕在嫁給她兒子前,還流落風塵一段日子。
  “恐怕是她招惹了裘家那些人來劫財,劫走了財分贓不均,反而被賣到了風月場所,一路顛沛至此,倘若當初她不走這一步,如今至少還能在安園安穩地做她的三太太……”
  “她自找的,與我何干。”
  話雖這麼說著,那安以墨的臉色卻很難看。
  都說天理循環,看來,此話不假。
  只是這麼算來,當初她在宮中也做了不少孽,不知要如何能償還了。
  “念離也是罪孽深重之人,現在一看裘詩痕的下場,心有餘悸,不如相公渡我一程,解了這段孽債,也算是幫念離積德,如何?”
  安以墨哪裡不知道念離的心思,只是她依舊如此聰慧地把他的心事都攔成自己的,既做成了事,又保全了他的面子,真是滴水不漏。
  “她已經嫁做人婦,我斷不可能把她接回溯源的,就算我肯,老太太地下有知,也不肯。”
  “沒說要接回來呀,不過是周濟她一些,讓她日子過的舒爽些。”
  “她這個時候,大概是沒臉再要我的錢。”
  “自然不是相公你出面了,這事最好和我們撇開關系,對你的名聲好,對她,也逃過牢獄之災。”念離淡淡笑著,彷彿這就和今晚後廚備什麼菜一樣,是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就交給我來辦好了。”
  秦都這個邊境小鎮,素以煙花風月著稱,所以溯源天上人間的花魁春泥的來訪,著實是一件大事。
  收留了沉魚落雁的那家老字號,作為本地最有影響力的業內同行,出面接待了春泥。
  酒過三巡,唱小曲等業內技藝都切磋過一番,春泥捂著嘴笑著問:“媽媽,話說起來,我和這兒還算有緣,我一位妹妹,早先在溯源做的,後來據說來你們這兒謀生了——她叫做裘詩痕,你可還知道這號人物?”
  “知道啊,不就是詩痕嘛——姓什麼我不記得,就記得名字,來了我們這兒一個多月,就被街上粥鋪的馬麻子給贖走了。那麻子人不錯,就是有個脾氣火爆的娘,硬是把我們這位總是自稱‘名門之後’的詩痕啊,給馴服得條條順順的,我還想請她婆婆過來好好教教我其她姑娘哪——”
  陪坐的姑娘們一聽,臉都黑了。
  春泥眼珠子一翻,說,“她日子過的還殷實?”
  “小本生意,勉強度日罷了。”
  “若是如此,我倒有一事求媽媽幫忙,這個詩痕妹妹早先有恩與我,我如今做了花魁,不能忘本,這樣,從今往後,我每月給她五兩銀子,煩請媽媽代為轉交——當然,媽媽這份人情,春泥也不會忘了的,媽媽請收下——”
  說罷,春泥就從頭上拔下一根釵子,認認真真地說:“這是一品大員賞的,轉贈媽媽。”
  “一品大員?!”
  “我自然不敢玩笑的,這玩笑要掉腦袋的。”春泥眼珠子轉的歡,這話不假,釵子是念離看家裡筷子斷了一根,剩下一根浪費,叫聯合作坊改了改,就當釵子使了,這一遭春泥知道要拿個什麼小玩意賄賂一下媽媽,於是就討來了。
  裡外裡,她可是一句誑語都沒有打,句句大實話啊。
  多麼純良的一姑娘啊。
  “銀子我先放一年的在媽媽這兒,時不時我還回來轉轉的,媽媽別惱我,我可不是擔心你吞了,不過是偷偷看看我這小姐妹,當然了,她從良了,我就只是偷偷看看,不直接相見為好。”
  春泥回到溯源,第一件事就是來安園復命,只見安園上上下下忙的熱火朝天,捉來人一問,才知道萬歲爺給定的吉日快到了,隨禮也剛到,都熱火朝天地准備著呢。
  這其中運籌帷幄的自然就是念離。
  春泥隔了好遠就看見那一個小小的人站在園子正中,底氣十足地指揮著,一副大管家的樣子。
  “記住了,大禮當天,都要穿紅衣,跟蘇記說好了嗎?”
  “那邊的,燈籠再升高一些,嗯——”
  “御賜的牌匾到時候就掛在這兒,對,大紅花扎上——”
  “園子裡擺酒席不要太擠了,實在不行就往裡面的園子擺擺,老人帶著孩子裡面去。”
  “戲班子都把戲定下來沒?賞錢的小袋子上別忘了繡上百年好合。”
  “喲,大忙人——”春泥搖著手絹撲上來,“給一品大員請個安了——”
  “別逗貧,那事兒做的穩妥了?”
  “我辦事,你放心,一百個穩妥,你看你這忙的四腳朝天的,那新郎新娘倒是躲清閒了。”
  “他們都是冷性子,不愛管事,都躲到棺材鋪子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去那地方?也不怕沾了霉氣?你們安家就沒一個正常人。”
  “誰說的,我不是正常人麼?”念離笑著,春泥差點笑差了氣兒,“就你還正常?你頭一個就不正常,活的比戲文唱的都好聽——”
  活的比戲文唱的都好聽。
  嗯,這算是活明白了。
  話說念離在園子裡忙活著,安以笙和煮雪卻是在棺材鋪子躲起了清閒。滿溯源誰人不知他們大禮在即,誰還有這門子心思這時候來買棺材、喝冥茶?
  整天整天的,就是安以笙看著煮雪癡笑發呆,而煮雪則泡著她的茶,裝沒看到。
  “再過幾天,我就能叫你一聲娘子了。”有時候安以笙會忍不住笑出聲來,迸出一句,也不管煮雪搭不搭理她。
  大多數的時候,煮雪是不搭理他的,但是今天,煮雪居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壺,眼中淡淡一抹亮色,突然說:
  “幫我更衣。”
  安以笙那笑的很開懷的下巴光地就磕在了案子上。
  更更更更……更衣?
  那是不是要先寬衣解帶?
  和尚那曼妙的思維已然不受控制,輕飄飄想入非非,煮雪臉色緋紅,也不知從哪裡說起,於是就從中間順起一句,只需一句,就叫和尚嚴肅起來。
  “當年,我總是為少將軍他更衣。”
  不知為何,煮雪對大禮似乎什麼都不愛多問,全全丟開,唯獨對嫁衣情有獨鍾,那套御賜的大紅禮服,自三天前到了溯源,就一直被她帶在身邊。
  安以笙看著煮雪起身去拿禮服,不知為何低頭一看,手心居然慢慢都是汗。
  煮雪背對著他站好,起手撩起頭髮,有種病態的白,就像個瓷人。
  安以笙咽下口口水,挽起她的青絲,看見她那優雅的脖子,還要那隨著慢慢滑落的外衫多多少少露出的肩胛骨。
  還俗真是貧僧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選擇,如果還有下輩子,貧僧還要還俗!
  一隻袖子,套上,另一隻,也套上,大紅的禮服上是合歡花的刺繡,不愧是萬歲爺賞賜的,那紅透著一股子亮色,一點都不扎眼。
  “當年我為少將軍更衣,最後一次,我還記得,是他上戰場,我當時尚不知道那就是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煮雪由著安以笙的雙手從身後環腰而敷,摩挲著為她將袍前的釦子繫好,那衣帶束緊腰身的時候,他在她耳邊吞咽著,癢癢的,煮雪紅著臉按上了他的手。
  他的懷抱,很溫暖。小心翼翼,生怕她會推開似的。
  “當年我為魏皇后更衣,最後一次,我還記得,是她決意為先帝殉葬。我當時也尚不知,那是我另一個轉折點。”
  “如今我為你更衣,只是第一次,還會很多次,那最後一次,估計是我圓寂之前,我化為青煙也要糾纏著你,只是那從今往後,你要自己更衣了——”
  “以笙,那樣遠的事,現在不要說,我只記得這一次,而我這一次清楚的很,這是我人生最後的一次轉折,也是最精彩的一次。”
  安以笙抱著一身紅袍面白如雪的她,吻落耳垂,那案上小壺的茶吱吱冒著泡。
  而見證這諾言的,居然只有那一口口的棺木,它們張著大口,午後陽光太盛,溢了滿地。

  第八十章:百年好合

  因為是御賜大禮,又有宮中的隨禮,所以安家二少爺的婚事必須按照規矩來,像他大哥那般行事沒個章法是斷然不行的。
  這倒是難為了安以墨和念離,他們來別的都很在行,唯獨對結婚的禮儀都一知半解。
  “我第一婚是影者安排的,不能張揚,草草就辦了,六禮都沒走。”安以墨托腮興歎。
  “我第一婚是追到青樓去了……夫君臨場缺席。”念離瞟了他一眼,安以墨的手一抖,下巴光的一聲磕在了桌上。
  揚起一臉的歉意,念離卻從袖中掏出一本金線封邊的小冊子,搖著說:
  “夫君,亡羊補牢,善莫大焉,你這做兄長的,是不是也要為弟弟撐一回場面?”
  安以墨一抖肩。
  “區區小事,怎麼能難得了我安大少——”
  話音未落,安大少就看傻了眼。
  婚有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後又有三儀,催妝、送妝、鋪房——
  這還沒完,每一禮的講究足有十頁開外,安以墨放低了小冊,訕訕笑著:“還真是門學問。”念離佯裝嗔怒著說:“你娶我這填房進門可以偷工減料的,我不跟你算賬了,可是二弟這可是賜婚,若是不穩妥,回頭有人責問降罪,再多的牌匾也救不了。”
  “是是是,這是頭等大事,為夫必將抓緊辦。”
  六禮第一禮,納采。
  《儀禮•士昏禮》記載曰:“昏禮,下達納采。用雁。”
  男家派出的媒使要手捧活雁作為禮物,寓意從不失信,信守不渝,又寓長幼有序,不能逾越。
  女家接到通報,主賓互相作揖一番,口中說著,“念某某老爺大恩,賞我家主人二八佳人,尊古訓,主人委我前來納采。”女方家屬若是應了,便是納采收禮,完成第一步了。
  這可難為了安以墨,想這煮雪都在安家住了大半年了,該如何分得清楚男方女方呢?再者,她名義上是念離的姐姐,這到底算是長還是幼呢?
  所以說,禮節雖重要,可是太多的禮節,也是件讓人頭疼不已的事。
  念離看著安以墨一頭汗的樣子甚是歡喜,覺著自己當初沒好好折騰他一番,這一遭煮雪代為折騰,也是有趣得緊,所以難得一次沒有幫忙,就讓安以墨自己瞎折騰去——
  安以墨沒了辦法,去問弟弟意思,安以笙兩手一攤,“阿彌陀佛,施主覺著貧僧會知道個中細節麼?”
  這死和尚,這個時候開始裝四大皆空了,是誰哭著喊著要娶媳婦的,又是誰一竿子捅到皇帝老子面前,來了個賜婚?!
  指望安以笙無望,安以墨只得去詢問煮雪的意思,於是三天後,納采之時,全城轟動了。
  安家確派出了媒使,卻是天上人間的頭牌春泥,抱著一隻撲騰的大雁,邁過了棺材鋪子的門檻,因念離已經出閣不能再算女方的家裡人,所以便只有煮雪在,自己就出門來迎了。
  兩人的對話也是很逗趣的。
  “念您自個兒的恩情,把您自個兒賞給安家二少,安家大少命我來納采。”
  “應了。”
  婷婷笑的前仰後合,一五一十描述給念離,聽得她一臉黑線。
  安以墨!
  你說的那個媒使就是春泥?!你說會給煮雪硬造一個女家,就是棺材鋪子?!
  第二禮,問名。
  《儀禮•士昏禮》:“賓執雁,請問名;主人許,賓入授。”
  女方將年庚八字返男家,以使男女門當戶對和後卜吉凶。
  這個倒是便利,當天春泥就把煮雪的年庚八字帶了回來,小紅紙條一卷,金絲線綁好,安以墨接過打開,一旁候著的八卦先生正摩拳擦掌准備見招拆招,沒想到安以墨卻是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紙條上只寫了二字:不詳。
  咳咳,不愧是煮雪,言簡意賅。
  第三禮,納吉。
  鄭玄注:“歸卜於廟,得吉兆,復使使者往告,婚姻之事於是定。”
  此乃合過八字無異後,送歸女方,將倆人的八字都放在灶前,三日內無異即可。
  而煮雪的棺材鋪子沒有啥灶前一說,便被供奉在了棺材前……
  安以墨知道後,只能仰天長歎,這個地點,選的實在是好。
  第四禮,納徵。
  《禮記•昏義》孔穎達疏:“納徵者,納聘財也。徵,成也。先納聘財而後婚成。”
  說白一些,就是該動真格兒的,交錢吧。
  這個安家最不缺,直接八口大箱子搬過去,轎夫抬得忒起勁,畢竟是頂頭上司衣食父母,幹起活來忒賣力。
  可是大箱子往棺材鋪子門口一放,煮雪淡淡掃了一眼,說:“抬回去吧都——”
  轎夫傻了眼,怎的,這是不要的意思?
  煮雪頓了一頓,說,“留在我這兒,難不成我留給私人燒紙用麼?”
  ……
  這話在理。
  第五禮,請期。
  《儀禮•士昏禮》:“請期用雁,主人辭,賓許告期,如納徵禮。”
  得,這走一遭六禮,除了第四禮不用雁、直接上錢,其它幾關都要用雁。安以墨眼珠子一抖,回頭就吩咐聯合作坊,“速木刻大雁百只,以防時節不對,捉不到活的。”
  別說,這木刻大雁銷路真是不錯,這算是安以墨操辦婚禮最大的收獲。
  至於這談婚論嫁的日子,也不用雙方合意了,聖上都指好了日子,照做就是。
  左等右等,讓溯源人民笑掉了滿口大牙的六禮,終於鑼鼓喧天的挨到了第六禮。
  親迎。
  可是當把小冊子翻開到親迎這一遭時,安以墨又一次被震懾了,花車,花轎,喜衣,寶瓶,蘋果,火盆,馬鞍,鞭炮——
  這一樣樣還真是不少,還件件都貌似不能少。
  少了這個吧,說是去晦氣的,安以墨一想,煮雪早先殺了那麼多人,後來逼死那麼多人,現在又天天待在棺材鋪子裡,是得去去晦氣。
  少了那個吧,又說是保佑開枝散葉的,安以墨一想,二弟是個自由派,煮雪是個後現代,這倆人說不准連孩子都不生——不妥不妥,還是得蓮子大棗花生什麼的使勁地撒——
  這晚洞房時,安以笙和煮雪對著一床的蓮子大棗花生木然了。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菜市場。
  當然,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被震懾了一次,那就是在拜堂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這幾樣早就爛熟於心,倒也不慌,本以為熱鬧了這麼久,終於挨到了最不用發愁的環節,卻引來了本次大禮最大的一次嘩然——
  本是應該坐在父位的安以墨並不在。
  只留念離單坐另一側,臉色烏青。
  安以墨!!!!!!!!
  你是每逢婚禮必定缺席是麼!!!!!!!!!
  正此時,安以柔上前來說:“嫂子安心,大哥留了個紙條給你,至於他的位子嘛——咳咳——”
  話音未落,幾聲“嗷嗷嗷嗷——”沖了進來,大黑狗搖著尾巴登堂入室,就像經過專業訓練似的,一躍而上安以墨的位子。
  ……
  事後,這件事還是被忠於職守的張縣令報了上去,據說皇帝陛下聽說安以笙的婚禮這一順兒的笑料,開心得不得了,還賜了四個字。
  甚合朕心。

  離進洞房還有臨門一腳,安大當家的失了蹤。
  大禮上炸開了鍋,念離腦袋都大了,混亂之中打開那紙條,只見上書四個字。
  天上人間。
  念離顧不得滿場的混亂,心中又怒又癲,人生頭一遭放手把事交給別人去做,發展得如此不受控制——
  這真是她人生的一大敗筆。
  撩起裙子出了後門,居然馬車都備好了,車夫也不問,徑直就駛向了天上人間。
  念離推門而入的時候,居然滿場寂靜,這才想起來春泥曾說過這一天被包了場,心中正狐疑,突然幾個婢女魚貫而出,將那滿場的紅燈籠一盞盞地點亮,然後端著蠟燭自偏門而出。
  滿樓燈火,爍爍其華,竟是美艷無比。
  好一派天上人間。
  突地聽見樓上有聲,抬頭望去,安以墨如初見那般模樣,面若桃花,眉如髮鬢,大敞胸襟,春光無限,那手執白卷,卻不再是當日春宮,見她光影綽綽中那張驚喜萬分的臉,含笑念道:
  “念左伯父嗯,賞我家佳人,尊古訓,安家長子安以墨親來納采,望許。”
  說罷,那白卷滾落,滿卷筆墨,雖看不清詞句,念離心中已知,那是三書,合聘書、禮書和迎書為一,明媒正娶的掌房才會有的三書之禮。
  嘴唇輕啟,心中悸動,紅燈爍爍,其影灼灼。
  他如桃花謫仙一般,玩世不恭,不染凡塵,曾有報國之志,妄念天子腳下,無奈命運多舛,如今倒成了逍遙散客,常做出些有悖常理的事來,卻沒人與他一般見識——
  她則終於跌落凡塵,破了她在深宮之時無喜無悲高高在上的模樣,開始學會羞澀,學會依靠,學會耍耍小性子,學會了她並非一個人來去人世間。
  “許,女子天啟二十一年生——”
  “嵐兒八字,黑哥哥我早已銘記於心,為求今晚齊全,三天前就將你我二人八字生辰奉於祖宗牌位前,未曾有異。”
  “這幾天你躲躲閃閃,原是這般。”
  “至於納徵,安某實在想不出送些什麼為好。”
  “衣食無憂,坐享天倫,若是再求,不是貪心有餘了麼?”
  “不,有一樣,安某可以給你——”安以墨向下走了幾步,滿目含情,“一切皆是身外物,安某唯一能許諾給你的徵繳,便是自己這酒囊飯袋之身。”
  念離微微含笑,目光被那雪亮的酥胸閃得一暈,臉色微紅,“甚好。”
  “若是如此,在下可要迎親了。”安以墨健步走來,念離不知為何卻是心裡撲通撲通跳的厲害,只見他從袖口抖出一方紅綢,不等她開口,便將手指點在她的唇上,然後繞在她身後。
  他的身熱得厲害,夏末的夜,讓人發躁。
  吐氣在她的脖子上,汗毛都立起來。
  那紅色的一抹就擋在眼前,用力極輕,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待把她的眼睛蒙住,滿目只是一片紅色,映著點點的光,美妙非凡。
  安以墨輕輕牽起她的手,帶著她一步步上了樓梯,輕聲細語地說:“抬腳,邁步,抬腳——”
  到了三樓,念離正想接下紅綢,突地被安以墨騰空抱起。
  “做甚麼?”
  “過火盆,跨馬鞍,拜天地,入洞房。”
  幾個字說的輕巧,卻把念離的心給掀開了。
  過火盆,跨馬鞍,拜天地,入洞房。
  “你是我安以墨此生唯一的妻子。”
  顏可,柳若素,裘詩痕,或因被波無奈,或因主動上門,都是陰錯陽差,如今此刻,才是我真正的娶回了我的嬌妻。
  念離以為自己已經把名分把儀式這種東西看的很淡了,可從不知,當自己與安以墨在這唯他們二人的青樓中拜天地的時候,竟忍不住濕了眼,喝了合歡酒,坐在喜床上,他輕輕掀開那帕子。
  她嫣然一笑。“有誰會在青樓成禮的?真是不成體統。”
  安以墨一拱。
  “娘子見笑。”

  《番外》如果BL

  壁風第一次被安以笙推倒,是第一次上安府拜訪的時候。
  他睜開眼的時候,後背是安家冰涼的大地,還有他自己的腳印。
  胸脯上壓著個穿著和尚大袍的男人,沖著他不斷地眨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花板上有安老夫人和念離湊過來的臉,壁風的思維就像被攔腰斬斷,一時語無倫次起來:
  “好重。”
  安以笙溫潤的一笑,雙手撐在他身子兩邊,說是起身,那架勢卻讓壁風一抖,就好像他暖玉在懷准備吃掉女人時的凶猛動作——
  只不過,自己這會兒倒成了暖玉。
  “阿彌陀佛,罪過了,罪過了。”
  安以笙皮笑肉不笑。
  “二弟,快快起身,抱歉了,畢公子,小地方禮數不周,沒壓壞了您吧——”
  罪魁禍首安以墨這一回方才想起這世間尚有“禮數”二字存在。
  “大哥,無妨的,這公子身子精壯得很,大不了我讓他也壓一回,算是扯平——”
  安以笙也不知是受托於大哥,事先商量好了要捉弄一下這位不速之客,還是現場被壁風那目空一切的眼神給激到了,故意要來逗逗他,語氣越發輕佻。
  “也好,我們做買賣的講究一還一報,絕不拖欠!”
  “那畢公子,你看我們——”
  哥倆一唱一和,壁風聽的臉色一陣發白,一把推開了還跪在他身上的安以笙,再也掛不住那張偽善的臉皮,嘴唇都在發抖:
  “山野村夫!”
  “過獎過獎。”安以笙繼續微笑著,就像被灌了糖水似的,安老夫人不明就裡也迎上來說,“畢公子,我們安家也是溯源首屈一指的大戶,您在我們家吃不了虧——”
  壁風聽著怎麼越來越像自己像是要嫁入安園的小媳婦?
  還是先被霸王硬上弓的那種?
  皇帝陛下很惱火,這火,卻不能直接噴出來,那必將是損敵八百,自毀一千。
  “今日見到安家幾位公子,果然都是不同尋常。”壁風掃了掃衣服上的灰,眼睛一個勁兒的瞪著天,“畢某前所未聞,大開眼界,不禁佩服安夫人,志趣奇異,不能為常人所理解——那我今日先行告辭,改日請安家的朋友們喝酒賞月。”壁風也不抱拳,也不行禮,就那麼轉身走掉了。
  安老夫人一撇嘴,一直沒插上嘴的姨娘下了判詞。
  “不懂禮數。”

  事實證明,壁風還是很講禮數的。
  不日,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新貴,就大發英雄帖,要擺上一席大宴,而安家,則是座上賓。
  請柬上,明確的寫著念離的名字,卻不見安以笙。
  安以墨算是明白了:
  壁風誰都不要,就要他老婆。
  壁風誰都不怵,就怵他二弟。
  所以,當安以墨上下打量自家老婆打扮得跟黃臉婆一樣的時候,一顆心還是有些忐忑的。
  “畢公子就是為了你如此鋪張的大宴賓客,你確定你還是要去麼?”
  “既然是為我而來,我若不參加,他定不罷休。”念離何嘗不知眼下局勢,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好在全溯源的女子都在盛裝打扮,就連咱家兩位嫂子也不例外,大嫂這個打扮,倒可以魚目混珠。”安以笙一旁安慰道。
  安以墨沉思一陣,默默說:“只怕那些脂粉女子擋不了這個駕——”
  眼飄到弟弟身上,眨,眨,眨。
  安以笙背後一涼,不會吧?又是我?

  壁風不愧是壁風,短短三天,大宅已經頗具皇庭氣派,豪華大氣,王者風范。
  侍衛隊三天集訓出來的下人們魚貫而行,就像一排排宮女,看著就是一個氣派,每一位貴客不用自報家門,就有專人引領著入席。
  更賺人眼球的壁風本人。
  他翩翩而來,高大威猛,一襲白衣,金邊縮角兒,橫看豎看就是兩個字:氣派。
  手執扇,扇墜是南海珊瑚,身上的墜子,可敵錢莊半數資產。
  壁風滿場尋著念離,看見她故意打扮得庸常,不禁一皺眉頭,那副神情,叫在場的女人們都深吸了一口氣。
  安以墨淡漠無語,只是看著這群虎狼之師媚態百顯。可悲的是,她們萬全拴不住壁風的視線。看來,還是得關鍵人物出場——
  他來了,依舊是滿嘴的“罪過”,頭一次脫下了和尚的青袍,換了身不算昂貴倒很得體的衣服,髮及耳,休整了一番,面白眸黑,雖不似安以墨那般精致,倒別有一番雋永的意味,就像那棋盤山交錯複雜又清清白白的棋子。
  壁風腦子炸了一聲雷。
  誰請他來的?!
  安以笙微笑著說:“佛祖說,天下一家,我回家吃頓飯,有何不可?”

  壁風安排的主桌因為安以笙的到來而少了一把椅子,還不等眾人說什麼,念離就尋了個借口,到下面去坐了。
  大家都很尷尬,只有安以笙依舊開懷,大聲說:“畢公子,你真周到,這下子座位倒是正好的。”
  主桌上的每個主子都有自己的專屬下人。
  此刻,下人們領著各自的主子入席,原本該跟著念離的下人猶豫了一下,默默跟在安以笙身後,小聲說:
  “安二爺,您坐這兒。”
  居然是壁風的右手位。
  壁風啊,你小子不良居心昭然若揭,這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把?活該!
  安以墨笑的跟花似的,安以笙一直就跟朵花似的,可憐壁風,那張臉臭的就跟花泥似的。
  和尚大大咧咧入了席,這才發現,不僅座位很曖昧,連餐具都是他與壁風一道,原本該是念離享到的待遇,都被他占了。
  原本壁風想借著這個機會“昭示”他與念離的特殊關系,而今,群眾倒是如他的意,開始碎嘴這二人的不正當關系,可是對象,卻是錯了人。
  “怪不得畢公子要把安家尊為上客,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聽聞京都男風盛行,只是沒想到這般猖獗,如今竟要染指我們溯源的好男兒——”
  “什麼好男兒,那安以笙那麼早就入了佛門,說不准就是不喜女子,又介於身份不便承認自己喜歡的是男人,這才閉關修佛去了——”
  “我說呢,這麼多天了,也不見畢公子對哪戶姑娘眉來眼去的,原來是所愛非她啊——”
  ……
  嘰嘰喳喳,稀裡嘩啦,壁風臉色陰沉,握著杯子的手都在晃動。
  冷眼瞧了瞧安以墨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再看看臉皮比宮牆都厚的安以笙,壁風恨恨地想,安以墨,過一會我就叫你顏面掃地。
  是宴席就會有節目助興,是助興就要談談小曲唱唱小調,當壁風拐彎抹角地要求安以墨和念離上台唱兩句的時候,安以墨本來是想摔杯子的,可是念離卻知道這是“聖旨”,不得不從,於是給安以墨遞了個眼色,兩人還是上台去了。
  壁風得意的狠,臉色還是恢復紅潤,正內心暗喜,琢磨著待會兒安以墨要怎麼出丑呢,突地耳邊吹來溫熱的鼻息。
  一抖,脖子上一溜雞皮疙瘩。
  壁風都不敢轉臉,生怕蹭上什麼不該蹭上的,因為那溫熱,已經讓他感覺到十足的威脅。
  “畢公子,你的石頭呢?”
  “……什麼?”
  “,沒事了,小僧冒昧了。”
  壁風一瞪眼睛,側臉過去,安以笙的大特寫太近,只能看見那粉嫩的嘴唇蠕動著,微笑著,狡黠著。
  “石頭不是已在閣下的腳上了麼?”
  壁風是在半柱香後,才明白安以笙是在拐著彎兒說,“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在那之前,那噴出的溫熱,讓他心猿意馬,呼吸緊促,大腦缺血,一時間都忘記自己要看什麼好戲了——

  前場沒過多久就掀起一片喧嘩聲,隨著台上琴瑟聲起,身著一片素白的念離款款出場,梳洗打扮一番,眉目之間,頓時有了生氣——
  台子那一側,安以墨一登場,壁風嘎崩就把茶杯捏的粉碎,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安以笙彷彿嫌不夠似的,拖著長聲來了一句:
  哎呦——
  陰陽怪氣,十足囂張。
  安以墨身著修身長袍,黑底,紅色腰帶,腰間懸著一塊石頭。頭髮束起,整齊光亮,終於讓人看出他那俊秀的不成體統的眉眼神姿,卻沒有過分的嬌媚,帶著一種極不協調的男人味道。
  這就是當年翩翩少年郎,惹得滿溯源的少女都懷春,家人為他驕傲,兄弟以他為楷模,送他上京趕考之勝景,今日仍歷歷在目。
  滿院子肅穆。
  從頭到尾。
  唯有安以笙一杯接一杯大口啜著酒,滿眼含笑,時不時還會評價一句:“真是大好少年,我們安家皮囊都生的不賴,畢公子,您覺著呢?”
  壁風頭皮一陣子發麻,台上安以墨與念離嗯嗯愛愛就讓他一股子氣,身邊這竊笑不已的男人更讓他冒火不已,安以笙剛逗了他一句,他就噴火了,一轉臉,漲的通紅,也不知自己說的是什麼了:“徒有皮囊,華而不實——”
  安以笙手中的小杯子搖得歡快,低笑出聲,“非也非也——我的內在,畢公子你得假以時日才能了然於心——”
  呸,誰要了然於心你丫的內在!
  壁風被這不要臉的安以笙活活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宴後,壁風整整氣的三天沒起來床。
  坊間流言蜚語,十分不純良,說這一夜畢公子抱得美男歸,接過沒有搞清楚誰上誰下,反而被搞到體力不支,三天起不來——
  這話傳到壁風耳裡,萬歲爺從榻上猛地起身,大手一拍,怒吼道:“為什麼是我起不來,這些人眼睛都瞎了麼?”
  魏思量滿頭冷汗。
  爺,您是說,您和安以笙……
  誰上誰下是你們自己的內部矛盾,人民只需要知道,你們倆是下上關系,就足夠了。

  這一早起來壁風就覺得不自在。
  剛開始魏思量說左眼跳災、右眼跳財,他左眼就一直沒閒著。
  後來魏思量改口說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又極為配合地開始蹦躂右眼皮。
  魏思量破釜沉舟說,怎麼跳都有財,偏他眼皮又不跳了。
  所以壁風上安府拜訪前,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備,迎接未知的災禍。
  來開門的是念離。
  倆人在門口瞪了許久。
  “我行宴已三天,按照禮數,你們安家應該上門來謝吧?”
  “是我們疏忽了。”念離解釋了一句,壁風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你們是故意的吧——”
  正說著,一個莽撞的人一頭撞在他的後背,壁風端好的架子頃刻稀裡嘩啦了,整個人狗啃屎地被撞倒在地,遠遠看著的魏思量看著一頭冷汗。
  壁風身子撐在地上,頭憤然地抬起來,念離捂住了張大的嘴巴。這樣的場景著實尷尬。
  壁風也很尷尬,但是當他回頭去找那不知好歹的人時,惱怒立即占據了上風。
  把他撲倒的不是別人,而是和他冤家路窄的安以笙!
  近日來風傳的“誰上誰下”的問題,此刻他竟然是如此昭然若揭地就壓在他的身上了?!
  還造反了他!
  此刻,這臭和尚眼裡滿含著笑,笑的壁風一抖一抖。
  “哎呀呀,三天前夜裡相見頗歡,到了現在一低頭又見著你了——”
  壁風徹底癲狂了,什麼叫三天前夜裡?還相見頗歡?
  什麼叫現在一低頭?還又?
  你真當我被你壓了三天了麼?!
  看著壁風滿臉吃癟的樣子,和尚心情大好,原本只是受命於大哥,在大嫂與畢公子同時在場的時候,必要將壁風氣的抽搐,讓他凌亂得根本顧不上大嫂——
  可是不知為何,這個光榮高尚的目標現在竟然變成了某種難以言表的歡愉,就算大哥不交代,就算大嫂不在此,只是單純地想想壁風的那個反應,就讓人禁不住想要挑逗。
  “魏思量——”
  壁風一腳踹開有些想入非非的安以笙,喘著粗氣,連衣上的灰都顧不上打掃,怒吼著侍衛隊隊長的名字,“把這個犯上的家伙給我抓起來——”
  “犯上?”安以笙依舊厚顏無恥,“原來你喜歡在上麼?”
  魏思量忍不住一口噴笑出來,來自下屬的這一聲,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壁風的底線——
  “大不敬,其罪當誅。”

  畢公子原來是當今聖上。
  壁風沒有想到,念離也沒有想到,他的身份就這樣被安以笙似是有意卻又無心地給激發了。
  都說激將,這一會,倒是激君。
  最為難的就是裘夔,皇帝欽點的犯人,按理說應該投入天子獄,作為重刑犯,可是這山水迢迢的,就算從京都調配重刑犯的囚車來,也要假以時日,所以暫時只能押解在溯源大牢,裡三圈外三圈把守著,生怕一個閃失,萬歲爺怪罪下來。
  可是這還不是他最大的顧慮。
  一來,收押在審,按照程序,裘夔要升堂審案,問明罪責,丞大理寺批,同時把人犯押上京。可是這樣一來,必須將安以笙是如何“大不敬的犯上之罪”一筆筆寫清楚,這可著實讓裘夔裡外不是人了。總不能大筆一揮,照實寫,說安以笙“調戲聖上,連壓再撲”吧——
  雖然,這也都是實情……
  二來,作為初審,裘夔要給個量刑標准,供大理寺參考。大不敬的罪往大了說要滅九族,直接把裘夔自己也給搭進去了,往小了說也得發配出去。可是溯源素有傳聞,關於安以笙和壁風斷臂的種種說法,都說的有聲有色的,裘夔也在尋思,這莫非是陛下惱羞成怒、小兩口自己鬧彆扭了?今天萬歲爺掉了臉子要辦了他,明天萬一又心軟給放了,不是落得裘夔一身不自在麼?
  想那安以笙有名的小肚雞腸(安以笙:-_-!),如此落下仇來,來日他攀上大龍了,回頭把帳都算在他裘夔身上,不是得不償失?
  思前想後,想破了腦袋瓜子,裘夔不得不硬著頭皮來找自己小妹商量對策,而安園此時,正是被看管的對象,進出不便,於是裘夔只能偷偷摸摸地將小妹化裝成下人約到天上人間。
  “妹妹,眼下這步棋,走的好了,哥哥就算飛黃騰達了,走的偏了,哥哥就可能被咔嚓了——”裘夔的開場白,讓裘詩痕也一腦門子汗。
  雖說先前風言風語盛行,但是裘詩痕還真沒多想,直到東窗事發,自己家門口大變活人變出了當今萬歲爺,裘詩痕才覺得先前諸多事情都蹊蹺的很。
  “哥,據我分析,那安以笙和萬歲爺的確是有一腿的——”
  “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那安以笙剛回安家的時候,我可沒少花心思勾搭他,他若即若離的,也沒個表示。我還以為他瞄上的是念離那戲子,可是後來一想,也不太對勁,只看相公和念離是越貼越緊的,倒沒安以笙什麼事兒了——如今一想,才通徹了,原來那安以笙是個好男色的——”
  ……
  “這樣一說,當今聖上當年還是王爺的時候,就半個王妃都沒娶,登基後也將近一年了,都沒聽說要選秀女,恐怕當今聖上,也是好這口兒的——”
  “哥,不如你做個順水人情,若能促成這件事,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對,對,對——”
  此時此刻,安以笙在牢中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
  “阿彌陀佛,這是誰想念我了?”

  這一日壁風本是心情大好的,魏思量卻沒頭沒尾地闖進來,莽撞至極。
  壁風一皺眉頭,“你這是做什麼?”
  “回陛下,溯源縣令遞大理寺的量刑書出來了,我,我,我先偷看了一下下——”
  壁風歪著頭不經意地問:“什麼量刑書啊?”
  魏思量一個趔趄,爺,您倒是忘得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回陛下,就是那個安以笙……”
  壁風咔嚓一聲就把毛筆桿子掰斷了。
  “毛頭小賊,他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值得你這個侍衛隊總管去偷看?!他有什麼稀罕的?朕怎麼不知道?莫非你也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了?”
  魏思量吞笑回肚子。
  “也”被他迷得暈頭轉向?
  這個“也”字,頗有深意啊。
  見魏思量倒退著要出屋子,壁風竟有些急了,話到嘴邊又不好開口,活活把自己憋得滿臉通紅,最後把那斷筆一摔,嚷嚷著:“怎麼連筆都斷了!”
  魏思量又一次吞笑。
  連袖都斷了,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