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職業替身 - 水千丞

微虐, 不太推, 不是一篇特別的文, 可能因為我不好娛樂圈-_-
key event: 小周回家是被找<< 話說人家都沒有開好門, 你逃哪, 傻了啊- -?
然後覺得虐不夠小攻-_- 作者太親媽了
到底可不可以別再寫小攻好有錢又好美然後當上明模......等等的劇情,
好悶.
小攻是渣攻吧...?
其實可以安排小攻又愛上了重生小周之後各重糾結 嘿嘿, 狗血

  文案:
  周翔不知道老天爺給他第二次活的機會,究竟是額外照顧他,還是沒玩兒夠他,否則他怎麼會戲裡戲外、前世今生,都被晏明修當成同一個人的替身?
  他也不知道他和晏小少爺,究竟是誰比誰更可憐,一個只能當替身,一個只能找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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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周翔試圖睜開眼睛,眼周乾澀,光線刺目,他微微睜開了一條縫。入目儘是一片冰冷的白,白得沒有半點人氣。身體的感覺漸漸歸位,他聞到了並不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在醫院,他很意外。
  竟然還活著?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竟然還活著?
  一定是他人品太好了,老天爺都不捨得收他,留他繼續普度人間。不管怎麼樣,撿回一條命都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斷胳膊斷腿,他感覺不到……他的手,他的腿,全都感覺不到。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或者固然好,但若是變成了殘廢,豈不是生不如死?
  「周翔?周翔?你醒了?」他耳朵裡陡然竄進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聲音淒切悲傷,帶著濃重的哭腔。
  周翔努力轉過脖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很瘦,長得很面善,儘管她叫著自己的名字,可是周翔並不認識她,這是誰呢?
  「周翔啊……」那女人想哭,但是硬生生忍住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拽住一個護士,激動地大叫,「我兒子醒了!我兒子醒了!你快去叫醫生啊。」
  兒子?誰是你兒子?周翔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喉嚨跟火燒一樣幹痛,他努力了半天都沒發出聲音。
  漸漸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了,他動了動腳趾,都在,他的手腳都在!
  不一會兒,就衝進來一堆醫生和護士,圍著他一陣忙活,護士嘖嘖感嘆,「居然真的醒了,已經昏迷兩年了,居然真的醒了,這真是奇蹟,阿姨,恭喜你啊。」
  那婦女連哭帶笑,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一個護士給周翔倒了杯水,用勺子喂了他一點,就那麼一點點,她就把水收走了,她輕聲說,「別急,你現在需要好好適應。」
  周翔啞聲說,「我……我怎麼樣?」那聲音嘶啞,簡直不像人發出來的。
  「周翔。」那中年女人撲了上去,摸著他的臉哭著說,「媽媽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你可算醒過來了,媽媽就要堅持不住了呀。」
  周翔震驚地看著她,這個女人,真的認為自己是她的兒子嗎?周翔回顧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完好無損,他過去三十三年所發生的一切,都歷歷在目,雖然他死之前那一段日子,過得太糟心,他恨不得把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可是他確定自己沒忘,而他的記憶中,確實沒有這個女人。儘管……儘管她哭得讓他難受,她的眼淚那麼熱,那是屬於母親的淚水。
  「你……你是……阿姨,我不認識你。」周翔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哭聲止住了,那女人驚訝地看著他,醫生和護士也都呆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醫生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陳女士,周翔腦部受重創,他醒來之後任何狀況都有可能發生,如果僅僅只是失去了記憶,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了。」
  陳英抹掉眼淚,她顫巍巍地摸著周翔的臉,「周翔,兒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是你媽媽呀。」
  他確實叫周翔,可是他媽在他八歲的時候就死了呀,他做夢都希望自己還有媽,可是……
  「陳女士,請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緒,不要給患者太大的壓力,這樣吧,你先出去休息一下,我們給他做進一步的檢查,好嗎?」
  醫生給護士使了個眼色,護士小姐摟著陳英輕聲勸慰道:「阿姨,咱們先出去吧,你冷靜一下。」說完不由分說地把她帶出了門。

  周翔被推出了病房,去拍片和做其他檢查,他腦袋昏沉沉的,一會兒又想睡覺,無意之中一轉頭,看到了醫生黑屏的電腦屏幕上,映照出來的他的臉。
  當他看清那張臉的時候,他被鎮住了。
  漆黑的電腦屏幕裡,面容看得並不十分清楚,但足夠辨認五官,周翔看著那個人呆滯的表情,這是誰?這不是他的臉……這個人……是誰?
  醫生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麼了?」
  「鏡子。」
  「什麼?」
  周翔突然粗噶地大喊了一聲,「給我鏡子。」
  醫生嚇了一跳,想了想,還是遞給他一面鏡子,「你的臉沒事的,放鬆下來,別激動。」
  周翔搶過鏡子,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樣子,眼睛不大,很有神,雖然臉色蒼白,但看上去依然很有男子氣概。
  但這不是他周翔!
  難怪那個阿姨要叫他兒子,她沒弄錯,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兒子的身體裡住著個野魂。
  這麼說,他還是死了,至少他的身體,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去,怎麼能不粉身碎骨?但是他的靈魂重生在別人的身體裡,這個年輕人,也叫周翔。
  醫生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麼了?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嗎?」
  周翔把鏡子扔到了一邊,有些癱軟地躺會床上,用手背蓋住了眼睛,喃喃道:「沒事。」
  他整個人都還在震驚中,這要他如何接受眼前的一切?
  也許就是因為他們同名同姓,所以老天爺收錯魂兒了?
  無論怎樣,他一切都太詭異了,他一直是個無神論者,什麼牛鬼蛇神他壓根兒不信,也從未畏懼過,可是現在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動搖了,一時之間,除了震驚,他真不知道作何反應。
  醫生善解人意地說,「你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吧,你昏睡了兩年,剛醒過來,心理負擔會很大的,不要自己給自己壓力,睡吧。」
  醫生滄桑又渾厚的聲音好像一記催眠針,周翔閉上了眼睛,感覺一陣疲憊湧上心頭,漸漸睏意就襲了上來。
  這樣也好,他活下來了,以全新的身份,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機會,讓他重頭再來,他可以拋開過去,好好生活。
  拋開那些……他覺得失敗的、不願回首的過去。

  「來,把這個雞湯喝了,先喝湯再吃飯,養胃。」陳英滿眼心疼地看著周翔,眼裡的慈愛讓周翔感到心酸。
  他無法開口告訴一個母親,她辛苦養大的兒子,身體裡住著別人。
  「喝呀,愣著幹什麼?就算你不記得我,你肯定記得這個味兒,你從小就愛喝我燉的湯,喝吧。」
  周翔接過湯碗,舀起一勺濃香的雞湯,喝了一口,味道鮮美誘人,他忍不住多喝了好幾口。
  「慢點兒,別燙著。」
  周翔喝完一碗湯,看著陳英,沉聲道:「阿……媽,你別天天給我送飯了,醫院有吃的。」他醒過來已經三天了,這兩天一直在下雨,每次陳英進來,他都看到她的褲腿全濕了,這個矮小瘦弱的女人,為了給自己的兒子送一頓熱乎的飯菜,要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走十多分鐘的路,他又心酸又感動,這就是有媽的感覺,他以為他這輩子都體會不到了。
  陳英感慨道:「送飯怎麼了,以前我送你都吃不了。」想到這兩年的艱辛,陳英眼圈有些發紅,但她馬上就笑了起來,「不說這些,你醒過來就好,媽什麼都不圖了,也不逼你做不願意的事了,只要你好好活著。」
  周翔隱隱覺得陳英的話裡有話,不過他沒問,怕又觸及她的傷心事。從她和醫生口中,他斷斷續續地知道,這個身體兩年前被掉落的重物砸中,本來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一輩子當植物人了,沒想到他竟然醒了過來。而周翔也知道,距離他不慎在暴雨中墜崖,已經過去了兩年。
  他不僅看了眼隔壁病床的老人。這間雙人病房就他們兩家,這位老人因為中風癱瘓,已經在床上躺了半年多了,據說還有意識,但是跟活死人差不多。老頭沒了老伴兒,就一個獨子,兒子工作忙,平時一個星期才能來一兩次,陳英有時候就幫著護工照顧下老人。周翔看著陳英和護工為了給老人擦身體累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就可以想像這兩年來,陳英是怎麼照顧他的。這個女人為自己的兒子受了多少苦,他醒過來之後卻隻字不提,周翔看著她,就無法不去想像,如果自己的母親活到今天,是不是也要為他這樣操心勞累。
  在他心裡,他漸漸接受了陳英是他母親這個事實,他甚至覺得有一絲慶幸,他做夢都想有的媽,一覺醒來居然真的有了,老天真的待他不薄,不但給了他第二次生命,還給他一個媽。
  周翔在陳英的監督下吃完飯,陳英用扇子給他扇著風,微笑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慈愛。周翔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陳英馬上說,「兒子,要不要看會兒電視?」
  「哦,行。」
  陳英把電視打開了,但是兩人的心思都沒放在電視上,周翔問道:「媽,我什麼時候能出院?」他看得出來陳英並不富裕,他感覺自己都好了,沒必要繼續住在醫院。
  陳英道:「不急,這些年大錢都花了,還差這幾天嗎?媽就希望你健健康康地出去,咱聽醫生的,給你治病的幾個醫生人都挺好的,他們說你什麼時候出院,你就什麼時候出院。」
  周翔點點頭,「媽,你給我講講咱們家的事吧,醫生也說,你給我講講,說不定我那天就想起來了。」每叫一聲「媽」,周翔就覺得心跳得特別快,不知道是因為欣慰,還是因為心虛。
  陳英笑了笑,「這個,也不急,等你出院,我給你找你小時候的照片,一邊看一邊給你講,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累著腦子,你好好修養就行,什麼都不用想。」
  周翔也不勉強,就無意間把眼睛落到了電視屏幕上,電視上正在播一個電影的發布會,鏡頭一轉,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翔瞪大眼睛。
  汪雨冬!
  導播給了這位男影星一個大特寫,那無疑是個非常俊美的男人,優雅俊逸,剪裁合身的西裝把他的身材襯托得修長挺拔,輕扯的嘴角洋溢著如春風般和熙的笑容,不知道迷惑了多少女人的心。周翔對這個大名鼎鼎的影帝再熟悉不過,他曾經給他多部電影當過武打替身,因為他們有著非常相似的身材和背影。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晏明修還真看不上他,可惜他當初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會放寬心跟晏明修當個炮友,不用落到撕破臉那麼難看的境地。
  心臟處傳來陣陣悶痛。這顆心不該算作他周翔的心,卻還是會為了那些破事兒而痛,真是要不得。周翔自嘲地笑了笑,「媽,換個台吧。」
  「哦。」陳英轉頭看了一眼,「這不是汪雨冬嗎?」
  「你認識?」
  「哎喲,你媽也沒老到電視都看不著吧。」陳英笑著斜了他一眼,「汪雨冬誰不認識啊,是個特別有名的大明星。就上半年他結婚的時候,隔壁你張大娘家那個小丫頭,哭天抹淚尋死覓活的,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兒都想什麼呢。」
  周翔身體一顫,「他……他結婚了?」
  陳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兒子,你記得他嗎?」
  「不、不記得,就是,男明星不都結婚晚嗎,我看他也就二十多三十。」
  「是啊,報紙上說,他和他媳婦兒處了好幾年了,說女方背景很神秘的,反正是很不得了的大家小姐,記者都挖不出太多消息。我就記得他媳婦兒那個姓特別好聽,姓晏,不是燕子那個燕,是……」
  陳英之後再說些什麼,周翔都有些沒聽進去。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一件事,那就是汪雨冬和晏明媚結婚了。
  他們結婚了,晏明修會怎麼樣?哭天抹淚尋死覓活嗎?他那麼迷戀汪雨冬,眼看著汪雨冬從姐姐的男朋友變成了姐夫,他會發瘋的吧?
  哈,真是可笑。說起來,晏明修,雖然咱們倆不是一路人,卻都犯一個毛病,就是總眼饞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2、

  在醫院又呆了兩天,周翔身體感覺良好,實在不想再在醫院呆著了,就又一次和陳英說了想出院。
  陳英就說去問問醫生。
  周翔就自己在病房等著,旁邊的床位睡著那個恐怕永遠也不會清醒過來的老大爺,有時候半夜睡覺,想著旁邊躺著一個人,卻沒有半點聲音,其實挺滲人的。
  這時候,病房門開了,他以為陳英回來了,沒想到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在看到這個男人的瞬間,周翔愣住了。
  蔡威?
  蔡威看到他也愣了一下,隨即驚訝道:「你……你你你你醒了?」
  周翔眨著眼睛,他比蔡威還要震驚,沒想到醒來不過短短幾天,就能碰到自己以前的朋友。
  蔡威幾步跨到他面前,這個粗糙的老爺們兒激動得滿臉紅光,一把按住周翔的肩膀,力氣大得周翔都感到有點兒疼,他激動地說,「兄弟,你不認識我,但是我可認識你。」他用提了一兜子吃的的手指了指對床,「那是我爸,我爸在哪兒躺了半年多了,我每次來都看到你。哎,我爸這個年紀也就算了,你還這麼年輕,要真躺一輩子,你媽就完了,沒想到你真醒過來了,好樣的。」他重重地拍了拍周翔的肩膀,臉上露出直率地笑容。
  周翔心尖都在顫抖,他一把抓住了蔡威的胳膊,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想開口叫一聲「威哥」,可是對於現在的蔡威來說,他只是一個恰巧叫周翔的陌生人。
  蔡威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兄弟,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我給你叫大夫?」
  「不、不用。那個,你、你別放棄,也許大爺有一天也能醒過來。」
  蔡威把東西放到他爸那邊,然後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沒指望了,這個年紀中風……現在也就是這麼吊著,他這麼半死不活的,全家人都難受,可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啊。」蔡威看了他爸一眼,「不管怎麼樣,現在還算活著。」
  他的聲音又黯淡又疲倦,讓周翔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兒。蔡威在圈子裡混得還行,做得事情比較雜,能張羅,但人脈廣,好多新出道的小孩兒都要看他臉色,所以蔡威的收入也算不錯,但是養老婆孩子的同時,還要顧著老父親,這一天天的住院費,實在是個沉重的負擔。現在不過過了兩年,周翔卻覺得蔡威比以前老多了。
  周翔就想安慰他兩句,卻害怕自己說太多暴露了什麼。說這個身體裡住著個別人,正常人都無法相信吧。
  蔡威就默默地看了他兩眼,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抹了把臉,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
  周翔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
  「周翔。」蔡威叫了一句,那語氣就跟當初叫他的時候一模一樣,周翔心跟著一顫。「你知道嗎,我以前有個兄弟,也叫周翔,要是活著的話,今年該35了……特別年輕,特別仗義,特別好的一個兄弟。」蔡威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他聲音有一絲哽咽,「聽你媽說,你是兩年前出事兒的吧?我那個兄弟,也是兩年前出事兒的,只是你醒過來了,他連屍體都找不著。那個活兒,還是我給他介紹的……」蔡威吸了吸鼻子,「要不是我……」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了,但他的自責和悲傷,彷彿都融進了空氣中,讓周翔感到一陣難言的壓抑。
  他特別想給蔡威一下子,罵他胡說八道,我死了跟你有什麼關係。當初他得罪了汪雨冬,在圈子裡明顯是混不下去了,只有蔡威為他著想,磨破了嘴皮子給他介紹進了一個劇組,進十萬大山拍一個紀錄片,碰上那樣的天氣是他倒霉。他要是真死了也就算了,活過來卻讓他知道蔡威一直為他的死自責,他比蔡威還難受。
  蔡威平時絕不是能在陌生人面前說這麼多話的人,此時情緒卻有些失控,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讓他觸景生情,想起了太多難過的事情。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清了清嗓子,「你別在意啊,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那個,我叫蔡威,你要不介意,就叫我一聲威哥,咱們也挺有緣分,以後互相照應著。」
  周翔聲音輕顫,叫了一句「威哥」,他多想拽著蔡威跑醫院附近的小飯館,叫上幾道菜,弄兩斤白酒,跟他喝個痛快,就像他們當初那樣。當年他們在體校的時候,蔡威就老照顧他,他畢業了之後找不著好工作,厚著臉皮去找蔡威,也是蔡威安排他跑跑劇務,在各個片場幹些雜活,後來他才能慢慢開始給人當武替,有了不錯的收入。他們倆一直最談得來,在周翔心裡,蔡威跟他親哥差不多。
  蔡威笑了笑,「我說句真心話,你別多想。你給我的感覺特別親,特別熟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也叫周翔,反正我就覺得你跟他有點兒像。」
  周翔也笑了笑,蔡威如何能知道,他跟那個周翔,就是一個人。
  正說著的時候,陳英回來了,「小蔡,來看你爸了。」
  「哎,陳姨,你家周翔醒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呢,這得好好慶祝一下啊,他什麼時候能出院?我帶你們吃飯去。」
  「哎呀,你工作那麼忙,怎麼能麻煩你呢。」
  「這有什麼麻煩?你老幫著護工照顧我爸,這個人情我真一輩子還不起。」
  「說哪兒的話,我閒著也是閒著,你還要賺錢養家呢,跟我個閒人不能比,你別說這些客套話了,有空呢,就多來看看你爸,興許老爺子有一天也能醒過來。」
  蔡威笑了笑,「是,說不定我們也能蹭蹭你們的喜氣。」
  陳英的臉上明顯有了光彩,整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小蔡,來,吃水果。」
  三人坐著聊了一會兒,蔡威呆了一個多小時,給他爸換了套衣服,修了修頭髮,就走了。
  他走後,陳英對周翔說,「當著他面兒我沒說,不想麻煩人家,醫生說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周翔高興地說,「太好了。」
  「我收拾收拾東西,你好好休息,明天咱就回家。」
  周翔輕聲說,「媽,辛苦你了。」
  陳英笑著順了順他有些長的頭髮,「你醒了,多辛苦都值。」

  第二天早上,他們早早起來,準備去辦理出院手續,沒想到蔡威來了。
  蔡威笑著說,「陳姨,你太不夠意思了,出院也不告訴我,還是我自己找醫生問的呢。什麼也別說了,也別跟我客氣,今天我就是來給你們跑腿接風的。」
  陳英特別不好意思,客套了好幾句,架不住蔡威的熱情,也就接受了。
  蔡威忙緊忙出地給他們辦出院手續,周翔把東西都放到了他車上,住了兩年的院,出院跟搬家差不多,要是沒有蔡威的車,他們還真挺麻煩。
  忙活了一上午,所有人都累了,陳英擔心周翔的身體,其實周翔現在一點兒事兒都沒有,感覺身體精力充沛,這個身體都躺了兩年了,現在最缺的不是休息,而是活動。
  蔡威拉著他們母子倆去了一家挺高級的粵菜館,看蔡威新換的車,再看他的排場,周翔知道他這兩年混得不錯,他也很為蔡威高興。
  周翔也不客氣,一邊說話一邊吃了起來。
  陳英跟他們話題不多,說了一會兒就不吭聲了,就剩倆人在聊天。說了一會兒,蔡威就拿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周翔心裡一驚,「怎麼了?」
  「你給我感覺真的……特別像熟人,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周翔趕緊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有沒有說錯話,他都儘量小心了,應該沒有吧。於是哈哈笑著,「不是威哥說的嗎,咱們有緣分。」
  蔡威晃了晃腦袋,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多了,誰讓你跟我那兄弟剛巧同名同姓呢。」說完又嘆了口氣。
  周翔怕他又想起往事,趕緊給他倒了杯酒,「來,威哥,喝酒。」
  酒過三巡,倆人臉都紅了。
  蔡威問他:「周翔啊,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呀?」
  「找工作吧。」
  「你以前是干什麼的?」
  周翔還真給問住了,扭頭問陳英,「媽,我以前是干什麼的?」
  蔡威一拍頭腦,「哦,我給忘了,你記不起來了。那以前學的東西不白費了?」
  「可不是嗎。」
  陳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不太好,「你以前,給雜誌拍拍照片,還去車展當模特什麼的。你說你想當明星,還去參加個什麼培訓,我那時候就勸你務實,你不聽,哎……」陳英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不該說這麼多,就低下頭吃飯了。
  軸向愣了愣,沒想到這個身體以前的主人居然還抱著明星夢。這個身體的條件,還算不錯,但是北京長得帥氣的男孩兒海了去了,這樣的真不算很出眾,如果沒什麼過人之處,基本沒有紅的可能。他在圈子裡那麼多年,看過太多資質優越的小年輕,最後都黯然離場了,要紅,就算什麼都具備了,沒有運氣也白扯。
  蔡威笑了笑,「你想當明星啊,這個剛好是我本行,這個哥能幫你。」
  陳英抬起頭,「不好,那麼多人都想當明星,有幾個能成的,還不如老老實實找份工作呢。」
  周翔也點點頭,「威哥,我不想當明星,我也知道自己條件不行。我知道你是演藝公司的,你要想幫我,給我在你公司介紹點兒活吧,噹噹劇務啊助理啊什麼的,我都能幹。」
  蔡威點點頭,「這個沒問題,我們老闆最近又買了一家模特經紀公司,在六環邊兒弄了個一千多平米的攝影棚,活兒多著呢,只要你不怕吃苦,養活你和你媽沒問題。」
  周翔果斷地點頭,「那我謝謝威哥了。」如果如他所想,蔡威願意給他介紹個工作,他現在可以說誰也不認識,能馬上就有份收入,是他現在求之不得的。死了也就算了,活著,就還得想辦法活下去。
  陳英張了張嘴,見周翔心意已定,也就沒再說什麼,只是眼裡充滿了擔憂。

  3、

  三人吃完飯,從飯店出來,正是下午兩點烈日當頭的時候,周翔眯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對面商業廣場巨大的LED廣告屏幕和他只隔著一條街,上面正在放著商業廣告,大廈背光,有那麼幾秒的時間,屏幕上的畫面幾乎無法看清。正巧一朵烏雲飄了過來,遮住了太陽,巨屏畫面一切,換了一個奢侈品名表的廣告,一個男人從純黑色的背景裡信步走了出來。
  周翔的臉色驟變。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修長完美的身材包裹在純白色的西裝裡,和背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俊美無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緊抿的唇線透出不容接近的冷硬氣息。他在腕上繫上了一塊鑽表,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被他演繹得貴氣優雅,動人心魄,路過這條街的不少人都或扭頭或駐足,只為讓眼睛在那個男人身上停留。
  一陣尖銳的疼痛劃過心臟,周翔臉色蒼白地深吸了口氣。
  晏明修?他為什麼……他怎麼會去拍廣告?以他的家世,何須去屏幕上賣笑?
  身旁的蔡威冷哼了一聲,語氣充滿了憤恨。
  周翔猛地回過神來,調整好面部表情,怕蔡威看出什麼來。
  他和晏明修的事情,蔡威是知道的,因此蔡威對晏明修充滿了厭惡,兩年來並未改變。
  看來,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影響,真的不那麼容易消失。
  對於蔡威來說,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可是對於他周翔來說,和晏明修之間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上個星期的事,甚至他和晏明修的最後一通電話,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他仍然能清晰回憶起晏明修身上的味道,他霸道又任性的各種要求,他我行我素傷了人也全不在乎的個性,甚至他的笑、他的怒火、他對汪雨冬不容置疑的喜愛,都還歷歷在目。那些他想盡快忘掉的一切,對他來說卻是前些天剛剛發生的,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他服用的時間還太短,他本來以為自己重新開始生活,不用看到他想到他,總能把那段失敗的感情忘個一乾二淨,沒想到不過出院的第一天,他又被迫看到了晏明修,而且可預知的未來,他還要不停地看到。
  陳英看周翔和蔡威都在看對面的廣告,她也看了看,然後讚歎道:「怎麼一個男孩子能長得這麼好看呢,太好看了。」
  蔡威不屑道:「長得好看有個屁用,就是個畜生。」
  陳英驚訝道:「小蔡,你認識他呀?」
  蔡威悶悶地說,「嗯,認識。」
  「他怎麼了?不是好人啊?」
  蔡威勉強笑了笑,「阿姨,娛樂圈很亂的,沒幾個好東西。」
  周翔忍住了向蔡威打聽晏明修的衝動,他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能讓晏明修徹底消失在他的生活裡。
  屏幕上名表的廣告消失了,周翔暗自鬆了口氣,心尖上的顫慄卻並沒有消失。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得罪汪雨冬、和晏明修翻臉、失足跌落懸崖,這些讓他徹夜難眠的衝突,對於他來說,都僅僅只是不久前發生的,他需要時間,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蔡威把他們送回家後,陳英扭捏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說,「小蔡,按說陳姨應該請你上去坐坐,但是這房子是我租的,太簡陋了,我也不好意思讓你進去,今天謝謝你了。」
  蔡威皺了皺眉頭,看了看這個老舊的居民區,地方偏,周圍環境差,確實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陳英為了給周翔治病,把所有積蓄都用光了,還欠了不少錢,周翔雖然醒了,可母子倆的辛苦生活也才剛剛開始。

  蔡威走後,陳英帶著周翔上了樓,這個七層板樓少說有二十年歷史了,樓道昏暗、樓梯狹窄,牆面髒兮兮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陳英租的這個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只有一個臥室,她儘量把屋子收拾的很乾淨,但依然掩蓋不了主人家的拮据。
  陳英笑著說,「我把臥室收拾出來了,又買了張床,以後我睡客廳就行。」
  周翔連忙道:「媽,我睡客廳。」
  「那怎麼行,你剛出院,還要養身體呢,我睡醫院的板床都睡習慣了,沒什麼的。」
  周翔道:「媽,沒這道理,我不可能讓你睡客廳自己睡臥室。」
  倆人爭執了幾句,陳英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陳英沖了壺茶,並拿出了一大扎相冊,來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陳英緩緩地給他講著周翔的過去。
  周翔是個皇城根兒下長大的普通孩子,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個會計,原本生活過得不錯,可他爸爸在他上大學的時候過世了,他又在二十四那年出了意外,陳英的生活究竟充斥了多少痛苦和辛酸,可想而知。
  他對周翔的過去並不十分感興趣,可是知道的越多,他就越同情這個女人。
  陳英說著說著,也哭了起來,「我的命真是不好,我就要撐不下去了,兒子啊,還好你醒過來了,要不然媽真的撐不下去了。」兩年的時間,抱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奇蹟,一直支撐了兩年,這個瘦弱矮小的女人,比她外表看上去堅強無數倍。
  周翔攬著她的肩膀,讓她在她最重要的兒子的懷裡,哭了個痛快。
  陳英發洩完情緒,挺不好意思的,看著周翔健健康康坐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周翔問道:「媽,我住院這段時間,你欠了不少錢吧,你把帳拿出來,咱們對一對。」
  一提到這個,陳英的臉又黯淡了下去,她猶豫了一下,站起身,從電視櫃的抽屜裡拿出一本賬本,賬本裡所有的借款條都工工整整地用別針夾著,陳英不愧曾經是會計,整理政務井井有條。
  她重重嘆了口氣,「開始家裡還有些積蓄,但是你住院花費太大,我把咱家兩套房子都賣了,當時的房地產形勢不好,要是這兩年賣,能多拿將近一百萬,可是當時急著用錢呀……」
  周翔翻了翻那些厚重的借款條,沉聲問道:「媽,一共欠了多少。」
  陳英吸了吸鼻子,「我一個月退休工資才兩千多,後來我就到處找人借錢,親戚、朋友、同事,都讓我借遍了,人家一看是我電話,都不接了……」陳英啞聲道:「現在一共還欠著三十七萬。」
  三十七萬……
  周翔算了算自己以前的積蓄,如果不算房子和車的話,存款有二十萬左右,房子是以前他爸單位分的老房子,不過地段很好,兩年前就能賣到一百三十萬,車子是個二手的,賣也就能賣個兩三萬,房子不能賣,他和陳英還要住,其他的湊一湊,還清三十七萬並不難……周翔正在打著算盤,不經意間瞥到了一個相冊上的照片,他猛地醒悟,他已經不是那個周翔了,他已經「死了」!那些存款和財產,究竟怎麼處理,誰給他處理的,他一概不知,他又怎麼能以一個陌生的身份去要回自己的財產呢?
  周翔一身冷汗都下來了,這麼說,他不僅變成了一個窮光蛋,還是個背負三十七萬債務的窮光蛋?
  陳英見他臉色難看,自己也愁容滿面,兒子醒過來了,可艱難的生活遠沒有結束。
  周翔看了她一眼,儘管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母親,可他認為自己有責任照顧她的後半生。因為他佔據了她兒子的身體,讓她其實是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兒子,而他獲得一次寶貴的全新的生命,他不能只撿好的,也該擔負起這個生命需要擔負的責任和該盡的義務。
  周翔收拾好心情,合上了賬本,「媽,你也別太著急了,咱們倆都活得好好的,錢是人掙得,債總有還清的一天。」
  陳英勉強露出笑容,「你說得對,咱們要積極樂觀,你醒過來,媽就看到希望了。明天你跟小蔡去工作去吧,我也找找工作。」
  周翔握了握陳英的手,「好。」
  周翔一晚上都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怎麼弄錢,最後決定盡快查清楚他死之後自己的財產處置情況,再想下一步打算。到了早上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起床之後他發現,昨天一晚上都沒有想起晏明修,這真是個好現象。
  他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出門去蔡威的公司報導了。

  4、

  周翔很早就到公司了。
  蔡威現在是公司的常務副總裁,是他們老闆的左右手,什麼都管,老闆常年不在北京,公司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張羅,這幾年他無論是人脈還是在圈子裡的地位,都不是兩年前可以比的了,所以給周翔安排一個工作,是輕輕鬆鬆的。
  兩年前,不,對周翔來說,不過是上個月,他也是這個公司的一員。以前蔡威給他介紹的活兒,抽成抽的都是最低的,對他非常好,他在公司呆的時間久,人緣好,公司的員工跟他關係都不錯,所以他非常喜歡這個公司,能重新在這裡工作,他覺得這是個挺好的開端。
  周翔在辦公樓裡碰到了幾個以前認識的同事,他生生忍住了和這些打招呼的衝動,在那些人眼裡,他是個完全的陌生人。
  蔡威把周翔帶進他辦公室,笑著請他坐下,然後自己接了個電話,接完電話後,拿起鑰匙跟他說,「走,我帶你去那個攝影棚看看。我們王總投資了一千多萬弄這個攝影棚,目前在北京算是很大的了,現在每天都能接到不少活兒。你去呢,先干些雜活,別怕累,在這種地方多活動,指不定哪天就能撈著一個拍廣告的機會。」
  周翔笑了笑,「威哥,我現在有份兒活兒干就行,別的我現在就不想了。」
  蔡威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好,你這個年紀不浮躁,挺難得的。你好好幹,只要有機會,威哥肯定幫你,我知道你和你媽不容易,為了給你治病,肯定花了不少錢,慢慢來,日子怎麼都要過的,以後會好起來的。」
  周翔有些感動。雖然在外人眼裡,蔡威又嚴厲又刻薄,身上帶著一種奸猾和老辣,但是周翔知道,這是他為了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圈子裡立足所做的偽裝,蔡威其實是個很重情義的人。
  蔡威開車拉著他往通州方向跑,把他拉到了那個六環邊兒上的新建的攝影棚。他們老闆包下了這個大樓的一到四層,總面積一千多平米,裡面改裝成了一個大型的攝影基地,每一層分兩個區,每個區的主題都不相同,而且隨時可以進行變化。
  一進大樓,就看到有幾個高挑的模特穿著清涼地走來走去,臉上畫著誇張地大濃妝,這些倆人都見怪不怪了,直奔了二樓。
  他們經過一個正在拍家庭情景喜劇的劇組,然後走到另一邊專門拍攝特效電影的功能區,現在在拍攝一個科幻廣告,男模健美的身材包裹在白銀色的緊身衣裡,吊著威亞在空中飛來飛去。
  「阿六。」蔡威招呼一個白胖的年輕人。
  那個叫阿六的人連忙跑了過來,熱絡地叫了聲「威哥」。
  這個人周翔不認識,可能是新進公司的。
  「給你介紹個人,是我老家的一個弟弟,你在這兒給他安排些活兒,他剛出院沒多久,活兒別太重了,儘量讓他把攝影棚裡所有的東西都學會了,看你安排了。」
  「好,沒問題,威哥您放心吧。」
  蔡威對周翔說,「阿六今年二十四吧,比你還小兩歲,你就叫他阿六吧,他是這裡的一個後勤,什麼雜事都管,你跟著他,多學點東西,以後有機會獨立當策劃、劇務什麼的。」
  「阿六。」周翔笑著跟阿六打了個招呼,然後沖蔡威點點頭,「謝謝威哥。」
  「他剛畢業的時候也是混跡在攝影棚和各個片場,這些東西都是他非常熟悉的,論經驗,他比誰都豐富,能幹回自己的老本行,雖然辛苦,但至少遊刃有餘,他愈發感激蔡威對他的照顧。」
  「我下午還有事,中午就不跟你吃飯了,我先走了。」
  「威哥你不用管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阿六笑呵呵地說,「威哥慢走。」
  阿六是個自來熟,對誰都帶著一張笑面,蔡威走了之後,阿六就把周翔領進了攝影棚,簡單介紹了幾句,「新來個哥們兒啊,帥哥啊,大家別眼饞啊,好好工作啊。」
  在忙活的幾個人笑罵了幾句。
  周翔一眼掃過去,竟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圈子裡人員流動性大是事實,可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已經一個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了,這讓周翔不禁感到惆悵。
  周翔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我叫周翔,以後大家多照應啊,小弟謝謝各位了。」
  「周翔?」
  一個背對著他調適燈光,一直沒轉頭的人,此時轉過了身來,默默看了他一眼。
  周翔一愣,終於找到一個熟人了,這是他們公司以前一個燈光的大哥,也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站起來看了周翔兩眼,似乎想起了以前的周翔,嘆了口氣,「你好。」
  老周以前跟他關係也不錯,此時面對面相見,卻無法相認,周翔不知道以後還要經歷多少次這樣心酸又尷尬的場面。
  阿六對周翔說,「眼看要中午了,吃完飯我再帶你熟悉熟悉工作,現在你自己隨處走走看看吧,挺有意思的,就是別亂動那些攝影器材,死貴死貴的。」
  周翔點點頭,就開始閒逛起來,熟悉一下自己的工作環境。

  周翔這個人,從小到大人緣就好。他是那種寬容大度卻又既有原則的脾氣,處處讓人看到一個男人的胸襟,卻又讓人不敢隨便冒犯他,他為人仗義,作風正派,從來不以在圈子裡的資歷去欺壓新人,他談吐風趣,一般跟誰都聊得來,周圍人有困難,總愛找他商量或者幫忙。他接觸過的年輕姑娘和小夥子,基本都挺喜歡他,他要不是個GAY的話,早就娶個盤亮條順的好老婆了。
  這麼一個極富個人魅力的男人,只花了一個午飯的時間,就跟周圍的同事熟悉了起來。下午開工後,他先幫著老周布光,做完之後又去給道具師幫忙,幾個小時下來他一點兒都沒閒著,雖然有些累,但是大家都誇他學東西快。周翔就不著痕跡地裝著傻。
  廣告拍完後,都快八點了,導演太難搞,拍了一天到現在才滿意,大家都餓壞了,抓緊收拾東西打算去吃飯。
  周翔幫著老周收拾東西的時候,老周看了他兩眼,嘆息一聲,「你叫周翔……」
  周翔裝著不明所以的樣子,「怎麼了?」
  「我以前有個小老弟也叫周翔。」
  「哦,我聽威哥說了。」
  老周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倆同名同姓,我怎麼感覺你和他那麼像呢?說話語氣,為人處事……也可能是我自己給自己暗示了,其實他都去了兩年了,我也記不那麼清了。」
  周翔無奈地笑了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時候,阿六接了個電話,大呼小叫起來,「現在?姑奶奶,這都八點了,我都快餓成相片兒了。」
  有人嘲笑道:「六哥,是你女朋友讓你去買狗糧不?」
  「哈哈哈。」
  阿六沮喪地掛了電話,瞪了那小子一眼,「淨胡說八道。還笑,我看你還笑得出來。」
  「我怎麼笑不出來呀?」
  阿六露出扭曲的表情,「大家都別收拾了,今天活兒還沒完,有個大大大明星要來拍一個廣告。」
  「啊——」
  所有人都鬼哭狼嚎起來。雖然他們經常為了配合某些明星的日程而加班,這種事並不少見,可是今天是星期六,他們本來工作時間就不固定,難得明天能放個假,忙活一天了所有人都想快點兒回家休息去,沒想到這時候又有事兒了,而且還不知道要折騰到幾天,最讓人心碎的是,弄不好他們明天又要加班。
  「誰呀?是誰呀?」
  「晏大少爺唄,人都到樓下了,非要今天拍。」
  有個剛入職的女助理一下子尖叫起來,把在場人都嚇一跳,她興奮得直跳腳,「晏明修!晏明修!我要見到晏明修了!」
  周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收拾東西的手難以抑制地抖了幾下。
  老周不滿地吐了句國罵,一低頭見周翔臉色嚇人,忙問道:「小周?你怎麼了?餓了?」
  周翔含糊地說,「啊,唔,是,有點。」
  晏明修?怎麼會這樣?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幹這行會再碰到晏明修,他打算有晏明修參與的工作他一律不參加就是了,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天就要被迫見到他,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給打懵了。
  阿六也往周翔這邊看了一眼,「周翔?你沒事兒吧?臉色怎麼這麼差呀。」
  周翔站起身,為難地說,「阿六,我剛出院,可能一時有點適應不了,我今天先回去行嗎?」不用低頭,他已經感覺到周圍不滿的眼神。他一個男人以身體不適為由逃避加班,尤其他還是個新人,難免要受到別人的指責,不是萬不得已,他也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阿六雖然也不願意放他走,要不然其他人肯定會有情緒,但是周翔是蔡威親自帶來的,而且一開始就說白了周翔身體狀態不太好,他也沒法為難周翔,就點點頭,問了這裡資格最老的老周,「周哥,你看成嗎?威哥跟我說他剛出院,可能確實不太舒服。」
  老周點點頭,「讓我回去吧,你看他那臉,哪有血色啊。」
  其他人看了周翔一眼,發現他確實不太對勁兒,身體都搖搖欲墜的感覺。不過忙活一下午沒事兒,一聽說要加班了就有事兒,也確實不太好讓人信服。
  阿六說,「你出門打個車吧,我這邊兒忙活不開,不然就親自送你了。」
  周翔連連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走。不好意思各位,下回我把今天的份兒補上,不好意思。」他連連表示歉意,然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逃跑似的往電梯走去。
  就在他要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二樓的電梯叮得一聲響了,電梯門緩緩地、但無法阻擋地往兩邊開去。
  周翔心裡一顫,他抹掉了額上的汗,心裡漸漸冷靜下來。
  晏明修不認識他,面對面又如何呢?

  電梯門完全打開了,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天出現在LED廣告上的男人,也是年僅二十三歲就紅透半邊天,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晏明修。
  晏明修長大了一些。
  周翔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喜歡穿運動服和牛仔褲的少年階段,身上撒發著青春和張揚的氣息,如今的晏明修,一身休閒西裝,看上去沉穩而內斂,表情彷彿凝固在了臉上一般,非常冷漠。周翔在娛樂圈混了快十年,什麼樣的美貌都見識過,但是無論是三年前還是現在,他始終覺得晏明修是他見過的在外型上最完美的那一個,不知道老天爺怎麼把他精雕細琢出來的,他能迷倒萬千觀眾,一點都不奇怪。
  就連自認閱人無數的自己,不也曾被晏明修迷住了嗎。
  腦海中無法抑制地想起他和晏明修的點點滴滴,他和晏明修從相遇到那最後一通電話的聯繫,前前後後不過一年的時間,對他來說,那些記憶太近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上個星期他見一個人還是少年,可這個星期相見,對方已經變成了一個男人。那對他來說完全空白的兩年,改變了所有人,改變了很多事,唯獨他,白白喪失了那兩年的光陰,卻要被迫接受兩年後的變化。
  周翔就跟電梯站在一條直線上,晏明修被一堆人擁簇著走出電梯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本來只是一個他絕不會多看一眼的陌生人,可是當他看到周翔那深邃複雜到無法形容的眼神時,他的身體彷彿被吸了進去,他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心悸。
  那眼神為何如此熟悉!
  晏明修微微彎下了腰,他無法阻止心臟傳來的瘋狂的悸動,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了。為什麼一個陌生人會給他這樣的震撼?
  兩個人隔著數米之遙相望,彼此之間的距離那麼近,卻又遠得仿若萬水千山。
  周翔感到如此地無助,在面對晏明修的時候,他依然會變得不像自己。他勉強穩住心神,低下頭,打算走樓梯下去。
  當經過晏明修身邊的時候,晏明修突然一大步竄了上來,在所有人驚詫地目光中死死抓住了周翔的胳膊,力氣大得周翔都皺起了眉頭。
  周翔猛地扭頭看著他,晏明修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給了他不小的壓力,他只見晏明修眼中精光乍現,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冰冷、卻又不容置喙地問出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你是誰?」

  5、

  三年前
  「翔哥,你吃東西斯文點兒行不行?」漂亮的化妝師米優捧著粉盒就過來了。
  周翔笑著張嘴塞進去一塊兒面包,「怪我?你看我給我塗得粉,一動就往下掉,我中午都沒吃飯,一會兒餓暈過去我就找你算賬。」
  「你和汪雨東的皮膚差了一個色號,我不給你撲這麼多粉能出效果嗎。」米優橫了他一眼,「那你快吃,我給你五分鐘,然後我給你補妝,你可別再亂動了啊。」
  「行,時間還早著呢,人大明星都沒來呢,你急什麼呀。」
  米優給他倒了杯水,「喝點兒水,別噎著。」
  「嘿喲,米優對你可真好啊。」小劉狠狠一勒周翔的腰帶,「來,讓我把翔哥的小腰掐得再細點兒。」
  周翔笑罵道:「臭小子別公報私仇,你再勒,小心我吐你臉上。」
  給他穿好戲服後,周翔原地轉了一圈兒,藏青色的勁裝套在他修長健美的身體上,英姿煞爽,頗有幾分古代大俠的味道。
  「怎麼樣,帥不帥?」
  小劉笑道:「帥。」他繞道背後看了看,「嘖嘖,翔哥,你這背影,跟汪雨冬太像了,不看正面基本看不出來,也就髮色稍微黑一點。」
  「這不廢話,要不找我當武替幹嘛。」周翔原地跳了跳,「希望今兒的戲可以早點結束,哎,收工之後去唱歌吧。」
  「行啊,去上次三里屯兒那家,那家音效好,雞翅特別好吃。」
  「小劉你趕緊訂房。」
  「訂幾點啊。」
  「訂個……七、八、九、十、十一點的唄……」說完周翔就笑了,他們下班兒哪有點兒,還不是看導演高不高興。
  其他人也都笑了起來。
  場記跑過來通知周翔,讓他準備,一會兒就開始拍他這段打戲,周翔提前和武指已經溝通好了,動作難度不大,他表演起來綽綽有餘。

  周翔干武替這行已經有六七年了,剛開始他都是做些雜活,慢慢的有武指看他身材好,身體素質也不錯,再加上有蔡威提拔他,他才慢慢接觸了這個活兒。他在體校是練游泳的,散打什麼的就是跟當時宿舍的哥們兒學過一點,沒想到現在卻成了吃飯的技能。
  他現在在圈子裡口碑不錯,每個月都能接一兩個活兒,而且現在在電影裡演一些露臉的小角色的機會也多了很多,最近他更是能接一些小成本片子的武術指導的工作。他父母死後,給他留了一套地段很好的房子,他是個同性戀,這輩子沒有娶媳婦兒生娃的煩惱,所以他的收入即使是在北京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也活得很滋潤。
  別看周翔是孤身一人,但他很樂觀、愛玩兒、會玩兒、很能給自己找樂子,他那種積極熱情的人生態度非常有感染力,周圍人都挺喜歡他,一般年紀小點兒剛入圈子的新人,都愛把他當大哥,周翔天生就有那種讓人想親近,並且能讓人信任的魅力。
  周翔這時候也不怎麼動了,怕一動又嘩嘩掉粉,跟驢打滾兒似的。
  這時候,他背後有個特別清亮特別好聽的男聲叫了一句「冬哥。」
  他忍不住就想回頭看看哪個孩子聲兒這麼好聽,可他剛剛轉過頭,一個黑影就從他背後竄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那力道大得直接撞得他往前踉蹌著走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身後的胸膛火熱火熱的,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具身體的爆發力,以及緊緊貼著他後背的凸起的結實的胸肌。
  周翔一陣心猿意馬,今兒什麼日子啊,一來片場就有小男孩兒給他投懷送抱。
  他趕緊回過頭去,看看是誰。
  這一回頭,倆人都愣住了。
  周翔心都快崩出來了,那張臉太他媽好看了,還離他這麼近,皮膚嫩得都找不到毛孔,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嘖嘖,他在娛樂圈混跡了十年,什麼樣漂亮的小青年沒見過,今天也徹底被這個年輕男人的臉蛋兒給震住了,真不知道這又是哪家要捧的明星,不火都天理難容。
  晏明修也愣住了,轉過來的這張臉根本不是汪雨冬,可那背影跟汪雨冬太像了。晏明修趕緊鬆開手,後退了幾步,因為認錯人而有些尷尬,周翔臉上笑意盈盈的樣子,怎麼看都像在諷刺他,讓他分外羞惱,他皺著眉頭不客氣說,「你誰呀。」
  周翔沒在意,笑道:「我叫周翔,你是不是找汪雨冬啊?我是他的武替。」
  難怪身材這麼像。晏明修也不知道怎麼的,看這個空有汪雨冬的身材,臉蛋卻差了汪雨冬太多的男人怎麼都不順眼,也許是因為他幹了蠢事,而這個男人臉上溫和的笑容在一遍遍提醒他。
  旁邊的人忍不住竊笑起來,晏明修臉色不太好,「冬哥呢?」
  「他還沒來呢。他的戲安排在兩個小時之後,也有可能提前來,你要是認識你,不如你給他打個電話吧,導演也希望他快點兒來。」
  晏明修瞥了他一眼,獨自坐在一邊兒,等著汪雨冬。
  周翔看了他好幾眼,心裡忍不住讚歎,可惜這小子好像不太喜歡他,認錯人又不是他的錯,周翔挺無辜的。
  他問小劉,「這誰呀,長這麼帶勁兒?」
  「不知道啊,口氣挺大的,一來就要找汪雨冬。他既然能進來,肯定是有關係,說不定跟汪雨冬很熟呢。」
  米優也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是不是誰家的新人呀,長得太帥了,身材還這麼好,隨便演個電視劇肯定就紅了。」
  晏明修不過隨便套了個白T恤和牛仔褲,往那兒一坐,周圍的畫面就好像凝固進了相框一般,有一種難言的美感,一個人的美貌能帶給別人多大的震撼,周翔第一次感觸如此地深。
  周翔真想上去跟他套幾句話,可惜馬上就要拍攝了,他只好忍著失望走進了佈景裡。

  這是一場類似鴻門宴的戲,只不過是發生在武林盟主的壽誕上,他負責舞劍助興,趁機刺殺武林盟左護法。
  周翔掂了掂手裡的劍,為了效果逼真,這把劍是真傢伙,手感很重,舞劍不是他的強行,他的拳腳功夫打得更漂亮一些,不過這也難不倒他。
  導演喊道:「開始了啊,等會我叫走位的時候你注意點,集中精力,老王,你上哪兒站著,把光打高一些。」
  周翔按照武指的安排,開始揮舞起長劍,他動作做得又漂亮又到位,不過導演要求很高,光一個翻身然後朝前刺的動作就讓他做了四遍。
  晏明修本來游離在場外的眼睛,漸漸被周翔吸引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周翔修長矯健的身形在佈景中靈活地舞動。

  6、

  短短一分多鐘的錯位鏡頭,拍了兩個多小時。這個導演是國內有名的大牌,老爺子脾氣很怪,工作的時候看誰都不順眼,二十來歲水靈靈的小姑娘都能被他硬生生罵哭,周翔跟他合作已經是第三次了,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氣,不管他怎麼要求重來,周翔都不生氣,他也不是沒脾氣,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是也急了,那老爺子就更急,那今天他們誰也甭想走了。
  這場戲拍完後,周翔一身都是汗,老爺子對他很滿意,連他的名字都記住了,拍完後就跟他說,「這戲裡還缺個角色,你要是時間安排得開,找阿城談一談,戲份不多,整部戲加起來出場時間有半個多小時,但是酬勞保證你滿意。」
  周翔笑呵呵地說,「謝謝您那,這麼個小事兒還專門跟我說,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有什麼安不安排得開的,我就是個跑龍套的,那我跟城哥說去了,以後有這樣的機會希望王導還能想著我。」
  老爺子沒什麼表情的點點頭,但是從他兩個小時沒發火罵人這點可以看出來,他對周翔的表現挺滿意的。
  「哎,汪雨冬來了。」
  大家都看向門口,汪雨冬在兩個助手的尾隨下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他帶著個墨鏡,穿了一身休閒服,整個人看上去俊逸非凡,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汪雨冬是這兩年剛躥紅起來的影星,據說背景了得,一出道拍得那部古裝連續劇,是專門為了捧他而為了他連身打造的。汪雨冬這個人,可以說具備了所有紅的潛質,外形優越,說話辦事得體,再加上有人捧,雖然一開始演技生澀,但擋不住各種媒體上天天出現他那張俊臉,所以他一路平步青雲,紅得發紫,現在是藝星傳媒的頭號搖錢樹。
  周翔本來是接一些零散的武替的活兒,但是仗著和汪雨東身材背影相似這個好處,他也跟著雞犬升天了一把,現在只要汪雨東需要替身,基本都找他。
  汪雨冬進來之後,就笑著摘下墨鏡,毫無架子地跟工作人員打招呼,然後很會來事兒地跑去跟王導道歉,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麼來晚了,就是笑盈盈地跟老爺子賠不是。
  伸手不打笑臉人,王導也發不出火來,就讓他趕緊去上妝。
  汪雨冬哄完王導,一扭頭看著周翔了,「哎,阿翔。」
  周翔笑著點點頭,「冬哥,你來了。」他其實比汪雨冬還大個好幾歲,資歷也長,但是身份地位擺在那兒,沒有汪雨冬管他叫哥的道理。不過他不討厭汪雨冬,汪雨冬特別會做人,只要是跟他沒什麼利益衝突的,他總是給人一種非常紳士的形象,關於汪雨冬的那些流言蜚語,周翔也懶得理會,他這麼個小武替,一輩子也觸犯不到汪雨冬的利益,倆人相安無事,多好呀。
  汪雨冬親暱地拍拍他肩膀,「拍完了去洗個澡換個衣服,你看你這身汗,你要感冒了我找誰去呀。」
  周翔哈哈笑道:「行,冬哥你來了我也就能撤了,那我先走了啊。」
  「好,回見。」
  周翔打算去卸妝換衣服了,一扭頭見之前那個長得特好看的男孩兒從外邊兒進來了,估計是去上廁所了。那男孩兒一見到汪雨冬,眼睛就亮了亮,高興地叫了聲「冬哥。」
  汪雨冬猛地回頭,驚喜地說,「明修?你怎麼回來了?」說完幾步跨過去,和晏明修緊緊擁抱了一下。
  晏明修露出耀眼的笑容,「我畢業了。」
  「畢業了?那你不打算在那邊兒工作?就這麼回國了?」
  晏明修抓著汪雨冬的胳膊,欣喜地看著他,眼中全是盈盈笑意,「國外有什麼好,你都不去看我。」
  汪雨冬笑笑,低聲說,「你姐不是代表我去了嗎。」
  周翔離他們近,正好聽著了,不禁猜測了一下,這個男孩兒的姐姐跟汪雨冬關係肯定不一般。
  晏明修撇撇嘴,「那不能算。」
  「行了,還是家裡好,回來好。你等等我,今晚冬哥一定要給你接風。」
  晏明修看了看表,「我本來以為你會早點兒來,特意在這兒等你,現在太晚了,我晚上跟我爸還有個飯局,我得趕過去,能見著你就行了,接風什麼的,改天吧。」
  汪雨冬挺遺憾地說,「確實,今兒也太晚了,要不明天?時間你定,不管有什麼事兒,冬哥都給你空出來,行不行?」
  晏明修高興地笑了起來,周翔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心裡直癢癢。
  他有點兒可惜地嘆了口氣,越過還在寒暄的倆人,進化妝間卸妝去了。
  他一個男的也不怕折騰臉皮,那卸妝油蹭了半天,洗把臉就完事兒了,然後換上自己的衣服出去了。
  晏明修已經走了,汪雨冬正在化妝,他走過去問小劉,「你們還得加班啊。」
  小劉哭喪著臉,「是啊,你是結束了,我們……」他朝汪雨冬的方向努努嘴,壓低聲音道:「我們不還得伺候他嘛。」
  周翔幸災樂禍地笑笑,「那我可走了。」
  小劉撇著嘴看了一眼,「你走吧,你走了,就再也別回來。」
  周翔拍了他腦袋一下,笑罵道:「滾蛋,我可回家泡熱水澡、吃零食打遊戲去咯。」
  這話說得特大聲,引來周圍所有人的抱怨,周翔鬆了鬆肩膀,感覺放鬆不少,他哼著小曲兒,一手插口袋,一手轉著車鑰匙圈兒,往停車場走去。

  晏明修正在路口攔出租車。
  他剛下飛機,家都沒回,打聽到汪雨冬的行程後,提著行李就跑到劇組來了,他姐給工作人員說了一聲,放他進去了,他為了給汪雨冬一個驚喜,沒給他打電話,就那麼等著,雖然等了三個多小時,可是能看見汪雨冬就值得。
  晏明修想著汪雨冬溫和的眉眼和嘴角噙著的笑容,就感覺什麼疲勞困頓都不重要了。
  說他和他爸晚上有飯局其實是騙人的,他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加上趕飛機等飛機的時間,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休息,雖然他不至於扛不住,但他不想在汪雨冬面前顯出疲態來,所以打算先找個酒店睡覺。
  這個點兒正是下班高峰期,出租車要麼滿載,要麼趕著交班,他等了十多分鐘都沒一輛車停下。晏明修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有點兒火了,想打電話叫司機過來接,又怕他媽念叨他下飛機不先回家。他本來打算裝著明天才回來的。
  正在猶豫的時候,一輛大眾在他眼前停下了。
  周翔降下車窗,露出爽朗地笑容,沖晏明修和善地說,「上哪兒啊,我送你一程吧。」
  晏明修辨認了兩秒,才想起來這是汪雨冬的那個武替。他之前見周翔的時候,周翔穿著古裝,畫著濃妝,現在沒了那個造型,一時還真有些認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立時想起了周翔那和晏明修極為相似的背影,就連他自己都能搞混。周翔舞劍時候那靈活的身段不時跳躍在他眼前,一下午的時間,他基本就是在看著周翔拍片打發時間。
  晏明修微微蹙眉,有些猶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兒,明明這個人也沒招惹他,但是他對這個人就是有些抗拒。
  周翔笑道:「這個點兒你打不到車的,你看那天色,馬上要下雨了,我下班了沒事兒干,送你一程吧。」周翔看出他的猶豫,啼笑道:「你怕什麼呀,我這車吃人啊。」
  晏明修一時也找不出理由拒絕,就點點頭,「那謝謝了。」
  周翔拉開後備箱,然後打開車門下了車,要給晏明修提行李。
  晏明修覺得他這慇勤得有點兒不對勁,就抓著行李道:「我自己來就行。」
  周翔打開後備箱的蓋子,指指那雜亂的空間,「不好意思,東西有點兒多。」他是戶外運動愛好者,車上有很多沒來得及收回家裡的裝備,晏明修的行李不算大,但是放進去還稍微有點兒擠。
  周翔矮下身,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往裡面歸攏,給晏明修的行李空出個位置來。
  晏明修看著周翔短短的發茬,寬闊有力的肩膀和修長的脖子,不禁有些失神。這個人的背影,怎麼能跟冬哥這麼像呢。
  周翔把地方倒出來之後道:「來放進去吧。」
  晏明修把行李放了進來,倆人坐進了車裡。
  周翔笑著伸出右手,「我叫周翔,飛翔的翔。」
  晏明修淺淺一笑,跟他握了握手,「我叫晏明修。」

  7、

  「去哪裡呀?」周翔看著他正在拉安全帶,白皙的手背和修長的手指都非常性感。
  晏明修剛想開口說附近的酒店,他的電話就響了。
  晏明修掏出電話一看,是他姐姐晏明媚打來的,晏明媚讓他先去她那兒住,明天一起回爸媽家。晏明修非常不想去,他很抗拒從晏明媚嘴裡知道她和汪雨冬的一切,但那畢竟是他姐姐,他也想不出理由拒絕。於是掛上電話後,他說了一個三環小區的地址,那是晏明媚為了方便上班買的房子,工作日基本都住那裡。
  周翔笑道:「離我家不遠呀。」他調轉車頭,從停車道擠進了擁堵的主幹道。
  車剛開出去不久,果然下起了雨,晏明默默看著窗外昏暗的天空,並沒有和周翔說話的意思。
  周翔倒也不覺得尷尬,就跟他搭話道:「你是汪雨冬的粉絲啊?」看下午晏明修對汪雨冬那個熱乎勁兒,他在明星粉絲身上看到太多回了,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他就是覺得有點兒可惜,這個男孩兒看著挺冷淡的不愛搭理人,卻唯獨對汪雨冬那麼熱情,這就是大明星的魅力呀。
  晏明修當然不會跟一個外人說汪雨冬是他姐姐的男朋友,他就敷衍著說,「嗯,我是冬哥的粉絲。」
  「你簽了哪個公司了?」周翔猜測晏明修肯定是哪個公司剛簽的新人,要不然就算長得再漂亮,也不能雖然出入片場。
  晏明修不明所以,「什麼哪個公司?」
  「經紀公司啊。」
  晏明修這才反應過來,「沒有,沒簽。」
  周翔驚訝道:「你還沒簽?那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們公司,我們公司規模不大,但財力人脈在圈子裡都算上等的。」
  晏明修終於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了,就解釋道:「我不簽哪個公司,我不當明星。」
  周翔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想錯了,他笑道:「不好意思,你長這麼帥,我以為你是新出道的呢,可惜了,以你的條件絕對能紅。」
  晏明修心不在焉地說,「我沒興趣。」他見到汪雨冬的好情緒被他姐一通電話徹底攪合沒了,他知道,在汪雨冬心裡,他永遠只是女朋友的弟弟,可是對他來說,遠不止如此……
  周翔見晏明修愛答不理的樣子,覺得有些無趣。雖然他心裡癢癢,想試探晏明修兩句,不過人家都對自己完全沒興趣了,就算是GAY又怎麼樣。同性戀就那麼回事兒,倆男的要是看對眼兒,彼此早就發覺了,誰有那耐心挖掘對方的內在美呢?周翔心裡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他不是小肚雞腸的人,能在擁堵並下著大雨的回家路上有這麼一個絕色美男相伴,已經是件挺美的事兒了,他心裡意淫下就算了,嘴巴還是關嚴實,老實開車吧,免得惹人煩。
  於是周翔也就不再自討沒趣和他說話了,但為了緩解車裡的尷尬氣氛,他把音樂打開了。

  車已經進了五環,正以烏龜爬的速度往前挪,今天正是週五,又下大雨,擁堵的程度可想而知。豆大的雨點打得車身啪啪作響,車裡正在放著一首舒緩的英文歌曲,在密閉的車廂裡靜靜地迴蕩,車內車外彷彿是兩個世界,他們清晰地感覺到,在車內的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感覺非常奇妙,晏明修忍不住扭過頭,看了周翔一眼,周翔正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支著下巴,手肘拄在車窗邊緣,百無聊賴地看著前方濃濃的雨霧,眼神沒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翔算不上帥氣,但是長得很有男人味兒,身材又好,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純男性的魅力,他的側臉尤其吸引人,跟汪雨冬有一些相似,只是比起汪雨冬的精緻俊雅,周翔的長相氣質就差得遠了。
  晏明修心裡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使得他看了周翔兩秒還沒移開眼睛,周翔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透出一種難言的曖昧。
  晏明修一怔,立刻讀懂了那眼神裡赤裸裸地渴望。他慢慢扭過頭,重新看著窗外,在考慮了幾秒後,他淡淡地說,「去你家吧。」
  這回輪到周翔怔住了,他一腳踩在剎車上,有些心驚肉跳地看著他跟前車那危險的距離。
  後面的車開始不滿地飆起了喇叭,周翔緩緩鬆開剎車,讓車繼續往前滑,他保持著震驚,忍不住笑了笑,「行啊,我家還近點兒。」
  周翔心裡雀躍不已。他本來以為沒戲了,至少晏明修這麼淡漠的樣子,第一次肯定是沒戲的,周翔本來連他電話都不打算要了,沒想到一下子峰迴路轉,晏明修居然主動開口了。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能跟這樣的極品做一回,夠他回味好久了。
  晏明修給晏明媚發了條短信,說自己不過去了,然後就關機了。他一點都不想去他姐那兒,一想到汪雨冬曾在那兒睡過,卻不是跟他,他就倒盡了胃口。

  本來周翔挺享受有美男相伴的塞車時光的,結果現在歸心似箭,恨不得馬上到家。可惜他不能飛過去,還是只能一點點跟著車龍往前挪。
  周翔的父母和一個弟弟是在他上小學的時候出車禍去世的,他爸原來是個國企的副廠長,廠裡當時效益好,給他們家分的房子在北二環,七十多平米,當初大家都差不多,也沒覺得有多好,可現在這個地段的房子,都漲到兩萬多一平了,房子是老房子,舊了些,但能在北京城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周翔非常滿意。
  把車停在樓下,雨已經很小了,周翔快速地打開後備箱,晏明修剛從車上下來,他已經拎著晏明修的行李跑進了門洞裡,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二樓的燈壞了,你小心點腳下。」
  晏明修打量了一下樓梯間,牆壁最近剛粉刷過,刷得很粗糙,這種老房子基本就是拿膩子粉直接往上蓋,蓋住那些歲月的痕跡,越蓋越厚。他看了眼行李,「我自己拿吧。」
  周翔矯健地邁上樓,「別客氣了,你這行李輕飄飄的,再說我家就在三樓。」
  二樓的燈果然壞了,平時還有還有月光,今天下暴雨,根本看不著月亮,周翔對這樓道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上去,他怕晏明修摔著,就想掏出手機給他照亮。結果手機沒掏出來呢,他先被晏明修的箱子絆了一腳,鞋底都是泥水特別滑,這一下沒站穩,往下倒去。
  晏明修就在他身後,一把攬住了他的腰,另一隻手抓住了樓梯扶手。
  周翔也及時抓住了扶手,他整個背都靠在了晏明修懷裡,他不好意思地回過頭笑了笑。
  晏明修深邃的雙眸在黯淡的光線中反而被映襯得特別明亮,他深深地看著周翔,倆人的臉貼得極近,呼吸都噴在了對方的臉上,只要稍稍往前一點,就能親到彼此。
  周翔露出一個淺淺地笑容,氣氛這麼好,沒有不繼續的道理,於是他微微前傾,吻住了晏明修的唇。
  晏明修怔了一下,微微有些不快,可是周翔那帶著淡淡菸草味的吻和柔軟的嘴唇很快就讓他有些心猿意馬,他輕輕咬了咬周翔的嘴唇,加深了這個吻。
  倆人分開之後,彼此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晏明修啞聲道:「進屋。」

  8、

  一進屋,周翔就把晏明修按在了牆上,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晏明修細滑的臉蛋兒,溫柔地笑著,「小晏,你長得真他媽好看。」
  晏明修一伸手,抓住了周翔已經有反應的下身,他輕扯嘴角,「嗯,我看得出來你挺喜歡的。」
  周翔輕輕舔了舔他的嘴角,低聲道:「喜歡啊,當然喜歡。」
  周翔按著晏明修的後腦勺,加重了這個吻,嘴唇仔細地在那雙唇上輾轉吸吮,舌頭也趁機溜進了晏明修微張的嘴裡,勾纏著他的舌頭,技巧地挑逗拉扯著。
  周翔自從十多歲發現自己是GAY之後,這麼多年來,有過兩段固定的戀情,但在他心裡已經留不下什麼痕跡,有過幾個相伴時間不算短的炮友,但一夜情並不多,他不是個濫交的人,只是有健康的生理需求。對他來說,一段穩定真誠的感情是奢侈品,是可遇不可求的,圈子裡兩個人能走到最後的,寥寥可數,周翔也在渴望能遇到一個真心人,但在那之前,能跟自己看著順眼的人滾滾床單,顯然是更切實際的需求。
  晏明修今年剛二十,年紀不大,雖然不是什麼純情少年,但性經驗也不多,有點招架不住周翔這樣猛烈的調情技巧,倆人的喘氣都有些粗重,唇齒交纏間帶出濃濃的情色地味道。
  晏明修的手伸進了周翔的衣服裡,撫摸著他光滑結實的脊背,周翔的手也伸進了晏明修的衣服裡,兩個人互相撫摸著,熱烈的氣氛一觸即發。
  晏明修仰起脖子,認周翔舔吻著他的喉結和鎖骨,他的手不斷下移,最後他摟著周翔的腰把他反壓到牆上,手伸進了周翔的褲子裡,揉著那挺翹的臀部。
  晏明修的動作越來越強勢,周翔一味沉溺在調情裡,半天才覺出不對勁兒來,他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抓住了晏明修要往他那塊兒鑽的手指。
  晏明修也愣住了。
  倆人都意識到哪兒出問題了。
  周翔尷尬地說,「你是1啊。」
  晏明修沒說話,皺眉看著他,事兒都進行到這裡了被硬生生打斷了,任誰都會不痛快,尤其是晏明修這樣自我的人。
  倆人就跟被潑了冷水一樣,慾火瞬間被熄滅了,彼此看對眼兒了是件好事,但是一腳踏床上了才發現倆人都是1,實在有些掃興。
  周翔倒也並不是抗拒當0號,不過他真沒當做,不能說給把槍就上戰場吧,怎麼也得磨練磨練,讓他心理上接受吧,再看晏明修那黑著的一張臉,他就知道今天是肯定沒戲了。
  周翔又懊惱又失望,一個絕色美男就在他眼前,倆人嘴也親了鳥也摸了,卡在誰上誰下的問題上了,這個時候,就算他再想接著幹,也拉不下臉去了。
  晏明修頗為掃興,拎起行李道:「我走了。」
  周翔拉住他,「哎,別,你看外邊兒那雨,你這時候上哪兒去呀。我們家這裡地勢低,沒準兒這時候車已經出不去了。咱倆雖然做不成,我也不至於把你趕出去呀,反正你來都來了,今晚就睡這兒吧。」
  晏明修看了看窗外,那瓢潑大雨看上去都沒有停的趨勢,想想自己怎麼離開,確實是個大問題。
  周翔搶下他手裡的箱子,放到了鞋櫃旁邊,「來,去裡面做,咱們都吃飯呢,先把民生問題解決了。」

  晏明修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間房子。
  七十多平的房子,兩室兩廳,佈局不算很合理,很也並不顯得擁擠,房子雖然有年頭了,裡面的擺設也都有了年代的味道,但是處處都透露著主人用心的清潔和維護。周翔的家跟普通單身漢的家完全不一樣,這裡乾淨、清爽、溫馨,跟周翔給人的感覺很符合。
  周翔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裝著沒事人一樣,遞給晏明修一雙拖鞋。
  倆人剛才在玄關就熱乎起來了,連鞋都沒沒得及脫,想想剛才的激情,真是有些尷尬。
  晏明修被讓進屋裡,周翔給他倒了杯水,衝他露出溫和的笑容,「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
  「那你看會兒電視,我去做飯。」
  晏明修點了點頭,臉色稍緩。
  廚房是開放式的,和飯廳連在一起,和客廳只隔著一道透明玻璃,晏明修只要一轉頭,就能看到周翔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他眯起了眼睛,緊緊盯著那不斷在他眼前晃動的身影,感覺下腹處又彙集起了灼熱的衝動。
  他幻想著,站在那裡為他做一頓晚飯的人是汪雨冬。
  那個和汪雨冬極其相似的背影在他腦海中虛化,然後和汪雨冬的背影徹底重疊了,彷彿下一秒那個身影就會轉過頭來,汪雨冬俊美儒雅的面孔上帶著溫柔的微笑,柔聲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他幻想著他能從背後抱住那個人,撕開他的衣服,對他做所有羞恥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突然,那個背影轉過了頭來,周翔的臉猛然出現在他眼前,撞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周翔笑著說,「你吃不吃辣呀?」
  晏明修感覺胸中升起一股無名火,他硬邦邦地說,「不吃。」
  周翔似乎是察覺出了他的不快,聳了聳肩,並沒有在意。晏明修恐怕小了他至少十歲,他還不至於跟一個小男孩兒賭氣。
  他父母死後,他曾經在幾個親戚家住過,但是那種滋味兒太難受,親戚也不把他當回事兒,踢來踢去,他受不了了,就自己跑回來了,於是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他自己買菜做飯洗衣服,料理起自己的生活,對於家務活兒,他沒有不拿手的。
  半個小時工夫,米飯煮好了,他也做好了三道菜一個湯,他把熱乎乎香噴噴的飯菜端上桌,朝晏明修道:「快來吃飯吧,這都八點多了。」
  晏明修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飯菜,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卻是他多少年沒有吃過的,他坐了下來,忍不住誇讚道:「你做的不錯,很香。」
  周翔笑嘻嘻地掐了掐他的嫩臉蛋兒,「吃起來更香,快吃,吃完給翔哥笑一個吧。」
  周翔一直大度得體,晏明修也發不出火來,他訕訕一笑,伸筷子夾了一塊兒土豆,送進了嘴裡。
  周翔給他倒了碗湯,「怎麼樣?好吃吧?」
  晏明修第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不錯,好吃。」
  周翔也樂了,「來,多吃點兒,我冰箱裡還有昨天做的冰糖雪梨呢,一會兒給甜點留點兒肚子啊。」
  倆人氣氛融洽地吃了起來,就好像剛進屋時的尷尬場面不曾發生過一樣。

  9、

  吃完飯之後,晏明修繼續看電視,周翔去把廚房收拾了。
  收拾完之後他端了甜品和茶出來,他的家已經好久沒招待過人,他平時很少帶人回來,就算帶回拉里基本進門就做愛,肯定沒有時間坐下喝茶聊天。
  雖然沒能達成目的挺可惜的,不過在這樣的雨夜和晏明修坐在一起聊聊天,也挺浪漫的,所以周翔的心情一直不錯。
  周翔就和晏明修閒聊,問他現在在做什麼之類的。晏明修上學比較早,今年剛二十已經大學畢業了,現在回來工作,他透漏的信息不多,但周翔很感興趣,兩個人聊了很久,周翔是個說話頗為風趣的人,而且很有分寸,晏明修到最後說話就明顯不那麼拘謹了,偶爾還會露出讓周翔小心肝兒直跳的笑容。
  周翔看著他的樣子,就止不住地心動,他已經好久沒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十點多了。晏明修打了個哈欠,周翔也覺得一陣疲倦,倆人今天累壞了。
  周翔笑了笑,「拉著你聊了這麼久,你累了吧,你去洗個澡,然後睡覺吧。」
  晏明修打開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換洗的衣物,進浴室洗了個澡,當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周翔正在給自己家花澆水,一回頭就看到晏明修穿著一身寬鬆的睡衣短褲,看上去水靈靈的,特別招人。
  倆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點感覺,但是想到幾個小時前的尷尬,誰都沒做出進一步動作,周翔指了指臥室,「我找了乾淨的被子,今晚你委屈一下,跟我一起睡吧,我家客房好久沒打掃了,沒法住人。」
  晏明修點點頭,轉身進了臥室。
  周翔洗完澡出來,晏明修似乎已經睡著了,他悄悄地走進臥室,聽到晏明修均勻地呼吸聲。湊近了一看,晏明修果然累得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眼周打下一片扇形的陰影,挺直的鼻樑和唇線讓他的側臉看上去完美至極,周翔光是這麼看著就心動不已。
  周翔自認並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但不得不承認,男同的圈子裡大多人都膚淺,男人比女人更注重視覺給予他們的性誘惑力,圈子裡看得是誰長得帥、誰身材好、誰那玩意兒大,見面看對眼就能脫褲子辦事兒的,誰有空去研究別人的內在美?晏明修這樣的外貌,周翔想不動心都難。
  今天沒發生什麼,周翔始終覺得有些遺憾,就俯下身偷偷親了下晏明修的側臉,這才爬上床,在他旁邊睡下了。
  晏明修在他躺下後輕輕睜開了眼睛,眼中閃爍著意義不明地光芒。

  晏明修由於坐長途飛機,實在太累了,一覺醒來已經下午兩點多了。醒來的時候感覺很恍惚,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甩了甩腦袋,找回了記憶,他在一個才認識一天的男人家裡,他還差點兒跟他上床了。
  晏明修從前和人做,也從來不去別人家裡,更不會帶回自己家,昨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居然就那麼毫無心理障礙地跟周翔回家了,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都是周翔給他做飯時留給他的那個背影。
  他愣愣地看了一眼旁邊空蕩蕩的床鋪,有種異樣的陌生感覺,卻又讓他遐想連篇。
  周翔這時候正好進來了,看到他醒了,挑了挑眉,「你睡得可真香啊,一覺睡了十四個小時。」
  晏明修嗓子有點兒啞,低聲道:「我剛下飛機,二十多個小時沒睡了。」
  周翔笑道:「我給你準備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你去洗漱一下,就出來吃飯吧,我再給你熱熱。」
  晏明修睡得腦子發暈,晃悠著走進浴室,新的牙刷和毛巾已經準備好放在洗臉台上了,這情景就好像他要住在這裡似的,晏明修嘲弄地笑了笑。
  洗漱完畢,他從浴室出來,飯菜的香味兒已經衝進了鼻腔。這麼多年在國外,他都是一個人生活,能一醒來就有人給他準備好了早餐,這感覺著實不壞。
  周翔拉開椅子,「快吃飯,餓了吧。」
  晏明修點點頭,伸了個懶腰,「真沒想到睡了這麼久。」
  周翔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吃飯,並問道:「你今天要回家嗎?我送你回去吧。」
  晏明修點點頭,「不用,雨停了,我自己打車吧。」
  「客氣什麼,我今天休息。」
  「不用了。」晏明修加重了些語氣。
  周翔只好說,「好吧,平時這裡還是挺好打車的。」
  晏明修吃完飯後,打開了手機,嘩嘩嘩蹦出好幾條短信,基本都是他姐的,他心裡覺得有點煩,想了想,撥了回去。
  「喂?明修?你怎麼回事兒啊,怎麼關機呀。」
  「沒電了。」
  「那你在酒店不會充電?你住什麼酒店啊,你說下雨回不來我去接你就是了。」
  「不用了,昨天雨太大了,我現在回家吧。」
  「你在哪兒呢?姐去接你。」
  「不用,我已經叫了車。」
  「你怎麼了?語氣有氣無力的,感冒了?」
  晏明修也不知道怎麼地,現在一聽到他姐姐的聲音就覺得煩,恨不得掛電話,他耐著性子說,「沒有,我會自己回去的,你別擔心了。」
  晏明修掛了電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周翔坐在沙發上,微笑著問,「這就走嗎?」
  「嗯。」晏明修點點頭。
  「留個電話吧。」
  晏明修走過去,彎下腰,拿過了他手裡的電話,按下了自己的號碼。
  他輸完之後,把手機還給了周翔,周翔勾住了他的脖子,抿嘴笑著,「還能再見嗎?」
  晏明修眯著眼睛,清新的呼吸噴在周翔的臉上,「你要是願意讓我上的話。」
  周翔笑眯眯地說,「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可你有經驗嗎?我可是體力工作者,受不得傷。」
  晏明修微微一笑,「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周翔輕輕啄了啄他的嘴唇兒,「不如今天留下?」
  晏明修站起了身,「今天得回家報導了,改天吧。」
  周翔眼裡流露出遺憾,「走吧,我送你下樓。」他還真沒對哪個炮友這麼慇勤過呢。
  周翔把晏明修送上了出租車,這才有些不甘心地回家了,他擺弄著自己的手機,看著那面那串號碼,心裡開始描繪和晏明修的下次見面。

  10、

  周翔在家休息了兩天,他是有活兒的時候一忙忙到半夜,沒活兒的時候連著一個星期都不用出家門。這兩天他先後給晏明修發了兩條短信,不過都石沉大海沒反應,周翔有些失望,估計就算主動約他,也是約不出來的。
  正好上個月他認識的一個叫阿北的小模特約他出去吃飯,還說要帶一個朋友,讓他去接他們。
  周翔閒著沒事兒,就去了。
  這倆人都是剛跑到京城混,空有一張還算不錯的臉蛋兒,但是沒錢沒人沒背景,每個月就靠接一些平面或者給淘寶店拍幾套衣服過活,有時候他們嘴饞了想找周翔蹭一頓飯,周翔也樂呵呵地帶他們去吃好吃的,北漂的日子很苦,他挺理解這些孩子的。吃完飯他送倆人回家,到了他們租的房子的樓下,阿北就拽著他,意思是想和他玩兒3P,周翔看這倆小妖精一副飢渴的樣子,實在招架不住,要是一個也就算了,兩個人一起來實在要了老命了,他可沒那個體力,就推脫自己有事兒要走。
  新認識的那個男孩子就不樂意地說,「翔哥,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呀。」
  周翔苦笑道:「哪兒的話呀,我真有事兒。」他總不能說跟你們倆個玩兒我受不住吧,那多丟人啊。
  阿北拽著他衣服不讓他走,「翔哥,我都跟我朋友吹了半天了,說你技術可好了,陪我們玩玩兒嘛。」
  周翔拍拍他的臉蛋,「別扯了啊,哥今天真有事兒,朋友正等著呢。」
  「哪個朋友啊?是不是家裡還躺著一個啊。」阿北不高興地說。
  「真沒有,乖啊,別鬧了。」
  阿北不甘心地嘆了口氣,然後說了實話,「翔哥,我們倆想求你個事兒。」
  「什麼事兒啊?」周翔就知道肯定是有事兒,還不如一開始就說呢。
  「你們公司不是弄了個模特徵集嗎,你幫幫忙,把我們的資料往上送一送唄。」
  「行,不是什麼大事兒。」
  「那謝謝翔哥了。」阿北照他臉蛋親了一口。
  周翔笑笑,「謝什麼。」
  阿北哀怨地說,「翔哥,我不是為了這個才想和你做的,我真挺喜歡你的,你真不上去啊。」
  周翔頭痛不已,正想說什麼,他電話突然響了。他掏出電話一看,居然是晏明修打來的。
  這把他高興壞了,他趕緊接通了電話,「喂?」
  「喂,你在哪兒?」
  「我,我剛忙完,正要回家。」
  「陪我去吃飯吧。」
  「好哇,你想去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工體,我給你發地址,你直接過來吧。」說完就掛了電話。
  周翔收起手機,抬頭一看,就見那倆小子用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他。車裡空間小,又安靜,這倆人肯定聽著了。
  「怪不得呢,這麼急著走,這聲兒可真好聽,唱歌的?」阿北擠眉弄眼地說。
  周翔笑笑,乾脆不解釋了。
  「既然翔哥佳人有約,就不攔著你了,快去吧。」
  周翔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你們資料發給我,翔哥能幫你們的就儘量。」

  倆人上樓後,周翔亟不可待地開車往工體方向跑。
  他根據晏明修的短袖內容找到了那間泰餐館,進包廂一看,晏明修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翹著二郎腿,低頭看著菜單,那氣勢就像在看一份價值幾個億的合同,旁邊的女領班畢恭畢敬地站在他旁邊,偷偷打量著他的臉,眼神閃爍不已。
  周翔一進來,倆人都扭頭看了過來,周翔高興地朝晏明修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事兒,我也剛到。」
  周翔在晏明修旁邊坐下,領班立刻給他倒了杯茶,那茶味道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泰國進來的。
  晏明修合上菜單,「先上這些吧。」
  周翔忙道:「別點太多,我來之前吃了點兒東西。」其實他早吃得飽飽的了。
  「你吃過了?」
  「哦,沒有,就是在家吃了點兒零食,不是很餓。」
  「菜也不多。」晏明修把菜單遞給了領班。
  領班出去後,偌大的包廂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周翔問道:「我看外邊兒生意挺好的,咱們兩個人用這麼大的包廂啊。」估計最低消費不能便宜了。
  晏明修根本沒在意他說什麼,而是用一種古怪地目光盯著他的嘴唇看。
  周翔說了幾句,見晏明修一直看著他,覺得氣氛變了,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柔滑的強調,「今天怎麼有空約我出來,我給你發短信你不回,我還以為你早忘了我是誰呢。」
  晏明修淡淡道:「懶得回。」
  晏明修這一副傲慢自我的脾性其實挺膈應人的——如果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的話,但是晏明修表現出來的時候,周翔覺得他每一個表情都分外迷人,就連那種慵懶淡漠的態度都讓人心裡直癢癢。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兒太飢渴了,早知道今天就該跟阿北他們上樓,說不定做過之後,也就不那麼遐想眼前這個人了,弄得自己跟個發情的色狼似的。
  晏明修掃了他一眼,周翔對他的喜愛和渴望毫不掩飾,也確實沒什麼好掩飾的,男人之間,直接一點更好,各取所需罷了。
  周翔湊近他,輕聲說,「那你到底有沒有忘了我?」
  晏明修捏著他的下巴,輕輕碰了下他的嘴唇,「可能剛想起來。」
  周翔撲哧一聲笑了,「挺及時的嘛。」周翔咬著他的嘴唇,輕輕扯了扯,「我可天天都在想你。」
  晏明修低聲道:「想我?想我上你嗎?」
  「其實是想著上你,只是你不樂意的話,我只能委屈一回了。」
  「你真的沒當過0?」
  周翔開玩笑道:「沒有啊,小時候我想當人家看不上我,嫌我長得太老成了,大了之後更不行了,圈子裡本來就是0多1少,那麼多鮮肉等著我,你說我犯得著找人上我嗎。」
  晏明修輕輕把手伸進他衣服裡,捏著他緊實的腰,啞聲道:「這麼說,你要是跟我,還是第一次啊。」
  周翔嬉笑道:「可不是,你要負責不?」
  「都沒上呢負什麼責?打白條啊。」
  「那你倒是上啊。」周翔堵住他的嘴,把舌頭伸了進去,在熱吻的間隙嘟囔著說,「不然你找我吃飯幹什麼。」
  晏明修也不廢話,倆人都是成年人了,沒什麼好扭捏的,他用力地回吻著周翔,想像著今天晚上把這個男人壓在床上狠狠操干的滋味兒,那感覺肯定很好。
  他會用後背位,抓著這個人的頭髮,逼他把屁股主動湊上來,那均勻的肌肉和優美的身形一定能讓他興致高漲,因為它們像極了汪雨冬。
  他做夢都想上的那個汪雨冬。
  倆人這個熱烈的濕吻正不可開交的時候,包廂門被敲響了,緊接著傳菜的幾個小姑娘端著盤子走了進來。
  周翔想推開晏明修,雖然他不避諱自己的身份,但是也不想嚇著這些十來歲的姑娘。
  結果晏明修緊緊按著他的腰,更加用力地把他壓在沙發上,舌頭舔舐著周翔的牙根,周翔無法合攏的嘴角滲出了透明的津液。
  那些女孩子都嚇傻了,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就那麼僵著。
  晏明修親夠了,才舔了舔嘴唇,回頭冷冷看了她們一眼,「上菜啊,愣著幹什麼。」
  周翔摸了摸嘴角,朝小姑娘們溫柔地笑了笑,想安撫一下她們受驚的情緒。
  晏明修眯著眼睛看著周翔的笑容,他似乎這才意識到,周翔並不是總對他一個人笑呵呵的,他是對所有人都那樣。
  這讓晏明修感覺很不舒服。
  小姑娘們強裝鎮定地把菜擺在桌子上,周翔看著她們臉上的尷尬,有些過意不去,就說,「你們上了菜就下去吧,不用你們服務了。」
  幾個女孩子偷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晏明修,全都紅著臉跑了。
  周翔推推晏明修的肩膀,笑道:「真沒看出來啊,你膽子這麼大。」
  晏明修沒什麼反應,「吃飯吧。」
  本來這個包廂是供八到十人用餐的,為了晏明修他們特意把大桌子換掉了,換成了六人的長方桌,倆人面對面坐著,品嚐著一道道造型精美的泰餐。
  周翔隨便夾了幾塊,讚歎道:「味道真好,這家餐廳我路過看到好幾次了,一直沒進來過。」
  晏明修話不多,隨便應和了幾句,就問他,「你幾歲了?」
  周翔眨了眨眼睛,「三十一枝花,其實是二十九週歲。」
  「你的工作就是做替身?」
  「是啊,武替。」
  「那工作很危險吧?」
  「危險倒不是主要的,其實危險的時候不多,只是很多動作演員做不出來,為了追求效果,就得用武替。」
  「你幹了幾年了?」
  「我算算啊,我體校畢業的時候是十九,幹了一年多推銷員,後來進圈子也是干雜活,真正開始做武替,應該是二十二的時候吧,快八年了。」
  晏明修微微蹙眉,「一般人幹這麼長時間,怎麼也能接一些配角演了,你混得可真不怎麼樣。」
  周翔毫不在意地笑著,「我要長你這樣的話,那肯定是片約不多,長我這樣的,就適合演演大俠的手下敗將和警察什麼的,戲路太窄了。要是有那機會多掙點兒錢,我也樂意啊,要是沒有,我做武替也挺知足的。」
  晏明修道:「你總不能干一輩子吧,過幾年身體不行了怎麼辦?」
  周翔輕鬆地說,「到時候我就轉行當經紀人吧,反正那一套運作我都熟悉,想那麼遠幹什麼。」
  他確實是個活得一身輕鬆的人,無家無室,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不需要考慮贍養老人啊娶妻生子啊之類的,因為他永遠都不會有了,只要給自己攢點兒養老錢就夠了。
  他想,在晏明修這樣二十出頭,有大好前程大好憧憬的年輕人眼裡,沒有規劃性的人生是很不可想像的,他也沒打算讓晏明修明白。
  晏明修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是真的安於現狀,心想這人還真是跟外表看上去一樣沒什麼出息,晏明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太爽,也許是因為他老是想從周翔身上找汪雨冬的影子,可周翔卻沒有半點能和汪雨冬相提並論的地方。
  要不要動用關係幫幫他呢?晏明修有一絲猶豫。

  11、

  周翔吃了一點兒就放下筷子了,東西很好吃,但他實在塞不進去了。閒著也是閒著,他就一邊聊天,一邊幫著晏明修把咖喱蟹給拆了,把白嫩的蟹肉沾上澄黃香濃的咖喱,放到晏明修盤子裡。
  這種明顯討好的舉動讓晏明修感到很受用,但他是從小被人伺候大的,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周翔的服務。
  他看得出來,周翔挺喜歡他的,周翔恐怕是難得一個對他分外慇勤,他卻不想把他一腳踹開的人,因為周翔的那種慇勤並不讓人覺得膩歪,反而讓人感受到了他的熱情和溫柔。
  倆人吃完飯,周翔藉口上廁所,想去把單買了。
  晏明修指指窗戶的方向,「包廂裡就有廁所。」
  「哦,我順便兒出去抽根菸。」這頓飯估計得花不少錢,不過周翔想自己好歹是有收入的,晏明修剛大學畢業,可能工作都沒找呢。
  周翔去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經過收銀台,就跟收銀員說要買單。
  收銀員調出他們的單子一看,「先生,你們那桌是簽單的,不用買單。」
  「什麼意思啊?」
  「我們餐廳有會員制度,這個房間是會員開的包廂,不需要付現金。」
  周翔「哦」了一聲,得,省錢了。
  周翔回到房間,晏明修已經站起身打算往外走了,周翔的手抵在門框上,笑問他,「現在才九點多,咱們找地方喝一杯吧?」
  晏明修搖搖頭,「沒意思。」
  「那你想去哪兒?」
  「你家。」
  周翔哈哈笑了幾聲,然後壓低音量曖昧地說,「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著急呢。」
  晏明修道:「我只是不喜歡鬧哄哄的地方。」
  「行,回家,我家安靜。」
  出去的時候周翔自動去倒車了,晏明修想了想,讓司機過來把他的車開回去,自己坐周翔的車走了。

  周翔的家又小又舊,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晏明修很喜歡,大概是因為那個家到處都有「家」的味道,有生活的氣息。
  倆人回到家,周翔把外套脫下來扔到了沙發上,然後轉頭問晏明修,「你先洗我先洗?還是……」他舔了舔嘴唇,曖昧地笑著,「一起?」
  晏明修捏了捏他的下巴,「你先吧,洗好了在床上等我。」
  周翔嬉笑道:「沒問題。」說完哼著變調的小曲兒去洗澡了,洗完之後他還特地噴了點兒香水。
  趁著晏明修洗澡的時候,他把潤滑劑和套子都拿出來了,KY這個東西平時絕不是用在他身上的,周翔覺得挺神奇的,他這種純爺們兒的形象居然也有當0的一天,不知道疼不疼,不過管他呢,要是不爽的話也不會有那麼多GAY願意被男人操了,這個體驗必然很新鮮刺激。
  周翔還特意點了熏香,想增加一些浪漫的氣氛,做愛是一項重要的娛樂,做好了夠他回味好久,尤其是跟晏明修這樣的美人兒,絕對要認真對待。
  過了一會兒,晏明修出來了,一進臥室,就看到周翔穿著一條黑色的子彈內褲,坐在床頭衝著他邪笑。周翔長得不算很帥,但是很有男人味兒,他的身材特別好,是標準的男模那種修長健美的身材,肌肉覆蓋得均勻漂亮,但又不顯得誇張,鼓囊囊的性器被包裹在兩腿之間,他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性感得讓人噴鼻血。
  晏明修挺滿意周翔的外形的,周翔那種把圓滑和熱情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性格,讓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充滿了成熟的魅力,讓人忍不住想好好調教一番。
  周翔衝他笑著,「咱們先說好啊,我後天還有工作,你要是技術不過關可得提前打招呼,別坑我啊。」聽說第一次做鬧進醫院去的都有,他就打個炮而已,可不想那麼丟人。話雖然說得挺保守的,可是周翔的眼睛已經赤裸裸地在晏明修的胸肌上掃蕩了,那肌肉太漂亮了,皮膚細膩得反光,晏明修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著挺瘦的,可能是太高的緣故,沒想到脫了衣服身材這麼結實,再配上那雙大長腿和那張臉,嘖嘖,他此刻的心情,和一個即將和絕世美女上床的直男是一樣一樣的。
  晏明修修長的手指輕輕勾住了浴巾的結扣,周翔的眼睛盯著他的手,只要那手指輕輕一扯,他就能看到他想看的東西了。
  浴巾被輕巧地扯下來扔到了地上,晏明修兩腿間那傢伙的尺寸,跟他那張臉蛋差太遠了,看得周翔有些吃驚。
  晏明修慢慢走了過來,周翔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扯到了床上。周翔爬到他身上,輕笑道:「明修,你迷死我了。」他在床上跟很多人說過甜蜜的情話,但今天這句絕對是發自肺腑的。
  晏明修的手在他身上游移,他啞聲道:「我讓你看看我技術過不過關。」
  周翔笑著低下頭,含住了晏明修的嘴唇,把那片柔軟的唇瓣含在嘴裡,細細品嚐著,晏明修不停地撫摸著他的皮膚,那光滑緊實的手感真是好極了。
  周翔親夠了他的嘴唇,把唇移到他下巴上,用牙齒細細地啃咬著,晏明修的呼吸明顯加重了,他翻身把周翔壓倒了身下,一手抓住了周翔的性器,揉弄了起來。
  周翔也抓住了晏明修硬熱起來的大傢伙,那尺寸真是喜人,讓他亢奮不已,倆人一邊親吻磨蹭,一邊互相擼動著對方的慾望,他們就像兩條蛇一般糾纏翻滾,火熱的身體緊緊摩擦著,使他們身體的溫度不斷攀升,血液愈發沸騰。
  晏明修拍了拍周翔結實的屁股,「調過去。」
  周翔會意地把身體掉了個個,倆人呈上下對調的姿勢,他一手按著晏明修的大腿,一手抓住了晏明修的性器,張嘴把那硬起來的寶貝含了進去。周翔的口活兒很不錯,舔了幾下晏明修的大寶貝就又硬了幾分。
  與此同時,周翔的整個下身就在晏明修眼前,晏明修分開他的大腿,擠了點潤滑液在手心,塗在了他的臀縫間,他掰開周翔緊俏的屁股,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戳探著那緊閉的菊穴,然後慢慢插了進去。
  周翔感到有些不適,扭了扭屁股,晏明修照著他的屁股拍了一下,「別動。」
  周翔故意用性器蹭了蹭晏明修的胸膛,嘴裡賣力地吞吐著晏明修的肉棒,一隻手還玩弄著那圓圓的囊帶。
  晏明修的手指全都插進了周翔的肉穴裡,接著潤滑的作用翻攪抽插了起來,周翔始終是覺得屁股裡有什麼東西,雖然算不上疼,但肯定不舒服,難道當0就這感覺?實在不太好受。
  正納悶兒呢,周翔感覺到晏明修又擠進來一根手指,這些事情他以前跟人做的時候挺平常的,沒想到換到自己身上滋味兒完全不同。
  周翔抬起頭,喘著氣說,「哎,輕點,感覺好怪啊。」
  晏明修向上拱了拱下體,「別說話,我一會兒保證讓你爽,好好含著。」
  周翔撇了撇嘴,故意伸出舌頭,照著那肉頭狠狠吸舔了一下,晏明修倒吸一口冷氣,那一下讓他差點兒沒射出來,他微怒地狠狠拍了下周翔的屁股,手指捅進了周翔的菊穴裡。
  周翔低叫了一聲,「靠……有點疼,你輕點。」
  晏明修的口氣裡帶點警告,說出來的話卻情色無比,「我還沒幹你呢,你要是現在讓我射出來,那我只能用手指了。」
  周翔地笑道:「你射出來是你自己不行,別怪我啊。」
  晏明修抽出了濕漉漉的手指,迅速地坐起了身,半跪在周翔身後,「把套子給我。」
  周翔從床頭摸出安全套,他轉過身來,撕掉包裝,一邊給晏明修口交一邊給他戴上了套子。
  晏明修的肉棒青筋暴凸,已經是箭在弦上,急於想捅進周翔的身體裡大干一場。
  周翔大方地躺在他身上,勾住了他的脖子,「輕點啊。」
  晏明修看著他的臉,心裡升起一股異樣,他把周翔的手拉了起來,把他的身體翻了過來,讓他跪趴著。
  周翔詫異道:「你喜歡這個姿勢?」
  還沒說完,晏明修已經把他的腦袋按到了床上,「別說話,專心點兒。」說完抱住了周翔的腰,抓著自己的肉棒試圖把那個碩大的肉頭擠進那微微開啟的小肉洞裡。
  周翔終於感覺到有些疼,他呲著牙,「輕點……嘶……還真挺疼的。」
  晏明修此時卻是已經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周翔寬闊的肩膀、優美的肩胛骨、以及脊背上流淌的細密的汗珠,都讓他血脈噴張,那性感的背脊瞬間和汪雨冬的形象重疊了,晏明修只覺得血液瘋狂地像下體奔湧,它們叫囂著要狠狠操幹這個人,發洩他對他所有人的渴望。
  晏明修不容周翔退縮,把粗大的肉棒推進了周翔身體裡。
  周翔倒吸著冷氣,心想這小子果然是吹牛的,技術爛透了,還沒他好。可是都這個節骨眼兒上了,他也不可能叫晏明修停下來,只能被動地接受著晏明修的進入。
  晏明修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周翔從沒聽過如此滿足的嘆息,一時心裡還挺高興的。
  晏明修固定著周翔的腰,由慢及快地動了起來。
  周翔把頭埋在被單裡,抵禦著陣陣異物感的侵襲,說疼吧,倒也還能忍,可是他實在感覺有個東西捅在屁股裡太詭異了,以前插別人的時候真沒這麼覺得。
  晏明修的動作加快了,並且技巧地尋找著周翔的敏感點,往不同的方向戳探,終於把周翔頂得叫了起來。
  最初的痛苦過後,伴隨著晏明修插入的動作,周翔感到了一陣詭異的快感,他不自覺地扭著臀部,不知道是想擺脫那種陌生的感覺,還是想索取更多。
  晏明修開始了狂風暴雨般的抽插,大腿結實的肌肉撞得周翔的臀部啪啪作響,他的眼神因為不斷攀升的快感而有些迷離,周翔跪趴在他面前任他操弄的背影,和汪雨冬永遠優雅得體的背影重疊到了一起,他下身的動作越來越狠,越來越快,把周翔頂得不斷發出難耐地呻吟。
  周翔被幹得最後連趴著的力氣都沒有了,晏明修就撫著他的腰,一直從後背位進入,周翔背上的汗水讓他有種想一一舔光的衝動。
  兩個人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愛,彼此身體的契合度驚人的好,一晚上晏明修壓著周翔做了三回,次次都以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高潮收尾,最後周翔嗓子啞得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能任由晏明修把他一次又一次帶入慾望的洪流,無法自拔。

  12、

  清晨的一縷陽光照在了周翔裸露的肩頭,現在已經是秋季了,太陽依然烤得人皮膚火辣辣的,周翔就這麼醒了過來。
  他看了看牆上的表,他好久沒一覺睡到中午了。小的時候最愛睡懶覺,但過了三十歲之後,總覺得把時間花費在睡覺上很浪費。
  實在是昨晚上太累了,周翔挪了挪大腿,身體痠痛不已,他更不想動了。
  晏明修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頭頂醒來,「醒了啊。」
  「嗯……」周翔翻了個身,「靠,好酸啊,你小子……真看不出來。」晏明修長得漂漂亮亮的,怎麼在床上跟野獸似的,那股勁兒太狠了,那個持久力也太……
  晏明修有些得意地哼了兩聲,「我的技術過關嗎?」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周翔的屁股,那觸感好極了。
  周翔說,「可我骨頭都快散架了,累死我了,明天要是起不來,你可得賠我曠工費。」
  晏明修隨口問道:「你明天去拍什麼戲?」
  「還是汪雨冬那個嘛。」
  晏明修「哦」了一聲,「他來嗎?」
  周翔笑道:「想見他啊?我也不知道啊,大明星的行蹤又不會透露給我。」他反問道:「你是不是和汪雨冬認識啊。」
  「嗯,我們……父母認識。」
  「怪不得呢,我一開始還以為你和他是一個公司的。」周翔又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腰酸得直著也不是,彎著也不是,那叫一個難受,他低低叫喚了兩聲。
  晏明修良心發現,把手放在他腰上,揉了兩下,並說,「本來想讓你給我做飯的,我都餓了,看你這樣也下不了床,叫外賣吧。」
  周翔哼哼兩聲,「誰說我下不了床,我只是懶得下。還是叫外賣吧……」他伸手拿過手機,「你想吃什麼?」
  「乾淨點的。」
  「小區外邊兒有個粥鋪,二十四小時的,我經常吃,挺乾淨的。」
  「行,你看著點吧。」晏明修打了個哈欠,細滑的臉蛋兒往周翔的胸脯上蹭了蹭,懶洋洋地向一隻貓。
  周翔摸了摸他光裸的背,雖然身體不太舒服,但是心情很好。
  晏明修蹭著蹭著就有點變味兒了,張嘴含著周翔胸前的小肉球,舌苔在上面划來划去。
  周翔被他弄得直想笑,推開他腦袋說,「吃奶呢你,起來吧,那家店送飯很快的。」
  晏明修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地放開了他。
  周翔用手撐著身子下了地,動作特別彆扭。
  晏明修看著他扶著腰姿勢古怪地往浴室走,心裡湧上一股得意和滿足,他也沒想到昨晚上會做那麼多次,這個男人帶給他的性刺激遠超過他的想像。
  晏明修是個很挑剔的人,他從小到大都只願意享受最好的,就算在國外讀書時候的那些床伴,也都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周翔和那些人差遠了,跟汪雨冬更是無處可比。但是這個男人很對他胃口,他的性格,他的笑容,甚至他在床上那大大方方的表現,都讓晏明修很滿意。
  最重要的是,周翔有一個和汪雨冬無比相似的背影,那讓他光看著都能硬起來,他喜歡和這個男人做愛,非常喜歡。

  周翔洗了個澡出來,剛好送飯的到了。
  晏明修也洗漱完畢,神清氣爽地從浴室走了出來,屋子裡開了空調,很暖和,他只穿了一條周翔的睡褲,寬闊的肩膀和緊窄的腰線非常誘人。
  周翔吹了聲口哨,「明修,就你這樣的去當明星,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
  晏明修心情很好,咧嘴笑道:「我先迷死你就夠了。」
  周翔朝他飛了個吻,「早迷死了,快來吃飯。」
  倆人就像一對同居已久的情侶一般,經過一夜瘋狂後,睡到中午起床,抓著不知道是誰的睡衣套在身上,面對面坐著吃早餐,氣氛溫情和融洽。
  吃完飯後,周翔接到了蔡威的電話。
  「哎,威哥。」周翔放下嘴裡的勺子,有些含糊地說。
  蔡威粗獷地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才起床?」
  「啊,哈哈,是啊。」
  「你小子昨晚跟誰風流快活去了?」
  「說了你也不知道啊。」
  蔡威笑罵道:「不要臉,趕緊精神精神啊,我手頭有個武指的活兒你接不接?不是電影,是個廣告。」
  「什麼時候啊?」
  「你想接今天下午就過來,跟人商量商量。」
  「給多少啊?」
  「包你滿意。」
  「行,你把地址發我手機上吧,我下午過去。」
  他掛上電話後,晏明修皺著眉頭看著他,「你要出門?」
  「是啊,有人給我介紹了個活兒,我下去先去談一談,你現在我家呆著怎麼樣?晚上我回來接你,咱們去吃好吃的。」
  晏明修不滿地說,「你不要出去。」
  周翔愣了愣。
  「今天就在家呆著吧,陪我。」
  周翔寵溺地揉揉他的腦袋,「我也想陪你呀,但哥得去工作,我要多接一些武術指導的活兒,以後慢慢往那方面轉。」
  晏明修不高興地嘟囔著,「你幹那個能掙幾個錢,還不如在家陪我。」
  周翔笑道:「兩個月的伙食費肯定全出來了,這行來錢還是挺快的。乖啊,等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換了身衣服,顧不上晏明修黑下來的臉色,趕緊出門了。希望一會兒不要被蔡威看出他走路姿勢不太對,否則肯定要被蔡威嘲笑他縱慾。

  周翔和對方的編劇溝通了兩個小時,把廣告內容和要求都大致定下來了,佣金也談得差不多了,他就起身告別了。
  他也不願意大好的休息日跑出來談事情,他現在急著回家跟晏明修膩歪一會兒。
  蔡威叫著他,「哎,阿翔,急什麼,今晚上我家吃飯去?你嫂子好久沒見你了。」
  「改天吧,我晚上還有事兒。」
  「靠,什麼事兒啊,最近又跟哪個小幺蛾子搞上了?」
  周翔嘿嘿笑了兩聲,「威哥,你就嫉妒吧,結婚了的男人看我逍遙自在是不是特別眼紅啊?嘿喲,讓我仔細看看你那小眼睛,紅了沒有?紅了沒有?」
  蔡威啪地拍掉他的手,笑罵道:「放屁,老子老婆孩子熱炕頭,眼紅死你算了。」
  「我才不眼紅呢。」周翔嘻笑道:「我這樣多自在呀,不說了啊,回頭我給嫂子打電話,今兒真有事兒,回去了啊。」
  蔡威狠狠拍下了他的後背,「滾吧。」
  周翔朝他飛了個吻,「威哥,謝謝你給我介紹的活兒啊,改天請你們吃飯。」說完一溜煙走了。
  他在路上買了些啤酒和零食,正好晚上有一場皇馬的球賽,晚上倆人一起看場球,多過癮啊。
  買完東西后他心急如焚地回到了家,「明修,我回來了。」
  進屋一看,門口晏明修穿來的鞋沒了,周翔心裡一陣失望,但還是不死心地叫了兩聲,屋子裡空蕩蕩地,沒人回應。
  二十年來,這間老屋子除了他,鮮少出現客人,他已經不記得回到家說一句「我回來了」,能夠得到回應是什麼滋味兒了,他以為今天能試試。
  可惜晏明修已經走了,他依然是一個人。
  周翔掩不住內心的失望,沮喪地把東西放到了桌子上。桌上還有倆人中午吃剩下沒收拾的快餐盒,證明著這間屋子除了他,曾有人來過。
  蔡威一家對他都很好,但是並不願意去他家。蔡威說得對,他很眼紅,眼紅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大概他周翔是天生的孤單命,十歲的時候全家死光了也就算了,他竟然還是個GAY。娶老婆生孩子組建家庭這種普遍的事情,在他身上永遠不可能發生,而找一個同性的真心人,又是難上加難,他睡過一個又一個人,卻沒有一個最終能留在他身邊。
  他特想有個家。
  周翔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那些傷心的事,弄得自己心情都變差了。
  他起身麻利地把餐桌收拾了,然後有些不死心地給晏明修發了條短信,「晚上有球賽,來我家看球吧,我買了好多吃的。」
  這條短信也跟之前很多條一樣,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13、

  第二天一早,周翔驅車去了片場。他們今天的戲要拍外景,在片場集合然後統一坐大巴去。
  今天的戲苦了點兒,要在水裡拍,大概時長五六分鐘的在水裡搏鬥的戲,光用替身的就佔了一半兒,現在已經入秋了,中午最熱的時候氣溫也就十八、九度,水溫更涼。
  周翔倒沒什麼好抱怨的,拍戲就是這麼回事兒,趕上這個場景,咬牙也得上,賺錢哪有那麼容易。
  過了半個多小時,汪雨冬帶著助理到了。周翔最近見到他的次數明顯變多了,之前他們的戲都是分開拍的,不過聽說王導下一部戲要拍一個3D玄幻大片,汪雨冬正在爭取男主角,所以往片場跑得勤了很多。
  雖然演員和替身的戲不需要一起拍,但是一起拍效果更好一些,王導是個較真兒而且追求完美的人,每次都要求汪雨冬和周翔一起來,但沒有汪雨冬的戲的時候他大部分時候都不會來,所以今天他來了,王導的臉色就稍微好看點兒。
  周翔正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裡化妝,汪雨冬也進來了。周翔從鏡子裡看到他,笑著打招呼,「冬哥,你來了。」
  汪雨冬笑笑,然後對米優說,「姑娘,把他髮鬢的地方染一染,髮色明顯比我深嘛。」
  米優看了看表,時間上有點兒為難,她剛想張嘴,周翔拽了拽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別說話。
  周翔從小就已經嘗遍了人情冷暖,察言觀色是他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汪雨冬這個人的性格,他摸得八九不離十,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汪雨冬心情很差,雖然大明星依然笑得很迷人,估計是被公司逼著來討好王導的,起了大早非常不情願。
  周翔是寧願和那些脾氣暴躁直來直去的人交往,也不願意和汪雨冬這樣表裡不一的人有矛盾的,還是儘量順著他好,所以他趕緊提醒心思不夠深的米優,汪雨冬心情不好,這是故意借他們給王導找不痛快呢。
  米優很不滿意地撇了撇嘴,染髮雖然花不了多少時間,關鍵是髮型都已經給周翔弄好了,要染就要把假髮拆掉,染完重新戴上,少說要耽誤個十分鐘,時間馬上要到了,到時候王導罵人,自然是罵她和周翔。
  汪雨冬旁若無人地坐在周翔旁邊,他的專屬化妝師立刻開始給他上妝。
  米優沒辦法,只好迅速地給周翔把頭髮拆了,開始染色,染髮膏都是一次性的,很快就上完了,小劉也幫她一起忙活,倆人緊趕滿趕,還是忘了五分鐘,副導演黑著臉進了棚子,皺眉看著米優在給周翔裝假髮套,並不滿地說,「所有人都在等你們。」
  米優一個勁兒地道歉,委屈得眼睛都有點兒紅了。
  周翔充滿歉意地笑了笑,「張哥,不好意思啊,昨晚兒那場球輸的太操蛋了,要不我還能早起個半小時。」
  副導是個資深球迷,注意力立刻轉移了,笑嘻嘻地說,「還是我預測的准,昨兒一晚上我贏了四千。」
  「那是,張哥看得準啊。」
  倆人隨便聊了兩句,米優就把頭髮弄好了,周翔趕緊跟著副導跑了過去,到了王導哪兒副導還給他說了幾句好話,王導看了他兩眼,沒為難他。
  周翔鬆了口氣。
  這一段戲他要先在岸邊打倒幾個匪徒,然後吊著威亞從水面飛到船上,再從船上跳到水裡,把落水的女配角從河裡救上來,
  岸上的戲拍得很順利,之後拍他舉著佩劍在水上踩「凌波微步」,飛到了船上的戲。
  這段戲他拍了兩遍,王導依然對他的動作不滿意,覺得不夠飄逸。
  鋼絲勒在身上很難受,低氣溫還要穿著薄衫也讓周翔感覺很不舒服,他咬著牙來了一遍又一遍,到第五遍這段短短十秒的戲才算過了。
  然後到了從船上入水那段戲。
  周翔為了讓女演員在水裡少呆一會兒,也為了自己不用再去換一套衣服,必須一次落水成功。
  他和武指反覆討論了入水的動作,做的時候覺得很有把握。
  導演一喊,周翔叫了一聲女配角的名字,瀟灑地一個空翻,從船上跳進了水裡。河水冷得簡直刺骨,跟冰針一樣往皮肉裡鑽,他跳下水後立刻往女演員游去,他本來就是練游泳的出身,在水下的姿勢特別漂亮,幾下就滑倒了對方身邊,把那嘴唇凍得發紫的女孩子抱進了懷裡。
  「很好!」王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過了。」
  女演員顫聲說:「翔哥,好冷啊。」
  「我知道我知道,乖啊,忍一忍,你還得跟汪雨冬來一場呢。」周翔不禁有些同情她,他只要跳這一次就夠了,這女演員還得跟汪雨冬在水下來場英雄救美的戲。
  女演員聲音都帶著哭腔,「快讓我上岸,冷死了。」
  周翔帶著她游到船邊,上面的工作人員把他們倆拽了上來。
  倆人立刻走進臨時帳篷裡,周翔迅速換下濕透了的衣服,在哪兒裹著毯子吹暖風。
  米優笑呵呵地給他吹頭髮,「恭喜啊翔哥,一次就過了。」
  周翔笑著開玩笑,「那是,你翔哥必須一次過。」他眯著眼睛任米優的手指在他頭髮間穿梭,吹風機的風很暖和,冰冷的身體漸漸找回了溫度。

  晏明修拎著飯菜走進帳篷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周翔一臉愜意地半靠在一個漂亮的女孩兒身上,讓對方給他吹頭髮的畫面。晏明修皺了皺眉頭,不知道怎麼地,看他這副樣子極其不順眼。
  周翔一睜眼睛,詫異地看著晏明修,「哎?你怎麼來了?」
  晏明修瞪了他一眼,冷淡地說,「汪雨冬呢?」
  「唔,他在河那邊兒拍戲。」他看了看晏明修手裡的袋子,上面印著某飯店的字樣,難道是特意來給汪雨冬送飯的?周翔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倆人明明睡了一覺,晏明修看到他就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特意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就是為了個汪雨冬送飯,大明星的待遇真好呀。
  晏明修冷冷瞥了他一眼,轉頭往河那邊兒去了。
  米優驚訝地說,「你跟他認識了?」
  周翔「嗯」了一聲,「那天走的時候正好碰上他,捎了他一段路。」
  米優撇了撇嘴,「長得倒是挺帥的,怎麼拽了吧唧的。」
  周翔聳聳肩,「誰知道呢。」
  周翔把全身都弄趕緊換上衣服後,汪雨冬的那段兒戲也拍完了,這回輪到他凍得發抖地在帳篷裡吹暖氣,晏明修一直跟著他,甚至當著周翔的面兒給汪雨冬吹頭髮,還冷著臉看了周翔一眼。
  周翔也不知道晏明修怎麼回事兒,突然就有點針對他的感覺,難道還因為昨天他沒陪他在生氣?
  周翔也不願意這個時候去觸他眉頭,就裝作倆人不熟識的樣子,自己捧著雞腿飯跟他們公司的人邊吃邊聊。
  比起他們這邊菜色的簡陋,汪雨冬和晏明修吃得就好多了,從大飯店帶來的四菜一湯,用塑料飯盒裝得嚴嚴實實、乾乾淨淨。
  周翔心想晏明修這小子家境肯定挺好的,聽說汪雨冬就很有背景,兩家認識的話,晏明修肯定差不了,難怪對他的工作不屑一顧的樣子。
  周翔對此沒什麼別的想法,人各有命罷了。唯一讓他鬱悶的就是晏明修對他冷淡的態度,難道倆人就此沒戲了?
  下午還有幾場戲,不過汪雨冬的戲份比他重,他先是客串了一把被汪雨冬這個大俠放倒的小混混,然後就回來換了身跟汪雨冬一樣的造型,等著王導安排。
  所有人都去忙著給其他演員化妝去了,周翔閒著沒事兒,就在一邊玩兒手機。他不經意地一抬頭,就見晏明修正朝他走來。
  周翔也站了起來,衝他笑了笑。
  晏明修道:「你出來。」
  周翔微微一愣,跟著晏明修走出了帳篷,倆人走到了離劇組比較遠的地方,躲在幾棵樹後面,那些人基本看不到他們。
  周翔笑道:「你還在生氣啊,昨天回去看到你不在,我可失望了。」
  晏明修沒有理會他的遺憾,而是開門見山地說,「我和你的關係,你沒對別人說吧。」
  周翔愣了愣,「怎麼會,我沒有分享自己私生活的愛好。」
  晏明修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他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語氣不善地說,「你究竟是同性戀,還是男女通吃?」
  周翔無奈道:「我只喜歡男的的。」
  「你跟那個化妝師倒是親密的很。」
  周翔嘻嘻笑道:「你是在吃醋嗎?米優是我介紹進公司的,和我是朋友而已。」
  晏明修對吃醋這兩個字嗤之以鼻。
  周翔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晏明修表現得如此不屑,他不僅有些尷尬,訕訕道:「你對汪雨冬真好啊,還特意給他送飯來,你不會喜歡他吧?」
  他本來只是隨口問了問,晏明修的臉色卻變得很難看,毫不客氣地說,「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你被瞎說。」
  周翔愣了愣,原來如此,怪不得倆人關係這麼近,不過汪雨冬藏得夠深的,根本沒人知道他有女朋友。
  晏明修冷道:「這件事不准透露出去。」
  「放心吧。」晏明修的語氣愈發不客氣,周翔覺得跟他說下去也挺沒意思的,他雖然脾氣不錯,不過那通常是對和自己關係好的人,晏明修對他這麼生分,他也懶得慣著對方,於是說了句「忙去了」就走了。
  晏明修在原地看著周翔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當他和汪雨冬穿著同一套衣服做著同一個造型的時候,就連晏明修都覺得很難從背後分辨他們。如果他不是和汪雨冬的背影那麼像,這個男人實在沒什麼值得他注意的。

  和晏明修的那番對話,讓周翔一下午心情都不太好,拍最後一場戲的時候NG了六七次,大家都等著他收工吃飯,一向最不容易出狀況的周翔此時卻拖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大家都挺詫異的。
  還好周翔人緣好,大家都耐心地等著他,周翔自己挺不好意思,努力調整好心態,終於把最後一段拍完了。
  收工的時候,汪雨冬和晏明修早早就走了,周翔悶悶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開車走了。
  由於外景片場離市區太遠,他開回去花了兩個多小時,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了。
  好不容易到家,他拎著在路上打包的盒飯三步並做兩步地衝上了樓,卻在樓梯口愣住了。
  晏明修耳朵裡插著耳機,斜靠在門框上,看到他上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14、

  周翔也些詫異,「你怎麼來了?」儘管很意外,他還是掩不住地有些驚喜。
  晏明修把耳機摘了下來,「你不歡迎?」
  「怎麼會,進來吧。」
  周翔打開門,把晏明修讓進了屋裡。
  晏明修看著周翔背對著他露出的那一截修長的脖子,真想撲上去咬一口,以發洩他心頭的怨憤。
  他開了近三個小時的車去片場看汪雨冬,最後汪雨冬卻去了他姐姐那裡,他還要笑著道別,他簡直氣得心肺都要炸開了。
  所以他來找周翔。當他上週翔的時候,他可以麻醉自己是和冬哥在一起,那讓他心裡好受一點。
  周翔問他,「吃飯沒有?我就打包了一份快餐,你吃點兒什麼我再給你做。」
  「不用,我訂餐了。」剛說完,門鈴就響了,晏明修去打開門,周翔一看那送餐員的制服就知道是他小區對面那個酒店的。
  周翔笑著搖了搖頭,「你小子真會享受。」
  晏明修看著周翔,想到自己把這個人當做冬哥,心裡多少有幾分心虛,就忍不住說,「你今天拍了一天戲挺累了,應該吃點好的。」
  周翔挺高興的,調笑道:「不錯啊,真會疼人。」他坐到餐桌上,把飯菜一一擺好,「來吃吧,真香啊。」周翔夾了一塊兒T骨,一口咬下去,肉質鮮嫩,醬汁濃郁,非常可口。
  晏明修看著他滿足的表情,有些想笑,「這個一般吧,我做的比這個好。」
  周翔驚訝道:「你會做飯?」
  晏明修毫不在意地說,「我在國外都自己做飯,我不喜歡家裡有外人。」
  「改天下回廚讓我嘗嘗你的手藝。」
  「沒問題啊。」晏明修想了想,「你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下個星期都閒著,幹這行好啊,指不定哪天就放假了。」
  「那麼我留在這裡吧。」晏明修看了他一眼,幾乎沒有詢問的意思,因為他知道周翔一定會答應,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來周翔對他的興致有多高,而他正好不想回家,也不想一個人。
  他們各取所需,晏明修很喜歡這樣的相處模式。
  周翔求之不得,他輕笑道:「你想留多久都行。」難得的假期有個美男陪著自己,給家裡添點人氣,他簡直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拒絕。

  吃完飯後,倆人又做了。他們是兩隻精力旺盛的野獸,熱烈地糾纏交合,在這個狹小房子的各處都留下了性愛的痕跡。
  周翔好久都沒過這麼荒誕的生活了。
  他和晏明修同吃同住,幾乎不出門,每天都在瘋狂性事的疲倦中入眠,第二天睡到下午才起來,他們有時候叫外賣,有時候一同去超市賣回食材做飯,他們一起看電影、打遊戲,倆人之間越混越熟,晏明修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晏明修向來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他的朋友很少,因為少有人能受得了他那陰晴不定的脾氣,但是周翔可以,不但可以,周翔還可以把晏明修哄得很自在,最重要的時候,忍讓晏明修的不成熟和自我,對於周翔來說並不是什麼為難的事,男人對漂亮的生物總是格外地有耐心,何況周翔本就是個很有耐心、寬容大度的人,晏明修偶爾擺的臉色,周翔權當他撒嬌了,從不和他計較。
  因為晏明修愈發覺得和周翔相處起來很放鬆,很舒服。
  他們就像一對同居已久的情侶一般,過著彷彿只有彼此的生活。
  相處得越久,周翔越覺得晏明修像個小孩兒,只要滿足他的要求,他還是挺好相處的。他又不是打算和晏明修結婚,何必在乎對方有沒有一個好脾氣?
  那個時候,別說是晏明修,就算是周翔,也沒有認真。

  六天的閒適時光很快就結束了,周翔要去幹那個上次接的廣告武指的活兒了,而晏明修也被家裡一天倆電話催煩了,終於打算回家一趟。
  周翔跟人約了時間,先出的門,晏明修看著提上鞋拿著要走,心裡湧上一股不情不願的感覺。他上次拽住周翔的胳膊,扳過他的肩膀,把他壓在牆上重重地親吻著。
  周翔摟著晏明修勁瘦的腰,閉著眼睛回應著這個熱吻,晏明修不自覺地把手伸進了他的衣服裡,他不想讓周翔走,一想到周翔去接那種累個半死又賺不了幾個錢的活兒,晏明修真想跟他說我包你得了,可是他知道周翔很滿意自己的工作,他沒法說出口。
  周翔輕笑道:「哎哎,行了,再摸我也走不了,你也走不了。」
  「那就別走,外邊還下雨呢。」
  「那不行啊,工作是正經事兒啊。」周翔笑道:「捨不得我啊,捨不得我你也別走啊,當哥回來疼你?」
  晏明修掐了下他的腰,「我要回家一趟,改天再過來。」
  「行,你想什麼時候來隨時歡迎。」周翔舔著他的耳朵,曖昧地說,「跟你做真爽,要是看不著你,光想想你我都會硬。」
  這調情的話周翔基本是張口就來,晏明修也聽得很舒坦,他咬了咬周翔的唇瓣,「就算硬了也別亂放炮,你要是讓別人上你,我可饒不了你。」
  周翔哈哈直笑,「有你我還想誰呀。」他心裡並沒有把晏明修的話放在心上,他不知道晏明修是認真的。
  晏明修本來是從沒有過什麼貞操觀念的,可是他下意識地把周翔當成他自己的,也許是因為他是第一個上週翔的人,也許是因為他把周翔當成了汪雨冬,他不能忍受周翔再跟別人好。
  儘管他覺得自己這想法有問題,可他懶得深究為什麼,在他心裡周翔的屁股就他能插。
  周翔走了之後,晏明修把手機打開了。
  他這兩天為了躲避他媽或者他姐的電話,手機一般只開機幾個小時,一開機就蹦出一條短信,是汪雨冬一個小時之前發來的,上面寫著「冬哥請你吃飯。」
  晏明修喜出望外,周翔離開的煩悶心情一掃而空,他回了個確認短信,然後趕緊進浴室沖了個澡,把自己收拾好後,直奔酒店。

  15、

  汪雨冬的老爹,是個身價襯幾十億的大老闆,不過人只有小學文化,即使發跡多年,他身上的粗糲依然是偶爾出來露怯。汪總很晚才結婚,娶了個特別漂亮的名模,生下了汪雨冬這麼一個漂亮的男娃,老來得子,再加上兒子長相氣質都隨媽,汪總對汪雨冬是疼愛有加。
  汪家雖然根本不差錢,但是身邊的親戚層次都不高,這年頭掌錢的比不上掌權的,汪雨冬雖然也是個闊少,但一翻家底誰都知道他爸是個暴發戶,而汪總依然需要時時去巴結京城那些背景深不可測的權貴,晏家就是他們攀上的最大的一棵樹。
  本來像汪家這樣的程度,能跟晏家當家的同桌吃一頓飯都夠他受用良久,攀親附貴的他做夢都不敢想,但是他生了個爭氣的兒子。汪雨冬天生喜歡眾星捧月的生活,常青藤盟校商學院畢業之後,他不去商場打拚,偏要去當明星,汪總就砸了幾百萬給他兒子量身打造了一部古裝劇,不出意外地,汪雨冬紅了。他紅了並不是最值得慶賀的事,而是他紅了之後,晏家千金對他飾演的角色著迷不已,對汪雨冬青睞有加,於是在汪雨冬的熱烈追求下,倆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晏家當家的,是很看不上戲子的,在他眼裡汪雨冬配不上自己的女兒,但是他沒有明確地反對,畢竟兩個年輕人互相喜歡。再說汪雨冬財力、樣貌、學歷、品行都挑不出毛病,人還特別會來事兒,於是漸漸也就默許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不光是自己的女兒喜歡汪雨冬,汪雨冬第一次進他晏家大門的時候,他當時只有十六歲的小兒子,眼睛也一直盯著汪雨冬。
  如今晏家千金也到了適婚年齡,兩家長輩打算坐下來談一談,把訂婚結婚之類的事情搬上日程。
  晏明修的媽媽天天給他打電話,就是催他趕緊回家,兩家人一起吃頓飯,但晏明修根本就不願意去那種場合,在那兒坐兩個小時聽他姐和汪雨冬的訂婚宴什麼時候舉行?到底還要怎麼噁心他。
  於是汪雨冬給他打了電話。全家人都知道,晏明修對這個未來姐夫的話,還是聽的。

  晏明修滿心歡喜地去赴汪雨冬的約,結果一進門,看到的就是晏家和汪家會親家的場面,他當即臉就拉了下來。
  礙於長輩在場,他也不好摔門就走,就鬱悶地坐了下來。
  汪雨冬立刻坐到了他旁邊,晏明修這個小舅子他也是得罪不起的,要不是晏夫人逼著他把晏明修叫來,他才不做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坐下來之後,立刻就溫和地道歉,「明修,不好意思,阿姨要我一定把你叫過來。但這頓飯我是真想請,明天好不好?」
  晏明修不想衝他發脾氣,但也沒什麼好臉色,「不用了,明天我還有事。」
  汪雨冬還想說什麼,晏夫人招呼晏明修過去。
  晏明修走過去,沒好氣地說,「你們自己談就行了,又不是我結婚,非的叫我過來幹嘛呀。」
  晏夫人瞪了他一眼,「這是你姐姐的大事,全家一起來,不是顯得莊重一些嗎。」
  「那我哥怎麼沒來?」
  「你哥出差了呀,實在回來不了。」
  「那我就不能回不來?」
  晏夫人皺起眉,「你是怎麼了?一起吃頓飯能有多為難你啊,你有多忙啊?」
  「我公司剛起步,還要分管老爸的那家公司,你說我忙不忙?以後這種事就別叫我了,我沒有意見。」
  晏夫人哀怨地說,「就算沒什麼事,難道我想見見自己兒子都不行?你好好的大學不讀,非得去國外上,我當初就不同意,回來之後也天天不著家,家裡哪裡容不下你呀?」
  晏明修看他媽略帶委屈和不滿的神情,態度也軟了下來,「媽,我沒那個意思,我是真的忙。」
  家裡並非哪裡容不下他,他只是不願意從家裡得知他姐和汪雨冬的消息,最好什麼都不知道才好,偏偏倆人下半年打算訂婚,每次回家飯桌上聊得基本都和這有關。他知道汪雨冬不會屬於他,他只想能避一時是一時,換個耳根子清靜。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看著晏明媚和汪雨冬相視而笑,親密無間的樣子,晏明修只覺得煩悶不已,真想甩手走人。
  正巧這時,短信聲響了一下,他打開屏幕一看,是周翔轉了一個笑話。
  他從來沒有回周翔短信的習慣,如果有事他會直接打電話,可是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從目前的氣氛總脫離出去,哪怕這是一條短信來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他回了一條:你在哪裡。
  周翔也立刻回了:在攝影棚拍廣告。
  晏明修問道:在哪裡?我去找你。
  周翔那邊兒喜出望外,晏明修不但回了他的信息,還說要來找他。晏明修這個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每次在周翔覺得倆人沒戲的時候,晏明修就會往他這裡走近一點,不多,就一點點,然而這一點點讓他心癢難耐,讓他想要更加靠近晏明修,更加想要知道晏明修還能給他怎樣的驚喜。
  晏明修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第一次對他笑,第一次回他短信,這些都讓周翔感到雀躍,就好像升級打怪一樣,他體會到了慢慢征服大BOSS的滿足感。
  和晏明修點滴的相處和彼此關係的拉近,讓周翔時不時就能回味起初戀的感覺,雖然他初戀的對象長什麼樣子他都想不起來了,但是他記得那種起起伏伏的心情。
  周翔把自己所在地的地址發給了晏明修。現場武指的工作是很枯燥的,他需要不停地對導演做出的不切實際的要求進行調整,然後一遍遍教導演員去達成那一套動作,有時候演員怎麼都做不好他就干著急。所以在這種憋悶的片場環境中,他分外期待晏明修的出現,每次他一看到晏明修,他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晏明修也實在受不了這場折磨他的飯局了,最後不顧長輩異樣的目光,找了個託詞快速地跑了,開上車就去找周翔。

  當一個多小時後晏明修出現在片場的時候,周翔的心情就像是迎來了一個他等待很久的禮物。
  趁休息時間,晏明修把周翔拽到了廁所的隔間,粗暴地蹂躪著他的嘴唇。
  周翔在他猛烈地親吻下費力地喘著氣,啞聲道:「你怎麼來了,不是回家嗎。」
  晏明修咬了下他的嘴唇,「別說話。」他的手毫不客氣地伸進了周翔的褲子裡。
  周翔按住他的手,「你不會要在這裡做吧。」
  「我想在這裡做。」晏明修的雙眸異常地亮。
  周翔苦笑道:「你別鬧了,我一會兒還得回去。」
  晏明修把他翻身壓在門板上,一邊拽著他的褲子一邊啃咬他敏感的耳廓,「讓我做。」
  周翔覺得自己如果再小個十歲,他也許會答應和一個男人在廁所做愛,但是這個年紀,實在不適合做這麼瘋狂的事情。他掙紮著想推開晏明修,但是他沒想到晏明修力氣那麼大,把他的手死死地按在了門板上。
  倆人早上剛剛做過,周翔的下身還呈現濕軟的狀態,晏明修沒費什麼力氣就擠進去了。
  周翔悶哼了一聲,急道:「帶套……」
  晏明修充耳不聞,急切地抽動了起來。
  倆人衣服都穿的還算妥當,只有周翔褲子褪到了膝蓋,胸膛貼著門板,被晏明修肆意進出,身體撞得門板咣咣直響。
  周翔的臉紅得發燙,如果這時候有人進來……
  晏明修並非沒有意識到地方不對,在發洩完心中的憋悶和不滿後,很快結束了這場性事。
  周翔雙腿發軟,被他抱著坐到了馬桶蓋上。
  周翔受了極大的刺激,眼神都有些恍惚,他抹掉了額上的汗,氣喘吁吁地說,「你們年輕人玩兒得太刺激了……」
  晏明修摸了摸他的臉,忍不住親吻他紅腫的嘴唇,「我看你挺喜歡刺激的。」
  周翔喘了好幾口氣,「你小子,平時話不多,看不出來這麼瘋……哎呀,不行,我得回去了。」周翔提著褲子就想站起來。
  「別急。」晏明修拽下紙巾,難得溫柔地給周翔把那些地方擦拭了一番。
  周翔感到猶未尷尬,晏明修可比他二十歲的時候大膽多了。
  晏明修抱著他的腰讓他站了起來,給他提上褲子,繫上腰帶,用嘴唇摩擦著他的鼻尖,「我等你下班。」
  周翔隱隱覺得他們愈發膩歪的關係有些危險。圈子裡跟誰睡幾覺都不是大事,但如果真的動了心,絕非喜歡就在一起那麼簡單。周翔就和大部分GAY一樣,渴望真正的感情,可也畏懼。

  16、

  周翔忙到晚上十一點多才收工,晏明修看上去絕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卻一直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插著耳機閉目養神,默默等著他。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儘管片場每個人都對他的相貌驚為天人。
  周翔偶爾一轉頭,就能看到晏明修神情淡漠地坐在一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晏明修在等他,周翔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情緒充斥著他的內心。
  有一個人,從下午坐到半夜,等了足足八、九個小時,就為了等他下班,他不知道晏明修是出於什麼心思,但他被感動了。
  從來沒有一個人為了跟他一起回家,等他這麼久過,周翔簡直不知道怎麼形容他雀躍的心情。晏明修就是這樣一個讓人著迷的人,他有時候很冷淡,有時候卻又做出讓他意外動情的事,這樣一個矛盾、充滿了神秘感的人,讓周翔的眼睛愈發無法離開他。
  工作結束後,周翔走到閉著眼睛休息的晏明修旁邊,摸了摸他的鼻子。
  晏明修睜開了眼睛,「收工了?」
  周翔溫柔地笑著,「是啊,讓你等這麼久,你先回去就好了。」
  「一個人沒意思。」晏明修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走吧,我們去吃點東西。」
  晏明修道:「我也開車來了,我知道一個地方的日本料理不錯,你跟著我車走吧。」
  周翔道:「行,你開路。」
  下樓一看,晏明修開了個凌志的SUV,周翔看了一眼,笑道:「你小子果然是個富二代。」
  晏家人的性格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在外從來不顯擺,這車只是個普通的代步工具,不過在周翔看來,晏明修這麼年輕的小孩兒開一百來萬的車已經了不得了。
  晏明修就隨口道:「是我爸的。」
  周翔「哦」了一聲,「那我跟著你,走吧,我都餓壞了。」

  這個時間開車很順,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到了吃飯的地方。快十二點了來吃飯的人不多,倆人佔了個鋪滿榻榻米的包廂,周翔隨手一翻菜單,心裡直打鼓。
  這地兒東西也太貴了,十來根魚翅要一千多?
  本來上次晏明修請他吃飯,今天又等了他那麼久,這頓怎麼也該他付錢,可這一頓吃下來得多少錢啊。
  周翔在心裡嘆了口氣,不過很快就想開了。錢乃身外之物嘛,這頓飯吃得高興就行。
  晏明修點了七八樣東西,周翔連去看看價錢的興趣都沒有了,不想破壞自己品嚐美食的好心情。
  一道道料理上齊後,服務員把門給他們關上了,靜謐的空間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翔給他倒了點酒,笑道:「明修,今天讓你等這麼久,不好意思啊,我看你坐著都快睡著了。」
  「沒關係,我也沒事幹。」
  「你不說你要創業嗎,這段時間你都忙什麼了?」
  「我在融資。」晏明修似乎不願意和他談工作的事情,「嘗嘗這個牛蒡絲,補腎的。」
  周翔噗嗤一笑,「你翔哥腎挺好的,我看你這個勁兒,你真該多補補。」周翔指他們下午在廁所發生的事。
  晏明修斜了他一眼,那一眼滿含曖昧,極致的風情,看得周翔小心肝狠狠一抖。
  「多吃點,你的工作沒有固定時間,性質又危險,這樣最傷身了。」
  周翔抿了口清酒,低聲道:「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我。」
  晏明修眯著眼睛看著他,「你當然要身體好,因為我比較喜歡跟你在一起啊。」
  周翔只覺得臉頰發燙,心臟狂跳,一句話未經大腦脫口而出,「不如搬來和我一起住吧。」
  這話說完,倆人都愣住了。
  晏明修沉默地用筷子攪和著芥末醬,周翔也低下了頭,為自己不經思考的一句話而懊悔。
  晏明修肯定嚇著了吧,倆人認識才兩個星期,他就想和人家同居了。
  其實周翔心裡真不是那麼想的,至少他絕對沒有做好和一個不瞭解的人同居的準備,不管他和對方身體的契合度有多高,同居畢竟是個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萬一倆人性格不合,到時候翻臉也太難看了,他都這個年紀了,怎麼還會亂說話呢,他究竟怎麼了。
  周翔真想抽自己兩下。
  還好,晏明修並沒有表態,打算用沉默代替拒絕的話。
  周翔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隱隱有些失望,他愈發覺得自己不正常了,只要事情是跟晏明修有關的,他處事總是欠缺了一些理智。
  他心中警鐘大作,晏明修對他的影響這麼大,他不會真喜歡上人家了吧。
  周翔早就過了為愛情奮不顧身的年紀,在三十歲的時候喜歡上一個知之不多、忽冷忽熱的二十歲的年輕人,絕對不算是一件好事,周翔垂下眼簾,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如果現在讓他選,他想和晏明修繼續當炮友,也不想把自己牽扯進感情。
  不過目前看來,所有的糾結都是他一廂情願,晏明修岔開了話題,給他夾了塊魚子壽司,「把這個吃了,這裡生意好,東西都很新鮮。」
  「唔,好。」周翔快速恢復了常態,「這味道這不錯。」
  倆人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閒聊吃飯。
  這是偶,晏明修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拿過來一看,是汪雨冬的電話,他立刻接了,「喂?」
  「啊,明修啊。」汪雨冬的聲音明顯醉醺醺的。
  「你怎麼了?喝酒了?」
  「啊,是啊,你來,我請你吃飯啊。」
  「你在哪兒呢?我去接你。」
  「我在……不知道……」
  旁邊有人搶過了他的電話,「喂,你好,你來接一下汪先生吧,他在唐會,他喝多了。」
  「我現在馬上過去,你看好他。」晏明修立刻站了起來。
  汪雨冬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原來的調了,周翔就能聽到有人喝醉了,但不知道是誰,他問道:「你朋友喝醉了?」
  「嗯。」晏明修道:「你等等我吧,我把他送回家再過來。」說著急忙穿上鞋衝了出去。
  周翔想說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家了,結果還沒張嘴,晏明修已經不見蹤影了。不知道電話那頭究竟是誰,讓晏明修這個心急火燎的,周翔看著一桌子還沒吃完的精緻料理,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他猶豫著是自己買單走人,還是像晏明修說得那樣,等他回來?
  周翔決定繼續吃飯,等他一會兒,說不定他把人送回家了真能過來。
  這一等,他等了兩個小時,他實在等不下去了,就給晏明修去了個電話,電話是接通了,但是很快被晏明修掛斷了。
  晏明修就是這樣的人,前一秒能給他夾菜關心他的身體,後一秒能不顧情面地掛他電話,這樣陰晴不定的性格,就是周翔脾氣再好,也有些招架不住。
  周翔輕輕嘆了口氣,叫服務員結賬。
  這頓飯吃了三千多,比他一個月的伙食費都多,不過他也沒抱怨,他向來不是小氣的人,而且本來就打算這頓他請了,只是這頓飯吃得並不愉快,晏明修沒吃幾口就走了,並且再也沒回來。
  雖然這麼想不太成熟,但他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周翔帶著憋悶的心情回家了。

  17、

  周翔洗完澡躺上床,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四點多了。
  他其實感覺挺累的,卻睡不著覺,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全是這十幾小時內和晏明修發生的事情。
  周翔深深地為自己擔憂,就算晏明修再怎麼有魅力,他也不該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一頭栽進去吧。理智的分析一下,雖然周翔做夢都想有段穩定的感情,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跟他好好過日子,但晏明修顯然不是那個能和他定下來的人。晏明修太耀眼,太年輕,他可不覺得自己能看得住。
  他不該對晏明修這麼上心,這太危險了。
  周翔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剛剛有點朦朧的睡意,家裡的門鈴猛地響了起來。周翔嚇了一跳,他睜眼一看,都快五點了,這個時間誰會按門鈴啊。
  難道是……
  周翔跳下床,從貓眼裡看了一眼,然後打開了門,門口站著一身酒氣的晏明修。
  晏明修總是一副倨傲淡漠的樣子,喝成這醉醺醺的模樣周翔絕對是第一次見到。
  晏明修瞥了他一眼,一下子撲到了他身上,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媽的,我算什麼……」
  周翔沒聽清楚,「什麼?你什麼?」
  晏明修又高又重,壓得周翔差點兒坐地上,他費勁地撫著晏明修,把他弄到了臥室裡,還好他房子小,不用走太遠。
  晏明修依然含糊地說著周翔聽不懂的話,周翔打開燈,看著晏明修有些狼狽的樣子,非常無奈。
  他給晏明修脫了衣服和鞋,用熱毛巾給他擦乾淨了臉上的汗,然後給他倒了杯水,讓他把解酒藥順了下去。
  晏明修睜開眼睛,愣愣地看著他,或者透過他看著某個人。
  「明修?你說醒了還是沒醒啊?哪兒不舒服嗎?」說完之後周翔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喝醉了酒哪兒能舒服?
  「你不是去接你喝醉的朋友嗎,怎麼自己也被灌了,那你朋友怎麼回去的?你怎麼過來的?靠,你不會酒駕吧,現在抓這麼嚴,你真敢,多危險啊。」
  晏明修的眼神漸漸找回了焦距,啞聲道:「是你啊。」
  這回輪到周翔愣住了,然後無奈道:「你是真喝多了。」

  晏明修用手背遮住了眼睛,燈光太刺眼了。
  他盡心盡力地對汪雨冬好,他這輩子也沒對誰那麼好過,為什麼他偏偏是他未來的姐夫呢?他大半夜開車去夜總會接他,他卻吵著嚷著找他老婆,最後他姐來了,倆人相扶著回家了。
  汪雨冬算什麼東西,沒權沒勢的,如果不是和他姐在一起,他早就用自己的手段得到他了,可是世界上就是有些東西,他晏明修也得不到。
  對他再好也是白費。
  晏明修翻了個身,聞到了床單裡那種俗氣的洗衣粉的香味,一瞬間覺得很恍惚。
  他在這裡做什麼?他有那麼多事可以做,卻偏偏在一個僅僅只是背影像汪雨冬的男人身上浪費時間,他究竟在做什麼?
  一隻冰涼的手蓋在了他的額頭上,就像一陣涼風,緩解了他的燥熱和煩悶,周翔輕柔磁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把燈關了,你好好睡覺吧。」那聲音充滿了男性的醇厚,讓人聽著異常地安心。
  晏明修睜開眼睛,果然燈已經關了,周翔躺在了他旁邊。
  晏明修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轉過身,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口。
  雖然晏明修沒說什麼,但周翔感覺到了他低落的情緒,他撫摸著晏明修的背,輕笑著說,「乖啊,睡覺,睡醒了就不難受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相擁入眠,卻什麼也沒有做。
  晏明修沒有想到周翔的懷抱這麼地溫暖,手掌這麼地溫柔,嗓音這麼地動聽,這個男人,似乎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挖掘。
  抱著他,讓晏明修感到安心。
  他終於放鬆地閉上了眼睛。

  晏明修是被一陣香味給勾醒的,他肚子餓得直叫,雖然眼皮又腫又重,可他還是掙紮著坐起來了。
  他在周翔家,這個房間他再熟悉不過。
  他穿上週翔的衣服推開門,周翔正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呢,嘴裡還哼著輕柔的小調。
  晏明修靠在牆上看了他半天,心裡漸漸被這樣的場面說服了。不得不承認,他挺喜歡和周翔在一起的感覺,怎麼說呢,非常自在。
  周翔成熟,有自己的工作,不會糾纏他,周翔心胸寬廣,即使他說了難聽的話,也毫不在意,臉上總是帶著笑,他心情再差也發不出火來,而且,跟他做愛的感覺好得不得了,周翔是個讓他幾乎挑不出毛病的伴兒,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似乎正是他需要的。
  最重要的是,跟周翔在一起,儘管只是欺騙自己,也可以稍微紓解他對汪雨冬的執念。
  他走過去,敲了敲玻璃擋板。
  周翔扭過頭來,露出爽朗的笑容,「醒啦,挺早的嘛,我以為你要睡到下午三四點呢。」
  「我餓了。」
  「正好,我這就要做好了。」
  晏明修坐在飯桌上,手肘拄著下巴,歪著腦袋看著周翔忙進忙出的身影,就連在他自己家,他也沒有感受過這麼濃郁的家庭氛圍,難道是因為他家廚房和飯廳離得太遠?
  還是說,做飯的人不對呢?
  周翔把豐盛的早餐端了出來。
  晏明修看了一眼,「做這麼多?」
  「你看看幾點了,早餐午餐一起吃了嘛,我看你昨天喝醉了挺難受的,今天要好好補一補。」周翔把昨天沒吃完打包回來的壽司也擺上了桌子,「都還新鮮呢,你昨天沒吃完太可惜了。」
  晏明修想到昨天他撇下周翔走了,心裡有點異樣,「不好意思,我昨天沒回去,你沒等我太久吧?」
  「沒事,我吃完就走了。」周翔毫不在意地說,「粥有點燙,吹一吹。」
  晏明修喝了口溫水,然後清晰地說,「你家的鑰匙給我一份吧。」
  周翔愣愣地看著他。
  晏明修挑了挑眉,「你昨天說的,不會忘了吧。」
  周翔的臉都因為興奮而漲紅了,「你、你真的……你真的要搬過來?」
  「嗯。」晏明修點了點頭,看著周翔臉上掩不住的欣喜,不知怎麼地,他心裡也覺得暖烘烘的,「除了偶爾要回家。」
  周翔覺得這段時間太瘋狂了。他邀請一個才認識兩星期的一夜情對象跟他同居,而對方也答應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對的,他瞭解對方多少?萬一合不來呢?可是他該死的想抱著晏明修親啊,他感到無比地興奮,這麼多年了,這個房子終於要住進第二個人,而且是一個讓他著迷的人。
  周翔高興地越過餐桌,狠狠親了他一口,「寶貝兒,熱烈歡迎。」
  晏明修抓住他的下巴,低聲說,「先說好,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和我同居的時候,不能再跟任何男人有瓜葛;第二,不干涉對方生活。」
  周翔拍了拍他的臉蛋兒,微微一笑,「成交。」

  接納一個人住進自己的家裡,在一開始並沒有周翔想得那麼難,也許是因為晏明修從來沒有刻意掩飾過自己的缺點,所以周翔對他的脾氣也早就承受過了、磨合過了,所以兩個人還算相處得來。
  晏明修帶來了一些生活用品和電腦。周翔聽說他要創業,乾脆把客房收拾出來,給他放了一張辦公桌,這個客房原本是他小時候的房間,用作書房正好。
  晏明修搬進來的第一晚,周翔開了一瓶自己珍藏了很久的拉菲慶祝,這酒還是以前一個製作人送給他的,他一直捨不得喝,但是今天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因為他把另一個人帶進了自己的生活,帶進了這間老房子,無論他們能走多遠,至少這個人將陪伴他一段時光,讓他不至於孤單。
  晚上,他們瘋狂地做愛,他們用最赤裸最直白的方式宣洩著對對方無法掩飾的渴求。

  兩人的同居生活正式開始了。
  倆人目前都算是自由職業,周翔做的是張開吃幾個月的工作,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和朋友出去喝喝酒看看球,因為有晏明修在,他回家的次數明顯增多了,而晏明修正在考察一個項目,經常往外跑,但幾乎每次他回家,周翔都會準備好飯菜給他放在冰箱裡,確保他不管什麼時候回來,都有東西吃。
  他們一開始的相處,是非常和諧的,他們不過問彼此的工作和交友,周翔至今不知道晏明修究竟在做什麼,只知道他生活質量很好,他也從不過問,他很滿意現在的狀態。
  這一天,他接了個電話,當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是,他愣住了,他沒想到過了一年多了,蘭溪戎還會聯繫他。
  他心情複雜地接下了電話,對面傳來一個很好聽的男聲,但語氣明顯有些彆扭,「翔哥,我回來了。」
  周翔笑了笑,「哦,你還用這個號啊,好久不見了。」
  「嗯,我一直充著話費……」
  倆人陷入一陣尷尬。
  周翔客套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消息了,電影拍得挺成功的,上映我一定去捧場,改天翔哥請你吃飯。」
  這話是人都聽得出多敷衍了,蘭溪戎卻不肯順著台階把下去電話掛了,而是沉默了一下,「翔哥,今天有空嗎,我們見一面吧。」
  「不巧啊,我今天正好有事兒,改天吧,你剛回來也挺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翔哥。」蘭溪戎搶道:「你生我氣嗎?」
  「哪兒得話啊,你別多想,我是真有事兒。你現在是大明星了,也不能隨便約人見面,我也是為了你好。」
  蘭溪戎深吸了口氣,「翔哥,我想見你,現在就想。」
  周翔頓了頓,無奈地說,「溪戎,我覺得我們見面也是尷尬,何必呢?我是同性戀,你不是,咱們之間就這麼簡單,沒誰對誰錯的,你創出一片天了,翔哥恭喜你,就這樣吧。」
  「翔哥。」蘭溪戎搶在他掛掉電話前,低聲說,「我想和你道歉,我以前不懂事。」
  周翔「嗯」了一聲,和氣地說,「我不怪你,我這邊還忙,先掛了啊。」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上了電話。

  周翔把手機扔進了沙發裡,長長嘆了一口氣。
  蘭溪戎目前是他們公司最大的一棵搖錢樹。他剛出道的時候,和周翔關係很好,那時候周翔是他的前輩,因為對蘭溪戎這種乾乾淨淨有才華的男孩子印象很好,幫過他幾次忙。周翔是個同性戀,看到優秀的男孩子難免動別的心思,但他從有過用自己手裡那點權利脅迫別人的想法,他僅僅是想要幫他,並且坦坦蕩蕩地對蘭溪戎表達了好感,可是蘭溪戎誤會了,甚至自此對周翔的幫助表現出深受其辱的樣子,還曾公開諷刺過他,這讓周翔尷尬不已。
  蘭溪戎的作法是很不成熟的,不過周翔沒有怪他,只是兩個人漸漸疏遠了。
  後來蘭溪戎得到一次參演好萊塢大片的機會,前途一片光明,周翔和他再沒有聯繫,也幾乎早把他的事忘了。
  沒想到蘭溪戎還會聯繫他。不過周翔心裡挺平靜的,也為蘭溪戎取得的成績感到驕傲。今天一通電話,他明顯感覺到蘭溪戎成熟了很多,這讓他很欣慰,不過鑑於倆人不愉快的過去,周翔儘量不想再和他接觸了。

  可惜倆人是一個公司,想不碰面也實在難。
  掛了電話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蔡威的電話,說公司要給蘭溪戎辦慶功宴,他必須到。
  當時晏明修就在他旁邊,周翔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威哥,我家有事兒。」
  蔡威反問道:「你家能有什麼事兒?」
  周翔笑道:「我佳人有約。」
  「推了。」蔡威不客氣地說,「今天溪戎跟我特意強調,一定要你來,他說他以前不懂事,你幫了他那麼多,沒有你就沒有他今天,他想跟你道歉,也要謝謝你。」
  「嘿喲,太嚴重了。我一個小小的武替真沒幫過他什麼,他能紅怎麼數功勞也數不到我頭上,威哥,我求求你了,我什麼事兒都不瞞著你,你也知道我們倆挺尷尬的,我就不去了,好不好,乖,你們自己玩兒。」
  「不好,今晚老闆也來,老闆現在多看重他你是知道的,你不來不是不給老闆面子?」
  周翔無奈死了,「行行行,我知道了,哎。」
  他掛上電話,晏明修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見誰呀,這麼不情願。」
  「以前一個後輩,現在紅了,我們倆之前有點兒不愉快,我就不太想去。」周翔任命地去換了一套衣服,「拿人工資啊,哎,你把中午剩的飯菜晚上熱熱吃吧,我晚上就不回來了。」
  晏明修看了周翔微微皺著的眉頭,心裡有些不舒服,「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你那個工作算什麼,你辭了我養你。」
  周翔笑著摸了摸他的臉,「寶貝兒,你這話我真愛聽。」但他絕不會當真,他親了晏明修一口,拿上錢包手機鑰匙就出門了。

  18、

  他們公司的老總在大酒店包了一個宴會廳,給蘭溪戎接風。其實蘭溪戎中途回來過兩次,似乎是籌備唱片,不過那個電影確實拍了一年多才拍完,拍完之後,他在國內的地位已經大不相同了。
  這天公司的人差不多都到了,他們公司規模不算很大,但也養著七八十號人,而且效益一直不錯。老闆是個官二代,手底下生意鋪的很廣,他性格比較詭異,但是是個好人,給的福利不錯,無論是周翔,還是別的員工,在這個公司幹得都很舒服。
  周翔一進酒店,先看著在樓下張羅迎客的蔡威了,他打了聲招呼就過去了。
  蔡威忙的沒空理他,「你自己上去吧,二樓。」
  今天來了不少娛樂圈的大腕兒,人紅的時候,那真是一呼百應,今天來了至少三百多人,光記者就有十多個,他們王總顯然是要給蘭溪戎造勢。
  周翔雖然只是個混不出名頭的小武替,但是人面廣,認識的不少,再加上性格好,跟誰處得都不錯,一路上碰上不少熟人,打招呼打得他應接不暇。
  上樓之後看,他終於看到了被人圍在宴會廳中間的蘭溪戎和他們王總。
  蘭溪戎一如電視上看到的樣子,高大俊逸,面若冠玉,笑起來有兩個梨渦,非常可愛,那種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的清新氣質,能讓人對他好感度倍增。
  周翔看著蘭溪戎春風得意的模樣,實在很難跟他當初剛從電影學院畢業,對前途一片迷茫,總是拎著火鍋料去他家和他吃飯的那個少年聯繫到一起。
  他信步走了過去。
  蘭溪戎和王總同時看到了他,蘭溪戎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周翔,表情有一些激動。
  周翔大大方方地跟他打了聲招呼,「溪戎,翔哥祝賀你凱旋歸來。」然後又沖他們王總笑笑,「王總,您回來啦。」說完就自覺地站到了王總那一側,和他認識的賓客打招呼,並沒有把過多的時間留給蘭溪戎。
  蘭溪戎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但是他周圍很多人都在和他說話,他也沒辦法分神,只是時不時偷偷往周翔那邊瞄。
  周翔低聲跟他們原本白白胖胖的王總說,「王總,您曬黑了。」
  王總哼哼兩聲,「怎麼了。」
  周翔擠眉弄眼地說,「您去西藏吃齋唸佛,三個月不沾葷腥,是不是回來之後看誰都怪好看的。」
  王總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怪好看的,要不我把你潛了?」
  周翔笑道:「您來呀,求之不得呀。」
  王總白了他一眼,「淨扯犢子,你過來我問你點兒事兒。」
  倆人走到一邊,王總問道:「聽說那個王導和汪雨冬鬧得有點兒不愉快,你也在片場,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倆人不太對路唄,王導脾氣大,汪雨冬也沒受過氣,一來二去就有些矛盾。」
  王總皺起眉毛,「這電影我投了不少呢,可別出什麼岔子,改天我找小汪談談吧。」
  「您去說他肯定有用。」
  王總訕訕道:「不一定,現在小汪可今非昔比了。」
  「怎麼了?」
  「攀上高枝了唄。」
  「什麼意思啊?攀上誰了?」
  王總張了張,突然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怎麼那麼八卦呢?」
  周翔挺委屈的,「還不是你起的頭。」
  倆人還要再說什麼,周翔背後響起了蘭溪戎的聲音。
  「翔哥。」
  周翔扭過頭去,蘭溪戎已經擺脫了其他人,靜靜地看著他。周翔知道躲不過,他抓了抓頭髮,「咱們去陽台聊聊?」

  倆人走到陽台,把落地窗關上了,外邊兒有點兒冷,周翔點了根菸,笑了笑,「溪戎,我看到你現在這樣我真的為你高興。」
  蘭溪戎漂亮的眼睛盯著周翔的臉,輕聲說,「翔哥,我對不起你,我那時候,太不懂事了。」
  「算了,都過去的事兒了,別提了。」
  蘭溪戎低下頭,悶悶地說,「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了……我本來以為,你對我好、幫我,是把我當朋友,沒想到你有別的想法,我就感覺受到侮辱了,其實,不管你對我是什麼想法,你是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卻……」
  周翔抽了口煙,淡淡地說,「我確實把你當朋友,應該說當弟弟吧。不過你也一早就知道,我是個GAY,就像你看著美女也得有點想法吧,何況還天天在你眼前轉悠。我那時候就是想問問你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你不喜歡男的,我也不會纏著你啊,咱們還是朋友……算了,以前的事別說了,我也有錯,嚇著你了。」
  蘭溪戎抬起頭,激動地說,「翔哥,對不起,這件事真的是我的錯,我明知道你是GAY,我還是喜歡你對我好,是我讓你誤會了。我那麼說你,你卻還是大度的沒跟我計較,我……你能不能原諒我。」
  周翔想起以前的事情,實在感覺很操蛋。
  那時候倆人不愉快的時候,他就特想問問,你說你蘭溪戎不是GAY,幹嘛成天往我家跑,還動不動跟我黏黏糊糊的,我表態了你他媽又覺得受委屈了,有這麼處事兒的嗎?
  不過即使是蘭溪戎誤會他的時候,他也沒朝他發火,想到他年紀小,不成熟,周翔寬慰了一下自己,也就忍過去了,畢竟他是真的挺喜歡這個小男孩兒,不想跟他撕破臉,大不了離遠點兒就是了。
  蘭溪戎能反應過來,回頭跟他道歉,他覺得這件事就挺圓滿的瞭解了。
  周翔就溫和地說,「翔哥不怪你,以前也沒怪你,你別想那麼多了,大家都是一個公司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該怎樣還怎樣,你別有心理負擔,好吧?」
  蘭溪戎眼圈有點發紅,一個箭步衝上來,狠狠抱住了周翔,聲音有些哽咽,「翔哥,這一年多我好想你。」
  這又是哪一出啊?
  周翔愣住了。
  「我剛去美國連話都說不清楚,一切都那麼陌生,就像我剛來北京一樣,可是沒人對我像你那麼好,我好幾次想給你打電話,都不敢,我越來越後悔,我好想回來找你……翔哥,對不起,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蘭溪戎就像個孩子一樣蹭在周翔懷裡,訴說著他的心聲,越說越難過。
  周翔嘆了口氣,有些心軟了,他拍了拍蘭溪戎的肩膀,「我真不怪你了,你別哭啊。」
  蘭溪戎忍著沒哭出來,但聲調已經不對了,他抹了抹眼睛,抓著周翔的胳膊說,「翔哥,我們能像以前一樣嗎?我還能去你家吃火鍋嗎?」
  周翔想起自己家已經養了個活物了,不過吃頓飯他總不能拒絕,就爽快地說,「那有什麼問題啊,隨時歡迎。」
  蘭溪戎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
  「哎,快回去吧,人都到齊了,主角不能缺了。」
  倆人一同回到了宴會廳,主持人開始激昂地渲染著蘭溪戎的成績,蘭溪戎上台大大方方地感謝了一堆人,說的雖然是場面話,但很得體。
  周翔一陣感慨,當年那個愣頭青一樣小男孩兒,真的長大了。

  由於來得熟人太多,周翔那晚上被灌得四仰八叉的,回家的時候是蘭溪戎的司機送的他。
  蘭溪戎對周翔的住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美國那段孤獨的歲月裡,他不知道多少次夢見自己提著食材,走過這片熟悉的民宅,敲響那扇溫暖的門,有個溫厚幽默的大哥聽他訴說工作的不如意,給他排憂解難。
  車停在樓下,蘭溪戎讓司機先走了,他自己扶著周翔上了樓,打算今晚住在這兒。
  他掏出周翔的鑰匙打開了門,屋子裡一片漆黑,他熟悉地摸到牆上的開關,打開了燈。
  突然,前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穿著寬鬆的睡褲從臥室裡出來了,蘭溪戎抬起頭,和晏明修四目相接,兩人都愣住了。
  蘭溪戎看著晏明修的裝束,明顯是住在這裡的,他……是周翔的男朋友?這個事實讓他突然間無法接受,他厲聲問道:「你是誰?」他恨不得晏明修是隨意闖進來的一個賊,可是他知道,沒有哪個賊能長成晏明修這副妖孽的模樣。
  晏明修也是氣得指尖都在顫抖,周翔醉醺醺地被一個年輕俊朗的男人抱在懷裡,甚至倆人還雙雙回家,在半夜兩點多的時候!
  憑周翔第一次見面就想和他上床,他就知道周翔以前絕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可是既然已經和他在一起了,他怎麼敢半夜帶別的男人回家!
  倆人怒視著彼此,場面劍拔弩張。
  晏明修冷冷地說,「這句話該我問吧?誰讓你隨便進我們家的?」晏明修可以強調了「我們」這兩個字。
  蘭溪戎本來喝得粉撲撲的俊臉瞬間變得蒼白。
  翔哥有男朋友了……是啊,為什麼不能有呢?翔哥怎麼會沒有男朋友,難道會一直等著他?
  蘭溪戎感覺一陣心酸,說不上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對眼前這個男人厭惡極了,他憑什麼站在這個客廳裡,他是他和翔哥聚會的地方。
  晏明修本來脾氣就差,這時候更是氣得想拿掃把把蘭溪戎趕出去,他上去粗暴地要把周翔接過來,「人到家了,你趕緊滾吧。」
  蘭溪戎不肯放手,倆人一陣拉扯,周翔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在地。
  晏明修一下子接住了他。
  蘭溪戎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心裡難受得要命。
  晏明修冷冷橫了他一眼,「別懶著不走,周翔有主了,你以後也不用惦記了。」
  蘭溪戎憎惡地瞪了他一眼,轉身摔門走人。
  晏明修看著他懷裡睡得不省人事的周翔,心裡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不能忍受周翔對別人有想法,周翔的眼睛應該只看著他。

  19、

  周翔好久沒喝醉了,醒過來的時候翻了個身,結果身子一輕,噗咚一下摔倒了地上。他睜開惺忪的眼睛一看,自己在客廳,剛才睡在沙發上,身上就一條毯子。
  周翔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來了的,不過安全到家了就行。
  「醒了?」
  周翔嚇了一跳,一扭頭,就見晏明修坐在餐桌前,冷冷地看著他。
  周翔全身痠痛不已,就他這個身材在沙發上擠一晚上,難受勁兒可想而知,「我腰好疼,哎喲。」周翔爬上了沙發,哀怨道:「你就讓我睡沙發啊。」
  晏明修怒火沒消,哼了一聲,「臭烘烘的難道讓你睡床?」
  周翔心想那是我的床吧,不過喝醉酒了確實挺煩人的,這樣也好,省得他洗床單了。
  他迷迷糊糊又閉上了眼睛,腦袋特別沉,他動都不想動。
  晏明修啪地把杯子放到了玻璃餐桌上,抬高音量道:「你不問問自己怎麼回來的?」
  「啊?我怎麼回來的?誰送我回來的?」他覺得應該是蔡威吧。
  「一個年輕的小帥哥。」晏明修坐到了他旁邊的沙發上,口氣不善地說,「你魅力不小啊,昨天我要不在家,今天你們就該一個床醒過來了吧。」
  周翔努力回憶了一下,難道是蘭溪戎送他回來的?除了他和蔡威,也沒人知道他家在哪兒了。
  周翔歪過下巴,眨了眨眼睛,「哦,我知道是誰了,同事嘛。」他咧著幹裂的嘴唇笑了笑,「你吃醋了?」
  晏明修惱羞成怒,「你別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說完站起身,抓著鑰匙摔門就走了。
  周翔愣愣地看著空空如也地沙發,可惜他現在嚴重宿醉,實在沒力氣思考太多了,他晃晃悠悠進了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再醒過來太陽都快落山了,周翔起來徹徹底底洗了個澡,把床單什麼的都換了,給自己喂了點兒東西。
  然後從沙發底下找出了摔掉了電池蓋兒的手機,打開一看,一堆蘭溪戎的未接電話和短信。
  周翔回了個電話,接通之後,蘭溪戎有些低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翔哥,怎麼現在才開機?」
  「睡暈乎了唄,手機被我扔沙發底下去了。」周翔揉了揉太陽穴,「昨天是你送我回來的?麻煩你了啊。」
  「你為什麼跟我這麼客套?」蘭溪戎嘆了口氣,低聲說,「那個人是你男朋友?」
  周翔含糊地「嗯」了一聲,「你看著他了。」晏明修也不能算是他男朋友吧,畢竟從來沒什麼承諾之類的,最多算做伴兒?他也不知道怎麼定義和晏明修的關係。
  「翔哥,你……」
  周翔聽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奇道:「怎麼了?」
  「你喜歡他嗎?」蘭溪戎問完之後,很想把這種蠢話收回來,可是晚了。
  周翔坦白地說,「喜歡啊,我們倆處得不錯。」
  蘭溪戎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什麼時候?」
  「我想想啊,週末我這幾天要干活了。」
  「好,但是不要帶你男朋友來行嗎?」
  「怎麼了?」
  「你請我吃飯,為什麼要帶他來?」
  周翔和晏明修倆人都干涉對方的生活,所以也沒多想,「行,不帶他。」
  蘭溪戎鬆了口氣,「那我等你電話。」
  周翔掛上電話之後,才想起來早上晏明修是摔門走的,他是不是誤會自己和蘭溪戎了?
  雖然這脾氣發的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晏明修可能為他吃醋這點,還是讓周翔竊喜不已,他立刻撥了晏明修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掛掉了。
  哎喲,脾氣挺大的。
  周翔想了想,又撥了幾次,最後晏明修終於接了,不耐煩地說,「幹嘛?」
  周翔笑道:「我剛醒,醒來看不著你怪想的,你在哪兒呢?」
  「公司。」
  「晚上回來吃飯不?」
  「不回。」
  「還生氣呢?」
  晏明修沒說話。
  「昨天那個,是我以前一個小兄弟,好心送我回來,你也不能見一個帥哥就覺得我們倆有一腿啊,我們就是朋友。」
  「我怎麼不覺得,那男的看我跟看仇人一樣。」
  「怎麼會呢,他也喝多了,人喝多了行事還有個準兒啊,你多心了。寶貝兒,你是不是吃醋了呀。」周翔低低笑著。
  晏明修有些羞惱,冷聲道:「你才多心了,我只是希望你記住我們的約定,不要和其他人有瓜葛,否則就別再來找我。」
  周翔想著電話那頭晏明修呲牙咧嘴的樣子就想笑,「放心吧,我現在除了你心裡誰都裝不下,快別生氣了,晚上回來吃飯吧,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晏明修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不情不願地說,「隨便做吧。」

  晚上六點多晏明修回家了,周翔一邊兒看電視一邊兒做飯,見到他就笑,「回來啦。」說著走了過來,抱著晏明修親了一大口,眯著眼睛看著他,「吃醋的樣子也這麼帥。」
  晏明修皺起眉頭,「我都說了你想多了。」說完推開他,進去換衣服去了。
  等他出來飯菜已經擺好了,周翔哼著小調給晏明修舀好湯,「來,趁熱喝。」
  晏明修看了一眼周翔圍著圍裙的居家形象,竟也有幾分瀟灑,那修長有力的手指擺弄著潔白的骨瓷餐具,也別有味道。
  電視正好放到了娛樂節目,女主持人聲音激動地宣佈她們今天請到的嘉賓——蘭溪戎。
  周翔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電視,蘭溪戎一身休閒西裝,微笑著出現在電視上。
  晏明修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周翔意識到晏明修剛因為電視上的人不高興,連忙把目光收了回來,抓起遙控器就想換台。
  晏明修一把奪過了遙控器,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扭頭看著電視。
  主持人開始興高采烈地宣揚著蘭溪戎在海外市場的票房,以及他即將問世的新唱片。蘭溪戎講到自己這一年多爆紅的經歷時,開始模式化地感謝這個感謝那個,最後,他面帶微笑地說特別想感謝在他還是個九流小模特的時候對他特別照顧的大哥。
  周翔挑了挑眉,埋頭扒了一口飯。
  晏明修問他,「說你嗎?」
  「不是吧,我一個武替能幫他什麼。」
  結果主持人深入問他的打拚經歷時,蘭溪戎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說了句翔哥,說得很快,幾乎沒人察覺,可是電視機外的兩個人都聽到了。
  周翔看了晏明修一眼。
  晏明修冷哼一聲,「你們關係挺好的啊。」
  周翔心裡終於有點不是滋味兒了,晏明修吃吃醋是挺可愛的,可是老這麼陰陽怪氣的,也有點太煩人了吧。
  他又不是被晏明修抓姦在場,只不過是一些小事聯繫到了一起,晏明修這麼連諷帶嘲的有什麼意思啊,好像故意在找事兒似的。
  周翔嘆了口氣,「他那時候挺不容易的,都是一個公司的,我幫了他一些忙,不算什麼吧,明修,你這是在幹什麼?為這麼個事鬧到現在?」
  晏明修啪地把筷子拍到了桌上,周翔說得好像他跟個無理取鬧的怨婦一樣,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怒火,他的直覺告訴他蘭溪戎對周翔有不同尋常的心思,絕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晏明修想發火,可是周翔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他要是發火,就好像被周翔說中了似的。他狠狠握了握拳頭,又鬆開了,他按掉了電視,忍著怒氣轉過身,「吃飯吧。」
  周翔給他舀了一勺湯,柔聲說,「明修,別不高興了,我周翔說到做到,跟你好的時候絕不招惹別人。」
  晏明修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我討厭那個人,我要你別再見他行嗎?」
  周翔露出為難的表情,「明修,我們一個公司的。」
  「不私下見他。」
  周翔苦笑道:「明修……我們說好不干涉對方的生活。」
  晏明修臉上露出被激怒的表情,但被他盡力壓制住了。
  周翔嚇了一跳,不敢相信晏明修會露出這麼凶的表情。
  晏明修長長吁出一口氣,「你說得對,我管不著。」說完他低下頭,沉默地吃著飯。
  周翔也埋頭吃飯,只是一頓飯吃得他憂心忡忡,他總覺得自己和晏明修的關係發生了一些變化。

  20、

  晏明修果不其然地是跟他鬧彆扭了,連續幾天沒回家。
  周翔開始還沒什麼感覺,尤其是有工作忙的時候,可是幾天之後,他心裡就開始不自在了,總覺得房間空落落地少了個人,到處都是晏明修的影子,當他醒悟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很想晏明修。
  周翔雖然脾氣好,但並非沒有自己的原則,他從來不曾對哪個人這麼忍讓過,唯獨晏明修,即使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他卻有些承受不住晏明修說不回來就不回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的冷漠。
  周翔晚上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沒滋沒味兒,他撂下筷子,看著空蕩蕩的對面,心裡惶恐起來,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晏明修早就走進了他心裡。
  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要承認喜歡一個人,真的需要挺大的勇氣,尤其是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男孩子。如果倆人一直這麼搭伙過日子,周翔會很安於現狀,可是晏明修二話不說就突然從他生活裡消失,讓周翔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們一直處得不錯,他沒想過晏明修有一天跟他掰了他會是什麼感受。
  現在他知道了,他很難受。
  究竟已經有多少年沒嘗過這種患得患失,若即若離的感情了?周翔感覺自己就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無法自抑地接近晏明修,衝動地邀他同居,為他著迷,為他妥協,最後發現他所作的一切反常的事,都是因為他真的開始喜歡對方了。
  難怪他會把和晏明修的關係處理得這麼不妥當。
  周翔嘆了口氣,心情有些沉重,卻又有些亢奮。
  他是個敢作敢當的人,能找到一個喜歡的人也不容易,他不能隨便放棄了,何況倆人都住到一起了,只要他努努力,也許晏明修也會喜歡上他,那不就是皆大歡喜嗎。
  周翔飯也吃不下了,又開始一遍遍給晏明修打電話和發短信,前幾天的內容基本都是裝著沒事人一樣給他發發笑話,訊寒問暖之類的,今天他終於示弱了,他對晏明修說,「明修,別生氣了,我特別想你,回家吧,我們好好談談。」
  如果晏明修再不回來,他只能去書房看看能不能找到晏明修在哪兒工作,直接去找人了,這麼拖下去真不是辦法。

  令他意外的是,晚上十點多,晏明修回來了。
  周翔高興壞了,上次就抱住了他,狠狠親了他一口,「寶貝兒,消氣了?這幾天你不回來,我感覺家裡都不對勁兒了。」
  晏明修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依然不依不饒的,「你說要和我談談,你想談什麼?如果還是上次那些話,你就省省吧。」
  周翔扒了下頭髮,沉默了一下,卻不知道怎麼措辭合適,乾脆直白地說,「明修,我能追你嗎?」
  「什麼?」
  「我想追你。」周翔誠懇地說,「不是現在這樣僅僅是同居的關係,我們在一起三個多月了,一直相處得不錯,我也很喜歡你,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但是我想和你更近一些,我想認真地跟你在一起,所以,我能追你嗎?」
  晏明修愣了愣,表情有一絲無法形容的變化,「你喜歡我?」
  周翔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我說話辦事都比較直,喜歡你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我就是挺喜歡你的,你對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吧,不然這幾天你也不會這麼生氣了,對不對?那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晏明修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儘管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胸中的情緒卻激烈地翻湧著。
  周翔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和他談戀愛,而不再是同居炮友。
  晏明修覺得自己該為周翔這種得寸進尺的想法而感到生氣,如果他知道這段關係最後會糾纏不清,他一開始就絕對不會涉足。可是他發不出火來,甚至看著周翔略帶些靦腆,卻又溫和堅定的眼神,他連張口就來的嘲諷的話都說不出來。
  看來和一個相處久了,確實會有感情,多少對他有些不忍心。
  而且,周翔說喜歡他這件事,讓他心裡充滿了得意,讓他煩悶了一個星期的心情,順時好了起來。他並不感到意外,他早看出來周翔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愛慕,這種眼神他從小到大,在太多人眼裡看過,可是親口聽他說出來,感覺還是很不一樣。
  晏明修輕輕一笑,倨傲地說,「行啊,你追我吧,不過你要追我,就不許再見那個蘭溪戎,我再說一遍,我煩他。」
  不知道怎麼的,那個姓蘭的就是讓他感覺受到了某種威脅,讓他相當膈應。
  周翔笑道:「明修,我就覺得你在吃他的醋,你承認唄,讓翔哥高興高興。」
  晏明修皺眉道:「你想轉移話題?」
  「不敢,我知道了,除非在公司碰上無可避免,其他私人時間我不見他就是了,行吧?」
  晏明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你給我做飯吧,我餓了。」
  周翔溫柔地說,「怎麼這麼晚都不吃飯,你坐著等會兒,我馬上去給你做。」
  周翔盡心盡力地哄了兩天,終於把晏明修的毛縷順了,兩人又恢復到了以前的生活狀態中,只不過,周翔開始用認真地態度去對待他的感情。

  周翔這個人說處事圓滑,也確實圓滑,可是在感情方面,還是很理想主義很單純的。他雖然有過的性伴侶不算少,可以前的那些經歷,不過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生理需求的釋放,當他發覺自己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就能定下心來專門對一個人好。他本來也不是沾花惹草的人,在他找到他的心頭寶之後,他就想一心一意把人拿下,跟他好好談戀愛,爭取能走得更遠。
  他對他和晏明修現在的狀態就挺滿意的,不少人也都是從床上開始的,後來真就過到一塊兒去了,想想都挺美的,雖然周翔心裡很忐忑,但是和晏明修成雙成對的畫面太美好,太具有誘惑力,他猶豫了一下下,就一腦門子扎進去了。
  本來周翔對晏明修就很好,現在更是好上加上,晏明修在家是一手不伸,生活起居都是周翔在料理,晏明修本身不是個懶惰的人,在國外獨居的時候能把自己照顧的很好,但是和周翔在一起後,他什麼都不用幹了,對周翔的依賴滲入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他毫無察覺,只覺得周翔喜歡他,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那段日子是周翔最為滿足的時光,他有收入不錯的工作,他有喜歡的人相伴,他用心經營一段感情,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遐想,生活中簡直沒有什麼事需要他煩惱。

  這天他去公司找蔡威的時候,正好碰著蘭溪戎了。
  周翔跟他打了個招呼,就不打算多說了,他找蔡威還有事。沒想到等他和蔡威談完之後,走出辦公室,蘭溪戎正靠在牆邊等著他。
  周翔有些意外。
  蘭溪戎見他出來,笑著迎上去,「今天真巧,正好碰上,一會兒去哪吃飯吧。」
  周翔想起晏明修,雖然他很為難,但是他確實並不想和蘭溪戎走太近,第一他們曾經不歡而散,第二蘭溪戎的身份今非昔比了,走太近對他也沒好處,所以他想了想,就推脫道:「今天有事,咱們還是改天吧。」
  蘭溪戎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翔哥,你是不是忘了,上星期說請我吃飯。」
  周翔尷尬地說,「我最近太忙了,我估計你也挺忙的,我看你天天趕通告,等咱們都忙完再說吧。」
  蘭溪戎怎麼會聽不出這種明顯敷衍的話,他嘴唇抖動著,忍不住說,「翔哥,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大度的人,沒想到到現在你還是不願意原諒我。」
  周翔急忙解釋道:「你想哪兒去了,我真的早就不怪你了。」
  「那為什麼你跟我這麼生疏?」蘭溪戎眼神充滿了哀怨,「我們一起關係很好,難道我們不能回到從前嗎?我現在身邊的人很多,但我只把你當朋友,因為我知道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的,翔哥,我們不能回到從前嗎。」
  周翔嘆了口氣,「溪戎,我們沒法回到從前。你已經不是以前混不出頭的小模特了,我也不是單身一人了,你說,你有那個時間天天和我廝混嗎?你沒有,我也沒有,我們都有各自的事了,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怪你的意思。」
  蘭溪戎狠狠捶了下牆,「翔哥,說來說去,你跟我疏遠就是因為你那個小男朋友吧,他吃醋了是吧?」
  周翔更覺得尷尬了,他錯了,蘭溪戎並沒有長大多少,處事說話還是那麼衝動,那麼不成熟。他看了看走廊,還好這時間沒人。
  他不想再說下去了,只能拍著他的肩膀,好言相勸道:「溪戎,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翔哥看到你現在這麼紅,非常替你高興,只是我們……」
  蘭溪戎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轉身把他壓到了牆上,電視上那種總是帶著親切可愛笑顏的臉此時因為怨憤而有些扭曲,「翔哥,我真的很後悔,沒有早一點回來。你曾經也喜歡過我吧,是我蠢,我居然嚇跑了。你那個男朋友比我好在哪裡?你告訴我,我們還有可能嗎?我想和你重新開始,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翔瞪大了眼睛。

  21、

  蘭溪戎眼睛有點發紅,他也才二十出頭,從來沒有談過正經的戀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只是直覺告訴他,他不想把翔哥讓給別人。
  在他混不出頭的時候只有周翔對他好,他紅了之後才靠近他的人什麼都不是。
  周翔眨了眨眼睛,迅速鎮定下來,「溪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
  「你先放開我。」周翔推了他一下,沒推開,蘭溪戎固執地看著他,周翔無奈道:「你放開我,如果被人看著,你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周翔慢慢地、但用力地推開了他。
  蘭溪戎半垂著眼簾,激動的情緒也平復了一些,「我說的都是認真的。翔哥,我不信任其他人,他們都有企圖,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
  周翔苦笑道:「我也有企圖啊,我當時不是看你長得帥嘛。」
  蘭溪戎抿著嘴看著他,「至少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只有你願意無條件的幫我,我知道你以前喜歡我,現在呢,難道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周翔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當時他對蘭溪戎的感覺,要說喜歡也確實是挺喜歡的,不過就跟第一眼看到晏明修的時候一樣,只是被他的外表吸引,周翔從來不避諱自己喜歡好看的男人,但真要把對方放在心上,必然要有個過程。蘭溪戎沒給他那個時間,就跟他翻臉了,什麼喜歡都擋不住那麼玩兒,他早沒感覺了。
  何況他已經有晏明修了。
  蘭溪戎回過頭來想跟他好,他覺得很苦惱,很無奈,因為他知道蘭溪戎不是GAY。
  周翔嘆了口氣,「溪戎,你不喜歡男人,別胡鬧了好嗎?」
  「但我喜歡你。」
  「你那不是喜歡,你那是依賴。你在北京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所以你覺得我可信,所以依賴我,但你不喜歡男人,你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蘭溪戎不服氣地握緊了拳頭,嘴唇微微顫抖著。
  周翔輕聲道:「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你不小了,能想通的。」
  蘭溪戎想反駁,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果周翔還是單身,一定不會這樣拒絕他。他心中的憤懣無處發洩,氣得回身一腳踢翻了垃圾桶。
  周翔隱隱有些頭痛,不再說什麼,默默地從他身邊走過。
  蘭溪戎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滿是不甘。

  周翔開車趕去了內景片場,汪雨冬主演的那部電影雖然磕磕絆絆中途出了不少事兒,不過還是快到殺青階段了,今天周翔是替汪雨冬演一場客棧內的打戲。
  他一到片場,就感覺片場氣氛不對,工作人員都低著頭默默忙來忙去,沒人說話。
  他往裡面一看,王導和汪雨冬面對面站著,王導一臉氣憤,汪雨冬雖然掛著招牌紳士的笑容,但那笑容一看就很勉強。
  這倆人不對盤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尤其是近一段時間,汪雨冬通告不斷,人是全國飛,王導偏偏是個對自己的作品要求極高的人,常常拖他好幾個小時,耽誤他的行程,倆人為這個事兒沒少爭執,最後基本都是汪雨冬妥協。但是所有人都看覺得,汪雨冬那笑早晚有掛不住的一天。
  周翔一看這架勢,可不會傻到跑過去當炮灰,抓著米優打算去化妝。
  從旁邊路過的時候,王導一眼看到了他,指著他叫道:「周翔。」
  那嗓門兒把周翔嚇一跳,他趕緊過去,「哎,王導,您叫我。」
  王導厲聲道:「你是不是有的是時間!」
  周翔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說是。
  「那下場戲汪大明星別上了,把劇本改一改,這場戲蒙面扣上黑紗帽子,全由周翔拍!」
  汪雨冬臉色立刻變了,他沒想到王導這麼不留情面。
  周翔臉色也變了,心裡叫苦不迭,「哎喲,王導您別開玩笑,我就是個替身,我演不來冬哥的戲。」他偷偷瞥了汪雨冬一眼,見汪雨冬臉色鐵青地看著他。
  周翔覺得自己倒霉透了,王導當著這麼多人下汪雨冬的面子,汪雨冬不能把王導怎麼樣,但是給他穿小鞋那還不是輕輕鬆鬆,現在只能祈禱汪雨冬大度一點,這個王導真是害人不淺。
  王導變本加厲地喊道:「他沒時間!演得不好不如不演,反正你們倆遮住臉也差不多,正好你能多賺點錢,汪大明星能多賺點時間,不是皆大歡喜嗎!」
  整個片場都能聽到他憤怒的嘲諷,跟周翔關係好的工作人員都對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周翔心裡直嘆氣,他打算不說話了,他說什麼肯定都錯。
  汪雨冬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不咸不淡地說,「行啊,就讓他拍吧,我沒意見。」說完從襯衫口袋裡取出墨鏡,往臉上一帶,轉身走人了。
  他的助理急忙跟了上去,一邊拽他一邊給王導點頭哈腰地道歉。
  周翔看他助理急成那樣,心想自己可能也不是最倒霉的那個。
  汪雨冬甩開他助理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翔傻愣愣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王導氣得渾身發抖,「愣著幹什麼!改劇本!這場就讓周翔演!」
  周翔真想給他跪下了,他哭喪著臉,「王導,您別玩兒我了,我真不能演,我演了冬哥的戲,您讓我怎麼往下混?」
  王導壓根兒沒聽見,「什麼怎麼混,觀眾又看不出來。他到處忙通告,心思根本就不在戲上,你是他的替身,他不能上的時候就該你上,去化妝去。」
  周翔無奈地跟著造型師去了。離開王導之後他立刻掏出手機給蔡威去了個電話,把事情說了。
  蔡威在電話裡罵罵咧咧的說這個破老頭總給他找事兒,但是他也沒那個份量擺平這件事,就讓周翔先演,但是這段肯定不能放進電影裡,這種喧賓奪主的行為,汪雨冬絕對嚥不下這口氣。
  周翔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蒙著面把這場戲拍了下來。
  這段戲大部分給的都是背後和側身的鏡頭,蒙上臉再蓋著黑紗,不給近景確實看不出區別,再一剪輯,完全可以以假亂真。
  可是片場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假的,而且這件事不用明天就會傳開,汪雨冬被自己的替身給擠了一下這麼大的笑話,絕對是個上好的新聞料子。
  周翔在娛樂圈混跡七八年,一直小心翼翼,幾乎沒得罪過人,今天卻是栽了個跟頭。

  這場戲拍到九點多,周翔回到家的時候,身心俱疲。
  晏明修正窩在家看書,一見他回來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問道:「怎麼了?」
  周翔想起晏明修和汪雨冬的關係,就沒法把事情告訴他,只說拍戲有點累。
  晏明修就給他倒了杯水,周翔喝個水的功夫,門鈴就響了。
  周翔過去爬貓眼一看,居然是蔡威。
  他打開門,驚訝道:「威哥你怎麼來了?」
  蔡威舉了舉手裡的禮盒,「今天有人給送了大閘蟹,都活的,你嫂子讓我給你送一份過來,這東西不能等。」
  周翔心裡挺感動的,他知道蔡威是因為今天的事特意過來的。
  他把蔡威讓進門,蔡威一打眼就看到了晏明修,不禁愣住了。
  周翔笑了笑,「威哥,這是……我們剛處沒多久,還沒告訴你。」
  「你們倆住一起了?」蔡威驚訝地說。
  周翔點了點頭。
  「靠,那你是不是說得太晚了?」按一個直男的思維,住一起不就是等於基本定下來了嗎。
  周翔尷尬地一笑,「我來解釋一下……」

  22、

  周翔就隨便編了個倆人怎麼看對眼的經歷,並且互相介紹了一下。
  晏明修對蔡威倒沒什麼敵意,主要是蔡威一進門兒先說了「嫂子」,晏明修就客氣地跟他握了握手,不過依然是不太熱情的樣子。
  周翔也習慣他這樣了,忙讓蔡威進來坐。
  蔡威瞄了晏明修好幾眼,職業病犯了,「小晏啊,你是哪個公司的啊,怎麼沒聽過你的消息呢。」
  晏明修微微蹙眉。
  周翔忙道:「威哥,他不是圈子裡的。」
  蔡威驚訝道:「真的假的,這麼好的條件不當藝人?就憑這副長相,還有比這來錢快的嗎。」
  晏明修搖搖頭,「沒有興趣。」他不服管教已經弄得他和他爸的關係夠緊張了,如果再去當什麼明星拋頭露面,他老子得打死他,何況他本來就對那種需要賣笑的工作不感興趣。
  蔡威無不可惜地嘆了口氣,但還是不死心地遞給他一張名片,笑著說,「我和阿翔是好兄弟,你要是改變主意的話,一定來找我,別去找別人啊。」
  晏明修礙於周翔的面子,也淡笑著接下了。
  蔡威對周翔說,「既然你家有人,那我就先走了,螃蟹抓緊吃,咱們電話聯繫吧。」
  周翔想起蔡威找他是為了王導和汪雨冬的事,結果晏明修在也不方便說。
  送走蔡威後,晏明修問道:「他找你有事吧,什麼事啊。」
  周翔含糊道:「工作的事兒,不重要。」想到晏明修不僅是汪雨冬的小舅子,還是個粉絲,這事兒肯定不能和他說,誰知道他怎麼反應呢。
  晏明修本來也就是隨口問問,但是周翔敷衍的態度讓他心裡有點不舒服,周翔現在幾乎什麼事兒都順著他,晏明修理所當然地被這麼慣著,享受著周翔的溫柔和寬容,周翔有什麼事兒瞞著他,讓他突然有些不能接受,他就不高興地說,「什麼事情不能讓我知道,還要避著我說,我是外人嗎?」
  周翔見他臉色變了,知道他脾氣又犯了,趕緊哄著他,「你怎麼能是外人呢,你肯定是內人。」說完還狡黠地笑了笑,「別多想,真沒什麼重要的事兒,就是片場幾個人鬧了些矛盾,說起來挺複雜的,雞毛蒜皮的,你肯定沒耐心聽。」
  晏明修神色稍緩,看著周翔有些蒼白的臉色,心裡莫名有些不捨得,他拽著周翔坐到沙發上,「我看你也累夠嗆,歇會兒吧,我去做飯。」
  周翔露出滿足的笑容,忍不住抱著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肚子,「真的?你要給我做飯啊?」
  晏明修看到他滿臉期待的樣子,心情也好了起來,「不是有螃蟹嗎,給你做個清蒸大閘蟹吧。」
  「好哇,那玩意兒我還真不會料理,我跟你學學吧。」
  「你不想躺一會兒?」
  「不用,我看著你我就有精神了。」周翔連忙站了起來,湊過去親著晏明修,說著軟綿綿的話,「一天看不著你都想……」
  晏明修以前聽人說甜言蜜語都覺得噁心,那些話從周翔嘴裡吐出來並沒有改變哪個字符,可聽在他耳朵裡就是通體舒暢,每次周翔膩膩歪歪地說這些話的時候,晏明修就想把他壓倒狠狠地干他,因為他這張嘴除了說好聽的話,還會發出好聽的聲音,尤其是情濃的時候克制不住地呻吟,讓晏明修只是想想就全身發熱。
  兩人貼得那麼近,晏明修一有反應周翔馬上就察覺到了,周翔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得意地笑了笑,「明修,我看你也挺想我的。」
  倆人在一起幾個月,自從周翔說要認真和他好之後,他們反而從之前那種互不干涉的獨立模式進入到了一個類似熱戀期的蜜月模式,所以平時的甜蜜程度就不低,只要有了想法倆人隨時都能發情。
  不過周翔今天實在挺累的,不是很想做,更想吃飯。
  晏明修把他撲倒在沙發上,伸手就想去拽他的褲子,低聲道:「是你招惹我的……」
  周翔眨了眨眼睛,不想壞了晏明修的性質,但由於太累,而且今天發生的倒霉事還盤踞在心頭,他總有些無法投入,晏明修親了他半天,終於發現了周翔的心不在焉。
  晏明修臉色不太好,「你想什麼呢?跟我做的時候你想別的事情?」
  周翔立刻回過神來,充滿歉意地說,「明修,我太累了……」
  晏明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就在周翔依然他肯定要生氣的時候,晏明修卻從他身上爬了起來,「我早就叫躺一會兒,你非得瑟,把我撩撥起來又說自己累,下次你再這樣我非干死你不可。」
  晏明修洩憤地掐了掐他的屁股,整好衣服轉身去廚房了。
  周翔愣愣地看著他正在淘米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雖然晏明修脾氣差,人也很任性,但是周翔感覺得到晏明修的心也正在像他靠攏,他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自我,偶爾想起來也會關心自己一下,每一次這樣的經歷都讓周翔喜悅不已。他用自己所有的真誠去好好對待晏明修,同時也能感覺晏明修一點一點的回報,這讓他充滿了動力,他知道晏明修現在對他還不算非常上心,但是付出得來的回報讓他覺得倆人總有一天能兩情相悅。
  周翔放鬆地躺在沙發上,忍不住想笑。
  雖然生活中總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但總的來說,他還是很幸福的。

  躺了一會兒之後,他感覺到體力恢復了一些,就進廚房想幫忙。他伺候晏明修伺候習慣了,偶爾被照顧一下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晏明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忙活。
  周翔從冰箱門上拽下掛著的圍裙,套到他身前,給他繫上。在背後打了個結之後,他抱住了晏明修的腰,把臉靠在他肩膀上。
  晏明修個子比他高個四五公分,靠上去剛剛好。
  晏明修忍不住嗤笑一聲,「你幹什麼呀,幫倒忙?」
  「我想看看你怎麼做的,下次我做給你吃。」
  「這有什麼好學的,以後有螃蟹我做就行了。」晏明修隨口說道。
  周翔溫柔低啞的嗓音在晏明修身邊響起,「那以後所有的螃蟹你都包了?」
  「嗯。」晏明修隨便應和。
  「那要是有一天你不想跟我過了,我就買了螃蟹上你家堵你去。」
  晏明修頓了頓,「只要你不惹事兒,我會跟你過的。」
  周翔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能得到一句類似承諾的話,他突然激動了,忍不住問道:「明修,你對現在這樣滿意嗎?」
  「還行。」晏明修想了想,沒有什麼不滿意,有吃有喝,有人陪伴,儘管陪在他身邊的不是他最想的那一個,但是他卻無法不對現實妥協,周翔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最好之選。
  晏明修眼神閃過一絲迷茫,汪雨冬儒雅俊朗的笑容出現在他面前。他常常幻想身後的人是汪雨冬,可是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很難再從周翔的身上找尋汪雨冬的影子,因為周翔的性格太鮮明了,他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的人,無法隨他心意地去「像」汪雨冬,晏明修有時候會忘了他最初住進這裡的理由,但他並不想改變什麼,他享受周翔給予他的一切。
  周翔又追問道:「我一直沒敢問你,你家裡……知道多少?」
  晏明修專心地切著翠綠的蔥段,看似毫不在意地說,「知道一些。」
  「那……他們什麼反應?」
  「為了躲他們我才出國的,你說呢?」
  晏明修上初中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對女孩子完全不感興趣,甚至對她們的糾纏非常厭煩,不過當時他對同齡的愚蠢的男孩子也一樣厭煩,並沒有意識到是自己的性取向有問題。
  直到高中的時候,他無意中在網上看到了一部GV,他才意識到自己對什麼有慾望。
  他上頭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在家裡算是最得寵也是最不需要承擔重望的,因此行事就乖張任性得多,在他父母發現他不太對勁兒之後,他因為心虛,索性跑去美國讀書。不過現在,他已經完全有自己的主見,他父母更加無法管教他。大家都以為他活得很自在,但是心被一個人困住,到哪裡才算自在?
  他永遠都忘不了,當年在電影院門口他無意間駐足觀看的一個電影宣傳片,上面那個白衣飄逸的身影所帶給他的驚豔和震撼。
  周翔看他低頭的樣子,以為他很失落,不禁自嘲道:「不管怎麼說,你爸媽也是關心你,我想有人管著都是妄想。」
  晏明修知道他父母去世的早,想到周翔二十多年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就覺得他相當不容易。
  周翔就從背後抱著晏明修的腰,晏明修挪到那兒他就跟到哪兒,倆人都默契地不再進行沉重的話題,而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著大閘蟹,氣氛無法形容地溫馨融洽。
  周翔一直幻想著,有一天這個房子能迎來它的另一個主人,也許他等到了。

  23、

  第二天周翔又去了公司找蔡威,沒想到萬年不在公司的王總也來了。
  周翔以為事態嚴重了呢,格外緊張。
  王總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麼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別緊張,沒事了。」
  周翔如釋重負,王總是個靠譜的人,他說沒事兒那就是沒事兒了。
  「昨天蔡威一跟我說,我就給汪雨冬去電話了。王導比他年長了三十多歲,又是前輩,脾氣是改不了了,雖然這老頭有時候是很不講理,但是確實是有才,汪雨冬就不該跟他一般見識,昨天我跟他談了很久,他說他過幾天去給王導道歉去。王導那邊兒我讓另一個投資人去說了,那段兒不會放進去的,所以你別擔心了。」
  周翔苦笑道:「把我緊張壞了,我這麼個小小的替身演員,真是哪個都得罪不起啊。」
  王總也笑了,「這倆玩意兒啊,我就祈禱他們趕緊殺青,讓我把錢順順當當地收回來,可別再給我出什麼岔子了。你在片場多盯著點兒,有什麼事情馬上和我匯報。」
  「我知道了。」
  「哎,聽蔡威說你跟個小男朋友同居了?這回怎麼地,動真格的?」
  周翔哭笑不得,「威哥,我發現自從你結婚之後,嘴越來越閒了,嫂子喂得真好。」
  蔡威笑罵道:「別他媽擠兌我,這不是好事兒嗎?你小子晃晃蕩蕩一個人這麼多年,你不也想找真愛嗎,我為你高興還不行啊。」
  王總點頭道:「就是,我太久沒回來,感覺都跟現代生活脫節了。公司年會讓帶家屬,你把他帶來一起玩玩兒吧。」
  「還有一個多月呢,到時候再說吧。」周翔覺得晏明修那性格很不愛接觸人,估計是不願意來的。
  王總挑了挑眉,「看看怎麼了?我就想看看讓蔡威這種閱人無數的明星經理人都說帥得沒邊兒的人到底長啥樣兒。」
  周翔嘆了口氣,「王總,他真不想當明星,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這兩個老油條心裡想什麼,全寫臉上了。
  蔡威聳了聳肩,「可惜呀。看完他的臉,再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就覺得人生挺悲傷的。」
  周翔心裡有些得意,想到自己現在獨佔著晏明修,就覺得他實在太幸運了。

  過了兩天他再去片場,汪雨冬頭一次比他先到,已經在化妝了。
  周翔有些忐忑地走了過去,恭敬地叫了聲,「冬哥。」
  汪雨冬從鏡子裡瞄了他一眼,笑道:「來了啊。」說完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眼神很直白。
  周翔感覺腳底往上鑽涼氣。
  他不自在地往旁邊的化妝台走,米優看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汪雨冬道:「哎,等一下,轉一圈給我看看。」
  周翔眨了眨眼睛,心裡直打鼓,他任命地轉了一圈。
  汪雨冬低低笑道:「別說,確實挺像的。你演的那段兒我看了,觀眾肯定看不出來那不是我汪雨冬,看來你這個替身我找的挺划算的。」
  周翔冷汗都下來了,「冬哥,您別取笑我了,我只是身材跟您有一點兒像,演戲時候的氣勢和姿態都差遠了,普通觀眾也許能糊弄一下,但是您的資深影迷啊還有那些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替身演的,跟您本人根本沒法比。」
  汪雨冬眯起眼睛,笑看了他一眼,「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去化妝吧,好好幹,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周翔點點頭,汪雨冬那笑容在他眼裡怎麼看怎麼不舒服,他覺得這多半是他和汪雨冬的最後一次合作了,不過那樣他反而能鬆一口氣,少了一份收入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如果他不小心得罪了圈子裡的大神,他可能連容身之處都沒有。汪雨冬不僅自己地位高,背景也很牛,是周翔絕對惹不起的那一號人物,他寧願離得遠一點。
  今天是汪雨冬來補拍那場客棧的戲的,周翔則是在旁邊的佈景拍另一場。
  他是不是往汪雨冬那邊瞄。王導的要求一如既往地苛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其實他並沒有針對汪雨冬,他對每個人都是那樣的,在片場,他就跟皇帝一樣,說一不二,但是在汪雨冬這樣看似親切儒雅實則心高氣傲的人眼裡,王導就是在針對他,尤其是倆人上次鬧不愉快後,王導沒有半分收斂,對他還是大呼小叫的,讓汪雨冬不免多想。
  儘管他們是勉強把這場戲拍完了,但是倆人之間的氣氛並沒有因此緩和。
  周翔看得心驚膽顫的,他也祈禱這戲快點拍完,他好拿錢走人。

  轉眼就入冬了。
  北京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場雪,天氣雖然冷,但他和晏明修的小家卻總是暖烘烘的。
  周翔已經習慣了每天早起能看到晏明修,晚上和他一起入眠的生活。
  他開始以為,和晏明修這樣任性傲慢的人一起生活,肯定要發生很多摩擦,事實上他發現在自己盡心盡力料理好倆人的生活起居,儘量順著晏明修的脾氣之後,倆人之間幾乎沒什麼矛盾衝突點,大部分時候都很和諧。從最開始晏明修只帶了簡單的行李住進這裡,到現在發展成這個房子已經到處是晏明修的痕跡。
  周翔依然過著有活兒幹活兒,沒活兒在家休息的悠閒日子,而晏明修的公司經過大半年的運作,也已經步入正軌,晏明修白天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大部分心思都撲在了事業上。
  不過,即使他白天去上班,晚上應酬的時候也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會回家和周翔一起吃飯。周翔知道他是性格如此,不過依然覺得很欣慰,他覺得他和晏明修的生活,就和新婚夫妻差不多,又熱烈又甜蜜,他對這狀態很滿意。

  月底的時候,汪雨冬主演的這部電影打算殺青了,周翔的戲份已經全部拍完了,最後那天去就是例行的慶祝一下,那天會有不少記者追蹤報導,也為電影做做宣傳。
  其實他這樣的小角色去不去也就那麼回事兒,沒想到王導居然親自囑咐他回來喝殺青酒,這讓周翔嚇得不輕。
  下午汪雨冬拍最後一場戲的時候,周翔就到了,已經有不少記者等在片場,準備第一時間採訪汪雨冬。
  周翔坐一邊兒和同事正聊天呢,門口那邊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幾人轉頭一看,一個穿著厚重的黑色羊絨大衣帶著墨鏡的男人從門口走了進來,雖然他戴著墨鏡圍著圍巾,可是眼尖的記者還是一眼認出他是蘭溪戎。
  有記者沖上去想採訪他,蘭溪戎摘下墨鏡,客氣地笑了笑,然後慢慢推開話筒,「我今天是來找朋友的,大家放過我吧。」說完撇下那群記者朝周翔走了過來。
  周翔站了起來。自從上次見面倆人不歡而散後,他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見過蘭溪戎,蘭溪戎偶爾還給他打電話,但是周翔已經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
  蘭溪戎朝周翔溫和地笑了笑,「翔哥,聽說今天你殺青,我來看看你。」他帶了些蛋糕放到桌上,沖片場閒著的工作人員招招手,「大家來嘗嘗吧,這家的芒果慕斯很好吃。」
  一群人哄上來搶蛋糕,蘭溪戎趁機把周翔拉出人群。
  周翔笑道:「謝謝啊,其實我今天沒事兒,就是來慶功的。」
  倆人站在一個離人群很遠的角落,蘭溪戎故意背對著記者,讓他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輕聲說,「翔哥,我很想你,所以忍不住來看看你。」
  周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聽了你的新專輯了,以前你老在我耳朵邊兒唱,你那嗓子確實是天生的好嗓子。」
  蘭溪戎嘆了口氣,「翔哥,你要繼續這麼敷衍我嗎。」
  周翔訕訕道:「我沒有啊,見你一面不容易,我也挺高興的。」
  「我前段時間去宣傳唱片了,昨天剛回北京。我一直記得你說要請我吃的那頓飯,我想你是不會兌現了,所以我過來蹭你們一頓殺青酒,也算跟你吃頓飯了。」蘭溪戎臉上的表情很是落莫。
  周翔感到很不好意思。不管當時是不是客套,他確實承諾請蘭溪戎吃飯,結果人家都回來大半年了,那頓飯依然沒吃上。其實如果蘭溪戎不跟他表白的話,也許等晏明修把蘭溪戎這茬忘了,他會找蘭溪戎出來坐一坐聊一聊,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自從蘭溪戎和他說過那番話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更加不知道如何面對蘭溪戎,只能保持一些距離。可是現在看著蘭溪戎有些青黑的眼圈和疲憊的神情,他相信蘭溪戎是趕完宣傳還沒來得及休息,今天特意來看他的,周翔這個人很容易心軟,看他這樣就愈發覺得過意不去。
  他揉了揉頭髮,「那個,我們收工了就去吃飯,你一起來就是了,人多也熱鬧。」
  蘭溪戎點點頭,「翔哥,片場太悶了,你陪我下樓走一走好不好?」
  周翔知道他是被那麼多人盯著不舒服,只好同意,「你等我拿大衣。」
  周翔穿上大衣,跟蘭溪戎一前一後地往門口走,周翔不習慣那麼多記者拿熱辣辣的眼神看他,總覺得腳都不知道怎麼擺了,還好那些記者懂規矩,沒有亂拍。
  倆人快到門口的時候,迎面進來一個人,和他們打了個照片。
  周翔一驚,愣愣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蘭溪戎,臉色立刻變了。

  24、

  此時,旁邊的記者和工作人員都察覺了三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
  晏明修滿臉寒冰,蘭溪戎面容僵硬,周翔不知所措。
  雖然他們不認識晏明修,猜不透他們之間怎麼回事,但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蘭溪戎和這個新出現的帥哥不對付。
  這很有可能是個大八卦啊,所有人都亢奮不已,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周翔上去抓住了晏明修的胳膊,「明修,你怎麼來了?我剛和溪戎碰上,打算出去抽根菸,咱們出去說吧。」他一邊說一邊給晏明修使眼色,讓他注意旁邊那麼多記者。
  蘭溪戎也很快恢復了常態,就算有什麼矛盾,他也不會白送給人當八卦作料。
  晏明修揮開了他的手,生硬的說,「我不是來找你的。」說完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朝汪雨冬走去。
  周翔一臉尷尬,蘭溪戎更是被晏明修的態度氣得不輕,只是拚命壓抑著沒表現出來。他推了推周翔,「翔哥,咱們出去抽跟煙吧。」
  周翔看了一眼晏明修的背影,此時又不好上去哄他,這邊這麼多人看著,他被蘭溪戎慢慢推了出去,倆人跑到了樓房後面的角落,看沒有人跟過來,才松了口氣。
  蘭溪戎皺眉道:「翔哥,你這個小男朋友脾氣可真夠臭的,我招他惹他了,每次見我都沒好臉色。」他卻忘了第一次見到晏明修他也是一臉敵意。
  周翔訕笑道:「誤會,其實他挺好相處的。」周翔越說越心虛,這倆人明明都沒說過幾句話,一見面卻弄得劍拔弩張的,難道真是他魅力太大?想想真叫他哭笑不得。
  蘭溪戎不抽菸,就看著周翔在哪兒吞雲吐霧,然後心不在焉地一直往裡面瞄,明顯還想著晏明修,他心裡愈發難受。
  「翔哥,我知道你是個很有包容心的人,可是有些人的脾氣不能慣,會越慣越不像樣,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周翔笑了笑,「說哪兒的話,倆人合適才在一起,不合適早分了,沒什麼委屈不委屈的,溪戎,我和他處得不錯,不像你想像那樣,你放心吧。」
  「我放心?」蘭溪戎苦笑一聲,「我巴不得你們早點分了。」
  周翔尷尬地撇過臉,如今和蘭溪戎呆在一起,已經沒了當初那種輕鬆的感覺。現在不僅僅是蘭溪戎的名氣今非昔比,對他的態度也是愈發詭異,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合適。
  蘭溪戎扭過頭,認真地看著周翔,「翔哥,我有感覺,你和他好不了多久,你別怪我咒你們,他那種空有外表目中無人的人,根本配不上你。我等著你,等你們走到頭了,你會看到我還在等你,我確實沒有喜歡過男人,但我很喜歡你,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安心。」
  周翔把煙踩滅了,低聲說,「溪戎,同性戀也不是什麼好玩兒的,你別淌這趟渾水了,你有爸有媽的,何必呢?再說我和他真的處得不錯,你對我也只是一時糊塗,你早晚會碰到個好姑娘的,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蘭溪戎眼裡滿是不甘,他艱澀地說,「翔哥,你根本不知道,這一年來我想了很多,關於你……算了,我說什麼你也不肯信,我只希望你不要躲著我,還能把我當成朋友。」
  周翔笑了笑,「溪戎,我把你當朋友,但是希望這些話,以後你別再提了。」尤其是盼著他和晏明修早點兒分的話,他實在不愛聽。
  蘭溪戎低下了頭,緊抿的嘴唇透出他的不甘。
  周翔道:「咱們回去吧,在外面呆久了太冷。」說完他裹著大衣往回走。
  蘭溪戎知道他是顧忌晏明修,心裡對晏明修愈發嫉恨不滿。

  他們在外面一共也就呆了不到十分鐘,進屋已經一身寒氣。
  晏明修就等在離門口不太遠的地方,汪雨冬正在忙,倆人沒說幾句話,儘管他沒出屋子,可是周翔看他週遭的空氣沒比他們暖和多少。
  周翔就撇下蘭溪戎,自己走過去了,笑著說,「明修,你來找汪雨冬啊,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晏明修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提前說了,你們是不是就換個地方抽菸了?」
  周翔對他的諷刺充耳不聞,不動聲色地哄著他,「明修,今天電影殺青,來了不少人,我也不知道他會來呀。」
  晏明修轉頭看了蘭溪戎一眼,見蘭溪戎正盯著他們,目光很深、很沉,心裡的怒火就更炙,那個人對周翔有企圖,他敢肯定。他拉起周翔,「你過來。」
  倆人從片場的後門走了出去,外面是封閉式的陽台,不過窗戶縫不嚴,呼呼往裡灌風,冬天是沒人過來的。
  晏明修惱火地看著他,「你們剛才出去說什麼了?」
  「就抽了根菸啊,外邊兒怪冷的,我們哪能說什麼,這不趕緊回來看你了。」
  「他是不是對你有什麼企圖?不然為什麼總那樣看著我。」晏明修臉上浮現一絲厭惡。
  周翔寬慰他,「沒有,你想多了,我都說了他是個直的,你們倆肯定是有什麼誤會,可能那天他喝多了態度不太好,你們倆瞪來瞪的,就瞪出火來了,肯定是誤會。」
  晏明修看著周翔篤定的樣子,心裡也有點疑慮。
  周翔趕緊湊過來緊了緊他的圍巾,「外面這麼冷你怎麼穿這麼薄?」
  晏明修「嗯」了一聲,「這個羽絨服挺保暖的。」
  「真的?摸著這麼薄。」周翔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褲子,「你是不是就穿了一條褲子?這麼冷天你怎麼就穿一條呢。」
  「還沒那麼冷呢。」
  「這個時候最冬骨頭了,給你準備了保暖內衣你要穿啊。」
  倆人膩膩歪歪的,晏明修就被周翔壓牆上了,周翔一邊親他嘴唇一邊說,「嘴唇都是涼的,你凍壞了怎麼辦。」
  晏明修總覺得周翔在轉移話題,剛想說什麼,周翔堵著他的嘴就把舌頭伸進來了。
  晏明修不自覺地抱住了周翔的腰。
  周翔骨架子不小,但是腰特別細,即使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大衣,晏明修都能摸出腰線來,他忍不住把手伸了進去,摸著他溫暖的皮膚。
  周翔被他那隻冰涼的手弄得一得瑟,笑罵道:「有你這樣的,說都不說一聲就伸進來,冷死我了。」
  晏明修能感覺到他身子一哆嗦,心情也好了一點,哼笑道:「你在叫喚,我就在這裡把你扒光了。」
  周翔摸著晏明修的臉,靠在他身上嬉笑道:「扒光了之後幹什麼?」
  晏明修啞聲道:「扒光了當然是上你,你每次被我幹的時候,身體都特別熱,正好讓我取暖。」
  周翔邪笑道:「改天咱們試試在外邊兒吧,雖然冷了點,不過肯定很有意思。」
  「你還真想試啊……萬一凍在一起了怎麼辦。」晏明修一邊撫摸著他緊實的腰線,一邊含糊地親吻著他。
  周翔想到倆人要是做愛的時候被凍住了,那可丟大人了,忍不住哈哈笑了出來。
  倆人一言一語地說著只有在彼此面前才能說得出口的下流的調情話,週遭的溫度雖然很低,但他們環抱在一起,胸膛貼著胸膛,嘴唇貼著嘴唇,來人都沒有感到絲毫寒冷,反而從身到心都暖洋洋的。
  只是一道詫異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擊碎了他們甜蜜的小世界。
  「明修?!」
  倆人猛地轉頭,汪雨冬瞪大眼睛,驚詫地看著他們。他還沒有卸妝,一身大俠的裝扮,顯得玉樹臨風,俊美無匹,只是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驚詫,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彷彿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晏明修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周翔,力道大的差點把周翔推了個跟頭。
  周翔的眼睛在汪雨冬和晏明修之間逡巡,完全不知所措。
  汪雨冬強自鎮定下來,目光淡淡地掃了周翔一眼,那眼裡含著不加掩飾的警告和鄙夷,他對晏明修沉聲說,「明修,你跟我過來一下。」
  晏明修握緊了拳頭,全身都止不住顫抖起來,他甚至看都沒看周翔一眼,大踏步跟在了汪雨冬後面。
  轉眼倆人就進屋了。
  周翔還愣愣地站在陽台上。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他完全來不及反應。
  剛才晏明修那一推,就好像急於和他撇清關係一般,讓他心裡充滿了不安。他想晏明修只是因為被未來的姐夫發現了所以太慌張而已,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雖然他認識晏明修這麼久,晏明修從來不曾為任何事慌張。
  而周翔是真的很慌張。
  汪雨冬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讓他不安,晏明修那種把他隔絕於外的態度也讓他不安,他苦悶地想,也許被家人發現自己性取向的時候,都是那種反應吧。
  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卻始終忘不了晏明修臨走前的背影,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25、

  最後一場戲結束後,大家都又疲憊又興奮。
  有人早早拉起了橫幅,慶祝電影順利殺青。
  汪雨冬在片場接受了記者一輪一輪的採訪,跟橫幅還有工作人員拍了些照片,就帶著晏明修走了。
  晚上劇組在飯店訂了幾張桌子半殺青酒,汪雨冬並沒有參加,不過場面上的事他都做足了。
  周翔本來今天興致很高的,晏明修走後也不免沮喪起來,到最後反而是蘭溪戎陪著他去吃飯了。
  這頓酒他們喝到很晚,好多人都喝醉了,肆無忌憚地瘋啊鬧啊的,大家辛苦了七、八個月,中間碰到過很多困難,尤其是導演和主角之間的關係讓他們這些小兵也操足了心,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了,大家不免都很激動,能喝的不能喝的都沒少喝。
  反而是平時挺能喝的周翔,沒喝幾口。他和蘭溪戎一直坐在旁邊,聊著以前的事情,周翔有些心不在焉,但這麼多人在場,他沒法走。
  蘭溪戎終於忍不住問道:「翔哥,你男朋友和汪雨冬是什麼關係?他們剛才一起走了。」
  周翔道:「嗯,他們認識。」
  蘭溪戎皺起眉頭。
  周翔馬上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蘭溪戎低聲道:「是嗎,我看沒那麼簡單。」
  周翔不能隨便和他說汪雨冬的八卦,只是剛才發生的事,汪雨冬臨走前那種警告的眼神,讓他對於蘭溪戎的這種猜測,莫名地有一絲惱火,他終於沉下臉,「你別瞎猜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蘭溪戎有些驚訝地看著周翔拉下來的臉,表情有些委屈,「翔哥,你生我氣了?」
  周翔嘆了口氣,「不是……」
  「哪怕當時我質疑你心懷不軌,你都沒對我生氣。我當時那麼不懂事,你都能包容我,現在卻為了我無心的一句話生氣,翔哥,我想錯了,你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姓晏的對吧。」蘭溪戎的眼神異常地黯淡。
  周翔低聲道:「溪戎,我是很喜歡他,不然我怎麼會和他同居。不過這件事你別說出去,他不是圈子裡的人,我也不想間接和汪雨冬扯上什麼關係。」
  蘭溪戎沒有說話,而是悶悶地灌了一口酒,然後苦澀地說,「翔哥,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周翔也實在沒有心情安慰他,他自己也是一團亂,不知道這件事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一頓飯吃到十點多才散夥,周翔喝得不多,直接開車就能走人,蘭溪戎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真醉了,直接掛在周翔身上,硬說自己走不了。
  不管他走不走得了,這衝天的酒氣,是絕對開不了車的,他是為了周翔來的,周翔沒辦法,只好肩負起送他回去的任務。
  蘭溪戎看著挺瘦,但是個子高,喝了酒特別沉,周翔氣喘吁吁地按照他說的地方把他送到家,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的汗。
  打開房門一看,這是一個兩百多平米的複式公寓,裝修簡約,但極富品味。周翔不禁想起了當初蘭溪戎租住的小房子,跟現在真是天壤之別,他不禁有幾分羨慕。
  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蘭溪戎身子一沉,往前栽去。
  周翔趕緊扶住他,結果反而被他的長腿絆了一腳,身子不穩,跟蘭溪戎一起摔倒在了光潔的木地板上。
  蘭溪戎喘著粗氣壓在周翔身上,他那雙眼睛是典型的杏目,而且異常明亮,眼裡盛著笑意的時候,看上去純淨親切,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
  可是此時那雙眼睛裡滿是醉意和屬於男人的慾望。
  周翔覺得這麼著要壞事兒,連忙推開蘭溪戎想站起來。
  蘭溪戎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低頭用力堵住了周翔的唇。
  周翔皺起了眉頭。
  蘭溪戎嘴裡都是酒味,這不是重點,關鍵是他應該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完全沒有章法,咬著他嘴唇亂碾,還磕到了周翔的牙齒。
  周翔冷靜地撞了一下他的腰眼。
  蘭溪戎疼得縮了起來。
  周翔迅速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了,並且利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沉聲道:「下次別喝這麼多了,你本來就不會喝酒。」他知道蘭溪戎沒醉,醉了的人根本不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蘭溪戎啞聲道:「翔哥,你為什麼沒有等我。」這句話音量很小,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翔沒有回答他,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本來以為晏明修晚上肯定不會回來了,沒想到家裡的燈是亮的。
  周翔一進屋,晏明修果然坐在沙發上,既不看電視,也沒看書,就那麼坐著,好像在想什麼,看到他回來,就看了他一眼,臉色很蒼白。
  周翔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你……你回來了。」
  晏明修冷淡地說,「這句話是不是應該我說?你們吃飯吃到現在?飯店不下班嗎?」晏明修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兩點了。
  周翔道:「我們吃飯之後又去喝酒了,這些人太能鬧了,我要知道你在家,我就早點回來了。」
  「我為什麼不能在家?」晏明修反問道。
  周翔猶豫著說,「今天,汪雨冬……」
  晏明修臉色更沉了,「跟你沒關係,不要再提。」
  周翔換上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小心觀察著晏明修的臉色,坐到了他旁邊。
  晏明修沉著臉說,「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哦,電話沒電了,這手機屏幕大真是太耗電了。」周翔還特意從兜裡掏出手機想證明自己說的話,結果隨手一按,屏幕就亮了。
  周翔愣住了,低頭一看屏保,竟然是蘭溪戎的一張時裝照。
  晏明修也眼尖地發現了,劈手躲過了手機,臉色難看到不能再難看了。
  周翔一瞬間明白怎麼回事兒了。
  那年正是iPhone第一代剛上市的時候,要多火有多火,娛樂圈這種地方,到處充斥著緊跟潮流的人,周翔也不免會受到影響,於是也買了一部。現在他周圍一水的人都在用,拿出來都是一樣的手機,有時候真容易弄混。
  看著那張蘭溪戎的照片,周翔幾乎是立刻就想了起來,他那個沒電了的手機,至今還躺在大衣的口袋裡,他把蘭溪戎摔在地上的手機當成自己的撿回家了。
  這下要怎麼解釋?
  晏明修晃了晃手機那個刺眼的屏保,臉色有些猙獰,「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周翔的大腦飛速運轉了一下,決定說實話,「是……他喝醉了,不能開車,我就把他送回家了,他手機掉地上了,我以為是我的,我就拿回來了。」
  晏明修惡狠狠地說,「周翔,你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吧?我他媽說過叫你不要再跟他接觸!」
  晏明修一天的聚集起來的火氣都被點著了,他抄起手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26、

  周翔看著地上的手機,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不想和晏明修吵架,但他也疲於去解釋什麼。他僅僅是送一個醉酒的朋友回家,都能遭到這樣的質疑,晏明修的任性和傲慢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放在今天卻格外讓他難以忍受,也許是因為白天發生的事還盤踞在他心頭,晏明修那急於和他撇清關係的態度,讓他即使為他找了多個理由,卻依然覺得心寒。
  晏明修見周翔不說話,更加憤怒。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汪雨冬的低嘆聲,用完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問他為什麼要和周翔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那眼神像針一樣刺著他。
  他也開始迷茫,他為什麼要和周翔在一起,僅僅是為了一個和汪雨冬相似的背影嗎?他晏明修得不到一樣東西,只能去屈就代替品,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悲了?
  哪怕就是一個代替品,口口聲聲說喜歡他,背地裡卻也不安分。
  晏明修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他胸中漲滿了戾氣,周翔的沉默並沒能讓他消氣半分,反而那種默認的態度讓他怒火更炙。
  晏明修怒道:「你他媽說話!你當時答應我除了在公司碰到否則絕對不和他解除,都他媽是放屁?你還跑到他家去!他一個大明星誰送不行,為什麼非得你送!」事到如今已經不單單是蘭溪戎的事,晏明修只是需要為自己暴躁的情緒尋找一個發洩口。
  周翔抬起頭,臉上沒有平時嬉笑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說,「明修,別鬧了行嗎?我送一個喝醉的人回家,至於你這樣嗎?」他的聲音充滿疲憊,光是壓抑心頭的不滿,就已經足夠他耗光他的心力了。
  晏明修冷哼道:「都送到家了,還回來做什麼?我聽人說你們以前就經常混在一起,他上你家串門招呼都不用打一聲,如果不是有我在,你們早就再續前緣了吧。」
  晏明修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潑婦,可是他停不下來,他就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眼睜睜看著自己嘴裡不斷吐出刻薄之語,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他想看周翔生氣,也許他僅僅是想沖周翔發脾氣。這個人迷惑了他,讓他離汪雨冬越來越遠,甚至被他看到他們抱在一起,即使他明知道他跟汪雨冬沒有希望,他也絕不想讓汪雨冬知道他和周翔事,那讓他憤怒,讓他驚慌,讓他想把一切撥亂反正。
  周翔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陰沉,「明修,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自己想想你講不講理,我今晚出去住吧。」他抓起外套就想出門,這裡他一刻都不想多呆,再呆下去他怕自己會……
  晏明修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將他按在了牆上,惡狠狠地看著他,「你敢走?」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周翔感覺自己的肩骨都要裂開了。
  周翔抓著晏明修的胳膊,喝道:「你放開,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晏明修先是一愣。倆人認識了快一年了,周翔沒有一次給過他臉色,更別提大聲呵斥他了,晏明修氣得手都在發抖。
  在汪雨冬那兒難堪也就算了,居然連周翔都敢給他氣受,還是為了那個一臉娘們兒樣兒的蘭溪戎!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給了周翔一耳光,嘴唇直抖,「你為了他衝我發火?」
  周翔被這一下子給打懵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晏明修。
  打人不打臉,這一巴掌在這種情況下有多侮辱人,從周翔發青的臉色就能看出來。
  他一把推開了晏明修,厲聲道:「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我要真的跟蘭溪戎有什麼,還用等到今天嗎,我周翔對你怎麼樣你自己看不出來嗎,連這點信任都沒有,我這段時間的努力都他媽喂狗了嗎!」
  「你這是後悔了?後悔沒跟你那個懂事的蘭溪戎在一起?」
  「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從來跟他就沒什麼關係,都是你他媽自己在那兒瞎想。我倒想問問你,今天我們倆在陽台那一出,你是什麼意思?你連你父母知道都不怕,還怕汪雨冬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就那麼見不得人?」 周翔一口氣把心中憋著的事喊出來之後,感到一陣暢快,可是看著晏明修難看到極點的臉色,只覺得心臟隱隱作痛。他不知道他和晏明修會不會就這麼完了,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從來沒吵過架,他無法預測這樣的爭執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周翔一提汪雨冬,晏明修整個人就跟炸開了似的,目若寒冰,指著他的鼻子厲聲道:「我的事輪不到你多嘴,你他媽算什麼!」
  周翔嘴唇蠕動,想爭辯一句,但是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他說不出話來。
  晏明修對他要求這要求那,在他眼裡雖然這麼做很不成熟,但他想晏明修是在乎他的,可竟然他還沒有資格對晏明修的做法提出一點質疑。
  這種嚴重反差,在倆人相處了近一年後,第一次以如此赤裸的方式呈現在周翔面前,讓他想迴避、想視而不見都不行。
  因為晏明修是那麼地不留情面。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周翔以為他們已經步入正軌了,結果是他妄想了,晏明修的心太高了,他還是沒能夠著。
  周翔不想吵下去了,他們以後夠難看了。
  他點點頭,「我周翔是不算什麼。」他拉開晏明修抓著他胳膊的手,抱著大衣往門口走。
  他完全忘了這裡是他家,他早已為覺得這裡也是晏明修的家,但是現在這裡充斥著他的失望和傷心,他實在呆不下去了。
  晏明修感覺手心一空,看著周翔的背影,實在不能忍受他就這麼走出去,他衝過去抓著周翔,「你他媽要去哪裡?」
  周翔淡淡地說,「明修,我管不著你,你也管不著我,你的雙重標準也不能太嚴重了。」他推開晏明修,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
  晏明修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只覺得寒風陣陣,撕扯著他的皮膚。

  周翔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區裡晃蕩,他無處可去。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二話不說跑到蔡威哪兒,床或者沙發,哪裡都能窩一晚上。可是蔡威現在有家室了,老婆懷孕了,周翔不可能缺心眼兒到這時候去打擾他們休息,當一個人組建家庭的時候,他就好像被一層無形的膜包裹住了,他不再屬於自己,當然也不會屬於朋友,漸漸的,周翔和蔡威聚會的時候越來越少,周翔再也不會肆無忌憚地大半夜給蔡威打電話,就為了叫他起來打遊戲。
  當身邊的朋友漸漸有了自己的生活,周翔就感覺越來越孤獨,好像身邊的人一個個地消失,只有他被撇下了。
  他也想有家,也想結婚。可惜他沒那個條件。
  可能是過了三十歲之後,身邊成家立業的朋友太多了,是人都有從眾的心理,即使沒人催他,他也不免也有些急了。但是找個能安定下來的男的實在太難了,他明知道晏明修不是合適的那個人,可他就是喜歡啊,他就是想……就是想賭一把,試一試,免得以後後悔。
  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挺不錯,結果今天他才看清楚自己的努力值幾斤幾兩。
  太難受了,周翔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27、

  周翔最後困得受不了了,找了個旅館睡了一晚上。那明明是他家,他卻好像被趕出來一樣。
  他睡到中午才醒過來,是被餓醒的。
  醒來之後,他坐在陌生的賓館床上發了半天的呆,回想著昨天的事,越想越頭痛。
  他洗漱一番,下樓退房了,這時候正是中午最熱鬧的時候,他從賓館出來,太陽直刺他的眼睛,這麼好的天氣,他的心情卻陰沉沉的。
  他在車裡坐了半天,決定回家。
  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家,不管怎麼樣,逃避是沒有用的。
  他有些後悔昨天和晏明修吵了起來,他明知道晏明修脾氣就那樣,卻還是跟他一般見識,可是昨天他真的沒忍住,而晏明修後來說的那些話,讓他更是無法控制住自己。
  他已經沒這麼生氣、這麼傷心過了。
  可是冷靜下來想想,他還是不願意自己和晏明修就這麼完了。他已經為這段感情投注了很多,哪裡能那麼容易抽身而退,即使晏明修不喜歡他,他卻克制不了自己去喜歡晏明修。
  所以他決定回家,如果晏明修在家的話,就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他們之間恐怕也有誤會,也許說開了就好了。
  於是他驅車回了家,讓他失望的是,晏明修並不在家。
  他一進屋,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摔在地上的手機,他走過去把手機撿了起來,屏幕摔壞了,但是明顯還開著機,只不過屏幕太花,不好辨認上面的信息,但能看出來有很多未接來電。
  周翔把自己的手機充上電,想給蘭溪戎打電話,結果剛要撥號才想起來,蘭溪戎的手機就在他手裡,這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他就這麼把人家的手機拿回家了,蘭溪戎這麼忙的人,肯定很多電話和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給人家耽誤多少事了。
  他趕緊給蔡威打電話,輾轉要到了蘭溪戎助理的電話,打了電話過去,蘭溪戎果然跟他助理在一起。
  「喂?翔哥?」蘭溪戎的聲音有一絲驚喜。
  「溪戎,不好意思,你手機在我這兒呢。」
  「什麼?」
  「我昨天送你回去,你手機掉地上了,咱倆一樣的手機,我以為是我的就拿回家了,結果還不小心給你摔壞了。」
  蘭溪戎聽上去鬆了口氣,「哦,沒丟就好,手機不要緊,關鍵是裡面有很多電話和信息,如果被別人撿到就麻煩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昨天喝糊塗了,你在哪兒呢?我現在去買個新機子然後給你送過去。」
  「不用了翔哥,我一會兒沒事兒,我去你家拿吧……或者,你說在哪兒拿都行,你不用給我買新的,我有很多粉絲送的手機,用都用不完。」
  周翔特別不好意思,「那怎麼行,我給你買一個吧,怎麼也是我摔壞的。」
  「翔哥,真的不用,我家裡好多手機,你給我買了也是浪費,我只要裡面的卡就行了,這樣吧,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咖啡廳見面行嗎?」
  「好,就那裡吧。」

  周翔洗了個澡,吃了點東西,然後開車去了離他家不遠的那個咖啡廳,時間剛剛好。
  他進去坐了沒多久,蘭溪戎就來了。蘭溪戎依然是上次的裝束,大大的黑墨鏡,遮住嘴巴的圍巾,把臉擋得都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來是誰。
  這個時間咖啡廳人很少,倆人坐得位置又是僻靜的角落,蘭溪戎坐下之後就把墨鏡和圍巾脫了,放鬆地看著周圍的環境,感嘆道:「這裡幾乎沒變化啊。」
  「是啊。」以前蘭溪戎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他租的房子沒有網,經常跑到這裡上網,周翔閒著沒事兒也會來陪他坐坐,那個時候多麼悠閒,現在蘭溪戎坐在他對面,周翔都擔心他被人認出來。
  周翔把手機拿給了他,再次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手機給你摔成這樣了,我昨天也喝多了。」
  蘭溪戎笑道:「翔哥,真的沒事兒,我今天早上發現手機沒了,確實挺著急的,還好是在你那兒,如果讓有心人撿去了,倒真是麻煩了。」
  周翔調笑道:「怎麼,裡面有豔照啊?」
  「豔照倒沒有,但是八卦可不少。」
  周翔做出可惜的樣子,「屏幕摔壞了真可惜。」
  蘭溪戎笑道:「翔哥,即使你看我也不怕,我知道你不會亂說,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周翔笑了笑,「希望沒耽誤你太多事兒。」
  「沒什麼,今天我助理聯繫不到我,就跑我家來叫我了,正好把我叫醒了。翔哥,你可真無情,昨天就把我扔地板上了。」
  周翔訕訕道:「你根本沒醉。」
  「那你也不嫩把我扔地板上啊,好歹把我扶到沙發上。」
  周翔剛想張嘴,兩個服務員怯生生地走過來,小聲問,「請問你是蘭溪戎嗎?」
  蘭溪戎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微微一笑。
  兩個小姑娘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真、真的是,請你給我們簽個名吧。」
  蘭溪戎接過她們遞過來的本子,快速簽了名,然後溫和地笑道:「美女,我想和我朋友說會兒話,之後請不要來打擾我們好嗎?」
  「好的好的,謝謝你。」倆人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周翔噗嗤笑道:「當初真沒想到,你會有今天。」
  蘭溪戎也笑了,「我也沒想到,一年多前,我接一個平面照,才拿一千五,那時候還好有你,不然我一個人在北京,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倆人喝著芬香的咖啡,緩緩說著以前的事情,有時候說得他們哈哈大笑,有時候又感慨萬分。這是倆人見面以來,第一次氣氛如此融洽地坐在一起聊聊天,沒有歉意、沒有企圖、沒有爭執,只是像一對老朋友那樣,輕鬆地說說話。
  他們聊了快三個小時,這時候蘭溪戎的電話響了,他說晚飯還有應酬,但是看著周翔的眼睛裡全是不捨,甚至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周翔腦子裡還一堆兒事情呢,實在沒空去應酬,倆人就分開了。
  周翔回到家後,發現晏明修依然沒回來,他猶豫再三,還是給晏明修打了電話,沒想到一打就是關機。
  他沮喪地把電話扔到了一邊,整個人都提不起半點精神。儘管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可他還是擔心起來,他擔心晏明修就此和他拜拜了,可他絕不想輕易放棄。

  28、

  晚上週翔接到了蔡威的電話,蔡威電話裡挺興奮地告訴他,王導的下部電影可能還會和汪雨冬合作,汪雨冬的公司還是想找他當武替。
  周翔挺驚訝的,「王導還會和汪雨冬合作?倆人都鬧成那樣了。」
  「王導是不願意,可是投資商想讓汪雨冬演啊,票房有保障啊,現在正在鬧呢,估計到最後還是得妥協。」
  周翔感到有些疲倦,「威哥,這次我不想幹了。」
  「什麼?為什麼?」
  「你也知道上次那個事兒,汪雨冬看我肯定不那麼順眼了,我也覺得挺尷尬的,你說萬一這倆人再鬧起來,把我當炮灰,我多倒霉啊,我想我寧願不掙這個錢,我也不想淌這趟渾水了。」
  「你這個顧慮也有道理,不過咱們王總這次也是主要投資人之一,他還是希望你能上,不管怎麼樣有咱們公司給你撐腰,你也沒直接得罪汪雨冬,他不至於那麼小肚雞腸吧。」
  「反正我覺得我討他嫌了,還是避開得好,我是真的不想幹了。」如果只是上次那件事,周翔也許不會那麼顧忌,但是他和晏明修的事情被汪雨冬知道了,汪雨冬能給他好臉色就奇怪了,別說合作了,他以後都打算繞著汪雨冬走了。
  蔡威有些可惜地說,「也行吧,你自己的事,反正我手頭也有其他的活兒給你。對了,蘭溪戎這次要在戲裡演第二男主角,他現在可是咱們公司第一熱捧的人,王總在他身上真是下了大功夫了。」
  「好事兒啊,這小子挑得起大梁,從來沒辜負王總的厚望。」
  蔡威應和道:「是啊,他還以為你要繼續給汪雨冬當替身,還挺高興的,說你們能演對手戲了,哪怕你不能露臉他都高興,結果你不演了,他肯定得挺失望的,這小子倒是挺知恩圖報的,對你是真不錯。」
  周翔笑了笑,「我們那算什麼對手戲,讓他專心演他的吧,我就是個武替,怎麼可能跟他演對手戲。」
  「到時候他來跟你抱怨你就自己解決吧。」
  倆人又閒話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周翔看了看日曆,自那天吵架已經過去了三天,晏明修一直沒回來,電話也不接,他每次都這樣,說不搭理人就不搭理人,周翔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正準備起來尋摸點東西吃,家裡的房門突然響了,有人從外面打開了門。
  周翔一個箭步竄到客廳,果然見晏明修推門進來了。
  周翔有些激動,「你回來了。」
  晏明修冷冷看了他一眼,「拿東西。」說完逕自進了書房,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檔案袋。
  周翔跟著他進了書房,並且把房門關上了,認真地說,「明修,我們談談行嗎?」
  「我沒時間。」晏明修頭都沒抬,檢查完檔案袋裡的東西,拿上就要走。
  周翔擋在門前,不依不饒地說,「明修,我們談談。」
  晏明修怒視著他,「不是互不相干嗎?沒什麼可談的。」
  周翔苦笑道:「我那天也著急了,咱們倆當時都不太冷靜,其實都是些誤會,我們好好溝通一下行不行?我先發誓,我跟蘭溪戎之間什麼也沒有,我心裡只有你,我們處了這麼長時間,真要為一些誤會鬧得不可開交嗎?」
  晏明修那層冷硬的武裝稍微有一絲鬆動,但依然忿忿地看著周翔。
  周翔略有些底氣不足地說,「你多少也有點喜歡我吧。」
  晏明修愣了愣,竟不知道怎麼回答。喜歡?他喜歡的是那個永遠也不會屬於他的汪雨冬,而不是一個替代品。
  他怎麼會讓周翔這麼想?周翔憑什麼以為自己喜歡他?這讓他惶恐,甚至周翔問出這樣的問題使他感到羞惱,這簡直就是在質疑他的感情。
  是因為他和周翔離得太近,忘了保持距離了嗎?他絕不想讓周翔產生那樣的錯覺。
  一貫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周翔已經習慣了,雖然他沒有一次不感到沮喪。他甚至有種無論他怎麼賣力依然撼動不了晏明修這顆心的感覺,這感情真像個無底洞,他付出得不算少,對方卻連哄哄他、附和他一句都不肯,這什麼時候到頭呢?
  就連一向樂觀豁達的周翔,也嘗到了苦澀的失敗。
  在周翔沮喪的同時,晏明修心中也警鈴大作。他享受和周翔一起生活,但絕不想和周翔牽扯進感情的糾葛,也許一開始答應同居,就是一個魯莽的、錯誤的決定,現在出現問題了,就該及時糾正。
  「我想,我應該搬出去了。」說這話的時候,晏明修掌心發汗,嘴唇好像有千斤重,他為什麼這麼猶豫?
  周翔猛地抬頭看著他,眼神徹底慌了,「明修!」周翔失落地垂下了肩膀,他並非不知道晏明修怎麼想的,晏明修只想找個伴兒,不想扯感情,這和他的目的已經完全不同了。圈子裡那樣隨性的關係是非常常見的,大家搭伙過日子,睡睡覺陪陪聊,生活不至於孤單,但都沒想過長久,過一天算一天,有一天誰覺得該結束了,就能平平靜靜地結束,這是很和諧的一種關係,最後不至於撕破臉鬧得難看。一開始,他和晏明修都是抱著這樣的態度同居的,是他越軌了,他不滿足於那樣的關係,他喜歡晏明修,想要更多,可晏明修並不喜歡他。
  是他壞了規矩,他沒辦法要求對方配合他。
  可就這樣和晏明修結束,他捨不得,甚至接受不了,他只能苦澀地說:「明修,是我想太多了,你別搬走。我們還是回到最初的關係吧,我們還像以前那樣行嗎?」
  他捨不得,他實在捨不得。如果說喜歡一個人想斷就能斷,那該省了多少眼淚啊。
  晏明修心裡一揪一揪地難受起來,就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他想盡快從這種陌生的情緒中脫離,他低著頭,沉聲道:「再說吧。」說完抱著文件夾就想走。
  周翔一把抱住他,「明修,我們住在一起明明挺好的,我希望你不要走。」周翔從來沒這麼求過人,他覺得自己挺丟人的,但是他還丟得起。
  晏明修的臉頰正挨著周翔的發絲,輕輕柔柔的,有點癢,一下一下搔著他的心。
  這個人這麼喜歡他,他真想讓那個姓蘭的看看。
  因為蘭溪戎而受得憋屈氣,瞬間消失了不少,晏明修摸著周翔的頭髮,悶聲道:「那你和姓蘭的,我還能不能管?」
  「能還不行嗎?」周翔無奈道:「你就是我的祖宗。」
  晏明修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
  周翔趁機又說了不少好話,這次的風波,才看似順利地度過了。只是周翔自己知道,他越靠近晏明修,就越想得到他,可越想得到,又越要克制自己,跟晏明修繼續同居下去絕對不是個好主意,但他知道自己捨不得。
  希望有一天,他也能灑脫地把晏明修放下。

  29、

  馬上就要到元旦假期了,周翔發現這些天晏明修的心情越來越差,有時候常常悶在書房半天不出來,有時候就坐在電視機前發呆,一句話不說。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問晏明修怎麼了,是不是生意上不太順利,畢竟年終都比較忙。
  他一直不知道晏明修具體做什麼的,好像跟金融、投行之類的有關,不過那些東西周翔不懂,也向來懶得問,他只知道晏明修收入不錯,買東西總是挑最好的,倆人並沒有細分生活方面的開支,都是誰趕上誰花錢,他們從來沒計較過。借晏明修的光,周翔也用了不少好東西。一般到年底都是擠壓事物需要集中解決的時候,忙是肯定的,就連周翔這種平時不用去上班的,這幾天都被拉去準備公司年會了,看晏明修這副樣子,估計是忙壞了。
  晏明修搖搖頭,「沒事。」說完就沉著臉進屋了。
  周翔想幫他也有心無力。
  這天一大早,周翔又去公司了,蔡威讓他當了個助理,幫著策劃準備年會,現在酒店不好定,周翔跟著策劃小張跑了好幾家酒店了,到現在都沒定下合適的。
  他剛踏進公司門,蔡威老遠看著他,就把他拉過去了,一臉謹慎地對他說,「阿翔,我真沒想到你這麼有能耐。」
  周翔莫名其妙。
  「你知道嗎,王導指名要你參加新電影的拍攝,他說要給你一個配角。」
  周翔驚訝道:「真的?」
  「真的啊,你是怎麼收服這個老瘋子的?」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我比較能挨罵?」
  蔡威噗嗤笑道:「有可能,反正這個機會你絕對不能錯過,多少人搶破頭想在他電影裡露一張臉啊,你接了這個角色,可能你以後都不需要當替身了。」
  周翔這都三十了,剛開始幾年,他還做做撞上個好角色一下成名的夢,後來混得久了,看得多了,他知道想成名就算萬事俱備恐怕一輩子都沒藉著東風,何況他這種條件普通的,沒想到這個機會倒真的來了。
  周翔對當明星其實慾望不大,但是他喜歡多賺點錢。讓生活質量變得更好是人的本能,周翔雖然對物質的慾念不強烈,但有賺錢的機會也不想放過。
  「可是汪雨冬……」
  「哎,你管他幹嘛,這回你不當他替身了,是王導主動邀請你的,你們倆演的都不是一個角色,犯不著他的。王總也很支持你啊,他還準備請編劇吃頓飯,給你和蘭溪戎都多加些戲份。」蔡威高興地拍著他的手臂,「阿翔啊,威哥一直希望能把你帶到更好的地方,你孤家寡人一個,年輕的時候一定要多存錢啊。」
  周翔笑著說,「謝謝威哥,那、那我是不是跟王導的助理聯繫聯繫?」
  「嗯,你現在去吧,他們都在會議室呢。」
  「什麼?誰們?」
  「王總,王導,汪雨冬那邊兒的人,哦,還有另外兩個投資人,今天正好來開會的,不過蘭溪戎有事兒沒來。」
  「不好吧,那麼多人開會,我去幹什麼。」
  「怕什麼,你不也是劇組的嗎,走吧走吧。」蔡威拉著他就進了會議室。
  王總衝他點了點頭,周翔一一打過招呼,最後沖王導討好地笑了笑,這個大導演極難伺候,周翔真有點受寵若驚。
  王導依然是愛答不理的樣子,「坐吧。」
  汪雨冬淡淡掃了他一眼,眼神非常冷漠。
  周翔心裡一顫,看來汪雨冬對他的意見已經大到連表面的禮貌都省了,也是,晏明修畢竟是他未來小舅子,誰會願意自己的小舅子是個同性戀,而且還跟自己身邊的人好上了。想想都彆扭。
  周翔也乾脆不再看他,能避著就避著,汪雨冬不看他面子,也得看他們王總和王導的面子。
  會議的氣氛很詭異,幾個投資人都在想法設法地調節王導和汪雨冬的關係,王導今年有六十了,大家哄著他倒也不丟人,不過周翔看汪雨冬那副樣子,明顯並不真心,他覺得這次電影肯定要再出事,到時候他一定有多遠躲多遠。
  會議結束後,王導帶著人先走了,公司的人也相繼散去,王總正想跟他說幾句話,就見汪雨冬等在不遠處看著周翔。
  周翔知道他要和自己說話,他非常不想去。
  王總在倆人之間看了看,「雨冬,你找周翔?」
  汪雨冬點點頭。
  「替身我給你推薦別人吧,我知道一個挺合適的。」
  汪雨冬客氣地笑笑,「謝謝王哥,有空我看看。」
  王總挑了挑眉,「那你們聊,周翔你一會兒來我辦公室。」
  說完王總帶著蔡威就走了。
  會議室只剩下倆人之後,周翔客氣地笑著,「冬哥,你找我什麼事啊。」
  「聽說這次替身你不想做了?」
  周翔點點頭,「我最近接活兒太多了,忙不過來……」
  「周翔,你就別扯了,這個角色的戲份可比我的武替重多了,你怎麼就有時間了呢。」
  周翔尷尬地笑笑,「冬哥,我好不容易撈到一個角色,您能理解吧。」
  「這有什麼不能的,不過咱們都合作了好幾次了,你讓我臨時換人,我也怪不習慣的,萬一找的新替身沒有你熟練,降低了我在電影裡的表現,那我可不干啊。」汪雨冬皮笑肉不笑地說。
  周翔直冒冷汗,「冬哥,您看這個……」
  「別這個了,你不就是因為明修的事兒,想躲著我嗎,娛樂圈就這麼大點兒地方,你躲得了嗎?」
  周翔不說話了。
  「明修這個事情吧,按理說輪不到我管,不過我更不敢讓他姐知道,明修是大有前途的,不可能一直跟你混在一起。」
  周翔暗暗握了握拳頭,依然沒有說話。
  「周翔。」汪雨冬語重心長地說,「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心裡打著什麼算盤,能攀上晏家,你這輩子也沒什麼可愁的了,可是你挺聰明一個人,你怎麼就沒想開呢?你們倆都是男的呀,你是能給他生孩子,還是能嫁給他?你要是把他們家人惹惱了,誰也保不了你。咱們倆認識也三四年了,我出於好心給你提個醒兒,你能撈到這個角色,已經很不錯了,適可而止吧。」
  汪雨冬這一席話,說得已經相當不客氣,周翔氣得身子直抖,這麼拐彎抹角地埋汰人,不如直接指著他鼻子罵他吃軟飯來得痛快。
  問題是他他媽根本不知道晏明修家是干什麼的。
  汪雨冬看著周翔鐵青的臉色,輕蔑地笑了笑,「周翔,我和明修的姐姐元旦就要訂婚了,到時候我們的關係就要公開,我就算是和晏家綁在一起了,你說要是讓人挖到我小舅子跟我的替身攪合在一起,這料夠人民群眾娛樂半年了吧?我是不想承擔這樣的後果的,我相信你也不想。」
  周翔沉聲說,「我們的事從來沒打算公開,你想太多了。」
  汪雨冬冷笑道:「這圈子裡有多少秘密是當事人不想公開,卻被迫公之於眾的?」
  周翔緊緊握著拳頭,就怕自己控制不住想罵人。他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他知道什麼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汪雨冬看著他道:「我替身的活兒,還是你來吧,別人我不放心。這部電影投資很大,對我進攻亞洲市場至關重要,我可不想到時候因為武打戲份不夠完美而影響我的形象,我還是比較信任你的。酬勞方面我會讓你滿意,話到說到這份兒上了,你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我吧?」
  周翔忍了又忍,忍得心肺都要炸開了。
  他告訴自己,這就是社會,這就是生活。
  他點點頭,咬牙道:「冬哥都這麼說了,我豈敢不從啊。」
  汪雨冬滿意地點點頭,看著周翔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兩個目的都達到了,他走過去拍了拍周翔的肩膀,「我今天你跟你說的話,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我不反對你多撈點,但是我勸你早點跟明修斷了吧,這話也許你不愛聽,但我真是為你好。」

  汪雨冬走之後很久,周翔都回不過勁兒來,他在會議室站了好久,直到腿肚子都麻了。
  他自嘲地一笑,轉身離開了會議室,直奔王總的辦公室。
  王總正翹著二郎腿看書呢,周翔坐到他旁邊的沙發,王總就說,「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叮囑你,一呢,王導和汪雨冬有什麼事兒,馬上跟我說,二呢,我給你爭取增加戲份,這個機會你把握好,其實你長得挺有特色的,抓住機會未必紅不了。」
  周翔點點頭,他心跳得極快,考慮再三,他終於忍不住問道:「王總,我八卦一回行嗎?」
  「啊?什麼八卦?」
  「關於汪雨冬的女朋友,他告訴我,他要訂婚了。」
  「哦,你也知道了啊,是啊,元旦,還邀請我了。」
  「他……他女朋友家,究竟是什麼背景?聽說、聽說挺厲害?」
  王總笑著搖搖頭,「你這個消息也真是太不靈通了,又不是什麼特別大的秘密,以前可能是,不過現在倆人定下來了,汪雨冬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呢。」
  周翔只覺得一陣心慌湧上心頭,「王總,您別跟我玩兒猜謎了,您直接告訴我吧。」
  王總眯著眼睛訕訕地說,「有那麼難猜嗎?北京城姓晏的大戶人家有幾個啊?不就那麼一個嗎。」
  周翔眨了眨眼睛,突然靈光一現,「晏、晏德江?」
  「是啊,還有誰家能讓汪雨冬得瑟成那樣,哼。」王總撇了撇嘴,冷笑一聲,「小白臉真吃香啊,這回他可真揚眉吐氣了。」
  周翔一身冷汗全下來了。
  如果他連晏德江這個時不時就在新聞聯播露臉的人都不知道,那他真是白活在信息時代了。
  他以前雖然覺得晏這個姓挺特別的,但是就是借他十個腦袋,他都不會想到晏明修是那個晏德江的孫子,那種跺跺腳京城抖三抖的人物,跟他怎麼會是一個世界的。
  簡直是扯淡,太扯淡了。
  王總見他臉色慘白,奇道:「怎麼了?不至於這麼驚訝吧,就是天仙也得嫁人啊。」
  周翔勉強搖搖頭,「我就是沒想到……」
  「誰想到啊,當年汪雨冬他爸想在京城找人送禮都摸不到門路,現在可算熬出頭了,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王總語氣有些不屑,他自己也是紅三代出身,不過跟晏家不是一個層次的,但是汪雨冬這些人,以前都是需要巴結著他的,現在卻靠著這種關係壓他一籌,他心裡多少是有些不快的。
  倆人又隨便聊了幾句,王總抖了不少汪雨冬攀上晏家小姐後如何得志的料,周翔都沒有心思聽了,他腦子裡始終想著晏明修。
  他終於明白晏明修那種唯我獨尊的性格是怎麼養成的,難為他願意跟自己擠在一個七十多平米的舊房子裡,還一呆就呆了快一年,周翔愈發覺得不真實。
  在回家的路上,周翔因為精神恍惚,差點兒跟人追尾,他想了一路,最後決定,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除了晏明修這個人本身,他沒圖過什麼,晏明修既然不和他說,他也沒必要問,就這麼過下去,也挺好的。

  30、

  晚上晏明修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周翔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看他。
  晏明修這些天正因為逐步逼近的他姐姐和汪雨冬的訂婚儀式而心情煩躁,已經好多天沒正眼看過周翔,他皺了皺眉頭,「怎麼了?幹嘛這麼看我?」
  周翔反應過勁兒來,趕緊道:「沒什麼,我看你最近心不在焉的,工作再忙也別把自己累壞了。」
  晏明修淡淡地「嗯」了一聲。
  周翔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臉,「你這狀態真是太反常了,不行就休息幾天吧,你這樣我怕你開車不安全。」
  「沒事。」晏明修抓住他的手背到了身後,把臉埋進他脖子裡,沿著那性感的鎖骨輕輕啃咬著。
  周翔輕聲問,「你吃飯沒有。」
  「吃過了。」晏明修把他壓在沙發上,一邊吻他一邊扯著他的衣服,倆人有四五天沒做了,一碰到對方身體彷彿瞬間被點著了。
  當晏明修壓著他用力撞擊的時候,周翔喘著氣低笑道:「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後背位?」
  晏明修動作一滯,周翔難耐地呻吟了一聲,被迫感受著晏明修在他體內時那灼熱的溫度。
  晏明修低下頭,啞聲說,「這樣插得比較深。」他的手胡亂在周翔赤裸的的背脊上撫摸著,那閃著熠熠汗珠的光潔的背,隨著他的撞擊而不斷彎曲成誘人的線條,讓他情慾更炙。
  儘管那麼相似,晏明修卻也清晰地意識到,他越來越沒有辦法把周翔當做汪雨冬。當他盡情在這人體內馳騁的時候,他不再幻想他壓著的人是汪雨冬,他知道能給他帶來極致快感,和他的身體驚人地契合的男人,是周翔。

  周翔由於忙著辦年會,每天往外跑的時間明顯增加了,有時候晏明修回家看不到他,就會覺得煩躁。
  這天晚上回到家周翔又不在,晏明修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在書房上網。
  搜索到某個網站,無意間看到了一條半個多月前的新聞,標題是「蘭溪戎和友人喝咖啡,相談甚歡」,照片明顯是偷拍的,人物背景都很模糊,晏明修卻一眼就認出坐在蘭溪戎對面的人是周翔,看了看時間,正是他們大吵一架的第二天。
  晏明修壓抑著不快關掉了網頁,手在鼠標和電話之間猶豫了半天,終究沒有打電話給周翔質問,但心中對蘭溪戎這個人的顧慮和厭惡,卻是與日俱增。
  儘管周翔一早保證他和蘭溪戎之間很清白,晏明修卻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時蘭溪戎看他的眼神,那種敵視的、嫉恨的眼神,他絕不相信蘭溪戎只把周翔當成朋友。
  一想到兩個人同屬一個公司,隨時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接觸,像照片上這樣談笑風生,晏明修就恨不得周翔辭職。不能得到汪雨冬,已經讓他充滿了挫敗感,可如果他連周翔都治不了,那他晏明修真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正巧這時,周翔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給晏明修帶了宵夜。
  晏明修沒什麼胃口吃,開門見山就問,「上個月二十八號你跟蘭溪戎見面了吧。」
  周翔愣了愣,努力回想了一下,想起是自己給他送手機那天,他謹慎地觀察者晏明修的表情,怕他又要發火。
  他低聲說,「我把手機還給他,你是怎麼知道的?」
  晏明修諷刺地一笑,「都上娛樂八卦了,怎麼,你們聊天聊得渾然忘我,連被偷拍了都不知道?」
  周翔無力地嘆了口氣,他實在疲於應付晏明修陰晴不定的脾氣,他真想轉身就走。
  幸好,這次晏明修並沒有打算為難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接過他手裡的宵夜,「我正好餓了。」
  周翔鬆了口氣,但同時也升起了新的擔憂。如果晏明修知道他和蘭溪戎要拍同一部戲,會怎樣呢?
  不過他沒看劇本,說不定他和蘭溪戎在劇中根本就沒有任何互動,不管怎麼樣,這麼好的機會他絕不能放棄,再說,他這次還必須給汪雨冬當武替,就算他想躲,他也避不開蘭溪戎。只是能瞞一天,他還是想多瞞一天。
  周翔只要想想晏明修可能為這件事大發雷霆,就覺得異常地累。
  自從知道晏明修的背景後,他覺得倆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從遙遠到達了遙不可及的地步,他對於能夠和晏明修修成正果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也不知道這樣糾纏下去意義何在。
  只是道理他都明白,卻說服不了自己放棄,因此這看似平靜的每一天,周翔都格外珍惜,他真的不願意為了任何事節外生枝。

  年終的腳步加快了,周翔也忙得不可開交,光是採購這一塊就讓他馬不停蹄地跑了好幾天。這些天他兩次見到很少在公司出現的王總,從王總口中得知汪雨冬的訂婚宴設在元旦假期,結果假期結束之後汪雨冬要陪著未婚妻去度假,剛好和本來已經定好的新電影的開機儀式重合了,王導非常不滿,聽說連訂婚宴的請帖都撕了。
  王總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地不滿,「開機儀式請了那麼多藝人和媒體,到時候男主角不來,這算什麼事兒?那日子我們找師父算了,是大家一起定下來的,就因為他額外和晏大小姐計劃出來的假期,就要求我們所有人跟著改時間,你說這事兒誰能理解?現在倆人又僵持著,這電影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開機了。」
  王總大概是覺得周翔這人不嘴碎,可信賴,關鍵是在圈子裡沒什麼影響力,所以平時不方便跟人說的話就會找他說說。周翔也附和著王總,反正他也對汪雨冬不滿。
  王總突然想起什麼事兒來,「哎?你不是說你不想給他當武替了嗎?怎麼我聽蔡威說你又打算接了呢?上次他留你下來就是說這個事情嗎?」
  周翔避重就輕地說,「是,他說怕新人沒經驗,還是希望我來做。」
  王總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是壞事,就是會累一些,蔡威給你談了個很好的價錢,你肯定滿意。」
  周翔勉強笑了笑,「那是,有錢賺我就滿意。」

  元旦還未到,汪雨冬即將訂婚的消息已經在網上傳遍了,造勢造得差不多,也給粉絲們足夠的心理準備了,汪雨冬才大大方方地公開承認自己將在元旦訂婚,為了保護未婚妻的隱私,訂婚儀式只邀請親戚朋友,他不希望家人受到騷擾。
  這消息一出不少女粉絲都心碎了,紛紛猜測汪雨冬那個神秘的未婚妻到底是誰,雖然大部分消息都不太靠譜,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女方來頭不小。在歲末的時候,汪雨冬又成功引起了一次話題。
  周翔回家之後,晏明修正好在家,周翔忍不住問他,「你姐姐和汪雨冬要訂婚了呀。」
  晏明修轉過臉來,前一秒還平靜的表情此時驟然變了,「你問這幹嘛?」
  周翔以為晏明修顧忌自己打聽他家的事,馬上道:「怎麼也是你姐姐啊,我隨口問問而已,你不想說就算了。」
  晏明修心煩意亂,甚至不想去參加訂婚儀式,他擔心自己失態,他硬邦邦地說,「你聽到什麼傳言了?」
  周翔搖搖頭,裝作不知道,「沒聽到什麼。」
  晏明修不太相信,就連網上對他姐姐的身份都有多種猜測,周翔就身在這個圈子,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晏明修其實並不是刻意隱瞞自己的家庭,他以前僅僅是覺得沒有必要讓周翔知道,現在他不想告訴周翔,是擔心周翔對他的態度發生變化,如果周翔也像那些人一樣巴結他,他會噁心。
  可是此時周翔不聞不問的樣子,晏明修反倒好奇了,他忍不住問道:「很多人都在猜我姐姐是誰,你不想知道?」
  周翔喝了口水,不著痕跡地說,「肯定和汪雨冬很般配。」
  晏明修挑了挑眉,周翔這樣的態度,倒真省去了他的麻煩,但也讓他心中頗為疑惑。
  周翔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就走過去跨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笑道:「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你都不提你家裡的事,我估計你是不想說,我也不想問,這也不影響什麼,對吧。」
  晏明修眯著眼睛看著他,輕聲道:「沒錯。」
  周翔湊上去舔著他的嘴唇,晏明修微微抬起下巴,倆人纏綿地親吻著,最後不出意外地發展成了一場激烈的性事。
  晏明修現在愈發依賴周翔,以前,他在周翔身上找汪雨冬的影子,現在,他靠周翔忘掉汪雨冬和他姐姐的事。這一前一後強烈的反差,既然過度地異常平和,平和到他找不出那種心境的變化發生在什麼時候。他只知道當他和周翔瘋狂地做愛的時候

  31、

  公司的年會在聖誕節前一週舉行,那天除了公司的員工,還來了不少媒體人,周翔直到那天還在幕後忙活。
  本來應該在宴會廳的蘭溪戎不知道怎麼在酒店後門找到了他。
  周翔正在忙裡偷閒抽根菸,看到他就驚訝地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蘭溪戎笑道:「我一晚上都在找你,沒想到你躲這裡來了。」
  「我不是躲這裡,我本來就在後面工作,你快回去吧,一會兒該有人來找你了。」
  「我出來透透氣。」蘭溪戎溫柔地看著他,「翔哥,辛苦你了。」
  「沒事兒,我又不白幹活兒。」周翔把煙掐了。
  「我真沒想到我們能一起演電影,我真期待跟你的對手戲。」蘭溪戎有些期待地說。
  周翔愣了愣,「我們有對手戲?」
  「有啊,你沒看劇本?」
  「哦哦,你演汪雨冬的弟弟,咱們肯定有互動。」
  「不是,不是你以他武替的身份,你演的那個角色,我們本來就有互動。」
  周翔笑道:「我不知道啊,我戲份不重,王導沒給我劇本。」
  「那是因為劇本還沒改完,王總給你多爭取了好幾個鏡頭,我看了舊的劇本,你的形象很正面。翔哥,我真的很期待。」蘭溪戎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周翔心裡也有點興奮,不過沒好意思表現出來,「過幾天我找編劇問問去。」
  「聖誕節過後要開會,到時候你再問他好了。」
  「行。」
  蘭溪戎淡淡笑了笑,「翔哥,你聖誕節怎麼過?跟你的……男朋友一起過嗎?」
  「唔,應該吧,我們倆都太忙了,還沒討論。」周翔雖然也自己想過,不過他還沒問晏明修,不知道會不會被拒絕。
  蘭溪戎有些失落地垂下眼臉,「翔哥,如果聖誕節你恰好沒安排,就跟我一起過吧,我們去吃火鍋。」
  周翔笑了笑,「你這麼忙,我看你不可能有時間的。」
  「如果你跟我過,我就把所有事情推掉,我說真的。」蘭溪戎特別認真地看著他。
  周翔不自在地微微撇過頭,「到時候再說吧。」
  倆人又隨便說了幾句,蘭溪戎看了看表,就無奈地回宴會廳了,周翔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看著墨藍色的星空,腦子裡紛紛亂亂的,什麼都想,卻什麼也沒想出結果來。

  當晚他回到家,已經快兩點了,他忙活了一天,身子都累散架了。
  令他意外的是,晏明修並沒有睡,似乎是在等他,這讓周翔很是感動。
  晏明修給他倒了杯熱水,「過來喝水。」
  周翔脫下大衣,坐到桌子前,冰涼的手捂著溫熱的杯子。
  晏明修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臉,伸手摸了摸,皺眉道:「你不開車嗎,還凍成這樣。」
  「年會結束之後我幫著搬了些東西。」
  晏明修一點都不喜歡看周翔這副辛苦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刺眼,在他看來周翔做的事創造的價值太小,偏偏周翔還樂此不彼。
  他低聲問,「你們年會,蘭溪戎也去了吧。」
  周翔愣了愣,「嗯」了一聲。
  「你們說話了嗎?」
  「……沒有,他在宴會廳,我在後台忙活,我都沒看著他。」周翔有些心虛,想到今天蘭溪戎跟他說的話,他更加擔心。他一直想找機會告訴晏明修自己要參演汪雨冬的電影,並且蘭溪戎也在裡面,但是看晏明修的態度,他愈發不敢開口了。
  晏明修滿意地點了點頭,手從他臉頰摸到了耳朵,「以後不該你做的事情就不要瞎積極了,你圖什麼呀,凍成這樣。」
  周翔很自然地說,「都是同事嘛,幫個忙不是很正常的。」
  晏明修搖了搖頭,「去洗個澡早點睡吧。」
  周翔喝完水去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進臥室的時候發現晏明修已經躺下了。
  他鑽進被窩裡,從後面抱住晏明修,輕聲說,「明修,聖誕節你有安排嗎?」
  晏明修轉過身來,「你想怎麼安排?」
  周翔笑道:「聖誕節你讓我安排嗎?那你那天的時間是我的了?」
  晏明修點點頭,「這種節日過不過都無所謂,沒什麼特別的。」
  「湊湊熱鬧唄,要不咱們去吃飯然後看電影吧。上次有個朋友給我推薦了一個西餐廳,說很有情調,預訂都排到三個月以後了,我那朋友認識老闆,我找他安排那排?」
  「行,你看著辦吧。」晏明修對這些全民湊熱鬧的日子不感興趣,不過看周翔挺看重的樣子,他也願意陪周翔熱鬧熱鬧,他道:「那麼我訂酒店吧,咱們換個地方……」
  換個地方做什麼,自然不言而喻。周翔賊笑道:「好主意,我正想說。」
  晏明修把一隻手搭在了他腰上,黑亮的眼睛藉著月光靜靜地看著周翔。
  周翔感覺自己被他的眼神吸住了,怎麼都挪不開目光,倆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彼此,他們已經好久沒有仔細看看對方了。
  周翔壓低了聲音,「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周翔微微一笑,「明修,我覺得現在挺幸福的,你呢。」
  晏明修眨了眨眼睛,輕輕「嗯」了一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僅僅是「嗯」了一聲。
  周翔笑著閉上眼睛。
  晏明修湊了過來,有力的手臂摟著他的後背,幾乎想把周翔圈進他懷裡,雖然以周翔的體型,這姿勢有些滑稽,但晏明修能感覺到周翔噴薄在他脖頸間的鼻息,他覺得很溫暖。
  就這樣吧,也沒什麼不好。

  聖誕節那天,晏明修早早就回來了,周翔在家帶著他,等他回來換了套衣服,他們拿捏著時間提早出發了。
  那天既過節,又是星期五,路上堵得簡直是比走路還慢,幸好那餐廳離他們不遠,平時十五分能開到,今天用了一個小時。
  餐廳今天也是座無虛席,但室內氣氛很安靜,跟外面的人流攢動形成了鮮明地對比。
  倆人周圍坐了一圈兒的情侶,他們兩個大男人面對面吃燭光晚餐,實在有些突兀,尤其是晏明修那樣的外表,更是引人注目,幾乎所有人都要偷偷看看他們。
  周翔沒想到會出現這麼尷尬地場面,就一直注意觀察著晏明修的表情,怕他生氣。
  晏明修卻是旁若無人的樣子,見周翔看他,還啼笑道:「你緊張什麼,不要讓陌生人影響了自己的心情,吃你的。」
  周翔這才松了口氣,笑道:「你是不是都被人看習慣了。」
  晏明修輕輕聳肩,不置可否。
  「就憑你這份淡定,不當明星真是可惜。」
  晏明修笑著搖搖頭,「我討厭那種一點隱私都沒有的職業,做什麼都不方便。」
  周翔道:「是啊,你都想像不到,有些記者多可怕,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可能當事人自己都忘了,記者都能給扒出來,明星真不是人當的,世界上最爽的事情,還是自己有錢,別人不知道。」
  周翔給晏明修講了個圈子裡比較經典的八卦案例,他們平時是不說這些的,因為晏明修似乎不太感興趣,今天卻聽得津津有味。倆人很久沒說這麼多話了,一頓飯吃得非常高興。
  吃完飯他們往地下停車場走去,就在他們要上車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記女聲,「明修?」
  倆人同時回頭,就見一個高挑漂亮的女人挽著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站在他們身後。
  周翔一眼就看出那個戴墨鏡的人是汪雨冬。
  晏明修一看到倆人,臉色立刻變了,他含糊地叫了一句,「姐。」
  「明修,你也來這裡吃飯?我剛才怎麼沒看到你?」晏明媚說著就走了上來,在注意到周翔的時候,她愣住了。
  汪雨冬也摘下了眼鏡,他看著周翔,眼裡滿是警告。
  周翔一時之間,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裡躲,他只能強自鎮定下來,朝晏明媚禮貌地笑了笑。
  晏明媚沒有笑,她幾乎是立刻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弟弟和這個男人是什麼關係,晏明媚並非不知道晏明修的性取向有問題,但她和她父母一樣,總是想選擇性忘記。
  她看了看周翔,又看向晏明修,「明修,這是你朋友?」
  晏明修嘴唇有些顫抖,他的眼睛放在晏明媚挽著汪雨冬的手臂上,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汪雨冬摟著晏明媚的腰,輕聲道:「這個人是我合作過的一個同事,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
  晏明媚似乎鬆了口氣,不過依然不太放心地轉過頭,用眼神詢問汪雨冬。
  汪雨冬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他們今天可能有事吧。」
  晏明修生硬地說,「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哎。」晏明媚拉住他,「你急什麼,我和雨冬要去看電影,一起去吧。」她始終不放心,想觀察觀察倆人的關係。
  晏明修不耐道:「我說了我們還有事,哪有空去看電影,你們自己去吧。」
  晏明媚敏感地察覺到了晏明修情緒的波動,她皺眉道:「你怎麼了?急什麼?」
  晏明修加重語氣,「我有事。」說完按開了車鎖,沖周翔道:「走吧。」說完率先坐進了駕駛室。
  周翔頭也不回地坐進了副駕駛,他感到背後兩道火辣辣地視線一直盯著他。

  他們沒有去看電影,周翔早就料到了。
  一路上的氣氛十分地沉重,晏明修一語不發,臉色很是不好。
  周翔想他是擔心自己的姐姐發現,他也不好多說什麼,甚至無法出口安慰,只能跟著沉默。
  晏明修把車開回了家,進屋之後直奔書房,砰地摔上了書房的門。
  周翔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關在了晏明修的心門之外,而且依然看不到能夠踏進去的機會。
  聖誕節那天的事,他們默契地誰也沒有再提,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只不過晏明修愈發沉默了。

  元旦前兩天,王導又召集了一次會議。周翔這樣的小角色是可來可不來的,所以根本沒人通知他參加,是王總到了之後發現他沒來,特意打了電話讓他過來,想讓他多接觸一些人。
  周翔接到電話就趕緊開車過去了,不過依然晚了半個小時,他沒想到進屋之後,見到的就是王導和汪雨冬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場面。
  他一進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周翔恨不得自己變成隱形人,這個時候誰願意吸引火力啊。
  王總也沒想到最後倆人會吵起來,趕緊用眼神失意周翔找地方坐下。
  周翔貓著腰跑過去,坐在了王總身邊。
  只聽汪雨冬冷冷地說,「我訂婚也是一輩子的大事,其他人都同意開機儀式延期,王導就不能通融一下?度假我是一定要去的,希望王導能理解。」
  王導一拍桌子,「日期是早兩個月就定好了,你說改就改,耽誤多少事!日子是絕對不會改的,你要是不來,演員名單上就沒你!」
  話說到這份兒上,倆人的關係已經是幾乎無法修復了,三個投資商都一臉地煩悶,王總更是直接翻白眼,懶得理了。
  汪雨冬氣得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那好啊,王導找別人頂上我吧,希望你能找出個滿意的人選。」
  「能頂上你的人多得是!」王導也是氣得吹鬍子瞪眼,他一眼瞄到屁股還沒坐熱的周翔,厲聲道:「周翔!」
  周翔嚇得一激靈,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導重重「哼」了一聲,「我看周翔就不錯,你一直給汪雨冬當替身,也知道怎麼演戲了,這回你來演汪雨冬的角色吧,不是替身,我讓你當主角。」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周翔被這句話嚇蒙了,大氣都不敢喘。
  有些跟周翔關係不錯的人,眼中都流露出同情。
  誰都明白,王導說這番話,不是因為周翔有才華,也不是周翔真的有資格挑這個大梁,僅僅是因為這樣能最大程度地羞辱汪雨冬。
  被自己的武打替身頂替了自己的位置,這事如果坐實了,汪雨冬會成為整個娛樂圈最大的笑柄。
  王導這一招,確實夠狠,卻把周翔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32、

  周翔臉色青白,頭都不敢抬,他能感覺無數的視線落到了他身上,那些視線跟針一樣,讓他坐立難安。
  他在心中把王導和汪雨冬罵了一百遍,這兩個王八蛋打架,為什麼老是不放過他。
  王總別破出來打圓場,「哎呀,王導消消氣,你們之間有誤會,可以溝通解決的,都別激動啊。」
  王導豈止是激動,簡直就要站起來拍桌子了,他倔強地說,「沒什麼可溝通的了,我覺得周翔不錯,我就推薦他當主角了,周翔,你敢不敢接?」
  周翔抬起頭,汪雨冬刀子一樣凌厲地眼神落在他臉上,他勉強笑了笑,「王導您真會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我從來不開玩笑。我拍了一輩子電影,看人的眼光不會錯,我覺得你可以,你一定可以,你現在就答應,只要你答應,主角就是你的!」
  幾個投資人都坐不住了,紛紛開始勸架。他們投進去的是真金白銀,對外宣傳的是汪雨冬當男主角,臨時換一個名不經傳的小替身當男主,誰能幹啊,就連王總都不干。
  周翔真恨不得這時候起身走人,現在他一分錢也不想要了,也不想演什麼配角了,他就想離這個劇組遠一點,汪雨冬現在勢頭正旺,還攀上了晏家那樣的背景,得罪汪雨冬,他以後還用在娛樂圈混嗎?
  他只是想混口飯吃,不想大紅大紫大起大落。
  汪雨冬陰涔涔地說:「周翔,表個態吧,王導都這麼積極推薦你了,你可不能辜負了他的厚望,是不是?」
  蔡威想替周翔擋一擋,還沒張嘴,就把王總拉住了,蔡威份量不夠,這時候誰說話誰可能成炮灰。
  王總站起身,臉色已經很不好了,語氣也不太客氣,「大家合作到這個份兒上,宣傳費也花了,前期預算也都投進去了,這時候鬧矛盾,我想對誰都不好吧?現在三個投資人都在,說句不好聽的,出錢的是老大,兩位私人恩怨歸私人恩怨,能不能買我們幾個投資人一個面子,別意氣用事,把私人恩怨帶到工作中?」
  這話已經說到了份兒上,王總的背景也不容小覷,沒人真的敢得罪他,一時之間會議室又陷入了安靜。
  半晌,汪雨冬說,「王哥,我絕對不敢不給你面子,只是王導欺人太甚了,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是有臉的人,王導把這角色給別人了,我不能厚著臉皮去跟王導討要。」
  言下之意,就是要王導把自己吐出去的氣話給吞回去。
  王導這個倔老頭是堅決不會妥協的,他喝了口水,緩緩說,「王總,我不是意氣用事,在我心裡,周翔比汪雨冬適合這個角色,我可以給你很多理由,而且我能說服你們所有人。我電影啟用新人絕對不是頭一次了,只要是我拍的電影,我哪一次都負責到底,哪一次都沒讓投資人失望,我和汪雨冬沒法合作,勉強我們合作,我也拍不出我想要的東西來,即使不是周翔,也會是別的人,總之絕對不會是他汪雨冬。」
  汪雨冬氣得嘴唇都在哆嗦,如果不是他助理按著他,他早就起身走人了。
  王導挑釁地看了汪雨冬一眼,然後對投資人說,「我不是瞎說的,周翔能演這個角色,而且能演好,這個電影也能拍好,我不需要汪雨冬,我也絕不再和他合作,說明白點兒,有他沒我,你們可以把我換掉。」
  沒人敢把導演換掉,王導這回真是鐵了心了。
  幾個投資人互相交換了無奈的眼神,汪雨冬臉色鐵青,幾次欲站起來走人,其他人則大氣不敢喘一下。
  王導問周翔,「周翔?你說個話啊,你敢不敢接?你接了這部戲,你的身價立刻水漲船高,你就什麼都有了。」
  周翔又不傻,哪能輕易相信他的話。
  演這部戲紅了,確實是一種可能,但是更大的可能是被汪雨冬的粉絲噴死,在娛樂圈被其他人狠狠排擠,演完這部戲再也沒人敢和他合作,他最終只能另謀生路。
  那些後果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周翔只是一個安分地小演員,雖然做過大明星的夢,但真有實現的可能的時候,他的本能反應只是惶恐。
  王總重重嘆了口氣,「這件事不可能現在就決定,你也要給周翔時間,今天就散了吧,王導,明天我單獨找你談。」說完他拽著周翔就走了,蔡威緊緊跟在他們後面。

  進了王總的辦公室之後,王總氣得一腳把椅子踹煩了,破口大罵道:「一個老傻逼一個小傻逼,就他媽會給老子找事兒!」
  倆人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電影聽說王總投了一千多萬,是他明年的重點投資項目之一,他能不著急嗎。
  王總在屋裡來來回回走了半天,才氣喘吁吁地坐回椅子裡,眯著眼睛看著周翔。
  周翔也看了他一眼,低聲道:「王總,您給我指條路吧,我還想在圈子裡混口飯吃,不想就這麼被人當炮給放了。」
  王總用手指敲著桌面,看上去很煩躁,「你先回去吧,這事讓我想想,明天我找王導談一談,如果他真的堅持不要汪雨冬,那也得找別人,估計輪不到你。但是,他要堅持用你,那你就上吧,總比便宜別人好。」
  周翔沉聲道:「王總,我演不了主角,我一直是個替身。」
  「你要是一輩子就替身的心,那你就是個窩囊廢。」王總拍了下桌子,「回去吧回去吧,讓我想想,過兩天我給你打電話。」
  周翔轉身就想走,蔡威也想跟上去,王總叫住了他,「蔡威你留下。」
  蔡威捏了你周翔的肩膀,那關心的眼神讓周翔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周翔勉強咧嘴笑了笑,低頭走了。
  過兩天就是元旦了,可周翔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他這些天戰戰兢兢地等著王總的電話,但是一直沒有接到,而晏明修這些天根本沒有回家,電話也沒有一個,周翔想他是回家過節了,過完節還要參加汪雨冬的訂婚宴,估計這幾天都不會回來了。如果是平時,周翔肯定要打打電話發發短信,可是現在他腦子裡紛亂不堪,根本提不起興致,再說晏明修多半也是找不到的。
  蔡威給他來過一通電話,話說得很直白,意思是只要王導堅持,周翔必須接這個角色。因為周翔不接,汪雨冬也早已經得罪了,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混,如果周翔接了,還有機會一炮而紅,從此平步青雲,汪雨冬也管不了他。這其實就是賭一把,賭他周翔有沒有那個命。
  周翔覺得蔡威說得不無道理,他就問蔡威這是不是王總的意思。
  蔡威猶豫了半天,才說不是,是他自己的意思。
  周翔當時沒表態,只說要好好想想。其實他特別希望王總能給他指條路,他實在是自己考慮不過來了,希望一向睿智又有見識的王總能代替他做這個決定。
  所以他一直在焦急地等著王總的電話。

  元旦第二天,也就是汪雨冬訂婚的日子當晚,他沒有等來王總的電話,但是等來了晏明修的。
  那個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多,周翔早就睡著了,卻被電話吵醒了。
  他一看是晏明修,想也沒想就按下了通話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先生您好,這個電話的主人是您的朋友嗎?」
  「啊,是,請問你是?」周翔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真怕對方說他們在醫院。
  對方說,「您的朋友喝醉了,這個電話是他最常聯繫人,您來接他一下吧,我們還有一個小時就打烊了。」
  周翔嘆了口氣,「喝醉了?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來的。」
  周翔一邊套褲子一邊說,「你把地址發我手機上吧。」
  周翔以最快的速度開車到了酒吧,酒吧裡面只剩下員工在掃地擦杯子準備關門,晏明修就躺在一旁的沙發上,喝得爛醉。
  周翔蹲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紅彤彤的臉,晏明修一點反應多沒有。
  他問酒保,「他喝了多久了?」
  「九點多就過來了,也不說話,就一直喝酒。」
  這明顯是喝悶酒的架勢,他想不通晏明修怎麼會一個人跑來喝悶酒,今天不是他姐姐和汪雨冬訂婚的日子嗎,他怎麼不住在家裡?
  周翔把酒錢付了,在酒保的幫助下把晏明修弄上了自己的車。
  周翔家住在三樓,老房子沒有電梯,當他連扛帶抱地把晏明修弄回家的時候,寒冬臘月天他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把晏明修扔到床上之後,周翔坐在床沿喘了半天,晏明修實在太沉了。
  他休息了一會兒,就起身把晏明修的外套、外褲和鞋襪都脫了,一直脫到只剩下內褲,然後把他塞進了被子裡,怕他著涼,周翔把電熱毯也打開了。
  周翔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用熱水浸濕之後擰乾,用來給晏明修擦臉。
  晏明修一臉酒氣,他擦了幾下,晏明修翻了個身,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非常地茫然,沒有焦距。
  周翔輕聲叫道:「明修?」
  晏明修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周翔沒聽清。
  周翔打算起身給他倒一杯水,晏明修卻一把拉住了他,這回周翔聽到,晏明修在啞聲叫著什麼。
  周翔俯下身,想聽聽晏明修說什麼,晏明修卻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低聲叫著,「冬哥。」

  33、

  周翔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晏明修又叫了一聲,「冬哥。」甚至不知道突然哪裡來的力氣,撲到了周翔身上,胡亂地親著他,嘴裡喃喃地叫著「冬哥」。
  周翔全身如遭雷擊,任他親了幾下都反應不過來。
  冬哥?他在叫誰?
  周翔眼前發花,汪雨冬儒雅瀟灑的樣子在他眼前徘徊不去,晏明修看汪雨冬時的眼神,明顯都是和平時不同的,他當時怎麼會半點都沒有往別處想呢?就因為晏明修是汪雨冬的小舅子?
  晏明修為什麼會和他在一起,為什麼做的時候總是喜歡後背位,為什麼在汪雨冬訂婚的當天喝得爛醉,一切都有了答案。
  周翔只覺得一把尖刀插入了他心裡,渾身血淋淋的。
  他從來沒覺得這麼痛過。
  他可以接受晏明修不喜歡他,哪怕一輩子不喜歡他,也不是誰的錯,可是,把他當成……替身?
  周翔不僅僅是傷心,還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處處不及汪雨冬,被對方指著鼻子諷刺都只能忍氣吞聲,為了生計,他沒有別的辦法,可是他戲裡是汪雨冬的替身,為什麼戲外依然要當他的替身?他究竟欠了汪雨冬什麼,要被羞辱至此!
  周翔這輩子也沒被人如此踐踏過,他簡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用力推開了晏明修,慌不擇路地逃了,逃出了他自己的家。
  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寒冷清淨的深夜街道上到處亂轉,越轉越心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雙眼漸漸模糊了,他看不清前方,只好把車停在了路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但他依然覺得很冷,嘴角嘗到了一點鹹味。他好多年沒掉過眼淚了,他以前的生活平靜而知足,情緒上很少有大起大落的時候,認識晏明修的這一年,卻是各種焦躁、相思、猜疑、煩躁、傷心的滋味兒都嘗遍了。
  說起來丟人,他怎麼會想和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男孩子談戀愛呢?
  他被徹頭徹尾地耍了。無論他做出什麼樣的努力,晏明修都不會喜歡他,晏明修的眼睛,始終是透過他去看汪雨冬,他周翔這個人,不會映在晏明修眼裡,更加不會映在他心裡。
  他從一開始就毫無機會,卻還是愚蠢地幻想了一年。
  周翔,你可真是個傻逼啊。
  他抹掉臉上的淚水,不知所措地看著昏暗的街道,心裡實在太難受了,難受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真心喜歡晏明修,晏明修卻在他們點滴的生活中、每一次的做愛中,把他當成了別人,而且是一個他深為厭惡的人。一想到這些,他覺得心肺都要炸開了。

  一輛跑車從對面車道疾馳而過,隨後,一道刺耳的剎車聲在深夜空曠的大街上突兀響起。
  周翔以為出車禍了,猛地回過了頭,卻見那輛車違規直接調頭,開到了他這邊。
  周翔透過車窗,看到只穿著一件毛衣的蘭溪戎從車上跳了下來,朝他的車走過來。周翔趕緊抹乾淨臉,打開車門。
  蘭溪戎臉上還帶著遲疑,在他看到周翔時驚訝地說,「翔哥,真的是你?我剛開車過去就覺得你這車這麼眼熟呢,大半夜的你停在路邊幹什麼?這一帶晚上很多搶劫的。」
  周翔走下車,低聲道:「喝了點酒,休息一下。」
  蘭溪戎走近了,就發現周翔不對勁兒了。周翔身上確實沾了一點晏明修的酒味兒,不過人看上去完全沒有醉態,反而是那紅腫的眼睛讓蘭溪戎一眼看出他的低落。
  蘭溪戎皺起眉,幾步跨了上來,伸手摸了摸周翔的眼睛,心裡一驚,「翔哥,你這是怎麼了?」什麼事能讓一個向來樂觀豁達的老爺們兒半夜跑到大街上掉眼淚?
  周翔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沒事,你去車裡把衣服套上,該感冒了。」
  蘭溪戎捏著他的下巴逼他抬起頭來,憤然道:「你當我傻子啊,到底怎麼回事?」
  周翔揮開他的手,「你別管我了,我先回去了。」
  蘭溪戎抓著他的肩膀硬把他按在車上,厲聲道:「你是不是跟你那小男朋友吵架了?所以你大半夜跑出來?那是你家,你怎麼不讓他滾蛋!」
  「你別瞎猜……」
  「哼,我看我猜中了吧。」蘭溪戎眼中有一絲悲傷,「翔哥,你能為他哭了,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翔哥嗎?」
  周翔嘆了口氣,他現在不想面對任何人,更別提別人的質疑,他想推開蘭溪戎,「你別管了行嗎?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當做沒看見我行嗎?」
  蘭溪戎卻不肯放開他,「不行,我不能當做沒看見,你跟我去我家。」
  「我不去,溪戎,我再說一遍,你放開我。」周翔感到既難堪,又煩躁,他只想藏起來。
  「我不放呢?你要揍我嗎?」蘭溪戎毫不退縮地盯著周翔,「你想揍你就揍,我確實欠你一頓打。」
  周翔看他凍得嘴唇發白、嘴裡直冒寒氣,卻依然緊緊抓著他的樣子,心裡無法不感動,可是他現在真的沒有半點心思應付他。
  他垂下肩膀,黯然地說,「溪戎,你放開我吧,我現在真的只想一個人呆一會兒,算翔哥求你了,我已經覺得夠難堪了,你能別管我了嗎。」
  蘭溪戎抓著他的手顫了顫,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看著周翔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周翔推開了他,轉身上車關門,飛快地把車開走了。
  在後視鏡裡,他還能看見蘭溪戎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他拐彎消失。

  周翔晃蕩了一夜,他睡不著,也不清醒,最後乾脆把車開到了公司,在車裡呆了兩個小時。那個時候天已經亮了,公司開門之後,他就去蔡威辦公室,躺沙發上休息。
  九點多的時候,蔡威來了,一進屋就看到他,嚇了一跳。
  周翔根本沒有睡著,他身體很疲倦,但他無論何如都無法入睡。聽到動靜,他就坐了起來,「威哥。」
  蔡威驚訝地看著他,「你這、這怎麼了?」
  他看著周翔疲倦落寞的樣子,明顯不太正常。
  周翔不怕蔡威笑話他,「跟他吵架了,我出來靜一靜。」
  蔡威「哦」了一聲,心裡並沒有把這事兒當做大事,倆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他還取笑道:「我多少年沒見過你這樣啊,真是新鮮。我看看,哎喲,還哭了?多大的事兒啊,我跟你嫂子剛結婚的時候,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現在不也過來了,多磨合磨合就好了。」蔡威還拍了拍周翔的腦袋。
  這番話並沒有安慰到周翔,他無法對蔡威說出實話,說他昨晚到底聽到、知道了什麼,他敢保證那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忍受,他到現在依然腦袋嗡嗡響,精神無法集中,心一抽一抽地疼。
  蔡威看他不動如山的表情,意識到好像不是普通的吵架,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態,輕聲問:「挺嚴重的?」
  周翔搖搖頭,「威哥,別問了,我在你這兒呆一會兒行嗎。」
  「行啊,你呆著吧。」蔡威給他倒了熱水,「喝點兒水,嘴唇都裂開了。」
  周翔握著杯子,神情恍惚地看著地磚。
  蔡威看這架勢,恐怕倆人是鬧分手呢,就想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他實在看不習慣周翔這副樣子,他就問,「王總這幾天跟你聯繫沒有?」
  周翔搖搖頭,他哪還記得王總。
  蔡威嘆了口氣,「他說他聯繫你你沒接電話,其實就是想讓我開口唄。就是王導那個電影的事情,王總讓我跟你說,導演很看好你,讓你自己決定。」
  周翔愣了愣,「什麼?什麼自己決定?」
  「就是讓你自己決定演不演,估計這倆姓王的都沒法說服對方,又不想得罪對方,所以把決定權推給你了。」
  周翔一個頭兩個大,他喝了口水,勉強讓腦袋清醒一些,「這個,讓我決定?我不知道……」
  蔡威嚴肅地看著他,「周翔,你不能不知道,你必須做個決定。」
  周翔苦笑道:「威哥,我現在真的沒這個心情,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演,說實話我有點害怕。」
  蔡威狠狠拍了下他的背,「你們兩口子吵架,也不能耽誤了正事兒啊,這件事可是直接影響你以後的前途的,你必須放在第一位考慮。」
  周翔勉強找回點精神,他知道蔡威說得有道理,愛情沒了,生活還是要繼續,他問道:「威哥,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蔡威眼裡透出堅定,「演。」
  「演?」
  「對,一定要演。就像我上次說得,汪雨冬你已經得罪了,無論你演不演,那天的事也早傳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你頂了汪雨冬的位置,汪雨冬在娛樂圈是什麼地位,你是什麼地位,你覺得以後還會有人找你嗎?誰想為了你得罪汪雨冬?這事已經成了定局了,這時候你不演,你就會徹底從圈子裡消失,但是如果你演了,也許你能就此紅了,王總和王導都會捧你,尤其是王導,我看這老頭的架勢,是非要讓汪雨冬丟盡人不可。你演了,就算沒紅,至少還有大筆的酬勞,以後不在圈子裡混了,也可以用來投資別的生意,所以這個機會你不能放棄。」
  蔡威說得話句句在理,尤其是那句「讓汪雨冬丟盡人」,讓周翔的心跳得尤其地快。
  他頂了汪雨冬的角色,汪雨冬肯定要氣瘋了吧,一直以為他周翔只配當他汪雨冬的替身,如今卻跟他身份對調,變成了主角,哪怕僅僅只是戲裡,周翔也感到痛快。就算在晏明修眼裡,他一輩子都只是汪雨冬的替身,他這個替身也有讓汪雨冬灰頭土臉的時候。
  周翔體會到了一陣扭曲的快感。
  就算不為別的,就為了能在汪雨冬面前爭一口氣,能在汪雨冬面前稍稍抬起頭來,不至於卑微、悲哀到那種程度,周翔也願意去接這個他沒有半點把握的角色。
  他的心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他多麼想看看,當晏明修知道他搶了他冬哥的男主角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周翔只給汪雨冬當過武替,不想連戲外都給他當替身!
  蔡威問道:「你考慮好了嗎?」
  周翔轉頭看著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說,「威哥,我演。」

  34、

  當晚上週翔是在蔡威家睡的。他本來不想去,蔡威的老婆還有三個月就生了,他怕打擾到人家,但是蔡威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回家了。
  王導那天蔡威幫著聯繫了,表達了周翔的意願。王導很高興,囑咐周翔星期六務必來XX酒店參加開機儀式,到時候就向媒體宣佈換角的事情。
  跟王導說完之後,蔡威又打了電話給王總,倆人說了半天,掛上電話之後蔡威臉色不是很好,周翔知道王總是不願意他來演主角的,畢竟他是生意人,擔心票房問題,但是想反對,底氣又不足,他本以為周翔會退卻,沒想到卻答應了,王總前後一尋思,覺得這事兒跟蔡威脫不了干係,自然有些不滿。
  蔡威卻是個真正講義氣的人,什麼也沒和周翔說,就反覆叮囑他星期六務必準時到。
  周翔心裡什麼都明白,就特別感激蔡威。
  晚上在客房睡覺的時候,周翔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晏明修打來的。
  晏明修極少主動給他打電話,按理說也不會因為他一兩天不回家就想起來找他,也許晏明修也覺得反常吧。
  周翔深吸了幾口氣,依然覺得心臟傳來陣陣悶痛,他手指顫抖地按下了通話鍵。
  「喂?周翔。」晏明修乾乾淨淨的聲音在安靜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嗯,是我。」周翔靠坐在床頭,他沒有開燈,就在黑暗中,雙眼毫無焦距地看著漆黑地天花板。
  「你這兩天去哪裡了?怎麼不回家。」
  周翔淡淡地說,「我有事。」
  「你在誰哪裡?不回家你也不打電話告訴我?你現在馬上回來。」
  周翔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他坐直身子,努力呼吸了一下,才能逼迫自己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我暫時不回去了,什麼時候你搬出去了,跟我說一聲。」說完這句話,周翔覺得身體都有些脫力,他絕不會想到,有一天結束倆人關係的會是他,他以為他會厚著臉皮留下晏明修,直到晏明修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緊接著,晏明修寒冰般的聲音徐徐傳來,「你說什麼?」
  「我說,你什麼時候搬走,跟我說一聲,我好回家。」
  「你他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周翔?你趕我走!你竟然趕我走!」
  不用親眼去看,周翔也知道晏明修在電話那頭是怎樣地暴跳如雷,幸好他不用親眼看到,光是聽到就已經讓他頭皮發麻。
  周翔用儘量平靜地聲音說,「晏明修,我待你真心實意,你把我當成什麼,你心裡清楚,從我家搬出去吧,一切都算我犯賤,咱們好聚好散吧。」
  晏明修怒不可赦,「你在說什麼?你他媽把話說清楚。」
  周翔苦笑一聲,「好,我把話說清楚,你喜歡的是你姐夫,是大明星汪雨冬,我說的沒錯吧?」
  電話那頭陡然沉默了。
  那種沉默,像刀子一樣絞割著周翔的心。
  晏明修甚至不反駁一句,這不奇怪,晏明修向來不屑與為了他說一兩句善意的謊言,這種坦誠真是足夠殘忍。
  周翔忍不住哽嚥了,「晏明修,你真會糟踐人,我自愧不如,我放棄了,我不想戲裡戲外都給汪雨冬當替身,你搬出去吧,盡快,我也想早點回家。」他說完之後,就把電話掛了。他不敢再聽晏明修的聲音,要是不小心哭出來了就太丟人了,他已經不想再繼續丟人了。
  掛上電話之後,周翔又是一晚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和晏明修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
  時間竟然過得如此之快,快到他來不及反應,已經深陷了進去,如果不是晏明修喝醉酒吐露了真言,他真不知道自己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還好,一切都結束了,全他媽結束吧。
  周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周翔在蔡威家裡窩了兩天,他那消沉的樣子讓蔡威看不下去了,就把他拎去公司,讓他幫著處理點公關事物。
  他到了公司沒多久,小劉就過來對他說有人找他。
  周翔問是誰,小劉說一個長得特別帥的,但是好像來者不善的樣子。
  周翔直覺是晏明修,又覺得晏明修根本不會主動來找他,他把話說到那份兒上了,以晏明修的心高氣傲,早就二話不說走人了吧。
  周翔想了想,讓小劉把人帶會客室去,他處理完手頭的一個電話,就過去了。
  當他握著會客室的門把手的時候,他感覺手心全是汗,轉了一下,竟然因為手心太滑而沒擰開。
  當他想再擰的時候,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晏明修出現在他面前,眼睛跟冰刀子一樣看著他。
  晏明修眼眶發黑,看上去很是疲倦,但是不減他那種凌人的盛氣。
  他抓著周翔的手腕把人拽了進去,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周翔沉默地看著他。
  晏明修嘴唇直抖,半晌,才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來,「你長能耐了,這麼多天不回家。」
  周翔光是看著他,就已經難受得快要喘不上起來。在這個狹小的會客室裡,他的每一個細胞彷彿都在呼吸著晏明修的氣息,這讓他無處可循。
  周翔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支撐著自己平靜地表象,他問:「你搬走了嗎?」
  晏明修狠聲道:「你想讓我搬進來就讓我搬進來,想讓我走就讓我走,你他媽把我當什麼。」
  周翔顫聲道:「你又把我當什麼。」
  晏明修臉色鐵青,「汪雨冬的事……跟你沒有關係,你說過我們恢復到從前的關係,我們只是炮友,你憑什麼管那麼多!」
  周翔啞聲道:「我不敢管你,我只是想跟你結束。即使是炮友,我也不想在跟你上床的時候被當成別人。」
  晏明修握緊了拳頭,「周翔,我是喜歡汪雨冬,可是我跟他永遠不可能,我願意跟你好好過,只要你從此不再提這茬,現在跟我回家。」
  周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晏明修,在你眼裡我真有那麼賤?你還是找別人玩兒吧,我奉陪不起。」
  如果他真的把晏明修當做一夜情的對象,當做床伴,他不會介意倆人做愛的時候對方心裡想著誰。可是當他真的喜歡晏明修的時候,他不能忍,他不單想從晏明修身邊逃開,甚至愈發憎恨汪雨冬。
  晏明修咬牙道:「周翔,你說的這些話,都過腦子了嗎?我們這樣有什麼不好?我習慣和你在一起,我們像以前那樣不行嗎?你想當明星,我給你投資,你想演什麼都行,跟我在一起,好處遠比你想得多得多,你真想和我分?」
  如果不是心境不對,周翔多想笑出來。
  如果晏明修從前告訴他願意給他投資電影,他會欣然接受,可是晏明修現在說這種話,他只感到屈辱。
  他周翔只是個普通人,他既不清高,可也不至於不知廉恥。
  周翔慘笑道:「晏明修,我再說一遍,我真沒那麼賤。你得不到汪雨冬,不是你糟蹋別人的理由,我要是跟你玩玩兒,我早從你身上撈夠本兒了,可我不是,我周翔吃得飽穿得暖,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我不稀罕你給我什麼,當我瞎了眼,才會喜歡你。」周翔說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心都在滴血。如果不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歡晏明修。
  晏明修氣得臉色煞白,他指著周翔的鼻子,厲聲道:「很好,周翔,算你有能耐。今天你說過的話,可不要後悔。」
  周翔不敢再多留一秒,他怕自己的情緒崩潰。
  他拉開門轉身就往外走。
  那扇在他身後被重重地摔上,就好像關在了他心上。

  下一秒,那門被粗暴地打開了,晏明修一個箭步從會客室裡衝了出來,一把按住周翔的肩膀,將他的後背撞到了牆上。晏明修眼里拉滿了血絲,好像已經被氣瘋了,他用力地捏住了周翔的下巴,寒聲道:「我他媽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識相的人!你給老子擺什麼譜,一直以來追著我屁股後面跑的不是你嗎,我逼你了嗎!你現在憑什麼指責我,難道你魅力比汪雨冬還大?憑你也配跟我擺譜?!你他媽居然趕我走!」
  一直以來,晏明修給周翔的印象,都是冷漠、帶著點傲慢的小孩子脾性,脾氣有點大,說話有點刻薄,很自我,但是接觸得多了,發現他其實也不像表面表現出來的那麼沉穩,在家也挺愛笑,做愛的時候很瘋狂,有時候也會跟周翔撒嬌。
  在周翔心目中,晏明修還沒完全長大,更跟眼前這個滿身戾氣、彷彿被點著了火藥桶一樣的晏明修完全不是一個人。
  周翔抓著晏明修的胳膊用力甩開了,掙脫他就想走,這裡地方、這個人,讓他多一秒都不想留。
  晏明修抓著他的胳膊反擰到了背後,不顧他們現在在公司的走廊,就那麼抓著周翔,氣急敗壞地抓著,不讓他走,他覺得自己一旦放周翔走了,就……就哪裡不對了,他說不上哪裡不對,總之他不想讓周翔走。
  周翔雖然是武打替身,可是學的東西都是表演性質的,都是花架子,真正跟人打架的次數,屈指可數,三兩下就被晏明修壓制住了。
  周翔怒道:「你放手,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如果這時候有人過來,他該往哪裡躲?
  晏明修咬牙切齒,「你怕丟人?當初追著我跑的時候怎麼不怕丟人?你現在裝個屁!你想趕我走就趕我走,你把我當什麼?」
  周翔剛要張嘴,就聽到身後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壓制著他手臂的力道一鬆,只聽到一聲悶哼,晏明修摔在了地上。
  周翔站起身一看,蘭溪戎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過來,怒火中燒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朝蘭溪戎撲了過去,他雙眼通紅,那架勢彷彿想活活咬死蘭溪戎。
  倆人就在狹窄的走廊裡扭打在一起,公司的員工全都衝了過來,周翔也衝了上去想把他拉開,卻無辜挨了好幾拳。
  眾人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倆人拉開,大概是怕被有心人聽到,他們沒有彼此謾罵什麼,只是悶頭互毆對方,一切上去拉架的都挨了幾下子,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蔡威和王總是最後趕到的,蔡威臉都綠了,厲聲問道:「怎麼回事!」
  晏明修和蘭溪戎都不說話,只是凶狠地瞪著對方。
  周翔又氣又急,面對王總嚴厲的目光,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王總看了看蘭溪戎,又看了看晏明修,眼神一下子變了,他走過試探地問,「你是明修?」不能怪他一下子沒認出來,實在是晏明修看上去又凶狠又狼狽,和平日裡高傲的貴公子的形象差得太遠了。
  晏明修抬起頭,淡淡掃了他一眼。
  王總頭都大了,晏家的小少爺在他公司被他旗下的藝人打了,這要傳出去,影響太差了。他一把攀住晏明修的肩膀,「明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這裡面肯定有誤會,走,去我辦公室說去。」說完不由分說地要把他拉走。
  晏明修回過頭,指著周翔,顫聲說,「這事兒沒完。」說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跟著王總走了。
  蔡威和蘭溪戎見王總對晏明修的態度,一下子就猜到晏明修身份不一般,蔡威用眼神詢問周翔,周翔撇過了臉去。
  蘭溪戎確實沒空想那麼多,他抓起周翔的胳膊,低聲道:「翔哥,你過來。」
  他把周翔拽進了員工廁所,然後關上了門。
  周翔看著他那張被打腫了的臉,心頭湧上自責。
  蘭溪戎深深喘了好幾口氣,才問道:「你告訴我,那是怎麼回事?」
  周翔低聲道:「我們掰了。」
  蘭溪戎怔了一下,然後狠狠地說,「好!」
  周翔嘆了口氣,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蘭溪戎不服氣地說,「真後悔沒多揍他幾下。」
  「溪戎……」周翔輕聲道:「你不該這麼衝動,他的身份不一般,我不希望因為我的事讓你的事業受到影響。」
  蘭溪戎皺眉道:「什麼意思?他是誰呀?」
  周翔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告訴他,「你別問了,我只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管我們的事了,我和他已經掰了,再沒……沒關係了。」周翔咬牙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他腦海中浮現了晏明修那雙通紅的眼睛,和臨走前那種無法形容的神情。
  蘭溪戎抿了抿嘴,低聲道:「王總對他那麼客氣,他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不怕那些,你不用為我擔心。可是翔哥,你是為了那些跟他在一起的嗎?我不相信你是那種人。」
  周翔連一點回答他的心情都沒有,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溪戎,你以後不要為我出頭,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連累你……今天謝謝你,我先走了。」
  蘭溪戎一把抓住了他,堅定地說,「我今天不會放你走,要麼你跟我走,要麼我跟你走。」
  周翔嘆了口氣,「你不要給我添亂了好嗎。」
  「隨便你怎麼說,現在跟我去吃飯,或者我一直跟著你。」
  周翔輕輕推開他,走出了廁所,直奔蔡威的辦公室,蘭溪戎果然如他所說,就那麼跟了上來。

  蔡威果然在辦公室等他。
  周翔把蘭溪戎關在了外面,他一進屋,正對上蔡威嚴厲的眼神。
  周翔小聲道:「威哥,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蔡威一拍桌子,「你知道就好!你們兩口子打架打到公司來?還把蘭溪戎牽扯進去?你他媽長不長腦子!」
  周翔長的那顆腦子,現在亂成了一團,連基本的思考能力都幾乎喪失了。
  蔡威看他那副渾渾噩噩魂不附體的樣子,就有些心軟,但依然氣憤地說,「你那個男朋友究竟是什麼人,你老實給我說。」
  周翔喃喃地說,「他是汪雨冬的小舅子。」
  蔡威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汪雨冬的小舅子?晏……那個晏家的人?」
  周翔雙眼無神地看著自己的鞋,輕輕點了點頭。
  蔡威長吁一口氣,「阿翔,你可……你是怎麼碰上他的呀,啊?這種人是咱們能隨便接觸的嗎?你怎麼還能跟他鬧出這麼一出來。」
  周翔無法解釋,只能沉默。
  「你們倆鬧矛盾,是不是跟你搶了汪雨冬的角色有關啊?」
  周翔點點頭,又搖搖頭。
  蔡威嘆了一口氣,「這事太麻煩了……這個事你好好想想吧,沒人能幫你做主。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參演,你記住,星期六,如果你不來參加開機儀式,那誰都幫不了你了,我知道你壓力肯定很大,但是在我看來你也沒什麼退路了,不要被別人影響了,你得為自己打算好。」
  周翔點點頭,沉聲道:「威哥,我會來的,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這個機會。」這也許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勝過汪雨冬的機會,儘管這想法很可笑、很不理智,卻是支撐著他挑下如此沉重的重擔的最大動力。

  35、

  周翔下定決心之後,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退路了,要麼他從此不在娛樂圈裡混,要麼他就拼這一回,就算最後紅不了,這次電影的片酬也足夠他去籌備其他的營生。
  這個節骨眼兒上,其實根本不適合他緬懷自己那段兒操蛋的感情,他真正應該發愁的是往後怎麼謀生,他無牽無掛無家人,如果自己無法養活自己,沒有人能夠幫他。
  周翔從蔡威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蘭溪戎還在走廊等著他,他正拿著冰塊敷在臉上,對於明星來說,臉就是吃飯的傢伙,晏明修拳頭都往蘭溪戎臉上招呼,肯定是故意的。
  周翔和蘭溪戎兩個人都冷靜了不少,他們對視了半晌,蘭溪戎首先笑了出來,他說,「翔哥,我真沒想到這輩子也有跟人爭風吃醋打架的時候,還是為了一個男的。」笑得時候估計牽動了臉上的傷,下一秒錶情又有點扭曲。
  周翔走過去查看了一下他臉上的傷,嘆氣道:「下次別這麼衝動了,還得麻煩威哥給你擺平這次的事,你雖然現在勢頭正旺,到底是新人,不能被負面新聞毀了。」
  「我知道,翔哥,你還是很關心我。」蘭溪戎深深地看著他。
  周翔被他看得很彆扭,「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周翔一時想不出來他應該去幹什麼,他很想回家,但是他不知道晏明修走了沒有。
  蘭溪戎道:「我從威哥哪兒打聽到了一點,你現在住他家呢吧?嫂子快臨產了,你住他哪兒不方便,你來我家住吧。」
  周翔斷然搖頭,如果蘭溪戎還只是把他當兄弟,去借住幾晚倒也沒什麼,可是現在他和晏明修的事還一團亂麻,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跟蘭溪戎生出點什麼曖昧來,那就太亂了。
  蘭溪戎真誠地看著他,「翔哥,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總不能天天住賓館吧。我以前也經常在你家借住,我只是希望能報答你從前對我的好,我家房子你也看到了,足夠大,哪裡都有你的地方。」
  周翔嘆道:「溪戎,我謝謝你,但是我真的不方便去,我今晚再在威哥哪兒住一晚上,明天我就回家。晏明修這個人,心高氣傲的,肯定已經搬走了,到時候我準備一下,星期六去參加開機儀式。」
  蘭溪戎不死心地說,「那至少晚上跟我一起吃頓飯吧,你答應了我那麼久,就不能滿足我一次嗎?」
  周翔看著蘭溪戎青腫的半邊臉,和眼中強烈的希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他只好說,「好吧,翔哥今天請你吃飯。」
  蘭溪戎高興地笑了起來。

  周翔和蘭溪戎開車去了一個會員制的餐廳,這個餐廳是一個大牌經紀人開得,進進出出的全是娛樂圈裡的名人,在這裡吃飯不用擔心受到莫名的騷擾,而且環境怡人,菜餚可口,每晚來這裡光顧的明星都不少。
  倆人進去之後,果然見到一兩個熟人,不過都是蘭溪戎的「熟人」,這些人周翔也僅僅是認識,或者有些干脆不會多看周翔這樣的小角色一眼。
  倆人被領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蘭溪戎點了一桌子菜,雖然說是周翔請客,可是看那架勢蘭溪戎也沒打算讓周翔付錢。
  周翔並沒有什麼吃飯的心情,他腦子裡全是晏明修說過的那些話,和晏明修臉上那種扭曲的憤怒的表情。那些話字字誅心,直到現在周翔都沒有從和晏明修的衝突中完全清醒過來,他有時候恍惚地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明他和晏明修在一起生活得很穩定,怎麼一切轉眼間就變了呢,怎麼他和晏明修就走到了撕破臉這一步。
  想到他和那個他喜愛的青年,再也不能共同做一頓飯、窩在一起看電視打遊戲、在房間的任何一個角落盡情纏綿,他就覺得心臟破了一個大洞,無論用什麼都填補不滿了。
  他的腦袋裡甚至生出一種聲音,那個聲音告訴他他做錯了,如果不拆穿這一切,至少他和晏明修表面上還是很和諧的,為什麼不裝著不知道,繼續那樣平靜地過下去呢?那對你有什麼壞處呢?何至於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周翔知道,再重來一遍,他還是無法裝著什麼都沒發現,繼續和晏明修好下去。沒有什麼崇高的理由,僅僅是因為他喜歡晏明修,他受不了被晏明修當做別人。
  蘭溪戎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裡很不舒服,不過他知道周翔剛結束一段感情,怎麼也不可能很快恢復,他還要從長計議。
  他把手在周翔眼前晃了晃,嘟囔道:「翔哥,你又在想他。」
  周翔反應過勁兒來,尷尬地看了蘭溪戎一眼,眼神黯淡無光。
  蘭溪戎嘆了口氣,「總有一天,你會不再想他的,到時候我應該是最有機會的吧。」
  周翔好像沒聽見是的,悶頭吃了一口飯,整個人魂不守舍的樣子。
  蘭溪戎也放下了筷子,支著下巴看著窗外,神情有些落寞。
  倆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頓飯,周翔開車去了蔡威家。
  進屋之後,讓他更為尷尬的是蔡威還沒回來,只有嫂子一個人在家,雖說他是個GAY,雖說嫂子對他挺熱情,但周翔還是不免尷尬,他就藉口下樓買菸,想出去避一避,尤其是避開嫂子關心他的感情生活,等蔡威回來他再進去。
  他就站在小區外面的小超市門外,天氣很冷,但他不想進屋,他想讓頭腦清醒一些。
  這時候,蔡威的電話打來了,周翔接了電話,「威哥,你回家了嗎?」
  蔡威沒好氣地說,「別說回家了,連公司都離不開了。」
  周翔心一沉,以為王總罵他了,「怎麼了?」
  「晏明修堵著我辦公室門口不讓我走,非要見你。」
  周翔呼吸一滯,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和蘭溪戎走的時候晏明修還和王總在辦公室談話,估計沒堵著他,現在就堵著蔡威了。
  周翔強自鎮定,「威哥,我……我現在過去吧。」
  「別了,我知道你不想見他,看他這樣子,你們見面還得打起來,哎,王總都勸不住,一會兒王總給你打電話,你千萬別接,就當不知道。」
  「那你怎麼辦?」
  「我在辦公室睡一晚上,我就不信他一晚上都不走。」
  周翔道:「不行,嫂子馬上就要生了,家裡不能沒人,你得按時回來。」
  「我走不了,你幫我看著你嫂子吧。」
  周翔深深嘆了口氣,「威哥,你回來吧,我對不起你,到現在還給你添麻煩。」
  「說什麼混賬話……」
  周翔掛掉了電話,然後,他打給了晏明修。
  晏明修很快接了電話,聲音冷得直透著冰渣子,「你在哪兒。」
  「你別堵著威哥,你想找我做什麼?」
  「周翔,我說了,這事兒沒完。」
  「明修,你還想怎麼樣?」
  「你現在回家。」
  周翔沉默了一下。
  「周翔,你別以為我晏明修是那麼好打發的,你現在回家,否則這事兒沒完。」
  周翔只覺得周身寒冷,冷得他手都在哆嗦,他沉聲道:「好,我現在回去,我們今晚把所有事情都解決。」

  36、

  周翔開車回家了。
  這個房子他從出生就開始住,整整三十年,現在卻因為一個人,他好幾天不敢回家。
  是他把這個人領回家的,現在卻又要把人趕出去,晏明修心高氣傲,恐怕受不了被人趕走的恥辱,不然怎麼會跟他糾纏不清。
  他在晏明修心目中,恐怕只是個稱職的保姆和床伴,可有,可無。
  他回到家裡,燈是亮的,晏明修已經回來了。
  周翔深吸了一口氣,用鑰匙打開了門。
  晏明修正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看著他。
  周翔就好像平時那樣,脫下外套掛在門口,換上拖鞋,隨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他每次回家都是這一系列習慣性的動作,晏明修曾經看過很多次。這個熟悉的場景定格在眼前,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僅僅是晏明修比他先一步到家。
  周翔用他此生最大的定力,維持著他表面的沉穩。他走過去,往裡屋看了看,淡然道:「你還沒收拾東西嗎,我幫你吧。」
  晏明修眼神劇變,他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一把揪住了周翔的領子,拳頭也舉了起來,就差一拳揮下。
  周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甘示弱地看著他。
  晏明修咬牙切齒地說,「你到底怎麼了,你他媽腦子進水了嗎,突然鬧到這地步!」
  周翔揮開他的手,沉聲道:「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回來抱著我的脖子親我,嘴裡叫的卻是『冬哥』,我是個沒什麼本事的替身演員,及不上你的『冬哥』的一個腳趾頭,不過我還要臉,你上我的時候想的卻是你的『冬哥』,這個我受不了,正常人都受不了。我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請你搬出去吧,去找你的『冬哥』吧。」

  晏明修臉色鐵青。他雖然早已經猜到自己那天晚上喝醉酒,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但是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他姐姐和汪雨冬的訂婚儀式,給了他很大的刺激,卻也讓他感到了一種解脫。他覺得自己終於該死心了,得不到的東西看上去總是很好,可他即使再渴望,那也是他不能碰的,他們是親姐弟,他不能去搶他姐姐的東西,他只能放棄。那一晚上,他把所有的挫敗和失落都混著酒精喝了下去,他不是想發洩什麼,他只是想緬懷,緬懷他十幾歲的時候、對自己的真正性向還模糊畏懼的時候,在大幕屏上看到汪雨冬時的那種驚豔和嚮往。
  是那一抹純白瀟灑的背影,以優雅的身姿落入水中,月色下冰涼的河水浸濕了他的長袍,那寬闊的肩膀、緊窄的腰線和飽滿的臀部若隱若現,撒發著最直觀的性感,晏明修甚至還能回憶起自己當時那種血液翻騰的衝動,那背影緩緩轉過來時露出的俊美無匹的容貌,更沒有讓他失望。對一個男人的身材產生衝動,對於當時只有十六歲的晏明修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衝擊,從那以後他見識了各色美人,卻始終忘不了汪雨冬帶給他的最初、最強烈的驚豔。
  那時候,他絕沒有想到,那個人會成為自己無法下手的對象。
  當汪雨冬和自己的姐姐舉行訂婚儀式的時候,就好像在宣告著晏明修的失敗,這讓他胸中憋悶不已,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怎麼走進那個酒館,怎麼喝得爛醉,又是怎麼被周翔弄回家的。
  自然,他也不會記得那晚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可是周翔告訴他了,而且和他猜得相去不遠。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周翔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當他在訂婚儀式上看著那對璧人相視而笑的時候,他只覺得渾身冰涼,他想回到他和周翔的那個家,他想抱著周翔,因為周翔能安慰他,他從來沒有哪一刻那麼強烈地需要看到周翔、感受到他。
  因為周翔總是在那裡,無論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都不會離開。
  可是竟然連周翔也離開了。
  一覺醒來,沒有溫熱的身體,沒有乾爽的毛巾,也沒有熱騰騰的早餐。
  在他酩酊大醉頭昏噁心的時候,周翔卻沒有在他身邊照顧,他沒受過這樣的冷落,他氣得頭疼了一整天。
  他以為周翔是公司有事出去了,沒想到周翔卻徹夜未歸。他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在第二天給周翔打了電話,他想聽聽周翔怎麼解釋,聽到的卻是周翔的逐客令。
  一年來對他百依百順的周翔,居然趕他走!
  晏明修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那一刻,他有種被拋棄了的感覺。
  這沒有道理,只有他膩歪了這樣的關係,周翔憑什麼拋棄他!

  周翔見晏明修表情有些扭曲,彷彿隨時會撲上來咬他,謹慎地後退了一步,「你如果我需要我幫忙,我幫你收拾,不需要的話,我過幾天再回來。」
  晏明修陰冷地說,「過幾天回來?你這幾天都去哪兒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後來跟蘭溪戎走了,如果不是我叫你回來,今晚你是不是就要住在他那裡了?你這麼急著趕我走,就是為了他吧。」
  周翔感到頭痛欲裂,「我跟你之間的事,跟他沒有關係。」
  「你跟他越走越近,然後就要和我分開,你敢說跟他沒有關係」晏明修怎麼都無法相信周翔會就這麼放棄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蘭溪戎那個小白臉迷惑了。
  周翔深深喘了口氣,狠狠地看著晏明修,一字一頓地說,「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晏明修,你還能更不講理嗎,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你!你喜歡的是汪雨冬,你何必羞辱我!」
  晏明修暴跳如雷,「我什麼時候羞辱你了!你從來沒說過我喜歡你,我也沒有義務喜歡你,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我們不還是在一起那麼久了,你憑什麼現在不滿?我們一直那樣有什麼不好。」
  周翔閉了閉眼睛,覺得心已經徹底冷了,晏明修的話字字穿心,他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他啞聲道:「不好,你確實……沒有義務喜歡我,去喜歡你的冬哥,放過我吧。」
  晏明修握緊了拳頭,狠狠瞪著他,他說服不了自己摔門離開,他不甘心,為什麼連周翔都敢把他推開。

  正在倆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晏明修的手機響了。倆人的情緒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晏明修煩躁地掏出手機想摔,但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時他頓住了,猶豫地捏著手機。
  周翔不自覺地張嘴,「是汪雨冬吧,你怎麼不接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但他就是猜到了。
  接吧,讓我仔細品味一下你跟汪雨冬說話的時候用的是怎樣的語氣和表情,好讓我徹底死心。
  晏明修看了周翔一眼,還是接下了,「喂,冬哥。」
  汪雨冬有些低落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明修,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晏明修看了周翔一眼,周翔也在看著他,房間很小,深夜很靜,汪雨冬的聲音,周翔聽得清清楚楚。
  周翔露出了一個略帶諷刺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悲涼。
  晏明修覺得周翔的笑容異常刺眼,他本打算進裡屋去說話,此時卻不想動了,他看著周翔,平靜地說,「方便,你說吧。」
  汪雨冬的語氣帶著濃濃地疲倦,「明修,你知道我要和王導合作一部新電影嗎?」
  「你們圈子裡的事我不太清楚。」
  「我長話短說。我跟明媚訂婚之後,圈子裡很多人眼紅,我現在壓力越來越大,很多人想看我出醜,這個王導是個刻薄的瘋子,上一部電影就處處刁難我,這次還要我放棄跟明媚的訂婚儀式去參加電影的開機發佈會,我當然以明媚為重,結果王導就以這個理由要把早就定下來的我的男主角給換掉。」
  晏明修此時心煩意亂,幾乎沒聽進去汪雨冬在說什麼,他只專注地看著周翔表情的變化,他明顯看到周翔聽到汪雨冬的話時,露出了一個不屑的表情。他急著想知道那表情代表什麼,甚至第一次對汪雨冬的電話感到了不耐煩,他說,「冬哥,這個事情你說怎麼處理合適?我能調動的資源你可以隨便用,或者你去找我哥,他比較熟悉娛樂圈的事。」
  汪雨冬嘆道:「實際上我找你,正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我?我能幫你什麼?」
  「你知道王導我的男主角給誰了嗎?」
  晏明修皺起眉,飛快地問,「誰?」
  汪雨冬深吸了口氣,「周翔。」
  晏明修一驚,瞪大眼睛看著周翔。
  周翔也無畏地跟晏明修對視。
  他沒看錯,汪雨冬果然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說起假話來一套一套的,他一想到自己被這樣的人處處壓制,甚至連他喜歡的人都喜歡著這樣一個人,他就覺得氣血攻心,恨得他咬牙切齒。
  晏明修深深地看著周翔,輕聲說,「冬哥,你說。」
  「周翔原本是我的武替,現在王導卻要讓他頂替我男主角的位置,如果這個事成真了,冬哥就丟大人了,誰頂替我都不能是周翔,你明白嗎?我被自己的替身給頂了,我汪雨冬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怎麼樣的詆毀都受住了,唯獨這樣的侮辱……冬哥真的受不了。」
  晏明修看著周翔平靜的表情,心裡泛起一堆疑問,「冬哥,周翔沒有背景,換掉他是輕而易舉的事,你用得著這麼緊張嗎?」
  汪雨冬苦笑道:「周翔確實沒什麼背景,但是王導極力推薦他,就為了羞辱我。而且他的老闆,也是一個姓王的,是王部長的兒子,你們見過的,這個王總態度很模糊,讓周翔自己決定。現在王總在力捧他公司的蘭溪戎,這部戲蘭溪戎也會參演,如果周翔演了主角,他們公司就獨佔了男一男二號,我今天聽說,周翔已經同意了。」
  晏明修的瞳孔猛地收縮,蘭溪戎要演男二號這個消息狠狠抓了下他的心。
  周翔要和蘭溪戎演同一部戲!周翔屁都沒提過!
  晏明修咬牙切齒地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聖誕節前就鬧開了,後天要在XX酒店召開開機儀式和新聞發佈會,如果周翔去了,我就是個現成笑話。」汪雨冬嘆息道:「明修,我知道你和周翔的關係,這次你要幫幫冬哥,你不能讓他去。」
  晏明修和周翔倆人對視著,空氣中充滿了不尋常的味道。晏明修眼中滿是寒霜,就差在周翔身上瞪出窟窿來。
  晏明修一眨不眨地看著周翔,寒聲道:「冬哥,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他去。」
  周翔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汪雨冬鬆了口氣,「明修,謝謝你,我打算提前結束和明媚的假期,明天我會連夜趕回國,參加後天的開機儀式。」
  晏明修掛上了電話,周翔看著他,眼中盛滿了絕望,卻依然一字一句堅定地說,「我一定會去。」
  晏明修露出一個陰冷地笑容,「你哪兒也別想去,如果我讓你去跟蘭溪戎那個小白臉一起拍電影,我就從此改姓。」

  37、

  周翔氣息不穩,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個人,感到那麼地陌生,他的眸中染上失望至極的顏色,他緩緩開口,「晏明修,你知道這個角色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得罪了汪雨冬,在圈子裡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我把賭注押在這個角色上,只有我自己闖出一片天地,我才能立足。」
  晏明修並沒有把他的顧慮放在心上,他巴不得周翔退出娛樂圈,反正周翔這種小角色的消失,對任何人來說都沒什麼損失,而對於他來說,卻可以確保周翔不再和蘭溪戎有瓜葛。養活周翔,對他來說實在是無足輕重的事情。
  晏明修把手機扔到沙發上,不容置喙地說,「你別自不量力了,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演冬哥的角色?電影出來了,罵聲一片,你就能立足了?你會更加灰頭土臉。」
  周翔冷笑道:「在你眼裡汪雨冬是神,我可不那麼認為,我演不演得了,不用你來評論,你沒權利阻止我去。」
  晏明修面露猙獰,「你可以試試能不能從這個房間走出去,你那幾下招式,不過是花架子,我就是把你綁起來,也不會讓你去。」
  周翔的心頭無法抑制地湧上悲哀,「晏明修,你對汪雨冬情深意重,我無話可說,在你眼裡,除了他,別人什麼都不是,哪怕我們在一起一年,在你眼裡也屁都不算吧。」
  晏明修嘴唇嚅動,看著周翔眼裡的悲傷,心臟抽搐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周翔,你何必去搶他的角色?羞辱他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何況,還是和蘭溪戎演對手戲!你想演電影,你想當男主角,我滿足你,國內任何知名的導演和編劇,你隨便指,你看上哪個,我出錢,為你量身打造電影或者電視劇,這樣你滿意了嗎?」
  周翔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晏明修,咱們倆在一起這麼久,你怎麼都沒想起來給我弄點什麼好處呢?憑你晏家家大業大,這應該不算什麼吧?如果不是我威脅到了你的冬哥,你根本不會在我身上費半點心思,我說得沒錯吧?」
  他們兩人的關係,一直是周翔在不停地付出、在付出,晏明修從未給予半點回報,周翔並非為了回報才對他好,他甚至相信,晏明修從前不幫他,並不是因為捨不得花錢,僅僅是懶得在他身上費心思,因為哪怕晏明修紋絲不動,他周翔也會舔著臉把心掏給他,晏明修何必浪費精力呢?
  周翔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可悲,如果早知道晏明修只是把他當成替身,他會把兩人的關係處理得涇渭分明,絕不讓自己動心,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晏明修厲聲道:「你是在曲解我的意思。不管有沒有冬哥的原因,我都不會讓你去,我不會讓你和蘭溪戎有機會在戲裡戲外眉來眼去……」
  周翔出乎晏明修意料地大喊一聲,「你他媽裝個屁!我認識你一年多,只有碰到汪雨冬的事情,你才會失去冷靜,只有碰到汪雨冬的事情,你才會變得反常,汪雨冬在你眼裡就是神,我他媽什麼都不是,你怎麼就不敢承認!你扯蘭溪戎幹什麼,從頭到尾都沒他什麼事,我周翔從今往後,跟誰在一起,拍什麼戲,怎麼討生活,跟你晏明修沒有半點關係!我也不管你的冬哥會不會丟人,那個角色我一定要演!你現在,從我家滾出去!」周翔說完這段話,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太不堪了,晏明修對汪雨冬無條件的維護,讓他恨汪雨冬恨得咬牙切齒,不,也許不是恨,而是嫉妒。他嫉妒汪雨冬嫉妒得發狂。
  汪雨冬什麼都有。相貌、才能、家世、地位,還有晏明修真心實意的感情。
  這些哪一樣是他周翔有的呢?他嫉妒汪雨冬擁有對他來說遙不可及的東西,那嫉妒的力量催促著他去奪取汪雨冬的角色,去羞辱汪雨冬,哪怕他能勝過汪雨冬半點,都足夠他覺得痛快。
  儘管他知道,他永遠贏不了汪雨冬。
  在汪雨冬眼裡,他只是走了狗屎運被王導當成一把順手的槍,甚至不配當他的對手。他更不會知道,他周翔拚命想要討好、想要觸及的晏明修的心,也在他身上。
  他周翔,永遠都只是汪雨冬的一個替身。汪雨冬人前收穫的掌聲和榮譽,人後收穫的名望和感情,都跟他這個替身毫無關係。
  他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是如此地卑微,汪雨冬的榮光偶爾掃過他陰暗的角落,就能刺得他渾身疼痛,更別提晏明修這樣一刀一刀往他身上紮了。
  他從晏明修這裡嘗到的,不僅僅是傷心,還有深切的羞恥。
  儘管他知道那麼做會激化矛盾,對他可能沒有半點好處,他也要跟汪雨冬掙這個角色,否則他不甘心,他也想從汪雨冬手裡拿走一點東西,以支撐他搖搖欲墜的自尊。
  但這些,晏明修一概不會懂。
  他明白,在晏明修眼裡,他現在只是一個膽敢觸犯汪雨冬的小人,晏明修不惜以巨資利誘他,換取汪雨冬的面子。
  他絕對不會答應。

  晏明修愣愣地看著周翔臉上的眼淚,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見周翔哭過,周翔永遠都在笑,寬容地笑、溫柔地笑、善解人意地笑,在晏明修眼裡,周翔好像是一個沒什麼煩惱看看得開的人,至少周翔從不把負面情緒帶到他面前。
  可是一夜之間全都變了,他見識了周翔的冷落和抗拒,現在,他見到了周翔無奈的淚水。
  晏明修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周翔面無表情哭出來的樣子,比什麼都刺眼。
  他不知道怎麼反駁周翔的話。
  他這麼做,不全是為了汪雨冬,汪雨冬的要求,他確實無法拒絕,可是他這麼做,更大的原因是,他受不了周翔要和蘭溪戎一起拍戲。尤其在他們的關係瀕臨崩潰的時候,蘭溪戎一定會趁虛而入。之前他聽汪雨冬說過,新電影要去西北荒漠地帶拍攝三個月,哪裡人跡罕至,沒有任何娛樂,周翔和蘭溪戎在哪裡相處三個多月,回來之後會怎樣呢?周翔會不會變心?他還會喜歡自己嗎?
  他不能冒這個風險,他看不透自己的心,但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想讓周翔離開他。他習慣了周翔在他身邊,他習慣了享受周翔給予他的一切,尤其在汪雨冬這個幻想破滅之後,他更加需要周翔呆在他身上,那是唯一能撫慰他的人,也是他唯一能夠安心呆在身邊的人。
  他絕不會把周翔讓給任何人,他絕不會讓周翔去拍那個電影!
  周翔抹掉臉上的淚水,拿起鑰匙,轉身往門口走。
  晏明修喝道:「你去哪裡!」
  周翔沒有答話,徑直往門口走去。
  晏明修趕緊從後面追了上去,周翔似乎早有防備,猛地回過身來,舉起拳頭砸向晏明修。
  晏明修沒有想到周翔會打他,周翔也沒想到自己會先動手,可是腦子一熱,他拳頭已經揮出來了,儘管遲疑了一下,依然打中了怔愣的晏明修的臉。
  晏明修身子一偏,撞到了鞋櫃,他悶哼了一下,一把抓住鞋櫃,才穩住倒地的身體。
  周翔拚命喘了幾口氣,飛快地伸手去抓門把手,想盡快離開這裡。
  晏明修卻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了他,用力把他摔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周翔咣噹一聲倒地,掙紮著想爬起來。
  晏明修卻一下子騎到了他身上,力道無窮,一下子就把他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周翔不知道晏明修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他想掙紮著爬起來,那雙手卻像鐵鉗一樣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翔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晏明修,「你放開我,你他媽瘋了嗎!」
  晏明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堅定地說,「你別想去。」
  周翔氣急攻心,胡亂地罵著,「你就是對汪雨冬再好,他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他是你姐夫!你做這些有個屁用,他不會和你好,永遠不會!」
  「我知道。」晏明修奇蹟般冷靜地說。這些道理他都知道,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個親口告訴他,他本以為他會暴跳如雷、惱羞成怒,可是他沒有,他覺得已經能很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了,也許是失望了太久,他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的傷心。
  他腦子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怎麼制住周翔。
  周翔拚命掙扎,掙扎到大汗淋漓,才氣喘吁吁地說,「晏明修,你真是可悲,為了一個不喜歡你的人……」他想在說些難聽的刺激他,卻已經說不下去,因為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在挖苦他自己。
  他為了一個不喜歡他的人,把自己弄得如此難看,他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晏明修從茶几下面掏出來一個跳繩用的繩子,很舊,像是十多年前的東西,很久沒有人用了,但是卻很順手,他抓著周翔的手把它們綁了起來。
  周翔見晏明修是來真的,急了,大叫道:「晏明修,你放開我!汪雨冬失去的不過是一個角色,可我如果不去,我在圈子裡這麼多年的事業就全完了,我一定要去!」
  「完了就完了吧,我養著你。」晏明修平靜而冷酷地說。
  周翔雙眼通紅,怒瞪著晏明修。
  晏明修綁好之後,捏著他的下巴,沉聲問道:「周翔,你喜歡我吧?」
  周翔沒有說話,只是瞪著他。
  晏明修摩挲著周翔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鬍渣,輕聲道:「繼續喜歡我吧,你什麼都會有的。」他俯下身,輕輕碰了碰周翔的嘴唇,「我給你你想要的,但是你不准再想別人。」
  周翔閉上眼睛,撇開了臉,心如死灰。

  38、

  晏明修把周翔抱進了臥室,把人扔到了床上,然後把周翔的外衣和外褲都脫了下來。
  他被周翔連打帶踹,揍了好幾拳,臉上都青了,臉色也非常難看,制服周翔弄得他出了一身的汗。
  周翔被綁住了,動彈不能,只能冷冷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對他的眼神視如無睹,只是把周翔脫得只剩下內褲之後,把他塞進了被子裡,並說:「這兩天你就這麼呆著吧,不要想著出去,我會看著你。」
  周翔寒聲道:「晏明修,你是個混蛋。」
  晏明修摸了摸他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開機儀式結束後我就放你走,我說到做到,星期一我帶你去見張靈導演,他前段時間在拉投資,我會推薦你當男主角,這個角色並不比冬哥的那個差,你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周翔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晏明修,如果我說,我就要汪雨冬的角色呢?」
  晏明修皺起眉,冷聲道:「你是真的想要冬哥的角色,還是想要和蘭溪戎演對手戲?」
  「我要汪雨冬的角色!你給嗎?」周翔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晏明修臉色的肌肉有些扭曲,他不能理解周翔這種偏執究竟是為了什麼,半晌,他道:「冬哥的角色不是你能演的,再說他現在已經算半個我們晏家人了,不能給我們丟份。」
  周翔慘笑一聲,「你說得對,我怎麼配演汪雨冬的角色,我會徹底玷污了他的形象。」
  「你知道就好,你不過給冬哥當了幾次替身,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演男主角?到時候演不下來,丟人的是你自己。」晏明修並不是沒有看過周翔的現場表演,雖然只是替身,但為了更入戲,也要配合動作做出表情和說出台詞,周翔只是一個普通的替身演員,演技平平,跟汪雨冬那樣純熟的演技根本沒法比,他的形象,也詮釋不了一個不惹凡塵、無慾無求的世外大俠,周翔想演汪雨冬的角色,他覺得純粹是自不量力。倒不如他花錢給周翔打造一個適合他的角色,這樣反而能捧紅他的。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周翔紅,但是看來周翔自己想,他願意滿足他,當做對他的補償。
  晏明修覺得自己的安排合情合理,他不明白周翔在堅持什麼,如此地不知好歹。
  周翔啞聲道:「這個角色再不適合我,也是我靠自己得來的,晏明修,我不接受你的施捨,我想跟你斷的乾乾淨淨,我希望你明白這點。」
  晏明修眯起眼睛,「你再說一遍?」
  周翔無所畏懼地看著他,「我說我要跟你斷乾淨。」
  晏明修翻身壓在他身上,他捏著周翔的下巴,因為用力過度,周翔吃痛不已,他寒聲道:「周翔,你別給臉不要臉。」
  周翔咬牙切齒,「放我走!」
  晏明修堅決道:「不可能。」
  周翔腰部一轉,想把他從自己身上甩下去,晏明修卻巍然不動,反而俯下身,兩隻手肘拄在周翔臉龐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深邃地雙眸緊緊盯進周翔的眼睛。
  倆人的鼻尖幾乎都貼在了一起。
  晏明修輕聲喘息,「周翔,你別不識好歹,我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周翔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溝通已經沒有用了。
  柔軟地觸感貼上了他的唇,周翔睜開了眼睛,晏明修含著他的嘴唇,輕柔地吸吮著,那雙深邃的黑眸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周翔想別開臉,晏明修卻卡住了他的下巴,周翔被迫接受了這個略顯纏綿的吻。
  晏明修輕聲喘息著,他放軟了聲調,破天荒地頭一次,用商量的語氣說:「翔哥,別鬧了,我們一直好好的,還像以前一樣不好嗎。」
  周翔乾笑兩聲,「你能像喜歡汪雨冬那樣喜歡我嗎?」
  晏明修沉默地看著他。他不喜歡周翔拿自己和汪雨冬比,那根本是兩回事,汪雨冬是他的初戀,是他得不到的心頭寶,還是他的姐夫,可周翔是……
  周翔是什麼呢?
  周翔是那個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人,是那個冬天會先躺下暖被窩,讓他洗完澡馬上就能睡個熱乎覺的人,是那個他回到家第一眼就能看見,讓他瞬間就能放鬆的人,是那個臉上總掛著笑,做愛的時候總是和他充滿默契,能帶個他無上快感的人。
  周翔和汪雨冬是不一樣的,汪雨冬彷彿存在於他的幻想中,而周翔是實實在在的。
  周翔臉上的笑容異常慘淡,「不能吧?那麼我們也不能像以前一樣。」
  晏明修只覺得心亂如麻,有些話想衝破他理智的束縛,卻被他硬生生拽住,他究竟想拿周翔怎麼辦,將周翔置於何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想和周翔分開。
  周翔看著晏明修臉上的沉默,感覺自己已經徹底被失望淹沒。
  如果晏明修這個時候說句「喜歡他」,哪怕騙他的,說不定他都會動搖。
  但誠然如他所料,晏明修是連騙他都不屑與去做的,那種坦誠讓人心寒。
  周翔閉上眼睛扭過了頭去,他已經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他感覺到晏明修悶不吭聲地鑽進了被窩裡,雙手在他腰間遊走,撫摸著他每一寸灼熱的皮膚。
  晏明修在他背後小聲說,「周翔,我有些想你。」
  周翔就那麼被動地被褪下了內褲,被分開了大腿,晏明修就側躺在他身後,憑著對他身體的熟悉,沒費什麼力氣就把自己的東西擠進了他體內。
  周翔悶不吭聲,再也沒有哪一場性愛比現在更讓他難受,可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晏明修抱著他的腰,沉重地頂弄著,周翔的沉默讓他心慌不已,他發出沉悶的喘息,他忍不住在周翔耳邊又說了一句,「周翔,我想你了。」
  那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委屈,可他依然沒有得到回應。
  他有些憤怒了,翻身跪立在床上,抓著周翔的大腿,凶狠地撞擊起來。
  周翔把臉埋在了被子裡,要緊嘴唇,不想發出聲音。晏明修越是想羞辱他,他越是不該讓他得逞。
  可是他明白,晏明修輕而易舉就能把他的自尊踩個粉碎,因為直到這時,晏明修都依然不肯看著他的臉做愛,他周翔之於晏明修的全部價值,僅僅是一個跟汪雨冬極為相似的背影。
  周翔睜開了眼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能放下晏明修,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

  晏明修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折騰他到半夜,只做了一次就消停了下來。
  沒有回應的性事讓他難受,無論身體得到怎樣的滿足,心都是空的,他懷念那些和周翔瘋狂歡愛的日子,那種暢快淋漓,他還能體會到嗎?
  晏明修用濕毛巾給周翔清理了下身,然後抱著他鑽進了被子裡。
  周翔原本背對著他,他感到相當不舒服,他把周翔翻了過來。
  周翔看了看他,就緩緩閉上了眼睛。
  晏明修霸道地把他摟在懷裡,用低啞的、只有倆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翔哥,我不會再把你當成汪雨冬。」
  周翔一言未發。
  夜,死一般地寂靜。
  晏明修在蘭溪戎給周翔打電話的時候,本來想把電話摔了,不過他克制住了,把蘭溪戎放進了黑名單裡。
  晏明修果然如他所說,把周翔軟禁了兩天。他並沒有一直幫著周翔,而是把大門反鎖,把鑰匙和手機都藏了起來,除非周翔豁出去老臉不要,在屋子裡喊救命,否則晏明修時時盯著他,他沒辦法踏出房門。
  他在這裡住了三十年,街坊鄰居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的,他丟不起那個人。

  開機儀式的當天下午,蘭溪戎、蔡威和王總分別給周翔打了幾個電話,電話一直處於佔線狀態,三人各有各的忙活,沒空分心來管他,也並沒有多加在意。
  可當晚上八點鐘,周翔沒有出現在新聞發佈會現場,反而是汪雨冬西裝革履,仿若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泰然自若地以男主角的身份登場的時候,他們才傻了眼。
  當著那麼多部攝像機、幾十雙記者的眼睛,王導也沒有能耐當庭和汪雨冬翻臉,就像事先排演的那樣,他們開了個看似歡歡喜喜的開機儀式。什麼都沒有改變,就像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些關於汪雨冬被換角的流言蜚語,也不攻自破。
  皆大歡喜。
  只有周翔看著時間慢慢地流失,就好像自己身體裡的血液也跟著流空了一樣,越來越冷。
  他早就已經放棄了。
  男主角的位置恐怕需要披荊斬棘才能得到,而他顯然沒有那個命。
  他沒有男主角的命,他天生只是個替身,無論他多麼想逞兇鬥狠爭一把主角,最終證明他只不過是一個跳樑小丑。
  他只能是個替身。
  周翔什麼感覺也沒有了,沒有失望、沒有憤怒,也沒有遺憾,因為晏明修給了他兩天的時間為這個結果做心理準備,他很平靜地接受了。

  第二天早上,晏明修把他的鑰匙和手機都換給了他,並且說要帶他去見張靈導演。
  「我說到做到,我一定會讓你演一部適合你的電影,你想紅到什麼程度,我都滿足你。」
  周翔沒怎麼反抗,就被他拖上車了。
  晏明修約了張靈在一個酒店的咖啡廳見面,他們提前了十分鐘到,倆人坐在沙發裡等張靈。
  周翔提出要去廁所。
  他表現得一直很平靜,晏明修並沒有多想,就讓他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盯著周翔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那個背影跟平時並沒有任何不同,依然很像汪雨冬,可是晏明修已經無法透過那個背影去想汪雨冬,他清晰地意識到,那是周翔。
  如果他當時知道,那是他見周翔的最後一面,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為了回到這一天。

  39、

  周翔去找蔡威了,在知道蔡威沒在公司後,直接去了他家。
  蔡威的妻子今天不太舒服,蔡威就在家陪著,在周翔找上門後,先是愣住了,隨即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怒罵道:「你他媽這兩天去哪兒了!你要是沒死我看你他媽怎麼解釋!」
  周翔一臉的疲倦,推著蔡威的胸口把他推進了屋,「威哥,進屋說吧。」
  蔡威也發現了周翔臉色一片死灰,好像經歷了什麼大的劫難一樣,他不由得更加擔心了。
  他認識周翔十多年了,周翔是一個很有責任感、非常靠譜的人,約定的事情從來沒有說憑空消失放人鴿子的,交給他的事都會有一個交代,就算周翔是臨陣怯場改變主意了,也不會手機關機玩兒失蹤,一定會跟他說清楚讓他們有個準備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周翔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了。
  所以蔡威急壞了,就怕周翔是出意外了,昨天晚上本來就打算去周翔家裡,無奈他老婆又不舒服,他一夜沒睡,分不開身,蘭溪戎這時候已經跑去周翔家了。
  蘭溪戎那邊還沒信兒呢,周翔居然在他家出現了。
  蔡威把他拉進屋裡,甩到沙發上,他老婆從裡屋出來了,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們。
  蔡威讓他老婆先進屋了,順手把臥室的門也關上了,這才坐到周翔旁邊的沙發,一臉凝重地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周翔這時候也懶得編理由了,緩緩開口,「晏明修不讓我去。」
  「晏明修不讓你去?為什麼?」蔡威很快反應過來,晏明修是汪雨冬的小舅子。
  周翔看了他一眼,證實了他心中的猜想,「汪雨冬給他打電話了,讓他攔住我,他……總之,我沒去成。」
  「操,真他媽仗勢欺人!」蔡威氣得差點兒把茶几掀了,「他怎麼攔住你的?難道他幫你綁起來了?」
  周翔沒說話,就等於默認了。
  蔡威怒道:「什麼東西!你們好歹在一起那麼久,他一點情分都不顧?別說汪雨冬已經和他姐姐還沒正式結婚,就算結婚了,他做事也不能這麼絕啊!」
  周翔嘆了口氣,「威哥,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王導那裡,王總那裡,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也不敢見了。」
  「你也別想見了,王導氣壞了,王總也是,阿翔,我早說過,你不來,你真的沒法在圈子裡混下去了,你明白嗎?」蔡威小心觀察著周翔的臉色,就怕他受不了。
  周翔二十出頭剛畢業的時候,他給他安排去跟這劇組做雜活,大部分都是體力活,收入也低,漸漸的才能混到一些露一次臉或者有一兩句台詞的角色,又過了三四年,才開始接觸武替這個職業。雖然武替在娛樂圈也算是比較低等的職業,但起碼就收入來說,比普通白領好多了,周翔沒有娶妻養老的負擔,這一塊的收入足夠他過不錯的生活,他也很知足,何況這些年憑著人脈的積累,他已經開始接一些武打配角和武術指導的工作,前景肯定更好,這些都是多年努力換來的,就因為這麼一件事,全給毀了。
  周翔不僅得罪了汪雨冬,也等於得罪了王導,而且把他們王總都給誆了,他這麼一個小角色,以後在圈子裡怎麼混?不言自喻。
  周翔苦笑了一下,「威哥,我怎麼會不明白,但我也沒有辦法……」
  蔡威長嘆一聲,心裡也充滿了無奈。周翔是上學的時候就跟他關係很好的小老弟,他實在不想看到周翔從此要失去工作。
  周翔低著頭,沉聲說:「威哥,我知道我以後沒法做武替了,我想問問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些其他的活兒。我再攢一點錢,以後開個店什麼的。」
  蔡威嘆道:「你先別急,休息幾天吧。」
  周翔露出窘迫的神色,「威哥,我不能不急,我現在……晏明修還呆在我家不走,我沒辦法,我現在想躲開他。」
  蔡威啞然,「晏明修?賴在你家不走?這個不要臉的還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躲一躲他,過段時間他可能就走了,所以現在有什麼活,我想馬上去做,我不想閒著。」閒著會讓他胡思亂想很多,他實在是過了自艾自矣的年紀,現在擺在他眼前的頭等大事,不該是那不切實際的愛情,而是生計。
  蔡威抱著腦袋想了半天,勉強開口,「倒是有一個,不過太苦了。」說完之後,他非常猶豫,似乎不太願意說了。
  「威哥,我又不是吃不了苦,你說吧,能掙錢就行,我現在出去找活兒干,什麼都不會,只能找你,只有你能給我介紹一些合適我的。」
  蔡威耐不住他的堅持,只好說,「前段時間認識一個人,是專門拍紀錄片的,這次要進十萬大山,跟蹤拍一個從來沒出過山的神秘的原始部族,拍他們的生活習性還有一些古老的傳統之類的。他現在正在籌集人,你是在劇組幹過多年的,什麼片場幾乎都混過,你正是他們需要的人。但拍攝紀錄片是很苦的,跟娛樂圈的光鮮完全沒有關係,他們不以盈利為目的,只是為了做科學記錄,他們的資金來自於國家和一些民間組織,絕對沒有普通演員那樣的待遇,而且為了拍攝某一個場景常常要遭很多的罪,未知的地方也伴隨著很多危險。」蔡威深深地看著他,「可能一去就要好幾個月甚至一兩年,周翔,我真的不希望你去,但是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
  周翔想了想,「我去吧,這個工作很合適我,現在也不是我挑工作,是工作挑我了。」
  蔡威連連嘆氣,「阿翔,你再想想吧,進原始森林裡工作,肯定特別苦,還有帶很多器材之類的。我是建議你多等幾天,我再幫你問問,這段時間你住我家就行。」蔡威說完之後就很後悔,他還是不希望周翔去,雖然隨行人多,安全方面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那種深山老林裡,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兒呢,周翔一輩子活在城市裡,能受得了嗎?他真後悔自己嘴快。
  周翔搖了搖頭,「威哥,這個挺好的,真的,讓我去吧,紀錄片的劇組跟娛樂圈的聯繫不大,也不會因為汪雨冬的事情而排斥我,說不定以後我還能專門做這方面的工作呢,這次也當積累經驗了,威哥,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蔡威猶豫了半天,架不住周翔一再要求,只好打電話給了那個劇組的負責人,把周翔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蔡威在圈子裡還有是有些聲望的,他介紹的人都很靠譜,那邊爽快地就答應了,讓周翔第二天就過去,除了兩套換洗衣服外什麼都不用帶,進山的東西他們都準備好了,平常的衣物根本也用不上。劇組似乎急著走。
  蔡威沒想到他們這麼急,這讓周翔也有些措手不及,蔡威再一次問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去。
  周翔想了想自己的處境,又想了想晏明修那讓人心寒的態度,最終點了點頭。

  他跟負責人會面之後,直接坐飛機就去了廣西。
  這期間他的手機一直關機,他知道晏明修和蘭溪戎都會找他,可他現在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聲音,他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也許一年半載之後再回來,一切都平靜下來了,到時候他再重新規劃自己的生活。
  他唯一還有聯繫的是蔡威,不過是蔡威打給負責人,輾轉聯繫他的,蔡威知道他不肯開機的理由,不過這可苦了蔡威,他現在電話幾乎都要被晏明修和蘭溪戎打爆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知道什麼,但是顯然他們都覺得蔡威知道周翔在哪裡。
  周翔正處於人生低谷,蔡威雖然不勝其煩,最終也沒有告訴他這些事,只是囑咐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過個一年大家都忘了他的事了,也許他還能回來繼續他的老本行,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只要他把自己照顧好,活蹦亂跳地回來。
  那通電話是在進山的路上打的,他當時絕不會想到,等待自己的是怎樣詭異的命運。
  最開始一切還是順利的,他們循序漸進,在當地嚮導的帶領下,終於挺近了十萬大山的腹地,這裡遠離塵世喧囂,景色綺麗,空氣清新,給幾個同樣從小在都市中長大的工作人員帶來了不小的震撼。
  在他們離目的地還有一百多公里的時候,他們還能借宿在村落,那些村子裡還能接收到手機信號。不過再往裡走,不超過兩天,別說手機信號了,就是一隻雞都再也看不見了,到時候他們就要開始風餐露宿的生活。不過那時候大家還是抱著愉快而崇高的為人文科學奉獻的精神去進行這項工作的,大家相處得很和諧,在陌生的森林裡互相幫助、團結一致,這讓周翔感覺比在娛樂圈裡的劇組好太多了,起碼這裡沒有勾心鬥角,無論是那些痴迷自然學的科學家還是熱血的冒險家,內心相對都比較單純。
  跟他們相處了幾天,再加上廣袤大自然對心胸的熏陶,周翔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好了很多,由於每天疲憊不堪,他想起晏明修的時候也變少了,這簡直是一項意外收穫。

  進山的第八天,他們借宿在最後一個跟外界有通訊的村落,再往裡,已經沒有公路,他們只能背著沉重的器材,徒步前進。
  大家當晚都吃了不少,然後早早去睡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他們就要出發。
  周翔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覺,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在作祟,讓他輾轉難眠。
  他看了看手錶,才晚上十點多。
  他忍不住摸出了手機,打算給蔡威打個電話,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很心慌,他害怕是不是嫂子出了什麼事,畢竟嫂子的臨產期將近了。
  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有信號的地方了,一旦他進山了,就再也聯繫不到了,要是那時候再想聯繫就太晚了。
  他給手機草草沖了二十分鐘的電,然後拿著手機走到了村裡最高處,哪裡信號最強。
  一開機,一下子跳出了幾十條短信和未接來電,把他嚇了一跳。
  那些電話和短信全都來自晏明修和蘭溪戎,他一條都沒看,他害怕看到什麼他不想看到的。
  他撥通了蔡威的電話,沒想到蔡威卻關機了。他不知道蔡威是被晏明修和蘭溪戎騷擾得煩了索性關機,還以為自己的擔憂真的應驗了,只能在心裡祈禱嫂子能母子平安。
  他看了看手機電量,決定給蘭溪戎打一個電話,蘭溪戎急成這樣,他心裡也很愧疚。
  電話很快接通了,蘭溪戎大叫道:「翔哥!你去哪裡了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威哥只說你去工作,根本不告訴我你在哪裡,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說到最後特別地委屈。
  周翔愧疚道:「我確實出來工作了,最近太忙了,所以沒開機……」
  「你連我也要瞞著嗎。威哥早就跟我說了,你關機是為了躲著晏明修,那天我去你家,結果家裡沒人,如果我看到他,我一定要揍死這個沒良心的畜生。」
  周翔嘆了口氣,「溪戎,算是翔哥求你,你離他遠一點吧,他這個不是咱們能惹的,我跟已經斷了,你也當他不存在吧。我現在挺好的,這個工作我很喜歡,過幾個月我就回去了,到時候咱們再聚。」
  蘭溪戎長嘆一聲,「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放心了,你至少告訴我你在幹什麼,在那裡吧。」
  周翔就簡要說了一下。
  蘭溪戎聽完之後有些擔心,「那裡安不安全啊。」
  「沒事兒,我們一個劇組二十多個人呢,無非是苦一點,但是很長見識,不用為我擔心。我手機電量不多了,明天進了腹地,就沒信號了,以後我們出來再聯繫你嗎,別擔心我。」
  蘭溪戎依依不捨地跟他說了好幾句話,最後深情地說了一句「我等你回來」。周翔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現在無法做出任何回應。也許一年半載之後他回來了,能放下晏明修了,他會考慮和蘭溪戎試一試,但是現在,他想都不願意想。
  剛掛了和蘭溪戎的電話,晏明修的電話毫無徵兆地打過來了,周翔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接了。
  晏明修的聲音疲倦中帶著怒意,「你終於開機了。」
  周翔隱隱覺得他這個時間點抓的太巧了,忍不住吐口而出,「你監聽我的電話?」
  「沒錯,不然我要二十四小時撥你的電話嗎?」
  周翔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就是為了躲我?」晏明修這些天已經被周翔的事磨的發不出火來,當他通過軟件聽到他和蘭溪戎那些「友好」的對話的時候,他就覺得心臟隱隱抽痛,恐怕周翔絕不會主動打給他吧。
  「我是為了我的工作。」周翔儘量讓自己平靜地說。
  晏明修疲倦地說,「周翔,你回來吧,你為什麼非要跟我對著干?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沒有和你對著干,我進山是為了工作。晏明修,你從我家搬出去了嗎。」
  晏明修咬牙道:「沒有,我會在你家,等你回來。」
  周翔沉聲道:「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晏明修沉默了一下,「我想和你重新開始,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這些理由夠嗎?」
  周翔心亂如麻,「如果在你抱著我叫汪雨冬的名字之前說這些話,我什麼都會答應你。」
  「周翔!你不要太過分了,你還想我怎麼樣?」
  周翔看著漆黑一片的森林,聲音有幾分空洞,「明修,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把我當成汪雨冬的替身,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也不明白,那個角色對我有多重要。我們兩個無法溝通,就這樣吧。」
  「周翔!」晏明修意識到他要掛電話,急忙叫住他,晏明修的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地委屈,「你還喜歡我嗎。」
  周翔感覺心臟傳來悶痛。
  晏明修緩緩地說,「你還喜歡我吧?翔哥,你繼續喜歡我吧,我不會再把你當成汪雨冬了,因為我已經……」
  電話毫無預兆地斷了。
  周翔看著漆黑的屏幕,果然沒電了。
  他盯著那部手機看了很久,才返回屋子裡,躺在床上,徹夜難眠。
  和晏明修第一次見面時那驚豔地一瞥,成了他腦海中全部的畫面,讓他心如刀絞。
  在周翔獲得新生後,他前世最後的那幾天,是他最不願意回憶的。

  他們進山之後的第四天,突逢暴雨。大雨把路面沖刷的泥濘不堪,他們舉步維艱,每個人都憑著意志在一步步前進,因為這裡沒有可以讓他們休息的地方,就連嚮導都一籌莫展。
  後半夜的時候,他們遭遇了要命的泥石流,把他們的隊伍沖得七零八落,阻斷了道路,在黑夜中,所有人都失去了方向了,周翔也不例外。
  周翔一直在隊伍的後半段,泥石流來的時候大家四散著逃命,他也跑進了深山裡,結果等安全下來之後,他發現他已經和所有人失去了聯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身上背著價值一百六十多萬、重達十多公斤的攝影器材,絲毫不敢懈怠,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走。
  他在野外缺乏求生經驗,不知道這個時候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更加危險,他那個時候也慌了,哪怕有一個人做個伴,他也不會做出這個錯誤的決定,可是在漆黑一片、充滿了未知生物的原始森林裡,一個城市人所能做出的判斷,多半要受到恐懼的影響。他越走越慌,指南針指向的方向大多被大雨造成的破壞阻隔了,他只能不停地繞路,到最後精疲力竭,完全迷失在森林裡了。
  周翔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腳踩空。急速下落的感覺,那是一種深埋入骨髓的恐懼。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到了斷崖邊上,他連腳下的路都看不見,就那麼隨著傾盆的大雨,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入了萬丈深淵。
  他來不及恐懼、來不及呼叫,他的腦海中迅速掠過了他三十年的人生,然後,他就再也感覺不到什麼了。

  40、

  前塵往事如走馬花一樣在周翔的腦海中一一掠過,不能怪他記得太清楚,實在是那些事情的發生,對他來說不過是最近的事。他的心臟都還處於為晏明修的一舉一動而悸動的狀態,當晏明修抓住他的胳膊時,他感覺呼吸都停滯了。
  難道他能認出他?
  不可能……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晏明修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在別人的身體裡甦醒了。
  晏明修緊緊盯著周翔的臉。
  這是一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人,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晏明修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人,可當他盯著這人的眼睛的時候、當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
  那種心臟都要被揪痛了的感覺,讓他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他本能地抓住了他,他想知道為什麼。
  周翔用他一聲最大的定力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他不動聲色地說,「先生,有事嗎?」
  晏明修愣了愣,他到底怎麼了?
  晏明修還想問他究竟是誰,卻有些說不出口。他們素昧平生,這問題更是沒頭沒尾,叫人怎麼回答?
  周翔衝他點了點頭,慢慢地把自己的胳膊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晏明修一直看著他,手裡的那隻胳膊很細,儘管這人骨架子不小,不過太瘦了,看上去有點病態。
  無論怎麼看,他都沒有半點值得自己注意的地方。
  當週翔轉身往電梯走去的時候,晏明修猛然發現,這個人的背影,跟「他」有點像,只不過太瘦了,瘦得有些脫型。
  難道這就是讓他覺得熟悉的原因嗎?
  晏明修的心不可抑制地猛烈跳動起來。
  周翔平靜地走進了電梯。
  當電梯門緩緩關閉的時候,周翔抬起頭,見晏明修審視般看著他。
  倆人的目光又一次在空氣中接觸,只不過,電梯門很快就關了起來。
  電梯門一關上,周翔只覺得雙腿發軟,要用手撫著電梯門才能撐住身體,再次見到晏明修對他衝擊太大,儘管他已經換了一張皮,但在晏明修的目光下,仍然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是渾身赤裸的。
  他再也、再也不想和晏明修有任何瓜葛了。
  老天給他第二次生命,不是為了讓他跟前世的錯誤糾纏不清,而是讓他過嶄新的生活,他絕不能被晏明修發現這個秘密。
  他要離晏明修更遠一些。

  當他臉色蒼白地回到家時,屋子裡飄散著濃郁的肉香,爐子上的瓦罐汩汩冒著熱氣,那種樸實的味道讓周翔感覺心臟暖暖的。
  陳英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笑著說,「兒子,回來了。」
  周翔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慈祥善良的女人因為盡心為兒子熬了一鍋雞湯而露出滿足的笑容,心中觸動很大。
  他覺得鼻頭有點酸,忙道:「媽,我回來了。」
  「沒吃飯呢吧,就算吃了也來喝完湯,你剛出院,這兩年都沒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身體虛得很,一定要多補。」
  這兩年靠營養液和流食維持生命,身體肯定健康不到哪兒去,周翔也覺得這個身體瘦得厲害,不過他感覺自己狀態還不錯,這樣年輕的身體,恢復過來只是早晚的事。
  倆人圍著簡陋的桌子吃了一頓熱乎乎的飯,周翔就給陳英講他今天工作遇到了什麼事,學到了什麼新鮮的東西。
  陳英聽得很認真,眼睛裡充滿了光彩,那種眼神很容易理解,那是希望,對未來的希望。

  吃完飯後,周翔給蔡威打了電話,工作室蔡威介紹給他的,不管怎麼樣,第一天應該跟他反饋一下,並且表示感謝。
  蔡威聽他在電話裡簡單描述了一下一天的工作,非常替他高興,「剛才阿六也給他來電話了,說你跟同事相處得挺好的,學東西也快,大家都挺喜歡你的,不過你晚上說不舒服先回去了,你現在沒事吧。」
  周翔笑道:「沒什麼大事,可能這兩年餓著了,現在身體有點虛,我媽正在想法設法給我補呢,過段時間胖遠點就好了。」
  「確實,你現在太瘦了,工作的事情,你不要太著急,不舒服了你就回去休息,工資我不會少你,你這個情況,跟別人不一樣,必須特殊照顧。」
  周翔感激地說,「威哥,謝謝你。」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蔡威都是他的貴人,總是在他為難的時候拉他一把,把他扶上正軌。
  「對了,聽說今天你碰著晏明修了?」蔡威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蔡威,周翔想。當時晏明修在電梯哪兒弄出不小的動靜,平時一個沉默寡言,對誰都很冷漠的人,突然抓著一個陌生人不放,確實太奇怪了,不怪消息傳到了蔡威耳朵裡。
  周翔就避重就輕地說,「對,打了個照面。」
  「晏明修為什麼會對你感興趣呢?」蔡威百思不得其解。晏明修那種目中無人的人,怎麼會拽著周翔的胳膊不放?
  周翔道:「不知道,是不是認錯人了?」
  蔡威沉默了一下,叮囑道:「周翔,這個人你要離他遠一點。我知道你現在處境不好,有些能用的人你確實應該想辦法攀上關係,不過這個姓晏的不一樣,他的背景很不了得,在圈子裡是誰都不放在眼裡的,隨便接近他的不但討不著好,還可能碰一鼻子灰,我不瞞你說,我個人很反感他,他這人人品也有問題。娛樂圈其實很小,指不定哪天你又碰上他了,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對你感興趣,你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威哥不會害你,你把我的話記在心上,行嗎?」
  周翔堅定地說,「你放心,威哥,不該惹的人我絕對不惹,我聽你的。」
  蔡威鬆了口氣,「那就好,這件事我再打聽打聽,太奇怪了……」
  倆人又說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周翔隱隱有些不安,卻又不知道自己這種不安源自哪裡。
  他自嘲地想,也許是因為自己欠了三十七萬的債吧。

  41、

  第二天周翔在家休息,思來想去,決定去網吧查一查兩年前的事,看是怎麼報導的。
  他坐在電腦前,屬於劇組名字之後,網頁正在跳轉,那一瞬間他的心都吊了起來。恐怕世界上在沒有人能體會他的心情,他正在查關於自己的死亡報導。
  雖然事情發生在兩年前,但是關於那次意外的報導還是很多,周翔一頁一頁地看著,心越來越難受。
  那一次並不止他一人出意外,還有一個很健談的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被埋在了泥石流下,受傷的也有幾個,還有走散了的在之後的搜山行動中才獲救,整個劇組進山時抱著的期望和熱情全都破滅了。
  他在墜崖之後,由於大雨沖刷了所有的痕跡,救援隊毫無頭緒,找了一個星期,都沒有找到他的屍體,只能做失蹤處理。但沒有人相信他還能活著,否則不會兩年了,他都不出現。
  周翔也想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哪裡,想到自己的身體可能正在某個山澗深處,被風吹雨打,變成纍纍白骨,他就難受得想哭。他第一次那麼直白地感受到他已經「死了」,卻連安葬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回去找到自己的身體,可是那天晚上他究竟跑到了哪裡,連自己都不知道,連救援隊都找不到,何況是他。
  周翔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很久,始終無法從那種沉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那個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身體,是他父母留給他的最大財富,那個身體健康、充滿了生命力,他的身體沒有了,就好像他那逝去的父母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都消失了,誰來證明他父母曾經來過?
  周翔呆坐了很久,心裡有無法形容的痛苦,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
  他花了好半天才把情緒調整過來,又搜了些相關內容,就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了。他想了想,又搜索了一下蘭溪戎,才發現蘭溪戎自從兩年前他出意外之後,就轉去國外發展了,只是偶爾回國。他在好萊塢已經是炙手可熱的華人影星,雖然還沒有得到出演主角的機會,但是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已經沒有多少華人可以比得上了。
  周翔替蘭溪戎感到很高興。
  對於空白的那兩年,他有太多的疑問。
  於是他又搜索了汪雨冬的消息。
  那部電影汪雨冬最終沒有拍成,不過鬧翻的原因必然不是王導把他換了角,而是汪雨冬因為「身體原因」,遺憾退出。錯過這個角色並沒有對汪雨冬造成什麼影響,事實上沉寂半年之後他又接拍了幾部電影,把他的演藝生涯推上了尖峰,大獎一個接著一個地拿。周翔儘管厭惡他,卻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天生的演員,非常有才華,他把他的演技滲透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幫助他無論是在大螢幕上,還是人際交往上,都取得了他想要的效果。汪雨冬那套八面玲瓏的本領,有些人一輩子都修練不來。
  汪雨冬不僅在事業上如火如荼,半年前還和自己的未婚妻成功完婚,他未婚妻的身份一直很神秘,直到結婚那天才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果然就是晏德江唯一最得寵的孫女。雖然XX大會的時候要換屆,晏德江今年就要下來了,但是他的能量依然不容小覷,更別提他的兒子現在是政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汪雨冬攀上的,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參天大樹,這讓他在娛樂圈的地位無人能及。
  周翔看著汪雨冬那春風得意的笑顏,他無法不嫉妒。
  汪雨冬可以說是一生順風順水、前呼後擁,得意不已,而他,卻是個意外死亡的倒霉蛋。
  周翔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因為晏明修,他一輩子都不會不自量力到拿自己和汪雨冬比,他甚至還要處處巴結汪雨冬,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因為晏明修,汪雨冬的成功就好像時時在嘲笑他的失敗,儘管汪雨冬恐怕早已忘記了他這個人。

  周翔顫抖著在搜索引擎裡,輸入了晏明修的名字。
  晏明修是在他出事半年之後,突然開始接拍了一部廣告,由於砸了大錢宣傳,再加上外形好到了極致,短短十五秒的廣告讓他瘋狂地走紅,從此片約不斷,可以說是沒用幾步就踏上了巨星的位置。
  這就是錢的力量,可以把任何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同時晏明修也是個相當有爭議的人,他在鏡頭前幾乎不笑,總是冷著一張臉,他不給粉絲簽名,也不參加綜藝節目,他沒有任何緋聞,也不需要炒作,彷彿除了接拍廣告和演一些合適他的角色,他什麼都不干,他沒有為自己的成名付出太多的努力,但是他已經紅得發紫。
  對他的褒貶幾乎是參半,有人為他這種「酷」愛得死去活來,也有人把他罵得一文不值。
  無論怎麼樣,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京城有名的太子爺,再怎麼質疑他是如何成名的,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晏明修就以這種古怪的方式,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
  周翔看著網頁上那一張張表情冷硬的照片,覺得這個人實在讓他陌生。
  晏明修以前儘管傲慢,但還是會笑的,汪雨冬和他姐姐的婚事,真的對他打擊那麼大嗎?他又是為了什麼去當明星呢?以前周翔開玩笑說他能紅的時候,他對這個職業明明是充滿不屑的。
  不管怎麼樣,這些都跟他沒有關係了。他現在只想趕緊賺錢,把欠的錢還清,然後帶著陳英住到一個好一點的房子裡。
  房子!
  周翔想起自己以前的房子。那是他爸媽給他留下的,他「死」之後,是誰給他處理的呢?現在又在誰的名下呢?
  他動了回去看看的念頭。
  那套房子,他是從來沒打算賣掉的,因為那房子充滿了他幼年的回憶,是他和父母僅剩的紐帶。
  可是一想到自己失蹤後,房子會被怎樣處理,他的心就焦躁不已。
  他決定今天回去看看,就算已經是別人的了,他也要親眼看到。

  他離開網吧,坐公車回到了他以前住的小區。對這個地方他熟悉不已,因為對他來說,幾個星期前他才剛離開。
  小區已經有了一些變化,但是不明顯,這裡畢竟是舊的住宅區。
  他走進了自己的那個單元樓,樓梯一樣的昏暗陳舊,但是對他來說,確實親切無比。他多想繼續住在這裡。
  樓上迎面下來一個老大爺,周翔剛想張嘴叫聲「張大爺」,卻硬生生剎住了車,他必須時時提醒自己,他已經不是那個周翔了,很多他認識的人,並不認識現在的他。
  張大爺似乎覺得這個一直盯著他的年輕人很奇怪,就客氣地點了點頭,和他擦身而過。
  周翔的心猛地跳了幾下,僵硬地腳步把他帶上了三樓。他站在自己的房門前,他的大門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個老式的防盜門,青色的銅皮鏽跡斑斑。
  周翔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大門,他多想掏出鑰匙,打開門,這個溫暖的家,一如往昔地迎接他的歸來。
  可是他不敢。
  他沒有往來的親屬,所以他習慣把備用鑰匙放在消防栓的箱子裡,藏在滅火器的紐帶的夾縫裡,他當即就想打開消防栓,看看鑰匙還在不在,可他又怕屋子裡有人。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隔著一道門板的屋裡,竟然傳來了腳步聲!
  周翔心驚肉跳,想也沒想,就竄到了樓上,隱在樓梯間裡。
  半晌,那道門打開了,一個帶著墨鏡和鴨舌帽的男人從房門裡從容地出來,並回身仔細地鎖好了防盜門。
  儘管他做了一些偽裝,可是周翔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晏明修。
  周翔的心立刻揪了起來。

  42、

  晏明修沒有發現有人在偷窺他,他壓了壓帽簷,鎖好門就下樓了。
  周翔一直彎腰躲在樓梯上,大氣都不敢喘,直到透過樓梯間的窗戶看到晏明修往小區門口走去,他才敢站起身。他的心臟狂跳不止,無言地看著那扇緊閉地熟悉地防盜門,心裡五味陳雜。
  晏明修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可能住這裡,就算他喬裝得再好,天天從這裡進出也一定會被附近的人發現,從來沒有哪一個名人會住在這種人口密集的老舊小區裡,那會對生活造成很大的麻煩。
  可是他出事前的最後一通電話,晏明修那句「我會在你家,等你回來。」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原來晏明修的每一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夠記得說這句話時的語調,以及那句話穿透自己周圍寂靜的空氣,直達心底的感覺。
  難道他真的在等他回來啊?
  周翔僅僅是想了想,馬上就否定了。
  他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晏明修有什麼理由等他?人要總是這麼自不量力,日子會過得很辛苦。晏明修出現在這裡,很有可能是回來取什麼東西,畢竟晏明修曾在他那裡住了一年,這個房子裡到處都是晏明修的痕跡。
  究竟事實如何,只要打開房門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周翔不敢,晏明修突然從裡面出來已經嚇了他一跳了。
  周翔決定去看看消防栓裡那把備用鑰匙還在不在,再作打算。
  他像做賊一樣悄悄走下樓梯,眼睛不停地注意著周圍,耳朵裡仔細分辨著任何細微的聲音,畢竟他現在是「別人」,如果貿然進去,他還真就是個賊。
  他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快速地打開了消防箱,手指伸進他藏放鑰匙的地方,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小塊金屬。他拿出來一看,真的是他的備用鑰匙!
  這把鑰匙的位置只有他和晏明修知道,不過他只是在晏明修剛搬進來的時候提醒過他一次,恐怕他早忘了,他出事之後,鑰匙就一直放在這裡沒動過。
  周翔喜出望外,真想現在就打開門,看看他的家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那種難耐的心情彷彿馬上就要從身體裡衝出來了,可是他硬生生壓制住了。
  他把鑰匙放回了原處,打算等到他認為安全的時候再來。
  萬一屋裡有人呢,萬一有人突然回來呢,這都是他無法承擔的風險。
  周翔離開了他的家。
  他決定去調查一下自己後事的處理情況,尤其是財產的狀況,那二十來萬的存款是他多年的血汗錢,他必須想辦法拿回來,否則靠他現在一個月三千的死工資,還要交房租和養兩個大活人,他住院欠下的債一輩子都還不清。

  他回家之後,見到陳英正帶著老花鏡在哪兒看一個宣傳材料,周翔走過去一看,是保姆中介所的招聘廣告。
  周翔皺了皺眉頭,「媽,你都快六十了,還要去當保姆?」
  陳英還在專注地看,「不是保姆,是月嫂。今天我在菜市場碰著以前的同事了,她兒媳婦兒剛生孩子,你說現在月嫂一個月要多少錢?」
  周翔搖了搖頭。
  「六千。」陳英嘆了口氣,「真賺錢啊,就幹一個月就有六千,我想去培訓培訓,也去當月嫂。」
  「媽,這種培訓是要錢的吧?再來僱主給六千,中介也要抽成,到你手裡最多就剩下一半。」
  「一半也行啊,總比這麼呆著強,掙一點是一點。」
  周翔看著陳英蠟黃的臉色和瘦弱的身體,想到她都這個年紀了還要去為了生計奔波,就感到陣陣心酸。
  可是他沒法阻止她,他們現在太需要錢了,陳英說得對,掙一點是一點。他翻了翻材料,覺得做的有些簡陋,「媽,這個靠不靠譜,別是騙子,改天我陪你一起去。」
  「星期一行嗎?」
  「不行啊,我要上班啊。」
  「人家只有工作日辦公,這怎麼辦啊。」
  周翔想了想,「我剛去工作,不好請假,這樣吧,等兩個星期,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你也把身體養一養,這段時間照顧我你也夠累了。」
  陳英皺了皺眉頭,「那好吧。」

  周翔吃完飯後,給蔡威打了個電話。他現在剛進公司,大家都覺得他什麼都不會,所以他現在拿的是死工資,他想求蔡威幫幫忙,給他在雙休日介紹些私活兒,什麼都行,只要能掙錢。
  一般人絕對不會跟一個相識不過幾天的人提這種要求,尤其是對方已經給他一個穩定工作的情況下,但也許是周翔對蔡威太熟悉了,他潛意識裡還是覺得他和蔡威很熟,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也沒什麼顧慮。
  從蔡威的角度講,一個剛進公司的新人敢跟他提這些要求,他早掛電話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格外想幫助周翔。
  周翔在電話裡說得很誠懇,說他媽為了給自己治病,賣了兩套房子,欠了一大筆債,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賺錢。
  蔡威聽完之後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也許是因為周翔給他一種熟悉感,也許是因為陳英多次幫著他照顧他父親,也許僅僅是因為他叫周翔,讓他總是想起他那連遺體都無法找到的兄弟,想起他深深的愧疚,他想通過幫助這個周翔,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總之,蔡威立刻就答應了,他手頭上常年有一堆平面或媒體廣告,推薦哪個新人全是他一個人做主。他聽陳英說過周翔在出事之前就想當明星,現在正好拉他一把,周翔並非沒有紅的可能。
  蔡威給他安排了一個試鏡的機會,是一個平面雜誌的男性護膚品廣告,就是星期天,是蔡威臨時給他安插進去的。
  周翔很高興。這種只看臉的廣告他以前是想都不會想的,但是這個年輕的周翔有一張算得上帥氣的臉蛋,儘管沒什麼特色,拍這種低成本的廣告也是足夠的了。

  周翔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了,提前了半個小時到試鏡地點,他進屋一看,那是一個民宅改裝的攝影工作室,面積很小,看上去也挺不專業的。
  前來一起試鏡的另外兩個年輕人看上去很失望,周翔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剛踏入這個圈子的孩子,總是對自己的事業前景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然後在現實的差距面前失望不已。
  這種小成本的雜誌平面廣告,給經紀公司的錢最多也就六七千,拿到模特手裡,能剩下兩千都不錯了,可是哪怕是不給錢,也有人擠破了腦袋就為了得到一個露臉的機會。就算是在這樣簡陋的攝影棚裡拍幾張放在不出名雜誌上的照片的機會,都需要競爭。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這兩個男孩子明顯有些看不上這樣的工作地點,試鏡的時候難免把這種情緒流露了一些,惹得工作人員不太滿意,相反周翔就坦然多了,說話客客氣氣,看上去誠懇而負責,雖然年紀相對大了些,外形也沒有另外倆人出色,他還是沒費什麼力氣就得到了這個工作。
  周翔把一天的時間都耗在了這個小攝影工作室裡,為了雜誌上面的三張照片,他笑了好幾個小時,笑得腮幫子都疼了,不停地做重複的動作,一遍遍地讓自己看上去更符合要求,為此拍了四百多張照片。
  工作結束之後,周翔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
  吃完飯蔡威給他打了電話,問他今天工作的進展。
  周翔就給他匯報了一遍,蔡威很高興,說這次的酬金他給周翔五成,以後做得多了,他會想辦法給周翔提價。
  周翔心裡對蔡威感激不已。他們公司是有硬性規定的,在這個規定的基礎上,蔡威才能決定給一個模特幾成的酬金,一般新人最多能拿到三成就不錯,經紀公司賺得就是中介費,蔡威給他一半絕對是額外照顧他。
  蔡威從以前就是這樣,他出去接武替的活兒,蔡威一般只抽他兩到三成,大頭都給他,如果沒有蔡威,他周翔從體校畢業之後,還不知道要干多少份工作才能穩定下來,是蔡威給了他一條謀生的路,讓他衣食無憂。而現在,他已經死過一次又活了過來,依然是蔡威幫了他。
  接一次廣告就抵得上他一個月的工資,如果他能一直接私活,他和陳英的生活就會改善很多。
  他決定拿到錢之後,先買一台電視,不然陳英在家裡呆著太無聊了。

  43、

  星期一他照常去攝影棚上班了,由於他現在還在學習階段,只能混跡在各個影棚裡做些雜活,這樣的工作差不多十年前他做過,沒想到現在又要重頭再來。
  他到了攝影棚時,不少同事已經來了,他聽到幾個女孩子正在哪兒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不會吧?晏明修都不說話這麼拽?」
  「是啊,我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都懷疑他是不是啞巴了,電影上那麼好聽的聲音,不會是配音吧?」
  「哎呀會說的,只是不愛說話而已,這樣也挺酷的啊。」
  「酷什麼呀,我覺得太不正常了,哪有人混娛樂圈是這樣的,不笑,也不怎麼說話,他要不是家裡有背景,長得再帥也紅不了。」
  周翔經過他們身邊,淡笑道:「姑娘們,圈子裡人雜嘴雜,這些話自己人說說就行了,別被人聽到了。」
  幾個女孩子愣住了,鬧不明白周翔一個新人怎麼反倒教育起她們來了。
  周翔也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前輩了,一時卻沒忍住。
  雖然他確實是忍不住想要提點這些初出茅驢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子,可更大的原因是他真的不想聽到關於晏明修的任何事,可惜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一天還在圈子裡混飯吃,他就必須被迫接收關於晏明修的各種消息。
  幸好阿六正好過來,緩解了他的尷尬,阿六一瞪眼睛,「姑奶奶們啊,你們可長點兒心吧,這些話能亂說的啊?知道晏明修的那個『晏』是誰家的晏嗎,你們非得吃點兒虧才能長記性,趕緊幹活兒去!」
  女孩子們一哄而散,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周翔幫著老周搬照明器材,搬得時候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裡不斷想著晏明修在大螢幕上那張冰冷的、面無表情的臉。
  他真的沒想到晏明修會變成這樣,他看上去對這副事業沒有半點熱情,為什麼非要擠進來呢?
  「小心!」老周大喊了一聲,一把拽住了周翔。
  周翔猛地驚醒,見自己差點兒一腳踩台階下邊兒去,他摔了不要緊,手裡的器材摔了,他可賠不起。
  老周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接過器材,「怎麼回事兒,想什麼呢?」
  周翔只好歉意地笑笑,按照他一貫的風格,他喜歡開個玩笑把尷尬化解,於是他脫口而出,「我這不是想咱嫂子做的糖醋排骨了嘛。」
  這話一出口,倆人都僵住了。
  周翔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他到底需要多久才能適應自己身份的轉變。
  可這真的不能怪他,在他的記憶力,一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周翔,短短一個月,他變成了現在的周翔,他需要改變自己從前說話處事的風格,還要裝作跟以前認識的人是完全陌生的,並且在任何時候都能鬆懈,哪怕是想事情分神的時候,這談何容易。
  老周瞪大眼睛看著他,「你說什麼?」
  周翔趕緊道:「是……是威哥跟我說的,威哥對嫂子做得飯讚不絕口,上次還和我提來著。」
  老周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他上次去我家吃飯都什麼時候了,至少一兩年前了,對,那個時候周翔還在呢。」說完,老周用更加疑惑地眼神看著他。
  「是,是,威哥是這麼說的,我不是跟威哥那個去世的兄弟同名嗎,那天我給威哥打電話匯報我的工作情況,說周哥對我很照顧,就這麼就提起這茬了,威哥就感嘆,說當年那個周翔哥跟你關係也特別好,他們還一起去你們家吃過飯,所以我就……跟周哥開個玩笑。」周翔感覺這個說法面前能自圓其說,但是他依然緊張地出了一身冷汗。
  老周「哦」了一聲,「這麼回事兒啊,以後有機會我再叫你嫂子給你們做一頓。」
  「好,一定啊周哥。」
  老周走開之後,周翔暗暗提醒自己,這種錯誤絕對不能再犯,絕對不能。

  從早忙活到晚,周翔在快下班的時候接到了蔡威的電話,蔡威在電話裡有些急迫地跟他說,「周翔,我這兒有個活,你要馬上過來,我覺得你應該能幹。」
  「哦?現在?我還沒下班呢。」
  「跟阿六說一聲,你打車過來,要快,我把地址發給你。」
  「哦哦,好的。」周翔一聽到有錢掙,一天的勞頓彷彿一掃而空,整個人馬上精神了起來,跟阿六說了一下,就趕緊按照蔡威給他的地址過去了。
  周翔到地方一看,是一個寫字樓,他去的那一層租給了一個專做武俠遊戲諮詢的雜誌社。
  他被工作人員領進屋,發現這間辦公室被臨時用來當做化妝間了,蔡威正在裡面等他。
  蔡威一邊招呼化妝師,「快一點。」一邊把周翔按在椅子裡,拍拍他的肩膀。
  周翔掃了一眼撲上來給他化妝的人,心裡已經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兒了。
  蔡威解釋道:「有個遊戲做一週年慶典,給這個雜誌社承辦了,當天要放一段真人視頻,我看你這形象跟裡面一個遊戲角色挺符合的,我就把你叫來了。」
  周翔笑道:「謝謝威哥,我真不知道怎麼感激你了。」
  拍這種視頻短片的,比平面雜誌能賺得多一些,而且一旦接觸了遊戲圈子,如果表現得好,以後還有很多接活兒的機會,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那都是天賦奇才的人物,大部分人還是要靠多露臉,多積累人脈資源,才能在這行混口飯吃。當年蔡威就是這麼一步步把他帶起來的,現在蔡威又再重複老路數,只不過現在的蔡威,比以前能力大多了,周翔對自己的未來,也充滿了期望。
  蔡威笑了笑,「說什麼謝,只要能看到你和你媽過上好日子,我就放心了。是這樣,你聽好了,這次還有幾個人跟你一起試鏡,大多都是有一點功夫底子的,做起動作來會比你漂亮很多,你要鎮定一點,其實那些動作只要練練誰都會的,你要專注在細節上,別跟他們比花架勢。」
  周翔點點頭,心想就算比花架勢,他也不會輸,不過他還是提醒自己不能表現得太好,不然太可疑了。
  換好服裝,化好妝,周翔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心裡總有幾分古怪,總覺得那不是他,事實上,這確實也不是他,可現在已經和他融為一體了。
  蔡威讚許地看了他兩眼,「不錯不錯,挺帥的,就是太瘦,多吃啊,你這麼瘦可不好看。」
  「我比剛出院胖了四五斤了,過段時間就能恢復正常體重了。」周翔笑了笑,轉了個身。
  蔡威頓了頓,直愣愣地看著周翔。
  周翔詫異地問,「怎麼了?」
  蔡威喃喃道:「你……轉過身去。」
  周翔轉過了身去,只聽蔡威在他身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周翔轉過來問道:「威哥,怎麼了?」
  蔡威苦笑道:「一樣的名字……背影都挺像的,命運真是奇怪啊。」
  周翔不禁愣了愣,「你說,我的背影跟你的那個兄弟很像?」
  蔡威一陣難受,嘆息道:「像,之前你瘦得脫型,還沒看出來,現在有點肉了,越來越像了,我那兄弟個子跟你差不多,但身材可比你結實多了。」
  周翔心裡湧上一陣悲哀。
  背影,又是背影,如果他不是有個跟汪雨冬那麼相似的背影,他的命運一定會截然不同,大概也不會才三十歲就喪命了。
  蔡威勉強笑了笑,「走吧,我領你過去,你放心,他們看我的面子,會優先考慮你的,沒有大的把握,我也不會讓你白跑一趟。」
  他把周翔領進了一個辦公室,哪裡架著兩台攝像機,還有幾個人坐在桌子前,另外一些裝扮和他差不多的人都站在一旁。
  一個工作人員放了一段遊戲宣傳錄像,把其中大概四五秒鐘的遊戲人物做的動作反覆放了好幾遍,然後讓他們模仿這個動作。
  這個動作只是普通的幾個拳腳功夫的動作,在周翔看來非常簡單,看一兩遍就記住了。
  其他試鏡的人接二連三地上場了,這些人來試鏡,必然是有點自信的,做的動作都不算差,不過跟周翔這樣的職業武打替身比起來還是差得遠了。
  輪到周翔上場的時候,他特意降低了水準,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顯眼,但是他實在急於想得到這個角色,動作也是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紕漏,把幾個評選的人,包括蔡威都看愣了。
  雖然這幾個功夫的動作只有四五秒鐘,但是要做到整套動作流暢、連貫,還要打得漂亮,是非常不容易的,周翔只看了幾遍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實在是不可思議。
  其他不知道周翔底細的人,最多是覺得他拳腳功夫學得好,只有蔡威這個多少知道他一些底細的人感到匪夷所思。
  周翔從來沒告訴他他學過這些,而且,剛才那三招兩式,雖然有些生澀,可是怎麼辦,都有些像……像那個已經不在了的他的好兄弟。
  蔡威一陣心悸,只覺得這世間巧合的事情太多,也許老天把這個周翔派到他眼前,真的是為了讓他補償。
  周翔毫無懸念地成功拿到了這個角色,雖然他在那個短片裡只會現身十多秒,而且只有幾個鏡頭能夠露臉,但周翔還是高興得不得了,這次的遊戲短片他少說能拿到一萬多。

  試鏡完之後,工作人員通知了他正式拍片的時間,蔡威有事先走了,周翔把時間確定好之後,也打算回家了。
  他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有一個人叫住了他,他回頭一看,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剛才的評選人裡也有他。
  那女的客氣地笑了笑,「你好,我姓張,你叫我張姐吧。」
  「張姐你好。」
  張姐問他,「你是剛出道的?以前沒見過你啊。」
  周翔笑道:「我不算什麼出道,我只是聚星的一個打雜的,威哥照顧我,給我幾個接私活兒的機會。」
  張姐招呼他,「來,咱們坐下聊聊,你剛才比劃的那兩下子我看著挺好的。」
  周翔一看有戲,估計能給他介紹其他的工作,就跟她坐在沙發上。
  張姐一張嘴就直白地說,「你想過做替身沒有?」
  周翔一愣,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何止想,他做了六七年了。
  「你身材不錯,養胖點兒就更好了,尤其是你轉過身去的時候,肩膀、脖子、耳朵、頭型,都跟一個人挺像的,別人發現不了這個資源,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周翔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絲不祥地預感,他小心地問道:「誰呀?」
  張姐有些得意地笑道:「汪雨冬,你肯定知道吧。」

  44、

  周翔那一瞬間的心情,真是百感交集。
  他想笑、想哭、想掀桌子踹牆。
  汪雨冬,又是汪雨冬,替身,又是替身!
  他真懷疑自己是遭到了什麼詛咒,哪怕獲得了一個全新的生命,依然擺脫不了汪雨冬的陰影,恐怕那個詛咒,是烙印在他靈魂上的,無關他換多少身體。
  他厭惡汪雨冬,也厭惡做汪雨冬的替身,無論是戲裡,還是戲外。
  他那一瞬間只有種被老天爺耍了的感覺,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牽著他往前走,讓他無法脫身,讓他感到自己被重重壁壘包圍,無法呼吸。
  他深深喘息了一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當然認識了,張姐,太謝謝你了。」
  張姐也笑道:「沒什麼,雙贏嘛。」在他看來周翔是一定會答應的,別說給汪雨冬這樣的巨星當替身會得到一個相當豐厚的酬勞,哪怕是不給錢,也有數不清的人上趕著想做,就算在電影裡露不了臉,能進入汪雨冬的拍片劇組,認識那麼幾個人,隨便指點提拔一下,對自己未來的發展就是巨大的契機,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周翔一個打雜的,怎麼可能會拒絕。
  沒想到周翔客氣地說,「張姐,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好的機會,不過我還要跟威哥商量一下。」
  「威哥?蔡威嗎?」
  「嗯,我是聚星的員工,歸他管,威哥是不准我們隨便接活兒的,都要經過他同意。」
  張姐撲哧笑了一下,「你這小夥子可真……」 她想說天真,不過最終沒說出口,她笑道:「小……你姓什麼來著?」
  「周。」
  「嗯,小周啊,張姐跟你說幾句實在話,你聽一聽就算了,別說出去,行嗎?」
  周翔都能猜到她要說什麼,這個女人可能年紀比他大幾歲,但是處事手腕在周翔看來不如自己,於是他就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張姐笑道:「蔡威是個不錯的人,對下屬也挺照顧的,不過這個事情,你真的沒必要和他商量。你自己想想,你給汪雨冬當替身,在電影上不露臉,就幾個背影,只要你願意,字幕上就沒有你的名字,你還能多拿錢,誰會知道是你啊?我知道每個公司的規定不同,一般員工私自接活是不讓的,還要走公司程序,囉嗦的很,你只要悄悄過來,別告訴別人,蔡威根本不會知道,而且走公司程序,到你手裡的錢最多就剩下了三成了,你願意嗎?張姐都替你不值。」
  張姐有自己的考慮。如果周翔真的要通過經紀公司,她確實沒什麼損失,不過按照行業規矩,她介紹周翔一個這麼大的活兒,周翔除了要給經紀公司提成,必然還要給她好處,這樣到周翔手裡的錢,就非常非常少了,她也擔心那點兒錢周翔不願意做,如果周翔能私底下接,到她手裡的介紹費肯定就多了。
  周翔把她那點兒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不過這件事他絕對不會答應。
  首先不通過蔡威自己接活兒,是個貪小便宜吃大虧的蠢事,只有新人才會為了眼前利益這麼辦事,這個姓張的可真夠損,為了拿幾個錢這麼害新人。娛樂圈這麼小,蔡威路子那麼廣,接私活兒不被發現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如果他這麼幹,蔡威會對他失望透頂,他等於自覺後路。再來,也是最重要的,他絕對不想再給汪雨冬當替身,他甚至不想見到汪雨冬,想到汪雨冬會對他露出那種虛偽的親切的笑容,他就想揮拳頭。
  周翔就笑道:「張姐,你說得有道理,不過威哥對我很照顧,我不告訴他心裡真的不踏實,我還是和他商量商量吧,我想他會同意的。這樣吧,咱們互相留個電話,回頭我再和你聯繫,你看成嗎?」
  張姐臉色有些不好,不過儘量沒把情緒表現出來,「那好吧,你商量好了就給我打電話,但是我說的話你也考慮考慮,好吧?」
  張姐把電話打到了周翔的手機上,才心有不甘地走了。

  周翔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這一天他就沒閒下來。馬不停蹄地轉悠,累壞了。
  一進屋,他就聽到一陣嗚咽地哭聲,他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就見陳英躺在沙發上,正低聲抽泣。
  「媽?怎麼了?」周翔趕緊走過去,心裡很不安。
  陳英見他回來了,趕緊擦掉了眼淚,「你回來啦,我都忘了做飯了……」
  「媽,沒事,我不餓,你哭什麼?怎麼了?」
  陳英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在周翔的一再追問下,才哭著說昨天她去中介所想報名月嫂的培訓,結果碰到騙子了,交了三百塊錢的訂金,現在找不到人了。
  錢雖然不多,但是他們現在生活拮据,而且陳英實在憋氣。
  這個女人已經經歷了太多的不幸,很小的一點事就能深深地刺激到她。
  周翔心裡難受得不行,他沒辦法責備陳英為什麼不等自己陪她一起去,他每天回到家都筋疲力盡的樣子,陳英估計也知道他抽不出時間吧,沒想到真的碰上騙子了。
  錢啊,真是沒錢萬事哀。
  周翔並非吃不了苦,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這麼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但是從小到大,他並沒有為錢太發過愁。他有父母給他留下的房子和存款,有事故責任方給予的賠償,有雙親單位給他的撫養金,還有父母兩家老人和親戚對他的接濟,長大後雖然這些都沒有了,但是他已經開始打工掙錢,他從沒有背負過債務,沒想過這是怎樣一種焦慮緊迫的心情。
  那就像是一個大石頭,壓在他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英哭著說,「我本來以為你醒了,噩夢就結束了,可是……那麼一大筆錢,我們什麼時候能還清啊。」
  周翔把這個瘦小的女人擁在懷裡,輕聲安慰著。雖然他感到身心疲憊,但他不能放著這個母親不管,那麼做太禽獸了,他幹不出來,無論有多難,他是男人,是兒子,是陳英唯一的希望,他必須咬牙挺下來。
  周翔又想起了自己的存摺,只要能拿到存摺,他有密碼,他可以把錢取出來。可是,他人已經「死了」,萬一銀行賬戶被註銷了怎麼辦,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後事是怎麼處理的。他家裡已經沒什麼親戚了,遠方的幾乎不往來,誰能幫他處理那些事呢?
  他知道他想拿回房子已經不可能了,但是錢,他的存款,他一定要想辦法拿回來。只要有了那三十多萬,剩下的十來萬省吃儉用個兩三年就出來了。
  那是他最大的希望。

  第二天,他提前一個小時走了,去他片區所屬的派出所,想查查自己的死亡證明。他從公司拿了個道具——一個假的記者證,貼上了自己的相片,去派出所跟民警說他想跟蹤一下兩年前一個紀錄片劇組進山遭遇暴雨泥石流的意外事件。
  他特意挑臨下班五分鐘前進去,派出所就剩下一個很年輕的女警察,估計是剛入職的,不知道這麼做符不符合規定,但是其他人基本都走了,她又抓不著人問,就干著急。
  周翔就耐心地哄著他,說了不少好話,周翔本就長得有幾分帥氣,又會說話,還有一個唬人的記者證,小警察就同意讓他查了。
  他差了半天,卻根本沒有找到自己的死亡證明,他把名字、家庭住址、甚至身份證號碼都輸了進去,依然一無所獲。
  他沒有死亡證明?周翔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又去網吧查了一下,像他這種因為發生意外而失蹤的,失蹤滿兩年才能開具死亡證明,從他出事之日算起,剛好已經兩年了,那麼現在可以開了,關鍵是誰來給他開呢?根本不會有人來給他開,除非他的親戚聞訊趕來,想拿他的財產,不過他們多年不聯繫,他死了他們也未必知道。
  如果沒有死亡證明,是不是就證明財產沒有被分割,賬戶也沒有被註銷?他只要回家就能拿到。周翔感覺心怦怦直跳,一想到他的有效存摺可能還在他家放著,他就激動不已,彷彿眼前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回家的時候,特意買了一些水果,那種走到超市裡往車裡隨便扔東西的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周翔依然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張姐跟他說的事他並沒有告訴蔡威,反正他也沒打算去。
  早上他一進公司,就被蔡威叫辦公室去了。
  蔡威問他那個遊戲雜誌的拍攝是什麼時候,周翔告訴他十六號。
  蔡威一拍大腿,「那正好,後天你去電影城一趟,我給你在一個民國劇裡要了個小角色,一兩天功夫就能拍完,你先去拍這個吧。」
  周翔眼前一亮,他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有參演電視劇的機會了,蔡威是幾乎把所有他能幹的活兒都介紹給了他,這份恩情他真不知道怎麼感謝蔡威了。
  蔡威笑道:「打住,別再謝我了,我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你,我是想讓你媽好過一點,再來,我覺得你跟我那個兄弟挺有緣的,我看到你,我就總想起他。」
  周翔多少能明白蔡威那種想補償他的心情,但他真的不願意蔡威為他愧疚,他出意外,絕不是蔡威的錯。
  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道:「威哥,這事不是你的錯,你何苦這麼自責。」
  蔡威一挑眉,「你怎麼知道什麼事?」
  「我……多少聽說過,而且你總提,我就在網上查了,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蔡威嘆了口氣,「你不明白……」他揮了揮手,「忙你的去吧。」
  周翔看著蔡威難過的樣子,心裡酸澀不已。

  十二號那天他就去位於北京郊區的那個電影城報導了。這個電影城是前兩年新開發的,現在不少古裝劇都在這裡拍攝,同一時間至少都能碰上兩到三個劇組在忙活,常年有記者和粉絲在這裡蹲守。
  周翔找到劇組的負責人,負責人正忙得團團轉,上下打量了一番,誇張地打了個響指,「行,合格了,你先去換衣服化妝吧,然後你就等著,輪到你的戲份還早著,閒著沒事兒你就自己去逛逛吧,別走太遠。」這個負責人說話跟機關槍似的好像都不喘氣,等周翔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周翔無奈地笑笑,主動走進化妝間。他好久沒見過這麼亂的劇組了,整個片場忙成一鍋粥,一點秩序都沒有,如果是他來管,絕對不會管成這樣,想找人問問他演什麼角色穿什麼衣服都找不到人。
  浪費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他才把戲服換上,把妝化好,這時候已經開始吃午飯了。周翔吃完之後,見輪到他的那場戲還早得很,就打算四處看看,整個電影城他也第一次來,面積還真不小。
  他往另一個正在拍攝古裝電影的片場逛了過去,站在一座仿清建築前仔細看著它屋簷處細緻的雕花,心裡讚歎這個電影城做得真不錯。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背後傳來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還沒等他反應,肩膀就被一股猛力按住了,緊接著他的身體被迫轉了過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毫無預兆出現在他面前的晏明修的臉。
  時間彷彿一下子模糊了,空間也被徹底扭曲了,三年前那個從背後猛地抱住他的男孩子,跟眼前這個高出他半個頭的男人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五官沒有什麼變化,依然美好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可是眼前這個人,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傲慢,換上了這幅冷硬的表情。
  而且,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從曾經親密的結合,變成了生與死的距離。
  晏明修嘴唇直抖,按在周翔肩膀上的手,不自覺收緊了。
  不是他,果然不是他。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看到相似的背影的時候,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讓他看到奇蹟。
  可是……
  晏明修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
  周翔身體也顫抖了起來,晏明修抓得他肩膀很疼,可是他沒有出聲,他需要這種疼痛,來提醒他保持冷靜。
  他雙腿發軟,當再一次面對晏明修的時候,他做不到自己想像中那般鎮定,他想逃,他想離這個越遠越好,否則他就會變得不像他自己。
  他勉強開口,「你……做什麼?」
  晏明修如遭雷擊,立刻收回了手,冷冷地看著他。
  不是他,只是一個陌生人,只是,他曾跟這個「陌生人」有過一面之緣。他通常不會記住一些不相關的人,可是他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心裡那種如同掀起驚濤駭浪般的悸動,這個人,連續兩次,讓他行為失控,他究竟是誰?
  晏明修的助理在旁邊愣愣地看著,一直不怎麼搭理人的晏明修,怎麼會對這個人這麼感興趣,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助理小聲說,「明修?你認識他?」
  晏明修一動不動,眼睛還盯著周翔,冷道:「不認識。」他想轉身離開,卻挪不動腳步,這個人給他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周翔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他清醒過來,他鎮靜地說,「晏先生,我是認識你,但你肯定不認識我,請問你找我有事嗎?」
  晏明修沒有說話,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再次確定這麼一個站他眼前他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不該對他造成這種影響。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一個聲音老遠插了進來,「周翔,到你了,過來準備!」
  晏明修身體又頓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周翔,「你叫什麼?」
  周翔握緊了拳頭,額上冒出了冷汗,「我叫周翔。」

  45、

  晏明修幾乎是從牙縫裡往外蹦字,「你叫周翔?」
  周翔原本是個很普遍的名字,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可是眼前這個人,給他了前所未有的觸動,讓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這麼的關注,而這個人叫「周翔」,他也叫周翔?
  周翔這兩個字,就好像一句魔咒,能讓他的心瞬間被痛苦侵蝕。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也叫周翔,老天爺是在戲弄他嗎!
  周翔越過晏明修,快速地朝那個民國劇劇組跑去,他跑得很快,頭也不回,他試圖把他所有的心慌意亂都拋在腦後,連同那個讓他坐立不安的人一起,徹底拋在腦後。
  晏明修在原地僵立了好幾分鐘,身體才動了動。
  他的助理擔憂而又不解地看著他。
  晏明修對他說,「去查查他,越細越好。」

  周翔的角色很簡單,演一個幫著男主角像女主角示愛的同學,男主角費盡心思示愛的時候,他只要在旁邊說幾句台詞出出主意,然後跟著起起鬨就行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劇情,他NG了七遍。
  所有人都幾乎是一兩遍過的情況下,他的行為明顯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滿,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卻浪費了所有人的時間和膠片,周翔面紅耳赤,他越是想從鵬見晏明修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冷靜下來,他就越是做不好。
  不是忘詞就是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他當替身演員那麼多年,演過的需要露臉的小配角也有幾十個,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他簡直想扇自己倆耳光。
  要不是負責人看在他是蔡威介紹的面子上,早把他趕出去了。
  最後一遍他才勉強順利地把台詞說完,結束了他一天的折磨。
  沒想到工作結束後,蔡威居然來接他了,周翔本來就對自己下午的表現心存愧疚,覺得他給蔡威丟人了,蔡威還來接他,讓他更不好意思,蔡威肯定是接到負責人抱怨他的電話了,才特意過來的。
  蔡威一見他就笑道:「我都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行了別說了,第一次演戲嘛,很正常。我給你講個笑話啊,就我那個兄弟周翔,第一次演電影,跟他配戲的是個模特,跟他差不多高,導演就給他腳下墊了個箱子,結果他演起來就給忘了,一腳踩空就摔了,摔了不要緊,直接撲人家模特兒身上了,把那模特氣壞了,哈哈,不比你丟臉多了。」
  周翔看著蔡威,七八年前他第一次接拍那個騷擾模特的小配角的時候,真是出盡了洋相,蔡威當時就在旁邊兒看著,拍完了蔡威笑話了他一路,然後倆人在小酒館裡喝了個爛醉。那個時候,好像什麼事兒都不是大事兒,只要有酒有兄弟,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他當時的豪邁上哪兒去了,難道跟著他的身體一起死了嗎?
  周翔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蔡威見他眼圈兒居然紅了,嗤笑道:「不會吧你,你可別哭啊,這點你照我兄弟差遠了,他可不會為這點兒事兒哭。」蔡威說完之後,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千萬別哭,有點兒男人樣兒。」
  周翔甩了甩腦袋,笑道:「哪兒能啊,我怎麼會哭。」他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沒有半點像那個「周翔」,他從前那麼豁達,什麼事兒都想得開了,因為在他看來,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死了爹媽更痛苦、更可怕的了,他都已經挺過來了,還有什麼能打倒他呢?
  他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弄得更怨婦似的,甚至連命都搭上了。
  三十七萬又算的了什麼,只要他人活著,總能還上,日子苦一點算什麼,起碼他能走能動能感受這個世界,撿回一條命,他就是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周翔在那一瞬間,感覺身體輕了一些,儘管他依然被晏明修和債務的陰影壓制著,可是他開始學會自我調節,開導自己,往好處想,他有了一個媽,還有蔡威這個好兄弟。
  蔡威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沒事兒,你是第一次拍電影,表現不好很正常,以後多來幾次就好了。」
  周翔點點頭,「威哥,我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那是,所以你小子運氣好著呢,凡事往好處想,困難都會過去的。走吧走吧,我領你吃飯去,算了,乾脆去我家吧,我今天個你嫂子說要回家吃飯。」
  「好啊,我正想看看你那雙胞胎。」他出事之前,正是嫂子預產期臨近的時候,嫂子拍片的時候,是懷了對雙胞胎女兒的,那可是他的干閨女們,他覺得自己一輩子是不會有後代了,他想把蔡威的孩子當自己的好好稀罕稀罕,沒想到世事無常,孩子還沒出生,他就已經出事了,現在想想,孩子都兩週歲了。
  沒想到這話卻讓蔡威愣住了,他用詭異地眼神看著周翔,「雙胞胎?」
  周翔愣了愣,他記得確實是雙胞胎女兒啊,難道他記錯了?
  蔡威皺眉道:「誰告訴你我有一對雙胞胎?」
  周翔頓時緊張起來,他到底哪裡說錯了,他只覺得口乾舌燥,「聽……聽別人說的。」
  「我老婆確實懷了雙胞胎,但是只生下一個,另一個在肚子裡就死了,這件事根本沒有外人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聽誰說的?」
  周翔眼前有些發黑,沒想到他小心再小心,還是說錯話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紕漏。
  蔡威並沒有懷疑別的,他完全是以為自己家的秘密被公司裡的人知道了,其中一個孩子胎死腹中,對他們夫妻倆來說是一件很傷痛的事,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一直以為公司裡是沒人知道的,沒想到他隱瞞得那麼好的秘密,在公司裡居然已經不是秘密了?連周翔這個新人都知道?
  這讓又氣憤又狐疑。
  如果周翔知道這件事,怎麼會不知道其中一個沒生下來呢?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他說漏嘴了?
  蔡威臉色凝重地看著他,「到底是誰和你說的?」
  周翔臉色鐵青,支吾地解釋道:「我忘了,可能是我記混了,白姐不剛生孩子嘛,那天大家一起討論小孩兒來著,好像誰說了威哥有對雙胞胎,我肯定記錯了,那天說的太多了,我都聽糊塗了,肯定把你跟誰家記混了。」
  蔡威不太相信地,他以為周翔是怕他傷心,故意瞞著,這件事就算追究起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蔡威也不想再問了,他就是奇怪,這事怎麼會漏出去。
  當時他老婆的情況,他只告訴了周翔,除了周翔,公司再沒人知道他老婆當時懷著雙胞胎了,周翔絕對不是嘴碎的人,他認識周翔那麼多年,太瞭解他的為人了。
  那究竟能是誰說的?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知道的?蔡威心裡感覺非常怪異,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只好把情緒掩飾下去,「以後再有人亂說我的事,你記得告訴我。」
  周翔僵硬地點點頭,心想以後說話必須過腦子,絕對不能再出這種漏洞。
  周翔跟蔡威上車之後,晏明修和他的助理就在不遠處的車裡,晏明修的眼睛一直盯著周翔,直到那輛車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他竟然也是聚星的人,而且也在蔡威手下?!
  這個跟周翔同名同姓的人,為什麼和周翔有那麼多巧合的地方,這些巧合,說起來未免太詭異了,就好像兩個人的生命軌跡重疊了一般。
  晏明修對這個人,越來越好奇,他對自己的助理說,「那個西裝的廣告,你把他找來跟我一起拍。」
  姜助理點點頭,規矩地在本子上記下晏明修的指示。

  46、

  周翔在蔡威家見到了他的小侄女,小丫頭已經滿地跑了,活潑可愛,而且特別喜歡他,一進門就粘著他。
  蔡威笑著說,「奇怪了啊,我家丫頭跟誰都生分,從來沒跟陌生人這麼親近過,你是第一個。」
  周翔抱著小姑娘的時候,心裡滿滿的都是感動。曾經她還在嫂子肚子裡的時候,他輕輕用手碰了碰,他甚至還能回憶起那一瞬間的悸動,如今,孩子都這麼大了,他是一個已經死去又復生的生命,而懷裡這個,是一個純粹的全新的生命,他一時感慨萬千。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翔非常放不開,畢竟蔡威和他老婆都曾經和他太熟悉,他白天已經說錯話了,現在就格外小心,整個人就顯得特別拘謹,嫂子直笑他太害羞,周翔真是有苦說不出。
  吃完飯後,周翔婉拒了蔡威送他回去,自己坐公車回家了。
  他到家都十點多了,陳英還在等著他,就為了讓他喝一碗當歸雞湯。
  周翔想,現在自己無時無刻都能體會到的母愛,是他重生之後最大的財富,是他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晏明修的助理小姜,在第二天就聯繫了蔡威。倆人彼此認識,但是不熟,不過小姜以為蔡威一定會答應,畢竟對一個新人來說,能跟晏明修一起拍廣告,簡直是天下掉的大餡餅兒。
  沒想到蔡威一口回絕了。
  小姜驚詫不已,他心想這個蔡威是怎麼回事兒,這不是害那個周翔嗎,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這輩子難道還有第二次?
  他就問蔡威為什麼,蔡威不敢明著把對晏明修的厭惡表現出來,可他心裡對晏明修找上週翔這件事驚異不定,下意識地就想給他拒絕,他想了想,只好說,「他的工作我都給他排滿了,根本抽不出額外的時間,再說他身體不行,不能太操勞。」
  這話聽著明顯是敷衍,小姜心存疑慮,卻也不好點破,蔡威都這麼說了,他也無法勉強,只好掛上電話,打算跟晏明修商量過後再做打算。
  姜助理這一通電話,讓蔡威更加警覺了,之前晏明修拽著周翔不放的事傳到他耳朵裡,他就已經覺得很不自在了,卻說不上哪裡不對,這次晏明修又指名周翔跟他拍廣告,這倆人八竿子打不著,晏明修怎麼就能指到周翔頭上呢。
  蔡威不想讓周翔去,是因為他厭惡晏明修這個人,晏明修已經間接害死了一個周翔,他不想再把這個周翔送到晏明修身邊,他覺得晦氣、不吉利。
  所以這件事他沒跟周翔說,怕周翔為了錢動心,自己就壓了下去。

  陳英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家正規的中介,開始月嫂的培訓,她有了事情做之後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周翔看到她這樣也很高興。
  一個多月過去了,周翔除了工資,還拿到了廣告和短片的收入,加起來有一萬多,周翔對這個開端還是很滿意的,如果能一直保持這樣的收入,就算累一點,債務還清也是指日可待的。
  周翔閒下來的時間,就鍛鍊鍛鍊身體,他這段時間天天喂雞湯,被陳英養胖了不少,但是在床上躺了兩年,骨骼筋脈都很僵硬,沒有他以前身體那種輕盈舒展的感覺,上次拍那個遊戲視頻他就感覺出來了,雖然很多動作他覺得自己可以做,可是做出來完全不盡人意,以後如果還有這樣的機會,他希望能把自己以前那種水準表現出來。
  如果有可能,他還是希望能夠干回老本行,儘管在娛樂圈有碰到晏明修、汪雨冬這些人的風險,但是那些顧慮比不上穿衣吃飯重要。武打演員是他的本職,是他最熟悉、最得心應手的營生,他幹了七八年,一直靠這個吃飯,一下子讓他幹別的,他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
  如果不是巧遇蔡威,如果不是蔡威給了他這份工作,他連想幹這些活兒的門路都摸不到,那麼他現在會去幹什麼?沒有文憑,沒有手藝,甚至沒有認識的人,恐怕最開始只能做一些保安、推銷員之類的工作,那樣的日子絕對比他現在苦很多。
  他現在換了一個身體,一個年輕、有幾分帥氣的身體,他希望能夠通過蔡威的幫助,一步步踏進演藝圈,哪怕以他的條件一輩子只能當配角,也足夠養活他和陳英。
  他給自己的定位就是武打演員,這是他最大的長處,為了這個目標,他要把身體鍛鍊好,一步步朝他的目標前進。
  星期六在家休息的時候,蔡威給周翔打電話,讓他來公司一趟。
  周翔問怎麼了。
  蔡威挺高興地說,「咱們的老總從國外回來了,他想見見你。」
  王總?
  周翔不動聲色地說,「王總怎麼對我感興趣啊?」
  「我剛才跟他閒聊說得,你過來吧,見見老闆,一會兒好好表現啊。哦,對了,王總還帶回來一個人,你應該也認識。」
  「誰呀?」
  「咱們公司的台柱,蘭溪戎。」
  周翔心臟一緊。
  他掛了電話就匆匆出門了,在公交車上,他看著玻璃上反射出來的自己臉,近乎催眠般告訴自己,你現在不是那個周翔了,說話做事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沒有人能夠理解一個死掉的人的靈魂在別人身上重生這種事,千萬別暴露自己。

  到了公司,周翔熟門熟路地直奔總裁辦公室,進屋之後,果然三個人正坐著聊天。
  他特意裝著緊張的樣子,跟王總打了招呼,隨後目光就忍不住放在了蘭溪戎身上。
  蘭溪戎跟兩年前變化不大,他的臉是娃娃臉,不笑就已經很顯小,一笑起來特別可愛,歲月好像在他身上留不下什麼痕跡,除了那雙愈發深不可測的眼眸。
  蘭溪戎淡淡掃了他一眼,然後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已經聽蔡威說了這個也叫周翔,並且和那個周翔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他並不信,周翔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但他的翔哥跟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可是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的心顫抖了一下。
  臉長得並不像,但身材確實很相似,尤其是這個人身上那種氣質,淡然、清冽,年紀並不大,卻給人一種很穩的感覺。
  當倆人四目相接的時候,周翔眼裡透出的那種無法言喻的熟悉的氣息,讓他有些無法鎮定。
  蔡威說得對,這個人,跟翔哥真的有些像。
  蘭溪戎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胸口悶痛不已,翔哥……
  王總打量了周翔半晌,然後重重嘆了口氣,「緣分啊,都是緣分。」
  蔡威指著周翔說,「王總,這小子很不容易,他媽為了給他治病,家裡欠了不少錢,有什麼合適的機會,你想著他點兒。」
  「我知道。溪戎,你那個MV,不缺個男配嗎,你看他這個形象行不行?」
  蘭溪戎深深看了周翔一眼,「行。」
  王總笑笑:「我看也行,只要長得沒你好看就行了。」
  周翔趁機奉承道:「一般人哪能長得比他帥。」
  誰都愛聽好話,尤其是他們王總,周翔以前就是靠著一張嘴,把他們王總哄得高高興興的,才比一般員工混得好很多,不然憑他一個小小的武替,哪能跟王總有說有笑的。
  王總喜歡會來事兒的人,就笑道:「那就周翔上吧,不過我先說好了啊,你要好好演,這個MV跟你之前接的那些小破廣告,遊戲宣傳視頻可不一樣,這可是蘭溪戎這次專輯的主打MV之一,蘭溪戎的唱片銷量都是百萬起的,多少人搶破頭想演男配,我是看蔡威面子,也看我以前那個老員工周翔的面子,給你這個機會,你要是演不好,那就要馬上讓位置。」
  周翔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
  能在蘭溪戎的MV裡露一露臉,比他拍一百個廣告都有用。
  王總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長得還湊合吧,要不你去開個眼角吧,再把下巴墊一墊,我給你出錢。」
  周翔下巴差點兒掉地上,他才不想去整容呢,他覺得這個小夥子的臉已經挺帥的了。
  蔡威笑道:「王總跟你開玩笑呢。」
  一直沒有開口的蘭溪戎突然道:「這樣可以了。」他淡淡掃了周翔一眼,「你要好好演,別給這個名字丟臉。」
  說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王總皺眉道:「這小子今天怎麼了,陰陽怪氣的。」
  蔡威心裡怪難受的,「溪戎以前就跟周翔關係好,倆人稱兄道弟的,周翔出事的時候……你也知道,他差點兒崩潰了。」
  王總點點頭,「可都過去兩年了,這小子挺重情義呀。」
  周翔低著頭,心裡也只剩下嘆息。

  王總和蔡威要單獨談事兒,周翔就出去了,他在走廊裡碰到了蘭溪戎。
  蘭溪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著審視。
  周翔笑了笑,「蘭哥,能參演你的MV我真的特別高興,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蘭溪戎淡淡一笑,「叫我名字就行,你比我大吧?」
  「嗯,我快二十七了,比你大一點。」
  蘭溪戎掏出手機,「留個電話吧,日程我再讓助理通知你。」
  「好。」
  倆人互留了電話,蘭溪戎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容,「你運氣很好。」
  周翔愣了愣。
  「如果不是你叫這個名字,如果不是你跟他有點像,沒有人會這麼幫你的,你要感謝那個周翔。」
  周翔垂下了眼簾,勉強笑著,「你說的是。」
  蘭溪戎的臉色瞬間變得有點蒼白,他顫抖著把手機塞進了兜裡,「走吧,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周翔看著他那傷心的樣子,心裡非常不好受,他強忍著安慰他的衝動,朝反方向走去。
  他在所有人心目中,都已經「死了」,就讓他死了吧。

  47、

  星期六早上,周翔接到了王總的電話,他當時正睡覺呢,一看到來電顯示立刻爬了起來。
  「喂,王總您好。」
  「小周啊,還沒起來呢?」
  「嘿,昨天太累了。」
  「今天你恐怕也得累一累,起來吧,給你安排個廣告,你現在就過去吧。」
  「啊?現在嗎?」
  「對,人大明星指明了要你去,電話都打到我家來了。」王總的語氣透著幾分古怪。
  周翔揉了揉臉,「誰呀?」
  「晏明修。」
  周翔整個人都清醒了,「晏……晏明修?」
  王總以為他太激動了,「嗯,就是那個晏明修,雖然不知道他看上你什麼了,不過這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小子運氣夠好,跟晏明修拍完廣告,再在溪戎的MV裡露露臉,以後前途就光明多了。不過溪戎的MV還在籌劃階段,要真正開始拍,怎麼也得好幾個月,這個廣告可是就在眼前的,既然餡餅兒都砸你頭上了,你就趕緊去吧。」
  「這……威哥沒跟我說啊。」
  「誰知道蔡威怎麼想的,沒讓你去,這才打電話給我的,我回頭問問他去,你先起來收拾吧。」
  周翔轉著腦袋想怎麼拒絕,他為難地說,「王總,不是我不想去,但我今天有事兒。」
  「你有什麼事兒啊?」
  「我有……我有其他廣告,正好也是今天。」
  「什麼大事兒呀,讓蔡威換個人去,那些小成本廣告,隨便拉個小帥哥都成,不一定非得你去,但是這個可是晏明修指明了要你去的,你必須得去啊。什麼都別說了,趕緊起來洗臉吃飯,把你家地址給我,我讓我司機接你去。」
  「王總……」
  周翔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這麼一個順水人情,王總當然樂得賣給晏明修,對他來不過是借自己的員工給晏明修用一用,可對周翔來說,是需要近距離去承受內心的煎熬。
  周翔起來洗了把臉,把臉頰拍的啪啪作響,試圖讓自己盡快冷靜下來。
  陳英聽著動靜都跑過來了,驚訝地說,「兒子,你幹什麼呀,臉都拍紅了。」
  周翔笑道:「沒事兒,我要出去接個活兒,這不是讓自己清醒清醒嘛。」
  陳英心疼地說,「自從你上班之後,幾乎就沒過過雙休日,咱們確實需要錢,但是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又病倒了,什麼都白搭,你可不能為了掙錢累著自己啊。」
  「媽,你想太多了,我這工作不累,就鏡頭前面擺幾個動作,能累到哪兒去,倒是你,得多休息休息,我最近看你臉色怎麼蠟黃呢。」
  周翔看著陳英,就奇怪那雞湯都補哪兒去了,他都養胖了一些,陳英跟著他一起喝,怎麼臉色還是那麼差。
  陳英笑道:「你媽都快六十,還能白嫩得跟小姑娘似的?我一點兒都不需要休息,在家呆著我都呆煩了。你今天早去早回,我下午去買點兒大蝦去。」
  陳英一邊念叨著晚上吃什麼,一邊擦著周翔洗臉濺到地上的水,周翔低下頭,看著陳英瘦得凸起來的脊骨,心裡難受起來。
  別想什麼晏明修了,想錢吧,跟晏明修拍一次廣告,酬勞肯定不能少了,他應該往好處想。
  雖然,晏明修找他拍廣告的原因,讓他很憂慮。

  半個小時後,王總的司機把車開到了他家樓下。
  周翔坐在車上的時候就想,蔡威為什麼不讓他去,難道只是因為厭惡晏明修不過蔡威沒讓他去,倒是便宜了王總,賣了個便宜人情給晏明修,而他的感受和難處,顯然不是王總這樣日理萬機的人需要考慮的。
  在王總看來,能跟晏明修一起拍廣告,他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簡直該燒高香。
  周翔露出諷刺地笑容。
  在這個身體裡甦醒,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了,從最一開始的處處不適應、處處彆扭,到現在,他終於有了和這個身體完全融合了的感覺。這兩個月中,他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甚至有些唯唯諾諾,尤其是面對熟人的時候,他實在害怕在熟人面前說漏了嘴、做錯了事,引人懷疑,儘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他已經不是那個周翔,儘管他一再小心,他還是說錯了幾次話,要讓一個心智已經完全成熟的成年人,從潛意識裡改變自己,強迫自己適應全新的身份,這是一件困難到無法想像的事,但他還是漸漸克服了。
  承認了這個身體後,他以前的性格也一點一滴地在歸位,他周翔不該是這幅見誰都膽怯心虛的樣子的人,沒有人會接受靈魂轉體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這將是他一生的秘密,但這不代表他一生都該活在這樣的陰影下。他必須走出來,必須把自己從前的從容和豁達拿出來,展開全新的人生。
  他比以前年輕,比以前更有優勢,他甚至還有了家人,這怎麼看,都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徹底摒棄過去,把晏明修從他生命裡完全剔除,這個過程會異常地痛苦,但他還是會做,否則他就不算新生,他的心就還和他的過去一樣,禁錮在腐肉裡。
  而他應該邁出的第一步,就是坦然地面對晏明修,面對這個他曾經愛過,卻不曾愛過他的同居人,把那段失敗的感情徹底遺忘,讓兩個人,成為真正的陌生人。
  在車上給自己做了一番長足的心理建設後,周翔從接到電話開始就一直伴隨著他的焦慮和緊張明顯好了很多。
  當他走下車的時候,他見到了一直跟在晏明修身邊的助理,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鎮定地笑容,「你好,我是周翔,咱們上次好像見過,大哥怎麼稱呼?」
  「我姓姜,咱們差不多大,你叫我小姜就成。」作為晏明修的助理,小姜在圈子裡的地位不容小覷,但是面對這個他見識過的晏明修唯一感興趣過的人,他一點都不敢拿喬。
  「姜哥,你客氣了,我沒拍過廣告,還要你多提點。」周翔掏出根兒煙來遞給姜助理,「姜哥,抽菸不?」
  姜助理搖搖頭,「不抽,咱們進去吧,明修等著我們呢。」
  周翔的心狂跳了一下,他暗自握了握拳頭,有說有笑地跟姜助理進了攝影棚。

  今天是要為某品牌的西裝拍一個廣告,情節模仿黑衣人,大概就是所有人都戴著墨鏡,晏明修領著一群穿黑西裝的人走過。
  雖然現場看起來挺傻的,不過後期經過電腦特效處理,他們會像穿梭在時空隧道一樣,充滿震撼力。
  周翔到了現場後,發現他只是十多個黑西裝配角裡的一員,不僅鬆了口氣,儘管姜助理把他安排在最前排,但是戴上墨鏡穿上統一的衣服,背景再時虛時實,他會變得不那麼顯眼。
  他一進攝影棚,化好妝做好造型的晏明修從化妝間出來了,他不需要戴墨鏡,所以眼角畫了明顯的眼妝,那眼妝怎麼說呢,眼角微微上挑,配上晏明修那張面無表情卻俊美到毫無瑕疵的臉,給人一種特別妖異的感覺,他眼睛一掃,就異常地蠱惑人心,如古書裡描繪的妖怪一樣勾魂攝魄。
  儘管周翔曾經跟他睡了一年,可有時候還是會被他的容貌所震撼,今天也不例外。美貌是永恆的喜悅,沒有人能夠免俗,若不是晏明修長成這樣,周翔一開始也不會那麼想要接近他,導致後來也陷得徹底。
  晏明修也看到他了,如深潭一般的雙眸靜靜地停駐在他身上,足足三秒,已經讓周翔出了冷汗。
  周翔不想讓自己處於被動,在晏明修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索性幾步走了過去,討好地笑道:「晏總,咱們又見面了,我真沒想到您能找我一起拍廣告,我都不知道怎麼感激您了,您來根兒煙不?」
  他知道晏明修最煩這樣巴結奉承的人,晏明修最好煩得以後都不想見他才好。
  他能偶爾看到晏明修風華絕代的身姿,而晏明修永遠不知道世界上有他這個人,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果然,晏明修愣了愣,然後微微蹙起眉,大概周翔這次的主動和熱絡跟之前兩次的偶遇完全不同,讓他有些詫異,而他臉上的巴結和討好又和無數人那麼相像,他怎麼會覺得這種人有一點像「他」呢?晏明修眼中染上一絲惱怒。
  他默默地看了周翔一眼,然後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周翔的手還停留在空中,他也不覺得尷尬,鎮定地收了回來,轉身進了化妝間。
  換衣服,上妝,拿道具,和其他十多個穿黑西裝的模特一樣,準備好他們該準備的一切。
  周翔漸漸把心放回了肚子裡,不管晏明修是出於什麼目的把他招過來,現在晏明修連正眼都不看他了,他也樂得拍了廣告拿錢走人。
  他套上西裝後,對著鏡子照了照,感覺很合適。當時在醫院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臉蛋長得不錯,可惜身材瘦得皮包骨頭,現在養胖了起來,他又勤加鍛鍊,身材的型就出來了,這麼看過去,不僅個子跟自己原來的身體一樣高,就連身形都很相似。
  大概同樣身高胖瘦的男人身材都相差不遠吧,不像女人還有個胸部罩杯的明顯標識。
  周翔怎麼都不想承認,他的背影跟汪雨冬還是那麼像,儘管他看不到自己的背影,他也不想看。
  場記過來招呼他們集合了,周翔跟著其他人一起返回了攝影棚,場記就給他們指示一會兒要走的路,告訴他們怎麼走。然後讓十多人列隊聯繫走路的速度、頻率,並且還要控制臉上不能出現任何表情。
  中途有不少人笑場的,因為一堆穿著黑西裝的人走來走去確實挺好笑的。
  周翔站在隊伍最前頭中央,是除了晏明修之外最好的位置,他一直表現得中規中矩,不突出,也不給劇組添麻煩。只是讓他不太舒服的是,他幾次發現晏明修會時不時往他這邊瞄一樣,那種審視的目光讓他很不自在。
  他們幾乎整個上午的時間都耗在了列隊走路上。要走得整齊劃一、動作一致,對這群剛剛認識的年輕人來說,是個小小的挑戰。
  晏明修就輕鬆很多,只練了幾次,知道大致要做什麼了,就坐到了一邊,有時眼神空洞地發呆,有時朝周翔這邊看幾眼。
  周翔回想起三年前,晏明修也像現在這樣坐在一邊,看著正在攝影機前拍戲的他,那一天,他們在昏暗的廁所裡做愛,然後晏明修從早等他到晚上。那些一去不復返的瘋狂,被封印在了他腦海裡,是不是還躁動著想要衝破牢籠,呼喚他去回憶那時的感受。
  他必須壓制住那些可笑的衝動。

  經過一下午的拍攝,廣告終於成形了。
  周翔在拍攝的時候,也自覺地觀察了晏明修。晏明修不能算是一個實力派的演員,這跟他無法擺出豐富的表情有很大的關係,偏偏他的粉絲就吃他這一套,靠著面無表情在娛樂圈裡混出名堂的,晏明修絕對是唯一一個。
  據說,晏明修只有在他姐夫的電影裡客串的時候,會給面子笑一笑,為了看晏明修一笑,慕名前去看電影的人恐怕不比衝著汪雨冬去的人少。周翔完全可以想像,對任何人都冷漠無比的晏明修,只有面對汪雨冬的時候,才會展露笑顏。
  拍攝完畢後,周翔換下衣服卸了妝,就打算回家了。
  他剛走出門,姜助理就走了過來,「周翔。」
  周翔應了一聲,「姜哥,今天謝謝你,我這什麼都不懂,沒給你添麻煩吧。」
  姜助理笑道:「你太謙虛了,你不說自己是新人,我看你對拍攝熟悉得不得了,就屬你表現最好了。」
  周翔笑道:「那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姜助理把他拽到一邊兒,確定其他人聽不到了,才小聲說,「周翔,我們明修要請你吃飯,他在地下車庫等你呢,你去吧。」
  周翔驚訝地說,「這……為什麼?」
  姜助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得問你自己吧,我怎麼會知道。」
  周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你沒弄錯吧?」
  「怎麼可能,你快去吧,明修不喜歡等人,另外跟他吃飯小心一點,他脾氣不好,說話順著他。」
  「你、你不去?」周翔心直接往下沉。
  姜助理把他往外推,「我去什麼,你趕緊吧。」

  周翔重重嘆了口氣,忐忑地坐著電梯下到了車庫,他一眼就看到了晏明修那輛很低調的凌志。
  在他心目中,這些京城太子黨的衣食住行都會用一些平常老百姓用不起的東西來顯示他們的身份,至少他們王總的車就貴得離譜,可是晏明修雖然吃穿都要好的,但是並不張揚,要不然周翔也不至於跟他同居了大半年,都不知道他的背景顯赫,只以為他家境不錯。
  當了明星之後,晏明修好像更加低調了,他開這種車確實很安全,沒有人會相信晏明修這尊大佛會藏在裡面。
  只有周翔知道,因為這輛車,他曾做過很多次。
  他走了過去,打開副駕駛,坐了進去,「晏總。」
  晏明修淡淡看了他一眼,「想吃什麼。」
  「隨便。」
  晏明修發動了車,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停車場。
  這是周翔重生後,倆人第一次獨處,而且是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
  周翔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一遍遍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晏明修要對他格外關注,難道他看出什麼了?
  不可能,他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沒有人會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唯一的可能……
  周翔想起了那天試鏡時碰到的張姐,他還記得張姐說,「你的背影跟汪雨冬很像。」
  周翔的心一直沉到了谷底。

  48、

  晏明修帶他來的,竟是以前和蘭溪戎一起吃過飯的那個會員制餐廳,出入的大部分是娛樂圈的人,可以避免受到騷擾。
  看來名氣給晏明修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困擾,他很難想像,想晏明修這樣我行我素,對陌生人冷漠而戒備的人,怎麼會讓自己置身在嚴重缺少隱私的娛樂圈,儘管關於晏明修的八卦已經很少,但出來進去需要把自己的臉遮起來,這種生活周翔想一想都覺得很難受,何況是脾氣相當大的晏明修。
  倆人被服務生帶到了一個僻靜的座位,服務生客氣地奉上菜單:「晏先生,請。」
  晏明修似乎常來這裡,熟練地點了幾個菜。
  服務生下去之後,倆人面對面坐著,彼此不知道該說什麼,氣氛很是尷尬。
  周翔不經意地看了晏明修一眼,被他眼中的憂鬱所震撼。
  晏明修的五官較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全變了,從一個英姿勃發、桀驁不馴的少年一下子變成了內斂、冷漠、不苟言笑的青年。
  能讓他變成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時過境遷,他們兩個人竟然又坐到了一起,只不過,晏明修已經認不出他是誰了。場景彷彿瞬間轉變,幽暗精緻的餐廳變成了他家那棟歷史悠久的老房子,倆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品嚐著周翔一手燒出來的菜。
  那個時候,晏明修的笑容、他的笑容,都還是發自內心的。
  周翔看著晏明修,看著這個他陌生、完全猜不透的晏明修,想著真正的自己已經死去,他只能藉著別人的身體苟延生命,和曾經同床共枕的人,面面相對而不相識,他內心的痛楚和感慨,就如滔滔江水一般,全都湧上了心頭。
  那一刻他真的痛苦到無法形容。
  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瞭解,他心裡有多少悲傷、遺憾和無奈。
  他拚命勸解著自己,才能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儘管他已經心如刀絞。
  晏明修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木質桌面,用低沉的嗓音說,「你叫周翔,也是飛翔的翔嗎?」
  周翔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微有些顫抖,他點頭道:「是。」他還記得自己嗎。
  晏明修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會兒,就別過了臉去,半垂的眼簾掩蓋了他的情緒。
  像嗎?並不像?就連背影也只是有些相似,他為什麼獨獨對這個人感興趣?跟他在一起時,他總能體會到某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的心臟,讓他去關注。
  為什麼?他除了跟周翔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名字外,還有什麼?他為什麼會指望這麼一點可憐的安慰?
  晏明修的心揪了起來。
  哪裡都沒有他,誰都不會是他。
  周翔小心翼翼地問,「晏總,您怎麼會想請我吃飯?我都不好意思了。」
  晏明修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僅僅覺得這個人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是他需要的,但他又不知道是什麼,這種詭異的感受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更遑論解釋給別人了。
  他想到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於是問道:「你跟蔡威是什麼關係?」當小姜告訴他蔡威拒絕了他的要求時,他覺得非常詫異,本來這個周翔跟蔡威在一起,這種巧合已經夠讓他疑惑了,蔡威的這種態度更讓他懷疑。
  「我們……我是威哥的員工,威哥很照顧我。」
  「他為什麼照顧你?」
  周翔低聲道:「可能是因為,我跟威哥趨去世的朋友同名。」
  晏明修的叉子叮的一聲撞在了骨瓷餐盤上,他脖子僵硬地動了動,幽深地眼睛等著他,「你知道他的事?」
  周翔仔細斟酌著他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句話,「威哥告訴了我一點。」
  「蔡威……都說了什麼。」
  「只說了他是進山裡拍攝,出意外死……」
  「他沒死!」晏明修突然低吼了一聲,把周翔嚇了一跳。
  晏明修的眼睛突然拉滿了血絲,狠狠地瞪著周翔,「誰告訴你他死了。」
  周翔驚出了一身冷汗,晏明修究竟知道什麼?
  他這種態度讓他更加不敢說話了,他猶豫道:「具體……我不清楚,都是威哥說的。」
  晏明修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用餐巾優雅地抹了下嘴角,努力壓抑下自己的情緒,「他沒有死,回去告訴蔡威,不准嘴碎。」
  這話不僅是警告蔡威的,也是警告他的,周翔當然能聽的出來,他十分想問問晏明修為什麼那麼確定他沒死,他明明已經死得透透的,連魂魄都只能寄生在別人的身體裡了,世界上還有哪個人對他的生死比他自己更有發言權嗎?
  不過說他沒死,確實也沒錯,他的意識還活著。
  但是晏明修為什麼這麼篤定?
  他斟酌再三,還是沒有問,怕引起晏明修的懷疑。
  晏明修淡淡地說,「周翔沒有死,他有一天會回來,你應該感到慶幸,你沾了他的光,不然蔡威憑什麼特別照顧你。」
  這倒是實話,蔡威是個講義氣的好兄弟,但不是個同情心氾濫的聖母,蔡威之所以幫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蔡威想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儘管他從來沒有怪過蔡威,蔡威卻為他的死而終生內疚。
  周翔沉聲道:「晏總說的是。」
  這一頓吃得索然無味,食物再鮮美,周翔都感覺不到,因為他的內心一直受著難言的煎熬。
  幸好,晏明修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似乎把他當成了透明物質,自顧自地吃完了飯,一句話都沒再說。
  回憶起他們一起吃過的無數次飯,周翔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會一起吃上這麼一頓匪夷所思的飯。
  周翔發現自己的心裡防線構架的還不過牢固,那些或喜或悲的回憶還是會透過縫隙鑽進他心裡,刺得他千瘡百孔。
  如果真的給他兩年多好,哪怕這兩年都躺在床上,也足夠他消解那些巨大的、負面的情緒。可惜,儘管世界的時鐘已經過去了兩年,對於他的意識來說,三個月前,他和眼前這個人還睡在一起,他還會早早起來準備早餐,然後笑呵呵的把有起床氣的晏明修從床上拽起來吃飯。
  劇變,不過在那麼短的時間裡,他經歷了劇變。
  如果時間是治癒一切的良藥,那麼他服用的劑量顯然還遠遠不夠。
  吃完飯後,晏明修沒有送他的意圖,周翔則更是巴不得早點分開,倆人一出餐廳就分道揚鑣了。
  周翔掏出手機,給蔡威打了個電話。
  他想這件事還是有必要告訴蔡威一聲,只不過這一天從早忙到晚,連看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
  蔡威果然對於他去給晏明修拍廣告的事情一無所知,在王總看來這是個微乎其微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打電話跟蔡威說吧,當週翔告訴蔡威的時候,蔡威驚訝不已。
  周翔就問道:「威哥,你為什麼不想讓我來呢?」
  蔡威依然周翔誤會了,就解釋道:「我並不是不想讓你接活兒,我只是不願意你跟晏明修太接近。」
  周翔忙道:「威哥,你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蔡威沉吟了一下,「我那個兄弟出意外,姓晏的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多的我不想說,總之,離他遠點,不是什麼好定西。」
  周翔嘆道:「威哥,你放心吧,我記住了。」蔡威果然是因為他的事記恨晏明修,他之所以會出意外,確實,和晏明修脫不了干係。
  要說他不恨晏明修,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既然獲得了新生,很多事都比記恨晏明修重要多了,更何況他已經不想和晏明修扯上關係,恨不恨的,能怎樣呢。
  周翔沒有把晏明修請他吃飯的事告訴蔡威,自然連那些警告也剩了,蔡威本就不是嘴碎的人。何況,晏明修說的話實在莫名其妙。
  不過,晏明修既然這麼篤定他還活著,那麼他家裡的東西,估計都沒有變動,晏明修自然也不會去給他開死亡證明之類的。他在北京沒有親戚,如果他一直不開具死亡證明,公安局只能做失蹤處理,恐怕他那些在法律上有權利處理他資產的親戚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已經沒了。
  那麼留在家裡的現金和銀行卡,很可能都在原位,晏明修根本不可能對那些東西感興趣,他無論如何,必須盡快回去一趟。
  周翔翻出了姜助理的手機,打算從這個助理入手,跟他套套近乎,把晏明修近期的行程套出來,選一個晏明修無法抽身的時間,回去看一看。

  49、

  姜助理接到周翔電話的時候並不意外,周圍想要巴結他的人多得是,不過對待周翔他不敢像其他人那樣隨便打發,他的大老闆可是親自請周翔吃了飯,他跟晏明修一年多,從來沒見晏明修對誰這麼上心過,鬼知道老闆心裡想什麼,他只知道不能得罪周翔。
  倆人在電話客套了一番,周翔以想讓姜助理給他多介紹一些關係有由,不斷地和他閒扯套話,說來說去就成功繞到了晏明修的行程上。
  周翔得到了一個比較確切的時間,下週四晏明修要飛去重慶,不過不是趕什麼通告,而是處理自己的生意。
  圈子裡的人大部分叫晏明修晏總,就是因為晏明修大部分時間不像其他藝人那樣一個接著一個地趕通告、趕場子,他有自己的公司,而且運作得很好。
  晏明修除了拍電影或者廣告,幾乎不參加什麼公共活動,他似乎並不那麼在乎曝光率,但是又時不時地有作品問世,以保證大眾不會忘記他。
  據姜助理說,晏明修這次去開會,至少要星期天才能回來。
  周翔打算不再猶豫,就在星期四晚上行動。

  星期四晚上吃完飯後,周翔照常陪著陳英看了會兒電視,大概十點多的時候,他藉口有朋友找他出去,就出門了。他本來打算半夜出去,不告訴陳英,不過他發現陳英睡眠特別淺,萬一被她發現了更麻煩。
  他準備了一系列東西:帽子、墨鏡、口罩、手電筒、鉗子等等,他這副裝備,絕不會有人認為他是要回「自己家」,而完全是打算去盜竊的。
  周翔心裡也覺得又可悲又可笑,他要回自己的家拿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居然是需要去「偷」回來。沒辦法,如果他這副樣子被人發現,可不就是一個小偷。
  他來到了自己小區的樓道里,在哪裡等了一會兒,給自己鼓足了勇氣,才趁著四下無人,快速地從消防箱裡摸出備用鑰匙,顫抖著打開了門鎖。
  他在外面看了半天,裡面沒有半點燈光,應該是沒有人的,可是他依然緊張得全身都在發抖。
  他家的防盜門跟以前一樣,不太好使,鑰匙插進去,需要抓著門把往上一提,才能讓鑰匙跟鑰匙孔完美咬合,齒輪旋轉的聲音在深夜特別地響,輕輕敲擊著周翔的心。
  門打開了!
  周翔再次看向周圍,快速地擰開裡面那扇木門,走進了屋裡,並悄悄關上了門。
  一股塵封依舊的味道撲面而來,周翔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房子已經許久沒有來過人了。現在這個季節,如果幾天不開窗,屋子裡就會有這種憋悶的味道,看來,晏明修並不住在這裡。
  周翔不敢開燈,而是打開了手電筒,在屋裡掃視了一圈,手電筒的亮光加上月亮的微光,讓他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家。
  一切的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樣子,沒有半點變化,就好像這兩年的時光全是幻覺,他不過是離開了三個月,然後又回來了,他的家,這個他從一出生就陪伴著他的房子,一直保持著原樣,等著他回來。
  這棟房子裡,到處都是他的回憶,他和父母的、他和晏明修的,那三十年的故事全都濃縮在這間老房子裡,讓它每一處陳舊的牆皮,都彷彿撒發著回憶的味道。
  周翔鼻頭一酸,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多麼希望自己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回家」,而不是只能短暫地像做賊一樣地停留。
  周翔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多想,儘管晏明修在外地,可他依然不敢在這裡多留,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吧。
  他把塑料袋套在鞋上,輕輕走了進去,手電筒的光亮掃過鞋櫃上的灰塵,不厚,薄薄的一層,證明這裡時不時還有人打掃,也許晏明修看在他們曾經的情意上,還偶爾讓人來打掃一下,讓這個房子不至於荒廢。
  他穿過熟悉的小門廊,徑直走進了他放現金的臥室。
  他習慣在床頭櫃裡放一些備用的現金,不多,四五千左右,可好歹也比他一個月的工資多,他準備拿完現金,再回客廳取他的銀行卡。
  走進臥室,依然跟原來的樣子所差無幾,就連床上用品都是當初他和晏明修一起買的,周翔忍不住走過去,摸了摸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絲被,那軟滑的手感,周翔至今還能回憶起它們貼在自己赤裸皮膚上的舒適感,尤其是晏明修翻過身,把他連著被子一起抱在懷裡時。
  周翔苦澀地笑了一下,輕輕把被角放回原位,快速地打開床頭櫃,果然見到了自己隨意扔在裡面的錢。
  周翔以前的生活過得不錯,四五千多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大錢,那個時候,他還能瀟灑地開著車,帶著剛認識的小男孩兒吃飯泡吧,送一點小禮物,他的生活中幾乎沒什麼值得憂慮的,直到他認識晏明修。
  如今哪怕是四五塊錢,他都要省著花,陳英為了剩一塊錢的公交車費,就能在大太陽底下提著一堆菜走半個小時的路回家,周翔也被迫改掉了自己買東西不看價格的習慣,勤勤懇懇地攢著錢。
  這四五千塊,對周翔來說已經是一個驚喜了。
  他快速地把錢塞進了口袋裡,然後回到了客廳,沒想到這時候手電筒出了問題,光線閃了幾下就沒了,周翔懊惱不已,只能用手機撐著光亮,去壁櫃裡翻他的銀行卡,手機的亮光總是過一會兒就暗了,周翔翻得很辛苦。
  他當時去廣西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張卡作為應急用,事實上跟著劇組,吃喝都有人負責,在大山裡又沒有消費的地方,他帶了也是多餘,那張卡他記不清多少錢,肯定不多,他存著較多錢的那張就放在這個抽屜裡,抽屜裡有一堆他的票據、證件和存摺之類的,甚至能找到他爸媽的結婚證。
  正當他翻著的時候,他靈敏地耳朵聽到了防盜門門鎖轉動的聲音。
  周翔寒毛都豎了起來。
  有人?晏明修?不可能,他不是在重慶嗎!自己不至於這麼倒霉吧,就這麼撞槍口上了。
  如果被晏明修看到他在這裡,他要怎麼解釋?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周翔情急之下不知所措,他抓起像是銀行卡的幾樣東西,全都塞進了兜裡,然後趕緊關上了抽屜,慌亂中打算一頭鑽進書房躲起來,沒想到忙中出錯,他一腳絆到了腳邊的一個小矮凳,噗通一聲巨響,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大門被打開了,門口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急喊道:「什麼人!」

  50、

  周翔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寒毛倒豎,怎麼……怎麼會是他!
  他隨即想起來,他放置備用鑰匙的地方,並不只有他和晏明修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同樣知道,那就是當時跟他關係很好,總隔三差五往他家跑的蘭溪戎!
  有一次周翔忙不開身,而蘭溪戎又剛好找上門,周翔就把備用鑰匙的位置告訴了他,反正他當時信任蘭溪戎,而且他家也沒什麼值錢東西。也就那麼一次,後來蘭溪戎去的時候,他都在,他早就把這茬忘記了。
  直到在這個詭異的時候遭遇蘭溪戎,他才猛地想起來。
  這可怎麼辦!
  蘭溪戎猛地打開了客廳的燈,他心裡第一反應就是有賊。果然,地上趴著一個帶著鴨舌帽、墨鏡和口罩的男人,把臉遮得嚴嚴實實,隨著他摔倒的動作,兜裡的幾張票據和百元大鈔露出了幾張。
  蘭溪戎氣得大喊一聲,「你他媽敢上這裡偷東西!」他一個箭步衝上來,甚至不給周翔反應的機會,一腳踩在周翔的小腿上。
  周翔悶哼一聲,疼得他差點兒叫出來。
  蘭溪戎彎腰就要擒他,他憑著記憶回身伸手往後一抓,正好抓起了一把盆栽裡的土,毫不猶豫地揚在了蘭溪戎臉上。
  蘭溪戎毫無防備,一下子就睜不開眼睛了。
  周翔趁機跳了起來,一腳把他掃倒在地,然後大步跳過他,奪門而去。
  蘭溪戎的眼睛裡進了土,眼淚直流,勉強回過頭,就見到那個賊逃竄出門的背影,他的腿稍微有點坡,但那身影,蘭溪戎隱隱覺得在哪裡見過。
  周翔一氣兒跑到了小區外面,他下樓的時候隱隱看到他的鄰居已經有幾戶打開了燈,估計被他們的喊打聲驚醒了。
  他一邊跑一邊把臉上的東西都扒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裡,這些偽裝是他到了小區附近才帶的,當時小區裡的人大部分都睡了,但是大街上還有人,他這種裝備很容易讓人產生疑心。
  足足跑出去好幾百米遠,回頭見蘭溪戎沒有追出來,他才松了口氣。
  心臟狂跳不已,好像馬上就要從嗓子裡蹦出來了,周翔這輩子都沒這麼緊張過。他無法想像如果剛才被蘭溪戎抓到了,自己該如何解釋,向他坦白嗎?
  周翔想到這個可能,心臟跳得更快,或許,蘭溪戎能接受他的身份呢?
  不,不能抱著這種僥倖心理。周翔之所以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對自己的保護,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旦被別人知道了,會帶給他怎樣的影響,是他完全無法預測的。儘管他對蔡威和蘭溪戎還算信任,但他依然不敢冒險。
  周翔躲在角落裡喘了半天,他現在距離小區有個半公里,因為直線距離,他能清楚地看到小區大門,他本來打算趕緊回家的,可他突然想看看,蘭溪戎會不會報警。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警車都沒有來,蘭溪戎也沒有出來,看來他沒有報警。
  突然,一輛奧迪Q7從他旁邊的馬路駛過,他隨意看了一眼,儘管光線昏暗,但是現在路上車很少,周翔還是一眼看清了車牌號。
  那是蔡威的車!
  周翔眼睜睜地看著蔡威的車拐進了小區,他心頭大震,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徹底完蛋了。
  蘭溪戎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原因突然跑到他家來,但他顯然被突然遭賊的事震撼到了,一時不知道怎麼處理,所以叫來了蔡威。
  倆人在屋子裡不管怎麼商量、最後怎麼處理,都不會一點痕跡都不留下,最終的結果就是晏明修一定會知道。
  晏明修以後肯定會嚴加防備,最不濟也會換鎖,他再也別想回自己的家了。
  周翔趕緊掏了掏口袋,查找他剛才混亂中撒進兜裡的一堆卡。
  有醫保卡、服裝店的VIP卡、飯店優惠卡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那堆卡片中,周翔終於發現了一張他的工行卡,讓他失望的是,他記得這張卡不是存錢最多的那張,這卡里可能只有個四五萬。
  而且,經過這麼一鬧,他反而不敢取了,萬一倆人最終商量完之後跟派出所報失了呢,他知道銀行系統都是連網的,如果這張卡真的被盯上了,他去取錢就是自投羅網。
  他把那些卡片又重新揣進了兜裡,下意識地拍了拍口袋裡的現金,期望能安慰自己一點。
  這一趟雖然不算全無所獲,但是損失的遠比得到的多,這讓他難受不已。
  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眼看著自己的錢不能用,眼看著自己的房子不能住更倒霉的?
  周翔眼看時間已經太晚了,只好先回家了。他打算明天去公司看能不能不經意地跟蔡威打聽一下今天的事,蔡威對他沒什麼防備,也許會告訴他。

  第二天一早,周翔剛踏進公司的門,阿六正好看見他,趕緊拽住他了,「周翔,你是不是想去找威哥?」
  公司裡都知道周翔和蔡威關係好,如果不出去幹活兒,在公司經常去找蔡威。
  周翔點點頭,「是啊,怎麼了?」
  阿六壓低聲音,「別去,現在別去。」
  周翔也不自覺地壓低了音量,皺眉道:「怎麼了?」
  「晏大少爺來砸場子了,蘭溪戎也在裡面,正吵吵著呢,你現在去幹什麼呀,當炮灰啊。」
  周翔心裡咯噔一下,「晏明修?晏明修來了?」
  阿六跟周翔相處得久了,倆人早熟稔起來了,阿六就不顧及地跟他說,「是啊,你剛來,你可能不知道,聽說晏明修和蘭溪戎不和,倆人打過架,就在咱們公司,不知道因為什麼。反正晏明修進娛樂圈之後,蘭溪戎就跑國外去了,主要在國外發展,估計就是想避開他,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晏明修突然跑咱們公司來找蘭溪戎和蔡威,那動靜大的,就是不知道打起來沒有。」阿六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是挺擔憂的,但是臉上明顯寫著八卦。
  「真要打起來不是很麻煩?沒人通知王總嗎?」周翔就是想試探一下,真通知王總就麻煩了。
  阿六一瞪眼睛,「誰敢啊?威哥自己都不打電話,誰敢打?不是找收拾嗎,總之你別過去,大家都當不知道就是了,反正也沒我們什麼事兒。」
  周翔點點頭,拍拍他胖乎乎的胳膊,「我知道了,我抽根兒煙去。」
  周翔甩開阿六,偷偷摸摸地往蔡威辦公室走去。

  「姓蘭的,你別給臉不要臉,如果不是看在周翔的面子上,這裡怎麼會有那你的容身之處。」晏明修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陰沉地瞪著蘭溪戎。
  蘭溪戎不甘示弱地冷笑道:「我知道你晏家權勢滔天,但伸到國外是不是遠了點兒?你不用拿這個威脅我,我蘭溪戎不看你臉色吃飯。說什麼看翔哥面子的,你不過是心虛罷了,如果不是因為你,翔哥怎麼會死!」
  晏明修厲聲道:「你再他媽亂說,我就撕爛你的嘴!周翔沒死,見不到屍體,他就一定活著!你這個混蛋居然趕闖進我們家,說什麼家裡進了賊,那個賊就是你吧!」
  他昨天半夜接到蔡威的電話,蔡威告訴他周翔家裡進了賊,讓他自己回來處理。
  周翔出事之後,他家的鑰匙就一直窩在晏明修手裡,他不准任何人動周翔的東西,就好像周翔有一天會回來一樣。
  他偶爾會回去,有時候呆片刻,有時候呆幾天,什麼時候他覺得他能挺過去了,他才出來。
  那個家,對他來說是不容侵犯的,那裡有他和周翔完整的回憶,只是他們兩個的,別說賊了,哪怕是蔡威和蘭溪戎踏進了那個地方,他都想弄死他們。
  而蔡威是知道晏明修控制著周翔的一切遺物的,當時蘭溪戎把他叫過去,倆人就商量了半天怎麼處理,蘭溪戎想報警,不同意知會晏明修,他始終不認同晏明修有這個房子的使用權,但是蔡威經過再三考慮,還是先通知了晏明修。就算報警,把事情鬧大了,晏明修一樣會知道,而且這倆人隨便拉出去一個都夠養活媒體三個月的,真報了警,怎麼收場?蔡威就是不考慮來自晏明修的壓力,也要考慮蘭溪戎這個台柱的形象。
  結果晏明修就連夜趕回了北京。
  蔡威早就知道他們倆會幹起來,他雖然厭惡晏明修,但終究不敢得罪他,蘭溪戎就有點兒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是年輕,二是他事業重心在歐美,晏明修想整他也不容易,所以不怕他。再者蘭溪戎一直把周翔的死歸罪在晏明修身上,見到他沒撲上去就不錯了,更別提給他面子了。
  蔡威只能擋在他們中間,大聲喊道:「我們見面是為了交換信息,想辦法把那個賊抓住,把周翔的遺……東西弄出來,你們再吵,能他媽吵出花來呀!」
  他吼完之後,倆人果然冷靜了一些。
  晏明修坐回了沙發裡,低著頭,肩膀有些顫抖。
  蘭溪戎喘了幾大口氣,「報警吧,我們不露面,威哥你去報,那個小區太舊,可能沒有監控,不過小區外就是馬路,路口肯定有,說不定能拍到。」
  蔡威看了看晏明修,問道:「你檢查周翔的東西了嗎,少了什麼?」
  「床頭櫃裡的錢,還有幾張他的卡。」
  蔡威皺眉道:「拿錢倒是能理解,他拿卡幹嘛,他又取不出來。」
  蘭溪戎道:「估計他想在抽屜裡翻錢,但是他開門他嚇到了,隨便抓了些東西,我進門的時候,他緊張得絆倒東西摔倒了。」
  晏明修冷道:「一個摔倒的賊你都抓不住,真是廢物。」
  蘭溪戎不顧形象地咒罵了一句,自己也覺得有些窩囊,但仍然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霸著翔哥的東西不放,結果連賊都防不住,你才是廢物。」
  蔡威嘆了口氣,「夠了吧,說點兒正事。這事兒還得交給警方處理,不過不能張揚,晏總這事兒你來辦吧,找可靠的人,你也不希望曝光吧。」
  晏明修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溪戎,你是唯一見過小偷的人,到時候跟警察形容一下那人的長相,你說得對,現在各個路口都有監控錄像,他跑的時候肯定特別顯眼,指不定就能拍到。」
  蘭溪戎「嗯」了一聲,他回憶起那個背影,那一瞬間他覺得那背影真的在哪兒見過,可他完全沒有頭緒,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看花眼了,所以這個他就沒說出來。
  周翔悄悄走到蔡威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正好聽到他們在議論報警的事,還提到了路口的監控錄像。
  周翔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完全沒考慮到那個。
  不過當時他跑出小區的時候,還帶著偽裝,而且衣服什麼的,也都是新買的,就算錄下了,他們恐怕也認不出來他。
  他去之前做了準備,就是怕碰到意外情況,於是就根據自己看警匪片的那點知識,稍微做了點反偵察的事,他相信大海撈針一樣找一個人,絕對是件異常困難的事,所以他倒不是特別擔心被警察抓到。
  他擔心的是,他真的再也無法回自己的家了,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

  51、

  周翔怕這麼趴門縫偷聽會被人看到,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改在辦公區域等著。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晏明修氣沖沖地走了,又等了半天,蘭溪戎也一臉陰沉地走了。
  周翔這才起身去找蔡威。
  蔡威一看到他,又想起「周翔」了,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周翔問道「威哥,出什麼事兒?」
  蔡威吐了口煙圈,「周翔,本來這事不該跟你說,可我心裡也憋得慌,我把你當自己,這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說。」
  周翔點點頭,「你放心吧,威哥,我嘴嚴實得很。」
  「周翔家被盜了。」
  周翔假裝驚訝地說,「什麼?」
  「周翔出意外到現在,屍體掉進十萬大山的某一處,根本找不著,人只能做失蹤處理。他的房子一直就那麼放著,他和晏明修,曾經好過,房子的鑰匙也在晏明修手裡。結果昨天晚上,溪戎不知道怎麼的,路過周翔以前的小區,就想進去看看,他跟你說過的,他沒成名之前,就和周翔關係很鐵了,他知道備用鑰匙放在哪兒,就開門進去了,結果恰巧就碰上有個賊正在翻東西,你說這事兒巧不巧?剛好晏明修在外地,剛好溪戎路過,剛好賊就那天去,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巧的事呢?說不定老天爺也覺得愧對我的兄弟,給他保住了他留下的那些東西。」
  周翔心裡也覺得這事太巧了,他沒早一天晚一天,蘭溪戎也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就讓倆人撞了,有時候他覺得命運這東西,冥冥之中也許真的有隻手在操控著,讓他無力反抗。
  周翔低聲道:「那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呢?」
  「交給晏明修處理了,那倆人,畢竟以前是一對兒,其實溪戎……」蔡威能看透蘭溪戎對周翔的心思,但他馬上意識到告訴周翔不妥,於是把話拐了回來,「可能還是要找專業的人來查,不過不能明目張膽地報警,這個小偷是絕對不能放過的,周翔留下的東西有一件就少一件,哎……」
  聽到蔡威這麼說,饒是周翔再怎麼覺得警察查不到他頭上,他也有一絲緊張,畢竟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是個奉公守法的良民,事到如今,他回去拿自己的東西,卻已經心虛了起來。
  家是再也不能回去了。儘管他留了心眼,怕自己匆忙離開的時候忘記,所以一打開門就把備用鑰匙塞回了原位,警察未必能發現他是用鑰匙開的門,畢竟現在厲害的鎖匠和小偷,不破壞鎖都能開門,但是經過這件事,晏明修換鎖是肯定的吧。
  蔡威猛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摁滅了,「不說這個了,你找我什麼事?」
  周翔馬上道:「沒什麼大事兒,就是跟你說一聲,上次那個廣告的錢我收到了,挺快的。」
  「嗯,公司現在運營狀況好,這個沒什麼好拖的。對了,你給晏明修拍的那個廣告,錢也到賬了,這兩天給你劃過去。」
  周翔笑道:「好的。」
  蔡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天晏明修真的沒和你說話,也沒搭理你?」
  「幾乎沒有,那天十多個人一起拍,我一直和其他那些配角一起練習來著。」
  蔡威所有所思,「難道他真的只是看你合適就把你叫過去了?」可這怎麼解釋他把電話打到王總家裡的事呢?一個小小的配角罷了,還不露臉,讓誰上不行,何須欠個王總的人情都要周翔去?難道僅僅是因為一樣的名字嗎?
  周翔不在意地笑笑,「威哥,咱肯定是想多了,那天我去之後,發現那些人身材跟我都差不多,你想他們後天就拍廣告了,肯定是急著找身材相似的,追求完整性,晏明修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對我特別關注呢。」
  蔡威點點頭,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晏明修真正在想什麼,他就是想破了腦袋也不可能猜正確,索性不猜了。
  周翔搓了搓手,「威哥,接下來還有什麼活兒能讓我幹嗎?」
  蔡威笑道:「你可真是閒不住,掙錢也不能像你這麼拚命啊,你上個星期休息了嗎?別為了你也剛出院沒幾個月,保持健康就是掙錢了,你可別為了這些錢把自己身體弄壞了。」
  「放心吧,威哥,我躺了兩年,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勁兒,我現在只想工作。」
  蔡威道:「你欠那些錢,還剩多少了?」
  「還是那個數,前幾天剛還了幾千,我想再攢點錢,想換個房子租,現在的環境太差了。」
  蔡威道:「慢慢來吧,你還年輕,只要人在,健健康康的,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周翔點點頭。

  他中午在公司吃的飯,下去要和阿六去一個片場,拉一堆租賃的道具過去。坐在車上的時候,周翔昏昏欲睡,突然被手機聲鬧醒了。
  他拿出來一看,是短信,而且是一個陌生號碼。
  短信內容是:考慮好了嗎?時不待人哦。
  周翔想了半天,看著這個陌生號碼有點發愁,他順著這個號碼進入了通訊信息裡,發現這個號碼曾經在上個月給他打過電話,周翔仔細回憶那天,才反應過來,是那個要拉他去給汪雨冬做替身的張姐。
  周翔想也沒想,就把短信給刪了。讓他再去給汪雨冬當替身,比扇他巴掌還讓他難受,如果他獲得新生命就是為了繼續給汪雨冬當替身的,那他不如死透了的好。
  把道具送到片場後,周翔組織著一堆人開始安裝,一群人頂著太陽忙得熱火朝天。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周翔突然接到了他媽的電話,他抹了把汗,躲到陰涼處,接了電話,「喂,媽。」
  那天傳來的卻不是他媽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喂,請問你是周翔嗎?」
  「我是,你是?」
  「我是大嫂家政服務公司的經理,陳英是你母親吧?」
  周翔的心突突直跳,「是,我媽怎麼了?」
  「陳英剛才在培訓的時候突然暈過去了,現在正在我們這裡休息,你過來看一看,把她帶回家吧。」
  周翔的心跟著直往下墜,他掛上電話後,馬上去找阿六說了情況,阿六跟他關係處得不錯,馬上就說,「我把我車借給你,你趕緊去。」
  周翔急道:「謝了兄弟,但我沒有駕照,你幫我訂好場子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對不起,突發情況,要是來得及我一定趕回來。」
  阿六拍拍他,「趕緊去吧,不用回來了。」
  周翔跑出片場之後,才想起來這裡在郊區,附近很少有車輛經過,他心急如焚地順著馬路走了半天,才找到一輛黑車,這時候也顧不得司機隨便要價了,他坐上車直奔市裡。

  52、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能出來,你先帶你媽回去吧,不過根據我多年的行醫經驗,一定是腎功能方面的疾病。」醫生推了推眼鏡,把幾張單子遞給了周翔。
  周翔手有些顫抖,低聲道:「醫生,會是癌症嗎?」
  「你先別悲觀,這個現在不能下定論,得看結果。檢查結果出來後,我建議你還是去大醫院再複查一遍。不過你這個當兒子也是缺少常識,你沒發現你媽的臉色很不正常嗎?她這個年紀的人確實皮膚會黃一些,但也不會這麼黃,這是不正常的,這是病態。」
  周翔的頭低了下來,他感覺肩膀上彷彿壓了一顆無形的大石頭,壓得他甚至無法抬起頭來。
  怎麼會這樣?
  腎功能方面的疾病?會是什麼?腎炎?尿毒症?糖尿病?腎衰竭?腎癌?周翔對腎病的認識,就這麼幾種,可每一種都讓他心驚肉跳、驚恐不已。
  陳英這個女人,中年喪夫,老年兒子又變成植物人在醫院裡躺了兩年,她的精神世界的支撐全是她不知道會不會醒來的兒子,可是她兒子醒來了,她也倒下了。
  況且,她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兒子的身體,住著一個別人。這雖然不是周翔能夠選擇的,但他始終對陳英抱持著內疚和心痛,所以他永遠不會讓陳英知道她的兒子已經不在了,他醒來之後,對很多事都迷茫不已,只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那就是不管生活再難再艱辛,他都會一直扮演陳英的兒子,直到他們其中一個去世。
  他從來沒有想過,陳英竟然有可能來不及享受還清債務後他們全新的生活,也許她會帶著那麼的遺憾和不捨離開這個世界。
  周翔只要一想到這個,就心痛的無法言語。
  這個女人太可憐了,為什麼她要承受這些,周翔緊緊地抓著病歷本,身體輕輕顫抖著。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說了,你別這麼悲觀,也許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先回去吧,啊。」
  周翔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了出來。他抹了一把臉,站了起來,「醫生,謝謝你,我後天再來。」
  走出這個房間,回到陳英面前,他必須是那個能夠撐起這個女人的天的兒子。
  陳英輸了液,已經醒了過來,醫生沒有要求她留院,她就由去參加月嫂培訓認識的朋友陪著,坐在休息區等周翔。
  她一見到周翔,就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暗沉的眼眸中發射出光芒,「兒子……」
  周翔趕緊過來握住她的手,「媽,你感覺怎麼樣了?」
  「挺好的,睡了一會兒,好多了。」
  旁邊的大媽緊張地問,「小周,怎麼樣啊?」
  「醫生說結果要後天才出來,讓我們先回去等著。」
  陳英捂著胸口,顫聲道:「阿翔,萬一我……」
  「媽。」周翔打斷她的話,「媽,你不要亂想,結果還沒出來,說不定只是普通的腎炎。」周翔看著陳英蠟黃的臉色,醫生說的話縈繞在耳邊,他隱隱覺得,絕不是腎炎那麼簡單。
  陳英現在已經沒什麼主見了,聽到周翔這麼說,儘管心慌,也儘量壓了下去,她不希望周翔也被她弄得慌亂了。
  周翔寫過陪他們來醫院的大媽,然後帶著陳英回家了。
  他們難得打了一次出租車,陳英本來還不捨得坐,周翔硬把她推了上去。
  到家之後,周翔對陳英說,「媽,以後不要再去什麼培訓了,在家安心休息,賺錢的事兒你操心了那麼多年,現在輪到我操心了。」
  陳英忍不住哭了,「阿翔,你們咱們怎麼這麼難呢。」
  周翔輕輕拍著她的背,笑著說,「不難,咱們兩個人現在都好好的,能有什麼難的,不過是錢的問題,我以後的收入會越來越好,媽,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安心養病就行。」
  陳英抱著自己的兒子,斷斷續續地哭著,如果沒有這個兒子在身邊,她早已經不行了。她沒有想到老天也這麼不開眼,她本以為兒子醒過來她的苦日子就到頭了,沒想到周翔剛好她又生病了,她其實早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不對勁兒,卻一直忍著沒說,儘管檢查結果沒出來,可她自己的身體,她能體會得到,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腎炎。對於未來,她充滿了恐懼和怨恨。
  周翔哄了陳英半天,她才睡了過去。看著陳英睡夢中依然緊鎖的眉頭、蠟黃的臉色,周翔心裡難受得不知道怎麼形容。
  不管陳英生了什麼病,都少不了要花錢,陳英這樣是不能去工作了,恐怕還得雇一個人照顧她,這其中需要多少花銷,周翔想想都覺得眼前發黑。
  從他重生到現在,他就沒有一天不為錢而深深發愁過,這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是從未發生過的,以至於他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完全不是從前那個周翔了,經濟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從前的樂觀瀟灑,放到現在,實在沒有那個條件。
  他現在,只是一個為了生計辛苦奔波的窮光蛋。
  周翔想起了張姐的短信。
  他哪兒來的條件驕傲、挑三揀四?能有一份賺錢的工作,他就該毫不猶豫地答應,他有什麼資本挑剔是給誰當替身?
  人窮志短,周翔現在算是徹底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還對這份工作嗤之以鼻,可是現在,他知道他必須抓緊手裡的每一份資源去賺錢,陳英生了什麼病還不清楚,但需要錢是一定的。

  陳英睡下後,周翔給蔡威打了電話。
  蔡威很快接了,「我剛忙完,正要給你打呢,阿六說陳姨暈過去了?你們去醫院了嗎?什麼情況?」
  蔡威一連串問了一堆問題,周翔感到頭疼欲裂,他沉聲道:「還不知道,今天做了檢查,醫生讓我後天去醫院拿。」
  「不能……有什麼大事兒吧。」蔡威憂心忡忡地說。
  周翔嘆了口氣,「現在不知道,威哥,我打電話給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大姐,姓張,跟汪雨冬是一個公司的,她想推薦我去給汪雨冬當替身,我跟你報備一聲。」不管怎麼樣,他不能背著蔡威接私活,罔顧蔡威對他的信任。
  蔡威在那頭半天都沒聲,過了好一會兒,好像才回過神來似的,「你說……誰?」
  「汪雨冬。」周翔知道蔡威在想什麼,連他都覺得這一切不可思議,他明明換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卻好像還是在走從前的老路。
  他當初剛踏進武替圈子不久,只能接一些小角色,直到又一次,他給汪雨冬當了一把替身。那個時候,汪雨冬也是剛出道,不過因為財力雄厚,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對象,一出道就演一部武俠電影的男主角,找他當替身的時候,為了塑造汪雨冬的全能形象,就跟周翔商定,給周翔兩倍的酬金,但是電影裡沒有周翔的名字,對外宣傳所有場景都是汪雨冬自己親身上陣。周翔那個時候也是個新人,沒有遠見,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後來他很後悔,因為那部電影大火,裡面有幾段武鬥場景,有一大半是他演出來的,那些畫面經過武指的編排、攝影師的功力還有後期的製作,在電影裡的效果非常卓越,場面華麗唯美,一度被奉為經典片段,如果他當時堅持打上自己的名字,就憑當時那部電影獲得的榮譽,他能沾上不少光,少說少奮鬥好幾年,可惜他已經簽了合同,儘管圈子裡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對外是不能說漏的。
  不過後來汪雨冬紅了,繼續找他當武替,蔡威和他都不同意抹掉他的名字了,汪雨冬也不太在意了,倆人就繼續合作,他也跟著雞犬升天。可以說,在汪雨冬身邊,他得到了很多機會,那個時候的汪雨冬,比不上現在的汪雨冬,已經能給他帶來很多好處,現在在他如此缺錢、缺人脈的情況下,如果不是因為那些糟心的前塵往事,他是不該拒絕的。
  儘管他對再次依附汪雨冬起家感到深惡痛絕,現實卻是橫在頭頂的一把刀,逼得他做出決定。
  蔡威在電話那頭跟著長長嘆了口氣,呢喃道:「這是什麼命啊,怎麼會這樣呢……」
  周翔假裝迷惑道:「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那個周翔,曾經也是汪雨冬的替身,而且倆人合作過好幾部電影,幾乎是汪雨冬的御用替身。」
  周翔低聲道:「好像聽人說過。」
  蔡威道:「阿翔,這件事,我勸你不要去。」
  「為什麼」
  「因為我那個兄弟,到最後跟汪雨冬因為某件事鬧得很不愉快,你覺得汪雨冬能再接受一個同樣叫周翔的替身嗎?怎麼想怎麼彆扭吧。」
  周翔苦笑道:「威哥,我現在這個情況,只要是有財路的地方,就是黑燈瞎火的我也得往裡走,何況是因為這個。這點你放心吧,那個張姐只知道我姓周,到時候我會換個名字,你別給我說破就行。」
  蔡威想到他那三十多萬的債務,再想到他今天暈過去的母親,那阻止的話,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周翔說得對,這個時候,實在不該為了自己的顧慮不讓他去。
  蔡威無奈道:「你把那個人的電話給我,我以公司的名義幫你聯繫,好好幹吧,在汪雨冬身邊,你能認識不少人,也算是……好事吧。」
  周翔輕聲道:「謝謝威哥。」

  53、

  張姐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是第二早上,她在電話裡埋怨了周翔半天,說這個事情他早就應該聽她的,就是不應該跟蔡威商量,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汪雨冬那邊兒都找了一個替身了。
  周翔才知道蔡威把耽誤時間的責任都攬自己肩上了,他只能道歉,他想這次應該沒戲了。
  沒想到張姐還是要求他過來,她說如果他做的比那個替身好,可以換人,汪雨冬向來不差錢,他追求的是質量。
  周翔按照她的要求,在中午之前趕到了片場。
  張姐就在門口等著他,見他一來就趕緊道:「你到現在才來,說實話希望真不大,看你自己吧,能成的話,可別忘了張姐啊。」
  周翔點點頭,「肯定不能,謝謝張姐。」。
  倆人進去之後,汪雨冬正在跟導演討論劇本,周翔看著這個他非常熟悉的男人,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俊逸儒雅,走到哪裡都有著不容忍人忽視的氣場,可惜周翔非常討厭他。其實周翔從來不覺得汪雨冬做錯過任何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汪雨冬也只是為自己著想罷了,只是周翔嫉妒他,因為晏明修的事,周翔在這個人面前無地自容。
  他拚命想要忘掉過去,過去卻一點不留餘地的向他靠攏,如今再次和汪雨冬站在一起,給他當替身,對於他來說,竟然並沒有過去太久。
  倆人走近後,汪雨冬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周翔克制住那陣沒由來的心慌,就像當初剛跟汪雨冬接觸那樣,恭敬地說,「冬哥。」
  他多少對汪雨冬有些瞭解,汪雨冬尤其喜歡奉承。
  周翔想到自己臉上現在虛偽的笑容,就開始厭惡自己。
  汪雨冬「嗯」了一聲,親切笑了笑,「你就是張姐說得那個人啊,你叫什麼名字啊。」
  「周……周洋。」
  「哦。張姐把你誇得可好了,可是聚星回應也太晚了,我這邊已經有人推薦了一個,不過如果你真的做的比他好,我會擇優錄用,當然酬勞也會讓你很滿意,全看你有沒有那個能力了。」汪雨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別緊張,好好表現,我的作品,向來要追求完美。」
  周翔點點頭,「我盡力。」
  「小顧,你帶他去化妝,給他穿替身的戲服,快一點。」
  一個女孩子應了一聲,拉著周翔就走了。
  半個小時後,他戲服妝容都完事兒了,跟著小顧到了影棚那邊。
  電影的導演周翔從前認識,不過現在自然是不認識的,周翔點了點頭,「趙導。」
  趙導看了他一眼,「這誰呀?」
  小顧解釋道:「冬哥的替身。」
  「不是有一個了嗎?」趙導不遠處站著個人,皺眉往這邊看了一眼。
  小顧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張姐,你來一下。」
  張姐和汪雨冬一起過來了,汪雨冬很快把事情解釋了一遍。
  趙導「哦」了一聲,「那你來試試,你先隨便擺幾個動作,我看看你鏡頭感。」
  周翔活動了一下手腳,在攝像機前隨便打了一套防身拳。
  他上學的時候練的是游泳,他沒有天分,最後也就沒繼續下去,那個時候他宿舍的一個哥們兒是練武術的,他覺得好玩兒,經常跟他學幾下子。雖然速度力量什麼的不行,但是架勢卻出來了,比劃起來很漂亮,沒想到後來這倒反而成了他吃飯的本領。當武替之後他又跟著老師專門學了電影武術,這門學問專門就是教他們怎麼把功夫做得好看的,周翔只要一動,全身的感覺就回來了,再加上這段時間他一有空就鍛鍊身體,此時感覺身體沒有剛醒來時那麼僵硬了,動作做得很流暢。
  攝像機對著他輕輕轉動,周翔覺得自己又找回了當初在鏡頭前暢快淋漓的感覺,一時演得有些忘乎所以。
  等他把記憶中一套拳打完,回頭一看,包括導演在內的幾個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周翔對自己的職業技能還是很有自信的,就淡淡笑了笑,「還行嗎。」
  汪雨冬還沒說話,導演就打了個響指,「就你了。」
  張姐高興得悄悄跟他豎大拇指。
  只有汪雨冬若有所思地看著周翔,他總覺得周翔這一套流暢的動作他在哪兒見過,但是他想不起來了。
  趙導跟周翔說,「你跟那邊兒找武指去,你們倆商量得越快越好,因為替身一直沒定下來,武打場景這邊落了兩個進度了,快去。」
  周翔應了一聲,趕緊去找武替,在經過一個男人身邊的時候,卻被對方怨毒地瞪了一眼。
  周翔愣了愣,才想起來他是汪雨冬找來的另一個武替,他的角色被自己頂了。周翔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並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娛樂圈本就是弱肉強食,沒什麼好怨的。
  武指對導演臨時換人很不滿,因為他跟之前的演員已經溝通很久了。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個年輕人比剛才那個替身專業很多,很多動作根本就不需要他特別去提點,周翔一下子就能看明白,甚至還能提出一些針對自己身材優勢的修改意見,武指驚訝地問他,「你幹替身幹了幾年了?」
  周翔含糊地說,「沒多久。」
  「我感覺你應該幹了很久啊,這麼專業。」
  周翔除了做替身,最後幾年也開始參與武術指導的工作,當然專業,眼前這個人不認識他,他也就無所顧忌地把自己的能力顯露了出來。
  倆人越聊越投機,竟然把之前的動作修改了一大半。
  趙導要求先拍一段兒試一試,周翔就挑了第一個情景,和他配戲的人很快也就位了,周翔拿了一把道具劍,穿梭在兩人之間。使劍並不是他的長項,是他後來才學的,以前演汪雨冬的電影,如果是需要大量展現劍技的,汪雨冬會找另一個替身,不過這場比較短,周翔就自己上了。
  拍完之後,趙導對他比較滿意,「不錯,下午可以來正式的了。」
  周翔想到這次可以拿個四五萬,心裡又感慨又高興。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周翔往那邊看去,竟是晏明修帶著姜助理正往裡走。
  周翔先是心驚了一下,後又忍不住笑了笑,有汪雨冬在的地方,晏明修出現又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微微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想來晏明修應該是探班的。
  沒想到姜助理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嘿,這不小周嗎。」
  周翔只好尷尬地轉過身,「姜哥,晏總。」
  晏明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汪雨冬笑道:「你們認識啊。」
  晏明修低聲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周翔還沒開口,汪雨冬便道:「他是我新找的替身,演得不錯呢。自從周翔出事之後,我再也沒有找到合心意的替身了,他算是目前為止最好的一個。」
  晏明修和周翔的臉色都變了,一個賽著一個地難看。
  汪雨冬看了一眼晏明修的臉色,目光閃爍,微微抿嘴,輕笑道:「明修,怎麼了?」
  「沒什麼。」晏明修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我去重慶處理事情、剛回來,我姐正好也在那兒出差,不過要下個月才能回來,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汪雨冬把東西遞給助理,「哦,好,我今天給她打電話,忙完了我得去看看她去。」
  晏明修有些心不在焉,沒聽他說什麼,目光反而飄到了周翔身上。
  周翔擦了擦汗,「趙導,我去領盒飯了啊,我能吃飯了吧?」
  「去吧去吧。」
  周翔往片場的另一邊走去。
  他剛領好盒飯,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一回頭,是姜助理。
  「哎,姜哥,你們吃飯了嗎?」
  「沒呢,正好蹭一頓。」姜助理笑道:「真巧啊。」
  「是啊。」周翔僵硬地笑了笑。
  「明修讓你去休息是找他。」
  「啊?」
  「你多帶個盒飯給他,你們倆一起吃吧。」姜助理神情有些古怪地看著周翔,真不知道這小子究竟是什麼身份,能跟晏明修那麼近。難道自己的老闆看上他了?姜助理很不確定,他跟了晏明修那麼久,見他對男人女人都沒興趣的樣子。
  周翔只好多領了一份盒飯。
  姜助理拉住他,「哎,小周啊,跟你說一下,明修這兩天心情特別差,好像是因為家裡遭賊了,你說話注意點啊。」
  「遭賊了?是他去重慶的時候嗎?」周翔期望能從姜助理嘴裡打聽點兒什麼出來。
  「是啊,明修剛到重慶,就接著信兒了,然後連夜趕回去。然後當天中午又做飛機返回重慶,折騰死了,我看他都累壞了,情緒也很差,你小心就是。」
  周翔點點頭,見問不出什麼,提著飯盒就往休息室去了。
  他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晏明修低沉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晏明修正坐在椅子上,腦袋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休息。
  周翔把盒飯放到桌子上,「晏總,姜哥說你沒吃飯呢。」
  晏明修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周翔此時還穿著戲服,是一套純白的大俠裝,頗有幾分英挺瀟灑的味道。
  晏明修抬了抬下巴,「坐。」
  周翔坐在他對面,自顧自地拿出飯盒,扒了一口飯。他能感覺到晏明修的眼神正火燒火燎地盯著他的腦袋。
  「你為什麼會來當冬哥的替身。」
  周翔感覺被噎了一下,他抬起頭,鎮定地說,「張姐介紹的。」
  晏明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我剛才看了你的錄像,你的動作……是誰教你的?」
  周翔謹慎地說,「我小時候上過武術班,我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這倒是真的,陳英給他看過這個周翔小時候在武術興趣班拍的照片。
  晏明修卻感覺他在說謊。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他會和周翔有那麼多的巧合,同名同姓、同在聚星蔡威手下工作,甚至現在,同樣做了汪雨冬的替身。而且,每次和在一起時,那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簡直讓晏明修不知所措。
  這個人像「他」,真的像,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簡直是越來越像了。
  怎麼會這樣?
  晏明修拚命克制著自己想要大聲質問他的衝動,可他對這個人,已經越來越好奇了。跟他呆在一起,就讓他無法自抑地想起「他」。
  晏明修又追問道:「那你是怎麼認識蔡威的?」
  「我們……我們在醫院認識的。」
  「怎麼認識的?」晏明修的問題已經超過了他們倆人的熟識程度,可他依然不依不饒地看著周翔,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周翔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實在得罪不起他,就半真半假地說,「威哥的父親中風癱瘓了,我媽在醫院照顧過他。」
  他潛意識裡不想讓晏明修知道他曾在醫院昏迷兩年,因為這個周翔和他出事的時間,是同一天。他以前從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現在卻深信世上有超自然的力量,在他們同事遭遇意外的時候,把他的靈魂放進了這個人的身體。
  這在普通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所以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他都無法開口,更不想讓他們有什麼懷疑。
  晏明修看著周翔的眼睛,覺得他依然有所遮掩,他決定派人去查查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他對這個人格外地留心,就好像……就好像透過他,就能稍微感受到「他」。
  周翔很快吃完了飯,晏明修確實一筷子沒動,一直用那種審視的眼光看周翔,周翔一頓飯吃得味如嚼蠟。
  吃完飯後,周翔先走了出去,正巧趙導招呼他,想要跟他商量什麼。
  他剛走過去,晏明修也跟了過來,開門見山地對趙導和汪雨冬說,「這個電影不錯,不知道有沒有合適我的角色。」
  倆人張了張嘴,汪雨冬反應快,馬上笑道:「當然有,有一個角色特別適合你。」
  晏明修除了演投資打造的電影外,幾乎不演別人的片子,因為他在鏡頭前不肯笑,很多角色都演不了,目前也只有他汪雨冬,能夠說動晏明修,讓他在自己的電影裡客串幾分鐘,並且笑了一笑,就這麼一個持續了不到兩秒鐘的表情,讓他們的票房收入超出預期的30%,能讓晏明修參演他的電影,簡直是他求之不得的。
  可惜上次他就足足要求了半天,晏明修才答應,這次他想都沒敢想,沒想到,晏明修竟然主動要求,這讓汪雨冬和趙導都喜出望外。
  戲裡並沒有合適晏明修的角色,不過他們臨時加也要加一個角色進來,那就是票房的保障啊。
  趙導沖身邊的人道:「快去,把編劇叫來,一個飯怎麼吃半天都吃不完,快!」
  周翔會過頭,詫異地看著晏明修,晏明修也靜靜地看著他,用一種探究的目光。

  54、

  一下午的時間,當週翔在補拍落下的進度的時候,晏明修就一直在旁邊看著,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休息的時候,他聽到趙導在跟編劇討論,說要為了晏明修多安插一個男主角弟弟的角色,設定為體弱多病、常年臥床,但同時飽讀詩書、才高八斗,最後死於男主角仇家的劍下,對男主角性情大變這一重要劇情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他們商量劇本的時候,晏明修也在旁邊,對一些細節提出了意見,周翔只聽到部分內容,不過大致的設定他都瞭解了。趙導為了在電影中增加晏明修的戲份,可謂煞費苦心,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周翔覺得,只要是能跟汪雨冬演大量的對手戲,晏明修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他接觸娛樂圈的工作久了,八卦自然也聽得多,他聽說,晏明修是從來不在別人的電影裡客串的,獨獨為了汪雨冬這個姐夫破過例,有第一次,必然會有第二次,汪雨冬跟其他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周翔看著晏明修和汪雨冬交頭相談的畫面,心裡翻湧著無法形容的情緒,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比得過無數恢弘的電影特效,票房實在沒什麼需要發愁的了。
  周翔拍完一段後,走到走廊轉角的地方抽菸休息,他心裡一直掛著陳英的事,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這時,走廊另一頭響起腳步聲,這裡很安靜,周翔旁邊就是廁所,想來是來有人上廁所,沒想到,腳步聲在拐角處停住了,緊接著,一牆之隔的旁邊,傳來晏明修的聲音。
  「喂,秦局長,你打電話給我?」
  「你找到可靠的人了?什麼時候可以見面?」
  「我知道我報警太晚了,但是第一這個事情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第二我這幾天忙於公司的事,實在抽不開身,我擔心媒體會聽到風聲,所以必須找可靠的人來查。」
  「沒有,我沒有進屋,現場保持得很完整,我當時在外地有重要的事,所以第二天就趕去出差了,我當時只在門外看了一眼,至今也沒有進過屋子。另外有兩人當時在客廳活動過,但是他們也沒有進屋,應該也沒有動過什麼東西,如果需要的話,我會把他們叫來配合調查。」
  「好的,明天下午四點,就在那個小區見。」
  周翔大氣都不敢喘,直到晏明修掛上電話返回攝影棚,周翔才敢把那口煙吐出來。
  晏明修真的找了人來查,周翔憂心不已,因為找了專業刑偵人員查案,這件簡單的「盜竊案」裡會有很多疑點。
  多得周翔都可以數出來。沒有被破壞的鎖可以勉強解釋為盜賊開鎖技巧高超,可是他一進屋直奔臥房的床頭櫃,拿完現金馬上就折返客廳拿銀行卡,普通小偷進屋,必然是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如果不是熟悉家裡的情況,哪個賊能拿得這麼準?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詭異了,周翔真不知道他們會得出怎樣的結論來,至少有正常智商的人,都會懷疑是熟人作案。雖然周翔不相信他們會懷疑到一個死人頭上,但他還是不放心。
  周翔想來想去,越想越心驚。
  明天下午晏明修就會帶專業的刑偵人員去看現場了,到時候他們肯定會看出很多問題,周翔儘管覺得他們不會查到自己頭上,但是做賊心虛,他心裡依然很害怕。
  他生出一個大膽地想法,就是今晚再回去一次,把現場破壞。按照晏明修的說法,他們都很有保護現場的意識,沒有隨意進去,如果我趕在明天之前回去,把現場弄得亂一些,他們就不會發現那些蹊蹺的痕跡。
  這個想法一生出來,周翔就皮驚肉跳,拿煙的手都有些抖。他做了半輩子良民,一直光明磊落,從來幹過這些鬼鬼祟祟的事情,現實卻逼得他一次次鋌而走險。
  周翔臉色蒼白地在廁所旁邊站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晚上再回去一次,一定要把現場弄亂,絕不能給晏明修他們留下太多線索。
  要做這件事,首先要打聽一下晏明修今晚的行蹤,儘管他覺得晏明修不會回去,但是周翔想到自己上次的倒霉經歷,還是想確定一下,不然他連踏進那個小區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回到片場,繼續拍戲。

  晚上收工的時候,周翔就自來熟地問周圍的工作人員晚上要不要去唱歌喝酒,這些都是年輕人,愛熱鬧,很快就有人響應,周翔裝著套近乎的樣子對晏明修說,「晏總,不知道您能不能賞個臉?不過您一看就特忙,晚上肯定有應酬吧?」
  「沒有。」晏明修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們一起去吧。」
  所有人都瞪著眼珠子看著晏明修,做夢都沒想到他會答應。
  晏明修都要去了,其他大小演員哪敢不作陪,最後弄得汪雨冬和趙導都張羅了起來,一個小小的聚會變相成了晏明修的歡迎會,地點也從KTV改成了夜總會。
  周翔心想,這樣也好,晏明修酒量不行,他有把握把人灌醉。
  一收工,二十多號人浩浩蕩蕩地奔赴夜總會,汪雨冬做東,開了個特大的包廂。夜總會的經理帶進來十五個小姐五個少爺,個個長得都頗有姿色,沾光享受的那些個工作人員,各個紅光滿面,就連女孩子都跟著起鬨。
  其中一個少爺不知道怎麼的,一屁股就坐周翔旁邊兒了。
  周翔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眼睛挺毒,自己剛剛不過是多看了他兩眼,就被他看出自己的性向了?周翔自嘲地想,自己現在明明完全沒這種心思,可本性畢竟是改不了的。
  那男孩兒笑著說,「哥,喝什麼酒?」
  周翔淡淡一笑,「我不會喝酒,我喝飲料,你幫我喝酒。」
  「騙人的吧,你一看就特能喝,你不想跟我喝吧?」那男孩兒拿大腿蹭了蹭他的腿,突然把腦袋挨過來,「哥,你是我喜歡那型兒,我幹這個也不全是為了錢,今晚你帶我走吧,你出個酒店錢就行。」
  周翔笑道:「我今晚有事兒,下次吧。」
  男孩兒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嘿喲,白給都不要,難道我看錯了?你喜歡大胸的?」
  周翔含笑不語,眼光往晏明修的方向飄去。
  男孩兒敏感地捕捉到了什麼,壓低嗓子道:「哥,你沒毛病吧,你看上那大明星了?」
  周翔白了他一眼,「瞎說什麼。」
  「什麼呀,你當我沒見過世面呢。每天晚上那些大小明星一波波地往我們這兒來,不過是直的還是彎的,基本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個晏大少爺,肯定對男的沒興趣,你別想了,還不如想想我呢。」
  周翔實在受不了他這麼聒噪了,就推了他一把,「去給我拿瓶綠茶去。」
  沒想到那男孩兒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幾乎半個身子偎進他懷裡,嘿嘿一笑,「哥,你多大了?你是不是剛出道啊,我都沒見過你。」
  周翔剛想說什麼,他見那男孩兒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古怪。他回頭一看,晏明修正站在他背後,臉色陰晴不定。
  「晏總……」
  晏明修抓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包廂很大,為了方便大家玩樂,光線調得特別暗,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們角落裡的舉動,但周翔還是不自覺地往旁邊看了看,「晏總,怎麼了?」
  晏明修冷冷地瞪了那個小鴨子一眼,拽著周翔把他往外拖。
  周翔為了讓倆人看上去不那麼不自然,只能反抓著晏明修,做出倆人是緊貼著出去的樣子,而不是他被晏明修拽出去的。
  出了包廂後,走廊上來來回回的都是服務生。
  周翔抓著晏明修的肩膀,「晏總?晏總?」
  晏明修放開了他,指著走廊盡頭,「過來,我有話問你。」
  周翔只好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
  倆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了僻靜的拐角,晏明修眯著眼睛看著他,「你是GAY?」
  周翔聳了聳肩,「嗯。」這點他從來沒隱藏過。
  晏明修嘴唇有些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會有如此多相似的地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他不禁脫口而出,「你究竟是誰?」
  周翔心一驚,強自鎮定,「晏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晏明修深吸了一口氣,「你跟我說你叫周翔,卻跟冬哥說你叫周洋?你怎麼解釋?你究竟叫什麼?你究竟是誰!」
  周翔不動聲色地說,「我確實叫周翔,是威哥讓我不要告訴冬哥我的真名的,他說,冬哥聽到了一定不會用我。」
  這個解釋倒是合情合理,晏明修心裡的疑慮被稍微壓下去一點,他繼續問道:「蔡威究竟跟你說了多少?關於周翔的事。」
  「沒說什麼,只說以前他給冬哥當替身,得罪過冬哥。」周翔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晏明修的神色,儘管他表面上沒事兒人一樣,心臟卻彷彿快要蹦出來了。
  晏明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道:「周翔的事,你不該知道的太多,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晏總,我從來沒打聽過。」
  「那就好。」晏明修收回目光,轉身想回包廂,突然,他身子頓了頓,想起剛才那個小鴨子貼著周翔的樣子,心裡一陣不舒服,忍不住就想諷刺周翔兩句,卻又不知道自己以什麼立場,僵立了半天,終於邁步離開了。
  周翔在他走後很久,才平順下呼吸,回到了包廂。
  晏明修就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也不參與別人的活動,就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一樣,也沒有人去招惹他。
  周翔拿起一瓶酒,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到晏明修旁邊,勾唇一笑,「晏總,喝點酒吧。」說著給晏明修倒了滿滿一杯,遞到他眼前。
  周圍的人都以為周翔會碰一鼻子灰,沒想到,晏明修只是看了他一眼,居然接過了酒杯。
  周翔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晏總,謝謝你的重用,我敬你一杯。」
  他今天一定要把晏明修灌趴下。

  55、

  一開始晏明修並沒有意識到周翔是想灌自己,畢竟他沒想過有人膽子這麼大,敢灌他的酒。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三杯酒下肚,他已經有點暈了。他確實酒量不好,平時也不怎麼喝酒。
  晏明修哼笑了一聲,「你想幹什麼?你想灌我?」
  周翔笑道:「晏總,別這麼嚴肅嘛,大家都喝酒,你也一起熱鬧熱鬧嘛。你要是真不想喝就算了,可我看你也不想玩兒,也不想唱歌,那你坐這兒多沒意思啊,還不如我陪你喝酒。」
  一個工作人員喝多了,正在鬼哭狼嚎地唱歌,有幾個男的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和那些小姐就差粘在一起了,清醒的人不多,只有汪雨冬顧忌自己的小舅子在場,一直不跟任何小姐說話,但也跟趙島他們拼酒拼得厲害。
  晏明修確實對那些都沒興趣,他反而想看看周翔想幹什麼,「你要是把我灌醉了怎麼辦?我告訴你,我酒量不好,可能第二天睡醒了就要找你麻煩。」
  周翔微笑道:「可能晏總每天起來就忘了。我這種小人物,哪值得晏總記在心上。」也許是因為晏明修已經喝多了,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喝多了,他的思維變得活絡大膽起來,就連平時的謹慎也被削弱了大半。
  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游離、展露醉態的晏明修,他無法不把眼前的場景跟那個醉酒之下抱著他、卻叫著「冬哥」的畫面重疊到一起。儘管那是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回憶的畫面,他卻總是忍不住想起來,以至於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他都難以察覺的怨氣。
  晏明修怔愣地看著他,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的思維是敏感還是遲鈍,總之他體會到一些古怪的情緒。他感到胸口沉悶不已,越是和這個人接觸,越是讓他想起周翔,可是他又忍不住要靠近這個人。
  他看著眼前的酒,或許這真是現在最好的東西,他拿起杯子,把那些他從來不太喜歡的液體,倒進了喉嚨裡。
  二十幾人一直玩兒到了凌晨三點多,大部分人都已經醉得走不動路,只有姜助理這個人盡心盡責,看到晏明修喝酒了,他就知道自己今晚要當司機,所以後來就沒喝,人很清醒。
  周翔因為酒量好,雖然走路已經有些晃,但腦袋也還是清醒的。
  一撥撥人都陸續離開了,有的找了人來接,有的叫了出租車,汪雨冬也不知道被誰架走了。
  姜助理無奈地看著晏明修和周翔,最後目光落在周翔身上,「小周啊,你把他灌醉了,真是給我添麻煩啊。」
  晏明修此時醉醺醺地倒在沙發上,他很安靜,閉著眼睛躺著,沒有任何失態的樣子,但這也足夠姜助理驚訝了,他從來沒應付過醉酒的晏明修。
  周翔笑了笑,撐著椅子站了起來,「出來玩兒嘛。」
  「你還能走吧,你幫我把明修架到車上,我順便也送你回去。」
  「你還能開車?」
  「我沒喝多少,沒事兒的,走吧。」姜助理把晏明修抱了起來,喝醉了的人特別沉,尤其是晏明修這樣人高馬大的,倆人一左一右地架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周翔摟著他的腰,似乎迷迷糊糊地回憶起了以前摟著晏明修的感覺。
  倆人把晏明修放進了後座,周翔又困又累,懶得繞道副駕駛,也跟著擠進了後座。
  在路上昏昏沉沉的,周翔一度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姜助理推著他,「周翔,醒醒,幫我把明修送上去。」
  周翔睜開眼睛,才發現在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在了地下停車場,姜助理正推著他,用手指著不遠處的電梯。
  周翔甩了甩腦袋,感覺酒醒了一些,連忙下了車,幫著姜助理把晏明修弄了下來,倆人又費勁地架著晏明修進了電梯,往他的公寓走。
  姜助理一邊掏鑰匙,一邊扶著晏明修,有些手忙腳亂,等到打開房門,周翔急著把人往裡送,姜助理則急著拔鑰匙,倆人步調不一致,晏明修的重量突然全都落到了周翔身上,晏明修實在太沉了,周翔膝蓋一彎,抱著他就倒在玄關處。
  姜助理驚呼了一聲,「周翔!」
  劇烈的碰撞之下,晏明修嘟囔了一聲,那一聲「周翔」更是如同敲在他心頭的洪鐘,把他一下子鎮「醒」了。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儘管眼睛沒有焦距,確實在盯著他身下的人。
  「周翔?」晏明修大著舌頭說了一句,以至於在場的倆人都沒聽清。
  姜助理想把晏明修拉起來,晏明修卻揮開了他的手,低下頭,鼻子湊在周翔的臉上,似乎在嗅,似乎在感受。
  周翔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試圖把他推開,但他頭暈眼花,不是醉的就是摔的,總之手也沒勁兒了,他小聲說,「晏總……」
  不等他說話,什麼柔軟的東西落到了嘴唇上,當他意識到那是晏明修摻合著酒味的吻時,他整個人都僵硬了。
  姜助理也傻住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晏明修在親周翔,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簡直以為出現了幻覺。
  周翔按著晏明修的臉,想把他推開,他卻不知道晏明修一個喝醉了的人那兒來那麼大的力氣,用力地親吻著他,好像想把他的嘴唇吞進去一般。
  周翔眼眶發熱,不知道,竟有股想哭的衝動。
  晏明修含糊地說了一句,「是你嗎。」接著竟然抱著他哭了出來。
  周翔驚得沒聲音了。
  姜助理嚇傻了,作為一個聰明的、理智的助理,他做了一個他認為最正確的決定,他關上了門,跑了。過多地知道老闆的事情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兒,他還不如裝作不知道呢。
  周翔看著緊閉的門扉,想著姜助理剛才頭也不回地「撤退」,這一系列的事情不過發生了一分鐘內,當他從震驚中回過頭來,晏明修竟然睡了過去。只有臉上的淚水和依然緊緊摟著他的手臂,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晏明修哭了,為什麼?
  是你嗎?他說的是誰?
  剛進屋時,他是不是喊了自己一句,可是無法確定,太模糊了。
  不管怎麼樣,他還不至於自不量力到認為晏明修會為了他哭,也許晏明修只是喝多酒情緒波動太大了。他以前喝醉的時候,連初中暗戀一個男孩子的事都能讓他翻出來痛哭一場,可是醒過來的時候,他連那人叫什麼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得了。
  酒精能讓人的情緒無限地放大,晏明修為什麼會這樣,不得而知,周翔只知道他似乎惹了個麻煩。
  他動了動身體,試圖坐起來,晏明修卻如同黏在他身上一樣,讓他動彈不得。
  雖然這個季節天氣不涼,不過在地板上睡一晚,怎麼也得生病吧。最重要的事,他把晏明修灌醉,是為了今晚他要做的事萬無一失,儘管他覺得自己還挺清醒,只要喝點水吹吹冷風,回去一趟完全沒問題,可他怎麼從這個房間出去?
  萬一動作太大,把晏明修弄醒了呢?
  周翔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晏明修的身體壓在他身上,又熱又沉,摟著他腰身的手臂,儘管在睡夢中都很有力,好像抓著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執拗地不肯放開。
  周翔輕輕嘆了一口氣,忍了又忍,才忍不住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輕輕地落在了晏明修的背上。
  透過晏明修的襯衫,周翔的手心感覺到了那股灼熱的力量,皮膚裡蘊藏著的溫暖的能量,通過手掌,直抵他心裡。
  這是……晏明修。
  他曾經無比熟悉的那個晏明修,他們曾無數次結合,他們曾貼得那麼近,他還記得這個人剃鬚水的味道,頭髮的柔軟程度,皮膚的熱度,還有接吻的味道。
  現在他們又抱在一起了,可他們已經不是以前的周翔和晏明修。
  周翔怔怔地感受著手心的熱度,一動都不敢動,他生怕一動,眼前的場景會轟然崩塌,他會發現一切都是幻覺。
  他眨了眨眼睛,眼眶酸澀不已。

  56、

  周翔在地上躺了足足有二十分鐘,在確定晏明修確實睡得很沉之後,他才輕手輕腳地把晏明修的手一點一點地從自己腰上推開,把身體從晏明修的箝制下脫離了出來。
  周翔抹了把臉,頭有點疼,他真想一頭栽倒,大睡一場。
  看著還趴在地上的晏明修,周翔從地上爬了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喘了口氣,才蹲下身,費勁地把晏明修拖了起來,他本打算把晏明修送到臥室,但是他往屋子裡看了看,那個看上去像臥室的房間離他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他實在沒有力氣把晏明修拖抱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乾脆就把晏明修弄到了沙發上,僅僅是這麼一段距離已經累得他滿頭大汗。
  如果他沒喝酒,尚且能把晏明修背起來,可惜喝了酒之後腳下虛浮,自己能穩住腳步已經不錯了,要搬動一個一百六七十斤的人,實在是太勉強了。
  把晏明修弄到沙發上之後,他看到陽台外面正好晾曬著毯子,他把毯子拿回來,蓋在了晏明修身上。
  周翔看了看表,已經四點多了,如果再不去,天就要亮了。
  他白天的時候儘管決定要去冒險,可是心裡一直在打鼓,很多不好的念頭蹭蹭蹭地全都冒了出來,讓他覺得自己去也不對、不去也不對,但是現在三杯酒下肚,他人變得大膽了很多,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他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走了。
  他打車回到自己家那個小區,剛好五點,天色已經微微有些發亮,路燈下起早的清潔工人正在盡職地清掃著街道。
  周翔讓司機把車停到了小區的後門,他想起了上次蔡威提到的監控錄像,就留了心眼,這個後門很偏僻,是清潔工人收拾垃圾時候經常走的門,周翔從這裡進來,基本不會有人看到。
  他摸進了自己那棟樓,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樓道里特別靜,這個時間,是人睡意正酣的時候,也是比較安全的時候。
  周翔果然從消防栓裡摸出了鑰匙,看來,他們並沒有懷疑自己這個「賊」用過備用鑰匙,蘭溪戎把鑰匙也放了回去,畢竟如果不是本身就知道鑰匙的位置,誰會想到呢。
  有了鑰匙,周翔的心就定了大半,看來老天爺還給他留了條後路。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以最快地速度閃身進了屋。
  屋子裡一如當時他匆忙逃跑時的樣子,就連他灑在蘭溪戎臉上的那一捧土,都還散落在地上。
  周翔深吸了口氣,迅速地走進臥室,估計把櫃子和床頭櫃都翻亂,然後走進書房,把抽屜一一打開,做出被人翻找的假象。
  只有客廳他沒怎麼動,根據那天偷聽到的內容,他們三個人為了保持現場,都留在客廳,所以客廳是什麼樣子,他們是有記憶的。
  幸虧他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否則一般失竊的人,第一反應都是去看看丟了什麼東西,而晏明修他們卻能保持冷靜,最大程度地保留著現場的痕跡。
  周翔從進屋到離開,花了可能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他知道自己也許會留下漏洞,畢竟他不是真正的小偷,也不是刑偵人員,但是他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容易實現的阻礙破案的行為,而且他相信這麼一通搗亂,絕對能湊效。
  周翔做完這一切,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剛走下一半樓梯,他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嚇得他魂兒都跟著顫了。
  周翔看也沒看,快速地掛斷了電話。那鈴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別提多刺耳了。
  直到一刻不敢停留地跑出小區外,走到了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他才掏出手機,原來是陳英打來的。
  周翔把電話打了回去。
  「周翔啊,你還沒回來呀。」陳英的聲音明顯是剛睡醒,有些含糊不清。
  「嗯,我跟同事剛喝完,這就要回家呢。媽,我不是讓你安心睡覺嗎,別等我。」
  「我睡了的,就是起來上廁所看你沒回來,我不是擔心嗎,你回來就好,以後別這麼晚了,多累呀。」陳英打了個哈欠。
  周翔掛上了電話,這時候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周翔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公車,趕回了家。
  回家之後,他連臉都懶得洗,倒在客廳的那張簡陋的單人床上,呼呼睡了過去。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表,先是覺得自己遲到了想趕緊爬起來,後來又想起來,他已經跟蔡威請了假,因為今天,他要去拿陳英的檢查結果。
  就是今天了。
  周翔的心臟傳來一陣顫動。
  「周翔?你醒了?」陳英小聲在旁邊說。
  周翔坐起了身,甩了甩髮脹的腦袋,「媽,怎麼不叫我。」
  「叫你做什麼,你昨天回來那麼晚。」陳英給了他一條毛巾,「去洗洗臉,來吃飯。」
  周翔乾脆沖了個澡,他渾身上下都是酒味兒,那味道實在不好聞。儘管這個廉價的小公寓很破,但陳英是個特別愛乾淨的女人,屋裡屋外收拾得妥妥噹噹,沒有骯髒的地方,現在周翔站在屋子裡,覺得自己跟屋裡清新的空氣相牴觸。
  等他把自己收拾乾淨出來,陳英已經換了一身特別整潔體面的衣服,坐在沙發上,眼睛靜靜地看著那個周翔買回來的二手電視,只不過電視沒有打開。
  「媽。」周翔輕輕叫了一聲。
  陳英回頭笑了笑,「你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去醫院。」
  周翔走過來,蹲到了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媽,你別去了,我自己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自己的病,我得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周翔還想勸,陳英抬起手,摸了摸他濕乎乎的頭髮,「別說了,阿翔,你媽比你想得要堅強很多,就算醫生說我得了癌症,我也不怕,能在死之前看到你醒過來,還有那麼好的工作,想著你以後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就能放心地下去跟你爸做伴兒了。」
  周翔嘴唇顫抖著,眼圈有些發紅。
  陳英拍拍他,「快去吃飯。」
  周翔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胡亂擦了擦頭髮,把陳英做出來的特別豐盛的早餐吃了個乾淨,然後換上衣服,帶著她出門了。
  這次周翔要打車,陳英也沒阻止。周翔受不了陳英那種彷彿失去赴死一般的情緒,拚命想逗她笑,她笑是笑了,卻那麼地勉強。
  倆人在醫院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終於輪到他們了。他們走進上次那個醫生的辦公室,並關上了門,屋子裡很安靜,醫生透過眼睛看了他們一眼,指著眼前的椅子,「坐。」
  倆人坐下了。

  醫生做了一段比較專業的陳述,周翔統統沒聽進去,實際上不光是他,就連陳英也狀似認真聆聽,腦袋裡卻嗡嗡作響,眼前發花。
  但他們都沒有錯過最後的那個名詞,「尿毒症」。
  醫生頗為遺憾地看著他們母子,「你們可以繼續去大醫院做複查,不過尿毒症並不難診斷,我這裡是完全可以確診的。其實你們應該感到慶幸,尿毒症不算絕症,只要患者配合做透析,就能有效地延續生命。」
  周翔領著陳英走出了醫生的辦公室,黯淡的醫院長廊裡,有各型各色的醫生和患者往來穿梭,他們或許都帶著難以言說的病痛,每個人的神色都不輕鬆,這對普通母子臉上那種彷彿定格了一般的絕望,引不起別人的注視。
  陳英喃喃地說,「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怎麼偏偏是這個。」她曾經在醫院照顧周翔兩年,什麼樣的病她都見識過,尿毒症對於一個貧困家庭來說,簡直是天塌下來一般的經濟壓力。
  醫生說她病情較為嚴重,建議她每星期做兩次透析,這裡的收費一次就要四百,一個月花在這上面的錢,就要三千多,更何況尿毒症患者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她基本失去了工作的機會,周翔剛剛工作,怎麼可能養活得了他們兩個人的同時,還給她治病?!
  周翔愣愣地看著醫院斑駁的牆壁,他想說什麼,卻如鯁在喉。
  這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呢?至少只要堅持治療,得了尿毒症還能活一二十年的大有人在,陳英今年已經六十了,人能活到七八十歲,已經算是足夠。可是,他上哪兒弄錢去?
  一個星期就要八百塊,這還不包括其他的藥品和保養品的費用,他現在一個月平均下來也只能賺個六七千,還要負擔倆人的住宿、伙食、交通,更不論他們還欠著三十多萬的外債,而且如果能找到腎源換腎,那更是一筆幾十萬的開銷,他上哪兒弄錢?
  如果他是以前的周翔,他狠狠心把房子賣了,換個兩百多萬,還能支撐過去,可是現在他有什麼呢?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生了病,急等著用錢的母親。
  周翔從來沒覺得這麼絕望過。
  陳英的聲音空靈得簡直不像是從她身體裡發出來的,她說,「我不治了。」
  周翔抬起頭,「媽……」
  陳英疲倦地搖搖頭,彷彿想開了一般,堅決地說,「我不能拖累你,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咱們治不起。你還這麼年輕,你還沒結婚,我不治……」陳英一遍遍地搖著頭,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
  周翔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媽,你必須要治,不為什麼,就因為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咱們日子過得一般,但人總還是在,人要是沒了,生活多好又有什麼用,媽,你必須治,你不能這麼對我。」周翔不相信,自己這輩子命裡注定就沒媽,他親媽在他那麼小的時候就死了,他重生之後白得了一個媽,如今又生命垂危,他接受不了,他絕對接受不了。如果說他的親媽死於意外,他無力阻止,至少陳英他是有希望救她的,無非是錢的問題,無非是錢。
  陳英只是一邊流眼淚一邊搖頭,她眼中滿是絕望,她是真的想一死了之,也不想留下來拖累自己的兒子。
  周翔不容她拒絕,給她辦了手續,領她做了第一次透析。
  再陳英做治療的時候,周翔問她還有沒有什麼醫保之類的可以用。
  陳英很絕望地搖頭,說她丈夫去世之後,她一度情緒崩潰,沒法上班,辦理了提前退休,後來周翔又住院,她的醫保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現在能不能派上用場,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周翔絞盡腦汁想著什麼辦法能夠弄錢,卻一無所獲。
  他甚至想要不要跟蔡威坦白他的身份。可是常年對抗尿毒症,那不是幾萬塊就能對付的病,那是要幾十萬上百萬的投入,他一旦跟蔡威開了這個口,蔡威重情義,還對他心存愧疚,必然要借他錢,但是,他根本還不上。蔡威一個人要養活老婆孩子,還有一個中風癱瘓的父親,他肩膀上的壓力,沒比自己小多少,他如何跟蔡威開這個口?早不說晚不說,需要用錢了才說,用蔡威的愧疚和情義壓迫他,這種事,他實在是……做不出來。再說蔡威未必能理解,陳英畢竟不是他親媽。他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實在不該讓蔡威摻合進來,他不想蔡威恨他。
  那麼,還有誰能幫他?
  蘭溪戎?一兩百萬,也許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不……不行。蘭溪戎因為他的死,很是傷心,他怎麼能在需要他的錢的時候才告訴他真相?再說,他和蘭溪戎絕沒有熟識到那個份兒上,他有什麼資格這麼利用蘭溪戎?
  再說,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還不上錢,蘭溪戎再成功,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到時候,他要拿什麼賠償蘭溪戎?
  陳英的透析整整做了五個小時,周翔就在她旁邊,寸步不離地陪著,可是他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究竟……誰能幫幫他……

  57、

  周翔跟醫生約定下次過來測試腎源配型,這還是背著陳英偷偷說的,哪怕他的腎真的能跟陳英的配上,第一他現在沒錢做這樣的手術,第二陳英恐怕死也不會要。
  但不管怎麼樣,他也要試試,至少多一份救她的希望。
  儘管對於可能割出一個腎,讓周翔感到有些恐懼,但是他沒有理由退縮。這個身體本就不是他的,而是屬於這個叫做周翔的年輕人,他只是一個將死的人,有幸讓靈魂寄宿,得以延續生命,這個年輕人是陳英的兒子,他的靈魂寄宿的這個身體的一發一膚、甚至整個生命,都來源於陳英,他是最有可能和陳英匹配上的至親,他不能逃避、不能自私。
  當天倆人回到家後,這個狹小的房子裡的氣氛如同烏雲壓境,異常地沉重。周翔下了回廚,很快做出兩碗熱騰騰的面條。
  他的廚藝一直很好,只是重生之後,這些瑣事從來都是陳英一手接管,從來沒讓他做過家務。這個倔強的女人,一直盡心盡力地做著一個母親能為周翔做的一切。
  周翔常常想,如果自己的親生母親活著,也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周翔哄了她半天,她才機械似的吃了半碗麵。
  周翔說,「媽,以後每個星期兩次透析,你一次都不能落下。」
  陳英痛苦地搖搖頭。
  今天一次透析他們做了近五個小時,那虛度的漫長的光陰,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折磨人,尤其是想這樣的生活每星期要經歷兩次,而且可能長達十幾年,任何一個人都要感到絕望。
  什麼也不能做,哪裡也不能去,耗費巨大的金錢和精力,這樣活著……陳英只恨不得自己得了癌症,早點死了算了,不用再拖累自己的孩子。
  周翔幾乎能從她的表情上猜到她在想什麼,他心裡焦急不已。他還有工作,不可能每次都陪陳英去,如果他不去,恐怕陳英絕對不會去,他想來想去,決定找一個保姆,儘管那要需要額外的開支,卻可以平時照顧陳英以及配她去醫院,這是一個必須花的錢,除此之外他毫無辦法。
  他想到了上次和他一起送陳英去醫院的大媽,那個大媽也在和陳英一起做月嫂培訓,說明也想當保姆,看著人又熱心,又身強體壯的,應該很合適,周翔當即決定明天就給那保姆打電話。
  可是如果請保姆的,這個房子實在太小了,最好是能換一個房間,不然難道讓她們兩個擠一個狹小的房間嗎?
  周翔心裡一驚,隨即苦澀地想,他真是越想越離譜,他哪兒來那麼多的錢。如今能找個人照顧陳英,已經超過他的負荷,他這段時間賺的錢,最多只能夠支撐住兩三個月,再久……
  兩三個月之後,他將面臨沒錢給陳英治病,甚至連吃飯住房都成問題,到時候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周翔頭都要炸開了。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周翔拿起來一看,竟是晏明修的。
  他今天已經亂成一團,早把晏明修和他家房子的事拋之腦後了,現在看看時間,晏明修恐怕已經帶什麼刑偵人員去過了。人在經歷磨難的時候,很容易把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周翔此時心裡更是連連升起不祥的預感,他真想破口大罵,他想看看老天爺還想怎麼玩兒他。
  他想也沒想,直接掛斷了電話,他現在真沒有經歷應付晏明修。
  安撫陳英睡下了,周翔就坐在客廳那張低矮劣質的沙發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
  他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來能在短時間內得到大筆錢的方法,除非他中彩票,除非天上掉錢,否則……
  蔡威那條路是絕對不行的,他不能這麼為難蔡威,除了他,他還認識幾個能開口借錢的有錢人呢?
  蘭溪戎?不行……他們沒好到那份兒上。以他現在的身份他和蘭溪戎不熟,若是告訴蘭溪戎他的真正身份,蘭溪戎也許會幫他,但他一輩子都得欠著他,他無法想像以後會怎麼樣。
  王總?也許可以試試,幾萬塊錢王總也許願意幫他,但是也只能解解燃眉之急。
  這倒也是條路,找蔡威借幾萬,應該問題不大,再找王總借幾萬,湊個十萬塊錢,至少今年能撐過去,其他還有誰呢?還有誰能幫他?還有誰很有錢,又不在乎那些錢……
  晏明修?
  周翔腦子裡突然竄出了晏明修的影子。
  他心中大驚。
  他為什麼會想到晏明修!
  可是,這確實是個辦法,如果他告訴晏明修自己是誰,至少……至少他能把房子拿回來!
  他那個房子儘管舊、儘管小,卻是當年國企給他爸分的,在二環最好的地段,那麼好的位置,賣上兩百萬完全不成問題。
  如果把房子賣了,他就能……
  把房子賣了……周翔的心狠狠揪了起來。
  那是他父母留下來的最後的財產,是他住了三十年、唯一保留他和父母回憶的地方,他曾經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賣掉這個房子,哪怕他窮得吃不上飯,他都還有一個能夠住的地方,他怎麼可能賣這套房子!
  父母留下的房子和陳英,孰輕孰重,周翔糾結地揪著頭髮,找不出答案。
  如果他不透漏身份,他就拿不回房子,可如果他拿回房子,他如何對陳英見死不救?他陷入了深深地矛盾。
  他的手機又一次在黑暗中響起了,周翔怕把好不容易睡下的陳英吵醒,很快就抓起電話,飛快地一掃,是蔡威。
  他接下電話,然後走進廚房關上門,小聲說,「威哥。」
  「忙完了嗎?」蔡威的聲音有些沉重。
  周翔「嗯」了一聲,在這進退兩難、絕望不已的時候,他真想抱著蔡威哭一場。
  「怎……怎麼樣?」
  周翔顫聲道:「是尿毒症。」
  蔡威倒抽了口氣,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周翔低聲道:「我再請一天假行嗎,我現在實在是……」
  蔡威嘆道:「你這星期都不用來了,好好在家陪陪你媽,你媽呀,命也太苦了。」
  周翔啞聲道:「嗯,她是……」
  蔡威沉默了半晌,「阿翔,威哥能力實在有限,我就給你出五萬吧。」
  周翔哽咽道:「哥,我還不了……」
  「沒打算讓你還,除非你以後發達了。尿毒症這個病,就是往裡砸錢的,這些錢我知道也解決不了太大問題,我去問問王總,王總多少會幫你一點。」
  周翔沒有虛偽的推脫什麼,他現在實在太需要錢了,他只能說,「威哥,謝謝你。」
  蔡威也是給人打工的,能對他這樣一個非親非故且結實不到半年的人慷慨解囊,周翔已經不知道怎麼感激他。從他睜開眼睛到現在,就一直在蔡威在幫著他、帶著他,如果說獲得新生命後有什麼好事,那就是再遇到蔡威。
  掛上電話後,周翔在廚房蹲了半天,腿都有些發軟,他反而覺得這樣窄小的空間能讓他獲得安全感。

  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是姜助理打來的,周翔不想得罪他,就接了電話,沒想到那頭卻傳來了晏明修陰沉的聲音,「你是故意不接我電話?」
  周翔腦子嗡嗡直響,下意識說,「沒有……沒看到。」
  「那你現在看到了嗎?」
  「嗯……有事嗎?」周翔語氣低沉,有氣無力的樣子。
  「你怎麼了?酒還沒醒?」
  周翔倒真希望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酒精產生的幻覺,可惜不是。
  他苦笑道:「醒了。晏總找我有什麼事。」
  「我要你現在來我家一趟。」
  「為什麼?」
  「沒為什麼,我要見你。」在晏明修眼裡,周翔始終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絕對不敢跟他對著干。
  周翔顫聲道:「晏總,我今天非常不舒服,沒法出門,改天吧。」
  「你在哪裡,我讓小姜去接你。」
  周翔思維都有些混亂了,晏明修說得每一句話,都讓他不耐煩,他煩躁地說,「我不知道,我沒空見你,我沒時間,我沒精力,晏明修你他媽別折騰我了!」說完之後,他火速掛了電話。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得罪晏明修,會不會說錯了什麼話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肺都要炸開了。當他和晏明修通話時,腦海裡彷彿有一個什麼意識不斷地提醒他,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害得自己走投無路,去參加了那個紀錄片拍攝組,否則自己就不會死,會以周翔的身份瀟瀟灑灑地活著,就不會經歷這一切……這讓他痛徹心扉的一切。
  就是他!
  周翔不想和他說話,不想見到他,不想碰觸他,希望這個世界上一切跟晏明修有關的信息都就此消失,讓他永遠不會回憶起。
  如果當初,晏明修喜歡的是他,一切就會不一樣,什麼悲哀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他從沒有哪一刻這麼恨晏明修。

  58、

  第二天早上,周翔給那個姓王的阿姨打了電話,把他和陳英的情況說了,請她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讓她能監督陳英去醫院。
  王阿姨在電話裡聽得都哭了,說他們母子倆太不容易了,便把這個事答應了下來。
  最後商定每星期兩次來陪陳英去醫院,順便幫著陳英收拾家裡的衛生,一星期就這兩天過來,按照次數計算酬勞,來一次給八十塊。
  陳英只要堅持做透析,普通的做飯之類的活兒還是沒問題的,因為資金有限,周翔實在請不起全職的保姆,按次數計酬勞,這樣如果他星期六能倒出空來,他就可以陪陳英去,還能剩一次錢,不過事實上他自從工作之後,就沒過過完整的一個雙休日。
  現在他必須像陀螺一樣地轉起來,想辦法賺更多的錢。同時他抽出空來去查一查,陳英到底能不能享受醫保的福利。
  他感覺自己現在一睜開眼睛,就一堆一堆的事兒等著他去辦,他從來沒覺得這麼累過,也從來沒這麼拚命過。
  他晚了一會兒到了公司,蔡威直接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蔡威遞給他一張銀行卡,對他說,「裡面有我的五萬,你先拿去應急。王總又去藏區閉關修佛了,這段時間誰也聯繫不上他,等他回來了我一定第一時間和他說,我相信他肯定會幫忙,不過,你們畢竟沒有什麼利益關係,王總能幫你也是有限的,你還是要抓緊自己想辦法,我會給你儘量多介紹工作,但是在公司裡你不能隨便說,要不其他人該眼紅了。」
  他一進公司蔡威就額外照顧他,其他人難免多心,周翔隱隱都覺得虧欠蔡威太多。
  如果沒發生這件事,也許過個一年半載,等他適應自己的身份,並且卸下了重重防備,他說不定……說不定會告訴蔡威真相,畢竟心裡藏著這麼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不會崩潰,可是現在,他絕對不能說了,他不能陷蔡威於不義。
  蔡威目光很沉重,「阿翔,你堅強一點,你畢竟年輕,不要對未來灰心。」
  周翔艱澀地笑了笑,「我明白……」
  道理他自然明白,可是現實未免太殘酷了。
  蔡威桌子上的座機響了,他伸手拿起聽筒,「喂?嗯,是我……什麼?」蔡威皺眉看了周翔一眼,眼中充滿了詫異。
  周翔道:「怎麼了?」
  蔡威掛下電話,神情古怪,「姜皖在樓下等你,說晏明修找你有事。」
  「樓下?」
  「對,樓下。」
  周翔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沒有任何信息,看來晏明修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逼他就範。
  蔡威煩躁地敲著桌子,「周翔,你們究竟怎麼回事?你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蔡威眼裡精光一現,盯著周翔。
  周翔苦笑道:「威哥,晏明修想幹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暈乎。」
  蔡威心頭湧上古怪的念頭,難道……難道晏明修也把周翔看成了「他」?
  儘管他們確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是他們畢竟不是一個人,晏明修會這麼魔障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眼前這個周翔,還不知道要倒多大的黴,蔡威心裡發涼,卻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什麼,他最多只能一遍遍提醒周翔,不要跟晏明修太接近,儘管他提醒了那麼多次,周翔卻還是和晏明修扯上關係了。
  周翔不想給蔡威添麻煩,旋即道:「我先去一趟,晏明修找我,也許跟電影有關。」
  蔡威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心中的憂慮更甚。

  「姜哥。」周翔鑽進車裡,對駕駛位的姜皖點了點頭。
  姜皖皺眉看了他一眼,他沒想到周翔這麼平靜,他敢保證前天晚上週翔是清醒的,儘管他腳下虛浮,但腦袋是醒著的,那就不應該忘了那天發生的一幕。
  他卻不知道,周翔的身邊究竟在發生著怎樣的變化。如果換做以前,周翔也會到現在還會糾結和晏明修過於親近的那些畫面,可是現在,他滿腦子都被錢填滿了,那一點震撼,跟他拿到陳英診斷單時的震撼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周翔看了姜皖一眼,「姜哥?」
  姜皖回過神來,發動了汽車,他笑道:「小周,你膽子真不小啊,敢掛電話。」
  周翔腦子清醒了一些,想起昨天的行為,實在不太理智,他試圖解釋,「昨天家裡出了事,我非常亂,沒控制好情緒,姜哥,你別介意。」
  「嘿,你跟我解釋什麼,你得跟明修解釋啊,你又不是掛了我的電話,而是他的。」姜皖嘆道:「你也應該知道,明修家的背影很特殊,從來沒人敢惹他,哪怕是脾氣再古怪的大腕兒,都要敬他三分,我真挺佩服你的,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好事兒。」
  周翔呵呵笑了兩聲,不是好事兒,晏明修又能拿他怎麼辦?他對晏明修還算瞭解,他雖然脾氣不好,心高氣傲,但不是什麼睚眥必報的人,不過是一個電話而已,周翔還不太擔心。
  姜皖看周翔不甚在意的樣子,心裡一陣嘆息。他跟在晏明修身邊一年多,雖然不能算很瞭解晏明修,但對他的脾性還是摸了幾分熟,晏明修從來、從來不曾對任何一個人像周翔那樣表現出濃烈的關注度,甚至做了很多以前絕不會做的事,以一個職業經紀人兼助理的判斷,他覺得晏明修是看上週翔了。
  儘管他消息很靈通,可是晏明修以前曾經和一個叫周翔的人好過的事,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而且這幾人都出於各種目的,絕不會告訴別人,所以姜皖不能根據這個來推斷晏明修看上週翔的目的,他只是直覺覺得是這麼回事兒,至於為什麼,他也猜不透。
  他覺得周翔長得還成吧,有幾分帥氣,但也並不突出,尤其跟晏明修的相貌一比,簡直一天一地,本身也沒看出什麼特別動人的氣質、特別美好的品質,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任憑姜皖想破腦袋都不會知道晏明修看上週翔什麼,他只要確定這點,然後幫助他的老闆掃平一切障礙,隱藏一切不利新聞就夠了。
  周翔不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他還在魂不守舍。

  車子很快開到了一個高檔小區,周翔抬頭一看,立刻認出,這是晏明修住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送晏明修回來,就斷定了晏明修並沒有住在他家,晏明修實在沒有什麼理由住在他家,那次回去,果然是去取東西的,說來他也倒霉,他醒來後一共回去過兩次,一次碰上晏明修,一次碰上蘭溪戎,還好最後一次風平浪靜。
  周翔隱隱有些不安,「姜哥,這是晏總住的地方。」
  「是啊。」姜皖停下車,帶著他往電梯裡走。
  「姜哥,晏總什麼意思,你能不能透漏一下?」姜皖把他帶走晏明修家裡,終於讓周翔有了一絲緊張。
  姜皖搖頭聳肩,「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負責把你帶來。」
  周翔還想說什麼,姜皖突然轉過頭,把手放在了周翔肩膀上,笑道:「阿翔,姜哥奉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以後就懂我這句話了。」
  他這麼一說,周翔更是雲裡霧裡了。
  姜皖把她帶到門口,按了門鈴,晏明修穿著一身休閒服,打開了門,從門打開的一瞬間,晏明修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周翔。
  姜皖笑道:「明修,那我先走了。」
  晏明修看都沒看他一眼,而是冷冷地周翔說,「你進來。」
  周翔看了一眼扭身就走的姜皖,就跟那晚上一樣,一副不趟渾水的姿態,他不禁心裡直打鼓,晏明修嘴成那樣,不會記得那晚的事吧?難道姜皖告訴了他?
  在他怔愣的時候,晏明修已經不耐煩地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了進去。

  59、

  周翔不著痕跡地揮開他的手,就站在門口,沒打算進去,他勉強克制住負面情緒,但那種虛偽討好的笑容他想裝也力不從心,他就面無表情地說,「晏總,我家真有事,是您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想像不到的家庭瑣事,但是對我來說卻分不得神,您不會就因為我掛了個電話就記恨我吧。」
  晏明修眯著眼睛,認真打量著周翔,這個人,彷彿一夜之間不一樣了,又或者說,這才是本來的他。也許他真的突逢變故,連那些恭敬奉承的樣子都懶得裝了,直接變成了這副尖刻的樣子,甚至語氣中帶著對他的嘲諷,晏明修自認跟他無冤無仇的,他哪兒來的膽子、最重要的是哪兒來的敵意跟他這麼說話?
  晏明修語氣不善道:「你是什麼意思?」
  「晏總,您是什麼意思?您叫我來有什麼事要吩咐,就儘管說吧,我真的要早點回家。」陳英這兩天情緒非常不穩定,時而哭個不停,時而靜坐不語,她這種精神狀態,是不該離開人的,周翔真怕她一時想不開,那個結果他接受不了,他會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所以,他實在沒功夫跟晏明修虛與委蛇,他只想趕緊走。
  晏明修冷冷地看了他幾眼,「好,我直說。前天晚上是你送我回來的?」
  「是姜哥,我只是幫忙。」
  「我知道有姜皖,我問的是,最後陪在我身邊的是不是你。」晏明修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迫切地從這雙眼睛裡看出什麼。
  周翔料到姜皖是不會為了他隱瞞什麼的,所以他只能說實話,「是,不過我很快走了。」
  晏明修突然抓住了他的下巴,人也逼近了,頎長的身形給了周翔不小的壓迫感。
  那隻抓著周翔下巴的手,微微收攏,力氣卻奇大,周翔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他想看看這個人想幹什麼。
  晏明修突然伸出拇指,摸了摸他的嘴唇,動作很輕,神情有些恍惚。
  「是你?為什麼是你。」
  周翔剛想張嘴,晏明修突然湊了上去,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唇。
  周翔想也沒想,反手就要推,晏明修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按在了牆上,用力地、狠狠地吸了下他的下唇。
  還沒等周翔進一步反應,晏明修已經鬆開了他,那臉上的表情複雜到連周翔都猜不透,似乎有驚訝、有失落、甚至還有一絲厭惡。
  沒錯,厭惡。
  晏明修在親了他之後,又用手背抹了下嘴唇。
  這味道很像他,但不是他,終究不是他。
  周翔氣得想扇他兩巴掌。他克制著動手的衝動,怒道:「晏總,你這樣不合規矩吧,我和你真沒熟到這份兒上。」
  晏明修放開了他,退開一步,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是不是把他留在身邊,就能有前天晚上的體會?哪怕是醉酒之下,那種溫暖熟悉的感覺竟然是那麼地真實,對他來說,簡直是巨大的誘惑,就像久旱逢雨,嚴寒遇火。
  他沒死,他一定沒死,可是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漫長而充滿懷疑的等待,讓晏明修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會徹底崩潰,而眼前這個人的出現,是一個微小的熱源,卻可以讓他暫時不至於被徹骨的寒意凍僵。
  晏明修心裡有了決定。
  他開口了,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就好像國王在陳述一個命令,絲毫不容人拒絕,他問周翔,「你想紅嗎?」
  周翔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樣,只是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如果不是顧忌著他還要在圈子裡吃飯,他早掉頭走了。
  「你想要什麼?想演什麼角色,想走到哪一步,想把自己捧到哪個高度?我都滿足你,你跟我吧。」晏明修緩緩地說,他相信世界上能有人不被利誘,但這個人顯然沒有那樣的品行。
  周翔渾身大震,不敢置信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想……
  晏明修緊盯著他臉上的變化,「說吧,你想要什麼,你總有想要的。」
  周翔顫聲道:「為什麼。」他的心尖都在滴血,為什麼,答案他比誰都清楚。
  晏明修並不避諱,坦言道:「你像一個人,不過這跟你沒關係。」
  如果不是被那種五臟六腑都翻攪都痛苦所挾持,周翔恐怕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比如破口大罵,比如狠狠地把晏明修打倒在地,用一切他能想到的辦法,讓晏明修也體會到他的痛苦。
  兩世,他以為他已經獲得新生,沒想到他僅僅是換了一副軀殼,卻要繼續受到同樣的折磨。
  他現在完全可以斷定,老天爺在玩兒他,這具身體裡面的東西受到了詛咒,詛咒他一輩子都只配給別人當替身,才能實現他的價值。無論他死多少回,無論他重生在哪一副身體裡,兜兜轉轉,命運從來沒有變過,只不過稍微拐了個彎兒,他又被拉回了原來的行進軌道上。
  他以為死亡能夠改寫他的命運,他卻大錯特錯。從他醒來見到蔡威的那一刻起,他已經被操縱了起來,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依然沒能另闢蹊徑,依然要走他從前的老路,依然要和晏明修糾纏不清,依然要被他當做汪雨冬的替身!
  周翔整個人如驚弓之鳥,突然跳了起來,揮起一拳,狠狠砸在晏明修臉上。
  臉上始料未及,被一拳打倒在地,他沒有立刻跳起來反擊,只是冷冷地看著周翔,他以為周翔深受其辱,只不過周翔的反抗,在他眼裡可笑不已,他有無數的辦法讓周翔就範,他已經不是以前的晏小少爺,那個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淨做蠢事的少年,已經死了。
  周翔渾身顫抖著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舉步維艱。
  晏明修站了起來,冰涼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你可以選擇主動答應,或者我想別的辦法逼你答應,總之,我要的東西,一定會到手。」
  周翔抓著門把手的手,掌心冒出了虛汗,他知道自己應該拉開門,立刻離開,走得遠遠的。
  但是走得出這道門,他也只是能走出這道門罷了。
  他將面對無數扇狠狠對著他的臉關上的門,最後他會無路可走。
  不用任何人警告他,他也知道晏明修腦門兒上頂著的那個姓,代表著什麼。
  他把手收了回來,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轉過了身來,漠然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緩緩擦掉了嘴角的血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就像在看螻蟻。
  「你給我錢吧。」周翔機械地說。
  晏明修挑了挑眉,「你要多少。」
  「一套房子,兩百萬現金。」有了這些,他眼下最大煩惱將徹底解決,多麼可笑,他為之絕望為之痛苦不已的絕境,只要晏明修這樣的人開口說一句話,就能解決
  他算個什麼東西?
  晏明修譏諷道:「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值這些?」
  「我就要這些,難道你想白上我?」周翔雙目血紅一片,每說一個字,他就覺得心在滴血。
  「好,我同意。」
  周翔伸出手,「先付錢。」
  晏明修從桌子上拿起支票本,飛快地寫下了個數字,然後撕下來扔給他。
  周翔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簡單,陳英的病,他的煩惱,全都解決了,他怎麼沒早點想呢?他怎麼沒早點想到,他這個人還值點錢呢?
  周翔真想大笑。
  晏明修沒想過之個人能多堅貞不屈,但也沒想到周翔能這麼輕易地答應,心裡的不屑,就更甚了幾分。
  無妨,他從不指望這個人能有多麼高潔的品行,他只是一個代替品,在自己需要的時候,他適時出現了,僅此而已。
  晏明修道:「明天,我讓姜皖給你準備好房子,你馬上搬進去,我會去那裡找你。」
  「不行。」周翔斷然拒絕,「房子我要跟我媽住,你不能去。」
  「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晏明修毫不客氣地說。
  周翔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再爭辯,而是問了一個他最想知道的問題,「多久?」
  晏明修挑了挑眉。
  「你讓我跟你多久。」
  「不知道。」晏明修直白地說。
  「我要一個期限。」周翔諷刺地一笑,「一套房子加現金,你以為我願意跟你睡多久?」
  晏明修冷道:「一年好了。」
  「就一年。」周翔把支票小心地塞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他走到樓下的時候,望著這棟三十幾層高的公寓樓,心情灰暗到無法形容。
  他不過在上面呆了半個小時,就解決了他恐怕會為之辛苦半輩子的危機,然而,也把自己給賣了。
  不過,這筆買賣還算划算,周翔想起陳英蠟黃的臉色,那個彷彿隨時會枯萎的生命,是他現在最大的牽掛,他拍了拍口袋裡的支票,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是陪人睡覺罷了,說起來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買賣值,很值。

  60、

  周翔在中午飯之間就回家了。
  王阿姨和陳英都沒想到他回來這麼早,陳英問道:「周翔啊,你不去上班啊。」
  周翔露出讓她安心的笑容,「威哥給我發了幾天假,我這個星期專門陪你。」
  「你不用陪我,我又不是臥床不起,你去上班吧,你剛參加工作,不要老請假。」
  「媽,假都准了,我再回去也沒用,你放心吧,就這幾天。」
  王阿姨見他回來了,就說自己先回去了。
  周翔把她送到門口,對她說,「王姨,我剛借到了一筆錢,手頭沒那麼緊了,我想了想,還是請你全職照顧我媽吧,我會租一套大點的房子,包吃包住,一星期一天假,一個月給你一千八,你看行嗎?我平時在家時候不多,只要能照顧我媽,陪她去醫院就行了。」
  王阿姨很爽快地同意了,她退休之後沒事兒干,正愁閒得發慌呢。
  周翔在路上已經打算好了,晏明修給他的那套房子,他是不能讓陳英去住了,只好再給陳英另租一套。租個三人間的,平時他也住在那裡,但是如果晏明修要見他……他就去那套房子住。
  說白了,他現在被晏明修包了,晏明修想什麼時候上他,他過去待命就是了,他想晏明修也不會天天跟他在一起,大部分時間,他還能回家。
  有了這兩百萬的現金,周翔感覺整個人都活了起來,他暫時不想去考慮晏明修,只想著他和陳英的問題。這些錢不僅能把債務一次還清,還足夠支持陳英十年二十年的治療費用,哪怕換腎也足夠了。就算不夠,他還會一直賺錢,他還有那套房子可以賣,總之,他們以後的生活就不會太辛苦了,陳英也不會因為害怕拖累他而背著沉重的心理負擔。
  送走了王阿姨,周翔回屋了。
  陳英正查看著湯鍋。自從周翔出院以來,已經過去快半年了,儘管他們的生活一直很清苦,但陳英節衣縮食,也要隔三差五地給周翔煲調養身體的湯。陳英什麼都省,唯獨在吃飯上面捨得花點錢,在她看來,她什麼物質條件都不能提供給兒子,唯獨吃方面,她還有點能力讓兒子吃好。
  周翔進屋後,陳英擦了擦手就出來了,她面色沉重地跟周翔商量,「阿翔啊,我挺喜歡跟你王姨呆一塊兒的,但是我真的不用她照顧。我有手有腳的,什麼活兒都還能幹,我不好意思開口,你去跟她說,讓她別來了吧,咱們哪裡付得起那個錢。」
  周翔安撫地笑道:「媽,她除了照顧你,最重要的作用是陪你去醫院做透析,給你做個伴兒,解解悶。你一次透析就要做四五個小時,我平時經常加班,你一個人多沒意思啊,我不禁不打算辭退她,還打算雇她全職照顧你。」
  陳英驚道:「周翔,你別開玩笑了,絕對不行!」
  周翔抓著她的手,「媽,媽,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陳英驚疑地看著他。
  「媽,我今天出去,借到了一筆錢。」
  「借錢?跟誰?」
  「威哥,我們老總,還有一個……一個以前的朋友。」
  「什麼朋友?借了多少?阿翔啊,我們還欠著錢呢,你這麼繼續借,我們一輩子也還不清啊。」
  「媽,我這個朋友,跟我關係很好,而且是個大明星,特別有錢,根本不在乎這幾十萬的,他不急著我還。」
  「大明星?」陳英愣了愣,突然抓緊了周翔的袖子,聲色俱厲地說,「什麼朋友!是不是那個譚殷!」
  譚殷?
  周翔莫名其妙,這人是誰?沒聽說過。
  陳英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的臉,突然想起來周翔醒過來之後,已經失憶了,不該記得。儘管她在電視上看到過那個男孩子很多次,但他已經改了名字,而且風頭正勁,不該再和她的兒子有什麼瓜葛了。
  果然,周翔問道:「媽,誰是譚殷?」
  陳英有種自掘墳墓的感覺,支支吾吾地說,「不……你不記得了,是你以前當模特的時候認識的,我……我也早忘了,你忘了就算了,不是他就算了。」
  周翔也沒往心裡去,這個身體主人以前認識的人,跟他確實沒什麼關係。他解釋道:「媽,我不記得了你說的是誰了,但肯定不是你說的人,是我醒過來之後認識的,他……他是信佛的,心地很好,又很大方,今天我在公司正巧碰到他,跟他說了我的事,他就借了我五十萬。」
  周翔儘量想編得像一點,但是他依然覺得口舌乾燥,儘管他已經把金額降到很低了,他依然覺得這個故事漏洞百出。
  果然,陳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媽,是真的,我也麼想到能讓我碰到這樣的好事。他說,我可以慢慢還他,先借我解燃眉之急。這點錢對他來說,真的算不了什麼。咱們欠的錢,可以先還一部分,我會抓緊努力工作,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所以媽,你一定不要再有負擔,你一定要積極配合治療,你活著我們才有希望,好不好?」
  陳英顫聲道:「真有這麼好的人啊,怎麼有這麼好的人啊。」
  周翔笑著一遍遍確認這件事,只為了讓她安心,如果讓陳英知道他是同意了怎樣一場交易……他不敢想那後果如何。
  如果是他以前的身體,他也許並不會太難受,他不是女人,何況他早就和晏明修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可是,這個身體不是他的,儘管他們已經融合了這麼久,周翔依然無法完完全全地接受這個身體。他用陳英兒子的身體,去做這件事,讓他的內心充滿了負疚感,而且,想到晏明修將通過這具身體和他……他就無法形容自己心頭的感受。
  難堪、彆扭、憤懣,周翔的心裡充滿了負面情緒。
  陳英眼裡逐漸瓦解的絕望和慢慢升起的希望,是現在唯一能讓心裡好受些的力量。

  61、

  第二天早上,姜皖主動聯繫了他,很自然地跟他說來接他,帶他去看房子。那語氣平淡無奇,沒有絲毫的異常,就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而他半點不意外。
  圈子裡基於利益而發生的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每天都層出不窮地發生,別說姜皖,就是周翔,也早已經司空見慣,姜皖不表現出什麼,他表現得更是淡漠,甚至在車上跟姜皖說話都沒有一絲異色。
  姜皖心裡多少有些犯嘀咕,覺得這個人實在不像個新人,連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他連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彎的都看不出來。不過這不關他的事,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每個月拿錢就行了。
  不出意料,晏明修無論是自己用的,還是贈予別人的,都是好東西,這套位於市中心的越層公寓,毛坯房市值都絕對不低於五百萬,周翔沒想到他這麼大手筆,又或者這點東西在晏明修眼里根本不算什麼。
  公寓內所有生活用度都準備齊全了,基本是人來了就可以住。
  姜皖解釋道:「這套公寓本來是明修給他大哥準備的,所以什麼都配好了。晏大公子近期要調回北京,特意選了離他上班近的地方買的房子,不過臨時給你了,明修對你是真不錯。」
  周翔不置可否,他根本不關心這些,「姜哥,我就是來拿鑰匙的,這個地方我知道了,謝了。」
  「你不上去看看?這房子多漂亮啊。」姜皖看著天花板上的手工吊燈,語氣中充滿了羨慕。他自己不大不小也是個官二代,是晏德江老部下的兒子,要不然也不會有資格當晏明修的助理,不過層次差得遠了,這樣的房子他都住不起,晏明修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他包的小情兒了,姜皖心裡有點酸。
  最讓他無語的是,周翔一點歡欣鼓舞的樣子都沒有,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急著要走。
  周翔搖了搖頭,「下次吧,我今天還有事兒。」
  姜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兒?回家嗎?我送你吧。」
  「不是,我……我在附近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這房子無論多漂亮,周翔都不甚感興趣,他只是大致估算了一下房子的價值,等以後他和晏明修結束了,他會把房子賣掉,他要這麼好的房子做什麼,他可沒那個命享受。現在確定了房子的位置,他要到附近給他媽和王阿姨租一套房子,平時晏明修如果不在這裡,他也會回去那裡住。
  他和姜皖在樓下分手了。
  他在附近轉了轉,就發現了不少租房中介,他後天還要上班,最好能在今天把房子定下來了,每天就搬家,現在住的地方環境太差,實在不適合一個病人居住。
  他一下午的時候接連看了四套房子,然後利落地定下了一套。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吧租房的事辦好後,他又匆匆趕回家,並把王阿姨也叫了過來,幫著他們收拾家用。
  陳英沒想到周翔做事雷厲風行的,昨天剛說了要搬家,今天就要收拾行李了。不過陳英向來不是一個有主見的女性,她性格柔軟,丈夫去世之後,逐漸成長起來的兒子就是她的主心骨。
  三個人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一個晚上,他們的東西很多,儘管沒什麼值錢的,但是那些都是一個曾經完整的家庭二三十年所遺留下來的回憶。
  第二天一大早,周翔叫的搬家公司的車到了,一趟就把他們三個加上行李全都送了過去。
  新搬的房子依然有些舊,但很乾淨,家具家電齊全,每個月租金三千五,在北京城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在這樣的位置找到了一個這麼便宜的三居室,算是周翔的運氣,如果不是屋主要出國,急著往外租,也不會以這個價格給周翔。
  他們又忙活了一天,該打掃的打掃,該置辦的置辦,終於把這個新家整理了出來。
  陳英摸著客廳乾淨漂亮的花紋窗簾,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星期天晚上,周翔呆在他新租的房子裡,接到了晏明修的電話。
  他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心跳得異常的快,按理說他不該緊張,不過是睡覺罷了,他又不是女的,他也不是沒瘋狂過,他甚至和這個人還有過長達一年的同居,能用這麼少的代價換陳英好好的過完餘生,他該覺得慶幸。
  所以他這是緊張什麼呢。
  周翔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電話聲音就把陳英就引來了,「阿翔,你電話。」
  周翔趕緊接通了電話,「喂,晏總。」
  晏明修開門見山地說,「房子你看了?」
  「看了,謝謝晏總這麼大方。」
  「沒什麼,臨時沒有合適的房子罷了,你搬過去了嗎?」
  「這兩天搬。」周翔含糊地說。
  「明天來片場一趟,趙導給你多加了一個露臉的配角。」
  不用多說,這自然又是晏明修的面子,周翔皮笑肉不笑地道:「晏總,我跟您要了錢,咱們算是錢貨兩清了,您不必再費心思捧我,我知道自己的斤兩。」
  晏明修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舉手之勞。」
  周翔也懶得再說什麼,看來晏明修沒有讓他今天就過去的打算,這讓他鬆了口氣。
  晏明修道:「明天九點來片場。」

  周翔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早早就起床,趕去了片場。
  市內的進度還沒拍完,這對周翔是件好事,聽說外景要去貴州拍,他現在實在不想出遠門。
  他以為自己去得夠早了,沒想到到了片場一看,趙導正裹著大衣蹲在一旁吃早餐,一邊吃一邊指揮道具組改一段佈景。
  時節已經入秋了,早晨特別冷,周翔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趙導早,王哥早……」
  趙導一看他來了,用筷子指了指化妝間,「去排隊吧,那些化妝師小姑娘就是吃不得苦,這個點兒還不來。」
  這佈景棚是在電影城臨時搭起來的,四面漏風,周翔縮著脖子進了化妝間,排著隊等著化妝。他們這些小配角是不會有專屬化妝師的,只能緊趕慢趕地排著。
  等他畫完妝,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出來的時候,汪雨冬和晏明修都已經來了,正在和導演討論著什麼。
  晏明修用眼神示意他過去。
  周翔走了過去,趙導說給他加了個露臉的角色,是反派的跟班,本來只有三個跟班,現在換掉了一個,多加了兩個,一個是他,還有一個是汪雨冬公司正在捧的新人。
  汪雨冬一年多前跟原來的經紀公司解約,自己開了個公司,拉了不少藝人到他旗下,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事業如日中天,他想捧誰,簡直是輕而易舉。
  周翔知道自己不管再怎麼心裡陰暗地詛咒汪雨冬,也撼動不了他半根寒毛,兩個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他有什麼資本嫉妒汪雨冬呢,說出來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汪雨冬依然還是那為人處事的一套,對周翔挺客氣,甚至挺親切,如果是剛和他接觸的話,會覺得和他說話簡直是一種享受。那種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姿態,如此地溫和有禮,不能不讓人受寵若驚。
  恐怕只有周翔對畏他如蛇蠍。

  周翔上午的時間還是在拍替身的戲,趙導和汪雨冬要求都很嚴格,一直在旁邊不停地要求。周翔的身體比不上以前自己的,很多動作明明他覺得能做到,做出來卻並不盡人意。
  汪雨冬時而滿意、時而搖頭,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著對晏明修說,「比起以前那個周翔差遠了哈,哎,真是可惜了。」
  周翔離得遠,並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只是努力地在鏡頭前一次次重複剛才的動作。
  晏明修臉色一變,用一種異常冷硬的聲音說,「別跟我提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汪雨冬愣了愣,大概沒料到晏明修會這麼嗆他,臉色有些尷尬,眼神甚至有一絲不安,他猶豫了半秒,對趙導說:「你們繼續。」說完轉身朝晏明修追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周翔正氣喘吁吁的,只見化妝間的門砰地一聲打開了,晏明修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出去,神色非常難看。
  汪雨冬堪堪追了出來,叫了一聲「明修」之後,就眼睜睜地看著晏明修走了。
  周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看倆人好像有什麼不痛快,因為汪雨冬也黑著臉走過來了。
  沒人會去攙和他們晏家的事兒,大家都默默地裝著什麼也沒看見,該幹嘛幹嘛。

  中午吃完飯,周翔閉著眼睛眯了一會兒,他下午要試那個反派跟班的妝,試妝是他最討厭的一個環節,因為化妝對他來說實在不舒服,更別說化了卸、卸了化了。
  他正昏昏欲睡呢,手機短信聲突然響了,周翔掏出來一看,是晏明修發過來的,內容很簡單:今晚。
  周翔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今晚……
  今晚什麼,很明顯。
  周翔再也沒心思休息了,他站了起來,焦躁不安,他覺得自己挺可笑的,為什麼跟個小處男一樣惴惴不安,可他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緊張,因為那是晏明修。
  不是別人,是晏明修。
  「周翔,來試妝!」
  化妝師在叫他。
  周翔抹了把臉,深深喘了口氣,走進了化妝間。
  他剛試完妝出門,迎面走進來一個人,一下子撞進了他懷裡。
  周翔魂不守舍的,匆匆說了聲「對不起」,撥開他就想出去,沒想到他的肩膀卻突然被按住了。
  周翔驚訝地轉頭,卻見一個長得極為俊俏的男孩子正瞪大了眼睛盯著他。
  周翔努力回想了一下,這個人在電視上見過,是最近竄起的新秀,勢頭很猛,不過忘了叫什麼了。
  「周翔!」那男孩子脫口而出。
  這回輪到周翔驚異了,「嗯?你……」
  那男孩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拖了出來。
  「啊?你幹什麼?」周翔想打開他的手,又怕得罪人,只能跟著他走到了一邊。
  那男孩子轉過了臉來,漂亮的臉蛋上有一絲厭惡,「你在這裡做什麼?」
  周翔愣了愣,「當然是來拍戲。」
  「你?拍戲?不錯啊翔哥,你終於混出頭了。」那男孩子嗤笑著搖了搖頭,「不過,以前的事,希望你不要亂說。」
  周翔呼出口氣,一點一點地掰開了他的手,「兄弟,你可能認識我,但是我不認識你。」
  那男孩一愣,隨即譏諷地一笑,「有意思啊,新花樣啊,翔哥,別來這套了,都兩年了,你也該放下了吧。」
  周翔簡直要翻白眼了,他現在真沒功夫和他攪合,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兩年前我出了意外,這裡撞著了,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估計你也不希望我記得,所以就這樣了。」周翔看也沒看他,轉身就走了。他這人平時對人都是很和氣的,但是這個男孩兒無論是表情還是說出來的話,都夠煩人的,他肯定以前跟這個身體的真正主人有什麼瓜葛,但是那跟他沒關係。
  男孩兒看著周翔斷然離去的背影,徹底愣住了。

  62、

  周翔隨即知道,剛才跟他說話的就是汪雨冬公司目前砸重金熱捧的新人,叫譚喻軒,怪不得他覺得眼熟,儘管他看電視不多,不過曝光率太高的人,總能不經意讓人記得。
  譚喻軒這個名字怎麼聽都像藝名,周翔不僅想起了陳英說過的那個譚殷,也就是這個身體原主人認識的人。他下意識覺得這是同一個人,而且,這個身體的原主人跟這個譚殷,恐怕還不僅僅是認識。
  他以前就有些奇怪,覺得陳英對這個身體以前的經歷遮遮掩掩,尤其是當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試探著說「我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陳英更是很敷衍的帶過了,前兩天他說從明星朋友哪兒借到錢了,陳英反應又那麼大,再結合剛才譚殷的語氣,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周翔腦袋裡成型,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和那個姓譚的,以前有可能是一對兒。
  做出這個判斷之後,周翔感到一陣頭疼。如果這麼理解,就完全可以解釋為什麼陳英對她以前的很多事都遮遮掩掩不肯告訴她,恐怕對她來說,兒子失去了記憶,甚至把自己是同性戀的事都忘了,是件好事,她永遠都不會理解,同性戀是一種本能。
  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周翔就要離這個姓譚的遠一點了,幸好,這個譚殷看上去也不想跟他扯太近,畢竟他現在紅了,要嚴格注意形象,所以周翔也並沒有往心裡去,他只是個鳩佔鵲巢的野魂,他沒資格評判原主人的過往。
  所以當譚殷走過來的時候,周翔神色如常,就好像完全不認識他那樣——事實上確實也不認識——在汪雨冬的介紹下和他握手打招呼,只不過說到自己名字的時候,特別含糊地一語帶過,反正周翔和周揚聽上去差不多,汪雨冬恐怕根本早忘了自己叫什麼。
  而且汪雨冬似乎還沒從剛才晏明修匆忙離去的事情裡回過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眼裡幾乎沒有他們。他把倆人交給趙導後,匆匆囑咐譚殷一句「好好表現」,就走了。
  譚殷對汪雨冬和趙導都很恭敬,但是看著周翔的眼神卻明顯透著敵意。
  周翔完全不搭理他,只和趙導保持著溝通,拍他作為配角的第一場戲。
  他是第一次看到這劇裡為反派BOSS準備的四個下屬完全到齊,竟然個個是非常英俊的青年,大都二十出頭,周翔是這裡年紀最大,也是外形條件最不出眾的那一個。但是論起演戲的功底和對武打動作的演繹,卻沒人比得上他,很快除了譚殷之外,其他兩個人都開始叫他哥,讓他幫他們糾正動作,倒是省去了導演和武指不少麻煩。
  而譚殷則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在他的記憶力,周翔絕對沒有這樣一身本事,如果他有,當年怎麼會死活紅不起來,甚至沒有演藝公司願意簽他。
  收工的時候,那倆人都要請周翔吃飯。
  如果換做平時,周翔不會拒絕這樣年輕俊朗的男孩子的邀請,儘管他從睜開眼到現在,心情從來沒放在這上面過,但是他往前的生活都是這麼過的,早已經成了習慣。只是,收工之後,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他要去見晏明修。
  一想到晏明修,周翔的心神又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他強壓下那陣悸動,婉拒倆人的飯局,匆匆卸妝換衣服,打算離開。
  今天收工晚了,他連妝都沒卸完,一邊拿著化妝師給他的濕毛巾擦臉,一邊急衝沖地往外走。
  「周翔!」
  周翔心裡一陣不耐煩。周翔這個人不能說很好色,但至少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來說,他對長得漂亮的男性是有天生的好感的,但是打從第一眼見到這個譚殷,他就覺得不舒服,甚至基於靈魂深處的某個不知名的觸動,讓他想避開這個人,也許,這也是身體原主人的意願。
  可惜譚殷並不讓他如願,幾步已經追上了他,甚至由於被漠視的憤怒,而在抓住周翔的時候,手下一個用力,把人摁到了牆上,「你跑什麼!」譚殷狠狠瞪著周翔。
  難道這個人真像他所說,已經失去記憶了?否則,以前那個對他一往情深的人,怎麼會無視他到這個地步。
  可是失憶這麼扯淡的事,現實中真的能碰到?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在裝!
  周翔不客氣地抓著他的手腕,「譚殷,你到底要幹什麼。」
  譚殷眼睛一亮,大怒道:「你果然是裝的,你知道我的本名。」
  「你的本名是你出現在電視上的時候,我媽告訴我的,我再說一遍,我住了兩年的院,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如果是我的朋友,你就先把手放開。」
  譚殷不甘心地放開了手,認真地打量著周翔,「你……你變得跟以前完全不像了。」
  以前的那個周翔,是待人接物都非常溫和、甚至有點軟弱的男人,最重要的是,從不曾用這種陌生的眼神看過他。
  「我跟以前確實是兩個人。」周翔一語雙關地說,他平和了一下語氣,「譚殷,我不知道我們以前是怎樣的交情,我也確實不記得你了,如果以前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被在意了。咱們倆現在一起拍戲,也是難得的緣分,以後互相照顧吧。」
  譚殷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這個人用他曾經非常熟悉的面孔,說出跟以前的深情大相逕庭的話來,那種陌生和淡漠,讓譚殷心裡異常不舒服。
  他在周翔坦然的、沉穩的目光中,竟然不知道怎麼接話。
  「那就這樣吧,有空一起喝酒。我還有急事,先走了。」周翔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跑了。
  留下譚殷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嚅動著,眉頭鎖在了一起。

  周翔握著鑰匙,打開了房子的大門。
  現在已經九點多了,他還沒吃飯,收工完了,他又急著趕回來,腹中空空如也,但是他明顯知道,體內那種發慌的感覺不是因為餓,而僅僅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晏明修。
  他一進門,晏明修就從樓上下來了,他穿著浴袍,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洗過澡。
  周翔真正見到人的時候,在那種極度恐慌中,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
  想那麼多做什麼?晏明修出了錢,他只要聽命就是了。對,什麼都不要想,他是周翔,也不是周翔,至少現在,他跟晏明修沒有關係。
  晏明修淡淡掃了他一眼,「現在才收工?」
  「嗯。」周翔用彎腰拖鞋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現在才收工?」這句話,他和晏明修同居時,曾聽過好多次,每次都是因為他回家太晚,晏明修的語氣中會透著一絲不滿,這個時候,周翔心裡都會覺得高興,有人會在意他晚回家,這在以前,是他不敢想的奢望。
  「吃飯了嗎? 「晏明修又問。
  周翔道:「吃過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抬頭看著晏明修,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晏明修面無表情地說,「在樓下洗澡,然後上來。」說完轉身就上樓了。
  周翔走進樓下的浴室。當溫熱的液體流淌在他冰涼的皮膚上時,他感到緊繃的心弦放鬆了一些。
  周翔,別這麼窩囊,坦然點吧,這是多大個事兒呢?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越開導自己,越覺得心智堅定了不少。
  他洗乾淨之後,只圍了條浴巾就上樓了。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只是腳步有些沉重。
  晏明修正靠坐在床頭看書,柔和的光線打在他完美的側臉上,實在好看得動人心魄。
  難怪那麼多人為他丟了魂,周翔想,自己不就是其中一個嗎。
  晏明修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書放在了床頭。
  周翔站在門口,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麼,就那麼站著。
  晏明修說,「過來。」
  周翔走到床邊。
  晏明修看著他赤裸的胸膛,眼神有了一絲波動,他抓著周翔的手,把他按在了床上,一個欺身壓了上去。
  倆人喘著氣看著對方,一陣複雜而又詭異的氣氛在彼此之間流動。
  晏明修心神大震。又是這種眼神,又是這種讓他感到熟悉、感到心悸的眼神。這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彷彿能穿透自己的靈魂一般,讓他震撼不已。
  他顫抖地摸著周翔的臉。
  周翔僵硬地看著他。
  晏明修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一般,浮現一絲難言的痛苦。他撐起了身體,彷彿異常疲倦。
  他推開了周翔,轉而躺在了旁邊的床上。
  周翔僵直地看著天花板,半晌,才緩緩道:「晏總……」
  「別煩我,不許說話。」旁邊傳來了晏明修低沉的聲音,彷彿壓抑著什麼情緒。
  周翔感覺著近在咫尺的那具身體,心裡五味陳雜。

  63、

  晏明修既然不讓自己煩他,周翔自然不會主動去觸他霉頭。
  剛才那一陣眼神的交會,已經讓他心神俱傷,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晏明修看出來了,透過他這層皮,看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可是很快的,晏明修就自己否定了。是的,他看得出來,晏明修的眼神由迷茫變得清明,然後再陷入迷茫。
  他不知道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之間,是不是真的能有所謂的感應,畢竟他們也曾親密無間、也曾達到肉體的結合,當晏明修看著他的時候,可曾有半點熟識的感覺?
  周翔不知道,晏明修也不會告訴他,只是預料中的事沒有發生,讓他鬆了口氣。
  他躺在晏明修旁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想離開,但又不知道這時候走合不合適。
  想了半天,他終於動了一下,想瞧瞧地從另一邊下床,只是他剛坐起身,晏明修就冷道:「你去哪裡。」
  周翔一驚,遲疑道:「晏總,我能回去嗎?」
  晏明修睜開了眼睛,皺眉看著他,「你不住這裡?」
  「我媽身體不好,我不能天天住在這裡。」
  「但你今天要住在這裡。」晏明修的語氣不容置喙。
  周翔乾脆地躺了回去,誰叫晏明修包了他。
  晏明修重新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周翔則瞪著天花板,倆人就在這種詭異的靜默中,消磨著時間。
  突然,安靜的房間裡傳來晏明修悠悠地嘆息,「你用的是不是藍色的那瓶沐浴露。」
  周翔愣了愣,樓下的浴室裡擺了好幾種沐浴露,他只是習慣性地用了他以前最常用的那個牌子,他道:「是。」
  晏明修很久低聲道:「是這個味道。」
  周翔不明所以,也就不說話。
  晏明修再開口道:「轉過去。」
  周翔又是一愣,隨即按照他的指示轉過了身去,背對著晏明修。
  修長有力的胳膊突然環上了他的腰,炙熱的胸膛緊緊地貼著他的背,他的身體僵住了,晏明修將他摟在了懷裡。
  晏明修用一種低啞的嗓音叫了一句「周翔」,便不再說話,可就是這兩個字,讓周翔久久不能平靜。那兩個字裡似乎蘊含著他理解不了的感情,儘管也許他只是無意之間叫了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卻穿透了時間和肉體的阻礙,直直刺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他甚至有種晏明修在叫他——真正的他——的感覺。
  只是,無數的事實告訴他,自己又再做可笑的夢。
  當晏明修讓他轉過身去,從背後抱著他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晏明修心裡想著的是汪雨冬,這便是晏明修肯為他花錢的原因。
  他應該覺得慶幸,起碼現在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和晏明修建立的關係,而不是像從前那樣,稀里糊塗地一腳栽進去,便再也無法抽身。
  周翔閉上了眼睛,他想,今晚必須這樣睡覺了。
  他真希望現在就能立刻睡過去,否則,晏明修的氣息、味道、溫度,一絲不落地進入了他的感知,他的心臟瞬間被洶湧而來的悲傷淹沒。
  人如果能忘掉從前,肯定就不會再有煩惱了。這個時候,周翔多希望能忘掉他和晏明修那一年之中的點點滴滴,尤其是晏明修曾無數次和他相擁入睡的記憶,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是洪水猛獸。
  他無法視晏明修若無物,卻又比誰都清楚晏明修只把他當成另外一個人的替身,這種絕望和羞辱,長久以來從不間斷地折磨著他,在接近晏明修之後,這種折磨更甚。
  他就是覺得老天爺在玩兒他,而且現在還在興頭上,否則,他怎麼會在重生之後,一步步又走回了老路?他獲得的一次新生,不是為了讓他擁有全然不一樣的生活,而是為了延續對他的戲弄。
  身後火熱的胸膛,就好像是焚燒他的烈焰,將他的心燙得千瘡百孔。

  周翔很早就醒了。他也不記得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才濛濛亮。
  他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還保持著側臥的姿勢,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平躺了,只是晏明修依然抱著他,那高挺的鼻樑就貼著他的臉,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倆人的距離幾乎是沒有距離。
  那一瞬間,恍如隔世。
  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那個周翔,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再次醒來,他心愛的人就睡在身側,那些讓他寒心的記憶,僅僅是夢裡被無情打碎的片段。
  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
  周翔漸漸清醒的雙眸盯著頭頂上華貴的燈具,那並不屬於他那個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一切都不是夢,是真的。
  周翔眼眶一酸,嘴唇無法抑制地顫動著。
  他側過臉,晏明修沉睡的容顏近在咫尺。那張臉是造物主的奇蹟,周翔每次看的時候都在心裡這樣讚歎。
  晏明修睡得很沉,周翔恐怕不會知道,晏明修已經很久很久沒能睡得這麼沉過了。
  他勉強收回心神,想拉開晏明修的手起床,他剛一動彈,攬著他腰的手卻猛然收緊,睡夢中的晏明修眉頭急不可查的輕蹙了一下,就好像抱著一樣救命稻草一樣,用更大的力氣抱著他,頭更是深深地埋進他頸間。
  周翔又不想吵醒他,又想下地,嘗試了幾次,終於把晏明修弄醒了。
  晏明修迷濛地眼睛盯了他半天,才漸漸找回焦距,他沙啞著開口,「是你。」
  周翔無言地望著他,再一次試圖起來。
  晏明修這次並沒有阻攔,而是抽回了手臂,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
  周翔起身去了浴室。
  晏明修身邊的位置瞬間空了,也帶走了那滿滿的熱量,那一瞬間,晏明修猛然體會到了兩年多前,聽到那個消息時他身體被瞬間抽空的感覺,他慌了,他厲聲叫道:「你回來!」
  周翔被嚇了一大跳,他一腳已經踏進浴室,轉過頭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用血紅的眼睛看著他。
  這個人,他越來越看不透了。
  自從那次意外之後,他沒有一天能睡好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酣暢入眠是什麼滋味兒了,可是昨天只是抱著這個人,卻讓他一夜無夢,就好像這一夜,把他失去的所有睡意都找了回來。他感到安心,感到舒服,他知道,他是憑著本能去抱著這個人的,他、或者他的本能知道這個人能給他帶來什麼。
  為什麼!
  他不是周翔,僅僅是有個一樣的名字,僅僅是有相似的外形,僅僅是……可他不是周翔!
  晏明修臉色蒼白,眼裡的傷痛遮都遮不住。
  他已經淪落到要在一個代替品身上尋找那個人影子的程度了,這是對他的懲罰,當他自以為是的用周翔替代汪雨冬的時候,卻沒有察覺到,真正走進他心裡的人是誰。
  這個方法曾經讓他一敗塗地,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試了。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他太痛苦了,他快撐不住了。
  他死咬著周翔沒有死,可是沒有任何人能證實,他心底那個懷疑的聲音,越來越大,卻被他粗暴地壓制著。
  要堅持這一點需要多大的耐受力,他比誰都清楚。哪怕這個周翔能夠帶給他一絲絲地慰藉,他也想要靠近,他想靠近他,就像一個久凍之人想要靠近一個火柴棒。
  那救不了他,但他卻阻止不了去攝取那一點溫暖。
  他疲倦地看著愣在浴室門前等著他說話的周翔,低聲道:「我要吃飯,給我做飯。」

  64、

  周翔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下樓,然後進廚房做飯。
  冰箱裡面堆滿了食材,估計都是姜皖買的,周翔心想這些人沒一個會過日子,兩個人怎麼可能吃這麼多?有些菜隔一天就壞,他看著都發愁。
  周翔圍著圍裙在廚房忙活,他速度很快,幹活兒又利落,不到一會兒屋子裡就開始飄香。
  晏明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樓了,他像塊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周翔,那繫著圍裙的寬闊的背、緊窄的腰身和修長的腿,那微微露出的半截白皙的脖子,那短短地頭髮茬子,那熟練地、麻利地動作,讓晏明修彷彿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他不知道曾多少次坐在飯桌前,看著周翔做飯,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很多次,他都會因為等得不耐煩而走進廚房,從背後抱著那個人,催促著快點,而他會得到一個特別溫柔的笑容。
  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往廚房走去。
  面前的人猛地回過了頭來,卻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張臉。晏明修的心猛地一顫,身體瞬間就垮了下去。
  周翔道:「晏總,你坐那兒等會兒吧。」
  晏明修重新坐了下來,他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要跟這個周翔在一起,整個人就不能平靜。
  又過了一會兒,周翔把米飯和三菜一湯都陸續端了上來。
  晏明修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又猛地跳了起來。
  左邊是飯碗右邊是湯碗,葷菜放在中間,素菜放在兩邊,在他面前一字排開,湯放在另外一邊,飯菜擺放的方式,也跟那個人一模一樣!甚至就連菜色都是以前餐桌上常見的。
  晏明修顫抖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兒萵筍塞進嘴裡。
  然後他猛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眼睛狠狠地瞪著周翔。
  周翔剛拿起碗,被他嚇了一跳,皺眉道:「怎麼了?不合胃口?」不應該吧,都是晏明修平常吃的。
  晏明修越來越無法接受這一切。
  如果閉上眼睛不看他的臉,跟周翔坐在對面又有什麼區別?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多的巧合?巧合到能讓兩個人做出幾乎一樣的飯菜。
  這個味道,他做夢都忘不了。
  晏明修咬牙道:「誰教你做飯的?」
  周翔愣了愣,「我媽。」
  「你媽是哪裡人?」
  「本地人。」周翔疑惑地看著他,「晏總,您什麼意思?不合胃口我重做,冰箱裡東西很多。」
  晏明修依然直勾勾地盯著他。
  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還是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覺得他做什麼都像周翔?
  他們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個最大的矛盾,他根本解釋不了。
  晏明修對著那一桌子極合他胃口的家常菜,卻怎麼也吃不下了。他只是把每道菜都嘗了一遍,越嘗越心驚,然後他就放下了筷子。
  周翔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也不想去猜。他最後一次吃飯是昨天中午,他已經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晏明修拿起手機去陽台外面打電話的時候,周翔只是埋頭把大部分菜都捲進了肚子裡。

  「喂,王隊長,是我。」
  「哎,晏總,你好你好。」
  「王隊長,有什麼進展嗎?」
  「我真想給您打電話呢。是這樣,因為你要求不能驚動周圍鄰居,這可真是給我們的工作出了個難題,你不知道啊,我們局裡的人過去查案,反而跟小偷似的,要偷偷摸摸的,哈哈。」
  晏明修沒有任何心思跟他開玩笑,單刀直入地說,「王隊,你直接說現在的進展吧。」
  王隊碰了一鼻子灰,也就不再試圖套近乎,而是換了個比較專業的口吻說:「趕緊目前得到的報告,我們發現一個特別大的疑點,那就是現場有被二次破壞的跡象。」
  「什麼意思?我們並沒有破壞現場。」
  「是,你們已經很小心了,所以對現場造成的影響很小,不過對客廳那部分確實還是有一點破壞的,這個我們稱為第一次,我所說的二次,就是在幾天之後,按照灰塵的沉積程度,至少是三天之後,有證據顯示可能有人進入過那間屋子,但是很多地方我們都無法分清現場究竟是什麼時候造成的。」
  「你是說,那個小偷曾經在此回去過!」晏明修聽到這裡,整個人都要炸了。
  「這個……是不是小偷現在無法確定,是不是同一個小偷,那就更不能確定了,但是很多證據都表面曾經有人在案發後幾天曾經回去過,而你說除了那天晚上之後,你並沒有回去,所以這件事非常蹊蹺。有沒有可能是你說的發現小偷的另外兩個人呢?」
  「這件事我會去找他們證實。」晏明修握緊了拳頭。他有些懷疑是蘭溪戎干的,畢竟蘭溪戎也知道周翔的備用鑰匙放在哪兒,進去是輕輕鬆鬆的。他之所以後來沒把備用鑰匙收回來,僅僅是因為……
  因為他想著周翔也許有一天會回來。
  沒想到他沒等來他想等的人,卻等來了一個賊和一個情敵。
  晏明修氣得眼睛都紅了,如果讓他抓到那個賊,他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王隊續道:「還有一點是我們初步判斷,還無法下結論的。」
  「你說。」
  「關於門鎖。因為晏總再三要求不可以驚動鄰居,我們的人在屋裡辦案還可以關上門,但是要研究門鎖實在是非常困難,白天人來人往,晚上光線差動靜大,所以至今我們還沒對門鎖做非常詳細的研究,只是初步看了一下,有對開鎖犯罪比較熟悉的同志說,這個門鎖沒有被破壞的跡象,用開鎖工具開鎖的跡象也不明顯,更像是用鑰匙打開的。不過也不排除小偷有更高級的開鎖工具,是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的,只是我們覺得這麼做顯然必要性不大,因為他已經把屋子翻亂了,就算不看鎖也知道屋裡遭賊了,目前這個是讓我們非常疑惑的地方。如果想要確定,必須把鎖拆下來帶回實驗室,最好是把防盜門都拆……」
  「不行!」晏明修斷然拒絕,「門絕對不能碰,鎖……讓我想想。」
  晏明修的心臟又顫動了起來。
  用鑰匙開的?
  怎麼可能?如果不是知道備用鑰匙在哪裡,如何能知道在消防器捲曲起來的水管裡藏著鑰匙?而且那些水管捲了好幾圈,藏一把小小的鑰匙輕而易舉,什麼賊會這麼聰明?

  這件事疑點太多了。
  晏明修首當其衝地就是懷疑蘭溪戎。畢竟他沒有親眼看到小偷,這件事都是蘭溪戎告訴他的。而且,那天他跟王隊的人返回現場,在警員的安排下清點財物的時候,他根本說不上來少了什麼,甚至可以說一眼看過去,屋子裡就是有些亂,卻好像什麼都沒少。
  他對那個小小的房子太瞭解了,裡面的每一樣東西他幾乎都有印象。結合蘭溪戎提供的信息,他才勉強發現似乎周翔放在床頭櫃裡的現金不見了,但他記得那錢並不多,那房子裡有周翔兩萬多的單反相機和好幾個鏡頭,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這些都是輕便易拿的,小偷不該不動,可是它們偏偏都好好地放在原處,這個賊的行為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如果像他懷疑的那樣,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賊,是蘭溪戎自導自演的,很多事也說不通。比如蘭溪戎為什麼這麼做,他怎麼可能缺那幾千塊錢?再說他為什麼要通知自己?如果他不說,自己什麼也不會知道。
  那麼還有什麼可能?
  晏明修的腦袋飛速地運轉著,思考著每一種可能。
  如果那個門鎖真的是用鑰匙打開的,那麼知道備用鑰匙的有他、蘭溪戎和……
  周翔?!
  晏明修幾乎無法呼吸,以至於王大隊長在電話那頭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有反應。
  如果……如果真的是周翔……可是,可能嗎?他……他活著嗎?他會回來嗎?如果他回來了,他為什麼要躲起來?
  晏明修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為他知道,當一個人對某件事瘋狂渴望的時候,他會胡思亂想,會被自己的臆想所欺騙而失去正確的判斷。他不能這樣,他要冷靜。
  「晏總?喂?晏總?」
  「王隊。」晏明修顫聲道:「你讓我想想,我找一個時間,我們一起回去,你把鎖卸下來,但是只能在屋子裡研究,不能帶走,研究完了,再按回去,我要那個屋子一直保持原樣,你聽明白嗎?」
  王隊愣愣地說,「這……」
  「王隊,可以嗎?」
  王隊苦笑道:「行吧,也沒別的辦法。」
  晏明修長長嘆了口氣,「王隊,我還有件事想要你幫忙。」
  「您說。」
  「我要你幫我調查一個人。」晏明修透過落地窗,看了一眼屋裡正在吃飯的人,深邃的眼眸透出難以讀懂的深意,他沉聲道:「他叫周翔……」

  65、

  周翔吃完飯後,把廚房收拾了。
  這時候晏明修也打完了電話,返回了客廳。
  周翔抓起外衣,做出要走的樣子,但他還是詢問晏明修的意見,「晏總,我先回家了成嗎?」
  晏明修看了他一眼,沒回話。
  周翔又把外衣放下了,等著晏明修做出反應。
  晏明修卻出乎意料地問道:「你家在哪裡?」
  「就在……附近。」周翔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補充道:「晏總如果……叫我,我隨時能過來。」周翔說完之後,露出一個自嘲地笑容,很輕微,但還是被晏明修捕捉到了。
  晏明修站了起來,「我送你回去。」
  「晏……不用,很近,我走路也就十幾二十分鐘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晏明修卻已經不由分說地開始穿衣服,咬字清晰地說,「我送你。」
  周翔無法拒絕。
  晏明修把他送到小區樓下後,並沒有走的打算,反而跟著周翔下了車,理所當然地說,「你說你媽身體不好?我上去看看。」
  周翔臉色微變,「晏總……這不合適吧,我們家那小地方怎麼容得下您這尊……」
  晏明修擺了擺手,警告地看著他,「周翔,你再和我這麼說話,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他有時候能感覺到,周翔對他說話話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同時,偶爾會透出一絲諷刺,而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看上去周翔對被自己包了這件事,並沒有太多的抗拒,那也就不必矯情地心裡不平衡吧。
  周翔果真閉上了嘴。晏明修想去他家,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他都沒法阻止,他總不能把人哄出去。
  就憑晏明修給他的房子和錢,他就得這輩子在晏明修面前要彎著脊樑骨做人。
  倆人乘著電梯上了樓,周翔打開房門,裡面立刻傳來了陳英的聲音,「秀芬嗎?」
  「是我,媽。」
  周翔領著晏明修走進屋,陳英也從裡屋出來了,一邊走一邊念叨:「秀芬去買菜了,半天都沒回來……哎?這、這是……」陳英一看到晏明修,徹底愣住了。
  一般人面對面見到晏明修,大抵被他驚為天人的相貌震住,愣一下算是輕的。
  陳英是真的沒在現實中見過能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簡直好看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她好歹也是知識分子,卻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形容晏明修的外貌帶給她的震撼。隨即她很快反應過來,晏明修好像是一個明星,她現在成天的呆在家,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看電視上,能認出晏明修並不奇怪。
  陳英稍微有些激動,「這不是那個明星嗎?」她的眼睛在周翔和晏明修之間來回徘徊,最終望向自己的兒子,尋求一個答案。
  周翔笑道:「媽,他算是我的老闆,我現在在拍一部他投資的電影,昨天我們不是出外景回不來嘛,今天他順路送我回家,聽說你身體不好,非要來看看。」
  晏明修也難得和善地朝陳英點了點頭,並且把手裡拎著的補品放到了地上。他後備箱裡常年有一些別人送的還來不及處理的禮品,打開後備箱隨便拿幾樣,都非常拿得出手。
  見到名人的激動讓陳英的臉色有幾分紅潤,「哎呀,這怎麼好意思,您、您快坐,阿翔你怎麼不打電話說一聲呢,屋子裡怪亂的,我連水都沒燒,真是……」陳英急忙去燒水,都不知道怎麼接待晏明修了,哪怕晏明修只是站著不動,她都覺得晏明修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等陳英一轉身,周翔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是真想知道,晏明修特意跑這裡來折騰他和他媽為的是什麼。
  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在陳英和晏明修的談話中,晏明修一直在詢問周翔的過去,儘管問得並不明顯,但周翔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
  陳英也並不笨,談了半個多小時後,她也察覺到了,一些她覺得不合適的事她也沒說,從最初見到晏明修的震撼中平復過來,她眼中的疑慮逐漸加深了。
  晏明修意識到她的抗拒後,就不再接著問了,找了個理由就告辭了。
  他一走,剩下陳英和周翔面面相覷。
  此時陳英臉上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興奮,反而面色沉重。
  周翔小心地試探著,「媽?怎麼了?」
  陳英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決心一樣,問道:「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就連她這樣不怎麼出門的家庭婦女,都知道晏明修的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他怎麼會有閒心跑來看自己?她值得這種大人物特意看一眼?
  想來想去,只能是因為自己的兒子,而自己的兒子又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有什麼值得那樣的大明星花心思?陳英越想臉色越難看,越想越擔心。
  周翔愣了愣,一陣心虛,「我都說了啊,他投資一部電影,我謀到了一個配角。」
  「你就是個小配角,他幹嘛要送你?送你就算了,幹嘛特意上來看我?」陳英一改往日的柔弱,突然有些咄咄逼人。
  周翔鮮少見陳英這樣,一次是提到那個「譚殷」,一次就是現在,一個念頭漸漸在他心目中成型,他冷靜下來,解釋道:「我跟他比較談得來,僅此而已。」
  陳英顯然不信,顫聲道:「阿翔,你和我媽說實話,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周翔抓住陳英的手,平靜地問道:「媽,你上次說的那個譚殷,是不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陳英臉色瞬間煞白,哆哆嗦嗦地迴避了他的目光,卻也默認了。
  果然跟自己想的差不多,譚殷那副妖妖叨叨的樣子,一看就是個GAY,而且還是頗有手腕、懂得利用自己的資源的。結合陳英的反應和譚殷說過的話,周翔覺得十有八九是譚殷跟這個身體的主人以前是一對兒,結果這個身體的主人怎麼都紅不起來,譚殷卻抓著機會了,倆人就此分道揚鑣了。
  圈子裡這樣的事實在是屢見不鮮,女人可以靠著身體上位,男人一樣可以,而且多如過江之鯽。雖然他不能確定譚殷也是這樣的人,但至少紅了之後把原來的相好踹了,他覺得那個譚殷是肯定做得出來的。
  陳英臉龐略微有些扭曲,「阿翔,媽知道瞞不住你,你以前就跟我說過,說同性戀不是病,也治不好,是基因就帶的,是天生的。我以前那麼反對你,恨不得把你腦袋挖開把那什麼同性戀的基因給你弄掉,可是自從你昏迷之後,媽才知道,什麼都不重要,不管你是什麼,只有你健健康康活著才是實在的,其他什麼都不重要。所以,我、我就不反對你了,我知道,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哪怕你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以後你也還是會喜歡男的。可是、可是小譚不行,那孩子品行不好,以前就是耍你的,他只想著成名,不是真心對你的,媽擔心你以後事業起來了,還會碰到他,我都老在電視上看到他。那孩子是長得好,嘴甜,會說,誰都能忽悠,可是……總之你一定要小心他,不管跟誰,也不能跟他。」
  陳英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到最後都有些神經質了,她內心的糾結全都寫在了臉上。
  周翔嘆了口氣,露出安撫地笑容,「媽,你想太多了,我真的不記得那個譚殷了。你、你說得多,儘管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但我確實對女的沒感覺,不過我會記住你的話的,不會和譚殷走太近的。」他想,如果陳英知道他已經和譚殷碰上了,不知道會多緊張,可是這件事也瞞不住,陳英早晚都要知道他和譚殷演了一對反派角色的手下。
  不過,能瞞一時是一時吧,他不想這麼早刺激陳英。
  陳英深吸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阿翔,那剛才那個晏總……」
  「媽,那絕對不是,沒那會事兒。他那樣的人,怎麼能看上我呢,我們就是同事。」也許是心虛,這段話他說得有些急促,當他說完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有點解釋過度了,難免像在掩飾,但是想收回來也不可能了。他覺得自己雖然沒有大智慧,但一直還算有小聰明,可是只要是碰上跟晏明修有關的事,總是一件件脫離他的掌控,讓他有時候蠢得無可救藥。
  果然,陳英眼裡閃過一絲異色,她知道強逼周翔也沒用,只是說,「阿翔,你說得對,他那樣的人,是不可能看上咱們這種出身的。我不管你們倆怎麼回事兒,但是你要記住啊兒子,一定要看清人的真心,要聰明一點,別讓人耍了。」
  陳英眼裡的擔憂是那麼地明顯,那是不顧一切全然為自己考慮的來自母親的憂慮,這讓周翔心裡一陣感動。
  如果他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當初談戀愛的時候就有閱歷豐富的父母親提醒他一二,說不定他就不會那麼迷失自己。
  可惜他沒有,而且他陷得一塌糊塗。
  陳英在他怔愣的時候摸了摸他的臉,「兒子啊,媽不反對你找男朋友,你也不小了,如果有好的男孩子,你就……你就帶回來吧,只要是心地好的,能踏實過日子的,媽不反對。」陳英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66、

  蘭溪戎回國了。
  他本來計劃至少要下個月才回來,但是晏明修的一通電話氣得他改變了日程,硬是把手頭的工作往後推了一個月,提前回來了。
  因為晏明修在電話裡句句質疑他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聽那口氣,好像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導自演的,他才是那個「賊」一樣。儘管他用一堆理由大聲反駁了,但是卻掩蓋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那天晚上確實是他先發現的,而蔡威和晏明修都是聽得他一面之詞。
  甚至由於那天太晚了,大部分人都入睡了,就連鄰居都說不清楚究竟有沒有聽到隔壁傳來的動靜,而那個賊又沒有留下什麼實質的東西,蘭溪戎真是百口莫辯。
  在晏明修問他去周翔的房子的理由是,他很坦誠的說只是恰巧路過,很想上去看看。這個理由晏明修更加不相信,可卻是事實。
  那天他開車正好經過那條路,夜晚的街道乾淨暢通,讓他一眼就能把這片記憶中的街景盡收眼底。他能夠回憶起他和翔哥當年多少次拎著從超市買回來的食材,一邊聊天一邊往周翔家裡走,他們一步步走過的老舊的地磚,彷彿還一塊一塊地印在他心上。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鬼使神差下把車開進了院子裡。
  他還記得當他從樓下仰望周翔家的窗戶時那種渴望和悲痛。他多希望裡面能亮起一盞燈,他能輕鬆地上去敲響門,那個男人一如往常一般出現在他面前,溫和地笑著,叫他「溪戎」。
  他那段懵懂地、充滿了不安定因素的感情,從來沒有開始過,甚至還被他自己懷疑過、迷茫過,就已經隨著周翔的意外而徹底終結了。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天接到蔡威電話時他的心情。他痛苦得不知所措,他哭了很久,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沒有見人。他實在難以接受,一個好端端的人,一個剛跟他通過電話的人,就這麼沒了。
  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連屍體都找不到。
  一開始,他還抱著幻想,希望搜救隊能找到周翔,也許人只是被困了,也許還活著,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在晏明修的高壓態度下,搜救隊進山找了一個多月,卻依然一無所獲。
  到最後,所有人都絕望了,只有晏明修瘋狂地、執拗地堅持著周翔不會死,因為沒有找到屍體,他就一定還活著。
  那個時候,蘭溪戎第一次感覺到,晏明修和周翔之間,真的有感情,而且,比他想像得還要沉重得多,以至於把晏明修打擊得徹底變了一個人,就好像從前那個人完全被這場意外毀滅了一樣。
  他恨誰都恨不起來了,只能倉皇地又躲到了國外去,唯恐觸景生情。
  直到現在,他才能坦然面對周翔已經離開的事實,他才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試圖進入周翔家裡,看一看那些他熟悉的東西,想一想那個他曾經真心喜歡過的人。
  直到那天他才敢。
  卻沒想到,他居然碰到了一個小偷,他真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慶幸,至少他阻止了那個小偷帶走太多周翔留下的東西。
  他這段時間也一直關注著案件的進展,只是他沒法跟晏明修直接溝通,只能通過蔡威瞭解一些情況,知道得非常少,這趟回來,倒是正好,否則這件事一直掛在心上,他也總惦記。

  蔡威派人去機場接得他,並且打電話跟他商量他的新曲MV的事,問他是不是這次回來就開拍。因為之前王總親口允諾了在MV裡安排周翔演第二男主角,所以如果這頭跟蘭溪戎商量好了,蔡威就得把兩邊兒協調好。
  蘭溪戎跟助理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蔡威提到周翔這個名字的時候,蘭溪戎心裡咯噔了一下,儘管他知道此周翔非彼周翔,可是這個名字對他太有衝擊力了,他實在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
  以前按時上班領工資的周翔,此時卻變成了大忙人,也需要開始排所謂的「檔期」,比如現在電影的拍攝進度就和蘭溪戎的MV稍微有些衝突,尤其是他們下個月還要去貴州拍攝一段外景,這是電影中最重要的一段劇情之一,他至少也要呆上半個月的時間。
  跟蔡威商量了一下,他決定在走之前把MV拍好,蘭溪戎的時間也很緊,沒有等他的道理,而他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現在周翔正式跟聚星簽了約,聚星接下來就要把他當藝人培養,雖然周翔老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不過有蔡威幫著,又蘭溪戎等人帶著,他想靠當替身和演戲混口飯吃是不成問題的。他也不用再朝九晚五地報導,不用再幹雜活兒,收入也比以前高了不少。
  比起和晏明修的交易,他當然更希望能自己掙錢。不過他這個人對物質要求不高,能混成自己以前那樣兒就可以了,太大的名氣是種負擔。
  儘管他現在手裡有了錢,他也不敢大意。尿毒症果然就是往裡扔錢的病,陳英以前身體就不好,長期抑鬱、省吃儉用,讓她的身體消瘦虛弱,現在一場大病襲來,更是幾乎打垮了她。短短不到一個月,已經花進去了好幾萬,光是給她買藥和營養品就是大幾千。周翔粗略算了一下,每個月房租水電、吃飯看病請保姆全加起來,他們一家一個月的開銷差不多兩萬,周翔現在花錢花得發毛。
  他現在還打算買輛車,不然出來進去的太不方便,還有那三十七萬的債,不敢一次還清,怕引人懷疑,但是這錢時一定要留出來的,這麼一算,用錢的地方太多,兩百萬就好像沙漏一樣,堅持不了幾年可能就沒了。
  周翔以前每個月都有至少兩三萬的收入,雖然在北京不算多,但他就只供自己一張嘴。他不怎麼存錢,也存不住錢,他買了不少保險,就算病了老了也不怕,所以他從來沒學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都是有多少花多少,雖然存款稀薄,他也沒有任何危機感。
  然而現在他手裡捏著這麼多錢,卻不敢大手大腳,每一筆錢都要考慮再三,周翔覺得自從自己重生後,性格已經變了太多,有時候他都覺得現在的這個自己讓他陌生。

  上午拍完汪雨冬的替身戲後,匆匆蹭了一個盒飯,他又趕去跟蘭溪戎那邊兒的MV劇組約定的地方,到了那邊兒還不到兩點。
  如果今天不是因為汪雨冬、晏明修,還有那個一看就挺有心機的譚殷沒來,他相信自己絕對不可能一上午結束的。
  拍攝地點是一個學校,他趕到的時候,工作人員大部分都到齊了,但蘭溪戎還沒來,周翔先過去跟導演和策劃溝通。
  這段時間太忙,這個MV又是臨時決定閒雜拍的,周翔連劇本都沒來得及看,索性只是個小MV,而且沒有台詞,現在看倒也來得及。
  他在MV裡演男主角——也就是蘭溪戎——的情敵,和對方搶一個女孩子,這個MV比較偏重校園風,而他要打扮成地痞小流氓的樣子,照蘭溪戎的腦袋上砸個啤酒瓶子。
  周翔一看這劇本就覺得無語,也許是為了討好低齡化的粉絲群,所以主打歌曲居然設計了這麼一個狗血的情節。而讓他頗為尷尬地是,蘭溪戎今年才二十四,而且有一張招牌的娃娃臉,演女主角的演員還不滿二十歲,這倆人出演校園風是完全沒問題的,可是他已經是將近二十七歲「高齡」,自認也沒有特別顯年輕,他想,如果王總事先知道MV內容,恐怕不會同意他來。
  果然,導演和策劃看到他的時候,明顯不是太滿意,覺得周翔不夠年輕,不過這個節骨眼兒他們也沒法反對,就讓他趕緊去化妝。
  周翔就一邊化妝一邊看劇本。
  等他化好妝出來,居然效果非常好,一下子年紀了好幾歲,而且痞氣也出來了,頗為帥氣。
  導演找的幾個小流氓的跟班也到了,正在換衣服。
  這時候,蘭溪戎姍姍來遲。
  他一進門,就看到周翔穿著潔白的立領襯衫,口子敞開了三粒,頭髮用髮膠高高地攏了起來,臉上還貼著創可貼,正在對著鏡子練習歪著嘴笑,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室大大的窗戶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黃的光暈。
  那一瞬間,蘭溪戎怔住了,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正在他不遠處站著,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彷彿只要他踏前一步,就能牢牢地抓住。
  「溪戎!」
  一聲叫喊把蘭溪戎瞬間拉回了現實,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周翔,他看花了眼?他明明只是這個周翔,而不是那一個,讓他痛心疾首地那一個。
  周翔也轉過了臉來,跟蘭溪戎打招呼。
  蘭溪戎還在看著他,用一種周翔無法理解的眼神。
  策劃跑過去催促道:「溪戎,去換衣服吧,先拍一段兒看看效果。」
  蘭溪戎甩了甩腦袋,這才從那種情緒中脫離出來,邁步往另一個教室走去。

  當蘭溪戎弄好造型,重新走回攝影教室的時候,周翔正在拍在教室裡欺負同學的一幕,雖然是第一次演這種小男孩兒的角色,倒也有木有樣。
  教室裡的戲拍完之後,他們把拍攝地點轉到了外面的走廊,拍攝周翔帶著一幫手下舉著掃帚追男主角的一幕。
  由於跑了幾遍導演都不滿意,就讓他們一遍遍地重新跑,而蘭溪戎則在教室裡跟女主角對戲。
  等他這邊拍完了,才去走廊看周翔那邊的進度。
  攝影機旁的顯示屏裡正在一遍遍地回放周翔追跑的那一幕。
  「我覺得這遍,這邊整齊,而且沒有擋住他,你看他的背都露出來了。」
  「但是這裡有一個人跑出鏡頭外了,我還是覺得第四遍好一些……」
  導演整跟策劃討論著什麼,蘭溪戎的目光突然被顯示屏裡的畫面所吸引了。
  他一步步地走過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屏幕,屏幕裡飛快跑過的背影,給他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他在哪兒見過,一定在哪兒見過。
  一開始,他覺得是因為這個周翔的身材跟翔哥差不多,所以背影有些相似,可是背影相似並不是什麼特別難尋的事,但是這個畫面讓蘭溪戎覺得熟悉的,不僅僅是背影,還有奔跑的動作……
  究竟在哪裡見過,為什麼他這麼在乎這個畫面?簡直是拼了命地想想起來,太奇怪了,他在哪裡見過這個背影奔跑的樣子?
  蘭溪戎腦中靈光一現,頓時臉色就變了。
  他猛然想起那天在周翔家他碰到的小偷,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和這個奔跑的背影在他腦中重疊了。
  竟然這麼像!
  蘭溪戎在短暫地驚訝過後,馬上就覺得這是巧合,應該只是恰巧比較相似的兩個背影罷了。這個周翔有正當的職業和收入,怎麼看也跟賊扯不上關係,正常人也不會把這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扯在一起。
  蘭溪戎覺得自己最近一定是太累了,而且心裡太多事,所以容易胡思亂想,一個相似的背影,並不能說過太多問題。
  儘管,這個周翔的背影,和翔哥真的好想,而且從第一眼見到這個人,這個人就給他一種熟悉感,讓他有點想進一步瞭解,又擔心太多突兀而舉棋不定。
  他想,這個人跟翔哥真是有緣,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
  收工之後,大部分人都走了。
  蘭溪戎趁著人少,走到周翔身邊道:「下班兒有空嗎?陪我去喝一杯吧。」
  蘭溪戎心裡堵著一個疙瘩,儘管他相信這個周翔不會是個賊,可是他依然想要去證實些什麼,當他把話說出來之後,他有點後悔,可他又覺得如果這個人不答應,他不會罷休。
  周翔也是愣住了,隨即笑道:「成啊,不過您怎麼想著找我喝酒呢,我這心裡沒底啊。」不能怪他愛揣度人,實在是他不知道蘭溪戎這麼做的原因,因為他好像全身上下沒什麼值得蘭溪戎關注的。
  「沒什麼,我們一個公司的,而且你跟威哥關係也不錯,我已經給他打電話了,他一會兒也來。」
  周翔鬆了口氣,原來自己想多了。
  「行,走吧,我好久沒喝酒了,威哥酒量不錯,今晚肯定能盡興。」周翔表面上一副很豪邁的樣子,心裡卻有些擔憂,蘭溪戎雖然不足為懼,但蔡威酒量比他好,自己喝不過他,他很擔心自己喝多了亂說話。
  他坐著蘭溪戎的車去了酒吧,蔡威早在哪兒等著了,而且他把阿六也帶了,倆人早擺開了一桌子酒,就等著他們來呢。
  周翔一看這些酒心裡就叫苦,蔡威是輕易不喝酒,一喝就要把人放倒才行。
  阿六一邊喝一邊鬼哭狼嚎地唱歌的時候,他們三個就吼著聊天兒,幸好說得都是工作上的八卦,沒什麼重要的。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周翔真有些扛不住了。
  蘭溪戎很聰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有時候就跟蔡威耍耍賴,甚至有時候找自己替他喝,蘭溪戎能這麼幹,他卻不能,他實在學不來蘭溪戎那種好像在撒嬌卻又很正經的語氣和態度,讓人難以拒絕。所以幾巡下來,蘭溪戎沒怎麼樣,蔡威依然牛逼哄哄,他卻已經快不行了。
  包廂裡的音樂伴隨著阿六的嚎叫聲,噪音不斷升級,就在這魔音穿腦的時候,周翔不知道怎麼地,居然還能聽見了自己的手機在響。
  他還沒有醉,只是很暈乎,一下子想了起來自己還沒跟他媽說要晚回去,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他媽肯定擔心了。
  他趕緊掏出手機,結果手一哆嗦,手機啪地摔倒了地上。
  周翔晃悠著身子想去撿,結果一頭栽進了蘭溪戎懷裡,在這種酒氣熏天的環境裡,一股清爽的味道卻飄進了他的鼻子上,讓他一下子清醒了幾分。
  蘭溪戎拍著他的背,「別動,你夠不這,我給你撿。」蘭溪戎彎下腰,從茶几下面撿起了手機,手機很結實,全然不受影響,還在響,蘭溪戎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屏幕,那上面赫然寫著「晏明修」這三個字。
  蘭溪戎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倆人有合作,但是他們已經好到了半夜十二點也能打電話的程度。
  周翔依然以為是他媽,伸手接過了電話,想也沒想就接了,「喂,媽……」
  晏明修皺起了眉頭,「你喝酒了?」
  「嗯?」周翔反應了半天,最先醒悟過來的居然不是晏明修給他打電話,而是肚子咯得慌,原來他還爬在蘭溪戎的大腿上,膝蓋頂著他的肚子,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爬了起來,稀里糊塗地說,「喂?」
  「周翔!」晏明修加重了語氣,「你在哪裡?」
  「在XX。」
  「跟誰?」
  「威哥他們。」周翔喝了口水,讓自己清醒了一點,「晏總,有事嗎?」
  那一聲晏總,在這樣的環境裡沒人聽到,只有蘭溪戎知道對方是誰,一直盯著周翔。
  「喂?你換個安靜點的地方!」晏明修不滿地呵斥道。
  周翔只好撐起身子,晃晃悠悠地想進廁所打,同時他叫道:「阿六,阿六,音量,低一點。」說完扶著牆走進了廁所,「喂,晏總,能聽到嗎?」
  他剛要關上門,卻感覺到了一股阻力,一回頭,就見蘭溪戎撐著廁所門,跟著他一起擠了進來,並砰地關上了門,隔絕了一大部分外面的噪音。
  周翔驚訝地看著他。
  蘭溪戎面無表情地奪過了他手裡的電話,冷冷地說,「晏明修,我是蘭溪戎,我們正喝酒呢,周翔喝多了,你改天再給他打吧。」
  晏明修怔了半秒,咬牙道:「姓蘭的,你他媽怎麼陰魂不散。」說完啪地掛掉了電話。
  周翔這時候也搶過了手機,高聲道:「溪戎,你這是干什麼!」
  蘭溪戎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彷彿是厭惡晏明修去接近「周翔」,哪怕只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

  67、

  晏明修掛掉電話之後,廁所裡兩個人的氣氛有些僵硬。
  周翔把手機揣進兜裡,用眼神詢問蘭溪戎這是什麼意思,這畢竟是他的手機他的私事,蘭溪戎跟晏明修有再大的恩怨,跟他也沒什麼關係,這麼做也太詭異了吧。
  蘭溪戎臉上浮現一絲尷尬,訕訕地說,「我看你站都站不穩了,好心幫你回電話。」說完眼神飄到了一邊去。
  周翔哭笑不得,他責問蘭溪戎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索性推開他,拉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蔡威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即大著舌頭嘲笑他們,「靠,你們幾歲了還一起撒尿,比了嗎?誰的大?」
  蘭溪戎笑道:「威哥,你能不能不這麼猥瑣,周翔進去接電話,洗手間地滑,我怕他摔著。」
  這話倒有些說服力,周翔走路確實有點兒東倒西歪的。
  周翔懶得說什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朝蔡威擺手,「威哥,不能喝了,真不能喝了。你給……你給我媽打個電話,我給忘了,真是……編個理由,說我晚上不回去了。」他這麼醉醺醺的回去他媽還得照顧她,還耽誤她休息,索性今天就不回去了,他打算去晏明修給他的那套房子那兒住。
  蔡威接過他的電話,喝了口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醉醺醺的,這才起身出去了,打算到外面安靜的地方打。
  周翔醉得有些懶得動了,眼睛沒有焦距地看著閃耀著各色畫面的液晶電視,上面正放著一首首的情歌,停在他腦袋裡,曲不成調,彷彿都是悲歌。
  也許是喝多了,也許是壓抑太久了,周翔這時候有一種難言的衝動,他想把身體裡埋藏的秘密全部發洩出來,他藏得太累了,太煩了,他真想告訴所有人,然後他就不用背負秘密了。
  可惜他不敢。
  蘭溪戎看他不太正常的樣子,就擰開一瓶礦泉水,湊到他唇邊,「周翔,你沒事兒吧?喝點水。」
  周翔身後結果水,猛地灌了一口,接過水大半灑在了他前襟上。
  「操。」周翔惱火地罵了一聲,用手拍著衣襟上的水。
  蘭溪戎嘆了口氣,搶過他手裡的礦泉水放到一邊,然後抽出紙巾給他擦拭。
  雖然酒吧裡暖氣很足,穿著長袖襯衣甚至有點熱,但是只要一出去,冷風一吹,保證能凍得人頭皮發麻,何況周翔把自己前襟和褲子都給弄濕了。
  蘭溪戎給他擦了幾下,見那些紙屑都留在了衣服上,卻沒擦掉多少水漬,覺得這麼不是辦法,衣服濕乎乎的貼著前胸,絕對難受,他就說,「要不你把衣服脫了穿我的羊毛衫吧,我裡面還有一件襯衫。」
  周翔一直拉著衣服的前襟,防止那濕黏的感覺貼著自己的胸膛,他看了看蘭溪戎的衣服,只好點點頭。
  蘭溪戎把外面套的羊毛衫脫了下來扔給他,「你去廁所換上吧。」
  周翔抓著衣服晃晃悠悠想站起來,結果腿腳發軟,一下子又跌了回來。
  阿六取笑道:「還去什麼廁所,直接換吧,這裡別說沒有妹子了,就是有,也沒什麼大不了,阿翔身材多好啊,來,露一個,給哥們兒解解饞。」
  阿六跟他渾水之後,說話愈發地沒顧忌,字裡行間總是帶點兒葷段子,周翔早習慣他了。
  周翔笑道:「看沒問題,看一眼收一百,只收現金。」說完哆哆嗦嗦地伸手解扣子。
  阿六就在旁邊兒起鬨,唱著有點兒黃的歌兒,都不知道他從哪兒學的。
  周翔很快把濕的襯衫脫了下來,然後用紙巾把前胸擦乾,再套上了蘭溪戎的羊絨衫,身體頓時覺得舒服了不少。
  就在這時候,蔡威回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周翔接過手機,問道:「怎麼了?」
  蔡威坐到他旁邊,深深地看著他,「你跟晏明修這麼好了?」
  周翔心臟猛地一跳,難道蔡威看了他的短信,可是短信裡他和晏明修也沒說什麼啊。
  蔡威道:「他剛剛打電話來,說要來接你。」
  周翔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蘭溪戎聽到了,微微眯起了眼睛,假裝不經意地問,「我送你就行了,何必讓他特意來接。」
  周翔敷衍道:「哦,我想起來明天還要去片場,他可能怕我耽誤進度吧。我、我出去給他打個電話。」
  蔡威拉住他,「你別打了,他離工體很近,說馬上就到了。」
  周翔臉色微變,他擔心晏明修過來,他們的關係被人發現,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可他絕不想蔡威知道,蔡威多次告誡他不要和晏明修走得太近,他卻已經……他實在不想看到蔡威失望的眼神。
  周翔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我、我還是打個電話吧,讓他不用過來了,多折騰啊……」
  他抓著手機走出包廂,開始撥晏明修的電話,晏明修卻不接了。他想晏明修會不會生氣了,畢竟他和蘭溪戎以前就不對付,連電話都直接掛了。
  周翔用腦袋狠狠撞了兩下牆,想強迫自己清醒一點,想想一會兒怎麼說,別讓人看出不對勁兒來。
  他回到包廂,蔡威跟阿六還在喝酒,阿六一直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其他三個人卻各懷心事。

  過了大約十多分鐘,包廂門被突兀地打開了,四人齊齊回頭,晏明修穿著厚重的大衣,風塵僕仆地出現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門裡透了進來,在他身體上形成一圈背光的光暈,他們似乎能看到晏明修身體四周正在蒸發的寒氣。
  晏明修一眼就看向喝得臉通紅的周翔。
  蘭溪戎坐著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蔡威儘管討厭晏明修,表面上卻不好得罪,見沒人說話,只好自己先開口,「晏總,你來了,速度真快啊。」
  晏明修走過去啪地把電視關了,包廂裡的歌聲瞬間消失了,包廂外吵雜的音樂有大半被隔絕住了,屋裡靜得有些詭異。
  晏明修指著周翔,冷著臉說,「起來吧,我送你回去。」
  周翔只好跟其他三人說:「我明天還要去片場,今天就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喝。」他故意對晏明修說,「晏總,麻煩您了啊。」
  他撐著桌面想站起來,晏明修卻一把拉著他的胳膊,把人整個拽了起來。
  晏明修的臉色有多難看,只要是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如果只是因為他和蘭溪戎交惡,這是圈子裡很多人都知道的,並不奇怪,可是晏明修自打進來,眼睛就沒放在蘭溪戎身上,倆人更是沒有任何衝突,所以晏明修這態度實在耐人尋味。
  周翔一手抓著自己的大衣往身上套,一手抓著自己濕乎乎的襯衣,三步一回頭地跟仨人說不好意思,然後被晏明修不由分說地拽走了。
  阿六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所以並沒有往心裡去,可是蘭溪戎和蔡威就不一樣了,他們倆人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些複雜。
  晏明修把周翔推上車之後,沒有急著開車,而是冷聲道:「你身上穿得是誰的衣服。」
  周翔愣了愣,「怎麼了?」
  「是蘭溪戎的吧?」
  周翔手裡拎著濕衣服就不用說了,他身上見羊絨衫晏明修非常眼熟。他記得上個星期贊助商剛給他送過來一批衣服圖冊,這件羊絨衫和裡面的襯衫是一套的,他都訂了一套,昨天剛送到,只是沒來得及穿。而這套衣服的羊絨衫穿在周翔身上,襯衫卻穿在蘭溪戎的身上。
  儘管他可以想像是因為周翔弄濕了衣服才會這樣,可他心裡還是膈應到了極點。
  他討厭蘭溪戎,他覺得他和周翔走到那一步,跟蘭溪戎這個王八蛋脫不了干係。所有覬覦他東西的人都該去死,不管眼前的周翔在他心裡有幾斤幾兩,他都不會讓這個所有物再沾上蘭溪戎的半點氣息。
  他直截了當地說,「以後離姓蘭的遠一點,我噁心他。」
  周翔沉默了,這話聽著倒真是耳熟。
  晏明修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心裡不樂意。他轉身用手捏住了周翔的下巴,面無表情地說,「你別忘了你他媽是誰包的,別給我找不痛快。」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周翔露出了一個慘淡地笑容,他輕飄飄地說,「晏總,您怎麼說怎麼是,我一定遵命。我周翔一定忘不了,是您包了我。」

  68、

  周翔躺在副駕駛上,身體隨著車的前行還輕輕起伏著,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意識被不斷地剝離出體外,時而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時而昏昏欲睡。
  迷糊中他被晏明修拽下了車,他能感覺到電梯的上升,他知道他們到地方了。
  晏明修把他弄進了樓下的客房裡,周翔斜斜地歪倒在床上,嘴裡嘀咕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晏明修累出一身汗,他把外衣脫掉,然後上去拍了拍周翔的臉蛋,「起來洗個澡吧。」
  周翔半眯著眼睛看著他,「不……洗了,我睡了。」
  「起來,你臭死了。」晏明修受不了他身上那味兒,也討厭他身上穿著蘭溪戎的衣服,就算是他養的一條狗,也該按照他的喜好穿衣服。
  他把周翔從床上拽了起來,一邊拽一邊把他的上衣扒了下來,厭惡地扔到了地上。
  周翔有些不耐煩,大著舌頭說,「晏總,讓我睡覺行嗎?」他眼皮都直打架了。
  晏明修毫不猶豫地把他拉了起來,「不行,洗乾淨。」說著半拖半抱地把他弄進了浴室,並道:「我警告你,以後再喝成這樣,我就把你扔大街上。」
  周翔哼笑,「我沒讓你接。」
  大概是喝了酒膽子變大了,周翔句句嗆著他,把晏明修弄得火冒三丈。他一向討厭喝得醉醺醺的人,又弱智又臭,而且還出言不遜。
  他抓過蓮蓬頭,擰開水就往周翔頭上淋去。
  結果他一時之間忘了熱水上來沒那麼快,蓮蓬頭裡先噴出來的是冰冷的水,把周翔刺激得大叫了一聲,下意識就用胳膊去擋。
  這一擋,啪地把蓮蓬頭打在了地上,水花亂飛,把倆人都澆了一遍。
  晏明修忍著沒叫出來,但那水漸在皮膚上的滋味兒真是不好受。
  周翔下意識地彎腰想去撿起來,晏明修則頭腦清醒地要去關水龍頭,倆人撞在了一塊兒,噗通一聲巨響,雙雙摔倒在地。
  周翔本來就醉暈暈的站不穩,這一下更是整個人趴在了晏明修身上,努力了幾次都沒爬起來。
  晏明修的心臟又狂跳了起來,他的整顆心臟都在呼喊著一個人的名字。當他抱著懷裡這個人的時候,那種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味道、甚至是熟悉的頭髮的觸感,都讓他仿若回到了三年前,他和周翔那些瘋狂的往事,歷歷在目。
  蓮蓬頭已經噴出了熱水,把倆人的衣服都弄濕了,周翔努力地撐起身子,看著晏明修深邃漆黑的眼眸。
  晏明修也在看著他,不,那有些狂熱的眼神絕不是在看他,而是透過他看著什麼人。他喝多了酒,可他卻比什麼時候都敏感。
  周翔稍微動了動,他感到自己硬了。
  自從重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他沒有過任何性行為,可以說自從他十多歲有了性經驗之後,就從來沒有過長達半年多不做愛的時候。
  他並不是不想,只是他沒有那麼精力和時間,當一個被經濟壓力所累,滿腦子都是賺錢的時候,他是沒有過多的閒暇去考慮性的。
  所以當他貼著晏明修的下體,並且有反應了的時候,他並不覺得奇怪。
  他原本就對晏明修極為著迷,何況他還是個正常的男人。他渴望暢快淋漓的性,非常渴望。
  晏明修也感覺到了周翔頂著他的東西,很熱、很硬,晏明修有些惱火,這周翔反應居然比他還快,到底是誰養的誰。
  周翔露出一個淺淺地笑容,「晏總,你光消費不享用嗎?」
  晏明修啞聲道:「你挺熟練的,以前跟過幾個。」
  「記不得了,我腦袋撞著了,以前的事都記不得了。」這話雖然半真半假,周翔卻由衷希望這是真的,有時候,遺忘真是最幸福的一種能力。
  晏明修看了他幾秒,然後抓過蓮蓬頭,對著他劈頭蓋臉地一陣沖。
  周翔閉著眼睛,也不閃,他懶得動。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熱水消失了,他被晏明修拖了起來,甩在了床上。
  當晏明修抓著他肩膀要把他翻過身的時候,他非常配合地背了過去,不需要晏明修提醒,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晏明修脫掉了濕乎乎的衣服,房間裡暖氣很足,兩個人的身體都不覺得冷,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心是熱的。
  晏明修壓著他的腦袋,迫使他把屁股抬了起來。
  周翔聽到晏明修很清楚地說,「不許轉頭,不許出聲。」
  周翔連哼都沒哼一聲,其實比起以前的欺瞞,這樣說清楚了他反而覺得痛快很多,炮友罷了,裝什麼有感情,都是扯淡。
  晏明修草草擴張了一下,就粗暴地擠了進來。
  周翔覺得很疼,但他沒吭聲,如果把他和晏明修之間的關係看做交易的話,那滿足客戶的要求是基本原則。
  他熟悉晏明修撞擊的頻率,熟悉晏明修的力量和味道,熟悉這個人在床上、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所以他試圖在這場單方面發洩的性事裡自己找到快感,他實在沒必要為難自己。
  晏明修的動作越來越大,周翔覺得眼前昏昏沉沉的,酒勁兒依然很大,他處在崩潰和昏迷的邊緣,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清晰,耳朵裡聽到的肯定也都是幻覺,因為晏明修是絕對不會在做愛的時候叫「周翔」這個名字的,以前好像就沒有,現在又怎麼會呢。
  他肯定早就已經暈過去了,否則不會產生這麼強烈的幻覺。
  性刺激和酒精的刺激將他帶上了沉淪的巔峰,他整個人如同在柔軟的綢緞中沉浮,又如同在滾燙的河水裡掙扎,一切的感官刺激都忽遠忽近、忽虛忽實,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周翔……周翔……」
  有人叫他嗎?那個聲音好像在哭。
  是因為他死了所以哭?那多不好意思啊,死了還要讓別人難過。
  身體麻癢難耐,簡直是前一秒在天堂,後一秒又跌落地獄,這種慾望的折磨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周翔?他才不是周翔。不對,他是周翔。
  周翔是誰?他是周翔嗎?他是哪個周翔?
  眼前漸漸變得一片漆黑。

  69、

  周翔足足睡了十多個小時,醒過來的時候看那樣子太陽都快下山了。
  倒不是他睡足了,而完全是被尿意憋醒的。他晃著又沉又疼的腦袋,爬下了床,腳一沾地雙腿就發軟,要不是他手還扶著床,絕對會跪在地上。
  下身某一個難以啟齒的地方所帶來的尷尬的疼痛,提醒他昨晚發生了什麼。
  周翔勉強撐起身體,晃晃悠悠地去了浴室,把自己裡裡外外清理了一遍。
  屋子裡很安靜,晏明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周翔穿上衣服,扶著腰出來的時候,牆上的鐘顯示是下午四點。
  他猛地想起來,應該給陳英打個電話。
  他撥通了電話,陳英這時候正在醫院做透析呢,一接到電話就埋怨他,「你怎麼現在才回電話呢,我上午打了好幾個了,我知道你工作忙,可也抽空接個電話嘛,媽會擔心的。」
  周翔充滿歉意地說,「我以後不回去一定提前打電話。」
  「那你今天回來嗎?」
  「今天……」周翔一時啞然,他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晏明修?這位大老闆顯然是需要他隨傳隨到的,他想了想,「晚上沒什麼事兒的話肯定回去。」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陳英失望地掛了電話。
  周翔掛上電話後,覺得肚子裡空得厲害,就自己給自己做了一碗麵條,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無言地吃了起來。
  昨晚他雖然醉醺醺的,很多細節卻居然還記得,只是晏明修那有些粗暴的動作讓他感覺很陌生,他彷彿能感覺到從晏明修體內宣洩出來的絕望的情緒,那種情緒一寸一寸地感染著他,讓他也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瘋狂。
  晏明修果然變了很多,他又何嘗不是呢。時間,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直到他吃完飯,晏明修也沒有任何電話打過來,周翔覺得今天應該沒他什麼事兒了,就套上衣服回家了。
  回家之後,他陪陳英是會兒話,就進屋休息了,他宿醉還沒好,頭痛眼暈,沒他還要去拍電影,今天必須休息好。
  剛躺下沒多久,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有些陌生的聲音,「喂,周翔嗎?」
  周翔想了想,似乎是那個譚殷,但他假裝沒聽出來,因為他實在不想跟這個男孩兒有過多瓜葛,「是我,請問你哪位?」
  電話那頭頓了頓,發出不滿地「哼」聲,「你真聽不出來?你是故意的吧。」
  周翔沒說話,有些不耐煩。
  譚殷也自覺無趣,無奈道:「我是譚殷。」
  「哦,你好。」
  譚殷訕訕道:「我們在外邊兒玩兒,你也過來吧,阿武和小菜他們都在。」
  「我不認識這些人。」
  「你以前認識的。」
  「我現在真不認識了。」
  「那你過來認識認識能怎麼樣啊?」譚殷有些不滿,「出來吧,大家都想見見你。」
  周翔耐著性子說,「小譚,咱們明天還要去片場,我今天特別累,我要休息了。你說的那些人我確實已經不認識了,如果他們真想見我,我相信我住院的兩年期間,就不會沒有人來看看我了,現在見也沒什麼意義了。」
  這話說得譚殷臉色都變了,以前的那個溫和得甚至有些慫的周翔也許真的消失了,那個人絕對不會這麼指桑罵槐地諷刺他。
  周翔道:「就這樣,你們好好玩兒,拜拜。」說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他都能想像譚殷在那頭兒氣得七竅生煙的樣子,這也算幫這個身體的主人和陳英扳回一局吧,儘管他知道的不多,但他直覺這個譚殷驕傲又浮誇,是個不安分的人,以前絕對沒讓這個身體的主人好受。
  周翔儘管喜歡漂亮的小男孩兒,可他喜歡可愛一點的,有點小心機不要緊,但是過頭了就討人厭了。
  周翔懷著一肚子的心事,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片場的時候,晏明修或者汪雨冬都沒有來,倒是譚殷早早就到了,看到周翔的時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翔假裝沒看見,老老實實地去化妝拍攝,一氣兒忙到下午三點多,他今天的進度才結束。
  他收拾好要走的時候,策劃給了他一張紙。
  周翔看了一下,是下個月外景的日程安排,他驚訝道:「下個星期就去了?」
  策劃道:「是啊,行程有點緊湊,因為想趕上明年暑期檔,必須趕在沒下雪之前進山。」
  「我看我的戲4號才開始,我能不能晚幾天去?」
  「為什麼?」
  「我媽身體不好,我不方便離開太久。」
  「這不行啊,到時候有專人帶劇組統一進山的,不可能為了你單獨來接的,不過你放心,你的戲份拍完了我們會送你出去,提早結束的我們都安排跟晏明修同一天出去。」
  「晏、晏明修也去?」
  「去啊,不過戲份不重。」
  周翔心裡有些彆扭,在那種荒郊野林人煙稀少的地方,就那麼幾十人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之間有什麼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很擔心自己和晏明修的關係被人知道。
  策劃拍拍他的肩膀,「總之你提前準備吧。」
  周翔點點頭。

  自從那晚之後,晏明修一直沒有聯繫他,就好像一下子從他生活裡消失了一樣。
  倒是蘭溪戎給他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是問那晚上自己安全到家沒有,第二次是通知他過來拍MV。
  周翔第二次去拍的時候把洗乾淨的羊絨衫給他帶了過去,本來只是一個很平常的舉動,卻讓劇組的其他人以為他和蘭溪戎關係很好,那一下午他就又接到了一個廣告片約。
  周翔混到現在雖然接拍了好幾個廣告,但依然沒有名氣,不過等蘭溪戎的這部MV和他參演的那部汪雨冬的電影播出後,他就能在一些觀眾面前混個臉熟了,成名不過就是讓更多人看見、認識,只要有曝光率,長成什麼樣其實並不是主要的。
  讓別人誤以為他和蘭溪戎關係不錯,也是個好現象,至少能讓他稍微沾點光,儘管他自己知道,蘭溪戎只是看在蔡威的面子和他們同門的份兒上,對他客氣一點。
  他卻不知道,蘭溪戎越跟他接觸,就越是感到他處處有周翔的影子,看他的眼神也就越古怪。

  在去貴州拍電影外景之前,周翔終於把MV裡屬於自己的戲份拍完了。
  臨行前一天,他接到了半個月沒跟他聯繫的晏明修的電話。
  「晏總。」周翔儘量穩住聲音,儘管他覺得有些尷尬。
  「嗯,你過來一趟,不是你那裡,是我家。」
  「你家?」
  「對,你來過。」
  周翔還記得那個地方,他曾送醉酒的晏明修回去。想到陳英今天特意叮囑他晚上要吃螃蟹,讓他早點回家,心裡忍不住嘆息。
  他一邊往晏明修那邊趕一邊給陳英打了電話,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
  一進門,就見晏明修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淡淡掃了他一眼,「我有話問你。」
  「嗯?哦,晏總您說。」
  晏明修背過了身去,看著窗外,他不想讓周翔看到他的表情,儘管他已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依然害怕洩露情緒,他看似平靜的聲音徐徐傳來,「我問你,你是不是兩年多前出了意外,在醫院躺了兩年。」
  周翔愣了愣,晏明修調查他?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是。」
  「你出意外的具體時間是什麼時候。」晏明修暗自握緊了拳頭,儘管他已經知道了那個日期,那個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日期,可是他依然想從周翔嘴裡聽到。
  周翔心裡的不安更重了,「我……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你怎麼會不記得。」
  「我醒來了之後,失去了以前的記憶,我確實不記得了。」
  晏明修猛地轉過身來,表情有些猙獰,「是不是二零零X年八月十三號。」
  周翔臉上的驚異一閃而過。
  這個日期同樣是他一生不會忘記的,因為那是他的「死祭。」他一直深信,正因為他出意外的時間和這個身體的主人受傷的時間吻合,而且同名同姓,所以才會發生靈魂寄宿的奇事。
  如果非要找個解釋的話,他覺得通俗點就是閻王爺收魂的時候收錯了,本來只死了一個,結果閻王收了兩個,後來發現一個還沒死,所以又給放回去了,結果因為同名同姓,又給放錯了,所以出現了今天的局面。
  他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只有一點他很肯定,他不想死。
  他沒有活夠,他一點都不想死,哪怕是以別人的身體,他也想活下去。
  所以他一直對這件事深為畏懼,對自己不同尋常的身份,更是三緘其口,他生怕這種奇聞異事洩露出去半點,就會對他造成不可預知的影響。
  當晏明修用哪種扭曲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他突然有些害怕,他害怕被人知道,尤其是晏明修。
  他強自鎮定下來,他相信正常人是不會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的,他的最大的依仗,就是他和「周翔」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巧合!
  他假裝不知道,搖了搖頭,「我只知道是兩年前,具體什麼時候我不記得了,我也沒問過我媽,我怕她難受。晏總,您突然關心這個幹嗎?
  晏明修犀利的眼神在他臉上來回逡巡,他被周翔那種無辜的、淡定的表情所迷惑了。
  畢竟,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懷疑什麼,心頭這種巨大的、快要把他壓垮的猜疑又是什麼?他根本沒有頭緒!

  70、

  兩個人就這麼互相對視著,各懷心事,不動聲色,晏明修試圖從周翔的表情裡看出些什麼,而周翔則一副不解的樣子,鎮定地看著晏明修。
  他絕不會讓晏明修發現他就是那個周翔,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周翔活過來了,卻還在走他以前走過的老路。
  晏明修卻沒有打算放過他,而是執著地問,」你別問為什麼,我問你,你答什麼,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周翔決定裝傻到底,」問吧。「
  「你是怎麼出意外的?」
  「我媽說,是工作的時候被重物砸到了。」
  「你以前是際年傳媒的簽約模特,你接觸過什麼人?」
  「晏總,我都說了我失憶了,我真的不記得了。」
  晏明修臉色很不好看,他想通過周翔的表情判斷真假,他總覺得失憶這麼扯呼的事情不該發生在他身邊,但是調查資料顯示,他失去記憶這個症狀是經過醫院證實的。
  這個人和周翔有太多太多相似得地方,他們身上有太多太多的巧合,多到晏明修絕對不相信這些緊緊是「巧合」,他感覺自己面前蒙著一層厚厚的紗,只要自己把紗掀開,就能窺見真相,可他卻偏偏無法做到。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他無法做出有效的判斷,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渴望周翔活著回來,而產生了幻覺。
  晏明修又不死心地問道:「你……你昏迷的期間,有沒有做什麼夢,你有意識嗎?」
  周翔搖頭,「完全沒有,我的記憶就停留在我出意外那天。」
  晏明修苦無證據,根本無法判斷周翔說得是真是假,他快被自己腦子裡詭異的幻想給弄瘋了。
  周翔再次問道:「晏總,您問這些干嘛?」他能猜到晏明修或許懷疑自己的身份,畢竟這種巧合實在詭異,但是晏明修的表情何至於如此扭曲?
  恐怕,在一個活人身上看到了一個「已死之人」的影子,他也覺得很不吉利吧。
  晏明修見無法問出更多東西,就有些沮喪地低下了頭去,沒有回話。
  周翔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多年的演藝生涯,給他帶來的好處不僅僅是能夠養活自己,還有一定的演技。儘管他心中已經掀起滔天駭浪,可是只要他人不慌,他就能讓自己看上去鎮定無比。
  他相信自己能唬住人,但前提是,他自己絕對不能慌。
  晏明修抬起了頭,嗓音透著濃濃的疲倦,「明天去貴州,你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
  晏明修指了指自己的臥室,「去給我收拾一下,箱子在衣帽間最上層。」
  周翔正恨不得快點離開這裡,忙走進了臥室,把這個季節穿的衣服收拾了幾件放進箱子裡,山裡估計很冷,他多加了一件羽絨服,加了羽絨服他又覺得應該把保暖褲也放進去,但是在放睡衣的區域沒找到,這衣帽間裡三層外三層的,跟貨架似的,如果不熟悉,找什麼東西還真不容易。
  他放棄去問晏明修的打算,準備自己找找,繞了一圈沒看到,於是他拉開一個像是放內衣的抽屜,抽屜裡放的卻是一些飾品,其中一個黑絨小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遲疑地把盒子拿起來,輕輕打開了。
  裡面放著一對鑽石袖扣,這是他送給晏明修的。
  他以前也喜歡送點小禮物給和他約會的男孩子,但是從來不會送太貴的,他不是大款,沒資本擺闊,那只是他的心意。這對鑽石袖扣當時花了他兩萬多,是他送過最昂貴的禮物,他絕不會以為這樣的東西能討好晏明修,他僅僅是覺得,不送好東西配不上晏明修。
  結果在他眼裡的好東西,當時也並沒有得到晏明修的重視,他一度懊惱自己花了冤枉錢。
  沒想到晏明修把它們帶到這裡來了,這是不是說明這東西他還是稍微能看上眼的?
  晏明修久未聽到衣帽間裡的動靜,就走過來看了看,卻一眼就看到周翔拿著那個黑絨小盒子。
  他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上去,一把搶了過來,厲聲道:「你幹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對方玷污了這個小盒子一樣。
  周翔嚇得愣了愣,「我……我找東西。」
  晏明修氣得忘了是自己讓周翔給他收拾東西的,自相矛盾地說,「不准碰我的東西!」
  周翔訕訕道:「我只是想找條保暖褲,山裡會很冷。」
  晏明修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然後拉開左手邊的一個抽屜,抽出了一盒沒開封的保暖內衣,粗暴地扔到了他身上。
  周翔不想跟他計較,也確實沒什麼計較的資本,默默地撿了起來,轉身回到箱子那裡,繼續往裡塞東西,他一邊塞,一邊想,到這個時候還擔心晏明修進山凍著,自己這是照顧人習慣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晏明修卻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小盒子。
  倆人隔著一排衣櫃,彼此看不到對方。周翔埋頭往箱子裡塞東西,嘴角掛著自嘲的笑容,晏明修的臉上卻浮現難言的痛苦,他輕輕親了親那個普普通通的小盒子,眼圈微微泛紅,像是無法承受那股錐心之痛般,身體越來愈顫抖,顫抖到他必須用手扶著抽屜,才能穩住自己的身體。

  陳英千叮嚀萬囑咐,終於依依不捨地把周翔送下了樓。並非她杞人憂天,她的兒子曾經因為意外在床上昏睡了兩年,那噩夢般的兩年,她永生不想經歷,所以她一再叮囑周翔,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回來。
  姜皖安排的司機來接的他,送他直達機場。
  劇組的很多人都已經在機場集合了,因為明星陣容客觀,儘管這次拍外景的日程沒有公佈,粉絲卻不知道怎麼得到了消息,機場裡堵滿了人,大多都是年輕的女孩子,還有很多路人在看熱鬧,一時把安檢口外圍都圍滿了。
  那些女孩子也不管是不是她們想要看到的明星,只要走過來一個帥哥就開始瘋狂尖叫,周翔也難得體會了一把「明星」的感覺。
  劇組包了一個小飛機,正好夠他們一行三十多人乘坐,導演和大牌明星們自然是坐在頭等艙,周翔在後邊兒隨便找了個位置放好行李,然後坐進了靠窗口的位置。
  正當他看著放行李的拖車發呆的時候,旁邊的座位有什麼動靜。
  他轉頭一看,譚殷俊俏白皙的臉就在他眼前。
  周翔輕輕蹙眉,「早。」
  譚殷穿了身休閒運動服,看上去青春洋溢,俊美動人,可惜從前這麼符合他胃口的美少年,卻讓他沒什麼好感。
  譚殷指指他旁邊的座位,「我坐這兒了。」說完也沒等周翔同意,一屁股坐了下來。
  周翔揣測不透譚殷的心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譚殷明明是急需和他撇清關係的樣子,現在怎麼反倒黏糊上了呢?
  譚殷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含糊地說,「整個劇組呢,好像只有你是我熟悉的,不管你記不記得,這趟我們要在大山裡呆那麼久,彼此關照一下吧。」
  周翔淺笑道:「好。」說完就轉過臉去,繼續看窗外。
  譚殷瞄了他一眼,眼裡放出難以解讀的光芒。

  71、

  恐怕是顧忌到旁邊都是認識的人,飛行途中譚殷倒沒再說什麼話,讓周翔難得清靜了一會兒。
  飛機落地後,工作人員陸續往外走,他經過頭等艙的時候,見晏明修還坐在哪兒看書,見他過來了,就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座椅,「坐下。」
  周翔只好坐下。
  晏明修道:「我沒帶助理來,這幾天你充當一下吧。」
  周圍聽到的小演員頓時拿羨慕的眼神看著周翔,恨不得能取而代之,緊跟在周翔身後出來的譚殷,更是愣了愣,眼神愈發不可思議地看著周翔,悄悄算計著什麼。
  周翔道:「為什麼不帶姜助理來?」
  「他還要幫我處理其他事。」
  「那……你一個人都沒帶?」汪雨冬一個人帶了九個,女主角也是個大牌明星,也帶了四個隨行人員,晏明修居然一個人都沒帶。
  晏明修淡淡地說,「我不習慣陌生人跟著。」
  見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晏明修才道,「走吧。」
  周翔自覺地把晏明修的行李也拎上了,一個人提著兩個行李箱下了飛機。還好男人的東西少,他就隨身帶了兩套衣服,晏明修似乎也沒什麼作為大明星的自覺,連行李都是周翔給整理的。
  出機場後,他們直接坐上了大巴,往拍攝地點趕去。
  儘管所有人都已經很累了,卻沒有過多時間休息,在外地多呆一天時間就要多付出一天的成本,導演要求今天內必須抵達拍攝地點。
  他們一共坐了七個多小時的車,開進了貴州和廣西交界處的山脈裡,到達地方之後,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這裡並沒有完全封閉。因為景色綺麗而且條件優越,前後已經有三四個劇組曾經來這裡拍過外景,也把當地的旅遊產業帶動了起來,前年這裡修建了幾個賓館,他們下塌了當地最新的一個。因為物資運輸困難,這裡最好的房間也勉強只能夠上三星級的標準,所以有限的幾個好房間給了導演、晏明修、汪雨冬還有女主角。
  當劇務在哪兒扯著嗓子分房卡的時候,周翔正在從箱子裡面掏衣服,山裡果然非常冷,一下車就凍得人受不了。
  劇務把周翔和一個攝影組的大哥分在了一起,周翔剛要去拿房卡,晏明修突然開口道:「等一下。」
  他音量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晏明修指著周翔,「他是我的臨時助理,跟我一起住。」
  劇務愣了愣,為難道:「晏總,那是大床房。」
  「我睡地上就行。」在晏明修開口之前,周翔搶先道,他這麼做是為了防止晏明修說些不該說的話,但聽在別人耳朵裡,就好像周翔生怕晏明修反悔一樣。
  劇務只好把晏明修的房卡交給了周翔,並說,「不用睡地上,我讓客房給你加床。」
  周翔跟著晏明修回到了房間。
  房間裡果然只有一張兩米二的大床,裝修雖然很普通,但是非常乾淨,最重要的是特別寬敞,這裡的土地還不值錢,而且都是農業用地,農民隨便建也沒人管,這個最好的房間的大小至少有三四十平米。
  晏明修坐在床上休息,指揮著周翔,「把我的衣服掛起來,把東西都收拾好。」
  周翔從小生活自立,照顧自己和照顧別人都是一把好手,晏明修剛一開口,他已經利落地打開倆人的箱子,把衣服掛好,洗護用品歸位,一會兒就把箱子裡的東西收拾好了。
  這時候,客房的門被敲響了,周翔道:「誰呀?」
  「你好,先生,我們來給您加床。」
  周翔剛要張嘴,晏明修道:「不用加了。」
  門外猶豫了一下,「先生,您確定嗎?」
  晏明修道:「不用,你們回去吧。」
  周翔也不吭聲,這本來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再說有那大床不睡豈不浪費,他沒那麼矯情。
  晏明修起身去洗澡了,他出來之後周翔進去洗,等周翔出來的時候,晏明修已經躺在了床上,看樣子挺累的。
  奔波了一天,誰都累了,周翔也打算趕緊睡覺,明天還不知道要怎麼忙呢。
  周翔爬上床,把燈熄滅了。
  燈一滅,屋子裡一片漆黑。
  晏明修慢慢地把手伸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溫熱好聞的味道飄進了周翔的鼻息裡,他想,如果什麼都不去想,不去想以前也不去想以後,單純就這麼和晏明修相擁著,就好像他們是一對親密的情侶,這種感覺還真讓人陶醉。
  周翔打算讓自己放空,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好好地休息。
  晏明修卻在這時候說話了,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周翔,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周翔不知道他問這句話什麼意思,謹慎地問,「我不明白晏總什麼意思。」
  晏明修說:「你給我的感覺太熟悉了,就好像我曾經認識你,曾經跟你相處過,這是為什麼呢?」
  周翔硬著頭皮敷衍地說,「有緣吧。」
  如果不是有緣,他們也不會出現今天的局面,前世今生,牽扯不清。
  「周翔,你說一個人如果失蹤了兩年多了,他還可能活著嗎。」
  周翔的神經繃緊了,他笑道:「多半是不可能吧,要是活著,早回來了。」
  「他為什麼不能活著,說不定他不回來,是因為他不想回來。」
  周翔沉默了一下,「晏總,你是在說另一個周翔嗎?」
  他能明顯感覺到晏明修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問道:「你對他瞭解多少?」
  「完全不瞭解,僅僅是聽別人說過。」
  晏明修沉聲道:「那你知道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嗎?」
  周翔的心揪了起來,什麼關係呢?你說是什麼關係呢?
  他在黑暗中緊緊咬著牙關,「我不知道。」
  晏明修的聲音簡直如同從深淵中幽幽浮升上來一般,又冷又空洞,「我覺得他沒死,他只是不想回來。」
  周翔聽到自己的聲音游離於自己的思維之外,機械地問道:「他為什麼不想回來?」
  晏明修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收緊了手臂。

  第二天全員都行動了起來,開始選擇最合適的拍攝地點,為了能夠讓入境畫面達到最好、最和諧,光是取景這一塊兒他們就足足花費了兩天的時間。
  周圍人對周翔的態度越來越客氣和熱情,跟他們相處久了有關,也跟他能和晏明修住在一個房間有關。
  這兩天晏明修不需要參與,所以幾乎一直呆在房間裡,所有人似乎都習慣了他這種不輕易和別人接觸的性格,就連給他做飯都要單獨做。
  周翔幫著攝影組搬器材的時候,譚殷湊到了他旁邊,低聲問他:「周翔,你什麼時候攀上晏總的?以前都小看你了。」那語氣裡透著濃濃的酸意。
  周翔懶得搭理他,埋頭組裝支架。
  譚殷蹲了下來,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你是還記恨我跟你分手嗎?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的,公司要求我不能有那方面的牽扯。」
  周翔看也沒看他一眼,「我都說了,我已經不記得了。」
  「哼,你覺得失去記憶這種韓劇裡面才會出現的劇情,我真的會相信嗎?」譚殷笑道:「我知道你記得我,你只是生我氣嘛。」
  周翔拿這個譚殷也無奈,罵也不合適,打也不合適,還要在這山裡跟他相處大半個月,他真的很頭疼。
  譚殷湊近了他,趁四下無人,突然把嘴唇湊到了他耳朵旁邊,在他臉頰上噴著氣,「翔哥,你怎麼還是這麼幼稚呢。」
  周翔和他拉開了一個距離,他看著譚殷眼中的戲謔,覺得這麼躲著不是辦法。
  他自己從地上站起來,把譚殷也從地上拎了起來,「你過來,我跟你好好談談。」
  譚殷愣了愣,被周翔拽著往旁邊的樹林走去,這裡地廣人稀,大家各忙個忙的,走了一兩個人基本發現不了。
  走進樹林後,周翔點了根菸,直白地問道:「小譚,你說吧,你想怎麼樣?」
  譚殷很自然地伸手抓過了他的煙,放進自己嘴裡吸了一口,然後湊了上去,用腰身蹭著周翔的腰,曖昧道:「翔哥,你以前那麼喜歡我,我不信你忘了。」
  周翔笑了笑,「我還真就忘了。我們不提以前,只談現在,你想幹什麼?想跟我睡?」
  「是啊,我想跟你睡。」譚殷摟著他的脖子,笑呵呵地撒嬌,「自從公司開始捧我之後,私生活管得可嚴了,我都好久沒出去玩兒了,無聊死了。」譚殷伸手摸了摸周翔的下體,在他臉頰上吹著氣,「翔哥,想不想幹我?你可是硬了哦。」
  周翔抓著他的手,「你摸我我當然硬。」他把譚殷的手背到了他背後去,眯著眼睛說,「小譚,我確實不記得你了,不過我媽記得,我媽說,你這個人心術不正,讓我少跟你接觸,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聽我媽的話。」
  譚殷臉色一變,鬆開了掛著周翔脖子的手臂,冷笑道:「周翔,我不過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罷了。你當時那個樣子,死活出不了頭,我是跟我父母鬧翻了跑到北京來的,你知道我日子有多苦嗎?你知道我有多需要紅嗎?你當時確實幫了我,很照顧我,可是我不能跟你這樣耗一輩子吧?再說你媽也不同意我們。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錢了,也有名氣了,我可以選擇……」
  周翔抬手制止他的話,「你愛選擇什麼跟我沒關係。小譚,我把話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以前的事,我絕對不會跟別人亂嚼舌頭,你儘管放心,以後呢,我也不想跟你有什麼牽扯,咱們趕上合作機會就好好合作,平時碰上點個頭,我覺得足夠了,所以,你以後別來煩我,我們互不相干。」
  譚殷臉色青一陣紫一陣,顫聲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不相信……你說你一會一直等我,你說你會……」
  「我再說一遍,我,不記得了。」周翔整了整衣服,「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說完越過臉色鐵青的譚殷,往樹林外走去。
  剛走幾步,譚殷卻猛地從背後抱住了他,聲音哽咽道:「翔哥,這麼多年了,我為了今天,什麼都豁出去了,我陪過又老又醜的老男人,也陪過女人,我過得不是人過的日子,可是我不後悔,我就是要把所有瞧不起我的人踩在腳下,這些你懂嗎?你是當地人,有吃有住,你沒睡過300塊錢又潮又暗的地下室吧?你沒睡過一抖被子全是蟑螂的小旅館吧?你媽還每天給你做飯……你只要每個月有固定工資就能安逸地活,可我不行,我沒有退路。翔哥,我喜歡你,我真心喜歡過的,只有你,只有你真心對我好過,只有你在我什麼也不是的時候也對我好,還那麼珍惜我,可是我……這麼多年了,我不敢見你,我沒臉見你,我想只要我不見你,我記憶中的你,就還是捧著我護著我的,結果現在什麼都沒了,連你也不要我了。翔哥,你那麼恨我嗎?我現在什麼都有了,我給你買喜歡的東西,我幫你介紹大導演,我們和好吧,好不好?我只要你對我有以前的十分之一就行,好不好?」
  周翔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譚殷這樣的人,他曾經接觸過很多,抱著明星夢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大都市,最後卻發現現實和理想之間的差距太過巨大,有些人努力幾年,耗盡了青春,也沒能找到一席之地,為了能夠爭那一口氣,可以出賣很多東西。
  周翔通常對這些孩子有同情,但是並不氾濫,畢竟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如果他們甘於平凡的人生,也照樣能活,既然想活得光鮮,必然要付出代價。
  聽到譚殷說得這席話,他並非全信,但語氣裡的心酸,卻很真實,也許這個男孩子心裡真的有這些想法。
  周翔抓著他的手,轉過了身來,嘆道:「小譚,誰活著都不容易,也許你以前真的喜歡我過,我可能也真的喜歡過你,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不記得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再和你好。」
  譚殷怔怔地看著他,淚水在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滾了下來,眼神似乎非常不敢置信。
  周翔拍了拍他的臉蛋,「你現在這樣挺好的,早晚能碰到和你志同道合的,我就不摻合了,我話就到這裡,而且我是認真的,所以,咱們以後就保持同事關系吧。」
  周翔露出歉意的表情,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譚殷看著他遠處的背影,漸漸低下了頭,握緊了雙拳。

  兩個小時後,周翔跟著攝影組爬上了一個山頭,這個山頭作為其中一個拍攝地點,導演要求他們觀測一下日落之後的景色,明天就要開始拍攝了,大家的任務都很重。
  周翔離開後,譚殷去了汪雨冬的房間,畢恭畢敬地道:「冬哥,你找我。」
  汪雨冬「嗯」了一聲,喝了口茶,「聽說你剛才跟周揚在一起,說了很久的話?」
  譚殷一怔,「是。」他覺得汪雨冬好像說錯了周翔的名字,不過他沒有指正,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們認識?」
  「我們……都在演……」
  「不是現在,你們以前認識。」這話的語氣分明是肯定句。
  譚殷忙道:「以前,以前我們簽過同一個模特公司,那時候確實認識,不過不是很熟……」
  「行了小譚,我要簽一個人,你覺得我會不摸透他的底子嗎?你和他好過,對吧。」
  譚殷額上冒出了冷汗,「我們……」
  「沒什麼,年輕人嘛。」汪雨冬溫和地笑了笑,「你別緊張,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知道你現在是很聽話的。」
  譚殷抬起頭,迷茫地看著汪雨冬,「冬哥,您有什麼指示?」
  「你知道,他和我小舅子走得有點兒近。」
  譚殷不知道汪雨冬為什麼說這個。
  汪雨冬聲音有點冷,「這件事,我需要知道的更多一些,晏明修呢,他不喜歡女人,你別驚訝,我告訴你,未必是好事,不過我料你也沒膽子說出去。」
  「冬哥,我絕對不會說的。」
  「嗯,那就好。我畢竟是他姐夫,這方面的事情,他要替他姐姐看著他點兒,不能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想往他身上貼就往他身上貼。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幫我確認一下他們倆的關係,這個我不好直接問的,你明白吧。」
  「冬哥,可是……我跟周翔並不熟,我怎麼確實……」
  汪雨冬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突然他覺得剛才譚殷說的話有哪裡有點兒奇怪,「等一下,你叫他什麼?」
  譚殷愣了愣,「周翔啊?」
  「周翔?他不是叫周揚嗎?」
  「冬哥,我們說的是一個人嗎,就是現在晏總的代理助理……」
  「就是他。」汪雨冬沉下臉來,「他叫周翔?哪個翔?」
  「飛翔的翔。」
  汪雨冬啪地一聲把茶杯摔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譚殷嚇得渾身一抖。
  汪雨冬氣得臉色都變了,那個小替身叫周翔?居然也叫周翔?這個晦氣的名字,為什麼就是這麼隱晦不散!
  他憤恨地掏出了手機,在電話號碼本裡翻了半天,終於翻到了蔡威的名字。前後一想,他就能明白怎麼回事,這個小替身沒那麼大膽子騙他,肯定是蔡威唆使他的,否則他根本不會用另一個叫「周翔」的替身。
  蔡威的電話一時沒打通。
  汪雨冬忿然掛了電話,對著譚殷陰冷地說,「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確定他和晏明修的關係,然後馬上告訴我。」
  譚殷神色異常慌亂,只能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

  72、

  周翔凌晨四點多就起來化妝了,像他這樣沒有專屬化妝師的小演員,必須早起,不然會耽誤拍攝進度。
  他離開房間的時候挺困難的,晏明修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病,說挨著他能睡著,所以半夢半醒的時候不讓他走,他從醒來到離開床,就花了十多十分鐘的時間,直到晏明修清醒過來,看清楚是他,才放開手。
  汪雨冬就在隔壁的房間,他不知道晏明修此刻的心情是怎麼樣的,但至少不會太好受。
  以現在的身份跟晏明修相處得久了,他反而心平氣和了很多,對晏明修也無所謂恨不恨了,怎麼說晏明修給了他錢,讓他和陳英不至於陷入絕境,至於替身不替身的,晏明修一開始就說清楚了,他反而覺得這樣好,痛快。如果晏明修以前也是直白地告訴他「我們只是炮友」,那麼後面的很多事都不會發生了,他還不至於蠢到那份兒上,所以這麼明明白白的,周翔覺得很好。他和晏明修只是等價交換的關係,他只要記住這一點,他就覺得自己全身都武裝起來了,誰也侵害不了他。
  最近唯一讓他比較煩悶的就是那個譚殷,那天的談話也許起到了一點效果,但顯然不明顯,譚殷依然有意無意地接近他,周翔怎麼也是娛樂圈的老油條,譚殷說得那些話,也許有幾句是真的,但是以他對這類人的瞭解,譚殷是有別的目的的,而這個目的多半跟晏明修有關。
  周翔想就忍他這些天,電影結束後就能擺脫他了。

  五點左右化完妝後,周翔就等在他們包下的賓館裡,賓館一樓的其中幾間客房被改成了化妝間和休息室,周翔斜靠在床上,裹著外衣昏昏欲睡,這時候,他感覺什麼人靠了過來,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周翔睜開一隻眼睛,見是譚殷,就閉上眼睛,不想理他。
  譚殷靠在他旁邊,小聲說,「周翔,借我下手機吧,我手機沒電了。」
  「嗯。」周翔巴不得他離遠點,於是掏出手機扔給他。
  譚殷一把拿過了手機。
  周翔正困得迷迷糊糊的,開始沒反應過來,等了十多秒鐘,怎麼也沒聽身邊有什麼動靜呢,他睜開眼睛一看,譚殷居然不見了。
  周翔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快步跑出客房去找他。
  他想起來前幾天晏明修發給他的短信他忘了刪,儘管短信內容看不出什麼,但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他還是擔心。
  走廊裡面根本沒人,周翔裹緊了大衣,抓著一個從賓館大堂過來的人,問他有沒有看到譚殷,那人說譚殷出去了。
  周翔急忙跑到了賓館外面,果然看到譚殷站在門口不遠處,正低頭擺弄著手機。
  周翔走了過去,「小譚。」
  譚殷猛地轉過頭,急忙在手機上按了幾下,那老款的手機他似乎不知道怎麼用,搗鼓了半天。
  周翔走過去,一把抓過了手機,挑眉道:「你不是要打電話嗎?」
  「是啊,外面信號好。」
  周翔打開手機屏幕,發現屏幕果然停留在退出收件箱的頁面,他哼笑一聲,「那你怎麼還不打?」
  「你這那個年代的破手機啊,我不會用。」譚殷的目光有些飄忽。
  周翔道:「你說號碼,給你撥。」
  譚殷愣了愣,「算了,不打了,太冷了,我想進去了。」說完就想往賓館裡走。
  周翔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直接把人按在了牆上,他真的有點惱了,這個譚殷三番五次的老來招惹他,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譚殷的神色有一絲緊張。
  周翔冷道:「你究竟想看什麼? 「
  「什麼看什麼 。」
  「說實話,別把我當傻子。」周翔抓著他胳膊的手驟然收緊,他向來不喜歡使用暴力,不過這個時候果然需要嚇唬嚇唬他。
  譚殷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公雞一樣,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有妄想症啊,你那破手機有什麼好看的,你又有什麼值得我看得。」
  「沒什麼可看的你看個屁啊。」周翔不客氣地罵了一句,「姓譚的,你別老給我找事兒,我話都已經說得那麼清楚了,你是不是不長耳朵?我告訴你,如果你真把我惹急了,我會讓你後悔。」
  譚殷臉色驟變,過了半晌,眼眶突然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晏明修是什麼關係!」
  周翔愣了愣,鎮定道:「我是晏總的臨時助理。」
  「我不信,你喜歡男人,晏明修的性向據說也很曖昧,你什麼經驗都沒有,他憑什麼讓你當助理,再說,憑什麼當助理你就能睡他房間,像他那樣的大明星怎麼會和助理睡一個房間。」譚殷揪住了周翔的領子,眼神又哀怨又憤怒,「周翔,我願意為你跟我不一樣,你不會為了往上爬,去攀權附貴,可是現在呢?結果你比我好多少?你憑什麼瞧不起我,要不是晏明修,你能演這個角色嗎?你能跟他住一個房間嗎?」
  周翔臉色鐵青,他一把掐住了譚殷的下巴,怒道:「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他媽輪到你管我?我早就和你沒有半點瓜葛了,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聽進去?」
  「你承認了?」譚殷顫聲道:「周翔,你承認了?你真的跟了晏明修?」
  周翔一把推開了他,冷聲道:「你再造晏總的謠,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譚殷的身體明顯一抖,卻不甘示弱地冷笑道:「是不是造謠,你心裡清楚,周翔,我看錯你了,你……你又比我好多少。」
  周翔實在不想跟他糾纏,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回了賓館,繼續在房間裡等著開拍。此時正值破曉,天色昏昏沉沉,這時,他的電話響了,是晏明修的。
  電話那頭傳來了晏明修慵懶的聲音,「你上來。」
  周翔應和後,馬上乘電梯上樓了。
  進屋的時候還不到七點,晏明修還躺在床上,低聲道:「給我挑好衣服,不知道外面冷不冷。」
  「很冷。」周翔間斷地答道,然後給晏明修準備了保暖褲和羽絨服,「晏總,你起來吧。」
  「還有多久開拍?」
  「你的戲份安排在上午九點,你起來洗漱一下,我給你端早餐上來。」
  晏明修點了點頭,翻了個身打算起床。
  正在這時,酒店的內線電話響了。
  晏明修皺了皺眉頭,拿起了話筒,「喂?嗯,冬哥……什麼?」晏明修眯著眼睛看了周翔一眼,語氣完全變了,「我知道了,我問問他。」
  周翔拿著衣服的手頓住了,他直接沒什麼好事兒,「怎麼了?」
  晏明修眼神很冷,「你跟那個叫譚喻軒的是什麼關係?」
  周翔不明所以,「我出事之前,我們簽過同一個模特公司,但我現在已經不認識他了。」
  「是嗎?汪雨冬剛才告訴我,有人在半個小時前看到你跟譚喻軒在酒店外面發生爭執,現在他不見了,很多人都在找他。」
  周翔深深皺起眉頭,他現在真想把譚殷這個惹事兒的抓出來揍一頓。
  他只能儘量撇清關係,「我跟他真的……」
  「你們為什麼爭執?」
  「我們……他提以前的事,但我不記得了,他生氣了,就這樣。」
  晏明修冷笑道:「只是這樣?汪雨冬跟我說,你們兩個以前可是一對兒,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你真的忘了?」
  「我真的忘了。」周翔一時想不明白汪雨冬在這裡面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但他心裡已經湧起強烈的反感,至少根據他前世的經驗來看,有汪雨冬摻和的事兒,就沒什麼好事兒。
  晏明修寒著臉跳下床,「你先下去,看看怎麼回事,我隨後就到。」

  周翔只得硬著頭皮下了樓,很多人都集中在賓館大廳,汪雨冬正氣急敗壞地說著什麼,所有人都很忙碌的樣子,但是當他們看到周翔的時候,都齊刷刷地盯著他。
  汪雨冬也看到了周翔,他怒道:「你過來。」
  周翔的心一沉,他已經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了。譚殷是汪雨冬公司的人,汪雨冬這是藉機找他麻煩的,只是他想不明白,汪雨冬昨天好像還好好的,怎麼今天突然就變臉了,難道他猜錯了?真的只是譚殷把事情攪亂了?
  「冬哥,怎麼了?」
  「怎麼了?!」汪雨冬的音量不大,但頗有威嚴,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到,「你的私事不歸我管,但是,你處理私事有一個大前提,就是不可以影響和耽誤工作,尤其是不能因為你個人的原因,影響和耽誤大家的工作!你和小譚以前的關係,我就不想說了,遷怒到你們以前的關係,顯得我不人道,但是現在呢?你們現在是集體中的一份子,怎麼能因為你們私人矛盾,就弄出這種事來?現在小譚因為和你爭吵,情緒失控,現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一會兒就要開拍了,你說這個事要怎麼解決?啊?」
  周圍人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他身上。
  周翔的臉頰發燙,他暗暗握緊了拳頭,卻一句話也無法反駁。並非是他沒有話可以反駁,而是如果他膽敢公開頂撞汪雨冬,事情會變得更糟,就像當年那樣,他這麼一個小人物,只能吃啞巴虧,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他說理。
  他絕對不相信譚殷會因為自己幾句話而「情緒失控」,借譚殷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開拍期間私自失蹤,何況自己的大老闆就在場,如果他是這麼不知輕重的人,絕對不會走到今天。這件事絕對是汪雨冬主使的,否則他哪敢這麼幹。
  可汪雨冬又為什麼要針對他?他怎麼不知道自己又礙著汪雨冬的路了?
  事情就好像在循著兩年前的軌跡發展,這不能不讓周翔有些惶恐,但他依然強迫自己鎮定,沉著地說,「冬哥,我兩年前出意外,記憶全無,就算他們以前有關係,我現在也不記得了。不過這個事我覺得解釋也沒有用,不如我們先把小譚找到,我和他當面對質吧。」
  導演看來也氣得不輕,坐在一邊黑著臉說,「這件事第一個要追究的就是小譚的責任,其次是誰,等他回來再說,不管周翔有沒有和他吵架,因為這種事就私自離開,完全沒有責任心,這種行為必須嚴懲。」
  汪雨冬狠狠瞪了周翔一眼,「找到小譚後我再跟你算賬。」
  「怎麼回事啊。」一道低沉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眾人轉頭,就見晏明修站在他們後面,冷冷地掃視著他們。
  這時候沒人敢插話,汪雨冬就把事情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晏明修道:「那就先去找人吧,究竟是誰的問題,還是兩個人都有問題,等人找回來就能查清楚了。」
  導演也道:「所有人放下手頭工作,去找人,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如果出了意外就麻煩了,大家三人一隊,從各個方向出發,務必把人找回來。」
  「導演,導演!小譚回來了!」
  「什麼?」
  眾人轉頭看去,見譚殷果然回來了,身上的衣服很髒,好像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一樣,看上去很狼狽,眼圈兒還是紅的。
  汪雨冬急道:「譚殷!譚喻軒!你跑哪兒去了。」
  「我……」譚殷的目光從汪雨冬落到了周翔,又從周翔轉到了晏明修,然後他咬著嘴唇,不說話了,神情似是有莫大的委屈,看上去破位可憐。
  「說啊。」
  「我……去散步,摔到了。」
  「你胡說八道。」汪雨冬怒道:「說實話,究竟是怎麼回事。」
  譚殷哽嚥著說,「冬哥,你別問了,就當我摔到了吧。」
  倆人這麼一搭一唱的,比譚殷直接指責周翔的效果要翻倍地好。這麼欲言又止的樣子,既挑起所有人的好奇心,又能讓人猜出他畏懼周翔有晏明修做靠山,有苦難言。
  周翔氣得渾身都在抖,誰也不會知道,真正有苦難言的是他。
  如果晏明修真的是他的靠山倒還好,他就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汪雨冬和譚殷顏面掃地,可惜他不敢,晏明修非但不是他的靠山,甚至他的心一直是向著汪雨冬的。他周翔屁都不是,儘管他不明白汪雨冬為什麼突然要給他穿小鞋,但是汪雨冬不管對他做什麼,他都無力還擊,只能忍。
  他只能忍。
  周圍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了,各種猜測已在眾人心目中成型。
  汪雨冬沉聲道:「導演,這個事無論怎麼樣,小譚有不對的地方,他是我的人,我管理失職,我帶他像你道歉,回去之後我們公司內部會對他進行處罰,但是眼下咱們行程都安排好了,臨時處罰也不合適,我讓他去化妝,以後好好表現,將功折罪,你看成嗎?」
  他給了導演台階下,導演自然不好說什麼,本來他也只是心焦進度問題,人家的私事他才懶得管,於是點頭道:「小譚,雨冬都給你求情了,碰上這麼好的老闆是你的福氣,以後可不許這樣了,趕緊化妝去。」
  譚殷點了點頭,他匆匆看了周翔一眼,眼神很複雜。
  周翔冷冷地看著他,他想看看這場戲要怎麼收場,汪雨冬究竟想幹什麼。
  其他人也在注視著晏明修,等著他開口,他不開口,別人也不好說周翔什麼。
  只有汪雨冬搶在晏明修前面說道:「明修,周翔既然是你推薦的人,冬哥也不說什麼了,咱們別耽誤時間,開拍吧,今晚我去找你,我們私底下談。」
  周翔真恨不得撲上去揍死汪雨冬。白臉紅臉都唱全了,一會兒演大公無私一會兒裝顧全大局,這麼一個高高在上、公眾形象極佳的大明星,卻為什麼屢屢跟他過不去?
  晏明修卻沒看汪雨冬,而是淡淡掃了周翔一眼,「先工作。這件事,我們確實需要好好談談。」
  汪雨冬臉上有一閃而過地尷尬,眼神又陰暗了幾分。

  73、

  因為早上的鬧劇,進山之後第一天的拍攝工作,氣氛有些壓抑。導演自是不用說,一整天都沒什麼好臉色,汪雨冬和晏明修也面色不虞,底下的員工連一句多餘的笑話都不敢說,各個謹小慎微。
  就在這樣的氣氛下,他們在晚飯結束前收工了,儘管大家情緒緊繃,但也許是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唯恐犯錯捅了馬蜂窩的原因,今天的拍攝工作異常地順利,收工之後,他們統一在賓館的餐廳吃了晚飯。
  晚飯晏明修沒有下樓,周翔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之後,給晏明修打包了飯菜,送上了樓去。
  他進房間的時候,晏明修正在打電話談生意的事,賓館裡的光線有些暗,擱在他腿上的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臉龐堵上了一層幽藍,看上去有幾分陰沉,尤其是他抬起頭瞥向周翔的那一眼。
  周翔把飯菜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坐到了自己的床上,打開電視一動不動地看著,電視上在放電影,但演了什麼,周翔完全沒看進去。
  他想了一整天,把汪雨冬和譚殷恨得咬牙切齒,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麼也不能做,他曾想他沒法朝著汪雨冬揮拳頭,至少要教訓教訓譚殷,可是又有什麼用呢,如果不是汪雨冬主使,譚殷敢做什麼?那種吃了啞巴虧無處發洩的感覺,讓周翔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個漲滿了怨氣的氣球,如果再被戳幾下,也許就要爆炸了。
  何況這件事還遠沒有結束,他不知道晏明修還要說什麼、做什麼,反正大不了這電影他不演了,老老實實回去接蔡威安排給他的工作,也一樣能養家餬口。
  晏明修跟電話那頭的人交代工作交代了半天,終於掛上了電話。
  周翔回頭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晚飯在桌上。」
  晏明修徐徐道:「你以前的事,跟我沒關係,但是既然跟了我,你敢跟別人牽扯不清,我不會放過你。」他的聲音很低沉,音量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周翔臉上沒有半絲表情,眼睛還木然地盯著電視屏幕,「譚殷為什麼會那麼做,我不清楚,但我很早就跟他撇清關係了。」他不想解釋過多,那沒有任何意義,他真正要說的關於汪雨冬的事,在晏明修面前是說不出口的,說出來不過自取其辱,再說,他從來沒指望誰能給他撐腰,尤其是晏明修。
  晏明修把電腦移到了一邊,抬了抬下巴,指著桌上的飯菜,「拿出去,我沒胃口,別讓我聞這味道。」
  周翔站起身,把飯菜拎起來放到了門外,並回身帶上了門。
  這時候正好走廊裡一陣風吹過,門葉歸位,「砰」地一聲巨響,震得牆壁都顫了顫。
  晏明修抬起頭,挑了挑眉,「你好像很不滿?」
  周翔聳了聳肩,「晏總,是風吹的。」
  晏明修眯起眼睛,「周翔,我總覺得你有很多事瞞著我。」
  周翔道:「晏總,我沒什麼可瞞著您的,只不過我的事不值得您感興趣,也沒有提的必要。」
  「要是我想知道呢?」
  周翔勉強笑了笑,「晏總想知道什麼,我一定據實回答。」
  「就說說這個譚殷吧,你說你不記得他了,可連汪雨冬都知道你們以前好過,你自己也該知道,所以你們今天早上吵起來的原因是?」
  「他想和我和好,我不願意。」
  晏明修長長地「哦」了一聲,話鋒一轉,冷聲道:「那你知道汪雨冬針對你的目的是什麼嗎?」
  周翔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怎麼?你覺得我會相信譚殷這樣剛剛得勢的新人,尤其是在汪雨冬手下的,會那麼膽大包天,敢說走就走?究竟是什麼原因,你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
  晏明修的話沒有說完,周翔卻知道他想表達什麼,他這樣一個小演員,有什麼值得汪雨冬浪費時間踩他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得罪了汪雨冬,可他自己還不清楚他怎麼得罪了汪雨冬,自然也無法解答晏明修心中的疑惑。
  周翔露出諷刺地笑容,「晏總,我跟您一樣迷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得罪冬哥了。你們一家人一條心,不如您幫我揣摩揣摩,好讓我知錯能改。」
  周翔說到「一家人」的時候,尤其加重了語氣,晏明修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抄起手機摔倒了周翔臉上,把周翔的顴骨打得立刻腫了起來。
  晏明修冷聲道:「周翔,你別給臉不要臉,三番五次的這麼陰陽怪氣的跟我說話,我就是花錢養條狗,見到我也能會兩聲好聽的,你算個什麼東西,如果不是……你覺得自己值幾個錢?」
  周翔揉了揉臉,感覺心裡空的能漏風了,但是他什麼情緒也沒有,既不覺得受辱,更遑論傷心,他覺得晏明修說得極對,如果不是他有那麼點像汪雨冬,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哪兒會有機會站在晏明修前面。
  他用了這麼長的時間,終於能夠坦然接受這個事實了,真正的坦然。
  他笑了笑,「晏總說得是,我知道錯了。冬哥不管做什麼,必然有他的道理。」
  晏明修深深蹙起眉,周翔臉上的笑容讓他打心眼兒裡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簡直刺眼到極點,他直覺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神,那眼神讓他心臟顫抖了起來。
  晏明修不知道該怎麼教訓這個也叫周翔的人,因為這個人太不馴,可是同時,這個人和「那個人」之間,有太多的共通點,讓自己總是下意識地對他寬容。
  多次容忍他的出言不遜,甚至把給自己大哥準備的房子給了他,明知道他不是「周翔」,卻因為他們之間太多的細節上的重疊而心慌意亂。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在這個冒牌「周翔」身上期待什麼。
  他究竟在期待什麼!
  他冷冷地注視著周翔,「脫衣服。」
  周翔微微一怔,然後利落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
  晏明修把他摁倒在床上,分開他的大腿,粗暴而急切地操弄著。周翔背部的線條痛苦地繃直著,肌肉隨著晏明修可怕的速度而劇烈地抖動,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滴進了床單裡。
  周翔咬緊牙關,強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被堵在喉頭的呻吟全化成了沉悶的哼聲。
  床頭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周翔慢慢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眼電話。晏明修卻一把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按進了被子裡,粗聲道:「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
  周翔的臉用力埋在被子裡,恨不能直接鑽進床底下。
  晏明修拿起了話筒,抽送的動作稍滯,卻依然緩緩地進出,滾燙的凶器來回割據著周翔的身體,他全身都為這詭異的感受而顫抖。
  「喂。」
  電話那頭傳來了汪雨冬清晰的聲音,「明修,這裡不過是個山區的小賓館,隔音做得不太好,冬哥就在你隔壁,你是不是稍微克制一點?」儘管話說的很平靜、很客氣,但是語氣中的慍怒和嘲諷依然無法掩飾。
  這裡的隔音確實不好,晏明修的動作弄得床板咣咣咣直撞牆,隔壁但凡是個成年人,都知道這裡正發生著什麼。
  周翔感覺自己的臉迅速地充血發燙,拳頭握得死緊。
  晏明修淡淡地說,「我明天換個房間。」
  「明修!」汪雨冬沉聲道:「這不是房間的問題,你究竟在想什麼?」
  晏明修反問道:「冬哥,你究竟有什麼事?」
  汪雨冬強忍著怒氣,「我想跟你談談今天早上的事。」
  「好,我一會兒去你房間。」說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他扶著周翔的腰,繼續用力地撞擊著,整個過程沒有人說一句話,甚至彼此之間從未產生過半點溫暖曖昧的氣氛,這僅僅是一場單純地性慾的發洩。
  晏明修做完之後,去浴室沖了個澡,然後換了套衣服,關門走了。
  周翔在床上休息了半天,才順過一口氣來。他也起身洗了澡,換了衣服,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把床單扯平了,然後靠在床頭,給陳英打每天一個從未間斷地電話。
  當他聽到陳英溫和慈愛的聲音的時候,他就覺得心情異常地平靜。

  汪雨冬給晏明修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後略有些嚴肅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淡淡看了他一眼,「姐夫,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勸你別說了,我爸、我大哥都不能管我,你何必浪費時間。」
  汪雨冬嘆了口氣,「明修,你叫我一聲姐夫,就證明我們是一家人,儘管我知道,我說的話你早就已經不聽了,但我不想看到你繼續迷失下去,我想看到你正常地結婚生子,讓爸媽、讓大哥,也讓你姐姐,能放下心來。」
  晏明修瞥了他一眼,「如果你就是要說這些,那我先回去了。」
  「明修……」汪雨冬皺起眉頭,低聲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因為那個周翔,你跟我生分成這樣……」
  晏明修抬起手,橫在汪雨冬面前,聲音變得冷漠,「我說了很多遍,不要再我面前提周翔的事。」
  汪雨冬咬了咬牙,有些激動地說,「明修,你還不能清醒嗎,已經快三年了,你何必還執迷不悟為難自己,現在甚至找一個同名同姓的……」
  晏明修也猛地站了起來,寒聲道:「住嘴。」
  汪雨冬一把揪住了晏明修的領子,神色掙扎、目光閃爍,他突然露出自責地表情,嘆道:「明修,你會變成今天這樣,都怪冬哥。我明知道你對我的想法,卻一直迴避,我當時只覺得你年紀小,早晚你會明白……是冬哥沒處理好,沒重視你的問題,才讓你退而求其次去和周翔……」
  晏明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手從自己的領子上拽了下來,他眼中迸出滲人的寒氣,「你想太多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只要好好和我姐姐在一起就行,不要再管我的事。」
  汪雨冬身體一顫,皺眉道:「明修,我只希望我們能回到從前,以前、以前我說話你是聽的,你能不能再聽冬哥一回,你是我唯一的小舅子,我希望你過正常的生活。」
  晏明修似乎嫌再呆一秒都多,搖了搖頭,轉身往門口走去。
  「明修!」
  晏明修頭也沒回。
  汪雨冬眯起眼睛盯著他的背影,迅速思索了一番如果自己說出下面一句話,能得罪晏明修到什麼程度,也許這是一個試探的好機會,試試晏明修究竟還能不能為他所用。
  他高聲道:「明修!周翔已經死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晏明修的身體頓了頓,然後他緩緩地轉過了身,雙目已經充血而變得異常狠戾嚇人,他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汪雨冬被他的氣勢所震撼住了,不僅不敢再開口,甚至身體都無法動彈。
  晏明修指著他,聲音若地獄寒霜,透著煞人的殺氣,「誰都不能說這句話,誰都不行,你汪雨冬更不行。周翔之所以會進山,是被我、也是被你逼的,我放過你,僅僅是因為你是我姐夫,你如果再得寸進尺,胡說八道,哪怕一次,別怪我六親不認。」
  汪雨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心一直竄到了頭頂,他渾身冰涼,甚至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高估了晏明修對他的情誼,低估了晏明修對周翔的執著。
  他真是恨透了周翔,因為周翔,他失去了他在晏家最有利的靠山。晏明媚再愛他,畢竟只是個女人,在家裡不管事兒,如果晏明修不能像以前那樣站在他身邊,他在晏家想實現的一系列實權都將難上加難。
  一想到這裡,汪雨冬就連隔壁那個冒牌「周翔」都恨得咬牙切齒的。

  74、

  周翔跟陳英通話的時候,隱約聽到汪雨冬的房間傳來幾聲爭執,很短,隨後就是開門關門的聲音,緊接著,晏明修回來了。
  周翔又叮囑了陳英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他見剛走進來的晏明修臉色非常難看,心想這倆人竟然是吵架了嗎?這可真是難得。
  周翔蓋好被子,打算把電視關了睡覺。他和晏明修之間沒什麼可交流的,他對倆人為什麼爭執也完全不感興趣,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觸晏明修的霉頭,給自己找麻煩。
  他拿起遙控器,把注意力轉移到電視屏幕上的時候,赫然發現電視上正在放的居然是他給汪雨冬當替身時,倆人合作的第一部電影,也是按現在的時間算六七年前汪雨冬個人的第一個成名作——那部至今仍被很多人奉為經典的武俠劇。
  周翔看著這部無論是色彩還是特技效果都無法跟現在的技術相比的電影,眼睛卻無法離開那些生動跳躍的畫面、那些當年在劇組他非常熟悉的面孔。
  晏明修的眼睛也被那個23吋小電視上的畫面吸引了。
  那個白衣翩翩的逍遙大俠出現了,他纖塵不染地衣襟、俊美儒雅的臉龐和瀟灑挺拔的身姿,成為當年的經典銀幕形象之一,也讓汪雨冬這個名字瞬間紅透了全國。
  然而,沒有人知道,那些如行雲流水般漂亮的武鬥動作,有一多半是他周翔完成的,尤其是那段畫面最美、最經典、最有意境的落水片段,汪雨冬不過是回了個頭。
  怪只怪當時他初出茅廬,什麼都不懂,只看中了錢,不過,如果他當時不同意抹去他替身的名字,恐怕劇組為了達到捧紅汪雨冬的目的,也斷然不會找他當替身。
  電影火了之後,有人曾慫恿他藉機炒作,他沒有同意,數額龐大的違約金固然是一方面不顧慮,不過只要他紅了,那些錢並不算什麼,他當時不同意,僅僅是因為那時候他太年輕,他的心很磊落,覺得這麼做不對。
  如果換做幾年之後的周翔,恐怕就不會那麼處理了,不過時效已過,說什麼都晚了,再說他也並沒有後悔不藉機炒作自己。
  至少在遇到晏明修之前,他是從沒有為這件事後悔過的。
  可是現在,當晏明修默默地看著電視屏幕若有所思的時候,周翔嘴角露出了諷刺的笑容,「那不是汪雨冬。」
  儘管他知道他這樣其實報復不了汪雨冬什麼,但是連日來受得委屈讓他實在憋得難受,他忍不住就說了。
  他甚至沒指望晏明修能有半點反應。
  然而晏明修不但反應了,還反應非常地大。
  晏明修猛地轉過了頭來,凶狠地瞪著周翔,「你說什麼?」
  電視上那段落水的場景已經快要結束了,周翔看著那些熟悉的畫面,自嘲道:「我說,那不是汪雨冬,那是替身。」
  晏明修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那不是汪雨冬?那是替身?
  這個人是在告訴他,讓他曾一見鍾情、驚為天人的汪雨冬當年的英姿,並不是他本人,而是替身?
  事到如今,晏明修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先為那背影心動,還是在那張臉轉過來之後才深為著迷,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那個背影真的是替身,那麼他當年的感情就是完完全全地不純粹,他曾經喜歡的不過是他的幻想,那甚至可能不是一個人!
  晏明修顫聲道:「你憑什麼說那不是汪雨冬?這電影裡沒有提到替身,宣傳的時候也說這是汪雨冬親自演得。」
  周翔淡道:「那些武打動作並不算複雜,但是要求基本功很紮實,汪雨冬如果練個一兩個月,也許也能做個七七八八,但如果他有這樣的實力,他就不會找我了。這些動作肯定不是他演的,是替身。」
  晏明修突然衝了過來,一把揪起了周翔的領子,低吼道:「你憑什麼說是替身!你他媽如果敢胡說八道——」
  周翔從晏明修扭曲的、瘋狂的表情裡獲得了一絲扭曲的報復後的快感,能夠打破晏明修對汪雨冬的幻想,哪怕是一小點兒,他也會高興地想笑。
  面對晏明修彷彿要吃人的表情,他卻依然笑著說,「我也是做替身的,我敢肯定,那不是汪雨冬,那是替身演的,不信的話,晏總您認識人那麼多,找個靠譜的問問吧。」
  替身……不可能,怎麼會是替身……誰?這部電影裡的替身是誰?
  晏明修的腦海裡立刻蹦出了一個名字,這種可能讓他的心臟幾乎漏跳了幾拍。
  不會……不會是他……不能是他……
  晏明修狠狠推開了周翔,抓起桌上的電話,快速地翻找著電話本,最後,他撥通了一個肯定知道內情的人的電話,這個人以前是汪雨冬的助理,汪雨冬自己組建娛樂公司後,他升職任執行總裁,他跟了汪雨冬那麼多年,從汪雨冬出道一直到現在,汪雨冬的所有事,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晏總,您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受寵若驚。
  「老吳,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我,有半句假話,我饒不了你。」
  老吳愣了愣,聲音立刻伴上了惶恐,「晏、晏總您……雨冬他……您想……」
  「別說沒用的,回答我一件事。」
  「您、您說,只要是我能說的……」
  「汪雨冬拍的第一部電影,究竟有沒有用替身。」
  老吳聽到這個問題後,鬆了口氣,他以為是汪雨冬做的什麼事被晏明修抓到了,原來竟然是問這種不痛不癢的問題。
  當年他們做保密做得還不錯,不過那是為了包裝汪雨冬,現在,汪雨冬當年究竟是用替身,還是親身上陣,已經不重要了,也完全撼動不了汪雨冬的地位了。
  所以老吳很誠實地說,「晏總,當年用的確實是替身,不過為了宣傳效果,就說是親身上陣的,替身多花了錢就擺平了。」
  「那個替身是誰?」晏明修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面目猙獰、眼睛充血、拳頭緊握,就如同一個被逼到了絕境的猛獸,只待那迎頭一擊,他就會……
  「哦,就是那個周翔嘛,後來雨冬跟他合作最多了,倆人都合作了四五部電影了,周翔一直是我們的首選武替。」
  晏明修手裡的手機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陣天昏地暗,身體裡傳來的扭曲的痛苦幾乎奪取了他全部的呼吸,他腦中不停地嗡鳴,眼前幾乎一片血紅,整個空間在他眼裡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周翔……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耍他?
  他十六歲那年深為驚豔、駐足在電影院前足足看了七八遍預告片的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背影,居然是周翔,居然就是周翔!
  不是汪雨冬,不是別的人,是周翔,是周翔!
  可笑他竟把周翔當成了汪雨冬的替身,究竟誰他媽是誰的替身!
  這一步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以至於順著錯路一直走到了黑,終於錯將難返,讓他失去了所有,甚至連一個補救的機會都祈求不到。
  周翔就這麼消失了,他有好多話想對他說,他有好多事想和他做,他有一整個漫長的人生想和他分享,可他卻就這麼消失了,因為他的錯誤,一步步地,把周翔推上了那個和他訣別的路。
  他傷害了他最愛的人,結果這些統統報應到了他自己身上。
  晏明修痛得死去活來的,他真恨不得自己也當場消失,也許他能和周翔出現在一個地方。
  他站立不穩,此時他的理智已經瀕臨崩潰,巨大的打擊讓他心生恐慌,讓他悲憤交加。
  周翔也萬萬沒想到晏明修會反應如此的大,當場愣住,不知所措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神色迷茫地往門口走去,幾乎是機械式地打開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賓館的門在失去支撐之後,砰地一聲彈了回去,一股冷風灌進屋裡,吹得周翔清醒了幾分。
  他想不明白晏明修怎麼了,難道這件事如此難以接受?
  他愣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來晏明修身上只穿了睡衣,這種天氣他究竟要去哪裡?哪怕是站在走廊都冷得要命,這麼出去絕對要凍出事兒來。
  他快速地套上衣服,並拿起晏明修的大衣,也跟著離開了房間。

  75、

  周翔先在酒店裡轉了一圈,他想晏明修要是沒離開酒店,他就回房間睡覺了,反正凍不壞,結果他找了一圈,酒店就那麼大,根本找不到人。前台的大娘只顧著聊QQ,問她有沒有人穿著睡衣出去,她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
  最後大娘檢查了一下門,說肯定有人出去了,這道門不太好使,不會用的人關不嚴。
  周翔有些著急,晏明修要真出點兒什麼事兒,倒霉的還是他這個「助理」,光汪雨冬就絕對不能放過他。
  他跟大娘借了一個手電筒,就出去了。
  村子裡的人睡得早,十一點多基本沒有幾戶亮燈的了,整個村子黑燈瞎火的,周翔在原地愣了半天,不知道從哪兒找起。
  他又不能喊,也不能驚動其他人,否則晏明修回來了多半也要找他事兒。
  他裹了裹大衣,拿著手電筒在村子裡來回晃蕩,低聲叫著晏明修。走到村尾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對深夜幽會的小情侶,手電筒的燈光把倆人嚇一跳,周翔趁機問他們看到一個穿著睡衣的人沒有。
  倆人想了半天,那女的恍然大悟,「好像是有個人往山裡去了。」
  周翔急道:「走多久了?」
  「剛過去。」
  周翔順著他們指的方向,把足狂奔,晏明修如果真的進山了,就太危險了。他對這種漆黑的森林有本能地恐懼,因為他就是葬身在裡面的。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堅實的草地上,耳邊是呼嘯的風,夜晚的山林,真是凍得人頭皮發麻,他不敢想像晏明修怎麼能穿著一身薄薄的蠶絲睡衣跑出去那麼遠。
  何必呢?
  難道那部電影不是汪雨冬演的,讓他這麼難以接受?
  周翔覺得又可悲又可笑,晏明修真是個情種。
  「晏明修!晏明修!」周翔扯著嗓子大喊起來,他不敢跑太深,生怕自己也迷了路,但是轉了十多分鐘也沒有找到晏明修,他想回賓館叫人來搜山了,如果晏明修出什麼事兒,他更承擔不起。
  下定決心後,他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山林裡很不平靜,盤旋在上空的禽類就像收到了什麼驚嚇一般,發出刺耳的鳴叫聲,爭相飛上上空,周翔聽著這聲音感覺一陣心慌。
  他正爬上一個高坡,突然,一陣顫動從腳心攀升了上來,接著他的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晃動了起來。
  周翔一腳正踩在石頭上,站立不穩,一下子滾了下去。
  是地震!
  那陣令人心生畏懼的地動山搖,是只有大自然才能聚起的力量,周翔做夢都沒想到這個時候會碰上地震,振幅雖然不是特別大,但是周翔太過緊張,根本站不起來。
  樹葉和細小的樹枝嘩嘩嘩地落到了他身上,他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往樹林外衝去。
  大的震動已經停止了,但仍然有細小的餘震時不時震盪著周翔的心,不遠處的村子燈火通明,高亢的叫喊聲不絕於耳。
  周翔在穿過一片窪地後,看到了一個他熟悉的身影,是晏明修。
  晏明修似乎有些迷茫地站在樹林裡,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方。
  「晏明修!」周翔大叫了聲,衝了過去。
  晏明修轉過了臉來,皮膚在光線下透著不正常的青白色的,嘴唇凍得發紫,眼眶卻是紅的。看上去又迷茫,又無助。
  周翔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那大概是揪心,他真恨晏明修對汪雨冬如此一往情深,他都想吐了。
  周翔把衣服推倒他身上,厲聲道:「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你知道這麼黑燈瞎火的跑到山林裡有多危險嗎!會死人的,真的他媽的能死人的!」
  晏明修根本沒有伸手去接衣服,任憑那外套滑到了地上,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周翔,彷彿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地震了你感覺不到嗎?趕緊出去,這裡太危險了,要是有什麼木頭倒了……」
  周翔氣急敗壞地撿起衣服,披到了晏明修身上,然後拉著他往外走。
  拖著走了沒幾步,晏明修卻突然掙開他的手,接著狠狠地抱住了他的腰,力氣之大,把兩個人都弄倒在地。
  周翔氣得想抽死他,他急於離開這裡,到空曠的平地上去,萬一再來一波大的餘震,他好不容易有第二條命,儘管活過來之後竟是糟心的事兒,可他還是不想死。
  他只聽到晏明修虛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叫著,「周翔。」
  周翔愣了愣,緊握的拳頭死死揪緊了地下的野草。
  晏明修又叫了一聲「周翔」,周翔從來沒聽晏明修這麼叫過他,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那種叫法就好像……就好像在像他求救。
  周翔不理解,但他聲音讓他震撼,讓他彷彿被束縛住了手腳一般,僵硬無法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周翔只能感覺到晏明修滾燙的胸膛,卻聽不到半點聲音了,他才輕輕轉過身來,他發現晏明修竟然睡著了,就好像剛才發生的那一切僅僅是晏明修在夢遊。
  在這種地方,這麼冷、並且剛剛地震過的地方,竟然睡著了!
  他拍了拍晏明修的臉,冰涼。
  真的睡著了?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周翔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現在要把晏明修盡快弄出這裡,而且現在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艱巨的人物。
  要把一個比自己高比自己重的人背出這種不平坦的山林,儘管離村子已經不遠了,也夠他累的了。
  周翔嘆了口氣,自語道:「你他媽就是我的祖宗。」
  他把外套套在晏明修身上,然後把晏明修背了起來,晏明修的體重把他壓得幾乎成直角,他一步步艱難地背著晏明修往外走。
  兩百多米的山路累得他快要跪下了,才終於把晏明修背了出去。
  劇組似乎有很多人在找他們,遠遠就好多手電筒朝他們照了過來,晃得周翔眼睛都睜不開。
  「在哪裡在哪裡!」
  「晏總!周翔!」幾個工作人員跑了過來,一見晏明修暈過去了,都嚇傻了。
  導演也跑了過來,急道:「怎麼回事!你們去哪裡了!地震了呀,你知道多危險嗎?」
  汪雨冬也過來了,上去就把晏明修架了下來,拍著他的臉急叫道:「明修?明修?把他抬到擔架上,快叫醫生來。」
  周翔張了張嘴,想說他沒事兒,可是看所有人緊張成那樣,他說了也白說,只好退居到一邊兒。
  汪雨冬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道:「周翔,這是怎麼回事!」
  周翔冷冷地說,「我陪晏總出來散步,地震了,晏總撞著腦袋了。」
  「大半夜的散什麼步!」
  周翔也豁出去了,他肚子裡的怨氣太重,再不發洩,他可能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來,於是他諷刺道:「晏總想散步,哪是我管的了的。」
  周圍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在娛樂圈裡哪有人敢這麼跟汪雨冬說話。
  汪雨冬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周翔敢頂他,他第一反應就是周翔仗著跟晏明修的關係,恃寵而驕。
  其他人也大多這麼想,尤其是那些猜測他和晏明修關係不尋常的人,他們看周翔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了。
  周翔甩了甩腦袋,轉身往遠處走出,尋了一處空地,席地坐了下來。
  眼下不能回屋,也就無事可做,他就像一隻渾身是刺的刺蝟,抱膝蹲在一邊,看著遠處一群人為晏明修忙活,汪雨冬臉上焦急的表情,異常地刺眼。

  76、

  由於地震震級不大,村子沒有遭到嚴重的損失,只是有些腿腳不方便的人在跑動的時候受了些輕傷。
  儘管如此,卻沒有人敢掉以輕心,村子裡的人都把被縟之類的搬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儘管天氣寒冷,依然打算晚上在外面過夜。
  像他們這種人煙稀少,建築也大多低矮的地方,地震能造成的損害並不大,但是他們最怕的卻是由於地震造成村子與外界隔絕,現在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人心惶惶。
  周翔也從房間裡拿出了兩套被縟,把賓館提供床單墊在地上,鋪上兩層褥子,然後縮進被子,在角落裡眯了起來。
  大部分人其他都睡不著,周翔耳邊一直有著那種悉悉索索的聲音,他開始還聽得很煩躁,怎麼都靜不下心來,不過他拍了一天的戲,晚上又背晏明修走了那麼一段路,本身已經很累,濃濃的倦意終於侵蝕了他的意識,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天明之後,光線太亮,周圍太吵,他很快醒了過來。身邊所有人都在忙碌著,周翔眯著眼睛,就見一雙雙腿在他眼前走來走去。
  他晃著腦袋坐了起來,鼻尖凍得都僵硬了。
  劇務跑過來推了他一下,「回賓館了,應該沒事兒了。」
  周翔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抱著被子跟著眾人移回了賓館。
  他一進屋,就看到晏明修躺在床上,看樣子依然沒醒,而汪雨冬就坐在床邊的椅子裡,正在看新聞。
  見周翔進來,汪雨冬冷冷瞥了他一眼,「出去,找賓館給你重新開個房間。」
  周翔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周翔。」汪雨冬充滿寒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你心裡清楚你是什麼。」
  周翔自嘲地笑了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什麼,用不著別人提醒。

  他重新開了個房間,在晏明修那層的樓上,進屋之後他先打開了電視,現在是早上六點多,很多人都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地震,但是電視上已經有報導了。
  原來這地震發生在黔桂邊境的山區裡,震級4.7,由於地域廣闊,人員分散,目前沒有得到重大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的報導,地震局的專家正在分析地震範圍,並預測之後的兩三天可能會有小規模餘震。
  看來這次地震並沒有造成大的損失,那麼劇組的拍攝計劃也就不會有大幅度更改,這地方他不想再來第二遍了。
  看完新聞之後,已經快七點了,他估摸著陳英起床了,在她看到新聞之前,就給她打了電話,給她保平安。
  然後他就睡覺了,折騰了一晚上沒睡好,實在太累了。
  這一覺睡到了下午,直到有人來叫他繼續拍攝。
  村子裡到下午也早已恢復了秩序,他們抓緊日落前的幾個小時,拍攝了一部分內容。
  這一天,直到周翔回房間休息,他都沒見到晏明修。
  接下去的幾天,晏明修似乎一直都在房間裡沒出來。
  周翔每天起早貪黑的拍戲,不僅要忍受同事對他的質疑,還要防備譚殷又耍什麼花招,最要命的是,只要是汪雨冬在場的時候,他的每一場戲都要反覆拍上七八遍,儘管他的戲份並不多,汪雨冬出現的時間也不長,但每天只要有那麼一兩次,就足夠他累得喘不上氣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周翔得罪了汪雨冬,主動跟他說話的越來越少。
  周翔倒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兒垂頭喪氣,真正讓他覺得心慌的,是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怪圈,一個重複前世的經歷的怪圈。
  一切的一切,就是他重蹈覆轍的過程,他眼睜睜地看著當年發生的事在現在一件件發生,儘管細節不同,但是大的方向卻半點沒錯,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老路上走,停都停不下來。
  他有些害怕。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他怕死,他怕再這麼走下去,最終的結果會和前世一樣……
  難道他獲得新生只為了重複一遍前世的錯誤?那又有什麼意義。
  周翔想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卻發現自己力不從心,他已經控制不了事態的發展。

  又過了兩天,他終於見到晏明修了。按照行程,周翔在山裡的戲份已經快要拍完,他要和晏明修一起回去。
  晏明修的戲份很少,一兩天就結束了。只是他狀態不好,進展很慢,但沒有人敢催他,導演對他要求也不高,晏明修只要能露臉就夠了。
  他們的拍攝地不在一個地方,周翔只是老遠瞥了晏明修一眼,晏明修也恰巧轉過頭來看到了他,兩人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周翔感覺心臟被猛擊了一下。晏明修的眼神很深、很沉,好像一個無底洞,讓人望進去就感到壓抑。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受,只是心裡堵得慌。
  晏明修看了他一眼之後,就轉開了臉,周翔也僵硬地轉過了身去。
  劇組給他們安排了車,第二天送他們出山,其他人繼續留下來完成後續的拍攝任務。
  晚上週翔收拾好行李之後,就打算睡覺了,這時候,賓館的內線電話響了。
  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是晏明修那個房間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電話,「喂。」
  「你現在過來。」晏明修說完這句,就掛斷了電話。
  周翔嘆了口氣,穿上衣服下了樓。
  他手裡還拿著晏明修房間的其中一張房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敲了門。
  晏明修道:「自己進來。」
  周翔刷開門,走進了屋。
  晏明修靠坐在床頭,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呈現不正常的青灰,就好像還在生病一樣,是周翔見過的晏明修狀態最差的一次。
  晏明修指著椅子,「你坐下。」
  周翔坐了下來。
  晏明修儘管臉色不好看,目光卻依舊銳利,那張能領任何女人心動的眼睛此時就專注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周翔,緩緩開口,「你為什麼那麼肯定,汪雨冬在那部電影裡用的是替身。」
  果然是這件事兒。
  周翔低聲道:「我隨便猜的。」
  「別以為這種理由能唬住我。汪雨冬當著你的面說你,你都不敢吱聲,這種沒理沒據的事情,你怎麼就敢隨便說,而且還說對了。你一定知道什麼。」
  周翔當然知道什麼,因為他就是當事人,可惜他不能說。
  他只好道:「我以前聽過一些謠傳,在加上那些動作確實不像汪雨冬能做出來的。」
  晏明修眯起眼睛,「周翔,我覺得你有很多事沒對我說實話,如果有一天讓我知道你瞞著我什麼重要的事,我不會放過你。」
  周翔有些無法直視他深邃的目光,那眼睛好像要把他貫穿了。
  晏明修又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想好了再回答。」
  周翔點點頭。
  「你和那個『周翔』,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你們身材差不多,名字相同,有很多相似的經歷,甚至同進入了王總的公司,同在蔡威手下,同樣做武替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周翔出事的日期和你出事的日期是同一天。」
  周翔呼吸有些急促,心臟砰砰直跳。他不知道晏明修怎麼就突然把話題從汪雨冬身上轉到他身上了。
  晏明修的聲音有些尖銳,「我想問問你,這是為什麼!」

  77、

  周翔乾笑兩聲,「晏總,這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
  「我不要聽到這種敷衍的答案。」
  晏明修不知道何時,已經下了床,走到了身邊,修長的手指捏著周翔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
  周翔啞聲道:「我確實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說謊!」晏明修厲聲道,他的手指慢慢收緊,周翔感覺自己的下巴要被捏碎了。
  晏明修的眼中拉扯著不正常的紅血絲,一個人被逼入絕境也不過是這樣的疲態。他心裡實在太亂了,有什麼東西遊離在他的思維之外,經過他怎麼都抓不住,卻一直不肯其他遠去,他覺得自己必須抓住它,只要抓住它,他就能得到救贖。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多的巧合,冥冥之中必定有什麼安排,讓這個也叫周翔、身上一堆熟悉信息的人出現在他面前,在他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這個周翔不該只是一個過客,他……他憑什麼那麼像「他」,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晏明修被自己嚇了一跳。
  看著這張明顯年輕一些、俊逸一些的臉,和那個人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他們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讓晏明修接受那些詭異的、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實在太過困難,叫他一個正常人如何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再說這個人也根本不承認。
  這點是晏明修最為迷惑的,如果這個周翔真的是那個周翔,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晏明修把這件事在心中梳理了無數遍,都不敢下決定,因為每一個論據都有些站不住腳,他害怕,他害怕自己滿懷希望,到最後卻失望至極。
  這麼多年來,他是靠著寂空法師的一句「他沒死」而撐過來的,儘管大師還有後一句話是「但也並不算活著」,但他選擇相信第一句,他不相信周翔死了,嚴格來說,應該是他不接受周翔死了,他沒有見到屍體,他就永遠不會接受周翔死了。
  要他接受周翔死了,就等於把自己也扼殺了。
  他會崩潰,會徹底崩潰。
  尤其是經歷幾天前的事,讓他知道了那個曾經讓他著迷不已的身影,竟然就是周翔之後,他更加無法接受自己在承認愛一個人的同時,卻永遠失去了愛的機會。
  他不接受,他不承認,永遠都不。
  周翔抓住了晏明修的手腕,微微使力,他的下巴實在太疼了,再捏下去就要碎了一樣,他掐著晏明修的腕骨,示意晏明修放手。
  疼痛拉回了晏明修的理智,他看了眼前這個周翔一眼,慢慢鬆開了手。
  周翔噓出一口氣,站起身來,有些冷漠道:「晏總,你說這些東西太莫名其妙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世界上巧合的事多得是,恐怕是你先入為主覺得我和他像,所以我幹什麼你都覺得像,但是我……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周翔咬牙說完了最後一句話,這話不僅僅是說給晏明修的,也是說給他自己的,他要做和以前那個「周翔」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人不能在一個坑裡栽兩次,那是傻逼。
  周翔說完之後,就想馬上離開。
  晏明修按住他的肩膀,「你去哪裡?你就呆在這裡。」
  周翔硬著頭皮坐了下來,沉聲道:「晏總,你別為難我了。」
  晏明修合了合散開的睡衣衣襟,重新坐回床上,磁性的嗓音在靜謐的房內徐徐響起,「周翔,這樣的解釋我接受不了,早晚有一天,我會知道你在隱瞞什麼。」
  周翔沒有抬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晏明修道:「睡覺吧,明天回北京。」

  和他們一起回北京還有兩個演員,這回借晏明修的光,周翔被升艙了,跟晏明修坐到了一起。
  整個頭等艙就三四個人,他們兩個坐在最前排,各懷心事,全程都沒說過幾句話。
  尤其是晏明修,如同雕塑一般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發呆,整個人彷彿都籠罩在一種低沉的空氣裡。
  現在的晏明修,給周翔的感覺就好像一個內裡已經枯萎的樹,在他的身上,找不到當初那種年輕的、傲慢的勁頭了,剩下的只是陰沉和冷漠,和他只有二十三歲的年齡嚴重不符。
  周翔對把晏明修變成這樣的那個人,又嫉妒、又恨。

  飛機落地後,姜皖來接的他們,姜皖先送了晏明修回家,隨後又把周翔送了回去。
  幾天沒見,陳英的氣色好了很多,周翔仔細問了她最近的治療情況,覺得放下心了,才去補了個覺。
  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他終於睡醒了。從飛機下來他一直忘了開機,此時一開機,蹦出好幾個未接來電,全都是蔡威的。
  他急忙回了個電話。
  蔡威的聲音有些壓抑,「周翔,你出來,我有事請問你。」
  周翔的心一沉,他懷疑是他和晏明修的事已經傳到蔡威耳朵裡了。這並不奇怪,蔡威在圈子裡人脈之廣,是不可想像的。
  周翔想到此,心虛得不想見他,就想推脫過去,可是一想自己明天還要去公司報到,多了一時也根本沒用,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
  「晏總,您來了。」王隊長上去跟晏明修握了握手。
  晏明修與他回握,有些心急道:「王隊長,我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請跟我說一下最新情況。」
  晏明修此時正在王大隊長的辦公室裡,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堆照片,白板上還貼著十多張,都是有關周翔那個房子的照片。
  王隊長也不廢話,指了指其中一張,「我們對這個門鎖徹底分析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是鎖具沒有遭到任何破壞,鎖芯有些舊,但沒有嚴重的刮痕,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拿完全匹配的鑰匙開的,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有可能是超高端的開鎖工具,但我們都更傾向於第一個可能。」
  晏明修克制住心臟的悸動,「你是說,這鎖可能是拿著鑰匙開的。」
  「很大可能,是的。」
  晏明修想到蘭溪戎,想到蔡威,然後想到了周翔。
  知道那把備用鑰匙的無非是這些人,那麼開鎖進屋的人……
  晏明修沉聲道:「明天,我給你一樣東西,是這把鎖的備用鑰匙,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王隊長拍了下大腿,「晏總,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不早給我們啊!」
  晏明修對刑偵的事懂得不多,他只是單純的不想把鑰匙從原為拿開,他還做著有一天周翔回來,怕他打不開門的夢……
  此時,在這個緊要關頭,在這個彷彿只要敲開這一層薄殼,就能解除他心中很大的疑惑的緊要關頭,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把他對蘭溪戎和蔡威的猜測都說了出來,不過隱去了倆人的名字。
  「晏總,您要這麼說的話,這個案情的動機和嫌疑人就又要重新分析了。另外,照您這麼說,其中一個人他見過嫌犯的背影,這樣的話,能不能請他來協助我們觀看路口的幾個監控錄像,找出嫌犯。我們已經拿到了那個時間段能夠拍到小區的兩個監控錄像,他隨時來,我們隨時可以看。」
  晏明修想了想,「好,我會通知他,我們一起看。」

  78、

  蔡威要他去的地方,竟然是當初倆人畢業沒幾年,為生計辛苦奔波時經常聚會的一個小新疆餐館。這個餐館在他的記憶力至少已經存在了將近二十年了,一直就是小小的門臉,陳舊的裝修,但是生意總是很好,一個白白胖胖的維吾爾族大叔既是店長又是主廚,老遠就能聽到他粗獷的笑聲。
  那時候,他和蔡威下班之後,經常跑到這裡吃頓飯、喝點酒,然後天南海北地扯皮,幻想著以後有錢了該過什麼樣的生活。
  最終他和蔡威都沒變成真正的有錢人,但是他們對自己的生活都很滿意,對這個小餐館也很有感情,隔三差五地還會過來坐坐,只不過次數越來越少。尤其是當蔡威習慣了跟著各種大老闆大明星出入各色豪華酒店的時候,他穿著好幾千的西裝坐在這裡,就顯得格格不入。
  周翔沒想到蔡威會想在這裡見他。
  這個小餐館還是原來的樣子,周翔老遠就認出來了。
  他直接進了一個小包廂,蔡威已經坐在裡面等他,菜都上好了,滿滿一桌子,都是他們當時喜歡吃的、經常點的。
  桌子中間擺著六七瓶啤酒,還有兩瓶白酒。
  這個架勢周翔很熟悉,蔡威想喝醉。
  「威哥。」周翔感到有些忐忑,他直覺蔡威找他,是因為晏明修的事。
  蔡威深深看了他一眼,「坐吧,我已經點菜了。」
  周翔坐進椅子,和蔡威保持了一個他心理上認為安全的距離。這是他下意識的行為,可看在蔡威眼裡,卻像是刻意的。
  蔡威把酒瓶子啟開,啤酒白酒各倒了兩杯。
  周翔點點頭,「威哥,你今天找我……」
  蔡威碰了碰他的杯,「幹了。」
  周翔嘴唇有些顫抖,這種熟悉的氣氛讓他感到有些無措。
  他索性抓著酒瓶猛灌了一大杯,給自己壓壓驚。
  喝完之後,蔡威開門見山地說,「你和晏明修的事我聽人說了,你說實話吧,是真是假,你要是真把我當哥,就別瞞著我。」
  周翔抹了抹嘴角,他不敢看蔡威,而是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菜,「是真的。」
  蔡威拿著酒瓶的手頓了頓,然後把酒瓶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抬起手,狠狠地拍了下周翔的腦袋,「你丫傻逼啊!」
  周翔低著頭,抿嘴不說話。
  「沖什麼?你沖什麼?錢?地位?你說,你沖什麼?」
  周翔慢慢轉過臉,看著蔡威,眼圈有些紅,「錢。」
  蔡威看著他的表情,整個人愣住了,然後他頹然地垂下了手,就好像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
  周翔顫聲道:「威哥,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蔡威重重嘆了口氣,心裡滿是無奈。
  「王八蛋啊,錢是王八蛋……」蔡威喃喃道:「你媽好點兒了嗎?」
  周翔點點頭。
  蔡威悶頭喝了幾口酒,「這路是你自己選的,你可別後悔。」
  周翔搖搖頭,「沒什麼值得……值得後悔的。」
  「那我就提醒你一句。錢賺夠了就行了,別動別的心思,晏明修心裡有人,別人進不去的。」
  周翔自嘲地笑了笑,「好。」
  這點,還有誰能比體會了兩輩子的他更清楚。
  蔡威晃著酒瓶子撞擊那老舊的桌子,苦笑道:「周翔啊周翔,周翔……你說這名字,是不是被下咒了,為什麼都栽一個人手裡,為什麼……你說這他媽的是為的什麼呀?」
  周翔默默灌著酒,酒是好東西,喝醉了他就什麼都忘了。
  蔡威點著桌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他自問自答著,「這是我和我兄弟經常聚會的地方,真想再和他喝一回酒啊。」
  周翔鼻頭一酸,心頭有一股衝動,讓他想要告訴蔡威真相,「威哥,我……」
  沒想到蔡威這時也轉頭看著他,那眼神很深、很沉,就好像在揣測什麼。
  周翔愣了愣,「威哥?」
  「周翔,有時候我覺得我有些看不透你。」
  周翔不知道蔡威想說什麼。
  「你讓我覺得……太像他了,像到有時候,我和溪戎都懷疑你們就是一個人。」
  周翔心頭一驚。
  蔡威重重拍了拍周翔的肩膀,「有幾件事,我一直沒問你,但是我憋在心裡難受。第一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去老周家吃飯的事兒,你是怎麼知道他老婆做了糖醋排骨的?你還跟老周說,是我告訴你的,周翔,你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啤酒混著白酒喝,蔡威及時酒量驚人,此時也已經醉醺醺的了,周翔也一樣,倆人一口菜沒吃,上來就灌酒,這個時候都高了。
  也許就是因為喝高了,才敢說這些話。
  周翔下意識地就想撒謊,含糊地說,「我……我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周翔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這個你不記得了,那關於我女兒的事兒呢?你記得嗎?整個公司沒人知道我老婆最開始懷的是雙胞胎,因為只生下來一個,除了周翔,除了我那個兄弟周翔,沒人知道,你怎麼就知道?啊?你他媽怎麼就知道了?」
  蔡威越湊越近,最後乾脆抓住了周翔的衣領子,半個身子撞進了他懷裡,朝著他喊,「周翔,周翔,兄弟,你是哪個周翔?你怎麼那麼像我兄弟,你他媽憑什麼像我兄弟啊,你是誰啊周翔!」
  「威哥,威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蔡威把他的衣領子揪得越來越近,最後眼裡透出一種讓周翔看了極其難受、愧疚的眼神,他啞聲道:「威哥,對不起。」
  「你怎麼對不起我?你說說,為什麼你會知道那些?」蔡威用力掐住了周翔的胳膊,死死盯著周翔的眼睛。
  周翔深吸了一口吸,「威哥,我先送你回去吧,我……」
  蔡威抓著他不放,啞聲道:「這些我本來不想說,不想問,可是,我沒想到你會和晏明修在一起,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巧合,一件又一件……」蔡威眼神有些迷茫,瞳孔慢慢失去了焦距。
  倆人喝得太急,現在都喝暈了,周翔情緒也跟著激動了起來,哽嚥著一遍遍說,「威哥,對不起,對不起啊。」
  「你對不起個屁啊你……」蔡威含糊地罵著這麼,一邊歪倒在周翔身上。
  周翔把賬結了,架著他就出門攔了輛出租車。
  蔡威在車上還嘟嘟囔囔地說著胡話,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想問什麼,只是一會兒說他和周翔的往事,一會兒說周翔不夠意思。
  周翔克制住自己想要說出一切的衝動,把蔡威送回了家。他沒敢多留,把蔡威安頓好,跟嫂子交代了幾句,就跑了。

  跑到大街上之後,冬日裡的寒風把他吹得醒了幾分酒,他一步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是否應該向蔡威坦白。
  之前他不敢告訴任何人,是因為他害怕沒人會相信,反而會將他當成異類,畢竟這麼玄乎的事情,他如何要求別人信?後來,是因為他經濟上碰到了困難,他不想「逼著」蔡威幫他。現在,這些顧慮都減輕了,想來想去,蔡威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兄弟,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處處幫著他,想到蔡威為他的死愧疚難過,周翔心裡也在受著煎熬。
  也許告訴蔡威一切,能讓他們兩個人都解脫。
  至少,蔡威不會再為了他而自責,而他自己,也不用再背負這個最大的秘密,有一個人能夠傾訴,能夠驗證他周翔曾經以另一個身份活過,這對他來說,將是一場救贖。
  甚至,也許在蔡威的幫助下,他能拿回他父母的遺物,他已經不指望能拿回自己的房子,但至少房子裡那些充滿了他童年回憶的東西,他想一件不落地拿回來。
  周翔思來想去,最終決定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蔡威真相。就等……就等蔡威酒醒了吧,他再提上兩瓶好酒,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五一十地告訴蔡威,希望蔡威能原諒他。

  第二天周翔沒去公司,他估計蔡威也起不來,索性他也沒去。
  正好他離開家兩個多星期,也該陪陪陳英,當天下午,他就陪陳英去醫院做了一次透析。
  儘管陳英身體恢復的很好,但是每星期兩次的透析,實在太消磨人的意志,不能出遠門,不能干重活,整個生活彷彿都被拴在了醫院上,陳英雖然不抱怨,但周翔總看到她無意識地嘆氣。
  回家的路上,陳英又在嘆氣,周翔忍不住道:「媽,你最近怎麼老嘆氣,咱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陳英笑了笑,「我在想呢,我在想你什麼時候能成家。」
  周翔乾笑道:「這個……」
  「不是讓你娶媳婦,哪怕你找個好的男朋友也行,你過了年都二十七了,總這麼一個人多不好,媽指不定哪天就沒了,你不能總守著我一個老太太過。」
  「這叫什麼話,只要你堅持治療,再活二三十年不成問題。」
  陳英咯咯直笑,「我可不想活那麼老,太受罪了。阿翔,你真的沒碰到什麼合適的?你別怕,媽真的不介意了,你昏迷的那兩年,我什麼都想開了,什麼男的女的,孫子不孫子的,沒有什麼比你健康、高興來得重要。我那個時候都想,哪怕你全身癱瘓了,只要你能睜開眼睛看看我,我都願意伺候你一輩子,所以你是同性戀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你高興,只要你喜歡,你領回來給媽看看,媽不反對。」
  周翔苦笑道:「媽,有好的我一定領回來讓你看,我現在真沒時間找,我正忙著工作呢。」
  陳英「哦」了一聲,又不死心地說,「找個正經人啊,可不能穿裙子化妝的啊。」
  周翔哭笑不得,「媽,扯哪兒去了……」

  「人都到齊了。」晏明修看了蘭溪戎和蔡威一眼,對王隊長示意道。
  蘭溪戎剛回紐約不到半個月,接到蔡威電話後,馬上又放下手頭的工作趕了回來。沒有什麼工作能比得上抓到那個小偷重要。
  他要周翔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歸位。
  王隊長點了點頭,朝手下的人使了個眼神,對方就開始放監控錄像。
  幾人圍坐在電腦前,認真地盯著屏幕。
  王隊長解釋道:「根據蘭先生的說話,嫌犯出現的時間大約是凌晨三點半左右,這是路口三個監控錄像的其中一個,由於無法判斷嫌犯是什麼時間進入屋子的,我們先從兩點開始往後看,如果蘭先生沒有看到疑似嫌犯的人,我們就要從兩點往前看,至少要看到前日的晚上十點,甚至更早、或者更晚。如果這個監控看不到他,還有另外兩個,嫌犯只要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必然逃不過這三個監控。但是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這是一個非常消耗時間的事情,鑑於蘭先生是唯一的目擊者,你更需要集中精神。」
  蘭溪戎點點頭,「沒問題,你放吧。」
  晏明修冷冷瞥了他一眼,「仔細看,把那個小偷揪出來,否則你也一樣有嫌疑。」
  蘭溪戎瞪了他一眼,沒回話,開始專注地看著屏幕。
  蔡威也仔細看著,他想起那天醉酒時周翔在他耳邊不斷地道歉,他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梗著,吐不出嚥不下,非常難受,他感覺自己接觸到了什麼事,那件事卻蒙著厚厚的面紗。他看著那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非常模糊的監控視頻,他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能在這裡找到些什麼。
  從兩點開始,幾人集中精神盯著屏幕。
  由於那個時間出沒的人相對少,所以偶爾有人經過,他們都能及時捕捉到,可惜的是,這個錄像從兩點放到四點,蘭溪戎都沒有看到記憶中嫌犯的影子。
  王隊長道:「我們先看下一盤,把重要時間段先看了,如果三盤的重要時間段,也就是兩點到四點都沒有,那麼我們就要從第一盤開始,擴大時間範圍。」
  說完,電腦上顯示了第二個監控錄像捕捉下來的畫面。
  幾人看得都有些累了,尤其是蘭溪戎,幾乎不怎麼敢眨眼睛。
  這段錄像放到三點三十七分的時候,畫面上突然有一個人影從側門走了出去,步法有些急躁,介於快走和跑之間,這時候大街上只有他一個人,他這麼神色匆匆的樣子,實在有些可疑。
  蘭溪戎的心狂跳起來,他剛要張嘴,王隊長卻搶先一步大叫道:「停!」
  小警員馬上停下了錄像。
  幾人屏住呼吸看著王隊長,晏明修問道:「怎麼?是他嗎?」
  「放大,放大看看。」王隊長看向蘭溪戎,「蘭先生?這個人行蹤太可疑了,你仔細看看,是不是他。」
  晏明修隱隱覺得畫面上的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但是這人跑起來一瘸一拐的,看不出走路姿勢,而且畫面實在太暗太模糊了,他實在看不清楚。
  蘭溪戎死死地盯著畫面。他對那身衣服有印象,當時那個小偷,就是穿了一條牛仔褲,上面穿著條藍色的長袖t恤,只不過,畫面上的人沒有帶帽子和墨鏡,但是光線太暗,距離又太遠,更重要的是畫面上的人幾乎是背對著他們,根本無法看清楚臉。
  放大的倍數越多,人像就越模糊。
  儘管看不到臉,但蘭溪戎依然肯定了,這就是那個小偷。
  別說那熟悉的背影,單是他一瘸一拐的姿勢,就是他那一腳給踩出來的,他絕不會忘記。
  再次看到這個背影,蘭溪戎更加認為,這背影跟那天在拍攝MV現場他看到的周翔跑動的背影太像了,不禁是背影輪廓像,就連那姿勢都……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蘭溪戎心裡升起一連串的疑問,首當其衝地就是那個周翔是不是真的就是這個小偷,儘管只是一個背影,但是這個時候,蘭溪戎的大腦已經已經無法克制地胡亂想了一堆東西。
  那個人的名字、說話的方式、他的職業……
  王隊長說「門鎖是拿備用鑰匙打開的。」
  這麼多看似雜亂無章的信息組合到一起,卻給了蘭溪戎一個讓他震撼的猜測,就是因為這個猜測,讓他無法說出實話。
  他掩飾起自己洶湧的情緒,平靜地說,「不是他,那小偷不穿這身衣服。」
  王隊長驚訝道:「蘭先生,你確定嗎?你看仔細了,我們看了這麼半天,就他最可疑。」
  晏明修也皺眉看著蘭溪戎,他本來就不信任蘭溪戎,此時更有些懷疑,但他卻根本判斷不了真假。
  蘭溪戎篤定地說,「不是這個,身材、衣服完全不一樣。」
  王隊長很是失望,無奈道:「那就往下繼續看吧。」
  蔡威深深看了蘭溪戎一眼,他離蘭溪戎最近,剛才畫面上的人出現的時候,他分明看到蘭溪戎眼神變了,身子也往前傾去,如果不是王隊長搶先說話,蘭溪戎的嘴型分明是想叫停,他知道蘭溪戎在撒謊,至於蘭溪戎為什麼撒謊,他一定要問個清楚。
  幾人看了一下午的錄像,看得頭暈眼脹,全都看不下去了。
  他們看得很認真,卻在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照這樣看來,他們還要擴大時間範圍,繼續看錄像。
  但是今天顯然所有人都看不下去了,王隊長跟他們約定了下次的時間,就把三人送出了門。
  走到門口時,晏明修看了蘭溪戎一眼,冷道:「你確定自己的眼睛沒出問題吧。」
  蘭溪戎哼道:「我的眼睛好得很,既不會看錯人,也不會錯過不該錯過的。」
  晏明修眼神一暗,對蘭溪戎的諷刺,竟沒有反駁,眼中反而聚起深不見底的悲傷,那濃的化不開的情緒,讓蘭溪戎和蔡威都深為震撼。
  他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有消息馬上通知我。」說完坐上車就走了。
  蘭溪戎看著他的車離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蔡威從背後按住了蘭溪戎的肩膀,沉聲道:「溪戎,我剛才就坐在你旁邊,你所有的表情、動作都在我眼裡,你瞞不了我,你在撒謊,我要知道為什麼。」
  蘭溪戎慢慢轉過了身,顫聲道:「威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腦子裡一團亂。」
  蔡威抓著他不放,「我們找個地方,我坐著等你理清楚!」

  79、

  周翔剛跟陳英回到家,手機就響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晏明修給他發了短信,讓他現在過去。
  周翔本來打算今天親自下廚做頓飯的,現在只好找了個藉口走了。
  他到那個房子之後,晏明修還沒來,周翔想起自己沒來得及吃飯,就開灶給自己煮麵條,正煮著呢,門鈴就響了。
  周翔洗了洗手就去開門了。他從貓眼隨便看了一眼,以為是晏明修忘了帶鑰匙,就把門打開了,結果一開門他就愣住了。仔細一看,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晏明修,但是跟晏明修長得太他媽像了,就是年長了幾歲。這人的氣質沉穩內斂,跟晏明修一樣,一副不好接近的樣子,但不像晏明修那樣陰沉。
  他立刻就意識到這可能是晏明修的大哥。
  站在門口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不疾不徐地說,「我是明修的大哥,我叫晏明緒。」
  周翔點點頭,「請進。」他多少能猜到晏明緒來的目的,聽說這人很不得了,年輕有為,以後的仕途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不可想像的。
  晏明緒如出入自家一般,昂首闊步地進來了,並環視了一下房子,道:「聽說這房子本來是給我準備的。明修真能胡鬧,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幹什麼。」晏明緒看了周翔一眼,意有所指地說:「不過更胡鬧的事他也幹了。」
  周翔淡道:「坐吧,他一會兒就來了,你們兄弟之間的事,自己商量吧。」他對晏明緒來這裡的目的一點都不感興趣,反正他錢也拿了,房子雖然還沒過完戶,但要是沒了也無所謂,有那些錢,再加上他自己的工作,也能維持陳英的治療和他們的生活。
  再說,他和晏明修又不是什麼生死相依的關係,他倒真希望能像那些狗血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這個晏家大哥把支票甩他臉上,他高高興興地拿錢走人。
  他做夢都想離晏明修遠一點,離近了太痛,若不是為了陳英,他絕不自虐。
  晏明緒似乎有些驚訝。這人既不緊張也不卑微,讓他頗為意外。真不知道這個人是毫無羞恥心,還是心裡構建太強大。
  晏明緒坐到了沙發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周翔。」
  晏明緒眯起眼睛,「什麼?」
  「周翔,周公的周,飛翔的翔。」周翔指了指廚房,「我正煮麵的,你坐吧,我去看看。」
  晏明緒怔愣地看著周翔的背影。
  周翔?這個人也見周翔?
  這個名字曾經一度成為他和晏明修之間的大忌。他那愚蠢的弟弟為了一個男人死去活來的那段時間,這個名字他不斷地不斷地從晏明修嘴裡聽到。那段時間他既要忙工作,又要看著晏明修,還要瞞著家裡人,他當時弄死晏明修的心都有了。
  可是他毫無辦法,他不能讓死人復生。
  最後,他萬般無奈,找了自己的師父,希望他能勸導晏明修,他不知道自己的師父跟晏明修說了什麼,但是至少把晏明修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只不過,變成了今天這副行尸走肉的模樣。
  周翔這個讓他萬般痛恨、忌諱的名字,居然又讓他聽到了。
  如果不是看過那個周翔的照片,他都懷疑那個周翔是不是真的沒死,而不是晏明修不肯接受現實的幻想。
  他很快就明白,他弟弟把這個同名同姓的人放在身邊的目的是什麼了。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周翔消失的方向,心裡紛亂不堪。
  他今天過來,只是聽說晏明修包了一個小演員,他打算來看看,如果是個靠譜的,心術正的,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晏明修能從名為「周翔」的深淵裡走出來,比喜不喜歡女人這件事要重要多了,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眼看三年過去了,晏明修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處深淵,反而越陷越深。
  他都為自己的弟弟感到絕望。
  過了一會兒,周翔端了一碗麵條出來,「晏先生,你吃飯了嗎?」
  「我吃過了。」
  「我還沒吃,我能先吃嗎?」
  晏明緒打量著他,「你自便。」
  周翔也不跟他客氣,坐在餐桌前埋頭就吃。他們兄弟能商量出什麼來,他決定不了半分,他才不操那個心,如果這碗麵是他這房子裡吃的最後一頓,那他要好好的吃完。
  這碗麵並沒有來得及吃完,晏明修就來了。
  他見到晏明緒的時候,明顯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淡道:「大哥。」
  晏明緒看著晏明修明顯又消瘦了幾分的臉,只覺得又氣又恨。他指指周翔,「多久了?」
  晏明修面無表情地說,「幾個月了。」
  「我一回來你就讓我不安生,這個是什麼意思?」
  晏明修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寂空法師,我要見他。」
  晏明緒皺眉道:「師父正在閉關,你等著吧。」
  「等他一出來我就去見他。」
  晏明緒壓抑著怒氣,「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晏明緒站起身,率先往書房走去。
  晏明修看了周翔一眼,不悅道:「誰讓你給他開門的。」
  周翔道:「你們長得太像了,我從貓眼看了一眼,以為是你。」他撂下筷子,「我先回去吧。」
  晏明修抬手制止他,「上樓上等著。」
  周翔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碗收拾了,上樓上呆著去。
  他隱隱聽到樓下傳來爭吵聲,這房子給隔音很好,聲音特別小,如果不仔細聽,幾乎無法注意到,也不可能聽清他們在吵什麼。
  吵什麼都不管他的事兒,周翔看了看表,已經挺晚了,他洗了個澡,打算睡覺了。
  睡覺前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曆,還有四天就是他爸媽的忌日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查了下自己的日程安排,發現那天蔡威給了他一個平面廣告的試鏡機會,他想著明天要把這個事推掉,那一天,他只想守著自己的父母過。

  周翔倒頭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才感覺到身邊有動靜,他睜開眼睛,就感覺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爬上了床,伴隨而來的是熏人的酒氣。
  周翔擰開床頭燈,「晏明修?」
  晏明修沒說話,一頭栽倒在床上,修長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腰。
  周翔問:「你怎麼回來的?」 但他馬上意識到,晏明修身上一點兒寒氣都沒有,還穿著他今天進門時的衣服,他不是剛回來,而分明是根本沒出去。
  難道他就一個在樓下喝酒喝到現在?
  晏明修抓著他的衣襟,雙眼沒有焦距地看著他,喃喃道:「周翔,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周翔渾身一震。
  「你知道嗎?你肯定不知道……他們都不信,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晏明修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臉埋進了周翔懷裡,拚命往裡拱,就好像想鑽進他身體一般。
  周翔只覺得心頭紛亂如麻。
  他叫的周翔……是自己吧……不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而是……而是真正的自己吧?這句話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晏明修想他嗎?真的嗎?因為他死了嗎?
  也許,晏明修對他也有點感情,畢竟倆人同居了一年。
  只是,如果不是他「死了」,他肯定永遠都不會知道。周翔心頭五味陳雜,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兒。如果當年讓他聽到這句話,他該多高興,為了這麼一句話,他恐怕什麼都願意妥協。可惜直到他出事,晏明修都從未給過他半點希望,現在即使聽到這麼一句話,他也只感到心寒。
  人死了一次,還是有好處的,很多以前求之不得的東西,現在都不想要了。
  晏明修的身體很熱,緊緊貼著他,大半個身子趴在他身上,壓著他動彈不得。
  任憑晏明修這麼緊緊抱著他,他失神地看著天花板,儘管睏意正濃,卻無法入睡。
  周翔,我很想你……
  多好的一句話,哪怕是醉話,如果早點聽到就好了。
  現在,已經太遲了,他早已經不需要了。

  天還沒亮,周翔就走了。
  他今天還有工作,注定要忙活一整天。
  去公司取東西的時候,他迎面碰上了蔡威。
  蔡威的表情有一絲僵硬,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翔心裡已經下定了決心,過完他父母的忌日,就單獨把蔡威約出來,告訴他真相。他承受這個秘密已經快到了極限,不管之後會發生什麼,他現在都想說出來,讓他解脫,也讓蔡威解脫。
  有了這個想法,他面對蔡威時的心虛和內疚就輕了很多,人也變得坦然了,他主動道:「威哥,那天沒事兒吧,你喝了不少。」
  蔡威「嗯」了一聲,「我喝多了,說了什麼你別介意。」
  「沒事兒,我也喝了不少,不太記得了。」周翔溫和地笑了笑,就像以前那樣看著蔡威。
  蔡威心頭一顫,岔開話題,「你來公司拿東西?」
  「是,要還魅影租賃的道具,阿六讓我把票據帶過去。」
  「行,你忙去吧。」蔡威轉身欲走。
  「蔡威。」
  「嗯?」
  「十六號那天你給我安排了一個試鏡,我有事去不了了,就不去了。」
  十六號……
  蔡威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低聲道:「隨便你吧。」說完快步走了。
  周翔看著蔡威的背影,他敏感地察覺到了蔡威對他的生疏。他心裡有些難受,不知道告訴蔡威真相的時候,蔡威會不會怨他,什麼時候會原諒他。
  周翔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去處理工作。

  80、

  周翔把票據送到阿六那裡之後,又接到了晏明修的電話。
  一接電話,就聽到晏明修的聲音醉醺醺的,就好像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醒一樣,這都下午四、五點了,難道他喝到現在?
  「周翔,你來,你過來。」
  「晏總?你一直在喝酒?」
  「別管,你過來,馬上。」
  周翔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他打著車跑了回去,一進屋就差點兒被酒味兒頂出來。
  晏明修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好幾瓶紅、白葡萄酒,他臉蛋微紅,斜靠在沙發上。
  聽到開門的動靜,他轉過頭掃了周翔一眼,「你來了,給我做點飯。」
  周翔見他意識還算清醒,便鬆了口氣,他一點也不想應付一個醉鬼,他問道:「想吃什麼?」
  「冰箱裡有什麼做什麼吧。」晏明修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深深看著他,「做你拿手的。」
  周翔點了點頭,進廚房開始忙活。
  晏明修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睛盯著眼前的背影,「蔡威跟你說過沒有?周翔的家被盜的事。」
  周翔頓了頓,悶聲道:「說過。」
  「我覺得那不是小偷。」
  周翔「哦」了一聲,「不是小偷是什麼?」
  晏明修眼裡放出熱烈的光芒,「我覺得是周翔本人。」
  周翔心中一驚,如果他此時回頭看看晏明修,就會知道晏明修眼裡狂熱的光芒有多麼不正常,可他這時候哪敢回頭,只能藉著切菜的動作掩飾自己起伏的情緒。
  他道:「你在說什麼?那個周翔不是……」
  「王隊長說門鎖沒有半點被破壞的痕跡,是用鑰匙打開的,知道那把備用鑰匙的,只有我,姓蘭的,還有周翔本人。」
  周翔不禁嗤笑道:「無稽之談,一個死人怎麼回來開門。」
  晏明修厲聲道:「他沒死!」
  周翔嚇了一跳,轉身看去,晏明修正凶狠地看著他。周翔想說出的話堵在喉頭,竟無法開口。
  晏明修憑什麼這麼篤定自己沒死?他死沒死,自然是當事人最有發言權。他真想扇晏明修倆耳光,老子都他媽死了快三年了,早死透了,還他媽沒死,如果真的沒死該多好!他的身體是他父母給予的,有一天下了地,他都不知道憑著這副皮囊,能不能找得到他的親爹娘。
  沒死,好一句沒死,晏明修這個把他逼到懸崖邊兒上的,憑什麼說他沒死。
  倆人怒目對視著,彼此互不相讓,各種情緒在眼神之間洶湧著、激盪著。
  最後,周翔似笑非笑地看了晏明修一眼,「晏總,您怎麼說怎麼是吧,反正我也不知道。」說完轉頭過去,繼續做飯。
  晏明修也不再說話,就站在門口,默默打量周翔,心裡醞釀著什麼。

  晏明修吃完飯後,他們做愛了。
  開始的時候,就跟往常一樣,這仍然是一場沉默的、單方面發洩的性事,周翔依舊像鴕鳥一樣隱藏著自己的臉,還有情緒,而晏明修也依然不發一言,只是用力地撞擊著他的身體,力道之大,把周翔頂得腦袋幾乎撞到床頭。
  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領教過晏明修在床上的能力,只不過那時候倆人都很享受,常常糾纏一整夜也樂此不彼,但是現在卻是晏明修一味地發洩自己的慾望和情緒,而周翔把這件事當做工作一般去承受,他倒也從不抱怨什麼,錢貨兩清多好啊。
  只不過今天晏明修也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的,會撫摸幾下他的身體,那動作就好像……就好像在試探一般。偏偏晏明修試探的地方,都是他以前敏感的地方,儘管換了個身體,他發現自己依然對這種觸碰無法免疫,很快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他直覺晏明修是在試探他,對他的懷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只是沒想到晏明修會選擇這種方法……
  周翔強忍著不發出聲音,晏明修卻像是故意一般,延長了抽插的時間,一下下緩慢地進出,消磨著他的意志。
  周翔第一次有了快感,這讓他惶恐不已。他克制著自己身體的反應,卻愈發抵抗不住一波波洶湧而至的感覺。
  晏明修也變得反常,喘息聲特別重,就好像在壓抑什麼。
  周翔啞聲道:「夠了……你喝多了吧。」
  晏明修充耳不聞,繼續變換著角度撞擊著,他是第一次開始有了想要挖掘這個身體的慾望,而這感覺,竟然那麼地好,就好像他身下壓著的,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停下來。
  他不管是自己喝多了產生了幻覺,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想牢牢抓著現在的感覺,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滿足了。
  倆人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忘我,他們腦海裡除了慾望,已經不剩下什麼,甚至和他們肌膚相貼的人究竟是誰,都變得不重要了。
  周翔有種即將溺斃的感覺,他死死抓著床單,承受著那種已經闊別身體很久的快感。那一瞬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被裝在哪個軀殼裡,究竟這是前世還是今生,這種熟悉的感覺,貫穿了他所有的記憶,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或者說,究竟是哪一個軀殼,在這個時刻,已經不重要了。

  晏明修喝了酒,睡得非常沉,周翔醒來之後悄悄離去,他也絲毫沒有察覺。
  周翔裹著大衣往回走。他租的房子離這裡很近,走路二十分鐘就能到,只是他忘了自己剛剛縱慾一夜,現在腿肚子直打顫,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著昨晚上發生了什麼。
  太瘋狂了……如果不是他尚且還有一絲理智,他早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初。
  不知道眼明細有沒有發現異樣,希望他喝多了,今天醒過來就忘乾淨了,否則,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解釋倆人身體那種幾乎完美的契合度。
  這未免太諷刺了,現在想來,晏明修遲遲不和他攤牌,肯定是因為倆人做愛比較爽,而他那時候對晏明修唸唸不忘,或許也跟這點脫不了干係,男人就是這麼回事兒罷了。
  周翔懶得再去想之後的事了,他每天都被一堆問題困擾著,幾乎沒有放鬆的時候,有時候心裡的東西積壓得多了,他反而想讓那些東西去他媽的都滾蛋,還他一個清淨,哪怕只是暫時的。
  周翔回家洗了個澡,倒頭就睡上了。醒來之後正是中午,他陪陳英去醫院做透析,然後倆人去買菜,做飯,看電視,度過了祥和的一天。

  隔天早上,周翔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出門了。
  他在路上買了花、酒和煙,然後叫了車去郊區的一個墓地。
  他父母去世的時候,國家對墓地管得還不嚴,安葬費都是他們單位出的,不像現在這樣,想埋都花不起錢。
  走過長長的墓園,經過一排排肅穆的墓碑,他走到了他父母合葬的地方,這裡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看著墓碑上熟悉而又遙遠的兩張臉,周翔席地坐了下來。
  他本來以為這麼多年,他早已經平靜了,可是這些日子經歷了太多事,他一肚子的憋屈無處訴說,坐在他父母面前,心裡就格外地難受了起來。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我這樣子你可能認不出來,但我是周翔,我真是周翔,我是你們的兒子,不管我長什麼樣兒……」周翔說到最後,已經哽咽,他突然有了想痛哭一場的衝動。

  81、

  「爸,媽,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們給我的身體。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我本來已經死了,卻在這個人身上醒過來了。其實死了也沒什麼,我可以去和你們團聚了,但是既然還活著,哪怕是用別人的身體,我也想好好活著,我知道你們肯定也希望我能好好活著……」
  周翔一邊喝酒,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毫無邏輯的話,他有太多的秘密憋在心裡,至今沒法跟人傾訴,現在他只想當著自己父母的面兒,把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話都倒個乾乾淨淨。
  他渾然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剛想回頭,便聽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顫抖,充滿了驚疑,「阿翔?」
  周翔的身體僵住了。
  蔡威看著眼前席地而坐,包裹在黑色風衣裡的背影,心臟幾乎要跳出來,巨大的期待和焦慮逼得他幾乎想逃。
  他轉過臉,看了蘭溪戎一樣,蘭溪戎卻沒有看他,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背影,嘴唇發白,毫無血色。
  周翔以前從來沒想過,轉過身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居然需要如此大的毅力。
  他用他所剩無幾的力氣,迫使自己轉過了身,他看到了他熟悉的兩個人,蔡威和蘭溪戎,那一瞬間,他只覺得鼻腔湧上一股酸意,眼前很快就模糊了。
  蔡威的表情由驚懼、狂喜、再到猙獰,短短不過一秒鐘的時間,他整個人已經撲了上來,把周翔按倒在地,嘴裡大吼著「周翔」,拳頭已經招呼到了周翔臉上。
  周翔和蔡威認識十多年,他記得倆人從前就打過一次架,那是倆人剛認識的時候,甚至他連原因都不記得了,打完之後,他們一夥人就去喝酒了,然後,他和蔡威就成了好兄弟。
  當那沉重的拳頭落到他臉上的時候,他想,蔡威的拳頭有這麼重嗎?
  蔡威的眼淚和鼻涕都流了下來,瘋了一樣揍著周翔,嘴裡含糊不清地罵著,「我他媽打死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畜生,你王八蛋!周翔我操你媽——」打到最後蔡威已經沒有力氣了,倆人抱著腦袋哭了起來。
  蘭溪戎半跪在地上,想把他們拉開,手卻使不上勁兒,最後也跟著哭了出來。
  清晨的公墓裡一個人影都沒有,森冷陰沉的空氣充斥著這塊土地的每一個角落,三個男人抱在一起痛哭的情景,詭異而滲人,然而防備決堤之後,情緒的洪流卻根本想擋也擋不住。
  經過一場瘋狂的情緒的宣洩,三人疲憊不堪地坐在一個咖啡廳的包廂裡,他們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從哪兒開口。
  周翔也不知道今天說了多少句「對不起」,總之他嗓子已經啞了。
  蔡威沉聲說,「要不是今天當著你爸媽的面,我就活活打死你。」
  周翔低著頭,沒說話。
  蘭溪戎深深嘆了口氣,「我們冷靜一下吧,說說……說說究竟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還是……還是沒法相信。」
  儘管他和蔡威已經商量過無數種可能,但最終卻發現,最讓他們無法置信的哪一種,反而有最高的可能性,所以他們來驗證了,沒想到,真的如他們所猜想的那樣。
  一時之間,狂喜和狂怒同時交匯在心頭,還有那對未知事物的敬畏和感嘆,也讓他始終無法調整好情緒。
  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像做夢一樣。
  翔哥沒死,卻活在別人的身體裡!
  周翔喝了口水,啞聲道:「我……從頭說吧。」他回憶起自己作為真正的「自己」時,在雨夜中迷路時的惶恐不安,「我們進山之後,下起了暴雨,暴雨造成山體滑坡,我們隊伍裡二十多個人被沖散了,我迷路了,急得在山裡亂轉,手電也沒電了,我就掉下了山崖,這些……我想你們大概都知道了。」
  「你出事的地方在哪裡,我們拍搜救隊找了一個多月,都沒找到你的……」
  周翔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已經完全沒有方向了。反正,當時我昏了過去,醒來之後,就是在醫院,以這個身體、這個身份醒來,然後,我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蔡威長吁一口氣,痛苦地抱住了頭,「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當時……我們早在醫院就見到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周翔!」
  蘭溪戎也忿然,「翔哥,你難道不相信我們?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周翔啞聲道:「威哥,我說不出口,你們會相信嗎?你們會相信這種事嗎?」
  蔡威和蘭溪戎同時沉默了。
  如果周翔真的一開始就告訴他們,他們會相信嗎?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不是有太多的證據,讓他們從開始的懷疑到深度懷疑,再到朦朧地接受,在心裡上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恐怕任何一個普通人都無法相信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哪怕在親自驗證了這件事的現在,他們心中都還有疑問,都還在懷疑,都還覺得不敢置信。
  如果換成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恐怕他們也無法對別人說出來,
  蘭溪戎嘆道:「威哥,咱們別說這個了,你打也打了……最重要的是,翔哥還活著。」他眼圈一紅,差點又哭出來。
  蔡威抹了把臉,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三人此時共同的想法。
  蔡威叫了很多酒,他們放開一切顧慮盡情地喝了起來。三個人喝得爛醉如泥,這期間他們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都已經完全沒有意識了。
  他們三人就擠在這個簡陋的小包廂的沙發上,昏睡了一夜。

  那天周翔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陳英說是他的同事送他回來的,他一聽那人的外貌描述,應該是阿六。他給阿六去了個電話,果然是蔡威把阿六幾個人叫去,把他們三個一一送回家的。
  周翔身上又髒又臭,起來洗了個澡吃了東西,頭腦也清醒了,眼睛也不模糊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又重生了一般,身體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一直覆蓋在他心上的陰影彷彿也不見了,這種沒有負擔的感覺,讓他想不顧一切地跑到大街上吼兩嗓子。
  原來不再背負秘密的感覺是這麼地好,他不用再被顧慮、內疚和猜疑折磨得經常睡不著覺,他不用再謹小慎微的說話、做事,生怕別人知道他是一個常理和科學都解釋不了的存在,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有人能證明他周翔曾經存在過,不是在這具軀殼裡,而是那個他父母給予他的身體。即使他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也還有人能跟他一起回憶過去。
  他真後悔沒有早一點說出來。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他近一年以來最渴求的。
  周翔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好像突然明亮了起來,陳英首先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就問他,「兒子,有什麼高興的事兒嗎?」
  周翔溫柔地笑了笑,「很多。」
  陳英看著周翔臉上那種如陽光般和熙的笑意,直接愣住了。
  自打周翔醒過來,她從沒見他這樣笑過,就好像什麼壓制著他的東西不見了。她的兒子醒來之後,不僅沒有了以前的記憶,而且性格大變,以前的周翔,有些軟弱婆媽,沒有什麼主見,愛玩兒,而且很不成熟,生活上更是非常依賴她,但是甦醒後的周翔,雖然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非常有擔當,儼然是一個能夠支撐起家庭的男人,完全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她一直覺得,是因為家庭的劇變加上她的病情,才逼得周翔總是愁眉苦臉的,可是哪怕是周翔弄到錢之後,也沒什麼放鬆的樣子,反而更加拚命地工作,畢竟,那些錢也是借來的。但是現在,周翔太不一樣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一下子開朗了很多,不過只要是能讓他高興的,那都是好事。
  陳英就笑著問:「比如有什麼?」
  「比如我最近工作很順利,比如媽的病情控制得很好。」
  「沒別的了?」
  周翔順了順她摻白的頭髮,「咱們日子過得順順利利的,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陳英笑道:「高興,高興。」
  「媽,今天不在家吃了,我帶你和王姨下館子去。」

  周翔把兩個老太太帶去吃川菜了,吃飯的時候,他接到了蘭溪戎的電話。
  周翔還不知道怎麼面對蘭溪戎才合適。他拿起電話走到飯店外邊,「喂,溪戎。」
  蘭溪戎的嗓子很啞,他有個價值非凡的好嗓子,因為喝酒喝狠了而傷了嗓子,估計會耽誤他不少事兒。蘭溪戎道:「翔哥,我想見你。」
  周翔嘆道:「今天嗎?」
  「越快越好。」
  「那就今天吧,我在吃飯,吃完飯我把我媽送回家,就去找你。」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順便送她回去。」
  周翔給了他地址。
  掛上電話的瞬間,街對面的廣告牌在車燈下忽明忽暗,他驚訝地發現,那竟然是上個月他給一個地產商拍得樓盤的廣告,沒想到居然放到了這麼顯眼的地方。
  他張大嘴巴看著廣告牌的樣子大概是太顯眼了,路過的一對情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女孩子眼尖地在他和廣告牌之間迅速掃視了一遍,驚訝地說,「哎,你是那個模特啊。」
  周翔突然有點不好意思,笑道:「啊,嗯。」
  男的笑道:「哥們兒,你比上邊兒帥。」
  「謝謝啊。」
  「真的,看好你啊。」
  倆人走之後,周翔依然覺得有一絲興奮,他當替身演員、跑龍套那麼多年,從來沒人會記住他,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也許蘭溪戎那個MV播出後,他會受到更多的關注,他實在很希望自己能掙得一點名氣,畢竟名氣就直接等於錢。

  82、

  蘭溪戎很快就到了,但是他沒進飯店,而是在停車場等著他們,畢竟被人認出來會很麻煩。
  周翔怕他媽又瞎想,早在上車之前就跟他媽說了那是他朋友。
  蘭溪戎把車停在停車場的一個角落,等在車旁邊。
  見周翔他們走近了,蘭溪戎拽下遮住他半張臉的圍巾,淺笑著走了過來,「翔哥,阿姨。」
  「哎呀,這不是那個誰嗎……」王阿姨誇張地叫了一聲。
  陳英也瞪直了眼睛。她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在娛樂圈裡工作,但是總覺得他跟明星什麼的很遙遠,因為她到現在也沒見周翔上過電視,她的認識裡明星就是要上電視的,所以她沒想到自己兒子身邊還經常出現大明星。
  她和王阿姨在家沒事兒的時候,看電視是唯一的娛樂,所以幾乎什麼明星都眼熟,這個年輕人更是給她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為這男孩子長得太漂亮太可愛了,一笑起來那個樣子又陽光又親切,可討人喜歡了,她們這個年紀的人都恨不得能有個這樣的兒子。
  蘭溪戎露出他的職業笑容,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一口一個阿姨地叫著,特別甜。
  陳英和王阿姨都給忽悠得夠嗆,一路上不停地問蘭溪戎各種問題,比如多大啦,有對象沒有,英語怎麼說得那麼好,家裡還有什麼人之類的,周翔幾乎變成了背影牆。
  把兩個老太太送回家後,周翔才松了口氣,不好意思地說,「她們平時不跟人接觸,你別介意啊。」
  蘭溪戎轉過頭來,深深看著他,「翔哥,跟我你也要這麼客氣嗎。」
  周翔一時還適應不了蘭溪戎已經知道他的身份這件事,總覺得很彆扭,只能勉強笑了笑。
  蘭溪戎解開了安全帶,身子傾了過來。
  周翔眨了眨眼睛,有些防備。
  「我想看看你。」蘭溪戎輕聲說,他的眼睛直直往進周翔眼中。
  周翔輕嘆一聲,「看什麼。」
  蘭溪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看你……看你的臉,我想快點適應你的臉。」
  蘭溪戎那張年輕的、俊美的臉貼得極近,近到周翔可以接著昏暗的光線看到他臉上的茸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飽含著期許和哀傷,彷彿能夠刺透他的心。
  「溪戎……」
  蘭溪戎伸手抱住了他,身體輕微地顫抖著,「翔哥……翔哥……真的是你嗎,是你嗎?你真的活著嗎,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我能這麼幸運,你居然還活著,翔哥……」蘭溪戎聲音哽咽,雙手越抱越緊,就好像害怕他溜走。
  他實在太想念這個人了,他永遠都忘不了三年前聽到那個噩耗時他那種痛心絕望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他忘不了周翔,忘不了這個在他最不得志的時候給予他關懷和溫暖的人,忘不了自己怎麼辜負了他的善意,也忘不了自己那懵懂地、模糊地、卻很真誠地喜歡。
  周翔揉了揉他軟軟的頭髮,「溪戎,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當這個全世界只剩下兩個人知道他是誰的時候,來自對方的任何一點感情和眷戀都讓他感到異常窩心。
  「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還活著,什麼都不重要。」蘭溪戎盡情呼吸著周翔身上溫暖的味道,心裡充滿了感激。
  只要你還在……
  蘭溪戎感動得想哭。
  周翔安慰了他半天,蘭溪戎才紅著眼圈放開了他,但眼睛依然沒離開他,就那麼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臉。
  周翔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其實挺好的,比以前年輕又比以前帥。」
  蘭溪戎勉強扯了扯嘴角,「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說完之後他又有些後悔,畢竟周翔才是最難受的那一個,忙道:「這樣也好……」
  周翔不在意地笑笑,「我也喜歡自己以前那樣,這個樣子我適應了好久,不過,能活下來就好。」
  蘭溪戎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周翔輕聲安撫了幾句,蘭溪戎的情緒剛剛平復了下來,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臉色一沉,低聲道:「翔哥,你跟晏明修……」蘭溪戎咬了咬牙,接下去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他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周翔已經換了一個人,卻還是和晏明修扯上了關係,無論什麼時候,都先他一步……
  周翔臉色微變,沉聲道:「你都知道了。」
  娛樂圈本來就是一個沒有秘密的地方,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越是出名越是如此,那些人也許不敢對晏明修說三道四,所以自然會把矛頭指向他。儘管這些天他一直沒怎麼去公司,但他知道,自己被晏明修包了的消息,絕對會在汪雨冬的授意下,傳得人盡皆知。
  不過他並不在乎。他現在只要實實在在的利益,什麼能比錢可靠呢。況且,他至今無法擺脫活在別人面皮下的感覺,任何攻擊對他來說,針對的彷彿都不是他自己,儘管這只是心裡上的安慰,卻比什麼防禦都有效。
  蘭溪戎聲音有幾分尖利,「翔哥,你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你還喜歡他嗎?是他害死你的,你為什麼還喜歡他!」
  周翔淡道:「我不是喜歡他,我只是缺錢。」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周翔苦笑道:「溪戎,你讓我去找你,告訴你我就是周翔,然後管你借一大筆錢嗎?我這人臉色雖然挺厚的,但也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蘭溪戎一臉傷心,「你為什麼要這麼犧牲自己,陳阿姨她……她也不是你的……」
  「溪戎,你一家和和睦睦、平平安安的,我非常羨慕,所以你理解不了我。我特別想有個媽,你別看我都三十多了,早不知道斷奶多少年了,可我還是想有個媽,結果我一醒過來,還真的有了。儘管她確實不是我媽,可我還是想照顧她,畢竟,我寄宿在她兒子身體裡,她兒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於情於理,都不能不管她。她有病了,我想盡辦法要給她治,我還得給她養老送終,替她兒子完成該完成的一切。」
  「可為什麼偏偏是晏明修,為什麼非的是他?翔哥,你不恨他嗎?」
  周翔怔了怔,緩緩道:「沒什麼恨不恨的,可取所需罷了。我跟了他半年了,再過半年就結束了。」
  蘭溪戎抓住他的肩膀,眼神銳利無比,「你欠了多少,我來還,你跟他斷了吧,現在就斷了。」
  「溪戎……」
  蘭溪戎厲聲道:「翔哥,你既然死而復生了,現在就該過全新的生活,為什麼還要和他糾纏不清!我幫你換錢,我不要你為我做任何事,你想還就還,沒法還就算了,我只求你不要再和晏明修糾纏,給我一個機會,翔哥,我一直想著你,你看看我,這一回,你看看我好不好。」
  周翔抓著蘭溪戎的胳膊,認真地說,「溪戎,我和晏明修早晚會錢貨兩清,我拿他的,和拿你的,對我來說是一樣的,你明白嗎?我不想欠任何人。」
  「我不覺得你欠我,我只是想……」
  「溪戎,我知道你想幫我,你只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讓我自己解決自己的事吧。溪戎,你翔哥沒什麼本事,但是能自己擔當的事,還是不想靠別人。你別管我了,好嗎?」
  「不可能。」蘭溪戎眼圈發紅,直勾勾地盯著周翔,「翔哥,你還想他再害死你一次嗎,你怎麼就不長教訓,你……」 他潛意識裡並不相信周翔是因為走投無路才去找晏明修,如果沒有晏明修,他最終還是會來找自己吧,如果不是因為那是晏明修……他總覺得,周翔會那麼做,根本就是因為那個人是晏明修,其他的,都是周翔自己找的藉口。
  只是,恐怕周翔自己也沒發現這點,他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晏明修還不知道此周翔就是彼周翔,讓晏明修因為失去周翔而痛苦一輩子,就是對其害死周翔最好的懲罰。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切斷周翔和晏明修的聯繫,連他這樣跟周翔接觸過幾次的人都心生懷疑,晏明修更不可能毫無感覺,必須讓他們斷開,一定要……
  蘭溪戎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拚命想著如何才能讓他們兩人理得遠遠的。

  就在倆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周翔的電話在安靜的車廂裡突兀地響起。
  周翔心一顫,趕緊拿起電話,是蔡威打給他的。
  「喂,威哥。」
  「周翔,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我家樓下。」
  「樓下?這大冷天你在樓下做什麼?」
  周翔道:「哦,溪戎來找我。」
  蔡威沉默了一下,「你們兩個在哪裡等著,我馬上過去,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車廂裡的密閉空間,使得聲音傳播得很清晰,蔡威的口氣特別凝重,掛下電話,倆人對視了一眼,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蔡威二十多分鐘就到了,他沒下車,而是讓他們跟著自己的車走。
  蘭溪戎開著車跟在蔡威後面,蔡威把他們帶到了一個酒店的客房裡。
  蔡威進屋之後,沒怎麼說話,而是先到吧檯倒了三杯酒。
  倆人不明所以地跟著後面,齊齊看著蔡威。
  蔡威之前怒氣還沒過,儘管心裡再高興,對周翔也不怎麼熱情,可是今天態度卻緩和了很多,甚至看著周翔的時候,眼神非常地猶豫,透著一絲……憐憫。
  周翔心裡越來越不安,接過蔡威遞給他的酒,擠出一絲笑容,「威哥,怎麼了。」
  蔡威指指酒,「先喝了。」
  周翔把酒一口乾了,然後定定地看著蔡威。
  蔡威坐在他對面,看了周翔一眼,又看了蘭溪戎一眼,最後還是把目光落在周翔身上,他開口了,語氣很沉重,「阿翔,我要跟你說一件事,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周翔心裡有一點緊張,不過依然很鎮靜,「威哥,你說吧,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沒有什麼是我承受不了的。」
  蔡威嘆了口氣,「你還記得上個月黔桂邊境發生的地震嗎。」
  「當然記得,我當時就在山裡。」
  「那場地震,由於震級小,損傷不大,所以沒造成什麼影響。但是……我今天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當年跟你一起進山拍紀錄片的劇組的人打來的。」
  周翔嘴唇一抖,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蔡威,表情有一絲猙獰。
  蔡威點點頭,「地震造成了一些山體的改變,當地人發現了……可能是你的……身體。」蔡威本來習慣性地想說屍體,卻又覺得不妥,但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這件事對周翔造成的衝擊。
  周翔慢慢地彎下了腰,輕輕抱住了腦袋。

  83、

  周翔從沒想過,有一天他要去認領「自己的屍體」,如此荒誕而又殘忍的事,卻真的發生在了他身上。
  這個消息實在在太過震撼,周翔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親眼去看自己死去的身體
  在心底很深的地方,他還在抱著渺小的幻想,希望他的身體好好的在某一個地方,有一天老天會發善心,讓他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他會把現在發生的一切都當做一場夢。可是當他聽到這個消息,那點最後的希望都破滅了。
  按照蔡威的說法,已經無法通過外貌分辨,只能通過服飾和隨身攜帶的攝影器材猜測是他,具體還要進行DNA比對,蔡威告訴他,是為了徵求他的意見,要不要去廣西看看,畢竟,那是周翔自己的……
  蘭溪戎自始至終都沉默著,顯然他也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只是把手放在周翔的背上,溫柔地撫摸著。
  周翔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眼里拉滿血絲,神態非常狼狽,他啞聲道:「威哥,你們陪我去吧,我……我要去看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怎麼也要去……處理一下。」周翔吸了吸鼻子,「陪我去吧,我怕我受不了。」周翔摀住了眼睛,痛苦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所經歷和承受的,是其他人一輩子都無法體會的。
  他將要去看自己的屍體,那是他用了三十多年的身體,那是他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他熟悉那個身體的一切,他作為真正的周翔的整個人生,都是由那具身體承載的,那曾是一個健康、富有生命力的身體。可是,現在他卻要去面對自己可能已經變成纍纍白骨的身體,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恐懼?悲傷?絕望?都不是,或者說……都有。
  蘭溪戎柔聲道:「翔哥,我陪你去,我會一直陪著你。」
  蔡威嘆道:「我當然要去,不然以你現在的身份,你也接近不了。」
  周翔又喝了半杯酒,才找回一點神智,他道:「威哥,我一直想問你,我的後事是怎麼處理的,你通知我的親戚了嗎?」
  蔡威露出古怪的表情,「你的後事……是晏明修處理的。」
  「什麼?」周翔驚訝道:「為什麼是他處理的?你有我小舅媽的電話吧,當時……」
  蔡威道:「當時,我確實通知了你的親戚,跟你還有聯繫的親戚都來了,想分你的那些東西,但是,晏明修不讓。因為你當時是做失蹤處理的,沒開具死亡證明,再加上晏明修壓著,她們動不了,所以你所有的東西,都在晏明修手裡。」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周翔皺眉道:「難道……難道他真的相信我還活著?」
  蘭溪戎冷哼道:「當時如果不是他幫著汪雨冬,讓你不能去參加開機儀式,你也不會被迫去接那個紀錄片的活兒,晏明修是心虛,所以把你的東西都留著。」
  周翔搓了搓頭髮,「威哥,你有辦法把我的房子弄回來嗎?」
  蔡威搖了搖頭,「我真沒辦法。」
  蘭溪戎沉聲道:「也許可以買回來。」
  周翔想了想,「沒錯,現在找到我的……了,就可以開死亡證明了,然後讓我小舅媽來繼承房子吧,我再把房子買回來。」
  蔡威嘆道:「沒用的,晏明修不會把你的房子給別人。」
  周翔皺眉道:「為什麼?」
  蔡威剛要張嘴,蘭溪戎用眼神打斷了他,示意他別往下說了,他相信蔡威和他一樣,不願意看到周翔再和晏明修攪合在一起,最好周翔永遠都不知道晏明修的感情。
  蔡威果然移開了話題,「主要不是這個問題,而是那房子你恐怕買不起。」
  周翔一怔,隨即沉默了。
  蔡威說得對,那房子他肯定買不起,那個地段現在的房子,舊房均價都二萬多了,他的房子雖然只有七十多平米,買下來接近兩百萬,他真是買不起。
  蘭溪戎接話道:「我買。」
  周翔看了他一眼,「溪戎,我不能讓你……」
  「翔哥。」蘭溪戎笑著打斷他,「我當投資不行嗎,你非要和我計較這麼多嗎?那個房子也有我的回憶,我曾經在哪兒吃過多少回飯,看過多少回電視?我跟你一樣不捨得那個房子裡的每一樣東西,如果事情順利的話,由你親戚出售房子,我一定會買下來,你就不用勸我了。」
  周翔知道,這恐怕是唯一能留住那房子裡的東西的途徑了,他知道蘭溪戎是說真的,兩三百萬對現在的蘭溪戎來說,著實不算什麼,如果一切真的能像他們想的那麼順利的話就好了。可是對於蔡威說得話,他始終有些顧慮,他不明白晏明修為什麼要壓著他的房子,真的是因為對他的事感到愧疚?
  蔡威沒給他時間細想,「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明天就去廣西。周翔,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七點半我去你家接你。」
  蘭溪戎接口道:「威哥,我和翔哥一起走,你不用來了。」
  「那也行,阿翔,你記得跟阿六請假,人事的事歸他管。」
  周翔點點頭,腦子裡依然一團亂,他抹了把臉,「我去趟洗手間。」說完起身往浴室走去,他需要洗把臉,清醒清醒。
  他關上門之後,蘭溪戎馬上問道:「晏明修知道了嗎?」
  蔡威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比我知道的早,現在可能已經到廣西了。」
  「那個……還在山裡嗎?」
  「對,那個地方大約有四十多公里是不通車的,只有山路,只能靠人腿走,現在正在往外運,估計今天就能運到離城市近一點的山區。」
  蘭溪戎微微蹙眉,「如果我們就這麼去了,翔哥跟晏明修碰上怎麼辦。」
  「我儘量安排吧,我也不希望他們碰上。」蔡威表情有一絲猶豫,「不過,我真怕晏明修出事兒,三年前他就……」
  蘭溪戎凌厲地看了他一眼,「威哥,你別忘了翔哥是被誰害成這樣的,難道你同情他?」
  蔡威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個事情,不會像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蘭溪戎站了起來,「不管怎麼樣,首先要儘量阻止他們倆見到,我怕翔哥會動搖……等DNA比對結果出來後,就通知翔哥的親屬來認領,處理後事,這些事,越快越好。」
  蔡威沉聲道:「儘量吧……」他心中顧慮太多,眼前彷彿陰雲重重。
  周翔從洗手間出來了,他甩了甩濕潤的劉海,對蘭溪戎說,「送我回去吧。」
  蘭溪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露出溫柔地笑容,「翔哥,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不要怕。」
  周翔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我不怕。」

  84、

  他們三人坐第二天最早的那班飛機趕去了廣西。下了飛機換成汽車,往十萬大山的深處開去,這一走就走了十多個小時,第二天下午才到了離目的地最近的一個村莊。
  周翔對這個村莊還有印象,當年進山的時候,最後一次補給就是在這裡。他也就是在這裡,以真正的自己的身份,和晏明修最後一次通話。
  三年過去了,這個小村莊跟他印象裡的樣子截然不同,並非是村子本身有什麼變化,而是村子裡多了很多一看就是外來的人,幾乎把這個閉塞的小村子擠得滿滿的。
  他們三人剛到村頭,就被人攔住了。攔住他們的倆人雖然全都穿著便裝,但是那短短的頭髮茬子、一身剛硬的氣質還有統一的動作和表情,一看就是當兵的。
  蔡威道:「大哥,怎麼回事?」
  「你們是干什麼的?村子最近出了點事,外人不准進。」
  蔡威驚訝道:「難道屍……那個,已經運出來了?」
  那當兵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們是誰叫來的?」
  「是責任方,也就是那個劇組通知我們的,我們是死者的朋友,來認領的。」
  那當兵的猶豫了一下,「你等著,我叫人出來。」說完轉身進村子了。
  仨人等在村口,面面相覷。
  蔡威凝重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連部隊的都來了,而且看這架勢,還來了不少人。」
  蘭溪戎往村子裡看了看,「不清楚,不過我猜,是晏明修弄來的。」
  周翔幾乎從頭到尾都沒注意他們說了什麼,當他一站在村子口,想著裡面也許就放著他的身體,他的心情就跟在油鍋上煎一樣難熬,他實在害怕看到「自己」腐爛走樣或白骨纍纍的身體,可是他又必須去看一看,哪怕僅僅是為了跟他的身體告別。
  也讓他能夠徹底的死心。
  世界上沒有人任何人能體會他現在的心情,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
  過了一會兒,那個當兵的帶著一個白胖的人出來了。
  蔡威一眼認出這是當年那個劇組的一個負責人,姓薛。他們公司的老闆派了他來處理這件事,發現屍體後,後續有一系列的事情要處理,比如給周翔的賠償,還比如那套一百多萬的器材,蔡威聽說因為沒見到器材,保險公司到現在還在跟他們扯皮。
  「薛哥。」蔡威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
  薛哥滿臉通紅,好像剛跟人吵過架似的,氣喘吁吁的,「啊,你們來了,我現在低啊你們進去……咦?你帶這麼多人幹什麼?我就給你準備了一間房間。」
  蔡威道:「溪戎也是阿翔的朋友,非要過來一起看看,這個是我公司的,我們老闆讓他跟來,幫我處理些事情。」
  薛哥帶著他們進了村子,但是卻是繞著道進去的,而且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碰上什麼人,他低聲道:「儘量別讓人看著,這事兒亂著呢。」
  「怎麼回事兒?」
  「進屋我再跟你說。哎,老蔡,你說你帶著倆人來,我真安排不開,就這一個農戶的床位,都是我爭取半天才弄來的,這裡邊全讓部隊的給佔了,你們那倆人,我真沒辦法,只能睡地上了。」
  蘭溪戎道:「沒關係,地上就地上吧。」
  薛哥不好意思地說,「蘭先生,不好意思啊,委屈你們一下,你們先去休息吧。」
  「不礙事。」
  周翔心急如焚,整個人就跟要爆炸似的,根本沒法這麼心平氣和地去休息,他急道:「薛哥,我們什麼時候……」
  蔡威一把拉住他,失意他閉嘴。
  薛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蔡威道:「薛哥,我們什麼時候能看看阿翔?我們來這裡就是要確認那是不是阿翔的。」
  「哎,不用確認了,DNA比對結果都出來了,就是他。」
  周翔腦子嗡地一響。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以為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能強撐著接受,可是聽到這個確定的答案,他還是覺得眼前發黑。
  蘭溪戎細心地扶住了他,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
  蔡威沉聲道:「怎麼會這麼快?」
  「進來進來,進來說。」薛哥把他們拽進給蔡威準備的房間。
  蔡威急道:「怎麼會這麼快呢?發現屍……身體也不過才三天,就算馬上運出來,也得花去將近兩天,這裡醫療條件那麼差,光把採樣送出去,比對完,再送回來,最快也得兩三天吧,怎麼可能現在就出來了。」
  薛哥壓低聲音道:「晏家直接帶了醫生和儀器來,你以為這裡十多個當兵的是怎麼來的。
  儘管他聲音很低,但三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周翔脫口而出,」他想幹什麼?「
  薛哥皺了皺眉,心想這人是誰啊,蔡威都沒開口,他湊合什麼。
  蔡威轉頭警告地看了周翔一眼,他道:「薛哥,你別介意,我這個助理性子有點兒急。晏明修已經到了嗎?」
  「兩天前就到了,比我還早。」
  「那他現在……阿翔現在,都怎麼個狀況?」
  薛哥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麻煩大著呢,我一時半會兒都走不了。不只晏明修來了,他那個哥哥都來了。」
  蔡威驚訝地看著他。
  薛哥剛想開口,似乎覺得有些話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兒說,便道:「老蔡,咱們去我屋說吧,讓他們休息休息。」
  蔡威沒辦法,只好跟著薛哥出去了。
  剩下蘭溪戎和周翔坐在農戶家簡陋的床上,依然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按照薛哥的說話,以及他們親眼看到的情況,這個村子顯然已經被晏家控制了,這事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嗎?
  周翔實在坐不住了,「我要去看看。」
  蘭溪戎抓住了他,「翔哥,村子裡到處都是晏明修帶來的人,你就是想看你也看不到。你坐下吧,看薛哥能不能想想辦法。」
  周翔的表情有些扭曲,「我實在等不了了,我必須馬上看看,我……溪戎,你不明白,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身體,媽的,怎麼能有這麼扯淡的事情,再不做點兒什麼我真要崩潰了。」
  蘭溪戎看著他明顯不太正常的神情,儘管他不能體會,但是他多少能理解周翔的感受,他無奈道:「好吧,我陪你去,現在天也黑了,看能不能偷偷混進去。」
  「不,我自己去,兩個人行動更容易被發現,尤其你這張臉,很多人還認識,如果什麼事情傳出去對你的名聲有影響,我自己去就行了。」
  蘭溪戎站起身,「翔哥,我不能讓你一個……」
  周翔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會了床上,「你現在幫不上我什麼,拜託了,在這兒等我,我自己去看看,我必須去看看。」
  蘭溪戎知道周翔說得對,目前的情形太詭異了,他在這裡等著,如果周翔沒回來,他還能找蔡威和薛哥幫幫忙。
  周翔抹了把臉,使勁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找回一絲鎮定,然後閃身出了屋。

  這個小村子太偏,甚至沒有配備通電系統,全村用電都由一個發電機供應,到了晚上九點多基本人都睡了,村子裡特別暗,兩米之外幾乎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周翔摸黑在村子裡穿梭,村子只有二十多戶,非常小,大部分人都睡了,他一路上幾乎沒碰到什麼人,只是偶爾有當兵的走來走去。到了村尾,他終於發現了一個有人站崗的農戶,那棟農戶裡同樣沒有燈光,但是旁邊的農戶卻亮著燈,不時有人從裡面進出。
  周翔的心狂跳了起來。他的身體,恐怕就放在那兩個農戶家的其中一戶。

  85、

  周翔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進去,門口站著好幾個人,他根本繞不過去。
  他看得出來,那個薛哥在這裡根本沒有說話的份兒,等著他想辦法根本沒用,再說,他也根本等不了了。
  他急於要去看看自己,還有,他想知道晏家兩兄弟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還弄了這麼多人來。他活著的時候,從未感覺到晏明修曾有半點重視他,死了反而受到這種待遇,未免可笑。
  他思來想去,最終決定直接走進去,索性他是不可能避過這麼多人進去的,乾脆去試試。
  於是他走出陰影,直接往那個亮燈的農房走去。
  還沒靠近,一個當兵的就過來了,「有什麼事?」
  周翔拚命按耐著急迫的心情,「我找晏明修。」
  那當兵的愣了愣,神情驟然變冷,戒備地看著他,「你是什麼人?」
  「我是他的……朋友。」
  另一個人聽到他們的對話,轉身進屋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從屋裡出來了,周翔接著昏暗的光線一看,是晏明緒。
  晏明緒只看了他一眼,就低聲說,「讓他進來。」
  周翔跟著晏明緒進了屋。
  屋裡光線亮了很多,晏明緒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濃重的黑眼圈、疲憊的神情,就好像經歷了什麼折磨一樣,整個人都不太有精神,他用眼睛掃了周翔一眼,「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跟著蔡威一起來的,蔡威是……是周翔的朋友,是來認……人的。」
  「沒什麼可認的,人都死了三年了,你覺得還剩下什麼?不過是骨頭罷了。」
  周翔的心臟瞬間被揪緊了。晏明緒說得不是隨便什麼人,不是路邊的一條狗,那是他,那是他周翔啊。
  晏明緒並沒有察覺周翔的變化,他似乎怨氣很重,沉聲道:「都這樣了,那小子還……真他媽的不讓人省心。」
  周翔難受地捂著胸口蹲了下來,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這雙腿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他臉色慘白,幾乎找不到半點血色,「骨頭……只剩下骨頭了……」
  「不然你覺得還能有什麼……你怎麼了?」晏明緒一晃神,就見周翔很不對勁兒了。
  周翔抬起蒼白的臉,「晏先生,我能看看嗎?」
  「看什麼?」
  「周翔的……屍體。」他勉強說出了這兩個字,那一瞬間,他終於在心裡承認,他這個人,真的徹徹底底被抹殺了。
  「你為什麼要見?你是他什麼人?」
  周翔回答不出,他如何能說,他就是那具身體的主人。僅僅隔了幾米之遙,他卻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看一看,看最後一面。
  周翔已經被巨大的悲傷沖昏了頭,他堅持道:「我求你了,讓我看一看吧。」
  晏明緒深深皺起眉,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周翔。
  周翔急道:「不是,不是我,是讓威哥,威哥一定要見的。」
  「不可能,你們都見不了。」
  周翔眼中染上一絲瘋狂,「為什麼?」
  晏明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弟弟就在那個房間裡,他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也不肯出來,別說你,就是我也不能進去。」
  周翔僵硬地看著他,「什麼?」
  晏明緒輕嘆一聲,「出了這個門,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洩露出去,我之所以守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如果你敢讓別人知道,那後果你承擔不起。」
  「他、他為什麼?」
  「為什麼?」晏明緒冷笑一聲,「他是個瘋子。」
  「他、他和周翔的……周翔的……」
  「沒錯,從來到這裡就那樣,不吃飯,不出門,不發出聲音,就呆在屋子裡。」晏明緒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我準備再等一天,如果他還那個樣子,我會強行把他帶回北京。」
  周翔震驚得無以復加。
  晏明修為什麼要守著他的屍骨?他為什麼?他憑什麼?
  周翔腦子裡嗡嗡直響,完全無法消化這個信息。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飛快地劃過,晏明修的熱情和無情,他都體會過,但他從未覺得自己在晏明修心上佔據過位置,晏明修的心,裝得滿滿的都是汪雨冬,幾乎不會有他的位置。
  可是現在晏明修那些反常的表現是為了什麼?內疚?僅僅是內疚嗎?
  周翔從地上爬了起來,失魂落魄地說,「我去見見他。」
  晏明緒看了他一眼,疲憊地說,「你可以試試,如果你能讓他開口說話,或者把他弄出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周翔顫聲道:「讓我進去。」
  晏明緒領著他出了屋,送他到隔壁屋前,並遞給他一個手電筒,「進屋自己找燈吧,都靠著門。」
  周翔打開門,捏著手電筒的手立刻出了一層汗,濕濕滑滑的,那種冰涼的感覺自他踏入屋子開始,就一直擺脫不了。
  屋子裡很暗,地面是那種坑坑窪窪的泥地,一進屋迎面就是一個黑乎乎的灶台,周翔順著灶台往裡走,手電所照到的每一處都陰森嚇人。可他並不感到害怕,他心裡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傷感,他已經沒有力氣害怕,
  他摸到了廚房的燈的拉繩,廚房一下子亮了起來。周翔扔下手電,往裡屋拐去,透過隱約的燈光,他能看到屋裡床上躺著什麼東西。
  周翔的心抽了起來,他幾大步垮了過去,拉開了臥室的燈,屋子很小,所有東西一目瞭然,包括床上蓋著白布的屍骨,還有坐在地上的人。
  周翔腿一軟,幾乎跪在地上。
  此時,他已經無暇顧忌歪坐在牆角,不知道死活的晏明修,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床上那一具處理過的屍骨。晏明緒說的每次,沒什麼可看的,當人褪去了皮囊血肉,露出來的,無一例外是森森白骨,哪怕是曾經最熟悉的自己,變成這幅模樣,又談何認出?
  周翔的眼淚唰得流了下來。
  此時他已經顧不得會被晏明修發現,他幾乎什麼都忘了,他就知道那堆骨頭是他曾經健康的身體,曾經鮮活的生命,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什麼事,是比親眼看見自己的屍體更殘忍的。
  他幾乎要崩潰了,他體會到了當年失去父母時那種巨大的悲傷,那種巨大到無法形容、無法宣洩的悲傷。
  周翔最終沒敢走過去,他只敢隔著幾米的距離,遠遠看著,他實在沒有勇氣、沒有力氣走過去,哪怕是現在支撐著他的神志,已經消耗掉了他所有的體力。
  他低下頭看了晏明修一眼,晏明修閉著眼睛靠坐在牆上,和這麼一具白骨呆在一起,竟一點都不違和,因為他就跟一個死人一樣,臉色慘白,形神消瘦,而且,一動不動,甚至於光線、聲音這些來自外界的刺激,都沒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如果不是他鼻翼輕微的顫抖告訴周翔他還活著,周翔真的會以為他已經沒有心跳了。
  他從未見過晏明修這個樣子,就好像萬念俱灰,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堆在地上的,僅僅是一具驅殼。
  晏明修是因為他的死而傷心嗎?
  周翔的身體顫抖著,他很想上去問問晏明修,問他「你是不是在為我傷心」,如果真的這麼傷心,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在我死之前就告訴我,其實你心裡也挺在乎我呢?
  為什麼他都已經變成一具白骨了,才讓他知道晏明修也會為自己傷心。
  太晚了,太他媽的晚了,老子都他媽死透了啊!
  周翔的眼淚洶湧地流了下來,這比失去親人還詭異、還傷感,因為他失去了他自己。他失去了他的過去,他的感情,他的身份,他的身體,他的命,他的一切。
  儘管他的靈魂還活著,卻永遠不是他了。
  他又開始恨晏明修,他從來不願意把自己的死推到晏明修身上,因為他知道他什麼都做不了,這麼想只是讓自己更痛苦。可是現在,在面對著自己僅剩下破敗的白骨的身體時,他恨晏明修恨得咬牙切齒。如果不是晏明修,他現在多半還好好活著,好好地用他自己的身體去享受人生,而不是像一個孤魂野鬼一樣,寄宿在別人的身體裡,還要殘忍地觀賞自己的屍骨。
  他再也看不得晏明修彷彿丟了魂一般的樣子,他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他衝出來的時候撞到了什麼人,耳邊傳來了什麼聲音,但他一概不知道,他只想跑得遠一點,把這個長長的噩夢徹底甩在身後。
  他跑進了一片樹林裡,他被石頭絆倒在地,滾出去好幾米。
  他開始大聲地吼叫、哭喊,瘋狂地捶擊著地面,那具森然的白骨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覺得自己恐怕已經瘋了。
  耳邊有著急的喊叫聲,什麼人拽著他、拉扯他,他推開了,他用力推開了,他想往前跑,卻雙腿無力。
  最後他感覺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地。

  86、

  周翔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蘭溪戎的臉。
  他瞪著眼珠子看著簡陋的棚頂,回想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幕幕,整個人都覺得如夢似幻的,充滿了不真實感。
  蘭溪戎著急地拍著他的臉,「翔哥?你還好嗎?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蔡威也走了過來,擔憂地看著他。
  周翔整個人木了半天,才長嘆出一口氣,「我沒事。」
  倆人鬆了口氣。
  蘭溪戎把周翔從床上扶了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周翔喝了幾口水,恍惚地看著周圍的人和物,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身體踩在虛空裡,頭腦卻很清醒。
  恐怕昨天那一頓哭喊,把他的情緒宣洩的差不多了,他身體裡的燥郁之氣,輕淺了不少,所以他恢復了理智,他想,就算讓他再一次去面對那一堆看不出原樣的白骨,他也不會落荒而逃了。
  他對自己說,周翔,你必須清醒,必須振作了。
  在他最後的一點幻想徹底破滅,他已經毫無退路之後,他現在反而能出奇的平靜。他清楚的知道,眼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進最大可能拿回他父母的,或者說是他的遺物,再去糾結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毫無意義。
  周翔看著蘭溪戎和蔡威擔憂的神情,歉意地說,「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兒了。」
  他這麼平靜的樣子,反而讓倆人心裡發毛,畢竟昨天周翔就跟瘋了一樣,整個人情緒都崩潰了,任誰碰到這種事,恐怕都得是他這個樣子。所以現在他這麼平靜,反差這麼大,倆人心裡都很沒底,怕周翔再做出什麼激烈的事。
  周翔下地穿上鞋,平靜地笑了笑,「我真的沒事了,我想通了,昨天受了些刺激,不過……都不重要了。」
  蔡威搖頭嘆氣,「你如果心裡真的難受,千萬別憋著,我們看你這樣更害怕。」
  周翔拍了拍蔡威的肩膀,「威哥,昨天我自己跑過去,可能要給你添麻煩了。」
  「這個不是主要的,不過,晏明緒讓你醒了之後去見他。」
  蘭溪戎抓著他的胳膊,「翔哥,你可以不去,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太難了,如果你不想留在這裡,我陪你回去,讓威哥自己處理吧。」
  蔡威也點了點頭,「我自己留下就行。」
  周翔搖搖頭,「我要留在這裡,我去見晏明緒,還有……」還有晏明修,但他沒說出來。昨天晏明修那個樣子讓他相當不舒服,他想確定一些事情。
  周翔沒讓他們跟著,自己去找晏明緒了。

  剛到了晏明緒住的農房的門口,竟然發現了兩個和尚站在外面。
  周翔有點兒懵,他對宗教之類的東西不是很瞭解,不過他第一反應就是請和尚是來超度的。周翔心裡有些發毛,他現在看著是個正常的人,可在他身上卻發生了最荒誕的事情,鳩佔鵲巢這種事,儘管不是他自願的,但怎麼想都不是正路,所以他見到這兩個和尚,就特別緊張,就好像妖怪見到道士那樣。
  可他想退回去已經晚了,站在門口的兵哥已經看到了他,其中一個轉身進去請示晏明緒了。
  周翔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事實證明一切都是他的心理作用,那兩個和尚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太過關注他。
  不一會兒,那兵哥出來了,示意他進去。
  周翔進屋之後,首先感覺到了一種極其不平常的氣息,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這個粗陋的農村土房子,突然變得非常不一樣,就連流動的空氣都有些嚴肅。他走進臥室,發現不僅是晏明緒坐在裡面,在晏明修旁邊,還有一個瘦高的老和尚,年紀七十上下,面無表情,不怒而威,當週翔進來的那一刻,那和尚抬頭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犀利不已,儘管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周翔卻沒由來的緊張萬分。
  晏明緒對周翔說,「這是我師父,寂空大師。」晏明緒顯得非常恭敬,態度甚至是謙卑的。
  周翔彆扭地做了一個佛禮,絲毫不敢怠慢。
  他十多年來在娛樂圈接觸過不少高不可攀的人物,儘管人家未必記得他,但他對這些人的八卦可知道不少。他發現越是站在雲端的人,對信仰的需求就越強烈,比如像王總那樣的紅二代,信藏教信到痴迷,每年不管多忙,都固定要抽出兩三個月去閉關修行,在京城人人都要敬他三分,去了藏地卻規規矩矩,見到鐵棒喇嘛連頭都不敢抬,這些不是傳聞,而是王總自己頗為得意的親口說的,一說起自己的師父,更是敬仰若天神。諸如某些大國企、私企老總信佛信教的事,更是非常平常,周翔對晏明緒有個師父,倒是一點都不奇怪。
  能讓晏明緒敬為師父的人,必定是了不得的大師,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寂空大師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依然沒有表情,沒有說話。
  周翔被他看得渾身難受,對晏明緒說,「晏先生,您找我什麼事。」
  晏明緒嚴厲地看著他,「我要知道昨天你進去看到了什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周翔低聲道:「看到了一堆骨頭,看到晏明修坐在地上,閉著眼睛,沒說話,我什麼也沒做,我嚇跑了。」
  「真的?」
  「真的。」
  「但他現在要見你。」
  周翔愣了愣,「好。」我也正想見他。

  他第二次走進了那個農房,只不過這一次,晏明修就坐在吃飯的桌子前,他面前擺著一份早餐,他卻一口沒動,就是看著飯菜發呆。
  周翔進屋之後,晏明修就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他。晏明修的樣子跟他往日裡的冷漠從容相去甚遠,他形容憔悴,頭髮蓬亂,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大圈。
  有什麼東西用力地敲擊著周翔的心臟。
  他忍不住往放著屍骨的裡屋看了看,門卻緊緊關著。
  晏明修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坐下。」
  周翔坐了下來,不安地看著對面的晏明修,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晏明修看著他,空洞的眼神閃過一絲詭秘的精光,他直直盯著周翔,就好像想透過皮肉看進他的身體裡,這讓周翔渾身不自在。
  晏明修說:「有些事,我要跟你說,因為我不能讓蔡威見到我這個樣子,所以我告訴你,你去傳達給他。」
  周翔點了點頭。
  「周翔的一切事情由我來處理,讓他不用惦記了。」晏明修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周翔的臉,蒐集著那張臉上的所有表情。
  周翔顫聲道:「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翔的遺體和遺產,都由我來處理。」
  「可是,他是有親戚的……」
  「我知道,我已經解決了,現在周翔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合法財產。」
  周翔放在桌子底下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他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表情,壓低聲音道:「那,你想怎麼處理……處理周翔……和他的東西。」
  「我會把他帶回北京安葬。」
  周翔追問道:「房子呢?賣掉嗎?」
  晏明修深深看了他一眼,「房子我要重新裝修。」
  周翔傻眼了,他啞聲道:「為……為什麼。」
  晏明修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桌子,他毫不客氣地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為什麼。」
  周翔道:「因為……威哥說房子裡有一些周翔的東西,他想清理出來,留個紀念。」
  「我說了,現在周翔的一切東西都是我的合法財產,沒他什麼事兒,我自己會處理。」
  周翔暗暗咬著牙,「你想怎麼處理。」
  晏明修冰冷地說,「燒了,或者跟周翔一起埋了。」
  周翔幾乎要跳起來。晏明修有什麼權利決定他的東西該怎麼處理!那些是他……可他隨即想到,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更沒有權利決定。
  他顫聲道:「晏總,威哥跟周翔關係很好,特別想拿回一些遺物,尤其是周翔父母的……」
  「那跟我沒關係。周翔的事我有責任,我想那些東西讓周翔自己帶走更好。」
  周翔氣得頭暈,他尖利地說,「那你為什麼要重新裝修房子,你何不把房子也燒給他!」
  「那房子不錯,我有點感情,離我上班的地方還近,以後可以去哪兒住住。不過要換一個樣子,免得我心裡不好受。」晏明修說得很平靜,表情沒有一絲裂縫,冷酷而無情,周翔的心已經冷透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辦法,拿回他的東西。
  他小舅媽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晏明修肯定早就解決了,面對晏明修的決定,他束手無策。
  晏明修伸過手,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回去轉告蔡威,小偷的事我懶得查了,已經不重要了。明天我就會趕回北京,先處理周翔安葬的事,然後就是他的房子和車嗎,讓他不要來摻和,葬禮我會通知他。」
  周翔站了起來,咬牙道:「晏明修,你算是周翔的什麼人,憑什麼幫他決定自己的東西的去向,威哥可是周翔最好的兄弟,你應該……」
  「我是周翔的男人。」晏明修鷹隼般的雙眸深深望進他眼底,「沒人比我更有資格處理他的東西。」
  周翔後退了一步,狠狠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晏明修的眼睛一直跟著他的背影,知道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晏明修摀住了胸口,心臟傳來的鈍痛讓幾乎直不起腰來,他慢慢握緊了拳頭,血紅的眼睛盯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周翔」。

  87、

  周翔回去之後,把晏明修的意思告訴了蔡威和蘭溪戎,倆人都氣得不行,周翔卻沒什麼情緒,只是木然地說,「回去吧,現在就回去。有一點我覺得晏明修在撒謊,他說房子已經在他名下了,我覺得不會有這麼快,死亡證明不可能在這麼幾天就開出來了,我小舅媽也不可能現在就繼承我的房子,晏明修能從那兒買我的房子呢。有可能他很早之前就和我小舅媽有什麼約定,但是我猜房子還沒過戶。威哥,回去之後,你幫我聯繫小舅媽,房子我不要了,但我要裡面幾樣東西,一定要讓她想辦法幫我。」
  蘭溪戎點頭道:「有道理,這房子肯定還在你自己的名下,晏明修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隨便占人房子吧。」
  蔡威點點頭,「好,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咱們要搶在晏明修之前回去。」
  三人商定之後,一刻都沒有多留,當天就坐車往市裡趕,然後馬不停蹄地飛回了北京。
  蔡威在路上已經給周翔的小舅媽打過電話,但對方一直不接,最後乾脆關機了。
  周翔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也就不再指望他這個平素沒什麼往來的親戚。
  蔡威和蘭溪戎都還有事要處理,三人分開之前,蔡威叮囑他,「你別想太多,我會想別的辦法聯繫你小舅媽,晏明修還沒回來,咱們還有時間。」
  周翔點了點頭,他笑著拍了拍蔡威的胳膊,「威哥,我明白,你放心吧。這趟謝謝你們陪我過來,耽誤你們好幾天時間。」
  蘭溪戎苦笑道:「翔哥,我們什麼事都沒辦成,你還說這種話。」
  「怎麼會呢,我這趟最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看到自己了。」周翔扯著嘴角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洞,「我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倆人看著他,心裡都有些難受。
  周翔僵笑著:「回頭請你們吃飯,先回去吧。」
  蔡威走了之後,蘭溪戎不放心他,把他送回了家。

  周翔到家之後,表現得一切如常,還沒忘給陳英和王阿姨帶一些廣西的特產。王阿姨吃水果的時候,就絮絮叨叨地開始說她又給周翔相中了誰家的姑娘,長得水靈人又懂事之類的,王阿姨一直非常喜歡周翔,老覺得他這個年紀該處對象了,就一直記掛著這個事情。
  周翔就含笑聽著,眼睛直直地看著電視,卻沒有一個畫面、一句話進駐他的腦海。
  半夜一點多,所有人都睡了。
  周翔默默地下了床,換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帶上帽子和圍巾,從家裡的工具箱裡摸出一些工具,然後悄悄出門了。
  他坐車回了自己家。
  如果不是被逼到一定份兒上,他一定不會再鋌而走險做出這種事,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其實誰都幫不了他,因為沒人能跟晏明修抗爭,他絕對不會讓晏明修把那些對他來說極其重要的東西燒了、扔了、埋了。
  他怕晏明修已經換了鎖,所以他帶了一些工具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開,碰碰運氣吧,至少先瞭解一下那是什麼鎖,如果自己打不開,就花錢找個偷兒來幫他。
  他是鐵了心要進去。
  他到那小區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小區裡靜悄悄的,樹冠蔥鬱濃密,遮擋了大部分月光,小徑兩旁吊著幾盞不明不暗的路燈,整個空間都給人一種隱蔽的感覺。
  周翔抹黑爬上了樓,他抓著自己家門的把手,打開手電,蹲下身看著那個門鎖。晏明修居然沒有換鎖,還是原來那個,那麼鑰匙呢?
  周翔悄悄打開消防箱,手指摸了進去,不一會兒,就摸到了那一小片冰涼的金屬。
  鑰匙也在……
  晏明修居然這麼沒有防備心?還把鑰匙留在這裡?
  周翔不禁心生疑竇,但是,他已經無暇顧忌了,他快速摸出鑰匙,輕輕打開了門。
  屋子裡漆黑一片,他舉著手電掃視了一遍,決定先去拿他爸參加全國棍術比賽時得的那個二等獎的獎盃,那是他爸最為自豪的一件事,小時候他經常纏著他爸教他。
  他憑著記憶摸到靠近電視的第二排櫃子,打開玻璃櫃門,伸手去夠那個生了鏽的獎盃。
  就在他的指尖要觸到那獎盃的一瞬間,眼前突然大亮,客廳的燈被打開了!
  周翔嚇得心臟都漏跳了半拍,他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光線,狼狽地低下了頭,當他慢慢張開眼睛,驚訝地轉過頭去時,他看到晏明修就站在臥室門口,像狼一樣盯著他,那雙眼睛赤紅一片,彷彿隨時會向他撲上來!
  周翔把顫抖的手縮了回來,就那麼僵硬地呆在原地,倆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相望,明明是這麼小的房子,明明那麼近,卻又覺得眼前彷彿橫著一道深淵,誰也沒有勇氣越過去。
  周翔瞬間都明白了。昨天晏明修說過的話,今天在這裡堵著他,一切都是晏明修安排好的,為的就是讓他著急、露出馬腳。
  事到如今,他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釋眼前的情形。有哪一個賊會來偷一個鏽跡斑斑的、不值錢的獎盃呢。

  晏明修幾乎無法呼吸。他的每一次喘氣,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這些天他所經歷的一切,比他這輩子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要巨大無數倍,他有種自己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的錯覺。當他看到眼前這個人,當他確定心中所想時,他以為自己會激動萬分,可現實卻是他說不出話來,他甚至無法邁出一步,他已經被瀕臨崩潰的情緒死死掐住了咽喉。
  倆人就這麼滑稽而痛苦地對視了十多秒,晏明修才從喉嚨裡擠出一段艱難的話,「真的……是你……」
  周翔沒有解釋什麼,他脫掉了自己的圍巾和外套,因為他一身都是汗,五臟六腑沒有一處不難受,悶得他快要暈過去了。他沒有必要再穿著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麼他就不該離開,這是他的房子,他的家,他要晏明修還給他!
  晏明修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越走越近,周翔看著他有些扭曲的神情,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一下子刺激了晏明修,他一個跨步衝了上來,狠狠把周翔壓在了牆上,赤紅的雙眸猙獰地盯著周翔,聲音變調得不成樣子,「是你……真的是你……」
  周翔雙唇顫抖,僵硬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緊緊抱著周翔,「真的是你……周翔……真的是你,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離我這麼近,卻不肯告訴我!」晏明修低吼著,「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啊周翔!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究竟有多恨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晏明修的眼淚洶湧地流了下來,他抓著周翔,就像抱住洪水中的一棵樹,一旦他鬆了手,就會再次墜入萬丈深淵。這三年來他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他已經無法形容。他一天天地騙著自己,周翔沒死,周翔會回來,所以他不顧全家人的反對,去當明星,他想周翔一定是在生他的氣,所以不肯回來見他,他要讓周翔時時都能看到他,也許有一天,周翔會回來。他一天又一天地等,每天都被期望和絕望深深煎熬,刻入骨髓的悔恨和如深淵般的思念已經徹底抽空了他對未來所有的念想,他心裡不斷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周翔已經死了,可是又一次次被他壓抑下去。他沒有看到周翔的屍體,他不能不抱著周翔還活著的希望,不然他怎麼撐下去?
  他怎麼撐下去?在沒有周翔的世界,在這個人把最好的感情給了他又徹底抽離後,他要怎麼撐下去?
  他就這麼過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思念和痛苦,他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他從未真正談過戀愛,還把幼稚的喜歡錯付他人,可他馬上就要醒悟了,他當時已經不想和周翔分開了,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想通自己究竟愛著誰。可是為什麼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就把所有的、一切的希望都給斬斷了。
  沒人能夠明白他知道周翔出事時的心情。
  他恨不得死。
  幸好,老天爺真的沒放棄他,周翔真的回來了,可是,他明明在自己身邊呆了近一年,卻什麼也不說。
  是為了折磨他嗎?
  如果不是那麼多的蛛絲馬跡,如果不是這次的事讓周翔露出了最大的破綻,他還要隱瞞自己多久?也許他晏明修到死那天,都不知道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身旁!
  晏明修幾乎崩潰了。
  周翔竟這麼恨他……
  周翔看著晏明修瘋狂的神情和不停落下的眼淚,一時被震撼住了,晏明修的每一滴淚水都像落在他心尖上的刀子,讓他不知所措。
  晏明修摸著他的臉,啞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周翔,不要恨我,我做錯了很多事……可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不要恨我……」
  周翔怔愣地看著他,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讓他幾乎窒息,他一時間無法消化這麼多讓他震撼的內容,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晏明修為什麼會這個樣子?他一直愛的不是汪雨冬嗎?如果他為自己的死這麼傷心,為什麼在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從來沒給過自己半點希望?
  哪怕是那麼點讓他覺得晏明修也喜歡自己的希望,他都沒體會過半點。他唯獨記得自己不斷地去追、去討好,而晏明修總是忽冷忽熱,直到他知道晏明修心裡裝著的人是誰,他才死了心。
  現在呢?現在又是什麼意思?如此傷心的樣子,究竟是他媽的什麼意思?
  周翔一張嘴,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把晏明修抓著他的手推開,卻使不出力氣,也撼動不了那力道半分。
  晏明修緊緊抓著他,就好像怕他溜走一樣,淒聲叫著,「周翔,你說句話,你他媽說句話,我求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我愛你啊,你明白嗎?我說晚了,可你連一個讓我說的機會都沒給我。周翔,我不會再放開你,我絕對不會……」
  當週翔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他聽到了自己構築的世界崩塌的聲音。
  愛?晏明修愛他?
  如果晏明修愛他,那他為什麼會死呢?為什麼呢?
  周翔終於張開了嘴,他用模糊的眼睛看著晏明修,他說:「你怎麼能說你愛我?晏明修,你他媽怎麼能對我說這句話?你在上我的時候心裡想著汪雨冬,你為了汪雨冬一個電話,就把我綁在家裡不讓我出去,你為了汪雨冬……怎麼羞辱我都不在乎,你……你說你愛我?晏明修,這句話,你憑什麼說得出口?」
  字字泣血。

  88、

  晏明修滿臉的痛苦,任何解釋留到今天,都顯得蒼白無力,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無可挽回了,儘管周翔現在站在他面前,卻改變不了這個人已經死過一次的事實。
  不用周翔指責他半句,他已經後悔得想弄死自己,他不但認錯了人,還待錯了人,如果周翔真的就那麼死了,留下他痛苦一輩子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可是周翔還活著,儘管是以這種難以置信的方式,可他不在乎,他不管周翔變成什麼樣子,只要這是周翔,他只要周翔!
  「周翔,你不要恨我,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做錯了很多事,可你還活著,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周翔……」
  晏明修說著那些周翔想都不敢想的話,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上。周翔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又悲哀、又可笑。
  在遇見晏明修以前,自己是個多情的人,他不濫交,但他喜歡追逐讓他陶醉、給他新鮮刺激的人,遇見晏明修以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也能是個很專情的人,至少,他從來沒想過把任何人帶進他父母的房子,當時,他是真心實意希望晏明修能一直住下去。
  他付出的是百分百的真心,晏明修給他的是把他當成替身的恥辱。
  當他在廣西那個偏遠大山裡的小山村跟晏明修做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了。儘管他那麼喜歡晏明修,儘管他一時半會兒沒法死心,但他卻已經決定徹底放棄。他沒帶著想和晏明修在一起的想法死,也就沒帶著想和晏明修在一起的想法重生。當晏明修說出這麼一番話的時候,周翔並非不心動,可他體會更多的卻是心痛。
  那一堆可怖的白骨此時清晰地印畫在他腦海裡,晏明修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成了莫大的諷刺。
  周翔自問沒那麼大的心胸,他無法原諒晏明修,儘管他的死並不全是晏明修的錯,但沒有晏明修他絕對不會走投無路,去接那個紀錄片的工作。他沒辦法……他沒辦法在見過自己變成一具骷髏之後,還能因為晏明修一句「我愛你」就和他重歸於好。
  簡直天方夜譚。
  周翔忍著鼻腔不斷往上衝的酸楚,抓著晏明修的胳膊,想推開他。
  晏明修卻驚恐地死死抱著他,絲毫不肯放手。
  「你放開……你先放開我。」
  「不行……周翔,不行。」他沒有辦法放開,周翔的抗拒讓他心寒,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放了手,周翔會不會又從自己的世界徹底消失。
  他絕對無法承受更多了。
  「晏明修,我不想恨你,你別逼我了,放開我吧。如果你真的對我愧疚,你就走吧,這是我的房子,三年前我就請你離開了,現在……你走吧。」
  晏明修的臉上找不到半點血色,就連嘴唇都呈現不正常的青灰色,他怔怔地看著周翔,睫毛上沾染著淚珠,一眨眼睛就落了下來。
  周翔從沒見過晏明修哭。
  晏明修大部分時候是冷漠的、傲慢的,哭泣和哀求這種軟弱的表情,絕沒有可能出現在他臉上,可短短的這麼十幾分鐘,他全看到了。
  為什麼那句「我愛你」,不在他出事之前就告訴他呢?那麼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周翔似哭似笑,「晏總,我以前老說,你就是我的祖宗,可我也有伺候不起的一天,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你是覺得我該痛哭流涕,還是該感恩戴德?如果我沒死,你是不是一輩子也不會正眼看我,一輩子都對汪雨冬一往情深?」
  「不是。」晏明修的聲音因為急迫而有幾分尖利,「那個時候我已經想和你好了,我不肯搬走,我不想讓你去演電影,都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和蘭溪戎接觸,跟汪雨冬……我、我當時做錯了,我不該為了汪雨冬那樣對你,我那個時候……周翔,我那時候只有二十一歲,你得允許我犯錯,我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你活過來了,這是老天爺給我的機會,你也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你說過你愛我的,周翔……」
  周翔看著晏明修,眼眶酸澀不已,「晏明修,我醒過來一年了,我有一年的時間告訴你,但我從來沒打算這麼做,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晏明修僵硬地看著他。
  周翔慢慢地、卻堅決地推開了他,「老天爺不是給你機會,而是給我機會,給我機會重新活一遍,糾正我犯下的錯誤,你就是那個錯誤,我不能浪費了這次機會。」他輕輕推了晏明修一下,「出去吧,你出去吧,這是我家。」
  晏明修沒有動,只是死死地盯著他,表情因為痛苦而有些扭曲。
  周翔抓起外套,「你不走我不走。」至少晏明修不會動他的房子了,他決定改天再回來。
  晏明修有些瘋狂地撲了上來,倆人紛紛摔倒在地,周翔腦袋磕到了地板上,有點兒暈,還沒回過神來,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了他的嘴唇,用力吻著他。
  周翔瞪大眼睛,反應過勁兒來後,連打帶推地把晏明修從自己身上弄了下來,他紅著眼圈嘶吼道:「晏明修,你他媽夠了,夠了!我想重頭開始,我不想再重蹈覆轍,如果你掉幾滴眼淚說點兒好聽的就指望我再把你當祖宗,我就對不起我媽十月懷胎把我生下來!」他狠狠踢了晏明修一腳,抓起外套瘋狂地跑了出去。
  這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街上死靜得嚇人,在這種寒冬臘月天,幾乎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出現在街上,只有周翔一個人順著街道不停地跑,如果被巡邏的警察看到,多半以為他犯事兒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遠,就像在躲什麼洪水猛獸,最後,他實在跑不動了,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追過來。空寂的街道就像一個幽深的洞,不斷地延伸至他無法看清楚的遠方,彷彿能把人狠狠吸進去,萬劫不復。
  周翔靠著電線杆子,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都被嗆了出來。空氣已經低至零下,他明明穿了很厚的羽絨服,依然全身冒著寒意。
  自從他睜開眼睛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個月,這個十個月裡,幾乎沒有一天他是能消停下來的,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困擾著他,讓他時時扛著沉重的負擔。
  現在,所有他想隱瞞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本應該得到解脫,晏明修卻給了他更大的衝擊,讓他心頭五味陳雜,一時不知所措。
  他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眼前,他卻不覺得興奮,反而心中一片悲涼。
  就好像期待一鍋水燒開了好做飯,等到水開了,食材早已經變了質。
  周翔抬起手,不輕不重地給了自己倆耳光,他提醒自己記住,當他從這個身體醒來的那天,他就已經放下了。
  他裹緊了大衣,在冬日凌晨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召到一輛出租車,他才坐上車,往家趕去。
  在出租車上,他的手機不停地響著,一條條的短信不斷地蹦出來。
  周翔看到晏明修的名字,一條都沒有打開,全都刪掉了。
  原來心累就是這種感覺,想窩在一個地方長睡不醒。

  89、

  他悄無聲息地回家之後,摸到床就睡著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陳英敲響了他的房門,「周翔,快起來,有人找你。」
  周翔迷糊地睜開眼睛,然後一怔,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他第一反應就是晏明修找來了。他把手機關機了,晏明修很可能直接找上門。
  周翔一邊穿衣服一邊問:「誰呀,媽。」
  「是蘭溪戎啊,正等著你呢,你快點。」
  周翔鬆了口氣,穿好衣服,簡單洗漱了一番,就出了房門。
  蘭溪戎正坐在客廳裡,耐心地一邊回答王阿姨的各種問題,一邊給她簽名。
  「溪戎?」
  蘭溪戎扭頭衝他笑了笑,「翔哥,你電話關機了,我就直接來接你了。」
  「怎麼了?」
  「這段時間事太多,你忙忘了吧,今天是我新專輯的發售會,我想帶你一起去。」
  陳英聽這倆人之間的對話,心裡打鼓一樣跳,這個姓蘭的大明星怎麼對她兒子這麼尊敬,一口一個翔哥的,好像真當成大哥似的,這讓她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周翔臉色發青,神情疲憊,但依然強打起精神來,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我給忘了,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我換套西裝,咱們馬上去。」
  「不用了,衣服我給你準備好了,就在車上,到了現場再做頭髮吧,時間有點兒緊,現在走吧。」
  周翔道:「行,咱們走吧。」
  陳英剛想說什麼,蘭溪戎就笑著說,「阿姨,下午四點把電視轉到XX頻道,發售會是現場直播的,能看到我和翔哥。」
  「好,好!」兩個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陳英更是充滿自豪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怎麼看怎麼好。
  周翔跟蘭溪戎上了車,倆人驅車趕往酒店。
  蘭溪戎一上車,就收起了在陳英面前那種親切的笑容,而是表情嚴肅地說,「翔哥,我和威哥又想出了一個辦法,這是下下之策,但是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我們直接回去把重要的東西拿走吧。」
  周翔愣了愣,他低下頭,輕嘆了一口氣,「不用了。」
  「你是不是擔心自己被警察發現,不用你去,我會找人的,你列個明細……」
  「溪戎,謝謝你。」周翔扭過頭,淡然一笑,「但我已經去過了。」
  蘭溪戎瞪大眼睛,猛地踩住了剎車,「你、你去過去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蘭溪戎追問道:「那你把重要的東西拿出來了嗎?」
  「沒有,也不需要了。」周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溪戎,你長大不少,幫了我很多忙,翔哥很感激你,不過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翔哥,這是什麼意思?」
  周翔露出僵硬地笑容,「我會去的時候,碰上了晏明修。」
  蘭溪戎愣住了,隨即心臟猛地被揪緊了,這個消息讓他不知所措。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蘭溪戎猛地按住周翔的肩膀,厲聲道:「翔哥,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你們都說什麼。」
  「沒有什麼,至少,我把屬於我的東西弄回來了。」周翔道:「這也是個好事,畢竟,那棟房子是我最掛心的事。」
  「翔哥,你不會再和晏明修好了吧?他那樣對你,你不會再犯傻了吧?」蘭溪戎緊張地看著他,眼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滿是緊張和哀求。
  周翔故作輕鬆地嗤笑道:「想什麼呢,怎麼會呢。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尤其是看到自己變成一堆骨頭之後,我更是徹底想開了,我和晏明修的緣分在我上輩子就結了。」
  蘭溪戎鬆了口氣,但依然很不放心,「翔哥,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但是晏明修這個人,絕不是能輕易……」蘭溪戎意識到這麼說反而讓晏明修變得很深情似的,他改說:「晏明修這個人太霸道,你一定要儘量離他遠一點,不要和他接觸。」
  「放心吧,我知道,咱們走吧,時間不是很緊嗎。」
  蘭溪戎這才想起來正事,重新發動了車。

  發售會在一個酒店的宴會廳舉行,現場來了很多他們公司的明星助陣,還有一些蘭溪戎的朋友,以及一大批媒體記者。
  看到這宴會廳裡來回走動的一百多人,足以見蘭溪戎在娛樂圈的影響力有多大,周翔很羨慕,也為蘭溪戎感到很高興。
  他去後台換了衣服,然後化妝做頭髮,忙活了一個小時,發售會也快要開始了。
  工作人員通知周翔道後台某個地點就位,一會兒和蘭溪戎一起出場。周翔知道這是蘭溪戎特意要捧他,這個能夠和蘭溪戎一起露臉的發布會,再加上MV的傳播,他的身價會明顯看漲,很多人並非不具備條件,欠缺的僅僅是讓觀眾認識的機會。
  周翔現在就有了第一個這樣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把握。
  這時候,阿六跑過來喊了一句,「阿翔,先出來,王總來了,大家先去跟大老闆打個招呼。」
  周翔忙起身,跟著阿六出去了。王總據說是剛從西藏回來,專門為了給蘭溪戎捧場的,足以見王總對這個公司第一搖錢樹的重視。
  蘭溪戎也走了過去,蔡威從遠處走來,朝他們招手,幾人一起往門口走去,迎接王總。
  然而,當王總從隱蔽的宴會廳後門走廊走進來的時候,幾人都愣住了。
  王總除了幾個隨行人員和自己的老婆之外,還帶了晏明修。
  周翔身體僵住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晏明修四目相接。
  晏明修看上去就和他慣常的樣子沒有太大區別,除了瘦了很多,精神有些憔悴之外,周身冷漠的氣息依然縈繞不去,只有在看到周翔的那一瞬間,總是包含著濃濃情緒、深不見底的眼眸,才出現了一絲微光。
  王總曬得更黑了,但看上去精神氣兒十足,老遠就大笑道:「哎喲,周翔怎麼變這麼帥,誰給做的造型,漲工資。」
  周翔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鐵灰色西裝,把他修長健美的身材襯托無遺,他的眉毛剛剛修剪過,眼眸炯炯有神,整個人看上去英挺帥氣,儘管站在蘭溪戎這樣頂級美貌的男人旁邊,略微遜色,但較之蘭溪戎那種年輕俊俏的長相,他卻別有一番成熟男人的風味。
  當週翔沖王總客氣地笑著的時候,跟他異常熟悉的那三兩個人,一瞬間都在他身上看到了他從前的影子。這個二十七歲的身體,越發地像當年那個周翔,從神、到形,越來越像。
  晏明修的眼神迸射出濃烈的眷戀,卻礙於場合,只能拚命壓抑。
  蘭溪戎看著晏明修的表情,恨得直咬牙。
  「王總,您回來了。」
  幾人迎了上去,一一和王總握手。
  王總自豪地看著蘭溪戎這個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大明星,笑著說:「第三張專輯啊,小蘭,你真的從沒讓我失望。」
  蘭溪戎笑道:「離不開王總的栽培。」
  說了幾句客套話,王總又把注意力轉移到周翔身上,他把周翔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嘆息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啊,怎麼每次見你,都覺得你越來越像那個周翔了呢,就是以前那個……怎麼回事兒呢,不僅是氣質,好像五官都越來越像了。」
  知道的真相的幾人身體都一僵。
  周翔心裡微微有些刺痛,他笑道:「大概是王總太想翔哥了,王總這麼重情義,我能跟著您真是莫大的運氣。自從我進公司以來,威哥、溪戎還有王總您,都對我特別照顧,我可以說是借了翔哥的光,才有今天,不僅是您心裡想著翔哥,我也很想他。」
  這一番話說得非常得體,卻讓所有認識周翔的人心裡泛起了沉重的情緒,不僅王總嘆了口氣,蔡威和蘭溪戎的眉間也凝聚起哀傷,晏明修更是心臟劇痛。
  王總嘆道:「哎,既然你們有緣,你就連著周翔的份兒一起好好活著,周翔我沒能捧紅他,現在想想挺後悔,以後我會在你身上下些功夫,你好好表現,這麼多人幫著你,你別讓我們失望。」
  「謝謝王總,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
  王總滿意地點點頭,他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拍腦門兒,懊惱地說,「哎喲你看我這記性,明修,明修,來,不好意思,我光顧著敘舊了,這些人你都見過了吧?不用介紹了吧?」
  晏明修點點頭,目光落在周翔身上。
  周翔默默游離開目光。
  王總道:「明修大家也都認識啊,今天特意來捧場的,給咱們溪戎助助勢,這張專輯,我看破百萬銷量不成問題。另外啊,周翔,明修想邀請你參演他新的電影,給你的戲份非常重,我粗略看了看劇本,已經幫你答應了下來,不過,別高興太早,明修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周翔怔愣地看著晏明修。
  王總以為他太高興了,哈哈笑道:「別激動,細節咱們回頭談,今天先在發售會上露露臉,周翔,你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
  對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來說,能參演晏明修的電影,毫不誇張的說,那是一步登天。可以讓他從一個龍套,直接晉陞為一二線的男演員,這是何等的榮譽和幸運,王總想都沒想周翔可能會不同意,他卻不知道周翔已經開始想著要如何拒絕。
  他並非不愛名利,但是如果代價是靠著晏明修上位,他絕對不願意,他腳踏實地地往上走,總有一天也能有不錯的成績,畢竟他有蘭溪戎幫他,他的起步已經高了很多,他不需要一下子大紅大紫,尤其是依附晏明修的成功。
  他必須想辦法拒絕,不過,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王總已經帶著晏明修進了宴會廳。
  其他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
  周翔和蔡威、蘭溪戎落在後面。
  蔡威皺眉道:「這個晏明修真的很會利用自己的資源,他只要抓住了王總,周翔,你只能任他擺佈。」
  蘭溪戎狠聲道:「真是陰魂不散,不要臉的混蛋……」
  周翔沉聲道:「別說這個了,我會想辦法應付的。溪戎,今天是你的發售會,趕緊進去吧,記住,絕對不能在媒體面前表現出不滿。」
  蔡威道:「沒事的,溪戎不會這麼不知道輕重。」
  蘭溪戎欲言又止,最後只好洩氣地垂下了肩膀,儘管他和晏明修有私人恩怨,卻不能不顧忌王總的面子。
  他阻止不了晏明修一步步逼近周翔,這讓他感到異常沮喪和無力。
  周翔壓下心頭的負面情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把你那人見人愛的笑臉拿出來。」
  蘭溪戎勉強笑了笑,見四周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人,小聲道:「翔哥,讓我親一下行嗎。」
  周翔詫異道:「什麼?」
  蔡威聽得清清楚楚,笑罵道:「看你那樣兒……」說完搖了搖頭,徑直走了。
  周翔微訕,「你小子也會緊張?」
  「不是緊張,我就是想親你一下。」
  蘭溪戎露出小孩子耍賴要糖吃的表情。那神情配上他那張漂亮的娃娃臉,看上去可憐兮兮的,讓人特別不忍心拒絕,難怪什麼年齡段的女性看到蘭溪戎,都想抱在懷裡疼。
  周翔皺了皺眉,「你說親哪兒?」
  「你想親哪兒?」蘭溪戎興奮地說。
  周翔把手指放嘴邊兒啜了一下,然後給他飛了個吻,「行了,進去吧。」說完轉身就要走。
  蘭溪戎不滿他的敷衍,上前一步,快速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後露出得逞地笑容,「翔哥,不帶這麼糊弄人的啊。」
  周翔搖了搖頭,無奈道:「進去吧,別耽誤了。」
  蘭溪戎深深看了他一眼,「翔哥,走吧,以後我的電影和專輯,只要是我能說上話的,我都要讓你參與。」
  周翔笑了笑,「謝謝。」

  倆人從後台進入了宴會廳,剛一踏進門,無數的閃光燈像他們瘋狂地撲來,蘭溪戎習以為常地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像各方人馬一一問好,周翔還無法習慣這樣的燈光伺候,被閃得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蘭溪戎往台上走。
  蘭溪戎很快就被幾個記者圍了起來,主持人在台上一遍遍說著「大家不要圍著溪戎,不要急啊,一會兒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的,大家不要急啊,不要圍堵在入口,先讓溪戎過來。」
  周翔被擠到了最後面,幾個記者堵在他前面,全都想離蘭溪戎近一點,蘭溪戎的保鏢衝了過來,試圖把他解救出來。
  周翔無奈地想繞過去,卻找不到路,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現場有些混亂的時候,周翔的身後又傳來一陣騷動,晏明修在保鏢和助理的擁簇下,破開記者的包圍,朝周翔走了過來。

  90、

  記者一個一個地回過頭去,當他們看到晏明修帶著保鏢走過來的時候,沒有人敢上去圍堵,反而自動給晏明修讓出一條道來。
  晏明修是圈子裡最為特別的一個人,他不僅僅是一個演員,更代表著京城權利巔峰的家族之一,因此沒人敢招惹他,儘管他行事冷漠傲慢,在任何媒體上都看不到說他一個字不好。這時候看他臉色這麼難看地走過來,自然不會有人敢上去擋他道。
  晏明修直勾勾地看著周翔,從容地逼近,然後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走吧。」
  他音量很低,但周圍鴉雀無聲,這兩個字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關於周翔這個新人,最近無論是小道消息還是曝光度,都在持續增加,而且往往都跟大牌明星有關,比如蘭溪戎,比如汪雨冬,再比如晏明修。沒有人敢公開說,並不代表他們不會私下傳,至少周翔被晏明修包養這個消息,自劇組從貴州回來後,已經鑽進了很多人耳朵裡,此時倆人在公開場合有了接觸,記者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眼睛跟探照燈似的盯著他們看,就等著晏明修轉過身去,他們凶狠地拍下一組照片。
  周翔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晏總,您先請。」說著不著痕跡地揮開了晏明修抓著他的手,並順勢做了個請的姿勢。
  晏明修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淡淡掃了還站在他們前面的記者一眼,明明是警告的一眼,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卻讓這一眼風情到了極致。
  那些堵著蘭溪戎的記者也散開了,周翔客氣地朝記者點了點頭,扭動往台上走去。
  晏明修從後面跟了上來,輕輕扶著他的背。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刻意,就好像他和周翔本來就該如此親密。
  這讓蘭溪戎微微蹙眉。
  幾人站在台上,主持人先是情緒激動地感謝王總和晏明修的到來,然後讓蘭溪戎帶頭,各個相關人員做發佈感言。
  輪到周翔的時候,一百多雙眼睛齊齊朝他看來。周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剛才站在台上他還不覺得緊張,現在這麼多人看著他,這麼多閃光燈照著他,他立刻感覺到頭皮發麻、掌心出汗。
  他真不敢想像,蘭溪戎是怎麼在萬人體育場開演唱會的。
  不過他只緊張了兩三秒,就鎮定了下來,把準備好的發言說了出來,一段話說得中規中矩,該感謝的都感謝到了。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問題多集中在蘭溪戎身上,基本也沒周翔什麼事兒,最後還組織了切蛋糕,粉絲抽獎之類的活動。整個發售會進行了將近三個小時,就結束了。

  王總在酒店訂了晚宴,發售會結束後,所有參會的人都去樓上吃飯。
  周翔被安排在了主桌。不過,蘭溪戎和晏明修坐在王總兩側,離他比較遠。
  吃飯的時候不斷地有人來主桌敬酒,主桌的人也相互敬,周翔作為主桌上資歷最淺的,把桌上所有人都敬了一遍。在敬到晏明修的時候,晏明修站了起來。
  這真是給足了周翔面子,之前所有人敬酒,晏明修一次都沒起來過。
  王總抿嘴笑了笑,「周翔,你和晏總在貴州拍戲還算順利吧?」
  周翔點點頭,「沒給王總丟臉。」
  王總哈哈笑道:「等這部電影上映,你的身價可就不一般了,到時候你可要好好謝謝明修,要不是他,你可沒有機會演那個角色。」
  周翔淺笑道:「謝謝晏總,謝謝王總,我再敬你們一杯。」
  他拿起酒杯給王總和晏明修分別倒了淺淺一口,自己倒了滿杯,舉杯道:「我幹了,您二位隨意。」
  他剛要喝,晏明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周翔一怔,桌上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晏明修的手乾燥溫暖,掌心的皮膚細膩柔軟得像女孩子的手,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周翔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不知道晏明修想幹什麼。
  晏明修深邃幽黑地眼眸默默注視了他半晌,然後把他杯裡的酒大半倒進了自己杯裡,仰頭喝了個乾淨。
  桌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
  晏明修的舉動太過反常,再結合那些流言,所有人看周翔的眼神都有些閃爍。
  氣氛有點尷尬。
  王總搖晃著自己的杯中酒,看著站著的倆人,露出意味深長地笑容。
  周翔笑道:「晏總,我真是受寵若驚,其實我胃已經好了,能喝了,我要是不能喝,也不敢敬您啊。」
  這話雖然是人都聽得出來是託詞,卻多少解了圍,周翔跟王總碰了碰杯,把酒乾了。
  王總笑道:「胃病這個東西,是要終身防患,不是你今天不疼了就能隨便糟踐了,記住啊小周。」
  「謝謝王總關心。」
  周翔剛撂下杯子,蔡威馬上站起來敬全桌,適時把這段兒不同尋常的小插曲帶了過去。

  吃完飯後,眾人逐漸離席,周翔正打算做蔡威或者蘭溪戎的車回去,王總把他招呼了過來。
  「小周,你跟我走吧。」
  周翔道:「王總,不麻煩您了,有不少同事順路,我搭個便車就行。」
  「唉,搭什麼便車,走吧走吧。」
  蘭溪戎欲言又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翔跟著王總走了。
  王總喝得有點兒多,出門之後,抓著周翔說話,給周翔描繪著他未來的美好藍圖。
  周翔非常熟悉王總這一套,王總的嘴很厲害,他要是想給人畫大餅,保證給人畫得又圓又飽滿,讓人嚮往不已,周翔跟了他久了,也就知道這些話水分有多少,就笑呵呵地聽著,但沒往心裡去。
  最後,周翔扶著王總走到了酒店門口,酒店外停著幾輛豪車,這個時間記者基本都走光了,這些大小明星才敢從正門走,他看到蘭溪戎已經上了一輛車,司機很快把車開走了。
  王總緊緊抓著周翔的胳膊,半真半假、半醉半醒地笑著對他說,「周翔啊,我看你年紀不大,性子還是挺穩的,一點都不浮,我很看好你,王哥跟你說些真心話,你好好聽著。」
  周翔點點頭。
  「這個圈子裡,長得漂亮的男男女女,海了去了,為什麼有人能紅,有人不能呢?因為那些紅不了的,要麼沒抓住機遇,要麼連遇到機會的機會都沒有,你,你非常幸運。」王總指著他的鼻子,「周翔,你要聰明一點,有機會擺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你要是錯過了,你就是傻子,蠢蛋。」
  周翔轉著眼珠子,在想王總指的究竟是什麼。
  他很快就知道了。因為王總抓著他下了台階,主動給他打開了一輛賓利的車門,把他推了進去吧,「行,我話說這麼多,讓晏總送你回去吧。」
  周翔一看,晏明修果然坐在另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周翔一怔,就想站起來,肩膀剛好頂到了王總厚實的手,他的身體呈現一個不上不下的姿勢,僵住了。
  王總含笑看著他。
  周翔額上冒出了冷汗,他勉強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
  王總拍了拍他的肩膀,幫他關上了車門。
  司機把車開了出去。
  周翔坐在左側,晏明修坐在右邊,倆人中間不過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卻彷彿那是什麼難以踰越的障礙,沒有人先越過去。
  周翔微微側過頭,「晏總,我家住東邊,你這是往西四環開了。」
  他說給晏明修聽,也說給司機聽,結果這司機跟木頭似的,頭都沒動一下,執著地往相反方向開。
  晏明修低聲道:「去我那裡。」
  周翔忍著怒氣,「我不去,你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吧。」
  晏明修轉頭看著他,「周翔,我想找個地方,和你好好談談。」
  「什麼地方都能說話,為什麼非要去你家。」
  「如果你不想去我家,我可以跟你去你家,我正好想見見你母親。」
  周翔眯起眼睛,「晏明修,你究竟想幹什麼。」
  晏明修苦笑了一下,「我想幹什麼,你真的不懂嗎?」
  周翔張了張嘴,不再說話,車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倒不是想要給晏明修留面子,只是倆男人的感情問題,他也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兒扯白,更別提,他的故事實在不堪。
  倆人都不再說話,二十多分鐘後,他們到了晏明修住的地方。
  這裡周翔來過幾次,甚至在這裡過過夜,原來以「別人」的身份進來,反而能無所顧忌一些,並不真的屬於自己的軀殼,就好像一個最安全的保護傘,讓他隱藏在裡面,做那些他認為不光彩的事。現在,他真的不想踏進去。
  但他還是進去了,今天不進去,早晚他還是會被逼著進來,王總今天的話一字不漏地刻在了他腦海裡,這就是操蛋的現實。
  他想,有必要和晏明修好好談一談,把他想說的話,都說清楚。

  晏明修進屋之後,給倆人分別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發裡,疲憊地嘆了口氣,「周翔,你問我想幹什麼,我只想要一個機會,你重新接納我的機會,你不能不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就判我死刑,我絕對無法接受。」
  周翔搖了搖頭,「晏明修,像你這麼心高氣傲的人,如果有人把你當成別人的替身幹了一年,你會不會原諒對方?儘管我沒你那麼高的心氣和那麼尊貴的命,可你對我做的,也遠不止這些。」
  晏明修抓著被子的手抖了抖。
  「在那一年裡,我挖空心思討好你,我問過你我能不能追你,你不會不懂那意思,我是認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只是把我當炮友,你一開始就該說清楚,我沒那麼二逼,還死纏著你不放。你是一邊吊著我,一邊從我身上找跟汪雨冬在一起的感覺,我沒說錯吧?」
  晏明修臉色蒼白,周翔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可能你是挺喜歡我的,不然我也不是什麼天仙,你要什麼樣兒的都有,用不著跟我在那個小破房子裡擠一年。你喜歡我什麼呢?你喜歡我對你好,喜歡我對你面面俱到的照顧,最喜歡的就是他有一個能以假亂真的跟汪雨冬相似的背影。所以那一年裡,你每次上我的時候,都喜歡用後背位,我他媽還以為你就這嗜好呢,如果你上的人真是汪雨冬,你肯定恨不得多看幾眼他那張漂亮臉蛋兒吧。」周翔說到最後,聲音顫得找不著調兒,這些話他憋在心好久,從他跟晏明修翻臉那天,他就想說,可惜他沒有機會。如果不是晏明修這麼逼著他,他還是不會說,因為他也要臉,他也知道自己丟人,他也不想當著這個羞辱他的人的面兒,告訴對方自己有多不堪。
  晏明修啞聲道:「不是,不是!周翔,我從十六歲開始,就以為我喜歡的人是汪雨冬,直到我遇到你,遇到你之後,一切都變了。可當我看清自己的心的時候,你已經……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些,你就已經不在了。周翔,我從沒想過羞辱你,和你在一起的一年,是我最寶貴的經歷,誰也替代不了,我只是……我只是當時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晏明修紅著眼圈看著周翔,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告訴周翔,自己有多愛他。
  他犯下的錯,給了周翔無法磨滅的傷害,無論說多少,都改變不了那些事實,
  周翔露出一個比哭還難堪的笑容,「你自己也反駁不了吧,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我出事兒了,你愧疚了,心虛了,可是有什麼用呢?如果我沒在這個身體醒過來呢?那我到死都不會知道,原來你對我還有點感情。」周翔攤開手,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在滴血,「晏明修,現在我還活著,所以,把你的愧疚也省了吧,我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不要再逼我,我也早已經放下你了,這不是挺好的嗎,這是老天爺給我的新的一條命,請你讓我重新活吧。」
  晏明修啞聲道:「周翔,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你明明愛過我,難道現在一點感覺都不剩下?所有你以前希望從我身上得到的,我現在都能給你,你只要點個頭,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就是這樣,你都不能原諒我嗎。」
  周翔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做不到,當我看到我的屍體的時候,我就做不到。」
  晏明修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他慢慢地抓住了自己的頭髮,腦中嗡嗡直響,一個聲音不停地提醒著他,周翔不肯原諒他,一遍又一遍,又殘忍又清晰。
  周翔站了起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晏明修,轉身往門口走去。
  他不能再聽下去,看下去了。這顆別人的心臟被他這縷孤魂傳染了,居然也為晏明修而掙扎不已,這不應該,這不對,他的心應該隨著自己的身體死了。
  「周翔,你別走。」背後傳來晏明修空洞的聲音。
  周翔的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
  晏明修低啞的聲音幽幽響起,「周翔,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剩下半年的約定。」
  周翔渾身一震,慢慢扭過了身去。
  晏明修站了起來,眼圈通紅,表情有一絲扭曲,他一步步朝周翔走了過來。
  周翔把手垂了下去,他感到遍體生寒,他想笑卻笑不出來,「晏總,你說我怎麼會把這茬給忘了呢。」他怎麼會把這個給忘了?他居然忘了他拿了晏明修兩百萬和一套房子,賣給了他一年。
  這麼值錢的買賣,他可能一輩子都做不起,可他居然忘了,或者說,根本不敢想起來。
  晏明修走近了,輕輕摸著他的臉,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感,他輕聲說,「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周翔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到明年五月份。」
  晏明修湊了上去,輕輕啄了下周翔的嘴唇,啞聲道:「周翔,我不想這麼做,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從我身邊走開。」
  周翔冷道:「我需要錢,但房子我不要了。」
  「不行,房子已經過戶了,你不能反悔。」
  周翔輕輕顫抖著。
  「半年,這半年的時間,按照我們的約定,好好陪在我身邊。」晏明修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周翔光滑的臉,另一隻手,環上了周翔的腰,緊緊抱住了他。
  周翔深吸一口氣,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卻感到渾身冰冷。
  「說句話,周翔。」晏明修親吻吸允著周翔的脖子,在那緊繃的皮膚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周翔低聲道:「我沒什麼可說的,晏總,拿人手短,你贏了。」
  晏明修的手臂驟然收緊,周翔被他摟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翔,我不想這麼做,我會對你好的,我們好好在一起,我只希望你留在我身邊,你不要恨我,不要怨我,周翔……」晏明修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周翔身上,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生怕他會消失。
  周翔眼神空洞地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該說什麼。
  兜兜轉轉,磕磕碰碰,其實他從來主宰不了自己。
  真是可笑,他越是想什麼,現實就越是要背道而馳。他想要時,求之不得,他想逃時,避之不及。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能如願。
  他以前哪怕是幼年喪雙親,也沒覺得是自己命不好,現在他卻有了這種要命的感覺,就好像的命運已經被編排好了,是一出徹頭徹尾的鬧劇。

  91、

  周翔那晚上沒有回家,應該說,他沒有回他和陳英租的那個房子,因為晏明修帶他回了他真正的家。
  儘管,周翔已經沒有那棟房子的所有權。
  當他的身體被發現的時候,他真正地被判斷了死亡,所有他前身的東西,現在都已經和他沒有任何聯繫。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打開他閉著眼睛也能輕易摸到的燈的開關的時候,他看到那間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房子原模原樣地呈現在他面前。沒有灰塵,沒有許久不曾住人的清冷,柔和的燈光灑在溫馨的小客廳裡,一切就好像他當年離去一樣,不曾有絲毫改變。
  晏明修的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他輕聲說:「我收拾過了。你……走之後,我在這裡一個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就不敢住了,這裡到處都是你的聲音和你的樣子,我住不下去了。但是,我每個月都會回來一兩趟,打掃一下。所有的東西,都保持著原樣,周翔,你明白嗎,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周翔心裡堵得難受,他沉聲道:「我已經回來了,我拿你過戶給我的那棟房子跟你換,把我的房子還給我吧。」周翔看著晏明修,眼神懇切,「算我求你。」
  晏明修苦笑一聲,「周翔,你真是有能耐讓我難受。這棟房子,我把它給你可以,但你要把你給我。」
  周翔默默扭過了頭,「半年,我們只協議了半年。」
  「哪怕是半年,我也不會放棄。」晏明修道:「這半年,就像以前那樣,你要全權聽我的安排,我給你兩天時間,你搬回這裡來。」晏明修湊過臉去,輕吻周翔柔軟的嘴唇,「我們一起住在這裡,重新開始。」
  周翔咬牙道:「你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什麼事可以重來,如果我還是當初的周翔,如果我沒掉進山崖裡,也許我會和你重來,但現在,晏明修,現在,你看看我的樣子,我們不能重來。」
  「能。」晏明修緊緊盯著周翔的眼睛,他的眼中是深刻到可怕的執著,「周翔,其實你從來沒真正認識過我,因為我以前一直防備著你,我犯了很大的錯,我沒讓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一年,我有多滿足,那一天一天的,我過得有多自在,多幸福。你不明白,對我來說你意味著什麼,以前我自己也沒明白,但是你不在的三年,我知道得不能再清楚,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開你。」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敢不敢告訴周翔,他十六歲那年為之驚豔、傾心,多年來唸唸不忘的人,就是周翔,因為他認錯了人,愛錯了人,因此他犯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他沒辦法、也沒勇氣告訴周翔這些,他怕周翔更恨他,就連他自己都恨自己。
  如果說大螢幕上那個翩翩白衣的瀟灑背影滿足了他少年時期對於完美情人的幻想,那麼和周翔在一起的那一年,就是在不斷地向他詮釋什麼才是讓他舒適、知足的感情,他看到了一個成熟的男人是怎麼對待愛情的,又是怎麼用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和寬容去感染、纏縛對方的,他就是那個被周翔緊緊抓住的人。可是他當時太蠢,他被自己的執念矇蔽了眼睛,他甚至覺得自己心裡有喜歡的人,還對別人動情,是違背自己的原則,他就那麼一邊享受著周翔給予他的一切美好的體驗,一邊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騙自己、騙周翔。
  所以,周翔不相信他,他完全能夠理解,是他從來沒在那一年裡給過周翔半分自信,周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的份量。
  他要用接下來的時間,彌補他犯下的錯,結束這長達三年的折磨,得到他這輩子最想要的、勢在必得的人。
  周翔看著晏明修眼中的堅定和深情,心臟不自覺地顫抖著。
  晏明修有一點說得很多,他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晏明修,因為晏明修沒有給過他這樣的機會。
  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裡,他甚至不知道晏明修的背景,不知道晏明修做什麼,在他眼裡,晏明修只是一個大學剛畢業、家境不錯、心高氣傲、不太好討好的少年,他當時也並沒有過多的關注晏明修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一開始,僅僅是被那驚為天人的外貌所吸引。
  當他真正想要瞭解晏明修的時候,他又沒有那樣的機會了,因為他真心喜歡上了晏明修,晏明修所有的優點缺點,在他眼裡都是值得品味的特點,他已經看不清了。
  直到他以現在的身份重生,和晏明修再相遇,他才如夢初醒。
  晏明修早已不是當初那樣的少年,甚至當初那個晏明修,都不如他想像中的簡單。現在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在財勢圈裡能夠翻雲覆雨的男人,冷傲而強勢。
  當他接觸到晏明修那種毫不保留的眼神的時候,他感到背脊發寒。他不想相信晏明修說得任何話,因為他有種要被吞噬的錯覺,他出言譏諷道:「晏明修,如果你真的像你說得那樣對我唸唸不忘,那麼我們的協定又是怎麼來的?你花了兩百萬和一套房子包了我,你包的不是我,而是這具身體。其實這沒什麼,誰還沒個生理需求,但是,你喜歡汪雨冬的時候把我當替身,你說你喜歡我了,又找了個替身,其實你就是缺個人陪著,是誰又有……」

  周翔話未說完,晏明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衝動地把周翔按在了牆上,聲音因為痛苦而異常地尖利,「周翔,當初把你當成汪雨冬的替身,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從我第一次在電梯口看到你,哪怕你完全變了個樣子,我還是感到無法解釋的震撼,那個時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讓你走,我用那種手段得到你,或者說得到這個軀殼,是因為……」晏明修哽咽道:「是因為我想你想得快瘋了,從你身上得到的那種熟悉感,是當時唯一能救我的東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多想你,你不明白我每天都是怎麼過來的。明明你就是你,你卻瞞了我這麼久,你告訴蔡威,告訴蘭溪戎,唯獨不告訴我,這樣的報復你滿意嗎?你應該滿意,我比你想像得還要痛苦多了!」晏明修抱緊了他,聲音中滿是絕望,「周翔,就算一切都是我活該,可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你半點,我只是……你們太像了,你們根本就是一個人!周翔,你能懂嗎?三年了,我也快撐不下去了!」
  汪雨冬,兩個周翔,替身,替身,誰是誰的替身,誰是替身,誰又是主角?!從一開始到現在,所有情節都像是老天爺刻意安排好的鬧劇,目的僅僅是把他們逼入痛苦的絕境,然後看著他們痛苦愚蠢的樣子尋樂。
  周翔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口,他怕他一開口,情緒會失控。
  晏明修痛苦而委屈的申訴讓他不知所措。究竟晏明修算不算背叛他,連他自己也界定不清,同樣身為男人,他從來沒覺得誰應該為一個死人忠誠。
  晏明修沒做錯什麼,甚至幫了他,可心頭那種糾結的情緒,讓他完全化解不開。
  他是在嫉妒嗎?嫉妒誰?兩個周翔都是他,卻又不全是他,誰是替身,誰是主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周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明白,只要和晏明修牽扯上,等待著他的就是想像不到的痛楚和煎熬,所以他必須,必須遠離晏明修,哪怕他那麼喜歡晏明修,他也害怕了。

  92、

  周翔輕輕推開了晏明修,雙腿發軟地坐倒在沙發上,空洞地看著對面早應該被淘汰的電視機。
  晏明修在原地僵立了一會兒,抹了把臉,長長吁出一口氣,情緒才鎮定下來。他扭身去了廚房。
  周翔聽到廚房傳來微波爐工作的聲音,他恍惚地往廚房看了一眼,不知道晏明修在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晏明修端了兩個骨瓷碗出來。那小瓷碗潔白如玉,身上印著淡粉的山茶花,是當年他和晏明修閒逛的時候買的,倆人幾乎是同時一眼就看中了,不過周翔看到價格就想走了,晏明修卻把那套餐具買了下來。
  倆人同居的後半年,他們用得一直是這套餐具,他甚至能想像那套山茶花餐具被擺在家裡那張就餐桌上的樣子。瓷白淡粉的山茶花,襯著洗得發白褪色的紅白格子桌布,是那麼溫潤素雅,充滿了家的氣息。
  周翔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晏明修把瓷碗放到茶几上,碗裡面盛著銀耳枸杞羹。
  「我今天出門前做的,我就知道要喝酒。」晏明修的聲音中還帶著輕微的鼻音,他輕聲道:「可能做得沒你做得好,嘗嘗吧。」他端起一碗銀耳羹,舉到周翔面前。
  周翔伸手接了過來,他嘆了口氣,吃了一口。
  晏明修有些期待地問,「好吃嗎?」
  「晏總,你不用這樣。」周翔放下碗,靜靜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咬牙道:「不准再叫我晏總。」
  他無法想像,當週翔叫他「晏總」的時候,心裡帶著怎樣的嘲諷。當真相昭然若揭的時候,他甚至是有一絲恨周翔的,因為他被瞞了自己一年之久。和周翔分開得越久,痛苦越是成倍增長,這些沒人會懂,只有他知道,徹夜難眠是什麼滋味兒,在夢中哭醒是什麼滋味兒,滿世界的找一個人而不得是什麼滋味兒,最可怕的是,一味的騙自己那個人沒死,卻親眼見到那堆屍骨時,是怎樣毀天滅地的絕望。如果不是大師提點了他,他恐怕不會想再走出那間農戶。
  所以,當他知道周翔就在他身邊的時候,當他知道他所有的猜測都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恨周翔,但他更恨他自己。
  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挽回周翔,因為失去所愛會變成什麼樣,他自己最清楚。
  周翔沉默了一下,道:「我明天會搬回來,但是,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再在公共場合做出些讓人說閒話的事。」今天晏明修拉著他上台,已經讓他坐立難安。
  「沒有人敢說我的閒話。」
  「是,但他們敢說我的。」
  「不用在意,周翔,他們說什麼都影響不了你,你想當明星,我會成全你。」
  「我並不是……」周翔想解釋,又覺得徒勞。他並不是想當明星,而是相當一個有穩定收入的演員,太大的名氣是種負累,他是個性格懶散、容易滿足的人,不過,又想掙錢又不想被人盯著,那就不應該在娛樂圈混,可惜他又沒有別的本事,說自己不愛名,未免矯情。
  「你想要什麼,儘管說出來,我什麼都會滿足你。」晏明修扳過周翔的下巴,認真地看著他,「說出來吧。」
  周翔淡道:「我的事業發展得很好,你不用做多餘的事,給我留點好名聲吧。」
  晏明修的手指抖了抖,「你現在的名聲,是靠著蘭溪戎起來的,我不希望你到現在身上還貼著蘭溪戎的標識。別再去拍那些MV,檔次太低,我正在籌劃一個電影,我要讓你演男主角,我來給你配戲。」
  周翔皺眉,「晏明修,我很喜歡我現在做的,我不用你捧我。」
  「三年前,我曾答應給你投資電影,可是那天你跑了。」晏明修的聲音有一絲脆弱,因為那是他見周翔的最後一面——曾經那個真正的周翔,即使是現在想起來,依然是錐心的痛,他啞聲道:「我說過,你失去的,我都會補償你,周翔,我沒法讓你起死回生,但是其他的……只要我能給你的,我全都會給你。」
  周翔知道說什麼也沒用,儘管晏明修變了很多,有一點卻永遠不會變,那就是他的本性,晏明修決定的事,那就是決定了的事,他就是那麼強勢霸道的一個人。
  也正因為他如此驕傲,所以周翔相信要不了多久,晏明修就會受不了這樣討好他,繼而主動放棄。死了不能復生的人,那是一輩子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可人要是還活著,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想看看這樣的日子晏明修忍得了幾天。
  周翔搖搖頭,「隨便你吧,我先回去了。」
  晏明修一把抓住他,「你去哪裡?」
  「我先回去。」
  「不要回去,明天我幫你搬家,今晚住在這裡。」晏明修的眼神熱切而深沉,完全不容周翔拒絕。
  周翔幾乎笑出來,「晏明修,你覺得就咱倆現在的情況,適合上床嗎?」
  晏明修臉色微紅,「我沒那個意思,我只要你留下來就夠了,你不想做,我不會勉強你。」
  「那你想怎麼樣?躺著聊天。」
  晏明修竟然認真地點頭,「留在我身邊就行,做什麼都行。」
  周翔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然後硬邦邦地點點頭,「我去洗澡。」
  周翔起身往裡屋走去。

  狹窄的走廊,簡陋的浴室,樸素的書房,舒適的主臥,周翔情不自禁地把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指尖撫摸著略微粗糙泛黃的牆面,那種熟悉而溫暖的感覺充斥著他的心。
  爸,媽,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晏明修在背後靜靜地看著他,這個人在這間房子裡隨意走動的畫面,是他一輩子寶貴的回憶,現在,那些畫面終於重現了,他以前從不信天信地,現在卻相信命運中的點滴都早已經注定,而周翔就是他命定的那個人,否則,周翔就不會死而復生地回到自己身邊。
  這重來一次,彌補錯誤的機會,他死也不會放手。
  周翔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他的浴室很小,熱氣不容易散開,雖然夏天通風有點問題,但是冬天洗澡特別暖和,那種久違了的溫暖讓周翔分外感動,浴室裡的一切擺設,都親切無比。
  他洗完之後,發現自己忘了拿睡衣,正準備套上之前穿的衣服,浴室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晏明修的身影就在浴室外面。
  「我給你拿了睡衣,換上吧。」
  周翔打開門,見晏明修拿著睡衣看著他,也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周翔接過睡衣的時候,手微微一顫。
  這是他買的其中一套情侶睡衣,他那個時候為了給晏明修心理暗示,買了很多情侶配套的東西,睡衣、杯子、牙刷、內褲,就是希望晏明修能有和他成雙成對的感覺,當時晏明修也沒有拒絕,周翔還雀躍的以為晏明修是接受了這樣的暗示,結果後來才知道,晏明修根本就不在乎這些無聊的細節,任憑他在哪兒瞎興奮,又能影響晏明修什麼?
  沒想到,時過境遷,如今竟是晏明修用同樣的方式在試圖喚起他的感覺。他終於明白晏明修這種可以在腳下任何一塊土地上買房子的人,為什麼非要和他搬回這個七十多平米、房齡超過三十年的老房子裡住。因為這裡到處都是他們的回憶,大到每一個房間、每一處佈局,小到一個瓷碗、一套睡衣,都是他曾經愛過晏明修的證據,晏明修就是希望他想起這些。
  晏明修做得很好,因為這些小細節他從來不曾忘記過,在這屋子裡,更是被放大了無數倍,他被逼著回憶他和晏明修的點滴,一遍遍,越想越痛苦。
  果然,臥室裡的床品是他們當時一起挑的,木地板上的毯子是晏明修買回來的,用了十多年的地燈是晏明修半夜起床踢壞了之後,他親手修好的,現在還能看出修補的痕跡,甚至,晏明修從浴室出來時,穿著和他一模一樣,僅僅是大了一號的睡衣。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時光倒流,他們被無形的手拖著回到了三年前,周翔被迫體會著那些曾經甜蜜的情節。
  晏明修的頭髮軟趴趴地貼在臉上,看上去年輕了幾歲,跟當年那個傲慢冷漠的少年竟是那麼地相似,唯獨那雙眼睛,已經深沉得讓人似乎看不透。
  當週翔對上晏明修的眼睛的時候,他感覺晏明修彷彿看穿了他心裡在想什麼。
  晏明修一步步走到了床邊,慢慢壓了上來,濕漉漉的劉海貼在了周翔的額頭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眉心滾落到眼窩處。
  倆人靜靜對視著,彼此貼得極近。
  晏明修輕聲說,「翔哥,謝謝你回來。」
  周翔的心一顫。
  「在這個房子裡,我要讓你想起一切,尤其是你對我的感情。」那語氣中充滿了篤定。
  晏明修吻住了周翔柔軟的嘴唇。溫柔地吸允揉碾,盡情品嚐著那清爽的味道。
  這是晏明修第一次吻他,應該說,吻現在這個樣子的他。
  他跟了晏明修半年,他們做愛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親吻,晏明修的每一次發洩,都不想看到他的臉。
  他最初以為晏明修還把他當成汪雨冬,卻沒想到,他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如此荒誕的情節,竟真的發生在了他身上,不過,既然他能從別人的身體裡醒來,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那種被無形之手戲弄的感覺,確實愈發強烈,讓周翔膽顫心寒,生怕這又是老天爺編排好的新的鬧劇,只待他再一次入戲過深的時候,猛地將他弄醒,讓他再次墜入萬劫不復。
  濕滑的舌頭破開了他牙齒的屏障,鑽進了他的嘴裡,和他的舌頭糾纏在一起,周翔眼前一花,情緒不由自主地被晏明修這熱烈的吻拉了回來,他下意識地推了推晏明修,卻把抓住了手,更重更用力地被晏明修壓制著。
  他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個越來越狂熱的吻,晏明修把這個最初清淺的吻,發展成了帶著濃濃思念和情慾味道的深吻,那些激烈的情緒以燎原之勢席捲了倆人的大腦,周翔瞪大了眼睛,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親吻竟也能透著悲傷到絕望的味道,而且那悲傷是那麼地有感染力。
  就在倆人幾乎都要無法呼吸的時候,晏明修才放開了他,並且無力地癱倒在他身上,緊緊摟著他的腰,喃喃地說著,「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周翔克制住了想去碰觸他的衝動,不知所措地躺在床上,任晏明修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晏明修調整了一下姿勢,幾乎把周翔的上身整個抱在懷裡,他溫柔沙啞的嗓音在周翔耳邊輕輕響起,「翔哥,睡吧,以後的每一天,我都希望能這樣抱著你入睡。不要放棄我,因為我永遠也不會放棄你。」
  周翔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晏明修抱著周翔,就像抱著他的整個世界。
  這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93、

  第二天早上,周翔被蔡威叫回了公司。
  他醒的時候晏明修已經醒了過來,甚至還打算給他做早飯,不過手腳沒周翔麻利,周翔自己做好吃完就匆匆出門了。
  這眼看要過年了,公司的事情也比較多,蔡威缺人手送禮,就給周翔配了台車,讓他給送幾份禮。周翔以前也幹過這些活兒,蔡威交給他很放心,自從他的身份真相大白之後,蔡威雖然一開始很生氣,但是周翔也看得出來,蔡威很高興,他從以前就屬於蔡威的左膀右臂這樣的人,辦事兒最讓蔡威放心,這時候重要的事自然就交給了他。
  周翔把禮送完之後,給蔡威打了個電話,問能不能借下車,明天再還給公司。他想用這車搬家,儘管晏明修要幫他,可他在晏明修給他的那個房子裡,東西少得可憐,往車上一塞就足夠了,他不想什麼時候都看到晏明修,那讓他心慌。
  蔡威很爽快地答應了,周翔就把車開回了那個公寓。他進屋收拾了一下,確實沒什麼東西,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拾好了,把東西全都放在了車上。
  他還是打算把房子還給晏明修,希望晏明修也能把他的房子還給他。
  收拾完後,他開車回了陳英那裡。
  打開門後,屋裡靜悄悄的,周翔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四,王阿姨應該是陪陳英去醫院做透析了。
  正打算脫鞋,屋裡傳來了開門的動靜,周翔一抬頭,見王阿姨從裡屋出來了,睡眼惺忪的樣子。
  「王姨?你沒跟我媽去醫院嗎?」
  「你媽去了,我沒去了。」
  「啊?」
  王阿姨興奮地說,「你那個朋友,那個大明星,晏明修,他今天上午過來了,然後把阿英姐接走了。」
  周翔彎腰脫鞋的身形頓住了,他直起了腰,「你說晏明修把我媽帶走了。」
  「是啊,他說他帶阿英姐去做透析。」
  「我媽就那麼跟他去了?」周翔的聲調不自覺地拔高了。
  王阿姨似乎感覺到他口氣不對,心裡有些緊張,「阿翔,怎麼了?不妥嗎?」
  周翔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搖搖頭,笑道:「沒事,就是挺不好意思的,晚上你自己吃點吧,我去醫院接我媽。」
  「啊……阿翔。」
  「嗯?」
  「他們可能不在平時去的那個醫院,你那個大明星朋友說要帶阿英姐去更好的醫院檢查檢查。」
  周翔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周翔抓著鑰匙和手機,扭頭出門了。
  他一邊走一邊撥通了晏明修的電話,晏明修很快接了。
  「喂?」
  「喂?晏明修,你今天把我媽弄哪兒去了?」
  「醫院。」
  「哪個醫院?」
  「XX醫院,我找了個人給她看看。」
  周翔鬆了口氣,本來他很懷疑晏明修把陳英弄走的目的,不過至少去了一個靠譜的地方,XX醫院是全國治療尿毒症最好的醫院,可惜他一直排不上號,他道:「我現在過去,你沒和我媽亂說什麼吧?」
  晏明修沉默了一下,「我們現在不在醫院,透析已經做完了,她現在在我家。」
  周翔握緊了手機,「你……你和她說什麼了?」
  「你先過來吧。」
  周翔氣悶地掛了電話,開著車往晏明修的住處趕。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晏明修哪裡,一進屋,發現倆人居然在圍著圍裙做糊塌子,滿屋子飄著白蘿蔔雞湯的香味兒。
  「媽?」周翔詫異地看著他們。
  陳英淡笑道:「來了,洗洗手等著吃飯吧,我們都快做完了。」
  周翔又看了晏明修一眼。
  晏明修衝他溫和地一笑,「把衣服脫了吧,屋子裡很熱。」
  周翔把外衣脫了,有些不自在地走了過去。他一直觀察著陳英的表情,陳英卻埋頭做飯,沒怎麼看他。
  周翔無奈地說,「我去看看湯。」
  一進廚房,盛著雞湯的瓦罐架在煤氣灶上,正汩汩地冒著熱氣,晏明修在他背後道:「時間差不多了,關火吧。」
  周翔關掉了火,掀開蓋子,誘人的香味頓時撲進鼻息。周翔把瓦罐端上了桌子,並盛出三碗晾著。
  很快,飯和菜都做好了。
  三人圍著餐桌坐了下來,周翔和晏明修對視了一眼,氣氛有一些尷尬。
  周翔從進屋到現在就什麼都沒問,陳英也什麼都沒說,只有晏明修特別從容的和他們倆人說著話,似乎一切都是稀鬆平常的,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吃飯。
  晏明修一邊喝湯一邊說,「我今天帶阿姨去XX醫院,診斷結果跟之前沒有出入,不過在治療方法上專家有一些更好的方案,下次我們一起去,然後商量一下吧。」
  周翔把想質問的話忍了下去,點頭道:「好。」
  吃完飯後,晏明修要送他們回去,周翔道:「不用了,我開了公司的車來,我們自己回去吧。」說完也不等晏明修多說,拉著陳英就走了。

  天氣冷的時候出了門直接上車真的少遭不少罪,周翔又開始考慮買車的問題。
  他原來那輛車,雖然晏明修還給他留著,但是由於那車本就是二手車,性能一般,這麼放了三年,直接放廢了,不能再開了,周翔打算把買一輛車代步列入明年的計劃裡。
  上車之後,周翔沒有先說話,他等著陳英開口。
  果然,陳英幽幽嘆了口氣,「這孩子還是挺不錯的。」
  「媽,你們今天都幹什麼了?」
  「早上吧,他突然就來家裡了,我上次也見過他,我以為他是來找你的,沒想到他是來找我的,說要帶我去大醫院檢查檢查。」
  「然後你就去了?你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呢。」
  「你媽也不傻,他要是不圖什麼,能對我這麼個老太太這麼好嗎。我都看著新聞了,我當時看那個發售會的時候,就老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兒不太一般,我早就說了,這些事別瞞著我。你這段時間經常夜不歸宿的,你真以為我相信你天天加班啊。」
  周翔無奈地嘆了口氣,「媽,我和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周翔一時語塞,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跟陳英解釋他和晏明修的關係,他又不能說實話,陳英這樣保守的老一輩人肯定是接受不了的。周翔不禁更加擔心有什麼風言風語傳進陳英耳朵裡了,想到晏明修今天不問一聲就把陳英接走了,周翔就特別來氣。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含糊地說,「我們一起拍過戲,他對我挺照顧的,但是我覺得我們不合適,他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哎,我也是擔心這個,雖然這個孩子挺好的,但是人家家那背景咱們是高攀不起的,媽只希望你找個能老實過日子的,你說你要是跟他,我是沒什麼,他家那邊兒哪能同意啊,媽不想眼看著你受苦,所以今天我什麼也沒表示,這個事情,還是妖你們自己拿主意。」
  周翔笑了笑,「媽,你想多了,我們倆沒到那份兒上,怎麼跟你說呢,反正我跟他不可能,你就把他當我一個朋友吧,但是以後儘量別麻煩人家。」
  「我懂,今天我就是想試探試探他,要不也不能占人家一天時間。沒想到這個孩子看上去挺不近人情的,但是特別好,我做透析一次就要四五個小時,他一點兒都沒不耐煩,一直陪我聊天,哎,其實真挺好的,長得也俊俏,也懂事,阿翔啊,這是你自己的事,我就不說什麼了,反正,你記住你怎麼做媽都支持你就對了。」
  周翔含笑著看了他一眼,「媽,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太有范兒了啊。」
  陳英被他逗笑了,略帶驕傲地說,「我兒子以後也是明星了,我也得與時俱進嘛。」
  周翔跟著她笑著,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晏明修沒有顧慮,他有,他不能想像陳英聽到那些不堪的傳聞心裡會怎麼想,對自己的兒子會有多失望。周翔緊緊握住方向盤,心裡對晏明修頗為不滿。

  94、

  倆人回家之後,陳英去跟王阿姨嘮嗑去了,周翔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進屋之後,就給晏明修打了個電話。
  之前有陳英在,他們不方便說話,電話接通後,周翔直接就質問道:「你怎麼能隨便把我媽接走。」
  晏明修回答得絲毫不心虛,「難道你不希望她得到更好的治療嗎?」
  「她現在狀況就挺好的。」
  「那是因為她患病不久,尿毒症後期會有很多併發症,你們對這個病的認識太淺薄了,包括她之前就醫的醫院,並不是很好的醫院,難道你不希望她得到最好的治療?」
  晏明修兩句話就把周翔推到了高台上,好像周翔要是不願意陳英跟晏明修接觸,就是不想讓陳英得到更好的醫療條件一樣,讓他百口莫辯。
  他煩躁地說,「你能耐,你說什麼都有理,但是我不希望她胡思亂想,她只是個保守的老太太,如果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傳到她耳朵裡,她沒病也能氣出來。」
  晏明修淡道:「我倒覺得她比你想像得開明多了,也明白多了。」
  「你別強詞奪理。」
  晏明修沉默了一下,反問道:「周翔,她不是你親媽,你真的很在乎她嗎?」
  這回輪到周翔沉默了,他想了想,說:「雖然不是親媽,可我一直想有個媽,再說我佔了她兒子的身體,我不能不代替他盡孝。」
  「我明白了,既然你把她當媽,我也會把她當我媽。」
  周翔怒道:「你別他媽扯淡了,我媽高攀不起!」說完憤然掛了電話。
  電話也沒有再打來,周翔洗完澡倒在床上,感覺忙活了一天,特別累。
  其實他心裡當然是希望陳英能在好醫院治療,當初那個醫院他也不是沒去過,他半夜兩點去排號,一直排到早上六點多,結果居然就沒號了。找門口票販子買,一個號三千,直接把他嚇回來了,網上預約的專家號已經排到了四個月之後,而且聽說哪怕這回能看上,如果要複診,還是要等很久,一想到好醫院看個病這麼難,他怕陳英耽誤不起,也就沒再往裡面擠了。
  有權有勢就是不一樣,醫院就跟自己家診所似的,隨時能看上全國最好的醫生,周翔再不舒服,也得服氣。
  他有種感覺,就好像晏明修就像一個獵人,在他周圍到處下套,等著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一舉收網,他可能就再也逃不掉了。
  可那個坑,偏偏是他不敢、不想跳的。
  他跳了一次,把命都賠上了,就是一條狗,伸舌頭舔著火盆了,下回也不會再犯傻了,何況是人呢。
  周翔嘆了口氣,發現自己又睡不著了,就找了本書看了一會兒。
  看到眼睛有些酸脹了,他才打算睡覺,沒想到這時候手機響了。
  周翔先看了看牆上的表,這都半夜兩點了,誰給他打電話,拿起來一看,果然是晏明修。
  周翔挺不想接的,但想來想去還是接了,「喂?」
  「周翔,你還沒睡啊。」
  周翔懶懶地說,「被你吵醒了。」
  「你房間的燈亮著。」
  周翔下意識地直起了身子,轉了轉頭,「你在哪兒?」
  「你樓下。」
  「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晏明修的聲音柔得像最細軟的稠緞,「我惹你生氣了,睡不著,就想來你家看看,沒想到你燈還亮著。」
  周翔沉默了,晏明修那種呵護的態度讓他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心臟,一抽一抽的。他輕輕嘆了口氣,「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我能上去嗎,外面好冷。」
  「你不會進車裡嗎?」
  「我不想進車裡,在車裡看不到你的窗戶。」
  周翔煩躁地扒了下頭髮,「晏明修,你別做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你。」
  「什麼樣想我?」
  「你……我不知道,你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我想上去,我想看看你。」
  「晏明修,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一天看不到你就心慌。」晏明修輕聲說:「真的心慌。翔哥,你以前對我太好了,我那時候總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誰讓你喜歡我,這三年來,我就是靠著我們當時的回憶撐過來的。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再消失,我讓你搬回來,是因為我想一回家就看到你,每天醒過來身邊都有你,我再也不想過找不到你、看不到你、聽不到你的生活了,那簡直是噩夢。」
  周翔握著電話的手有一絲顫抖。
  「我上來了,給我開門吧。」
  周翔聽到了電話那頭安靜的樓梯間裡響起的腳步聲。
  「我在門外。」晏明修提醒他。
  周翔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才掛了電話,起身套上拖鞋,裹上厚厚的睡衣,穿過客廳,給晏明修打開了門。
  晏明修一身的寒氣,耳朵和臉頰凍得通紅,一看就是在外面站了很久的。
  周翔剛要張嘴,晏明修撲了過來,狠狠抱住了他,冰涼的嘴唇也貼上了他的唇。
  客廳很黑,周翔退後了幾步,差點兒撞到沙發,他披著的睡衣掉到了地上,身上只穿了睡覺時候穿得背心短褲,被晏明修摟在懷裡,直接接觸著從外面帶來的臘月的冷空氣,凍得他渾身發抖。
  但是,緊緊貼著的嘴唇是熱的,交換的濕滑的舌頭也是熱,就連晏明修摟著他腰的手,也漸漸熱了起來。
  周翔被親得有些暈乎,腦子空白了一會兒,然後趕緊推開了他,並伸手摀住了他的嘴,小聲說,「別弄出動靜。」說著把晏明修拽進了自己房間,緊緊掩上門。
  這要是讓陳英看到晏明修,那他就真說不清了。
  晏明修的熱情卻並沒有被阻斷,門剛鎖上,他就把周翔撲倒在了穿上。
  周翔左躲右躲,赤裸的皮膚依然不得不碰到他的衣服,他低罵道:「你身上都快掉冰渣子。」
  晏明修把大衣脫掉扔到了地上,然後按著周翔的手,重重地吻著他。
  周翔看這架勢,今晚是躲不過去了,倆人也不知道幹了多少回了,別管心裡有多少隔閡,至少身體上是很默契的,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做吧。
  周翔一邊任他親吻著,一邊趁著喘氣的空擋說:「別弄出動靜,她們就在對門。」
  晏明修悶頭從他的嘴唇一直親到下巴、喉結,並沒有說話。
  晏明修很快就脫掉了衣服,把周翔也扒光了。
  屋子裡很暖和,但暖氣開得人肝火旺盛,此時兩人赤裸想貼,看對方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兒,邪火更是蹭蹭往腦門子上鑽。
  晏明修有些狂熱地撫摸著周翔光裸的胸肌,密密實實的吻像雨點一樣落在周翔胸前,留下斑斑愛痕。
  周翔的手插進他發間,低聲道:「你帶套了嗎?我家裡沒有。」
  晏明修頓了頓,「我也沒有。」
  周翔有些火,「那還做什麼。」
  「我們以前也有過幾次不帶的。」晏明修壓著他,明顯不會善罷甘休的樣子。
  「以前做得多,現在……」周翔有些窘迫,「行了起來吧。」
  晏明修一把抓著了周翔的小兄弟,那塊兒早已經立了起來,他輕輕一握,周翔身子就軟了一半兒。
  周翔難受地扭了下身子,意志不那麼堅定了。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享受過一次性了,從重生到現在,幾乎一次都沒有。
  那滋味兒讓他懷念。
  晏明修啄吻著他的嘴唇,「翔哥,做吧,我會小心的,不會傷到你的。」
  周翔伸手夠到床頭的護手霜,「湊合湊合吧。」
  晏明修重重親了他一口,他分開周翔的兩條長腿,看著那草叢間微微站立起來的性器,忍不住低下頭,濕軟的舌尖照著那肉頭舔了一下。
  周翔身體顫了顫,詫異地看著晏明修。
  倆人同居的那一年,他這麼伺候晏明修的時候很多,但晏明修一次都不肯給他來口活,他一直安慰自己是晏明修有潔癖,其實只是因為人家看不上他。
  他沒想到晏明修會願意這麼做。
  晏明修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頭,表情有一絲彆扭,「我試試。」
  周翔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那個表情……那個表情,多麼像他第一次見到晏明修時的情境,那個青澀漂亮的少年,因為認錯了人臉上浮現的明顯的尷尬,是那麼地動人,幾乎在一瞬間就把他的心臟擊穿了。
  他不知道自己對晏明修算不算一見鍾情,但至少就外貌而言,他再也沒見過比得上晏明修的,看來,自己的膚淺,就是那段悲劇的開始。
  無暇多想,周翔的性器被含進了一個溫暖的口腔,那濕滑柔潤的感覺真叫人瘋狂,尤其是當週翔看著晏明修那張他曾經深深為之沉迷的臉的時候,無論是心理上的滿足還是生理上的快感,都一下子飆升到了極致。
  周翔無法自抑地呻吟了一聲,一隻手緊緊抓住了床單。
  這一聲難耐的呻吟給了晏明修莫大的鼓勵,他憑著別人伺候他的記憶吞吐著那不斷漲大的性器,那滋味兒並不好受,可一想到他能讓周翔享受,他就願意做。
  周翔許久沒受這樣的刺激,很快射了出來,晏明修閃躲不及,被噴到了臉上。周翔特別尷尬,抽出幾張紙遞給他,晏明修蹭掉了臉上的體液,曖昧地笑著看著他。
  周翔臉有點發燙,他早過了會因為這種事而不好意思的年齡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晏明修湊過去,一邊撫摸著他的腰,一邊溫柔地吻著他,「是不是該我了?」
  周翔含糊地「嗯」了一聲。
  晏明修把他的大腿分到大開,他擠了一手心的護手霜,全都抹在了周翔的後穴處,那肉洞緊得很,晏明修的手指費勁地往裡鑽,才勉強鑽進去一根。
  周翔不太舒服地動了動,微微蹙起眉頭。
  晏明修一邊撫摸著他,一邊用手指在那肉穴裡來回抽送開拓。
  這具身體他上過幾次,儘管次數屈指可數,但並不陌生,然而,這一次跟哪一次都不同,以前,他需要從這個身體上得到的是發洩,除了慾望,還有思念、悔恨、悲傷等等等等。可現在不同,他想要的是和這個人合二為一,他看著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這不是他最愛的周翔的臉,他懷念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灑脫笑意的男人的臉,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但是幸好,幸好那個男人的靈魂還在,無論這張臉長成什麼樣子,只要知道這副軀殼裡住的是他最愛的那個人,就足夠了。
  滑膩的白色乳霜在晏明修的翻攪下糊滿了周翔的肉穴,那緊閉的穴口微微開啟,在燈光下閃著羞人的光澤。晏明修抽出濕漉漉的手指,改用自己的肉棒頂著周翔的後穴,用那肉頭不斷地戳探著那嫩紅的洞口,然後緩緩地插了進去。
  周翔深吸了一口氣,身體所有的感官都被調動了起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令人難以啟齒的地方,感受著晏明修那粗硬的性器衝破緊窒的肉壁,一點點插進他體內。
  周翔的喘息聲都有些顫抖,他咬牙道:「輕……輕點……」
  晏明修放緩了速度,他揉按著周翔緊實的臀瓣,輕聲撫慰著:「放鬆一點,我想全部進去,翔哥,把以前的那幾次都忘了吧,我想給你最好的體驗,就像我們從前那樣。」
  周翔咬了咬牙,那種異物入侵的羞恥感讓他說不出話來。
  晏明修箍緊他的腰,慢慢動了起來。晏明修的大傢伙和他那張漂亮的臉完全對不上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周翔都給嚇著了,此時那大寶貝因為興奮已經漲大到可怖的地步,周翔感覺自己整個腸腔都被晏明修的肉棒塞滿了,晏明修每動一下,就像一個又硬又熱的棍子在他內臟裡翻攪,那種被完全佔滿的感覺,說不上的。
  周翔揚起了脖子,臉漲得通紅,晏明修的每一次深入和抽出都讓他渾身顫慄。儘管換了一個身體,敏感的地方居然驚人的一致,也許這跟身體無關,只跟他自己的感覺有關,所以晏明修的每一次煽風點火,都能成功讓周翔興奮起來。
  很快,倆人就找回了當初的契合,在他們同居的一年裡,倆人就像兩頭野獸一般,幾乎嘗遍了所有的姿勢和場所,瘋狂而大膽地盡情享受著性帶給他們的刺激和無上的快感,那個時候他們熟悉對方身體的每一個敏感點,輕易就能讓對方慾火高漲。周翔在遇見晏明修之前,一直都是當一,主要是他覺得自己的長相身材和性格,不適合當下邊兒那個,可跟晏明修在一起之後,他才覺得自己可能是天生的零號,就算是那些騷到骨子裡的零,能直接被插射的極品體驗也並不多,可他卻好幾次就那麼被晏明修直接幹得射了出來。現在倆人又赤身交纏在一起,曾經那些瘋狂的回憶全都湧上了心頭,讓周翔光是想想,渾身就燙得不像話了。
  晏明修的動作越來越快,插得他幾乎無力合攏大腿,只能癱在兩邊,更加方便晏明修的進出。
  周翔不敢發出聲音,其實他挺喜歡吼出來的,尤其是高潮的時候吼那麼兩嗓子,太帶勁兒了,可是他還沒忘了自己在哪裡,只能咬牙憋著,任憑一波波地快感把他一步步推向慾望的巔峰。
  晏明修臉上的汗水滴落到他胸膛,滾燙。
  周翔睜著迷濛的眼睛看著晏明修,晏明修也看著他。
  這是倆人第一次面對面做愛。不,他們並不是沒有試過正面的體位,應該說,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做愛的時候,晏明修正視他的眼睛,而不是埋頭猛幹,試圖把他當做別人。
  當他們眼神交匯的時候,周翔清楚地看到晏明修眼裡的愛意,那深情讓他震驚。
  晏明修重重地撞擊著周翔的身體,在快感疊加到極致,就要爆發的瞬間,堅定而顫抖地說著,「翔哥,我愛你。」

  95、

  周翔的床是一張150cmX200cm的單人床,平時他睡著也不覺得小,可是當床上躺了兩個又高又大的男人時,就顯得格外的擁擠,連翻身都不太方便。
  不過晏明修也並沒有給周翔翻身的機會,他就一直那麼摟著周翔,姿勢有些霸道,但很暖和。周翔的房間雖然有暖氣,但是窗戶縫不太嚴,總是漏風,這個夜晚,他卻沒有感覺到一絲冷風,而是充溢著他每一個細胞的來自晏明修的熱度。
  倆人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周翔一看表,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平時是絕對不睡到這個時候的,他習慣早起,除非是累壞了……昨晚確實是累壞了,不然也不會一覺睡到現在都沒知覺。
  他一動彈,晏明修也醒了,揉著眼睛看著他。
  周翔推了他一下,「起來,都快十一點了。」
  「嗯。」晏明修雖然答應了一聲,雙卻更加用力地環住他的腰,輕聲說:「又沒什麼事,再睡一會兒吧。」
  周翔有些著急,「不行,我媽會來叫我吃飯的。」
  晏明修沒說話,而是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腦袋往他懷裡拱,嘟囔著,「翔哥,我想這一天想了好久了。」
  能夠和周翔相擁著醒來,幾乎成為他永遠不可能再觸及的夢。他多希望這一刻能多停留一會兒,哪怕一直這麼下去也行。
  周翔的心思卻沒在他身上,他推開晏明修跳下床,快速地套上了衣服,用有些彆扭的姿勢走到門旁邊,耳朵貼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只有電視機的聲音。
  周翔低聲道:「你穿上衣服,我出去看看,一會兒我叫你你再走,別發出聲音。」
  晏明修扒了下睡得東倒西歪的頭髮,表情很是失落。
  周翔催促道:「快呀。」
  「就這樣?」晏明修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翔,他苦笑道:「昨晚……我以為會改變些什麼呢。你媽早就猜到我們的關係了,你何必遮遮掩掩。」
  周翔咬了咬牙,「她知不知道是我們家的事,你趕緊穿衣服。」
  晏明修極度失望地搖了搖頭,默默下床套上了衣服。
  周翔看他穿好後,打算開門出去。
  晏明修拉住了他,「我想跟你一起出去。」
  周翔皺眉道:「你別逼我。」
  晏明修臉色微變,只好顫抖著鬆開了手,「翔哥,我究竟做什麼你才願意重來?昨晚你也感覺到了吧?我們之間明明有那麼好的默契,你對我還有感覺,你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所有你以前希望從我這裡得到的,所有我以前沒有給過你的,我都要給你,我想認真的跟你談戀愛,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像對你那樣對任何一個人。」
  周翔撇過了頭去,低聲道:「你確實不會那樣對別人,沒人像我這麼傻逼了。」
  晏明修咬緊牙關,心裡難受得不知道該接著說什麼。
  周翔看著他糾結的臉,心裡卻挺平靜的,他鬆開門把,轉身坐到了床上,靜靜地看著晏明修,聲音空洞得彷彿能漏風,「明修,咱們倆扯到現在,也就是在床上能和諧一些了。你說得對,我對你肯定還有感覺,誰叫是男的就長了那麼個玩意兒呢,可是,咱們之間也只剩下這個了。你說你喜歡我,其實我挺心動的,但是根據以前的經歷,跟你在一起代價實在太大了,我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我想好好的活,如果我繼續和你攪合,那跟我上輩子有什麼不同?我不等於白活了這條命?看到我沒死,你也該安心了,也不用愧疚了。再說,咱們背景差太多,其實從來都不合適,以前是我自不量力,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招惹你。」
  晏明修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他死死盯著周翔,想從那表情裡找出一絲他熟悉的溫柔和深情。
  周翔有一下沒一下地用腳踢著自己的拖鞋,他想,就一次把想說的都說出來吧,其實這麼心平氣和地說話,比紅臉好多了,至少,他心裡想得特別明白,表達得特別清楚,「你說你那個背景,以後怎麼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吧,你們這種家庭,容不下你這麼玩兒的。光這一點我就接受不了,我不喜歡女的,我是不會娶一個女人害人家一輩子的,我能找到一個願意跟我過的男的,最好,找不著也沒什麼,圈子裡能白頭偕老的屈指可數,我不奢求。不管我能不能找到,那個人肯定不會是你,不說別人,你那個哥都能整死我。咱們倆的緣分也就是這樣了,其實你看,咱們的結果上輩子已經出來了,就是天人兩隔,我已經對你死心了,你也讓這頁翻過去吧,繼續扯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晏明修幾乎把牙齒咬出了血,他啞聲道:「你懂什麼……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任我,在你眼裡,我的感情就是這種程度?你說的那些,如果我沒考慮好,我就不會一直等著你。三年來,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我們過沒有顧慮的生活,只要你回來。」晏明修看著周翔,眼裡的傷心幾乎滿得要溢出來。
  周翔顫抖著嘆了口氣,無奈地抱住了頭。
  晏明修,如果我再放縱自己一次,誰知道會換來什麼結果?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真害怕冥冥之中這場詭異的鬧劇,還遠沒有結束。
  晏明修摸了摸周翔的耳朵,聲音沙啞,「翔哥,我不會放開你的,絕對不可能,我不能再過沒有你的生活,一天都不行,我有足夠的時間等著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接近你,我等你放下那些負擔,跟我重新來過。」

  正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周翔一頓,猛地抬起頭,「誰呀。」
  「你們醒了嗎?」門外傳來陳英的聲音。
  「啊,剛醒。」
  「醒了就出來吃飯吧。」
  周翔愣了愣,他回想了一下,剛才陳英說得是「你們」嗎?
  見裡面沒聲音,陳英道:「出來吧,別藏著了,我把你王姨支回家了,家裡沒外人。」
  周翔沮喪地呼出口氣,這下子他真是無話可說了。
  晏明修卻找回了一點精神,他扳過周翔的下巴,快速地親了一下,並認真地看著他,「翔哥,這是早晚的事。」說完率先站起身,在周翔沒來得及阻止之前,已經打開了門。
  陳英圍著圍裙,平靜地看著他們。
  周翔恨不得鑽被子裡。
  雖然他是個天生的同性戀,可是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沒有人束縛或批判過他的性取向,因為他沒有家長。儘管陳英聲明過可以理解他,可是這種被長輩捉姦在床一般的窘迫依然讓周翔尷尬無比,他想,如果自己的父母還活著,他面對他們的時候,恐怕也是這種心情。
  陳英眼皮都沒抬,「我早上進屋想叫你吃早餐來著。」她看了晏明修一眼,努力想微笑一下,做出的表情卻特別彆扭。
  儘管早就知道周翔是同性戀,可是親眼看到自己一手拉扯到的兒子和另一個赤裸的男人相擁在一個被窩裡,她的心情還是特別的複雜。
  她從前非常反對周翔和譚殷在一起,反對到了母子關係一度非常差的地步,可是周翔出事之後,她哪兒還會有心情挑剔這個?後來,她徹底想開了。只是想像是一回事兒,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兒,儘管她也很喜歡這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大明星,可她還是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
  她決定努力對這個大明星好一點,畢竟他和自己兒子是……
  「晏先生,你也來吃飯吧,我包了些餛飩。」
  「阿姨,辛苦你了,我先去洗個臉。」
  「你去吧,新的牙刷我給你準備好了。」
  晏明修去浴室了。
  周翔和陳英對視了幾秒,尷尬地低下了頭。
  陳英把小臂上沒擦乾淨的面往圍裙上蹭了蹭,然後伸手談了談周翔的額頭,「有點兒熱啊,這暖氣太厲害了,容易上火。」
  周翔點了點頭。
  「你都這麼大了,你想跟誰好是你的自由,不用不好意思。」
  周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媽,謝謝。」
  陳英失落地嘆道:「謝什麼,天生的,有什麼辦法。」
  周翔扭過頭,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晏明修一側的背影,他正在洗臉。
  周翔想,他有一個如此開明的母親,晏明修卻不會有,早晚,他會自己退卻的。就算他不退卻,晏家背後代表的那個龐大的勢力,也絕對不會允許晏明修如此亂來,最後的結果,依然是一場空,如果他真的和晏明修重來,走到最後,多半也是同樣的結果,他再也遭不起那樣的罪了。
  還是這樣好,到此為止,最好。
  晏明修掉落在床上的電話響了,周翔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汪雨冬。

  96、

  周翔對這個名字,絕對是生理性厭惡。在沒認識晏明修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心胸寬廣、不會斤斤計較的人,可他卻唯獨對汪雨冬充滿了嫉恨的情緒,這種小肚雞腸的妒忌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面對,因為實在有些丟人。
  可他卻控制不了這種陰暗的情緒,他想,如果他能跟汪雨冬打一架,他反而能解脫,偏偏他辦不到,所以越憋越難受。
  這麼想著,他就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往手機屏幕上輕輕一劃,把手機掛斷了。
  他想,汪雨冬這輩子恐怕都沒被晏明修掛過電話吧。
  看著屏幕漸漸暗了下去,周翔猛然醒悟自己剛剛幹了什麼,不禁懊惱不已。他怎麼就嫉妒汪雨冬到這份兒上,太他媽丟人了。
  也許是心虛,也許是為了掩飾,當晏明修洗完臉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周翔看著他說:「汪雨冬給你打電話了。」說完起身往衛生間走去,和晏明修擦身而過。
  晏明修微微一怔,從床上拿起電話,他並沒打算回,現在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正在他想扔下電話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他只好接了,「喂,冬哥。」
  「明修?你剛才在幹什麼?」
  「在廁所。」
  「你家有別人?」
  晏明修頓了頓,「怎麼了?」
  「剛才電話掛斷了。」
  晏明修啞然,忍不住看了眼周翔的背影,「沒有,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事嗎?」
  「哦,冬哥想找你商量個事,你下午有空嗎?」
  「我下午有事,什麼事你在電話裡說吧。」
  汪雨冬呼出的鼻息有點重,明顯不太滿意晏明修的怠慢,他只好道:「這段時間國家打壓房地產打壓得厲害,我爸資金被套住了,我上次用公司的錢給他周轉,結果我也被套住了,明修,你能不能幫幫我?」
  晏明修皺起了眉頭,他輕輕掩上了門,並往屋裡走了幾步,聲音有幾分嚴厲,「上次有消息的時候我已經讓我姐提醒你了,你們怎麼還往裡注資?」
  汪雨冬急道:「我爸他根本不聽我勸,他畢竟是我爸,我總不能不幫他,明修,咱們怎麼說也是一家人,你給我想想辦法吧。」
  晏明修臉色陰沉,深吸了一口氣,「你需要多少?」
  汪雨冬沒說話,似乎不想在電話裡說,「這個……我們出來說吧,你明天有空嗎?」
  晏明修聲音有些冷,「冬哥,我不是第一次幫你了,這些如果被我爸或者我大哥知道,你自己想想後果,這樣的事情,你想發生幾次?」
  汪雨冬聲音有些慌張,「明修,我……我是沒有辦法才找你的,明媚懷孕了,我不想讓她擔心。」
  「什麼?我姐懷孕了?你怎麼現在才說?」
  「也是這兩天剛查出來的,媽不是後天生日嗎,想在生日那天說,給你們一個驚喜。明修,明媚現在正是最重要的時候,你知道……你知道女人懷孕了心情很重要的,我不想她因為我的事受到影響。你千萬別告訴大哥,也別告訴爸,你幫幫我吧,你有辦法的。」
  晏明修沉聲道:「行了,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你帶著老劉來我公司一趟。」
  掛上電話,他開門出屋,周翔正好從衛生間洗漱完出來,倆人打了個照面。
  周翔看著晏明修手握電話,而且還明顯是關上門打電話的架勢,忍不住就皺了皺眉頭,他的眼神從晏明修身上一帶而過,扭身往客廳走去了。
  晏明修跟他身後,解釋道:「是家裡的事。」
  周翔正在擺碗筷,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然後說:「想給你拿起來的,但是觸屏太敏感了,不小心掛斷了。」
  晏明修把手機收緊了口袋裡,他心裡本來還因為汪雨冬這通電話而心煩不已,但周翔這額外的一句解釋卻讓他捕捉到了點兒什麼,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周翔,嘴角輕扯,「掛斷了也沒關係。」
  這時候,陳英端著一個鍋出來了,屋子裡飄著誘人的香味兒。
  「媽,我來端。」周翔看陳英那細瘦的胳膊端這麼大的鍋,就覺得心驚肉跳。
  他剛要上去接過來,離陳英更近的晏明修已經一步走了過去,順手把鍋接到了自己手裡,並穩穩地放到了桌子上。
  陳英抹了抹汗,「哎呀,這麼沉啊,早知道在廚房盛上了。」
  周翔看了一眼,鍋裡裝著香噴噴的餛飩,他一邊盛一邊道:「以後我來端,萬一撒了燙著怎麼辦。」
  陳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看了晏明修一眼,小聲說:「謝謝。」
  晏明修輕輕頷首,「阿姨,你坐吧。」
  三人圍坐在一起,吃起了早餐。
  陳英率先問道:「你們倆,好多久了?」
  周翔被噎了一下,有些慌張地看了陳英一眼。
  晏明修鎮定地說,「兩三個月吧。」
  「哦,怪不得阿翔這段時間老不回來住呢。」
  周翔尷尬地說,「媽,咱們回頭再討論吧。」
  陳英橫了他一眼,「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都沒不好意思。」
  周翔訕訕地低下頭,一口一個地吃著小餛飩。
  陳英對晏明修說:「小晏,你爺爺是那個晏德江嗎?」
  晏明修點了點頭。
  陳英臉上浮現愁容,「哎,你家長輩要是知道……這也不是個事兒啊。」
  「阿姨,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會讓翔哥為難的。」
  陳英搖頭嘆氣,「還是小孩子,別的我不說,為人父母的心情,我肯定比你更清楚,你們啊,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考慮清楚了,把以後都考慮進去,別莽莽撞撞的,感情有一天會淡的,別到時候後悔。」
  「媽。」周翔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放下了筷子,口氣有一絲嚴肅,「別說了,咱們只吃飯,行嗎?」
  陳英也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無奈地低下了頭。
  晏明修看了周翔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傳遞的信息讓周翔無法對視。

  吃完飯後,晏明修以工作的理由把周翔帶走了。
  晏明修倒沒有騙人,真的把周翔帶去了一個影視公司,他是認真地想要給周翔量身打造一部電影。在他看來,周翔肯定是希望自己的演藝事業能有所成就,他自然要幫周翔實現。
  這麼多年來,除了汪雨冬的電影,晏明修沒有給別人當過配角,參演汪雨冬電影唯二的兩次,第一次是因為晏明媚要求的,他沒法拒絕,第二次是因為周翔身上有吸引他近距離觀察的東西,儘管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此周翔就是彼周翔。
  現在,他打算全程為周翔配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紅不紅,他需要曝光率的唯一目的,不過就是奢望著周翔還活在世界的某處,並能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現在周翔已經回來了,他不需要再拋頭露面了。
  晏明修給周翔介紹了一個現在特別紅的電影工作室,是由一個大導演和兩個金牌製作人牽頭組建的,擁有圈子裡頂級的資源,能參演一部他們的電影,前景優越到無法想像。
  周翔沒想到晏明修盡然能找到這樣的大牌工作室和他這種小演員合作,周翔對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的,當時就直打怵。
  但晏明修恐怕已經談好了,他們到的時候,姜皖已經等在那裡,和裡面的人稱兄道弟聊天。
  工作室地人給周翔提供了兩個劇本,都是他們現在著重要做的,其中一個以民國時期為背景,以一個底層小人物為主角的抗日題材的劇本,非常吸引人,幾人都覺得周翔外形和氣質也比較符合這個木訥但正直的小教員的形象。
  這部劇雖然題材比較嚴肅,但卻是工作室打算注入重資打造的一部主旋律片,主角是一個平民英雄的非常正義的形象,能把周翔烘托到一個非常高的起點上。
  作為一個做了將近十年替身演員的人來說,自己辛苦參演的電影裡卻不能出現自己的正臉哪怕一秒鐘,那種失落感是別人無法體會的。
  周翔非常清楚這部電影的價值,他很動心。
  晏明修一直在觀察著周翔的眼神,在看到他們討論時周翔眼裡時不時放光的樣子,他就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姜皖八面玲瓏地跟負責人談著更多細節,眼看就要到吃飯時間了,晏明修打算請這些人去吃頓飯。
  正在這時,前台的美女敲門進來了,沖其中一個負責人說:「張總,汪雨冬他們來了。」
  晏明修和周翔都僵了僵。
  張總笑道:「你們先做著,我去跟雨冬談點兒事情,晏總,要不一起來?」
  晏明修搖頭道:「不用了,你去吧,我們先走了,晚上直接在飯店碰頭吧。」
  「那也行,見諒啊,我這一天天的事情太多了。」
  幾人客氣了幾句,張總就要帶著人走了。
  門外傳來了汪雨冬不算高的音量,那聲音卻很清晰,「我在樓下看到明修的車了,他在這裡?」
  晏明修只好站起身,主動打開了門。
  周翔也跟著站了起來,他一轉身,門扉正好打開,他撞上了汪雨冬的眼睛,那雙眼睛表達了從驚訝到不滿的情緒,異常地清晰。

  97、

  汪雨冬身後,還跟著那個許久未見的譚殷,譚殷在見到周翔的時候,表情也很驚訝,但隨即就轉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糾結表情。
  幾人就這麼僵硬地隔門對視,氣氛很不對勁。
  張總來回看了看,笑道:「怎麼了?」
  汪雨冬露出優雅地笑容,「沒事,我和明修也好久沒見了,真巧啊。」那句「真巧啊」,口氣頗為不善。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晏明修所謂的有事,居然是跟這個周翔有關。周翔這兩個字,簡直就是他的剋星,從前是,現在也是,凡是跟「周翔」有關的,幾乎都是些倒霉事。
  他不禁懷疑晏明修帶著周翔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就算是他,也要費好大勁兒去跟工作室談合作,還不一定能碰上合適的劇本,畢竟工作室挑演員,他也要挑劇本,可是晏明修居然就這麼領著周翔坐在總裁辦公室裡,看那架勢還談得很好。對於周翔這種沒有名氣的新人來說,反而比他更容易找到合適自己的角色,如果再有晏明修的推動,周翔極有可能去演一個恐怕連他都弄不到的角色,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替身就要喧賓奪主,他就不禁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周翔,同樣是他的替身,同樣喧賓奪主,想要取代他的角色去演主角。這一切的一切,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對眼前這個周翔,產生了同樣的危機感和厭惡。
  周翔對眼前倆人都沒啥好臉色,經過上次在貴州發生的事,他對汪雨冬和譚殷連面子上的客氣都省下了,反正他和顏悅色也就換來那麼一場鬧劇,那還浪費那精力做什麼。索性他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他這樣冷淡的態度,落到汪雨冬和譚殷的眼裡,就是「恃寵而驕」,覺得周翔自從攀上晏明修之後,果然大不相同了。
  汪雨冬冷著臉看了周翔一眼,明知故問道:「這不周翔嗎,你怎麼在這裡?」
  周翔淡道:「陪晏總來的。」
  「明修,原來你說下午有事,就是為了他的事?」汪雨冬語氣中充滿了鄙夷。
  晏明修大大方方地說,「是,姐夫,我們約了明天早上公司見,你和張總有事,你們先聊吧,張總,回見。」說著他就打算帶周翔和姜皖走了。
  印象中,晏明修極少叫他「姐夫」,除非是在家裡,這一聲「姐夫」,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感覺充滿了生疏,他恍惚中懷疑當年那個一口一個「冬哥」,眼裡寫著傾慕的少年是否真的存在過,眼前這個陰沉冷漠,氣勢逼人的男人又是誰,他脫口道:「等一下。」忍著怒氣,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明修,我找你也是急事,既然這麼巧碰上,不如晚上一起請張總吃飯吧,吃完飯咱們找個地方談一談,時間安排不正好嗎,免得明天我再跑一趟。」
  他就擋在門口,晏明修無法走出去。
  張總發現氣氛不對了,忙笑道:「我去個洗手間,小萬,把客人帶會議室去,我一會兒就到。」說完帶著他的人轉身就走了,根本沒打算摻和。
  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之後,晏明修也就沒再打算給汪雨冬留點薄面,很直接地說:「我晚上有事,說好了明早,就是明早,我先走了。」他一把拉住了周翔的胳膊,拽著他往外走。
  周翔不自在地抽回了手,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周翔面不改色地看了汪雨冬一眼,直直越過他,往外走去。
  汪雨冬氣得握緊了拳頭,嘴唇都有些哆嗦。
  譚殷更是臉色蒼白,看著周翔的背影,眼神異常複雜。
  晏明修也越過汪雨冬,緊緊跟著周翔離開了。
  姜皖是最後一個走出去,他經過門口時,汪雨冬拽住了他,姜皖為難地看著汪雨冬,「汪總,家務事我就不好摻和了,您別難為我。」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照實說。」
  姜皖看了看晏明修,已經走遠了,匆匆道:「您說。」
  「他們倆住一起了。」
  姜皖不置可否,只是用明亮的眼睛看著汪雨冬,那眼神中傳遞著他們彼此能讀懂的信息。
  汪雨冬臉色陰沉,「行了你走吧。」
  姜皖也趕緊離開了。
  汪雨冬回頭看了譚殷一眼,冷笑道:「看來你對你這個前男友認識根本不深刻呀。」
  譚殷咬牙道:「冬哥,他跟以前根本就是兩個人,完全換了個人似的。」
  「估計腦子撞壞了,不對,應該說是開竅了。」汪雨冬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諷道:「你要是有他一半能耐,攀上個晏明修這樣的,我也不用跟你操心了。」
  譚殷小臉蒼白,低著頭沒說話。
  汪雨冬冷哼一聲,眼中的情緒變幻莫測。

  姜皖開車,三人往酒店開去,一路無話。
  到了酒店之後,離和張總約好的晚飯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晏明修讓姜皖去開了個房間,帶周翔上去休息。
  其實倆人都不累,但周翔感到晏明修有話要說。
  果然,進屋之後,晏明修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很恨汪雨冬?」
  周翔瞥了他一眼,笑道:「晏總,這種問題問出來,你是給自己添堵,何必呢?」
  晏明修臉色沉了下來,「我寧願自己添堵,也不想讓你堵著。」
  周翔微怔,低頭想了一會兒,道:「算不上恨,我就是處處比不上他,心裡不舒坦,說白了就是眼紅,沒啥大事兒。」
  「只是這樣嗎?當年那個角色的事……你恨他嗎?恨……我嗎?」
  周翔冷笑道:「現在扯這個太沒勁了,我也不想再提。總之,我和汪雨冬井水不犯河水就夠了,不過現在……周翔諷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還是看我挺不順眼的,不如你跟你那大明星姐夫說說?別跟我這樣的小演員一般見識。」
  「我當然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但是如果你有心結,我希望你說出來,翔哥,我已經做好了跟你長期抗戰的準備了,我想把所有我能彌補的東西,都一一補好,但你必須讓我知道,我究竟還欠了你多少。」
  周翔深深皺起了眉,「晏明修,就算我和你的冬哥不對付,你會怎麼樣呢?你會為了我收拾他嗎?你捨得嗎?儘管你現在一口一個喜歡我,可我記得,當年他和你姐姐訂婚的時候你醉了個一塌糊塗,那時候那些喜歡啊愛啊好像也不是假的吧?我跟你說實話吧,我看汪雨冬怎麼都難受,我嫉妒他,當年給他當替身的時候我只是羨慕,我羨慕他樣樣都好,可等你出現之後,等我發現我喜歡的人他媽把我當他的替身之後,我就嫉妒他,甚至恨他,我怎麼討好都弄不來的東西,人家根本都不稀得要,我算什麼東西?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你把我當成是他的那份恥辱,我多希望跟他換換,這個解釋你滿意嗎?」周翔咬牙切齒,恨得頭皮都要炸起來了。
  說來可笑,他上輩子一直以寬厚大度自居,從不為得失、成敗自擾,一直活得灑脫無比,讓周圍人都羨慕不已,獨獨在感情這條獨木橋上,就怎麼都過不去了,他心裡所有的陰暗和負面情緒,都被激發了出來,讓他吃驚不已,卻又無法自控。
  他現在整個人面目全非,不僅僅是外殼,就連這具外殼裡寄宿的靈魂,都變了。
  晏明修低下頭,沉聲道:「翔哥,對不起。」無論他有多愧疚、多後悔,發生的事情都無法再改變,如果說以前他們的關係是周翔在拽著他、背著他一步步往前走,他輕飄飄的一路輕鬆的話,那麼現在,那個舉步維艱的人就換成了他。
  他每邁出一步都需要極大的意志力,他必須不斷地鼓勵自己,才能不在周翔的冷漠裡退卻,他忍著心痛、忍著悔意、忍著自責,一步步朝周翔逼近,因為周翔正想遠離他,他必須一刻都不能放鬆地跟緊,直到重新走到周翔身邊。
  這個過程需要多久,需要多難,他完全無法想像,他甚至不知道他每走出的一步,是不是無用功,他還沒有談過戀愛,感情就已經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在這方面,他像一個小學生,沒有老師教他如何挽回一個人的心,他只能摸索著前進,哪怕處處碰壁,他也不能停下來。
  在這個時候,周翔每一次敞開心扉的話,都讓他痛苦,但卻也讓他不斷地看到希望。至少,至少周翔還願意溝通,至少周翔還有回應,這已經比天大地大都找不到一個人,要好上了千億倍。
  他抬起頭,看著周翔,認真地說:「翔哥,我曾經喜歡過汪雨冬,但我現在只把他當成姐夫,我心裡只有你,不會再有別人。他是我姐夫,我不能把他怎麼樣,但是因為他而讓你失去的東西,我全都會給你,最好的角色,最好的電影,最好的團隊,一切他汪雨冬都得不到的東西,我都會給你,你不用嫉妒他,甚至不用羨慕他,因為有一天,你會比他更出色。」
  周翔眼中浮上一絲迷茫。晏明修說的話他可以信幾分呢?當年那麼喜歡汪雨冬,現在能為了他周翔,忘得一乾二淨?是不是在晏明修的意識裡,只有等不到的才特別珍貴。
  周翔感到無比地頭痛。
  晏明修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聲道:「翔哥,相信我,我會給你最好的。」
  周翔搖搖頭,「我不是那塊料,我自己的斤兩我自己知道,只要汪雨冬不再來惹我就夠了。」
  晏明修勾起他的下巴,輕輕啄吻他的嘴角,「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捧紅一個人不算難事,我只是希望你高興。」
  周翔輕笑搖頭,慢慢移開了臉,嘆道:「當年你要是有現在的百分之一,什麼都會不一樣。」
  晏明修看著周翔失落的側臉,心臟密密麻麻地痛了起來。

  98、

  在晚上的飯局上,這部電影就基本定了下來,雖然很多細節還需要討論,但是出錢的是老大,工作室這方面只會竭盡全力把周翔打造成一個合格的男主角,而不會冒著得罪晏明修的風險去變動什麼。
  直到倆人回到周翔家,周翔都還恍恍惚惚的,不太能確信自己真的就要主演一部電影了。
  最近正巧是蘭溪戎的專輯發佈的熱潮期,他參演的那部主打歌的MV,得到了不少好評,儘管最近他都沒時間關注這方面的新聞,但是從蔡威那邊的反饋來看,找他合作的人明顯增加了很多。周翔已經感受到一點名為「名氣」的東西,這種東西正在他的周圍環繞、凝結,他感到有些惶恐,又十分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等汪雨冬的那部電影製作成功並上映,他的曝光率會再上升一個台階,他事業的基石,一次比一次墊得高,這讓他看到了自己發展的前景。
  回家之後,周翔硬著頭皮給陳英打了電話,說自己晚上不回去了,陳英沒多說什麼,只讓他注意別著涼。
  他的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搬回了他真正的家,看著家裡熟悉的物件和氛圍,恍惚中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曾經離開過。
  有一天晏明修搬走了,他就把陳英接回來,正好兩個房間,再也不用空著一個了。

  一雙有力的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硬硬的下頜抵在他肩上,耳邊傳來磁性的嗓音,「要不要吃點解酒藥?難受嗎?」
  周翔搖搖頭,「喝得不多。」
  「那一起洗澡。」晏明修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脖子,竟然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周翔身體有點僵,他不禁想起了昨晚瘋狂的一夜,現在他走路腿還有點兒發軟呢。
  晏明修察覺到了什麼,柔軟的嘴唇親著他的脖頸,「不做什麼,我就是想和你一起洗澡。」
  「我家浴室就巴掌大,站不開兩個人。」
  「站得開。」晏明修輕聲說,他的手伸進了周翔的衣服裡,往上一提,把周翔的套頭毛衣脫了下來。
  周翔感覺身體有些發燙,稀里糊塗地跟著晏明修進了浴室。
  他那個浴室只有四五平米,一個馬桶一個洗臉池,外加一個蓮蓬頭,就放不下什麼大東西了,兩個男人站在裡面,回個身就能碰到,確實擠得慌。
  晏明修卻絲毫不在意,當熱水灑下來的時候,他把周翔壓在牆上熱烈地親吻,溫熱的水很快淋濕了倆人,他們被澆得無法睜開眼睛,就用嘴唇、身體和手去感受對方。
  周翔喘著氣說:「不做什麼?」
  晏明修輕笑出聲,討好地撫摸著周翔的慾望,啞聲說:「做一點好了。」
  最後這一點的界限也沒能守住,當晏明修把周翔按在牆上,用站立的姿勢用力貫穿的時候,周翔無法克制地想到了曾經他們在浴室做過的很多讓人面紅耳赤的事。這個浴室又小又舊,卻充滿了令他心動的回憶。
  晏明修正在用行動一樣一樣地喚醒他從前的回憶,用回憶一點點將他纏縛,他明明知道,卻無法掙脫。
  周翔開始恐懼那半年之約到期的時間,因為到那個時候,他無法安於現狀,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
  可他越來越覺得現狀不需要改變,如果就能一直這麼沒有負擔的過下去……
  溫熱的水流進了周翔的眼睛裡,他緊緊閉上眼睛,心中紛亂如麻。

  第二天早上,晏明修很早就起來了,他起來的時候周翔也醒了,習慣性地想去做早飯。
  晏明修把他按回了床上,輕聲道:「我去公司吃。」
  「哦。」周翔翻了個身,正好他也不想動,昨晚累得他腰都快斷了。
  晏明修穿好衣服,又坐回床上,壓在周翔赤裸的背上,戀戀不捨地親著他的脖子,「翔哥,我出門了。」
  「嗯。」周翔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眼皮都沒掀開。
  晏明修按了按他的腰,蹭著他溫熱的皮膚,小聲說:「翔哥,你今天不出門,等我回來行不行。」
  「啊?」
  「不做什麼,我想回家的時候看到你。」
  「嗯。」周翔打了個哈欠,依然沒醒過來。
  儘管沒得到真正的回應,晏明修心裡依然感到暖烘烘的,能就這樣看著周翔睡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在出門前和他膩歪一會兒,回家後能馬上看到他的臉,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全部。
  在那度日如年,如地獄般痛苦的三年裡,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是比天還高的奢望,現在卻就掌握在他手心裡,他絕對、絕對不會撒手。
  晏明修走之後,周翔也沒睡太久,畢竟他習慣了早起,他從來就不是個懶散的人。
  起床之後,他開始收拾屋子。
  這是他醒過來以後,第一次有充足的時間和自己的房子呆在一起,他決定這兩天什麼也不干了,就是把這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規整、清理乾淨,儘管他以前都習慣隔一兩個星期雇鐘點工來打掃,現在他卻想親力親為,因為做這件事比讓他賺大錢還要讓他欣慰。
  下午他出門買了一堆菜,給陳英送過去大部分,自己拿回了一部分,忙活了一天他依然不嫌累,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他喜歡做一頓自己愛吃的飯菜,作為假日裡的休閒。
  當他做好了六個菜一個湯之後,他才猛地發現,他做得大部分都是晏明修愛吃的。
  回到這個家之後,他就感覺到這裡的空氣非常不同,好像周圍飄散著一種莫名溫馨的氣氛,讓他不管看到什麼,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和晏明修曾經生活中的點滴片段和畫面。
  他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片段和畫面就越是要往他腦子裡鑽,於是他時不時就會陷入一種他還是當初的他,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幻覺裡。
  這種感覺很可怕,因為那短短千分之一秒的幻覺,就會讓他在清醒之後迎來巨大的失落。
  他甚至回想不起來自己是在什麼狀態下做的飯,才會做出一桌他以前為了討好晏明修經常做的飯菜。
  周翔簡直哭笑不得。
  晏明修在半個小時之後回來了。
  周翔也沒掩飾,指著桌子,「吃飯吧,都是你愛吃的。」
  晏明修的眼睛頓時亮了。他這樣擁有完美容貌的人,一旦做出驚喜的表情,整個人簡直好看得會發光,把周翔的眼睛閃得都不知道往哪兒看好了。
  晏明修吃飯的時候,很急迫,什麼優雅都不顧了,就是恨不得把桌上的菜全都掃光。
  他已經有三年沒有吃過周翔傾心為他準備的一頓飯了,這份失而復得的感動,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周翔看著晏明修埋頭吃飯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他的眼睛在晏明修長長的睫毛上來回打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真漂亮,好像掃進了人心裡。

  晏明修似乎突然忙了起來,儘管他每天都堅持回來吃飯,但是白天基本都在外面。
  周翔現在也有權利挑一些工作了,尤其是為了符合那部主旋律片的主角形象,他更是要注意自己接的工作性質,於是他的工作質在上升,但是量下降了,所以有了更多的閒餘時間。白天他一般都會回去陪陪陳英,尤其是陪她做透析。做透析的那四五個小時,是非常枯燥無味的,周翔就給她買了個平板電腦,下了很多電視劇裝進去,陳英也沒別的愛好,就愛看電視,所以他不能去的時候,就讓陳英看這個解悶。
  有一天,陳英告訴他,她看到他演的MV了,說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色都不一樣了。
  周翔笑著說,「在哪兒看到的?」
  「你給我買的那個東西,有個小男孩兒做透析的時候坐我旁邊兒,就教我上網,我讓他搜你,就搜出來了。」說完陳英嘆了口氣,「那孩子真可惜,才十六歲呢,就遭這罪,我都六十了,得這病其實也不算啥。」
  周翔安慰道:「所以啊,媽你要對未來充滿希望,你還是很幸運的。」
  「嗯,我知道。哎呀兒子,你演那個小流氓演得真好,老帥了。」陳英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臉,「你就長得像我。」
  周翔眨著眼睛開了幾句玩笑,倆人其樂融融。
  送陳英回家的時候,在一個商場的LED屏上,他竟然看到了一個娛樂節目對汪雨冬新專輯的專訪,屏幕上正在播出的就是那個專輯的片段。
  周翔看著自己的臉生動地在屏幕上閃現,心裡感慨萬千。

  99、

  送陳英回家後,周翔自己也回了家。
  今天晏明修回來得很早,周翔看了他一眼,「你晚上吃什麼?」
  「翔哥,你先別忙活,我有話跟你說。」
  周翔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說吧。」
  晏明修臉上浮現一絲難色,「翔哥,你的……你的葬禮,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周翔僵住了。
  葬禮……
  自從貴州回來後,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他的後事全都交給晏明修去處理了,準確地說,是晏明修要求處理,而他正好想要迴避這件事,他實在不太有勇氣,自己去給自己處理後事。
  現在,恐怕一切手續之類的都辦完了,是時候要考慮這些事情了。
  晏明修握住了他的手。
  周翔回過神來,抽回了手,「沒事,我已經沒事了。」他扒了扒頭髮,嘆道:「葬禮就算了吧,直接埋了吧。我去我爸媽那片兒地看看,還有沒有空位,當時年紀小,也沒想到在他們旁邊給自己留一個,現在肯定沒法放在一起了。」
  「這件事也交給我吧,我去問問。」晏明修深深看著他,「我會給我們兩個都留出來的。」
  周翔一震,苦笑一聲,「以後去看我爸媽,還能順便看看自己……真夠操蛋的。」
  晏明修低下頭,眼中滿是愧疚,「翔哥,我……」
  周翔抬手制止了他,「你不用再道歉了,我再說一遍,我出事兒不用你擔責任,你欠我的是感情,不是命,不過一切都過去了,以後別再提了。」
  晏明修不依不饒,「那你為什麼不讓我還?」
  「因為我不想要了。」周翔空洞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要了。」
  晏明修還想說什麼,周翔已經站起身往廚房走去,他一邊整理著食材,一邊說:「埋了之後我再去看看,其他事我就不參與了,沒什麼意思。也不用告訴蔡威他們,他們要是問就再說吧……」
  晏明修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看著周翔落寞的背影,他心裡很是難受。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周翔,輕聲說:「說些讓你高興的好不好。」
  「說吧。」
  結實有力的手臂環住周翔緊瘦的腰肢,倆人的身體前後緊緊貼在一起,看上去是那麼地密不可分。
  「電影首映式提前了,放在24號。」
  「啊?不是說元旦嗎?」
  「元旦要跟一個美國片撞上,所以提前趕聖誕節的檔期了。」
  「不豈不是就後天?」
  「對。之前的宣傳你都沒參與,這次首映式你一定要去。」
  周翔心想,不是我不想參與,是人家壓根兒也沒叫他,他畢竟只是個小配角,而且還讓汪雨冬在劇組暴跳如雷,還能有他的份兒就奇怪了,所以他猶豫道:「宣傳都沒我的份兒,首映式更是跟我沒什麼關係吧。」
  「我帶你去。」晏明修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齒輕輕咬著,「跟我有關係的一切,都跟你有關係。」
  「算了吧,不請自來太沒勁了。」
  「沒關係,誰也不敢說什麼。首映式結束後有個晚宴,我帶你認識一些人,這次的聚會挺重要。」
  周翔也不再堅持,能參加自己參演的電影的首映,哪怕他只是個配角,也讓他很高興。再說有晏明修在,也不會有人給他難堪。
  有個靠山就是方便,不怪大家都想攀上一兩個,周翔自嘲地想著。

  24號的下午,晏明修帶著周翔去了一個圈子裡很有名的造型工作室,花了三個多小時給周翔做了全身的造型。
  當週翔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信步走來的時候,那張英俊的臉上籠罩著的淡然從容的光輝讓人無法移開眼睛。
  晏明修看著這個周翔,彷彿又看到了那張他熟悉的總是帶著笑的臉。他知道,他再也看不到那張臉了,儘管這個身體裡住著同一個靈魂,可是那種強烈的失落和悔恨,卻還是時時煎熬著他的心。
  周翔走到衣裝鏡前,看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笑,「是比以前那個帥。」語氣中滿是失落。
  旁邊的造型師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周翔衝他笑道:「我是說這個造型。」
  晏明修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不管哪一個都是你。」都是我愛的你。
  倆人把自己的外形收拾好後,姜皖就來接他們去首映式現場了。

  首映式現場定在一個會展館,外面圍滿了記者、粉絲和各色車輛,當晏明修帶著周翔走下車時,數不清的聚光燈朝他們掃射過來,一個個話筒也像刀子一樣捅到他們面前,雨點一樣的問題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再配合著外圍粉絲的尖叫聲,周翔覺得這就跟一個小型戰場差不多,除了沒有硝煙,其他什麼都齊活了,這麼想著,他就把緊張的情緒壓了下去,反而有點兒想笑。
  他臉上的那種淡定又溫和的笑容,吸引了無數的攝像機。
  「晏先生,是什麼讓你決定參演這部電影的,是不是你真的就只接自家人的戲?」
  「因為汪雨冬是你姐夫所以你才給他配戲的嗎?」
  「晏先生和周翔私交很好嗎?是怎麼認識的?能透漏一下嗎?」
  「您對這部電影評價如何,對自己的表演評價如何?」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問題,有的特別刁鑽,讓周翔有些心驚。倆人有默契地一言不發,周翔還保持著一個笑容,晏明修冷著一張臉,連看都沒看周圍的人,只是徑直往酒店裡走。
  晏明修的保鏢在四圍給他們開路,最後酒店的保安也過來接應,他們才突破重圍,進入了酒店。
  進了酒店之後,所有的圍堵頓時消失了。周翔長吁一口氣,身上汗都下來了。
  晏明修笑看了他一眼,「很緊張嗎?」
  「有點,以前從受過這種關注,就老遠看著別人被這麼圍追堵截,原來是這種滋味兒,挺嚇人的。」
  晏明修輕笑,「習慣就行了。」
  姜皖也笑著拍了拍周翔的肩膀,「這只是小case,你還沒見著真嚇人的,那真是恨不得把我踩腳底下也要湊到明修的身邊。」
  很快地,和晏明修熟識的人看到他們進來,都過來說了幾句話,劇組負責接待的人也過來了,把他們請進了會場。
  會場擺滿了圓桌,每個圓桌最多只有六張椅子,方便人轉身觀看電影,桌上擺著各色美酒和點心,現場氣氛極好。
  他們老遠就看到汪雨冬帶著譚殷及其他主演在台前忙活,工作人員更是在他們身邊穿梭不停。
  半個小時後,首映式正式開始了,顯示有重要角色上去宣傳了一番,然後開始播放影片。
  晏明修和周翔坐在最好的位置,周翔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碩大的屏幕。
  電影進行到四五分鐘的時候,周翔記得反派主角在這裡第一次出場,想到馬上就要看到自己了,周翔有一絲興奮。
  他以前也在大小電影裡客串過,不過那連配角都算不上,頂多是個龍套,偶爾有一兩句台詞,這次卻是至少有長達十多分鐘的鏡頭他都會出現。
  沒想到這段出場全部播完了,周翔也沒看到自己的臉,不過同樣身為反派主角的手下,譚殷卻出現了。
  周翔皺了皺眉,心想也許是出於什麼原因刪掉了。一般電影拍出來都好幾個小時的情節,到最後剪輯到只能留下一個多小時兩小時,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他是不重要的角色。
  晏明修並沒有發現這一點,因為他不太瞭解周翔究竟演了什麼,再說周翔本就是配角,出現次數少也不奇怪。
  周翔繼續滿懷期待的看下去,可是電影已經放了一半了,反派主角出場了很多次,身邊一直有手下跑來跑去,有譚殷,也有另外兩個人,唯獨沒有他。
  這下,就連晏明修也意識到不對了,他在桌子下輕輕捏了捏周翔的手,湊到他耳邊說:「應該有你的鏡頭嗎?還是沒到你出場?」
  周翔臉色不太對,他沉聲說:「我不知道。」
  晏明修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暗了下去。
  果然,直到電影都眼看要結束了,周翔的臉一次都沒有出現在電影裡,當然,他作為汪雨冬替身的鏡頭,確實被剪輯得好好的,只是那瀟灑的動作、那優雅的背影,所有人都以他們它們屬於汪雨冬。
  周翔握緊了拳頭。
  晏明修低聲說一句什麼,電影聲音太大,周翔沒聽清,但是從晏明修的表情他可以看出來不是什麼好話,他見晏明修馬上就要站起來,他一把按住了晏明修的肩膀。
  姜皖也趕緊拉住了晏明修,示意他別衝動。
  晏明修這時候已經微微站起了身,他表情有些扭曲,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又坐了下去。
  電影結束了,從頭到尾,都有沒有周翔,甚至在最後打字幕的時候,汪雨冬替身那一欄顯示的名字是——周揚。
  赤裸裸的諷刺。
  周翔氣得腦子嗡嗡直響,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就感覺很多人都在看他,那麼多雙眼睛都緊緊盯著他,等著看他笑話。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覺,因為這裡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這部電影裡還有個他,現在更不會知道了,可是周翔還是倍感受辱。
  把他找去拍片,最後把他的鏡頭剪得一個不剩,這換到誰身上,都跟直接抽人巴掌差不多,周翔萬萬沒想到汪雨冬會這麼做。他堅信這肯定是汪雨冬授意的,他畢竟是晏明修介紹去拍的,換了別人,誰敢這麼掃晏明修的面子。
  晏明修也氣得不輕,拳頭握得咯咯響。影片還沒放完字幕,他拉起周翔,「我們走吧。」
  周翔剛才不讓晏明修走,是因為目標太明顯了,現在電影結束很多人上廁所之類的,他們現在走也不會太突兀。
  實際上這個地方他更加不想多呆。
  周翔和姜皖跟在他身後,一刻不留地離開了會場。

  100、

  「翔哥,翔哥!」
  不知道什麼時候周翔快步衝到了最前面,而且好像完全沒有方向,就是一個勁兒地向前衝。
  晏明修快走了幾步,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翔哥,你先別激動,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周翔臉色陰沉,「說法?說法就是我他媽怎麼樣都得受汪雨冬的氣!」汪雨冬給予他的羞辱,一件一件,讓他都說不清哪件事讓他最恨了。以前他還抱著一個觀點,就是他覺得汪雨冬並不是特別針對他這個人,他把汪雨冬當成情敵、假想敵,但在汪雨冬眼裡,他幾乎是透明的,汪雨冬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讓他只是一顆稍微有點礙路的石頭,踢開就行了。可這回,他可以確定汪雨冬絕對是故意在找他茬,而他甚至想不通為什麼。
  難道汪雨冬也喜歡晏明修?倆人其實是兩情相悅,卻礙於世俗汪雨冬沒法說出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周翔就給嚇住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裡就更不應該有他什麼事兒了,他還不如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何苦給汪雨冬添堵,處處難為他。
  周翔憋屈得不行。一個男人,被另一個人處處壓制、挑釁、羞辱,他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多窩囊啊,窩囊透頂!
  周翔看著晏明修著急的樣子,心頭就一股火,他冷道:「汪雨冬處處針對我,這事情明擺著跟你有關係,你要不要去問問你那好姐夫,你們倆說不定是兩情相悅的呢,這是件多麼好的事兒 。」
  晏明修臉色一變,沉聲道:「翔哥,你別亂說,他不喜歡男人,我也早已經不喜歡他,他就只是我的姐夫,但你是我的愛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會站在你這邊,不讓你受委屈。」
  晏明修的語氣和表情,都很真誠,周翔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幾秒,火氣漸漸壓了下去,他嘆了口氣,煩躁地用鋥亮的皮鞋踢著輪胎,整個人也冷靜下來了。他儘管憋氣,卻不指望晏明修能幫他,汪雨冬畢竟是他親戚,晏明修能幫他什麼呢?他甚至連自己希望看到這件事能有一個什麼結果都說不清楚,他沉聲道:「算了,左右是我沒本事,這個角色本來也不是我的,就這樣吧,我回去了。」
  晏明修緊緊拉住了他,「翔哥,這件事,我會讓汪雨冬親自給你一個解釋。」
  周翔並沒有抱太大希望,可是只是想想汪雨冬能向他低頭,他就覺得心裡特別痛快,不過,也只是想想。
  他長吁一口氣,感到異常地疲憊。
  他像個小丑一樣打扮了一下午,滿懷期待地想看看自己參演的第一部電影,他甚至還跟陳英說好了,要帶她去電影院看,結果呢,他的鏡頭被剪得乾乾淨淨,他連龍套都比不上,今天一整天,都是個鬧劇。
  晏明修看他平靜下來了,就把他推上了車,讓姜皖送他們回家。
  三人在車上都沒說話,氣氛很壓抑。

  進屋之後,周翔脫掉了西裝,扯掉了領帶,扒亂了精心固定過的髮型,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困頓地閉上眼睛。
  晏明修坐在旁邊,把他的上身抱進了自己的懷裡,輕輕給他按壓著太陽穴。
  周翔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道:「汪雨冬譜大得很,你怎麼讓他親自給我一個解釋?」
  讓一個比自己還小的男人給他「討回公道」,實在是比窩囊還窩囊,可是如果能看到汪雨冬吃癟的樣子,一切也都值得。
  他寧願做個小人,也不想做個憋屈的人。
  晏明修親了親他的發跡,「他最近缺錢,找我給他周轉,我沒想到他居然敢玩兒這麼一出。」晏明修眯起了眼睛,腦子飛速地思考著什麼。
  周翔也想不通汪雨冬幹嘛要這麼明擺著得罪晏明修,如果是他自己爭取來的角色也就算了,畢竟他在圈子裡可以說啥也不是,可這個角色是晏明修給他要來的,汪雨冬這麼做,就是直接給晏明修難堪。
  不過,轉念又一想,晏明修以前對汪雨冬百般愛慕,汪雨冬恐怕是不會認為晏明修會為了他周翔做出什麼事的,就連周翔自己都不信。
  他非常不信,不信晏明修捨得跟汪雨冬作對。
  儘管現在晏明修一口一個喜歡他,他卻總忘不了晏明修當年也這麼喜歡汪雨冬。
  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種試探的心裡,他現在特別想看看,晏明修會為了他做到什麼程度。這就好像一個天平,晏明修越傾向他,汪雨冬就會越浮。
  周翔意識到自己這種想法很危險,他卻無法克制自己,他實在太想知道,他和汪雨冬在晏明修心裡的份量究竟是怎樣的?這個問題他三年前就想過,只是當時,答案是血淋淋的,不言而喻的,他要是膽敢試探,那絕對是自取其辱,可是現在,他想試試。
  也許……也許晏明修喜歡他,真的超過了汪雨冬,這個可能性不停地擊打著周翔的心,讓他急迫地想去證明些什麼。
  儘管晏明修就在他身邊,但前塵往事給他留下的陰影太深刻,他始終沒那個自信,始終保持著懷疑,也許這次是一個機會,讓他好好看看晏明修,究竟改變了多少。
  周翔坐了起來,定定看著他,「好,我就等著汪雨冬來給我親自解釋。」
  晏明修笑道:「明天我帶你去我公司,他明天也會過來。」
  周翔挑眉,「來借錢?」
  晏明修眯起眼睛,「現在就不好說了。」
  周翔心跳快得像打鼓。
  這麼多年了,也許這是他唯一一次,能向汪雨冬反擊的機會,他窩囊了這麼多年,對汪雨冬百般嫉妒,汪雨冬卻甚至沒把他當成一個對手。如果他們真的是情敵,那他上輩子敗得丟盔棄甲、一塌糊塗,這一回呢?這一回……
  周翔看了晏明修一眼,發現晏明修也在看著他,他移開了目光,他發現自己的理智已經愈發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101、

  第二天,晏明修帶著周翔去了他的公司。
  這是周翔第一次真正接觸晏明修的事業,這個企業的規模著實讓他震驚,難為他能一邊運營這麼大的公司,一邊暴露在公眾目光下,這一天天的有多累,可想而知。
  雖然現在晏明修已經儘量淡出公眾視線,可是他們的車一開進寫字樓的大院,就看到十幾個小姑娘拉著橫幅被保安攔在大門口,上面印著晏明修的名字。
  周翔看了那些不畏寒風的小姑娘們,心裡忍不住感嘆。
  晏明修卻是習以為常的樣子,看也沒看一眼。周翔大概能明白他為什麼要開一輛如此不起眼的車,並且車窗全部貼黑膜了。
  從地下車庫的電梯直抵晏明修的辦公室,一出電梯,姜皖就走了過來,「晏總,汪雨冬來了。」
  「嗯,在會客室嗎?」
  「對,除了他,還有……」
  「還有誰?」
  「大小姐也來了。」
  晏明修臉色微變,「她來做什麼?」
  「不清楚,你現在過去嗎?」
  晏明修沉聲道:「過去。」
  「那……」姜皖看了周翔一眼。
  晏家的大小姐對自己弟弟的閒事管的特別寬,反觀晏明修的大哥都能睜一隻閉一隻眼,這姐弟倆為了晏明修的性取向問題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了,這個時候帶周翔過去,無異於火上澆油。
  「無所謂。」晏明修拍了拍周翔的背,「走吧。」
  早晚他都要跟家人攤牌,汪雨冬帶晏明媚來什麼目的他都猜到了,想要得到利益,就得各自讓步。
  周翔也猶豫地看了周翔一眼。
  晏明修拉著他往會客室走去。

  一進會客室,就見一對璧人坐在沙發正中央,外形極其般配,有說有笑的樣子。
  見晏明修進來,汪雨冬站了起來,但還拉著晏明媚的手。
  晏明媚也隨後站了起來,從來腳踩六七釐米高跟鞋的她,現在穿了一雙軟底的平底鞋。
  「姐,姐夫。」晏明修點了點頭,算打了個招呼。
  晏明媚在倆人進來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就褪去了。估計汪雨冬跟她說了什麼,從進門開始她就盯著周翔看,眼神很不善。
  周翔這輩子從未跟任何女性紅過臉,他雖然不性好女人,但一直都哄著身邊的女性朋友,習慣成自然,即使晏明媚挺不客氣的樣子,他也點頭微笑了一下。
  晏明媚似乎愣了一下,不自然地把臉扭向了一邊。
  晏明修往沙發上一坐,「姐夫,我以為你今天是來談正事的,你帶我姐來幹嘛?」
  「你們談你們的,我在又不影響。」晏明媚瞪了晏明修一眼,「我都多久沒見你了。」
  晏明修看了汪雨冬一眼,「那你的事就改天再談吧,公事私事一定要分開,這是我的規矩。」
  汪雨冬面不改色地一笑,「明修,明媚又不是外人,我一會兒要帶她去做產檢,所以順路就帶她過來了。我把合同和一些資料都帶來了,你看一看。」
  一說到產檢,晏明修的表情有一絲觸動,但他依然沒接汪雨冬遞過來的東西,「既然有事,你先帶我姐去吧,後天是媽的生日,生日結束後你再來找我吧。姐,我也有事,我先走了。」
  說完他站起來就想走。
  這態度明顯不太給汪雨冬面子,晏明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有些責怪道:「明修,你怎麼對你姐夫這個態度,就算他生意上有求於你,我們也是一家人,到底有什麼事不能當著我的面說的。」
  汪雨冬把晏明媚帶來,自然是逼著他盡快簽協議。汪雨冬尚且能對付,但是他這個姐姐脾氣大得很,錢在她眼裡就是個數字,最不值錢的就是錢,她也從來沒為這些數字發過愁,也認為她永遠不會為這些發愁,所以她一定理解不了每一筆投資都要花到正地方是什麼意思,如果她知道汪雨冬缺錢而自己不幫,她絕對能鬧翻了天。
  晏明修對汪雨冬的不滿與時俱增,汪雨冬昨天和今天做的這兩件事,都快要觸他底線了。其實他從前就能發現汪雨冬的諸多缺點,但他沒有正視過,因為那個時候他一門心思地喜歡著對方,哪知道到最後才知道是他弄錯了人。等到把那些主觀的好感情緒抽離了,他才真正能看清汪雨冬,汪雨冬這個人其實就是個花架子,會說話會辦事,能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地極其完美,但是沒有商業經營的頭腦,心胸也有些狹窄。
  如果他沒有周翔,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一天才能看清。
  他說不清汪雨冬究竟是因為什麼才針對周翔,不管是因為什麼,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周翔。只是,他沒想到汪雨冬居然拿他姐姐要挾他。
  他態度有些冷,「姐,我說了我公私分明,在家他是我姐夫,在公司他是乙方,你們忙你們的去吧,今天我不談,也不會在家談。」
  「你……究竟是什麼弄得這麼神秘!你們是不是瞞著我什麼呢!」晏明媚氣憤地拍了下茶几,「明修,你這幾年越來越陰陽怪氣的,還用這種態度對我們,你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你……是不是跟你跟男人在一起有關,你弄這麼一個亂七八糟的男人放在身邊,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爸媽至今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早晚要收拾你!」
  晏明修眯起眼睛,冷聲說:「我說了很多次,管好你自己,別管我。」
  「晏明修!」
  周翔自嘲地笑了笑,他站了起來,客氣地笑道:「晏總,汪總,還有晏小姐,既然是你們的家務事,我就不便在這裡了,你們聊,我先出去了。」說完毫不遲疑地往門口走去。
  「你給我站住。」晏明媚擋在他身前,「確實是我們的家的事,但是你已經摻和進來了,既然你們都在,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法眼看著自己的弟弟跟一個男人廝混還裝著看不見!」
  汪雨冬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情況,晏明媚這個脾氣上來,十頭牛都拉不住。
  晏明修更是氣得咬牙切齒,他今天是把汪雨冬找來解釋電影的事的,就沖這個事,必須要汪雨冬補償幾倍酬金,給周翔一個說法,晏明修還打算要求汪雨冬重新剪輯一個版本,作為網絡銷售,該周翔露臉的,必須要露。可是沒想到他帶來了晏明媚,而且又要讓周翔受辱。
  周翔嘴角還含著一抹微笑,低頭不語。
  其實昨天說那些話多半是氣話,睡一覺起來他腦子醒了不少,覺得要求晏明修和自己的姐夫為了自己起衝突實在有些扯淡,而且完全沒必要,畢竟這裡面涉及的利益薄得可憐,何必意氣用事呢,他也不至於那麼幼稚。他想敲汪雨冬一筆酬金就不錯了,汪雨冬面子上也好過,他也能舒坦一些。只是,發展成這樣是他始料未及的,他都還沒來得及開一句口,先被埋汰了一頓,這結果倒是很新奇,他都想笑了。
  晏明修走過去拍了拍周翔的背,「翔哥,你先出去吧,我來處理。」
  周翔看了晏明媚一眼,他倒是想出去,可惜這大小姐不讓他走。
  晏明媚厲聲道:「明修,你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告訴爸媽了,你都眼看24了,你還要這麼胡混到什麼時候。」
  「姐,別再說了。」晏明修的口氣中滿漢警告。
  「你自己是什麼身份你不清楚嗎?紫禁城就方方正正,這麼大點兒地兒,好聽的傳得遠難聽的也藏不住,你是不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咱們老晏家的笑話。」
  晏明修面色陰沉,咬牙道:「出去。」
  晏明媚瞪大眼睛,「你再說一遍。」
  「我說,出去。」
  晏明媚的表情幾乎是憤怒到了極點,卻又幻化成委屈,她眼圈立刻紅了,指著晏明修顫聲說:「你……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為了他……」晏明媚看了周翔一眼,「你就是為了他嗎?你這麼對你姐姐。」她狠狠瞪了周翔一眼,「你一個男人,像個女人一樣攀附別人,你自己不嫌丟人嗎。」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了周翔的心裡,但他依然客氣地笑著,「晏小姐,其實你大可不必這麼生氣,這不過是一個願打願挨的買賣,任何合同都有時限,早晚要到期的,何必為了這個傷了你們家的和氣呢。」
  晏明媚沒想到周翔能這麼淡定,一時怔住了。
  周翔趁她發愣的時候,快速饒過她,往門外走去。
  晏明修臉色陰沉得不像話,他也跟著周翔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頓身回頭,「姐,你不是想知道汪雨冬來找我做什麼嗎?我告訴你,他來找我借錢,你們看著辦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晏明修在走廊裡攔住了周翔,並把他拽進了一間辦公室裡。
  辦公室裡有兩個人正在討論工作,一見他們進來都愣住了。
  晏明修低聲道:「先出去。」
  那倆人對看了一眼,立刻出去了,辦公室瞬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周翔深吸了口氣,「你想說什麼我大致都猜到了,省省吧,晏總,碰到你家人的情況我早就預料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越是表現的淡然,晏明修越是愧疚,他啞聲道:「翔哥,對不起,我沒想到他會帶我姐來,我姐腦子就一根筋,你別生氣。」
  周翔笑了笑,「拉倒吧,我昨天也就是過過嘴癮,沒有當真,你忙你的吧,我回去陪我媽去。」
  「翔哥。」晏明修拉著他,直直望進他眼裡,「翔哥,我姐說的那些話……確實,以後我會面對家庭的壓力,但是我會搞定,不會讓你為難,你相信我好嗎。」
  周翔皺了皺眉頭,「不是,晏明修,你哪兒來的自信啊?你年紀可能還是太小了,別說是你這種家庭了,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不能隨隨便便跟個男人跑了,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跟我一直好下去,你憑什麼……」周翔深吸了一口氣,「你憑什麼……覺得就你們家人那樣的態度,能夠讓你這麼胡來?晏明修,你趕緊長大吧你!」
  周翔氣都有點續不上,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本來已經夠丟人了,要是再沒個像樣點的態度,那豈不是讓人看笑話。
  他早就該知道,在汪雨冬面前,他永遠是自取其辱的那一個,汪雨冬從未和他真正較量,他卻每次都輸的丟人現眼。更丟人的是,他居然指望著晏明修能幫他爭回一口氣,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孬了?
  他現在想想自己那點陰暗的心思,臉都發燙。

  102、

  看著周翔眼睛氣得發紅還要硬撐著的樣子,晏明修心疼壞了。他本以為這是一個他表現的機會,沒想到弄巧成拙,讓他姐把周翔羞辱了一番。他以為為人妻,甚至即將為人母后,他姐姐處事能成熟一些,沒想到依然這麼霸道。他不怕晏明媚告訴他父母,早晚他也要跟所有人攤牌,只是現在時機還不充分,他怕周翔受到傷害。
  他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周翔受半點委屈。他已經讓周翔失去了太多東西,太多他壓根兒無法彌補的東西,現在他拚命修補都來不及,哪能再把他們之間的裂縫扯得更大?
  他後悔讓周翔見到晏明媚,他們早晚要見,但現在絕不是時候。
  周翔抹了把臉,「我回去了,我真有事,我真沒空天天陪著你。」說完他就要往外走。
  晏明修低聲道:「你要配阿姨去醫院嗎?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晏明修,你讓我喘口氣吧。」說完他打開門走了。
  晏明修看著他有些倉皇的背影漸行漸遠,他突然心裡生產了巨大的慌亂,他生怕周翔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就會走出他的視線,走出他的生活,就像三年前那樣。
  他急忙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周翔,喘著氣慌張地說:「翔哥,你今晚回家嗎?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周翔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你晚上回家吧,今晚不回來,就明天回來,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晏明修深深看著他,「不要一聲不響就走,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現在就像個娘們兒一樣患得患失,可他克制不住。他到現在心還懸著,生怕那一天周翔又不見了,他再一次摔個粉碎。那三年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一輩子無法忘卻的煎熬,只有這個人在他身邊,他才能從那種絕望的情緒中解脫。所以他絕對不會放開他,他甚至想把周翔關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他。
  周翔想掙開他的手臂,「我不知道。」
  「你不能不知道。」晏明修聲音有些尖利,「翔哥,你什麼時候回家,我去接你,告訴我。」
  周翔咬牙道:「三天,三天之後。」
  晏明修失落地鬆開了手,「好,到時候我去接你……」
  周翔後退了一步,晏明修又逼近了一步,硬是把他按在牆上,重重地親吻。
  走廊隨時可能有人過來,晏明修卻仿若無物,就那麼用力地親了個夠,才無奈地放開他。
  周翔匆匆看了他一眼,扭身就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晏明修才收回目光,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喂,薛嬸兒,你準備一下,我今晚回家吃飯。」
  沒有必要再瞞下去了,晏明修失神地看著手機屏幕,心裡下定了決心。

  周翔買了夠一個星期吃的水果回家了。
  王阿姨正在教陳英織毛衣,倆人坐在沙發上有說有笑,畫面樸實而溫馨。
  「媽,我回來了。」
  「哦,回來了啊。」陳英看了看表,「你沒吃飯吧,正好趕吃飯點兒回來。」
  「是啊,我想吃你做的那個酸辣湯了。」
  「哎喲,家裡沒有筍了,那我去買點兒,還來得及。」王阿姨穿上衣服套上鞋就出門了。
  周翔做到陳英旁邊兒,溫柔地笑著:「下午我陪你去醫院。」
  「行。」陳英放下手裡的活兒,試探地問:「阿翔,以後能不能改成一個星期一次啊,我現在身體感覺挺好的,每星期兩次胎費時間,還費錢。」
  「媽,一個星期做幾次這個不是咱們說了算的,是醫生說了算的。現在晏明修正在聯繫給你轉院,到那邊兒要重新做一次檢查,具體也要聽醫生的,你就被瞎想了。」
  「哎,你賺個錢也不容易……」陳英突然想到什麼,認真地說:「阿翔,咱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也有吃有喝的,你聽好了,雖然小晏家境好,但是你不能靠人家,不能拿人家錢,咱得有骨氣,不能讓人瞧不起。」
  周翔心虛地點了點頭,「媽,我明白。」
  「嗯,我知道你有分寸。對了,你那個電影,電影院啥時候播啊,咱們一起去看看吧,帶上你王姨。」
  周翔只能敷衍道:「好像推遲了,還不知道呢,到年底了,影片兒多,有時候都要拖到明年。」
  「哦,也是,不急,你還年輕,那四五十歲紅了的都有呢,只要有穩定收入,咱就不急。」
  周翔又陪陳英聊了一會兒天,王姨回來了,他們吃過午飯,睡了一覺,然後下午周翔陪陳英去了醫院做透析。
  一整天晏明修都沒有來電話,周翔感覺輕鬆不少。

  第二天,周翔去了公司,他已經差不都一個星期沒去公司了,這樣不太好,他得去商量商量蔡威上次跟他說得幾個活兒。
  到公司之後,見蔡威沒精打采的,實在不像他平時精力充沛的樣子。
  「威哥,你怎麼了這是?」
  蔡威疲倦地看了他一眼,「我爸可能撐不過年了。」
  周翔想到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老人,心裡也不好受,他安慰道:「威哥,你想開一點,其實那麼躺著你爸也遭罪。」
  「我知道,他都病了這麼長時間,全家人都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只是想到他真的要走……我就……」蔡威搖了搖頭,「生老病死,誰也避免不了,算了,別說這個,說說你的工作。」
  「行。」
  「你前幾個活兒的款你自己對一下,沒問題就簽字,我就給你結了。溪戎那個MV,公司給撥得經費很多,所以給了你八萬,你一個新人這個價,很了不得了。」
  周翔驚訝道:「給這麼多?」
  「是啊,你知道是誰批的嗎?」
  「王總?」
  「對,王總特別批的,說你表現好。」
  周翔想起那天王總把他推上了晏明修的車,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花個幾萬塊錢就能拉近和晏明修的關係,那真是一本萬利的事兒。可惜王總這個算盤有點兒打偏了,他和晏明修的關係,他自己都理不清。
  蔡威把周翔看了又看,嘆道:「你最近,和晏明修處得還行嗎?」
  周翔尷尬地移開了目光,「嗯,那樣吧。」
  「我也能猜到你為什麼還和他攪合,但是周翔,我可提醒你,被一塊石頭絆倒兩次的人,最傻逼了,你可得想清楚?」
  「威哥……」周翔想瀟灑地說「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可他心虛,說不出口。他何嘗不知道呆在晏明修身邊的一分一秒都有重蹈覆轍的風險,但他實在無力掙脫晏明修給他撒下的網。
  晏明修並沒有給他選擇,他根本沒有選擇。
  雖然他們還有半年之約,具體來說,是五個月,可是五個月之後,晏明修就會瀟灑地和他拜拜嗎?
  他心裡比誰都困惑,比誰都迷茫,他看不清自己未來該怎麼走,也不知道誰在迷霧的那頭等著他。
  蔡威道:「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不過你可讓溪戎傷透心了。」
  周翔慢慢低下頭,無話可說。
  那次之後,蘭溪戎給他打過兩通電話,他都沒有接。
  接了能說什麼呢?蘭溪戎會問的問題,他一個都無法回答,反而會讓他異常難堪。
  「你走的第二年,溪戎交過一個女朋友,但是很快就分了。他跟我說,他其實不喜歡男人,可他獨獨喜歡你。這事兒該怪誰呢,你當初對他那麼好,他不領情,還好像你冒犯了他似的,炸毛炸得跟刺蝟似的,一個人在國外受苦了,才想起你的好。要是當初他就和你好了,後邊兒哪還有晏明修什麼事兒,那還會有那麼多……哎,說白了呀,這都是命。」
  周翔苦笑道:「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了,這都多少年的事兒了。當時我確實挺欣賞他的,誰知道後來能發展成那樣。威哥,你記性太好了,這點不好。」
  蔡威笑著搖了搖頭。

  倆人正說著,門外蔡威的秘書敲了敲門,「蔡總,蘭溪戎來了。」
  蔡威無奈地笑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公司安插眼線了,你一來他也出現了,這是來堵你的。」
  周翔實在不想見蘭溪戎,但也知道躲不過去,索性就呆在蔡威的辦公室裡,免得和蘭溪戎單獨見面,太過尷尬。
  蘭溪戎進來之後,掃視了倆人一眼,和周翔想像得不同,他表現得很平靜,只是依然挨著周翔坐下了。
  「翔哥,好久沒見了。」
  周翔乾笑道:「也就一個多星期。」
  「你這些天一直跟晏明修在一起嗎?」蘭溪戎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翔,在那樣清澈的眼睛的注視下,周翔竟然覺得心慌。
  周翔點了點頭,「是。」
  蘭溪戎目光閃爍,嘴唇有些顫抖,他想了想,說:「翔哥,幾年過年還跟我們一起過嗎?」
  周翔沉默了。他以前沒爹沒媽,自從認識蔡威後,幾乎年年跟蔡威回通州過年,不然大過年的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也太慘了。
  蘭溪戎解釋道:「我今年有很重要的通告,沒法回家,要留在北京過,我打算和威哥一起過,你和你媽也一起來,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樣,咱們也一起過過一個年的。」
  周翔看了蔡威一眼,蔡威點點頭,「年前我要把我爸接回通州的老家裡,我不想讓他再遭罪了,他以前還能說話的時候,說過自己不想死在醫院裡,要在自己家走。你要是沒有別的安排,可以跟我回通州過年,我一大幫子親戚都在那兒,很熱鬧。」
  周翔想晏明修那樣的大家族,過年必然要老老實實呆在家,年前王阿姨肯定也要回四川老家,他和陳英兩個人冷冷清清的也沒意思,但為了保險,他還是留了餘地,「我也挺想和你們一起過年的,我回去和我媽商量商量吧,到時候再給你們答覆。」
  蘭溪戎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哀怨,欲言又止的樣子。
  周翔受不了他那種眼神,他本來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尤其他心裡始終對蘭溪戎有那麼一點兒過意不去,他就趕緊站了起來,「威哥,我去財務哪兒對對帳,中午我請你們吃飯。」
  中午吃飯的時候蔡威就把幾個活兒介紹給周翔了,讓他自己挑。
  周翔暫時沒和蔡威說首映式的事,也沒說晏明修把他帶進那個電影工作室的事,前者是因為不好意思開口,後者是因為沒定下來。對於蔡威給他的簡單又能快速賺錢的工作,他依然喜歡得不得了,當下就接了幾個。
  他陪了陳英兩天,這些天晏明修反常的一個電話和短信都沒有,讓他頗為意外。

  第三天晚上,他按照約定回自己家了,他給晏明修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他還要不要吃飯。
  結果電話關機了。
  周翔很是疑惑。
  不過他也沒往心裡去,他反正已經吃過飯了,就提前洗了個澡,在書房上網。
  到了十一點多該睡覺的時間了,晏明修依然沒回來。
  今天是晏明修叫他回來的,他自己不會忘了吧。
  周翔轉念又一想,這是自己家啊,幹嘛弄得來做客是的,晏明修愛來不來。
  他關了電腦,洗了把臉就上床睡覺了。
  自從住回自己家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獨自過夜。他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形容不出來,就好像……就好像本來不該是這樣子的,這個房子,不該就他一個人。
  這個想法把他嚇了一跳,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就是一個人住在這裡,直到晏明修的出現。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在潛移默化中蠶食人的心智。
  周翔不知不覺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他發現晏明修果然沒回來,他又打了一個電話,還是關機。
  既然晏明修關機,他也就心安理得的回陳英那邊了。他不是不想住在自己家,只是陳英需要照顧和陪伴。
  接下來的幾天,晏明修一直沒有聯繫他,這個人就像突然從周翔的生活中消失了一般,杳無音訊。
  周翔起初覺得很輕鬆,再也不用一個電話隨傳隨到了,可過了一個星期,他開始擔心晏明修是不是出事兒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給姜皖打了個電話,沒想到姜皖開始不接電話,他打到第三個的時候,姜皖關機了。
  這是明顯不想跟他說話,周翔心裡的疑惑和不安更深了。
  晏明修究竟發生了什麼,有什麼事不能說清楚,幹嘛要躲起來?還是說他真的出事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周翔的心臟都揪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給他發了一條短信,上面寫著:別問我了,我什麼也沒法說。
  周翔猜這是姜皖發過來的,心裡更加不安。這種摸不著頭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