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人 + 番外 - 朱雀恨

其實是好看的 推
我喜歡簡寧的狠, 我喜歡簡寧的愛. 至少殊心比普通的復仇好多了不是嗎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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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透看: http://tucaoji.lofter.com/post/43d917_1874090

故事就是受撞車失憶, 撞他的小攻對受好好
因為小受忘了名字又沒有家屬聯繫就被小攻領回家了~(一如各種失憶故事)
於是呢攻就賜名給小受(噗 賜名)
之後小受就開始了他幸福的替身生活~ (才怪)
小受覺得小攻把自己看成簡寧的替身 之後就當起了福爾摩斯啊互虐啊等等


文案:

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也只有一個人能審判我,那就是你,簡寧,你才是我的法律。

  01

  冬日的陽光慘白刺眼,他眯了眯眼,剛要戴上帽子,急刹車聲已經響起,身體被撞飛的那一刻他並不覺著痛,只是想:一切都結束了。

  醒來的時候,他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動了動,手腳居然齊全,摸摸臉,才發現腦袋上纏滿了紗布,變成了豬頭。

  “24床,你醒了!”護士沖過來:“感覺怎麼樣?口渴嗎?哦,差點忘了,你才動過手術,不能喝水。”她掏出手機,熱切的目光燙得死小雞:“你叫什麼名字?家裡電話是?”

  居然用手機聯繫病人家屬?護士的公而忘私叫他感動。

  “我的名字?”他努力眨眼:“呃……不記得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的病床比醫學院的解剖台還要熱鬧,主治醫師來過了,腦外科主任來過了,最後,連享受國家津貼的記憶學專家都來了。

  老專家的諄諄教導中,實習的小醫生們刷刷刷記著筆記。

  “這是一例典型的逆行性遺忘症,由於車禍造成的腦損傷,患者失去了身份記憶,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家人、過去的經歷,但他的常識記憶沒有受損,也能形成新的記憶。”

  “24床,”老頭轉向他,笑容和藹:“日本的首都是哪裡?昨天晚上你吃了什麼?”

  “日本首都是東京。昨天的晚飯麼,”他掰著手指,開始細數:“王護士煮的明蝦,李護士做的鱸魚,張護士的媽媽送了香蕉蛋糕,還有,”他抬頭,實習醫生裡一個美女紅透了臉,他倒笑得大方:“陳醫生,謝謝你的壽司卷。”

  老頭愣了半天,開始詭異地咳嗽。

  他無比同情地目送醫生們離去,其實他覺得自己更值得同情,窗外冬日的陽光暖得像只溫柔的手,而他卻被困在床上。

  他打了個哈欠,翻開昨天的晚報。在副刊的中縫,他找到了那則尋人啟事。一般而言,尋人啟事的照片都有神奇的效果,不是像白癡,就是像逃犯,然而眼前這張卻是個例外,即使報紙的印刷不夠精良,即使纏著一頭紗布,照片上的男人依舊亮眼。

  當然這也不足為奇,真要帥得沒邊,上不上照根本不是問題。他很清楚,因為他就是這張臉的主人,雖然他並不適應。

  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他只覺得荒唐,這張臉優雅俊朗,近乎完美,卻跟他格格不入。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失憶人往往會遇到自我認同危機,他需要時間,需要適應。

  他笑,他說: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誰。

  於是報上登出了這則尋人啟事,一登就是兩個月,從未間斷。尋人啟事的費用當然不是他出的,護士跟他說過,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口袋裡只有一些零錢,皮夾是空的,沒有證件,也沒有信用卡。替他付住院費、尋人啟事費的是交通事故的肇事者,一個叫蘇宇青的男人。

  他沒見過蘇宇青,護士們卻見過。據說他剛做完手術的那個晚上,蘇宇青守了他一夜。護士說起這件事,一臉的微笑:“他那麼緊張,我還以為他是你哥哥呢。”

  “能不緊張嗎?”他笑:“我死了,他就不是交通肇事,而是過失殺人了。”

  話是這麼說,對於蘇宇青,他並不反感,甚至挺想見一面的。然而,不知是因為內疚,還是因為工作繁忙,蘇宇青再沒來過醫院,蘇宇青的秘書倒來得很勤,隔個兩、三天必然出現,問問治療情況,再送上些水果或是營養品。

  等他可以下地的時候,蘇宇青的秘書帶來了兩套運動裝,從款式到質料都很舒服,優雅而不張揚。秘書說,這是蘇宇青親自選的。他笑笑,沒說什麼,第二天卻早早地換好了衣服,出去小跑。

  跑完步回到病房,他發現屋裡多了一個花籃,密密匝匝全是純白的玫瑰。護士興奮得臉都紅了:“漂亮吧!蘇先生送來的。真不巧,人才走。”

  他快步沖到窗邊,護士也跟了過來,指住一個剛走出病區大樓的男子:“就是他。”

  隔了十幾層樓,他看不清蘇宇青的面目,只知道那是個高個男子,穿的是灰色的西服。蘇宇青走向一輛白色的跑車,拉開車門,卻又停下來,抬起頭,朝病房望了過來。

  他不知道蘇宇青是不是在看他,有沒有看到他,反正那幾秒鐘裡,他一直盯著蘇宇青。

  隨著車門的合攏,白色跑車飛馳而去。

  “真愛開快車,”他吹了個口哨,“難怪我倒楣。”

  02

  醫院的柳條漸漸泛綠,他也慢慢恢復了健康,記憶卻沒跟著恢復,醫生說這個急不得,巧的話,幾個月就恢復的人也是有的,不巧的話,醫生沒說下去,顯得有些為難。

  他笑:“那也挺好,說不定我欠著一屁股債呢,這下好,不用還了,還沒心理負擔。”

  雖然這麼說,其實他很清楚,他不可能欠著債。報上的尋人啟事登了那麼久,連電臺、電視廣告都發過了,可幾個月來,除了推銷保險的、打騷擾電話的,沒有任何人找他,他要真欠了債,哪能那麼太平?

  護士們有時會一臉憐惜地看著他:“這麼帥,怎麼連個女朋友都沒呢?早知道,我來冒領了。”

  他照例笑笑,心裡卻有些空虛。剛知道自己失憶的時候,他並不著急,畢竟失憶的只是他一個人,他相信總有人記得他,會來找他,給他一個名字。然而沒有,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狐朋狗友,也沒有紅顏知己,連個債主都沒有。他不禁要懷疑,我算個什麼東西?

  既然誰都不來找他,他決定去找他們。可是從哪裡著手呢?他車禍時穿的衣物沾了血污,都被處理掉了,唯一留下的是個空空如也的錢包。參加急救的護士告訴他,他被送到醫院時穿的是牛仔褲、色羽絨服,從頭到腳都是最普通的裝扮,扔到人堆裡即刻湮沒的那種。

  “你大概感冒了。”護士想了想:“我記得你戴著口罩的。”

  雖然沒什麼頭緒,他還是溜出醫院,去了車禍的現場。那是一個十字路口,車流如織,他沿著四個方向都走了一遍,意料中的,沒有喚起任何記憶。他有些沮喪,卻沒有放棄,以後的日子,他天天到這個路口報到,每一家便利店、每一個書報亭他都問過了,沒有人記得他,他最大的特色就是這張臉,戴上個口罩,誰還記得住呢?

  天越來越暖,出院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護士們很替他著急,他沒有學歷、沒有身份證,連個名字都沒有,出院以後該怎麼辦?別說找工作,就是租個房子,也得要證件啊。看著她們憂心的樣子,他覺著溫暖,沒心沒肺地笑起來:“我乾脆留這兒吧,給你們做勤雜工,好不好?”

  護士們啐他。幾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他的光環退色,她們一致認為他昏迷的時候最最英俊,他聽了哈哈大笑,是,昏迷的時候,想像的餘地最大,他可能是總裁,可能是明星,可能是王子。而現在她們都看透了,他除了美貌,一無所有,內容與包裝嚴重不符。

  即便這樣,真有護士去跟院長商量了。小護士跟他說,醫院願意收他做臨時工時,他愣了愣,然後從蘇宇青送的水果籃裡挑了個最大的獼猴桃,剝好了,送到小護士嘴邊。

  他笑眯眯地看著小護士吃完獼猴桃,告訴她:他不會留下,不過在這兒住的日子很開心,這一下撞得很值。

  離出院還有三天,蘇宇青來了,跟他一起來的是個律師,兩人差不多年紀,都穿著西服,然而在他們自我介紹之前,他朝其中一個伸出手去,笑著問:“蘇宇青對吧?”

  對方的眼角微微一跳。他在心裡歎了口氣,扣掉十分印象分,這麼緊張幹嘛,他又不是勒索犯。

  他給蘇宇青打了八十九分。他知道,即使再加十分,蘇宇青也當得起。蘇宇青長得不算太好看,卻讓人怎麼瞧怎麼舒服,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妥帖的,從頭髮絲到睫毛尖,講話的語氣、站立的姿勢,都那麼得體,沈穩理性,略微冷感,卻淡漠得恰到好處。

  醫院的葡萄架下,律師把協議書和支票一起放在石桌上。賠償費開得很慷慨,醫療費、營養費之外,還給了一筆豐厚的補償金。他算了算,夠他坐吃山空好幾年的。他笑笑,拿起鋼筆,突然犯了難:“叫我怎麼簽?我沒名字。”

  律師的周到果然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居然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盒印泥。這下他真笑了,夠反璞歸真的,連按手印都用上了。

  “怎麼來?左手?右手?全掌,麼指?還是食指?”他對著印泥,躍躍欲試。

  “聽說你還沒聯繫到家人,”蘇宇青挪開印泥:“以後怎麼打算?”

  他抱起手臂:“你想說什麼?”

  “如果你願意,可以去我家。”蘇宇青拿起支票,直接遞到他面前。

  律師眼皮直跳:“蘇先生,協議書還沒簽。”

  他接過支票彈了一下:“你家地方夠嗎?我要獨立臥房,帶洗手間。”

  “三天后我來接你。”蘇宇青站起來,仿佛想到什麼,頓了頓:“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簡寧’吧。”

  “簡寧?”他不喜歡這個名字,跟他的臉一樣,這個名字太精緻,與他格格不入,可是至少這是個人名,比“24床”好得多了,不能名副其實,名符其表也是不錯的吧,這年頭誰管你骨子裡是什麼呢。

  他這樣想著,抬起頭望向對面的蘇宇青。一陣微風從葡萄藤間穿過,斑駁的陽光也跟著搖曳生姿,在那片金綠交錯的光影裡,蘇宇青的淺灰西裝顯得格外寂寞,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蘇宇青立刻移開了視線。他笑了,忽然下了決心:“好吧,就叫簡寧。”

  三天之後,蘇宇青如約來接簡寧出院。跑車還未停穩,一條人影已撲了過來,蘇宇青心裡“咯!”一下,下意識地猛踩刹車,車輪與地面急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喂,你怎麼了?”

  聽到問話,蘇宇青從方向盤上抬起頭,半開的車窗外,簡寧正彎著腰一臉關切地望著他。

  看到蘇宇青蒼白的面色,簡寧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我嚇到你了嗎?真對不起。”他揉揉腦袋,尷尬地解釋:“我天一亮就辦好出院手續在這裡等你了,看到你來實在太高興了,所以一下子就沖了過來。哈哈。”

  蘇宇青暗暗歎了口氣,認命地打開車門。這樣的局面誰都料不到吧,那一場車禍給肇事者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被害人卻逍遙事外,照樣迎著跑車橫衝直撞,看來失憶倒也不全是一件壞事。

  “總算出院了!”簡甯跨進車裡,把背包往後座上一扔,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再住下去我都要發黴了,發的還是青黴,百分之百的青黴素。”

  望著後視鏡中簡寧燦爛的笑臉,蘇宇青卻沒有笑,他挪開目光,望向前方:“簡寧。”

  “嗯?”

  “系上保險帶,我們回家。”

  蘇宇青的家離醫院並不遠,同屬這城市最中心的區域,只是這個社區更幽靜、更高級,相應的,地價也更加高昂。跑車駛進鐵門,簡寧瞪大了眼睛,他簡直不敢相信,在這個寸土寸金,公寓高得鳥都飛不過的地方,居然藏著一個靜謐的花園。迎面是一片平展展的綠茵,路邊的花圃裡種的全是純白的玫瑰,秋千、長椅,乃至三層的小洋樓也都是白色的。小洋樓很有一些年頭了,牆上佈滿了藤蘿以及歲月的印痕,白得陳舊,也白得有根有底。

  蘇宇青的車一停,就有僕人迎了上來,幫著拉開車門。蘇宇青頭也不點地下了車,簡寧卻不習慣這樣的排場,被人畢恭畢敬地盯著,他連車都不會下了,倉惶間腦袋直往車門上撞去,卻有一隻手提前墊在了那裡。

  簡寧感激地朝這只手的主人望去,原來是一個腰板筆挺的老者,老人見他抓著個背包,微笑著伸出手來:“先生,我來幫你拿。”

  簡寧雖然失憶,敬老尊賢的古訓卻刻在心底,他死死抱住背包,怎麼都不肯交出去。兩人正僵在那裡,蘇宇青叫住了老人:“陳伯,他不習慣這樣,讓他去吧。”轉過臉,又對簡寧說:“這是管家陳伯,以後你住在這裡,有什麼事都可以找他。”

  簡甯叫了聲陳伯,笑著自我介紹:“我是簡寧。”

  那兩個字說出去,仿佛有一股魔力,在場的人全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望向簡寧。陳伯像是想笑一下,藉以緩和緊張的氣氛,終究也沒有笑出來。

  簡寧直覺地感到尷尬,蘇宇青搭住他的肩膀,語氣平靜:“他叫簡寧,我幫他取的名字。”

  03

  喝了杯咖啡,蘇宇青開著車回公司去了。臨走的時候,他對簡寧說:“我知道你有話問我,不過現在我沒時間。假如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沒睡,我們可以談一談。”

  於是這天中午簡寧一個人在餐廳吃了午飯,不過說一個人其實並不確切,因為自始至終陳伯都在一旁站著,隨時為他斟上咖啡。簡寧並不討厭西餐,但被人這樣過分周到地服侍,卻叫他胃口全無。他試著請陳伯坐下來,或者去做別的事情,陳伯卻始終微笑不語。面對這樣的老人,簡甯只好徹底投降,他匆忙幹掉牛排,放下了餐刀。看著一口未動就被撤走的牛尾湯、紅酒雞,簡寧欲哭無淚,顯然陳伯並不明白,殷勤的目的是讓客人舒服,而不是嚇得他餓著肚子。

  同樣嚇了簡寧一跳的還有他的臥室。對於習慣了六人病房的簡寧而言,那一百多平米的房間已經不能用“間”這樣的量詞,而是得用“套”來形容,事實上,那也確實是一套房間,起居區、工作區、會客區一應俱全,只是各個空間並不隔斷,而是靠別致的擺設加以區別。

  看得出來,這套房間是因為簡寧的到來而匆匆佈置的,書架上、衣櫃中空空如也,窗簾、床單,乃至軟墊也都是新擺上的,有些地方甚至還留有折痕,然而那些厚重的絲絨、華貴的流蘇,再配上一屋子維多利亞風格的古董傢俱,營造出的是竟歐洲宮廷一般陳舊、陰鬱的氣氛。這間奢侈的大房間,簡直比陳伯還要叫簡寧局促不安。

  簡寧試圖反抗:“我一個人哪住得了這麼大的房間?”

  然而他的抗議太微弱了,立刻被陳伯禮貌的微笑撲滅:“是少爺吩咐的。”老人推開落地窗,把簡寧領到露臺上:“看,陽臺正對著玫瑰花圃。這裡和少爺的臥室是整棟房子景觀最好的兩個房間了。”

  “蘇宇青的臥室?”簡寧下意識地朝隔壁的陽臺望去。

  陳伯笑著頜首:“是,那就是少爺的臥室。”

  午後的陽光照耀著花圃,純白的玫瑰初初綻放,絲絨般的花瓣爛漫如銀,連空氣都染上了挑逗似的甜香。那樣的味道讓簡寧暈眩,他感到事情有點不對,很顯然他被安排住進的不是客房,而是主人的房間,更確切的說,是女主人的臥室。

  簡寧不覺失笑,這簡直是童話故事的情節了,糊塗的灰姑娘撞上皇家馬車,被白馬王子領進玫瑰城堡,然後呢?從此兩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近乎完美,但灰姑娘的性別有點問題,更蹊蹺的是,灰姑娘頂著一個有魔力的名字。簡甯相信,陳伯他們聽到他名字時的驚愕絕非偶然。

  “陳伯,是不是還有一個叫簡寧的人?他到底是誰?”

  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陳伯微微欠身,笑得滴水不漏:“少爺會告訴您的。”

  晚餐的時候,簡甯沒有下樓,藉口累了,待在自己的房間,他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午飯時的折磨。陳伯來敲了好幾次門,先是送上三明治牛奶,接著又問要不要請醫生。簡寧不勝其煩,最後乾脆連門都鎖了,關了燈假裝睡覺。跟陳伯說話,除了讓他緊張之外,根本不會有其他收穫,簡寧頭一次發現,嘴巴嚴、講禮貌都是可怕的人格缺陷。

  那一夜星光很好,簡寧拖了把凳子到陽臺上,抱著膝蓋坐了很久。晚風拂動窗簾,長長的流蘇水草一樣飄擺著,簡寧忽然覺得窗簾後的房間不是空的,那兒住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陽光照不到他,然而一旦入了夜,熄了燈,他就回來了,重新佔據了那華麗的房間。

  簡寧搖搖頭,甩掉這奇怪的想法,扭過臉朝花園外頭眺望,林蔭路上早亮起了路燈,金黃的光暈掩在梧桐葉裡,溫暖而叫人安心,簡寧歎了口氣,僅僅過了一天,他已經開始懷念醫院,懷念嘻笑的小護士,懷念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的六人病房了。簡甯後悔自己接受了蘇宇青的建議。一無所有固然淒涼,可要是陷進一段莫名其妙的糾葛裡,只怕就更糟了。他暗暗下了決心,等蘇宇青一回來,他就跟蘇宇青說,他要離開。

  一旦有了決定,簡寧頓時覺得輕鬆起來,他盤算著租房子、找工作的事情,不知不覺竟靠著椅背睡了過去。仲春天氣,白天儘管溫暖,後半夜卻起了風,簡寧睡得迷迷糊糊的,雖然感覺到冷,卻懶得爬起來進屋去睡,只是縮了縮脖子,依然蜷在椅子裡。

  朦朧間,他聽到輕輕的腳步,身上被罩了一層東西,蹭著下巴,絨絨的、暖暖的,像是一條毛毯。簡寧睡得糊塗了,只當自己還在醫院,他舒服地打了個哈欠,正想謝謝護士,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白色的病房,而是一道影,逆著光,簡寧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只覺毛骨悚然。

  “啊!”

  簡寧聽到自己的驚叫,與此同時,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簡寧,是我,蘇宇青。”

  “你怎麼在這兒?嚇死我了。”簡寧拍著胸脯,驚魂未定。

  蘇宇青往後退了兩步:“抱歉,我看到你這麼睡著,怕你受涼,所以從那邊的陽臺翻過來了。”

  星光下,蘇宇青的人和他的聲音一樣鎮定無害,簡甯舒了口氣:“沒事,是我自己神經過敏。對了,你從陽臺翻過來?不會吧?”簡寧說著,放下毛毯,趴到陽臺邊好奇地張望,雖然兩個陽臺只隔了一米左右的距離,可這裡到底是二樓,而且看蘇宇青西裝革履的模樣,實在不像是會翻陽臺的人。

  “要我再翻一遍嗎?”

  蘇宇青的話讓簡寧一怔,淡淡的星光灑下來,蘇宇青的牙齒在暗處閃著白光,簡寧意識到他在笑,這是蘇宇青的幽默嗎?簡寧想了想,也笑了:“下次吧。”

  話一出口,他馬上就後悔了,什麼叫下次,自己不是決定離開了麼,簡寧揉揉頭髮:“哦,對了,我想跟你說……”

  “簡甯,”蘇宇青打斷了他的話:“你猜到了吧,這個家裡曾經有過一個簡寧。”

  蘇宇青抬起眼,望著簡寧,暗中他的雙眸寶石一樣閃亮,然而簡寧可以感覺到,那兩道明亮的目光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或者說它們洞穿了自己,也洞穿了拖著流蘇的窗簾,蘇宇青注視的是那間臥室,是臥室裡看不見的主人。

  “他活著的時候,曾在這個房間住過一年,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搬一把凳子在陽臺上看書,有時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天了也不醒。我就從那邊的陽臺翻過來,幫他蓋上毛毯。簡寧。”蘇宇青垂下頭,簡寧聽得出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我愛他,我愛簡寧。”

  “我得走了。”簡寧掀開窗簾,大踏步沖進房間,屋裡太,一時之間,他找不到背包,也摸不到開關,慌亂中他差點絆倒,蘇宇青想去扶他,卻被他推開。

  “簡寧!”

  “別叫我!”簡寧一屁股跌坐在地,落地燈被他殃及,摔到地上,洗禮嘩啦響成一片:“你想幹什麼?為什麼給我取這樣的名字?如果你以為我失憶了,就可以拿來隨便補缺,那就錯了!”

  “我不想拿你補缺!沒有人能代替簡寧。”

  “咚”地一聲,蘇宇青跪倒在長毛地毯上,借著窗外的微光,簡寧看到他的肩膀急促地起伏著,他的聲音近乎哽咽:“簡寧不會回來。我很清楚,我比誰都清楚。但是……這樣的日子太難熬了。我不要你做替身情人,我不會做任何違背你意志的事情,我只求你留下來,這樣我可以叫他的名字,我可以聽到別人叫‘簡先生’,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他的房間有燈光。我要的僅僅只是這樣……”

  簡寧怔怔地望著蘇宇青,蘇宇青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臉孔,然而他撐在地上的雙手指節發白、青筋跳動,怎樣的痛苦才可以把一個驕傲的男人逼成這樣?簡寧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愛過,但這一刻,他忽然慕起另一個簡寧。也許能證明一個人活過的,只有生者的愛情,比起他這個無人認領的活人,死去的簡寧何其幸運。

  “我太痛了。幫幫我,簡寧,幫幫我。”

  “你在騙自己。”簡寧歎了口氣:“止痛片不治病的。”

  “能止痛就好。”蘇宇青苦笑一聲:“我的病永遠不會好的,我也不希望它好。我只希望你能用他的名字,陪我一段時間。我不會干涉你的生活,你可以去找你的親人,也可以去工作。如果有一天,你恢復了記憶,或者找到了親人,又或者你厭倦了這裡的生活,你可以隨時離開,我絕不阻攔。”

  簡甯沉默著,蘇宇青從他的沉默中看到了希望,他抬起頭,緊盯著簡寧的眼睛。“到那時候,假如你需要一個身份,不管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我都可以幫你辦到。”

  簡甯望著這個男人,一旦談起條件,蘇宇青又變成了那個自信的商人,他說可以,就是可以,金錢、法律都不是問題。這是一筆怎麼看怎麼劃得來的交易,然而簡寧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會這樣簡單。

  “好。”可是,簡寧還是這樣說,他暗暗歎了口氣,蘇宇青也許不會知道,使天平傾斜的並不僅僅是最後一個砝碼,其實痛苦遠比承諾更加有力。

  04

  第二天清晨,簡寧在早餐桌邊見到了蘇宇青。蘇宇青一邊翻著報紙一邊喝牛奶,聽到簡寧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道了一聲:早。陽光從落地窗外灑入,替他的襯衣鑲上一道金邊,蘇宇青的目光平靜得近乎于淡漠,簡寧不禁一愣,眼前的蘇宇青和昨夜那痛苦不堪的男人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今天上午你不出去吧?我約了裁縫,他會幫你做幾套便裝。”

  說完這句話,蘇宇青便離開了餐廳。簡寧叼著片麵包,目送蘇宇青的跑車駛出院門,他忽然意識到,只有在暗中,蘇宇青的目光才會由淡然變得熾熱,夜色中面目模糊的自己是否跟死去的簡寧有幾分相似?

  裁縫是九點到的蘇家。雖然蘇宇青說過,只是做幾套便裝,然而裁縫搬出的衣料樣板還是讓簡寧看花了眼,好在無論是款式、衣料還是服裝的套數都由陳伯決定,簡寧要做的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別人量體裁衣。

  送走裁縫,簡甯拿了本雜誌在起居室翻,陳伯端來了咖啡,站了一會兒也沒有走開,簡寧覺得奇怪,從雜誌上抬起頭看了看他。

  “簡先生以前也常在這裡看雜誌,不過他很少看中文。”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陳伯歉意地一笑:“我是說過去的簡先生。”

  簡寧微微一怔,隨意便意識到,陳伯大概已經知道了自己和蘇宇青的交易,但即便如此,陳伯也沒有必要故意提起另一個簡寧。簡甯看得出,陳伯的這句話不過是個引子,後頭還有文章,他擱下雜誌,笑了笑:“我們很像嗎?”

  “要看怎麼說了。單論外表的話有七、八分像,不過氣質完全不同。”陳伯頓了頓,目光停在簡寧的兩條腿上,簡寧被他這麼一看,才意識到自己貪圖舒服,把腿架到了沙發扶手上,他撓撓頭,尷尬地收回了兩條長腿。

  “其實您不必介意的,在這個家裡,您盡可以怎麼舒服怎麼做。”陳伯微微一笑:“您看,這就是您們不一樣的地方,您會因為我的目光動搖,而簡先生絕不會,他永遠是對的,不管做了什麼。”

  “呃,”簡寧眨眨眼,“你到底想說什麼?”

  “說實話,今天早晨見到您我很驚訝,我以為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願意做別人的替身。我不知道少爺是怎麼勸您留下的。但如果我是您,我會離開。簡先生的角色,您不可能勝任。”

  陳伯的坦率倒叫簡寧失笑,他抓抓頭髮:“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只是在這兒暫住,我不想扮演誰,更不想代替誰。”

  “您的想或不想根本決定不了什麼。”陳伯彎下腰收拾託盤,陽光在盤沿反射出刺目的銀光,簡甯聽到老人的聲音,暗啞低沉,如同詛咒:“少爺瘋了,跟他一起發瘋,後悔的只會是您自己。”

  這天中午,廚房開出的是一桌中餐,也許是對上午的言行感到懊悔,也許是已經完成了告誡,陳伯不再時時刻刻侍立一旁,幫簡寧布完菜,他就離開了飯廳。目送老人遠去的背影,簡寧舉起筷子,長長出了口氣,總算可以吃一頓飽飯了。

  然而人是複雜的動物,除了吃飯,還有許多需要,需要聊天,需要溝通,也需要誠懇的微笑,可是在這棟漂亮的花園洋房裡,以上需求都成了奢想。簡甯在小洋樓裡晃了一個下午,僕人們遇到他,都會站住欠身行禮,可從那些緊抿的嘴唇上,簡寧讀出的是顯而易見的拒絕。

  百無聊賴的簡寧回到自己的房間,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了一室,空蕩蕩的書架上,只有凝固的光影。簡寧打開玻璃門,下意識地撫摸那些溫暖的木格,曾經這裡擺過什麼樣的書?會看這些書的簡寧又是怎樣一個人呢?僅憑蘇宇青和陳伯的隻言片語,簡寧勾勒不出他的模樣,可是他所帶來的壓迫感卻是那麼的清晰。無論如何,有一句話陳伯還是說對了,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不願意做別人的替身。簡寧想了一會兒,還是下了樓,朝蘇家的院門走去。

  見到簡寧,看門的老頭倒是一臉關切,問他去哪兒,要不要把司機叫來。簡寧笑著搖搖頭:“我去買包煙,就回來。”t

  簡寧沿著林蔭道走了五分鐘,拐角有家便利店,他真的走進去,買了一包煙。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抽煙,喜歡哪個牌子,就隨便指了一包。付錢的時候,簡寧瞥見錢包裡夾著的那張支票,蘇宇青的簽名很好看,比這還好看的是支票上那一串數字,這是他失憶的代價,那串數字買斷了他的過去,但不該附帶未來。

  走出便利店,簡寧招了一輛計程車,直接開去了附近的警察局。雖然他沒帶任何證明材料,但漂亮臉蛋就是一張通行證,女警官對這個自報失蹤的帥哥完全沒有免疫力,把能調到的失蹤人員資料全調出來了,到了最後連通緝犯,在逃犯的資料都調出來了,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對號入座。

  “真的沒了,就剩無名屍體沒對過了。”女警官的話,掐滅了簡寧的希望。

  05

  走出警察局的大門,簡寧發現才一會兒的功夫,居然已經變了天,灰色的雨幕直落下來,上午的好天氣仿佛只是一個亂夢。簡寧攔下一輛計程車,坐進去,才發現自己沒有目的地,想了一想,他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附近的酒店。

  在酒店的大堂裡,簡寧坐了很久,沒有證件,他不知道該怎麼去開房,當然,憑著這張臉,或者花些錢,未必就沒有通融的可能,但是他不想那麼做,他只想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地方靜靜地待上一會兒。

  形形色色的客人從簡甯跟前經過,有人在他身邊坐下,接著又走開,只有一個男人在他對面坐了很久,簡寧直覺地感到對方在看自己,他抬起頭,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男人說著,遞過來一支煙。跟潔白的牙齒相映成趣的是,他的膚色很深,近乎古銅,要不是有一頭短短的發,外加一雙得純粹的眼睛,簡寧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中國人。

  “我有煙。”簡寧掏出自己的香煙,叼上一支。

  男人又笑了,俯身過來,幫簡寧點火:“真有意思。我第一次給他煙,他也是這樣拒絕的,而且也是這樣面無表情。”

  聽男人把自己形容得跟個怪物一樣,簡寧不覺有些好笑,要不是現在正情緒低落,他倒願意跟這個人聊聊,對方也許在說謊,也許這只是一種搭訕的手段,不過他笑得還算誠懇。

  “那個傢伙其實不太會抽煙,一不留神就會咳嗽……”男人還在嘮叨,仿佛是在配合他的解說,簡寧猛吸了一口煙,接著就驚天動地咳了起來。

  “天!你不會抽煙。”男人一邊幫簡寧拍背,一邊奪下了那支煙。

  簡寧推開他:“沒什麼,我嗆了一下。”

  “不會吧。”男人大笑起來:“連藉口都是一樣的。你到底是誰啊?”

  這個問題問得好,簡寧也很想知道。

  只可惜,他接下來的臺詞,徹底打消了簡寧的好奇:“我的房間就在樓上,上去坐坐吧。”

  簡寧起身就走,不過不是走向電梯,而是走向門外。

  一出酒店,冷風卷著雨點便撲了上來了,簡寧本想等車,男人的喊聲卻追了過來:“喂!喂!”

  簡寧心一橫,車也不等了,直接沖進了雨中,沒跑多遠,那個男人竟喘吁吁地攔到了他的面前:“你誤會了吧!我沒別的意思,你真的很像我的朋友,長相雖然不同,但神情、脾氣都很像。我那個朋友失蹤了……”

  聽他這麼一說,簡寧倒笑了,真有意思,他丟掉了自己的身份,卻突然跟別人像了起來,這個也像,那個也像,他到底要做多少人的替身呢?一個簡寧已經夠了,這會兒又冒出來一個,這算什麼?

  “我叫韋明。”男人乾脆站定了,伸出手來:“你叫什麼?”

  “我不想認識你。”繞過這個自稱韋明的傢伙,簡寧朝街對面走去。誰知韋明的韌性真不是一般的強,竟然在馬路中間一把扯住了簡寧。往來的車流因為這個插曲被打亂了陣腳,焦急的喇叭聲響成一片,在那一片嘈雜的鳴響中,韋明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他看了眼腕表,恨恨跺腳:“我有事,必須得走了。你記一下我的電話……”

  韋明報出的那一長串數字,簡寧根本沒去記,他暗暗攥緊右拳,終於在韋明報出最後一個數字時,揮出了狠狠一擊。

  “真狠!你怎麼什麼都跟他一樣?!”韋明跌坐在地上,那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欣喜:“給我打電話。”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穿過了馬路,到了街沿,又回過頭來朝簡寧揮手。

  “真是個瘋子。”簡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那個朋友叫……簡寧……”

  大雨把韋明的聲音沖得支離破碎,但是簡寧聽清了,尤其是最後兩個音節。他怔了怔,隨即沖了出去,汽車喇叭再次響成一片,然而已經遲了,等簡明穿過了馬路,街那頭只剩下漫天的雨幕,韋明早不知去了哪裡。

  簡寧跑回了酒店,但是酒店的登記簿上找不到韋明的入住記錄。前臺小姐的眼神越來越古怪,簡寧抱歉地笑笑,轉身離開,他很清楚,渾身滴水、狼狽不堪的自己看起來實在是非常可疑。

  夜色越來越濃,走在大雨瓢潑的街頭,簡寧的心裡亂成了一團。韋明說的那個簡甯,是蘇宇青的簡寧嗎?為什麼蘇宇青說簡寧死了,韋明卻說簡寧失蹤了?自己真有那麼像簡寧?可是,陳伯說過,自己跟簡寧除了長相,其他方面則完全不同,而且很難想像陳伯口中的簡甯會有韋明這樣的朋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跟簡寧到底有沒有關係?如果有,那又是怎樣一種關係呢?

  “簡寧!”

  聽到那聲呼喚,簡寧下意識地收住了腳步,抬頭望去,馬路對面一輛白色的跑車嘎然而止,蘇宇青甩上車門,朝著簡寧飛奔過來。隔著滾滾車流、茫茫雨幕,蘇宇青那一身的雨漬、一臉的焦躁,簡寧還是看得清清楚楚,明知自己只是個替代品,被人牽掛的感覺,仍讓他心頭一暖。

  “你到哪裡去了?大家都在找你。”蘇宇青脫下西服,遮到簡寧的頭上。

  “我遇到一個人……”簡甯看著蘇宇青的眼睛:“他說我很像簡寧,他叫韋明。”

  蘇宇青皺了皺眉,抓起簡寧的手:“跟我回去。”

  06

  從簡甯離開蘇家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八個小時,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然而上車之後,僅僅過了十來分鐘,蘇宇青的跑車就再次駛進了那兩扇熟悉的大鐵門,簡寧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次出走不過是在繞著蘇家兜圈子,如一頭拉磨的笨驢,奔跑千里也不過方寸之地。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再好好睡一覺,有什麼話,我們明早再談。”把簡寧送到房門口,蘇宇青就這樣把他交給了陳伯。

  也許簡寧水滴滴的樣子太狼狽、太可憐了,蘇宇青走後,陳伯對於簡甯的再次歸來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放好了洗澡水,便離開了浴室。跨進寬大的按摩浴缸,燙熱的水流隨即圍裹上來,簡寧不由打了個寒戰,他仰面躺下,這次發現浴缸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鑲了一面偌大的鏡子,隔著騰騰霧氣,簡寧不太確定鏡子裡那赤身裸體、面孔潮紅的男子到底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人。

  也許是陳伯和麵包一起拿來的牛奶起了鎮靜作用,也許是那之後服下的感冒藥有安眠成份,也許僅僅是太累了,洗完澡,簡甯吃了陳伯放在床頭櫃上的晚餐和藥片,他沒有再想韋明,沒想蘇宇青,甚至沒去想那個簡甯,連一個夢都沒有,他便跌入了沉沉的深眠。

  早晨醒來,簡寧沒有馬上起床,他窩在被子裡,把昨天的經歷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越想就越覺得這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然而床邊重重的幔帳、空空如也的書架提醒著他,他真的走進了一個看似不可思議的故事。

  敲門聲“篤、篤”地響起,簡甯隨口應了一聲“請進”,他以為那會是陳伯,沒想到端著託盤走進他床邊的人卻是蘇宇青。

  “早。”變戲法似地將一個小餐桌支到床上,蘇宇青把託盤裡的果汁、蛋糕取出來,一樣樣擺到簡寧的面前。

  “我,我,”不習慣被人這樣照顧的簡寧,“我”了半天隻憋出一句:“我還沒刷牙。”

  蘇宇青失笑:“沒關係,吃完再刷好了。”

  這是簡寧頭一次在陽光下看到蘇宇青的笑容。蘇宇青笑起來,跟平時簡直是兩個人,繃緊的嘴唇一下子放鬆了,所有的線條都變得柔和。那種帶點戲謔、帶著寵愛的眼神,讓簡寧忽然間覺得耳熱,他忙抓起蛋糕,妄圖用食欲轉移注意。

  “你不必介意。”蘇宇青頓了頓,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異常柔和,不用看他的臉,簡寧也知道,他一定又笑了,只是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是戲謔的,而是溫情脈脈:“以前,週末的時候,簡寧整天整天都賴在床上,早餐、午餐,甚至晚餐都是在這裡吃的。這個人平時雖然自律,但骨子裡是條懶蟲……”

  “跟我說這些幹嘛?”衝口而出的話把簡寧自己嚇了一跳,蘇宇青也重新繃緊了嘴唇。

  “我是說……”簡寧放下蛋糕,他有點尷尬,卻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麼尷尬:“我是說,簡寧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昨天遇到的那個韋明,他說我跟簡寧很像,性格、脾氣幾乎是一樣的。他說的簡寧,是你的簡寧嗎?我真那麼像簡寧?”

  “我不認識韋明。當然,簡甯的朋友我未必都會認識,但你和簡寧的性格幾乎是相反的。”蘇宇青抬起眼睛:“跟我說說,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斷斷續續地,簡寧把他的經歷複述了一遍,說到抽煙那一段,他特地去浴室拿來了昨天的濕衣,翻出了那盒拆過封的香煙。

  從頭到尾,蘇宇青一直靜靜地聽著,等簡寧全部講完了,他才苦笑了一下:“我也很希望簡寧只是失蹤,但是,”他停下來說不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蘇宇青艱難地開了口:“他就死在我的懷裡。”

  “而且,簡寧很會抽煙”蘇宇青推開那盒在雨中泡得變形的廉價香煙:“這種牌子,他不碰的。”

  只這一句話,簡寧忽然覺得,另一個簡寧離自己那麼遙遠。

  “你先吃飯,待會兒我們去那家酒店看看。”蘇宇青說著,站起了身來。

  隔了一晚上,簡寧已經忘了去酒店的路,好在蘇宇青問了那家酒店的名字,便點點頭,系上了保險帶。二十分鐘以後,跑車停在了酒店門口。有蘇宇青陪著,前臺小姐的態度殷勤了許多,然而翻遍了旅客登記簿,他們還是沒能找到韋明的名字。謝過前臺小姐,蘇宇青找到了大堂值班經理。簡寧對那個掛著職業微笑的胖子毫無印象,對方卻立刻認出了他,據這位胖經理說,昨晚他就注意到了簡寧:“這位先生在那邊的沙發上坐了兩個小時吧。”

  看到他指的沙發,簡寧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你看到跟我說話的人了吧?二十來歲,皮膚很的那個?”

  胖經理愣住了:“我沒記錯的話,您一直是一個人坐著的,後來也是一個人走的。”

  重新坐回車中,蘇宇青調了調後視鏡,儘量擺出輕鬆的樣子:“如果你不介意,去醫院複診一下,好嗎?”

  在那位享受國家津貼的記憶專家的辦公室裡,蘇宇青將事情合盤托出,當蘇宇青說到,他給簡寧取這個名字,把他留在家中,是為了紀念死去的同性情人時,簡寧驚愕地阻止了他:“這是你的隱私,沒必要說……”

  蘇宇青苦笑:“我是個自私的人,但還沒自私到為了隱私犧牲別人健康的程度。”

  老專家點頭:“在這個房間裡,不管你們說了什麼,都會是永遠的秘密。”

  聽完蘇宇青的陳述,老人思索了一會兒:“我不是員警,所以我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樣的。不過,簡寧,我們的大腦是很複雜的一個東西,一旦它受了傷害,出現任何的後遺症,都是有可能的。有的時候,強烈的幻覺跟現實會非常相似。”

  “你是說,韋明只是我想像中的人物?”簡寧皺眉:“這不可能,那絕對不是幻覺。”

  “這只是我的假設,不過,這是我所能想出的最合理的假設。”老人頓了一頓,微笑著注視兩人:“撇開醫生的身份,我想說,替身遊戲可不是什麼好遊戲。蘇先生,止痛片吃多了可是會上癮的。”

  從醫院出來,蘇宇青沒有回公司的意思,而是把車開到了一家僻靜的餐館,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餐館的露天陽臺上除了他們再沒別的客人,侍者上完菜,也微笑著告退了。

  雖然滿腹的疑團一個都沒有開解,簡寧的胃口卻沒有受到影響,蘇宇青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不覺有些失神。

  “你怎麼不吃?”簡寧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好隨便抓個話題。

  “我在想,”蘇宇青轉了轉葡萄酒杯,“你真的見過那個韋明嗎?”

  “我也知道,自己的腦袋受過傷,不那麼可靠,而且一出門就遇到簡甯的朋友,怎麼說都太巧合了一點。所以,你們不相信,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簡寧揚起臉,笑了笑:“但是,我相信自己的感覺。”

  “簡寧。”

  “你大概很難體會。”簡寧放下叉子,凝視著雪白的餐巾:“你看,我沒有身份,沒有朋友,連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我很孤獨,我需要相信什麼,也需要有人來相信我。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感覺,那我真的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不要說服我,因為你不是我。”

  蘇宇青怔怔地望著簡寧,忽然垂下了眼簾:“對不起。”

  聽他這麼一說,簡寧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眼前的狀況是夠混亂的,可面對這一切,蘇宇青也同樣困惑吧。而且,他有什麼錯?沒錯,是他撞了自己,也是他是把自己領回家當成一個替代品。但那場事故只是意外,替身的事情,他也早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強迫過自己什麼,甚至沒有要求過自己什麼,因為自己的一句話,他扔下公司的事情,陪自己跑了半天,卻還要跟自己說對不起。

  “這不怪你。”簡寧笑笑:“也許有兩個簡寧呢,說不定我跟那個簡甯是親戚,誰知道呢?”這樣的解釋顯然太單薄了,他自己也不能接受,他尷尬地撓了撓頭:“對了,你帶著簡寧的照片吧?我想看看他的樣子。”

  接過蘇宇青從錢包夾層裡抽出的照片,簡寧微微一愣,那是一張兩寸大小的證件照。簡甯直覺地感到,情人間互贈的照片不該是這個樣子,應該更加親密,假如是女孩子會送藝術照或者生活照吧,當然簡甯是男人,但證件照還是顯得太生疏了。

  照片上的男子跟簡寧差不多年紀,雖然都是眉清目朗的男人,卻談不上相象,客觀地說,簡寧比他惹眼得多,如果說簡寧是漂亮,那他就只是清俊。然而陳伯沒有說錯,他的氣質是簡寧難以企及的,即使困在兩寸的證件照裡,即使他淡淡地望著鏡頭,連表情都懶得貢獻,簡甯依然感到壓迫,簡甯很難形容他的目光,那是一種既洞達又凜冽的感覺。簡寧想了半天,把照片還給蘇宇青:“他一定很聰明。”

  是的,就是聰明,那個照片上的男子,聰明到銳氣逼人。

  蘇宇青沒有說話,微笑著把照片收進了錢夾。

  “陳伯很喜歡他吧?”

  “怎麼可能?”蘇宇青搖頭:“我是蘇家的獨子,陳伯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我結婚生子,好去告慰我父母的在天之靈。遇到簡寧之前,我是男女不忌的,陳伯雖然擔心,但多少還有點希望。見到他之後,我的世界裡就再也沒了男人,也沒有女人,只剩下一個簡寧。你說,陳伯會喜歡他嗎?”仿佛想起了什麼,蘇宇青笑了,他笑得那麼溫柔,近乎甜蜜,然而簡寧知道那樣的微笑只屬於回憶:“應該說陳伯怕他吧。簡寧就是那個樣子。我常常想,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他征服不了的人。”

  但他被死亡征服了,不是嗎?簡寧默默想著。

  蘇宇青忽然抬起頭來,簡寧以為被窺破了心事,一時有些做賊心虛,不料蘇宇青問的卻是另一件事:“陳伯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所以昨天你才會出走?”

  “也不是……”簡寧下意識地為陳伯辯護,蘇宇青卻搖了搖頭:“我一出生就認識陳伯了,他會做什麼,我還不知道嗎?是我疏忽了,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他想了一會兒:“如果你願意的話,到我公司來吧。當然你也可以找其他工作,但是去我那裡不需要學歷,也不需要工作經驗,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職位,但累積一些經驗,對你的將來總有好處。”

  07

  三天后的早晨,簡甯跟著蘇宇青踏進了一棟地標性寫字樓。等候電梯的時候,簡寧從!亮的電梯門上看到了自己,穿著一身淺褐西服的他看起來比平日裡成熟了不少,顧盼之間竟有幾分優雅的味道。當初陳伯從一疊衣料中挑出這個顏色時,簡寧還覺得太過沈悶,沒想到穿在身上效果竟然意外的好,不得不說,陳伯雖然不喜歡簡寧,替他選起衣服來倒還是相當的盡心。

  然而出來做事,僅僅有一副出色的儀錶是不夠的吧,當然蘇宇青說過,自己僅僅是作為他的私人助理進入公司,工作可以慢慢上手,並不需要應付太多的事務,但是想到即將開始的辦公室生涯,簡寧仍不免有些緊張。

  “這樣就很好,”發現簡寧在偷偷自照,蘇宇青微微一笑:“放鬆一點,我這個老闆不吃人。”

  簡寧剛想笑,身後走來幾個男女,見到蘇宇青齊刷刷地鞠躬:“蘇總,早。”

  那一刻,對於蘇宇青“總經理”的頭銜,簡寧才算有了個大體的概念,而“總經理助理”的概念,簡寧是在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後才領會到的。是的,那是一間屬於他個人的,三十來平米的,可以俯瞰整個商業區街景的辦公室。

  望著辦公桌上刻有自己名字的嶄新銅牌,簡寧怎麼都回不過神來:“這也太誇張了吧?我還是到外面去吧,給我一個隔間就好了。”

  “隔間?隔在哪個部門?研發部?市場部?還是財務部?”蘇宇青在辦公桌上坐下,俯視著簡寧:“不要把辦公室想得太簡單了,那些都是作戰團隊,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哪個團隊都不會歡迎,你還是先待在這裡適應吧。等會兒我的秘書會把資料送過來,你熟悉一下公司的業務,順便也想一下將來怎麼發展。”

  蘇宇青的話合情合理,簡寧卻還是覺得不安:“沒必要為我準備這麼大的辦公室……”

  “這個啊,”蘇宇青站起來,“這原來是我合夥人的辦公室,拆夥以後就拿來堆資料了,你就當自己是一卷資料吧。”

  簡寧沒有想到,他真的會變成一卷資料,就算不是真的資料,整天埋在一堆看不完,也看不懂的宗卷裡,他跟那些留之無用,棄之可惜的資料也沒有太大的區別。苦讀一天的成果是他終於知道蘇宇青是幹什麼的了,簡單地說蘇宇青就是一個賣藥的,當然用資料上的話來說就要複雜得多,比如:“泰和製藥公司集藥物研發、製造、銷售於一體”等等、等等。

  回家的路上,蘇宇青一邊開車,一邊問簡寧有沒有找到感興趣的方向。

  “我不知道,看什麼都覺得很難。”簡寧苦笑:“對了,我今天開了電腦,試著打了打字,發現自己打字很慢,許多字甚至都拼不出來。”

  “這沒什麼,”蘇宇青握著方向盤,眼神淡然:“大夫說過,你大腦的記憶區受了傷,失去一部分技能也是有可能的,慢慢來,總會恢復的。”

  “是嗎?”簡寧笑笑,手指在車窗上無意識地劃著:“你說我是忘了,還是真的什麼都不會做呢?說不定我以前是個小偷,也許是流浪漢,也許我連中學都沒有念過,也許我就是個廢物,所以才沒人找……你看,像我的人都有人惦記著,不管是你的簡甯,還是韋明說的那個簡寧,只有我,是沒有人要的……”

  “吱──”跑車停在了路邊。簡寧疑惑地看了看車外,卻發現還沒有到蘇家,這條僻靜的小街上也沒有什麼商店,他不知道蘇宇青要做什麼,扭過頭去,卻發現蘇宇青正望著自己。天已經快了,車頂燈投下的黃光稀薄柔軟,根本無力抵抗窗外的夜色,在那一片淡黃的光暈中,簡寧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

  “啪──”頂燈被關上了。

  還沒來得及適應突如其來的昏暗,如意料之中的那樣,簡寧的唇被堵住了。

  08

  那是一個深長而瘋狂的吻,最初的幾秒,簡寧甚至感到恐怖,蘇宇青的唇舌熾熱如火,狠狠地碾過來,似乎要把簡寧壓碎。簡寧試圖掙扎,嘴唇脫逃的瞬間,他聽到蘇宇青的低語:“我會要你。”

  “我要你。”歎息似的重複著這句話,蘇宇青托住簡寧的後頸輕輕摩挲,隨著他手指的動作,一股酥麻的暖意從耳後擴散開來,簡寧不禁打了個寒顫。蘇宇青笑了,輕輕吻住簡寧的睫毛,接著是鼻樑、臉頰,再到嘴角……那些吻輕淺而細碎,然而每一次碰觸仿佛都帶著寵愛。簡甯有些恍惚,當蘇宇青的舌尖再次挑開他的嘴唇,那溫熱到令人麻痹的感覺讓他覺得他真是被需要著的,如同一隻掉進蜜罐的小蟲,他漸漸在甜膩裡沈淪。

  襯衣紐扣鬆開了,乳頭被濕熱的吻覆住,簡寧禁不住仰面喘息,昏沉的快樂中,他聽到蘇宇青的聲音,伏在簡寧的胸前,蘇宇青的話語有些含糊,然而有兩個字錐子一樣刺進了簡寧心中,他在叫“簡甯”,可簡寧知道他叫的不是自己,因為蘇宇青說:“我想你,簡寧,我想你……”

  “我不是你的簡寧。”按住蘇宇青仍在下探的手,簡寧的聲音輕而堅決。

  蘇宇青的手隨之頓住。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誰都沒有動,蘇宇青的頭仍靠在簡寧胸前,簡寧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吹過乳尖的呼吸,但這呼吸裡已經沒有了情欲。

  只用了一句話,激情已被處決。

  “對不起。”退回駕駛座上,蘇宇青抱住了腦袋。

  突然消失的重量,讓簡寧的胸口有些空虛,他茫然地坐正身子,一粒一粒扣起紐扣。

  “對不起,我只是……只是……”蘇宇青重重地歎了口氣:“對不起。”

  “只是太寂寞了,對吧?”簡寧抬起頭:“我也是。”打開頂燈,在傾瀉而下的柔和黃光中,簡甯凝視著蘇宇青:“不用道歉。知道嗎?有人跟我說過: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願意做別人的替身。”他笑了笑:“所以請記住:我不是你的簡寧。”

  那天晚上,蘇宇青和簡寧的晚飯吃得出奇的安靜,簡甯回房前,蘇宇青卻叫住了他:“明天開始你正式做我的助理吧,可能會有一些檔需要你打,我去見客戶的時候你也跟著。你看呢?”

  簡寧望著他,沒有作聲。

  “當然你要去別的部門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安排人輔導你。如果你不想在我的公司上班……”

  “我做你的助理。”簡寧截斷了他的話,想了想,忽而一笑:“就算我做得不好,工資也會照給吧?”

  雖然蘇宇青說過總經理助理的工作包括打字,但是簡寧很快就發現,其實蘇宇青根本不需要什麼打字工,企劃、報告都由各部門上呈,蘇宇青只需決策、簽字。但是為了給簡寧製造一些練習打字的機會,他會把原本可以直接在電腦上直接發送的email寫下來,再交到簡寧手中。看著那些刻意寫得工整的字,再對照一下蘇宇青平日裡鬼畫符一樣的簽名,簡寧打著打著字,嘴角不知不覺便揚了起來。

  跟打字相比,助理的另一項職責就讓簡寧頭痛得多,那就是見客戶了。起先簡甯以為所謂見客戶,就是幫蘇宇青拎著包,再站在他身後就可以了,事實證明,簡寧的想法單純得像一個嬰兒。那些燈光幽暗的高級餐廳、碧茵如毯的高爾夫球場根本不是放鬆神經的地方,看著蘇宇青跟那些人談笑間明爭暗鬥的那份從容,再看到其他助理的機警,簡寧再笨也瞧得出來,自己夾在他們中間活像一個走錯地方的傻瓜。

  簡寧垂頭喪氣的時候,蘇宇青總會拍拍他的肩:“沒關係,放鬆一點,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簡寧很想放鬆,也很想像他說的那樣去做,但問題是,簡寧找不到可以參考的自己,他沒有過去,也就沒有閱歷。

  當然,簡甯很清楚,即使是這樣讓他焦頭爛額的場面,也是蘇宇青盡可能安排出的輕鬆會面了,只有見新客戶,或者不那麼重要的客戶時,蘇宇青才會帶上簡寧,跟那些難纏的老狐狸碰頭時,蘇宇青只會帶他的秘書。

  然而有的時候,再不想遇到的人,還是會遇到。那一天,蘇宇青和簡寧剛剛從餐廳出來,就在停車場裡碰到了一個老頭。對方一看見蘇宇青,立刻笑著迎上了來,撚熟地拍著蘇宇青的肩膀:“小蘇,好久不見啊。你還好吧?”老頭湊近蘇宇青耳邊,暗啞的聲音裡流露著輕浮:“小簡的事我聽說了,那麼個美人真是……”

  忽地,老頭注意到蘇宇青身後的簡寧,他愣了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這又是誰?新的?小蘇,你的口味真是,哈哈。”

  被老頭這麼直白地盯著看,簡寧胃裡一陣噁心,從那露骨的笑容裡,簡寧猜得出來,老頭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了蘇宇青的情人,他直覺地後退一步,蘇宇青也轉過頭來:“你先上車。”

  隔著半開的車窗,簡甯看到老頭和蘇宇青的交談還在繼續,老頭的手搭在蘇宇青肩頭,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這麼不放心?小蘇,放心啦,你的人我不會動……這個不錯啊,很水的樣子……”

  “他是誰?”

  蘇宇青剛坐進車裡,正在系保險帶,簡寧的問題已經丟了過來。

  “你怎麼認識這樣的人?”通過後視鏡,簡寧緊盯著蘇宇青的眼睛。

  “生意場上認識的咯。”

  “真噁心!”那三個字從簡寧嘴裡蹦出,管都管不住:“你還跟他聊這麼久,真噁心!”

  後視鏡裡蘇宇青臉色一沉:“你說誰?”

  “我說男人對男人那麼色迷迷的,真是噁心!”話一出口,簡寧就知道自己過分了,他討厭的只是那個老頭,卻不知不覺把蘇宇青給牽扯了進來,也許不止蘇宇青,被牽連的還有蘇宇青最愛的那個簡寧。

  蘇宇青的眼睛仿佛暴風前的海面,暗流洶洶,即使他揮過來一拳,簡寧也不會覺得意外,然而他沒有,他笑了,聲音卻冷得像冰:“是嗎?我以為你喜歡,那天你明明很熱情。”

  09

  這話太過刻毒,簡甯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怔怔地望著前方,後視鏡裡他的臉迅速蒼白下去,仿佛被突然砍了一刀,血液都不知流去了哪裡,那麼失魂落魄的模樣,簡寧自己看了都覺得心驚。

  蘇宇青也意識到了,他按住簡寧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簡寧垂下眼簾,蘇宇青的手佔據著他的視野,那是一隻寬大的、骨節突出的手,遠沒有蘇宇青本人來得優雅,然而簡寧忽然覺得這才是蘇宇青最真實的面目,溫暖、堅定、反應迅捷,掌控著一切。

  “對不起。”頓了頓,蘇宇青收回了手。

  手背上的溫暖很快消散。簡寧淡淡一笑。對不起,這本該是他的臺詞,蘇宇青卻搶先說了,於是,那些煩亂的情緒、莫名的嫉妒,都被這三個字輕輕蓋過。

  “我知道你不喜歡見客戶。”引聲中,蘇宇青的聲音已經恢復到往日的沈穩:“沒必要勉強自己,以後你不用跟著我到處跑了。”

  簡寧沒有說話,像是受不了車廂裡的憋悶,他把車窗徹底搖下,任風吹著自己的頭髮。暮色漸漸沉落,高樓之間的天空紅紫交錯,曖昧紛雜,恰如簡寧此刻的心情。簡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問自己:蘇宇青跟誰說話關他什麼事呢?為什麼要生氣?為什麼會口不擇言?

  冷風無語,簡寧找不到答案。

  忽然,車窗悄悄地升了起來。

  簡寧回過頭去,只見蘇宇青一手管住了方向盤,另一隻手騰出來,幫簡甯關上了車窗。

  “會感冒的。”

  隨著蘇宇青淡淡的一句話,某種甜蜜而酸楚的滋味襲上心頭,簡寧不禁閉上了眼睛。他第一次知道,溫柔原來這麼可怕,他還沒找到自己,就差點在蘇宇青的溫柔裡迷失自己。

  那天之後,面對蘇宇青,簡寧總覺得自己的表情不夠自然,他開始儘量避免和蘇宇青單獨相處,上下班的路上,也越來越安靜。簡甯的變化,蘇宇青似乎並沒有察覺,簡寧不說話,他就打開音響,用古典樂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簡甯漸漸發現,蘇宇青很喜歡某段鋼琴曲,每當這段旋律流淌出來,蘇宇青的嘴角便會微微上揚,目光也變得水一樣柔和。雖然蘇宇青沒有說過,簡寧也猜得出來,蘇宇青的笑容連同這曲子只怕都屬於另一個簡寧,想到這裡,絢麗的音符便長出了密密的細刺,叫人怎麼都聽不下去。

  然而蘇宇青並不是簡寧唯一的煩惱,最近簡寧發現,上班的那八個小時越來越難熬了。免除了見客戶的重任之後,他一下子清閒了很多,雖然蘇宇青還是會交待他打一些信件,但是隨著他打字速度的提高,空餘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常常是一整天都無所事事。考慮再三,簡寧決定自己去找些事做。

  那天打完了一封三行的短信,簡寧走出自己的辦公室,晃到了研發部裡,研發部經理眼明腿快,急步迎上:“簡先生,有什麼事嗎?”

  對方那麼鄭重,簡寧被嚇了一跳,他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別叫我簡先生,叫我小簡吧。我閑著沒事,你有什麼打字的活嗎?我來幫你做吧。”

  研發部經理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似抽筋的表情,好一會兒,他才強笑了一下:“簡先生真會開玩笑。我們會按進度完成工作的。”

  “你們呢?要我幫忙打字嗎?”簡寧四下環顧,目光所及是一個個迅速低垂的腦袋。

  研發部、銷售部、財務部,哪兒都一樣,不管在哪個部門,簡寧這個免費勞動力都無人問津,大家的拒絕雖然委婉,但附帶的眼神卻讓人心寒,那不是鄙夷,也不是輕蔑,而是用來看外星生物的驚愕目光。

  好在簡寧沒有氣餒,功夫不負有心人,簡甯晃到第五圈的時候,終於在採購部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被一大摞資料夾包圍著的女孩。

  “要我幫忙嗎?”簡甯把頭探進那個小小的隔間。

  “要啊,要啊,這麼多資料,我輸得眼睛都要瞎了。”女孩從文山文海裡抬起頭:“咦?我沒見過你,是林經理讓你來幫我的嗎?”

  面對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機會,簡寧決定含糊其詞,他笑笑:“我是新來的,我叫簡寧。”

  “我也是新來的,我叫肖眉,是前天剛到的實習生。”

  在肖眉的解釋下,簡寧大體掌握了資料的輸入方法,他抱著兩個資料夾興沖沖地跑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接下來的兩天,小山一樣的檔堆在肖眉和簡寧飛一般敲擊鍵盤的手指下漸漸地矮了下去,到了第三天中午,總算大功告成,肖眉高興之餘,說要請簡甯吃飯,簡寧也沒有推辭。兩個人趁著午休的時間溜出了公司。離開了繁華的商業街,肖眉帶著簡寧,順著一條小街七拐八拐,進了一家拉麵鋪。

  “你知道嗎?”肖眉一邊往簡寧的面里加辣椒醬,一邊笑著說:“前天你一走林經理就把我叫過去了,他說你是蘇總的助理,級別比他還高。讓我注意一點。本來呢,我是不想讓你幫忙了,但是,你輸得好認真,雖然一開始慢得要死,可是都累得一頭汗了,還要再拿幾本。”她吮著筷子甜甜一笑:“我覺得啊,你真有意思。”

  “我這個總經理助理啊……”簡寧搖搖頭。略去了另一個簡寧的存在,他把自己車禍失憶,被蘇宇青“收養”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肖眉聽得眼都直了:“好神奇,簡直像一本小說。”

  簡寧不禁苦笑,隔岸觀火總是熱鬧,只有火燒到自己身上,才會知道所謂傳奇絕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難怪呢……”仿佛想到了什麼,肖眉咬著筷子歎了口氣。

  “難怪什麼?”

  肖眉靈活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我要是告訴了你,你可千萬不能跟蘇總說。”

  “好。”簡寧笑:“不告訴他。”

  “我聽到一些傳言,他們說你是蘇總的那個、那個啦……”肖眉吐吐舌頭:“也難怪他們那麼想,蘇總對你是很好啊,素昧平生的能做到這一步。而且,你又那麼帥,男人看了也會心動吧。”

  “胡說八道!”簡寧拿起筷子敲她的頭。

  10

  認識肖眉以後,簡寧的生活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午休的時候,肖眉會端著兩人份的午餐沖進簡寧的辦公室,一邊大叫“累死了”,一邊把簡寧那份蠔油牛肉撥到自己的餐盤裡:“這個給我吧,反正你住蘇總家,什麼好東西吃不到。”

  簡寧也不抗議,於是兩個人坐到凸窗臺上,一邊俯瞰繁華的街景,一邊解決午餐。等吃飽喝足,肖眉拿著兩個人的就餐卡,又在盤算第二天的午餐時,簡寧才湊過去,認真地盯著她看:“嗯,我的牛肉沒有浪費,肖眉,你又胖了。”

  接著自然是一聲驚叫,之後又是滿室的歡笑。

  簡寧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妹妹了,但是跟肖眉在一起,他體會到了做一個哥哥的快樂與煩惱。肖眉會跟他講各種各樣的八卦,會騙他的餐後水果,更抓著他的手,對著他的腕表大驚小怪:“天啊,我不吃不喝幹上十年也買不起這樣的表!”

  在肖眉不斷地倒吸冷氣、尖叫哀歎中,簡寧終於知道了,那些蘇宇青若無其事地替他備下日常用品,其實一點都不“日常”。

  “這是奢侈!這是犯罪!”肖眉一邊兩眼放光,一邊咬牙切齒:“蘇總自己用的也不過如此吧,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下次看到保時捷,我一定要往上撞!你,”她瞪住簡寧:“不許攔我!”

  能讓肖眉從這樣的歇斯底里中稍稍清醒一會兒的似乎只有簡寧的手機了。肖眉一邊撥弄手機的翻蓋,一邊蹙起了眉尖:“怎麼會選這一款?要是兩年前,這當然是頂尖的好東西,不過手機又不是古董,這個早out啦!居然還能買到,也算奇跡。”

  簡寧笑笑,從肖眉手中抽出手機,去敲她的腦袋:“是,你最in了。”

  不過,到了工作的時候,被敲腦袋的人往往就是簡寧了。每當簡寧輸錯了資料,或者忘記保存文檔的時候,肖眉就會在隔板的掩護下,偷敲他的頭:“笨死了!要說多少遍啊!”

  簡寧總是摸著腦袋笑笑:“再說一遍,就一遍。”

  這個時候,肖眉才會想起來,簡寧是在幫自己義務勞動,而且他怎麼說都是總經理助理,連自己的頂頭上司都要比他矮上一截,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簡寧,你太沒架子啦。”肖眉歎一口氣:“聽好了,我再說一次。”

  就這樣,肖眉歎了一次又一次的氣,簡寧的頭也被敲了一次又一次,漸漸地,簡寧終於掌握了資料登錄、文檔處理,用肖眉的話說“如果英文好一點,可以調到採購部來了。”肖眉並不是採購部經理,只是一個實習生,她說的話其實一點分量都沒有,然而簡甯還是很高興。簡寧相信,假如他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在蘇宇青的公司勝任一份工作,他和蘇宇青的關係就會平等一些,即使不能像蘇宇青跟另一個簡寧那樣,但至少他可以向蘇宇青證明他是一個自食其力的、獨立的人,而不僅僅是一個影子。

  簡甯這些心思,肖眉並不知道,但看到他那麼好學,也很願意幫他。肖眉試著利用午休時間教簡寧英語,但很快便敗下陣來,她發現簡寧認識一些非常冷僻的單詞,但有些常用詞彙,最基本的語法他卻不懂。

  “你的腦袋大概真撞壞了,太混亂了。”肖眉歎了口氣,合上那份她拿來當教材的英文訂單:“我看你得從頭學起了。”

  剛巧肖眉在一家夜校念法語,便幫簡寧在這家夜校的英文初級班裡報了名。

  11

  剛巧肖眉在一家夜校念法語,便幫簡甯在英文初級班裡報了名。雖然很早就從肖眉手裡拿到了聽課證,簡寧卻一直沒把這事告訴蘇宇青,眼看到了開課的那天,吃早餐的時候簡寧終於打破了沉默:“我報了個夜校,打算學點英語。”

  “好啊。”蘇宇青翻過一頁報紙,頭也不抬:“不過夜校太雜了,還是請家教吧,待會兒跟陳伯說一聲,讓他去辦。”

  “不用了,我學費都交了,今晚就開課。”

  蘇宇青沒有說話,目光卻越過了報紙,直落到簡寧臉上,不知怎麼的,被他那麼一看,簡甯竟莫名地心虛起來,好在蘇宇青很快調開了視線:“我要去瑞典談個項目,下午就走,兩周後回來。我不在的時候,讓家裡的司機送你吧。”

  雖然蘇宇青是這樣關照的,簡寧卻沒按他說的做,蘇宇青走後,簡甯拒絕了陳伯安排的司機,開始自己搭地鐵上下班。這樣一來,儘管每天在路上花費的時間變長了,人也有點辛苦,但是坐在地鐵裡,看著周圍形形色色的人,聽他們的牢騷抱怨,簡寧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又親近了一點。

  有時候簡寧也會在地鐵裡遇到公司的同事,起初他總主動上前招呼,但是看到簡寧,那些人立刻變得局促不安起來,原本熱絡的談話也嘎然而止。幾次下來,簡寧漸漸意識到他並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也許正如肖眉說過的那樣,公司裡的人都以為他是蘇宇青的情人,面對一個不學無術,卻又高高在上的男寵,恐怕誰都不會有好臉色。

  整個公司裡,會對簡寧露出真心笑容的就只有肖眉了。蘇宇青去瑞典的第一天,在上班的路上遇到簡甯,小丫頭簡直是興高采烈:“哈哈!你也有走路上班的一天!蘇總怎麼不給你派車呢?”

  “他派了,”簡寧笑笑,“不過我不想麻煩司機。”

  對於簡寧的回答,肖眉嗤之以鼻:“蘇總有時候根本是為了送你才進公司的,你怕麻煩司機,怎麼從來不怕麻煩他?”

  被肖眉這麼一說,簡寧不覺語塞,其實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好幾次蘇宇青全天都在外頭忙,只在上班和下班的時候進一下公司,很明顯是特地接送他的。簡寧起初也覺得過意不去,但是蘇宇青做得那麼自然,那麼若無其事,簡寧反倒不好拒絕,也只有默默地接納了蘇宇青的好意。這些事,簡寧本來以為只是他和蘇宇青之間的秘密,沒想到全被周圍人看在了眼裡,想到這裡,簡寧的耳根不由一熱。

  “發什麼呆啊?”肖眉推他:“快走啦,再晚遲到了!”

  簡甯暗暗舒出口氣,大大咧咧的肖眉應該不會發現他的失態吧。

  簡寧在夜校的英語課是在週二、週四的晚上,跟肖眉的法語課恰好是同樣的時段。剛拿到課程表的時候,簡寧故意皺著眉問:“幹嘛選一樣的時間?你有陰謀?”

  “當然!”肖眉大笑:“我們一起吃晚飯,一起去上課,晚飯你請哦。”

  事實上,肖眉的“陰謀”比她供認的還要大,簡寧包攬的也不只是她的晚飯,去夜校的路上,簡寧得幫她提抱,放課之後,簡甯得到法語班的教室外面等著,而好學的肖眉下課後不纏著老師問上十來分鐘的問題是不肯回家的。

  當肖眉和法籍教師一起走出教室時,走廊裡就只剩下簡寧一個人了。看到簡甯,碧眼金髮的女教師笑著跟肖眉說了句什麼,肖眉俏臉一紅,隨即也笑了起來。

  雖然肖眉的家和蘇家並不是一個方向,每次下課,簡寧卻都會把她送到車站。靜靜的月臺上,肖眉垂著頭,踢地上的石子:“簡寧,有件事我想了很久,總算想明白了。我想,我不介意找個沒有身份證的男朋友。”

  肖眉靠過來,抱住簡寧的腰,她的眼睛熱切而坦蕩,簡寧只好移開了視線。

  “你不喜歡我嗎?”把臉埋進簡寧的胸膛,肖眉歎了口氣。

  “我喜歡你。”簡寧沒有推開她,反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簡寧,你和蘇總是不是真的……?”

  “不,我和蘇宇青沒什麼。”簡寧笑笑:“不過我喜歡他。”

  臨上車前,肖眉才從簡寧懷裡抬起頭,簡寧幫她拭淚,肖眉努力笑了一下,結果眼淚又掉了出來。

  直到載著肖眉的公車消失在街角,簡寧才收回了視線,他轉過身,卻忽地怔在了那裡,不遠處的看板下,蘇宇青正默默地望著他。

  12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那樣站著,晚歸的公車從他們身邊駛過,梧桐把路燈的光影篩得斑駁,忽地一家商廈的電子屏熄滅了,整條街頓時一暗。

  “十點了。” 簡寧看了看表,走過去,朝蘇宇青一笑:“什麼時候回來的?”

  “晚上的飛機。”蘇宇青沒有笑,雖然他的神情和語氣一樣平靜,簡寧還是從他臉上找到了長途飛行後的疲憊,蘇宇青穿的也還是旅行時的長風衣,簡寧看得出來,他沒有回過家,只怕是從機場直接過來的。簡寧心裡微微一動,忽然覺得自己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走吧,取車去。”

  蘇宇青轉過身,簡寧連忙跟了上去,他以為蘇宇青的車就停在路邊,再不然就是不遠處的街角,可他錯了,蘇宇青帶著他把剛才他跟肖眉走過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看到夜校門口停著的白色跑車,簡寧可以斷定,從這裡下車之後,蘇宇青尾隨了他們一路,即使蘇宇青沒有聽到肖眉的表白,但簡甯和肖眉這一路的親密,連同最後的那個擁抱一定都落在了他眼裡。簡甯相信,蘇宇青一定有話要對他說,不然蘇宇青不會貿然出現,更不會把簡寧帶到這裡,這等於是在向簡寧承認:他跟蹤了他們。

  然而蘇宇青什麼都沒有說,他打開車門,等著簡寧坐進來,見他系好了保險帶,便發動了引。

  窗外的路燈飛快地後退著,車廂裡靜到不自然,簡寧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他隨手打開了音響,清的鋼琴聲立刻流瀉出來,淙淙地滋潤了令人窒息的空氣。這是屬於另一個簡甯的鋼琴曲,簡寧頭一次發現,它真的很好聽。

  忽的,音樂嘎然而止,蘇宇青關掉了音響。

  第一次,蘇宇青親手把另一個簡寧擯除出了他們的世界,這意味著什麼?

  簡寧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他不敢往下想,他跟自己說,也許蘇宇青只是想靜一靜,但是簡寧說服不了自己,他的頭腦熱得發燙,不斷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為什麼蘇宇青下了飛機就來接他?為什麼要跟蹤自己和肖眉?蘇宇青對他那麼好,僅僅是因為他頂著簡寧的名字嗎?還是因為……他對自己說“打住、打住”,這想法太危險了,往前多走一步,也許就是萬劫不復。

  轉眼之間,跑車已駛上了他們第一次接吻的僻靜小街,簡寧怔怔望著前方,濃翠的梧桐在車窗前掠過,每一片葉子都是見證,就是在這些搖曳的樹蔭下,蘇宇青把他按倒在車座裡,蘇宇青的唇熱得像火,纏綿的親吻中,紐扣一顆顆繃開……

  一股戰慄從脊背升起,簡寧連忙將臉別向了另一邊,他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不能見人。

  雖然臨近拐彎的時候,蘇宇青真的放慢了車速,然而他到底沒有將車靠在路邊,跑車在路口劃了道弧線,便朝著蘇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雕花鐵門緩緩開啟,草坪的另一邊,白色的小洋樓佇立在月色中,仿佛一個神秘的幽靈,簡寧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他們又回來了,回到了這個疊滿死去簡寧的影子的起點。

  這天晚上的蘇宇青異常沉默,直到他們上了樓,各自走進自己的房間,他也沒跟簡寧說上一句話。聽到隔壁傳來的關門聲,簡寧才意識到,他等待了許久的談話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簡寧脫掉外套,走進了盥洗室,他本想洗漱一下就早點睡覺,然而在鏡子前站了半個小時,他卻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豎著耳朵,捕捉著從隔壁傳來每一絲細微聲響。他聽到了陳伯敲著蘇宇青的門,像是送來了點心,然而蘇宇青並沒有開門,陳伯站了一會兒,便下樓去了,接著是無邊的寂靜,再沒有一點聲音,然而簡甯知道蘇宇青沒有睡,跟自己一樣,他一定是醒著,也許連衣服都沒有換。

  這是一種奇異的直覺。簡甯其實並不怎麼瞭解蘇宇青,正如他根本說不清自己到底喜歡蘇宇青哪一點,然而他感到自己的心上綁著一根弦,而蘇宇青的一舉一動會讓這根弦顫動起來。也正因為這根弦的存在,簡甯知道蘇宇青對他絕不是全無感覺,果真如此的話,今晚蘇宇青就不會這樣沉默了。

  簡寧抬起頭,鏡子裡映出了他潮紅的面孔,那熱切的目光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就戀愛嗎?簡甯不禁想起了肖眉,那個率直的女孩,明知道他很可能是蘇宇青的情人,依然勇敢地跟他表白。也許,有時候不論結果如何,自己首先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

  簡甯關掉了盥洗室的燈,暗立刻吞噬了他的臉龐,月色從窗外漫進來,鏡中的人影模糊而詭異,簡寧忽然覺得那並不是自己,鏡子裡有另一個世界,死去的簡寧正站在那裡,冷冷地注視著他。

  敲了半天門,簡寧才聽到了蘇宇青的腳步,然後是門鎖旋轉的聲音。門開了一線,蘇宇青出現在門邊,一隻手搭在門把上,眉眼間有掩不住的倦容,然而跟簡寧想的一樣,蘇宇青並沒有睡,他只脫了風衣,仍舊穿著襯衫。看到簡寧,他並不顯得驚訝,卻也沒有讓簡寧進屋的意思。

  “你在車站上看到的……”

  不等簡寧往下說,蘇宇青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頭:“你不必跟我解釋,我早就說過,我不會要求你什麼,所以,”他頓了頓,“你當然有戀愛的自由。”

  簡甯聽得出,蘇宇青已經儘量把語氣放得平靜了,然而他閃爍的目光卻遠不如聲音那麼無懈可擊。此刻的蘇宇青完全沒有了平日裡軒昂的氣勢,簡寧感覺到心上的那根弦在輕輕顫抖,他知道蘇宇青正在掩飾著什麼,壓抑著什麼。這樣的蘇宇青簡甯只在初到蘇家的那一晚見過,那時蘇宇青正沉浸在失去愛人的痛苦之中。那麼,此刻讓蘇宇青如此痛苦的又是什麼呢?是因為自己嗎?

  簡寧的心潮一陣翻湧,他按住蘇宇青的手:“我跟肖眉只是朋友,我喜歡的人是你。”

  “別這樣,”仿佛被簡寧的熱情燙到,蘇宇青後退了一步:“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

  燈光忽地熄滅了,暗中,簡寧聽到房門在背後合上的“哢噠”聲,灼熱的呼吸噴在頸間。

  13

  燈光忽地熄滅了,簡寧聽到房門在身後合上的“哢噠”聲,灼熱的呼吸噴到頸間,他被蘇宇青緊緊地抱住了。

  即便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早有了心理準備,驟然降臨的暗還是讓簡寧緊張了起來,他隱約覺得這明與暗的切換太過迅速,有什麼重要的步驟被跳過了,然而他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地了,蘇宇青的身體貼了過來,那兩層襯衣根本抵禦不了什麼,悉索的摩擦反而助長了情欲,暗讓聽覺和觸覺變得空前的敏銳,簡甯很清楚蘇宇青要做什麼,他更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蘇宇青低下了頭,簡寧以為他要吻他,然而蘇宇青的唇輕輕刷過了他的嘴唇,並沒有停留,卻在簡寧的喉結停下,猛力吸吮。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控般的爆發,有那麼幾秒,簡甯甚至覺得蘇宇青想把他吞進肚子,或者乾脆咬破他的喉嚨。當然蘇宇青沒有那麼做,狂熱的吻從喉結蔓延到鎖骨,然後隔著薄薄的襯衣,蘇宇青含住了簡寧的乳頭。衣料很快被唾液濡濕,小小的乳尖挺立出來,立刻被牙齒咬住,刺痛與酥麻一起襲來,簡寧忍不住張嘴喘息。

  那是簡寧所不熟悉的、繚亂的激情,快感並不僅僅來自乳尖,還有肩,還有背,還有每一個被蘇宇青觸碰到的地方。即使隔著一層襯衣,簡甯依然感覺到蘇宇青的掌心的灼燙,他撫摸著簡寧,如此用力,仿佛不是在愛撫,而是在塑造,仿佛要將這戰慄的身軀融化,再從中捏出另一個生命。

  等簡寧從這樣的戰慄中緩過神來,他已躺在了蘇宇青的床上。那是一張柔軟而寬大的床,也許是太大了,簡寧躺在上頭,竟有一種陷落的無助感。蘇宇青很快覆了上來,暗中他捉住了簡寧的手,掌心對著掌心,與他十指交纏,那是比親吻更讓人安心的溫暖,簡寧不知不覺放鬆了身體。蘇宇青的唇落到他襯衣第一顆紐扣的位置,火熱的舌尖劃過皮膚,那顆扣子鬆開了,接著又是第二顆,第三顆……

  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太冗長,簡直令人焦躁,然而欲望也在這過程中醞釀起來,漸次發酵。簡寧聽到自己的血液在皮膚下奔騰,汗珠一粒粒沁出了肌膚,好幾次,當蘇宇青的嘴唇擦過他的肌膚,簡寧忍耐不住地弓起了背,這個時候蘇宇青便會按住他,動作溫柔而又堅決。反握住那雙骨節突起的、掌握一切的手,簡寧抑制不住的戰慄。

  當蘇宇青的牙齒咬住簡寧褲子的拉鍊時,簡寧知道自己的衣物已被汗水浸透了,然而內褲前面的濕跡卻不是汗液,他的身體早因期待流露出了歡愉。在這之前,在叩開蘇宇青房門的時候,簡寧還擔心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接受同性之間的性愛,現在看來,那完全不是問題,又或者從他對蘇宇青心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問題了。

  前端被蘇宇青吞入的瞬間,簡寧緊緊扣住了蘇宇青的手,電擊似的麻痹從脊柱直沖大腦,他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癱軟下來。這麼快便丟盔棄甲,讓簡寧覺得有些丟臉,明知屋裡一片漆,他還是側過身,把臉埋入了枕頭。蘇宇青猜到簡寧的心思,不禁輕輕地笑了,他揉了揉簡寧的頭髮,扳過他的下頜,吻了下去。

  那是今晚他們頭一個唇吻,經歷過狂熱,經歷過挑逗,簡寧卻更喜歡此刻的感覺,那捧著他後頸的手指是如此的溫存,舔過他上頜的舌頭柔軟而親昵,簡甯在蘇宇青的舌尖上嘗到了自己精液的味道,那讓他臉紅,更讓他的心暗暗悸動。雖然沒有得到過承諾,簡甯相信蘇宇青是喜歡他的,不然蘇宇青的臂彎不會那麼溫暖,不會這樣揉他的頭髮,更不會這樣地吻他。

  蘇宇青的身體越來越熱了,呼吸也變得濁重,簡寧環住他的背,觸手便是一層薄汗。即便簡寧的性經驗已被清零,他也看得出來,蘇宇青忍得有多辛苦。強抑著砰砰的心跳,簡寧向後仰倒,緩緩地分開了雙腿,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露骨的邀請。

  蘇宇青當然能懂,他攬住簡寧,深深地吻他,然後離開。

  驟然失去那灼熱的體溫,簡寧有些茫然,直到暗中傳來翻動抽屜的聲響,直到蘇宇青回到床上,溫柔地分開他的雙腿,把涼涼的水劑推入他的體內,簡甯才知道蘇宇青去做了什麼。蘇宇青的床頭櫃裡當然會備著這些,那本來是為另一個簡寧準備的,也許根本是他們用過的。

  簡寧忽然覺得心慌,然而快感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降臨,蘇宇青的手指探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奇異的酸麻擊中了簡寧,他禁不住驚喘出聲。蘇宇青拔出手指,接著將自己深深埋入,他的動作緩慢而忍耐,然而簡寧還是覺得痛,那不是撕裂的疼痛,也不是鈍痛,而是一種麻痹般的刺痛,隨著體內灼熱的挺進,這刺痛漸漸化為酥麻,化為羞恥的戰慄。兩人的動作越來越急切,暗中迴響著肉體相擊的“啪、啪”聲,欲望在叫囂,在體內翻騰,然而還不到那一個點,頂峰越來越近,然而還沒有到,沒有到……

  簡寧幾乎要溺斃在情欲中了,他慌亂地將手伸向床頭,想要抓住些什麼。於是,他抓住了,沉重而柔軟的、千絲萬縷的,那是流蘇,長長的流蘇,和簡寧房間裡一樣的,綴滿了靠墊、窗簾以及幔帳的流蘇。

  流蘇、流蘇,無所不在的流蘇,無所不在的另一個簡寧。

  暗中,他正冷冷地注視這場交媾。

  “啊!”

  簡寧蒙住眼,欲望破閘,洶洶而去。

  14

  清晨醒來的時候,簡寧有些恍惚,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在哪兒,接著他感覺到了後背上的溫暖,有人正從身後擁抱著他,一雙大手環在他的胸前。睡眠放鬆了那人的肌肉,那人的手指顯得從未有過的溫柔,微微屈著,仿佛掬著摯愛的珍寶。簡寧不覺微笑起來,低下頭,在那只手上輕輕啄了一口。

  手的主人被這個早安吻喚醒,環在胸前的手進一步收攏,簡甯聽到蘇宇青濃濃的鼻音:“早。”

  “早。”簡寧一邊下意識地回答著,一邊承受著蘇宇青落在他脊背上的親吻,肌膚還記得昨夜的甜蜜,稍經挑逗便暈紅起來,蘇宇青的吻漸漸下移,簡寧的身子忽然一僵:“幾點了?”

  不等蘇宇青反應過來,簡寧已掙出了他的懷抱,邊從床邊提起褲子,邊對著牆上的鐘哀號:“要遲到了!今天是星期五啊!我得上班。”

  看著簡寧手忙腳亂的樣子,蘇宇青不禁失笑:“老闆放你假,今天不用去。”

  “不行!公司是你的,工作可是我的!”系著襯衫鈕扣,簡寧轉身就跑。

  完了!完了!全勤獎還是沒有保住!簡寧一邊朝著地鐵站狂奔,一邊在心裡哀歎。早知道就找陳伯讓他派司機送自己上班了,不過剛剛從蘇宇青的床上爬下來,簡寧實在不願意面對陳伯那張臉。遲到就遲到吧,時也!命也!

  “吱──”

  突然響起的刹車讓簡寧眼睛一亮,他扭過頭去,路邊果然停著一輛白色的跑車,蘇宇青從半開的車窗探出頭來:“簡寧!”

  坐進車裡,簡寧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蘇宇青的駕駛技術固然穩健,超車水準更是一流,有他開車,簡寧的全勤獎肯定是保住了。不過簡寧卻有別的擔心:“你會不會太累了?剛出差回來,昨晚又……”說到這裡,簡寧的臉頓時紅成了番茄,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瞟到簡寧的表情,蘇宇青不禁微微一笑,他倒也不忍簡寧受窘,便岔開了話題:“我給你拿了件外衣,放在後座上了,你先穿上吧。”

  被蘇宇青這麼一說,簡寧才發現自己走得匆忙,連外套都忘了拿。他轉過身從後座上拖過西裝外套,正打算穿上,卻發現後座上放著一個禮品紙袋。從印著小熊、雲朵的淺藍色包裝袋上看,不像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倒像是給小孩子準備的禮物。簡甯一時好奇,拎起那個袋子問:“這是什麼?”

  “我在機場買的。”從後視鏡裡掃了一下紙袋,蘇宇青很快調開了視線:“給你的。”

  這回答讓簡寧興奮不已,雖然蘇宇青給他買過許多讓肖眉尖叫抓狂的奢侈品,但正式的禮物,簡寧還是第一次收到。他興沖沖地把袋子捧到面前,小心翼翼地剝開了封條。

  “The little prince?”簡寧從袋子裡掏出一本小書。

  蘇宇青點頭:“《小王子》,法國人寫的童話,不過這是英文版的,我想你大概會喜歡。”

  簡寧沒有說話,他翻開小書,一頁頁地流覽,看到那些畫著帽子一樣的蟒蛇,狐狸、玫瑰的圖片,他漸漸笑了:“這些插圖真眼熟,我大概看過這本書的。”

  蘇宇青抬起頭,後視鏡裡映出簡寧恬靜的笑臉,陽光把他的睫毛鍍成了金色,此刻翻著童話書的他,像極了那個來自遙遠星球的小小王子。

  從地下停車場出來,簡寧看了看表,八點五十分,離上班時間還有十分鐘,雖然簡甯覺得蘇宇青還是回去睡一覺比較好,但是老闆本人不肯放自己的假,簡寧這個員工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麼。兩人進了電梯,上到地面一層,電梯門一開,湧進許多人來,簡甯正本能地往後退讓,卻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蘇總,早!簡寧,早。”

  簡寧抬起頭,正撞上肖眉明亮的雙眼,不等簡寧露出一個微笑,她的目光在簡甯和蘇宇青身上迅速掃過,便驀地轉過了身去。二十樓以後,電梯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靜默的氣氛異常詭異。好不容易挨到了二十六樓,走出電梯口,簡寧正想松一口氣,肖眉卻叫住了他:“簡寧。”

  簡甯只好站定,蘇宇青也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向肖眉,肖眉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鞠了個躬,蘇宇青點點頭,到底走開了。

  “肖眉,”簡寧走到她面前,不禁苦笑:“你跟他較什麼勁?他是老闆。”

  肖眉嘟嘴:“我知道。”說著,她抬起雙手伸向了簡寧。

  簡寧以為她要抱自己,嚇了一跳,正要躲閃,肖眉卻抓住了他敞開著的襯衫領口,狠狠瞪了他一眼:“告訴那個禽獸,別亂咬人,就算咬,也別咬那麼顯眼的地方。”她歎了口氣,替簡寧把領口扣上:“你自己穿衣服也要注意一點。”

  肖眉這樣直截了當地點破了一切,簡甯尷尬之餘,倒也覺得暢快。望著女孩漆的眼眸,簡寧有些感動,也有些歉疚:“肖眉。”

  “別這麼看我!”肖眉瞪他:“沒選我是你的損失。簡寧,你是笨蛋。”

  簡寧被她罵得心服口服,卻不知該如何挽回這個朋友。

  “啊!要遲到了!該死!”肖眉推著他就跑:“快走!快走!害我遲到我跟你沒完!”

  15

  一切都比簡寧想像的更加順利。

  雖然同事們對他依然敬而遠之,然而肖眉還是會在隔板的掩護下敲他的頭,隨著英語水準的提高,他也能處理一些訂單了。簡寧在採購部打雜的事情,當然不可能瞞過蘇宇青,起先簡寧還擔心他會生氣,沒想到蘇宇青什麼也沒說,反而讓秘書給簡甯送了一堆採購方面的資料,從那以後,各種各樣的醫藥期刊、專業書籍,漸漸擺上了簡寧的辦公桌,他這個採購部的編外人員也算是過了明路。

  得寸之後,簡寧又想進尺,他跟蘇宇青說,他不想做這個有名無實的總經理助理了,還是乾脆點讓他搬到採購部的格子間去。他說這個話的時候,蘇宇青正坐在簡寧辦公室的凸窗臺,悠悠地呷著咖啡。自從兩個人的關係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蘇宇青每天都要到簡寧的辦公室來呆上一會兒,隔著玻璃,看看街景,簡寧不禁要懷疑,這裡的景觀是不是比總經理室的更加漂亮。

  “不行。”蘇宇青的目光仍停在窗外,吐出的話卻斬釘截鐵。

  “為什麼?我做的全是採購部的工作,搬過去的話,跟同事交流會更加方便。而且你以前也說過,先讓我在這裡適應,等有了能力,可以去其他部門。”

  “是啊,我以前說過。”蘇宇青放下咖啡杯:“可那是以前。”

  “現在又怎麼……”

  話音未落,灼熱的嘴唇已壓了下來,簡寧的問題被帶著咖啡味的熱吻吞沒了。雖然有點小憤懣,簡寧還是不由自主地仰起了頸項。蘇宇青的手指扶在他耳後,那麼溫暖的摩挲,叫人難以拒絕,然而簡寧最喜歡的還是蘇宇青接吻時的表情,那是一種全然的沉醉。只有在這個時候,那層理性淡漠的薄殼才會從蘇宇青臉上完全脫落,好看的眉頭壓得極低,因為閉著眼睛,平時不怎麼惹眼的睫毛也顯出了它們的濃密。簡寧禁不住直直地望著他,如果說有人是睜著眼做夢的,那就是簡寧現在這個樣子。

  結束了長長的熱吻,蘇宇青睜開眼來,碰到簡寧灼灼的視線,他不禁一怔:“我說過的,接吻的時候,”他遮住簡寧的雙眼,“應該閉上眼睛。”

  “是啊。”抓下那只蒙住自己眼睛的大手,簡寧不以為然地笑:“可我喜歡看你。”

  回握住簡寧的手,蘇宇青沒有說話,然後他把簡寧攬到胸前,緊緊地抱著:“你怎麼能搬出去,難道要我當著整個採購部吻你?”

  這個理由太充分,簡寧無法駁回。

  當然,一定要駁回的也不是不可以的,因為他們接吻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真不差這一個辦公室,上下班的路上、無人的電梯、夜晚的花園、蘇宇青的臥室,他們擁抱、接吻,或者更進一步,只有一個地方是禁區,那就是簡寧的房間。

  這是簡寧的堅持,其實他很明白,這樣的堅持多少有點可笑,蘇家的每個角落只怕都留有蘇宇青與另一個簡寧相愛的痕跡,在蘇宇青的床上,也許他們曾無數次地交纏,就像現在他和蘇宇青那樣。那一個簡寧是抹不平,也避不開的過去,然而他還是無法在簡寧的臥室裡跟蘇宇青若無其事地做愛,也許是這個房間的裝潢風格太陰鬱了,也許是幔帳太多、流蘇太長,簡寧總覺得這個房間藏著秘密,它不屬於自己,或者不僅僅屬於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另一個簡寧從未離去。

  這些感覺,簡甯沒有跟蘇宇青說過,事實上,他們現在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兩人都儘量避免提到另一個簡寧。當然,簡寧可以感覺到,蘇宇青並未忘記死去的簡寧,有時候他會突然陷入沉默,有時又會不知不覺地獨自微笑,每當那些時候,即使蘇宇青就靠在簡寧的身邊,即使他們擁抱在一起,簡甯也知道蘇宇青想的是另一個人。

  簡寧只好對自己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突然失憶,清空過去的幸運,既然他愛上了一個拖著過去的男人,那麼就該給對方足夠的時間。更何況,除去那些偶爾的分心,蘇宇青對他可謂體貼入微,他們很幸福,至少眼下如此。

  那一天,蘇宇青晚上有個飯局,簡寧照例是不肯去的,下班以後蘇宇青先把他送回家。離蘇家的大鐵門還有兩、三百米,簡寧忽然想起了什麼,催著蘇宇青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了車。

  “我去買點巧克力,你先走吧。”

  “巧克力?”蘇宇青眉頭一皺:“又是給肖眉的?”

  “是啊,我又跟她打賭了,而且又輸了。”

  見蘇宇青陰沉著臉,簡寧在他面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拉開車門,想要溜之大吉。只可惜剛跑到街沿上,跑車的車窗就搖了下來。

  “簡寧!”

  簡寧本想裝作耳背,可再一想,便利店也不是什麼久留之所,待會兒出來了,怒氣衝衝的蘇總只怕還守在這裡。他只好乖乖地走回去,彎腰討饒:“肖眉太凶了,明天不給她巧克力,我肯定死得很慘。”

  “不是巧克力的問題。”

  蘇宇青捉住簡寧的下頜,突然吻住了他。那是一個充滿了警告的吻,蘇宇青吻得那麼用力,簡寧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打算用舌頭把自己拖進車裡。好在蘇宇青還沒瘋狂到這個地步,他拍拍簡寧的臉頰,總算放開了他:“記住,你有男朋友了。”

  “什麼男朋友?”望著絕塵而去的白色跑車,簡寧不覺笑了,他抓了抓頭髮,剛想走進便利店,卻在馬路對面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隔著一條街,那人也正望著簡寧,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皮膚還是那麼,雖然緊閉著嘴,然而簡寧知道他有一口閃亮的白牙。簡寧知道自己不會認錯,即使記憶專家說他是幻覺,簡寧也知道這個韋明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

  16

  簡寧看著他,那人也望著簡寧,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皮膚還是那麼,雖然緊閉著嘴,然而簡寧知道他有一口閃亮的白牙。簡寧知道自己不會認錯,即使記憶專家說他是幻覺,簡寧也知道這個韋明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

  “韋明!”簡寧快步走上前去:“總算又碰到了。你怎麼會來這兒?”

  韋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路過。”

  “你有時間嗎?我有些事問你。”簡寧說著習慣性地朝蘇家走去,走了兩步才發現韋明立在原地,根本沒有跟上來。簡寧回過身,疑惑地望著韋明,這個人是韋明沒錯,但是他的態度明顯不如上次熱情,簡寧想了一想,忽然意識到,韋明只怕是看到了他和蘇宇青當街接吻,對於一般人來說,同性戀畢竟是異類吧,也難怪韋明存了芥蒂。

  想到這裡,簡寧不禁有些尷尬,同時他也意識到,蘇家並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他清了清喉嚨:“前面有家餐館,去坐坐好嗎?”

  簡寧說的那家餐館的確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餐館的門面不大,走進去卻別有洞天,天花板上垂下重重藤蔓,地上鋪的是清一色的琉璃磚,底下有錦鯉遊動,五光十色很是好看。韋明走進餐館就有點局促,簡甯倒很自然,跟蘇宇青待得久了,他對金錢的概念也漸漸模糊,不再把帳單上的數字放在眼裡,對他而言,這樣的高級餐廳只不過是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簡甯是這裡的熟客,侍者一見他便含笑迎上來,把兩人引進了一間清雅的包廂。簡甯問了問韋明的口味,隨手點了些菜。

  “對不起,上次打了你。”簡甯替韋明斟上茶,歉意地笑了:“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我叫簡寧。”

  聽到簡寧的名字,韋明明顯一愣,然而他很快鎮定了臉色:“沒什麼。是我盯著你,太冒昧了。”說著,他點上一支煙:“你想問我什麼?”

  “你上次說,你有個朋友失蹤了,你說他很像我……”

  “不。”韋明截斷了他的話:“我弄錯了,你們不像。”

  簡寧一怔,隔著煙霧,他看到韋明扭過了臉,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韋明的否定太過斷然,簡寧感覺到那裡頭有一種負氣的成分。簡甯不知道韋明在生什麼氣,他跟韋明本來只有一面之緣,韋明表現得那麼拒絕,他也不知該怎麼把話題進行下去了。

  整理了一下思緒,簡寧決定以誠換誠,把自己的情況對這個陌生人和盤托出。他回憶著車禍以來的種種事情,他說起他的失憶,蘇宇青怎樣幫他取了這個名字,他們怎麼各方尋找,卻查不到他的身份。提到他和蘇宇青的關係,簡寧的嘴角不知不覺便揚了起來,韋明望著他,先是有些發愣,繼而猛吸了一口煙。

  “你說你那個朋友跟我很像,所以我在想,也許我跟他有某種關聯。而且……”簡寧頓了頓:“我記得你說過,你的朋友也叫簡寧。”

  “有錢人真是亂七八糟。”韋明聳聳肩,撳滅了煙頭:“左一個簡寧,右一個簡寧,很好玩嗎?”他冷笑了一聲,抬起頭來:“對不起,你聽錯了,我的朋友不叫簡寧。”

  “韋明。”

  簡寧本能地不相信他的回答,韋明卻擺了擺手:“你想從我這裡證明什麼?證明你就是那個簡寧?他愛的始終都是你?如果我說是,你會高興嗎?”

  明知那只是個假設,簡寧的心還是狂跳了幾下,如果他真的是簡寧,那麼就不存在什麼不可戰勝的幻影了,蘇宇青的吻、他的注視、他的呢喃的那個名字就完全屬於自己了,那當然是最好的了,面對愛情,沒人可以戒掉貪心。假如真是那樣,簡寧知道,他會高興。

  仿佛從簡寧的眼中讀懂了答案,韋明冷笑:“你是不是換個角度考慮一下呢?如果你真是簡寧,你遇到的就不是車禍,而是謀殺了。

  “怎麼會?”簡寧怔了怔,想到蘇宇青的溫柔、對死去簡寧的一往深情,他不禁搖頭:“不可能,他不是那樣的人。”

  “好了。”把煙頭摁進煙灰缸裡,韋明站起身來:“我有點事,先走一步。”

  簡寧急得一把拉住了他:“韋明,到底怎麼回事?”

  韋明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簡寧自己也覺得魯莽,訕訕地放了手:“對不起,你上次那樣說,這次又這樣說。我實在是被你搞糊塗了。”

  韋明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從桌上拿了張餐巾紙,匆匆寫下了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不管你有多愛蘇宇青,別告訴他你見過我。許多事,我現在還不能說。記住:別做簡寧,你得做你自己。還有,如果可能的話,離蘇宇青遠點。”

  17

  簡甯回到蘇家的時候,天還沒有,雖然他在餐館根本沒怎麼動筷子,卻一點不覺得餓,便跟陳伯說他吃過了,不用開飯。陳伯聽他這麼說,點點頭也就走開了。自從那次正面交鋒之後,陳伯一直對簡寧保持著這種客氣而疏遠的態度,即使看到簡甯從蘇宇青的臥室出來,他也只是禮貌地欠身,再沒有一句廢話。當然,簡寧也不是傻瓜,他瞧得出來,陳伯低垂的眼睛裡藏著敵意,與其說他默許了簡寧的存在,不如說他在冷眼旁觀,老人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蘇宇青和簡甯不會長久。

  這樣的感覺讓簡寧很不舒服,然而此刻他再也顧不上陳伯的態度了,簡寧的腦子裡纏上了一團更大的亂麻,韋明那些閃爍其詞又意有所指的話如同一個個紛亂的線頭,叫人忍不住去扯,結果卻是越弄越亂,然而不管這些線頭多麼雜亂,它們最終都纏到了蘇宇青的身上。不論韋明那個朋友是不是死去的簡寧,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韋明認識蘇宇青,並對蘇宇青很有敵意。

  但是蘇宇青說過,他不認識韋明。

  這是怎麼回事?是韋明單方面恨著蘇宇青,還是蘇宇青撒了謊呢?

  簡寧越想心裡越亂,房間裡雖然開著空調,他卻還是出了一身的熱汗。簡寧甩掉外套,乾脆進了浴室,打算洗個澡,清醒一下。可脫著衣服,簡甯的思緒不由又繞到了蘇宇青和韋明的身上。他想起他和韋明的初識,想到第二天蘇宇青怎麼陪他去酒店,他們怎麼翻遍了旅客登記本,也沒有找到韋明的名字,那個胖胖的大堂經理又是怎麼說的。

  現在看來,大堂經理的話肯定有問題,那麼到底是他疏忽了,還是蘇宇青串通了他,故設迷局呢?可即使蘇宇青收買了大堂經理,還能篡改旅客登記本嗎?那本登記本簡寧可是親手翻過的,那上頭確實沒有韋明的名字。這麼說,韋明留給自己的是假名了?可他為什麼要騙自己?如果他連姓名都說了謊,其他的話還能信嗎?

  簡甯把襯衣揉成一團,狠狠擲到了盥洗臺上。混亂的局面讓他焦躁,然而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蘇宇青,假如韋明沒有說謊,那麼蘇宇青到底做過什麼?為什麼韋明要自己離蘇宇青遠一些?難道蘇宇青真是一個危險人物?

  打開水龍頭,簡寧把冰涼的冷水潑到臉上,他需要冷靜、冷靜,再冷靜。然而冷水幫不了他,他的腦袋熱得發漲,太陽穴和著激烈的心跳突突直跳。簡寧直起身,鏡子裡映出他茫然的面孔,晶瑩的水珠正沿著臉頰滑下,一滴一滴落上胸膛,落到斑駁的吻痕上。簡寧伸出手,撫摸那些或紅或青的淤痕,冰涼的手指碰上火熱的肌膚,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冷熱交織的感覺有點像蘇宇青的吻,過電一般,直入靈魂。言語也許有假,親吻總不會騙人吧?那麼他到底該不該相信蘇宇青呢?

  帶著這樣沒有答案的問題,簡甯在蓮蓬頭底下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渾身發抖,他才意識到他忘了打開熱水開關。擦乾身子鑽進鬆軟的被窩,簡寧試著安慰自己,他對自己說,也許睡上一覺一切都會變好。這當然是自欺欺人,事實上,第二天早晨,他連爬都爬不起來了,簡寧感冒了。

  第一個發現簡寧生病的人是蘇宇青,從那時起,他一直守在簡寧的枕畔。僕人把藥拿上來,蘇宇青就當著他們的面,把簡寧扶起來,攬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喂他吃藥。雖然在蘇家,蘇宇青和簡寧的關係並不是什麼秘密,但是這樣旁若無人的親密,簡寧還是覺得肉麻,蘇宇青卻不以為意,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就往床上坐,硬是要簡甯把頭靠在他身上。簡寧吃過藥有點犯困,朦朦朧朧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只覺得一隻寬大的手掌在自己額頭輕輕摩挲,蘇宇青的動作是那麼溫柔、那麼專注,簡寧忽然有一種流淚的衝動,他忙別過頭去,把臉埋在了蘇宇青身上。

  18

  臨近中午的時候,蘇宇青的手機響了起來,簡寧聽他說話,知道是秘書打來的,好像是有重要的客戶到了,希望蘇宇青能去見個面。蘇宇青皺著眉頭,才要說“不”,簡寧卻按住了他的手:“你去吧,我好很多了。”

  蘇宇青回握住簡寧的手掌,想了想,終於頜首:“好,我半小時後到。”

  話雖是這麼說的,蘇宇青合上手機卻沒急著出門,他在簡寧的床上支起一個小餐桌,又讓廚房送來了粥和小菜。簡寧看這個架勢,知道他想喂自己吃飯,眼看掛鐘的分針一格一格往前移,蘇宇青不著急,簡寧卻怕他再耽擱下去要遲到了,忙自己端起了碗:“你快走吧。”

  蘇宇青這才歎了口氣,俯下身吻了吻簡寧發燙的額頭:“好好休息,我儘量早點回來。”

  僕人進來收拾碗筷的時候,簡寧蜷在被窩裡,已經快睡著了,大概是“叮、叮”的輕響干擾了睡眠,他開始做起夢來。

  睡夢中,他閉著眼睛,然而他知道床邊的幔帳已放了下來,長長的流蘇低垂著,簡寧聽到帳外有“叮、叮”的聲響,仿佛有人搖著一隻銀鈴正朝他慢慢靠近。忽然,幔帳動了一下,簡寧覺得有人鑽進了自己的被窩,那人抱住簡寧,輕輕地解開了他的睡衣,熱切的親吻雨點一樣落了下來,從胸口到頸項,濡濕的吻不斷上移,簡寧的嘴唇被攫住了,接著是鼻尖、睫毛。簡寧奮力睜眼,他終於看清了,那個人原來是蘇宇青,簡寧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

  而這個時候,帳外的鈴聲也越來越近了,簡甯和蘇宇青相視了一眼,蘇宇青起身,像是要去掀帳子。幔帳卻從外頭被挑開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鈴聲,大團的黃光湧入幔帳。陳伯出現在床前,他的手裡提著一盞煤氣燈,往簡寧臉上直照過來。

  刺眼的燈光照得簡寧眼都花了,他轉向蘇宇青,卻發現蘇宇青正瞪著自己,他的臉色那麼蒼白,那麼驚愕,仿佛正看著一個怪物。

  簡寧想問他看到了什麼,卻怎麼都張不開嘴,慌亂中,簡寧下意識地抬頭,卻發向正對著床鋪的天花板上多出了一面巨大的鏡子,在鏡子裡,簡寧看到了自己,煤氣燈的強光下,他臉上的皮膚像水波一樣動盪著,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扭曲,五官都挪了位置。

  簡寧驚叫一聲,向後倒去,蘇宇青撲過來,一把抱住了簡寧。在他的呵護撫慰下,簡寧的五官漸漸恢復了原位,皮膚也不再波動,然而這張臉已經變,這已不是簡寧了,這是另一張面孔,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簡寧忽然想了起來,他看過這個人的照片,這是死去的簡寧。

  “簡寧。”蘇宇青垂下頭,吻上他的頸項。

  與此同時,簡寧看到自己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漠然的,屬於另一個簡寧的微笑。

  “叮──玲──玲──”

  急促的電話鈴終於將簡寧從噩夢中驚醒,他茫然地爬出被窩,抓起了聽筒。

  “簡寧!你怎麼回事?不來上班!手機不接,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久?”連珠炮一樣的質問洶洶而來,不用說了,除了肖眉再沒有別人。

  “我有點感冒,剛才睡著了。手機大概沒電了吧……”簡寧扶住腦袋:“肖眉,巧克力我忘買了,不過明天一定帶來。”

  “不是巧克力!”肖眉壓低了聲音,語氣異樣的嚴肅:“簡寧,聽著,你馬上來公司。”

  19

  也許是肖眉的口氣太過嚴峻,也許是受了剛才那個噩夢的影響,往公司的路上,簡寧心思忐忑,總覺得有什麼大禍即將臨頭,或者已經臨頭。可走進公司,簡寧環顧四周,卻看不出一絲異樣,大家低著頭各做各的,忙碌之中透著份安逸。簡寧懸著的心漸漸放回了原處,他一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一邊暗罵肖眉咋咋唬唬不知又在搗什麼鬼。

  “簡寧。”

  不等簡寧推開辦公室的門,肖眉已從他身後躥了上來:“跟我來。”

  見肖眉繃著張俏臉,簡寧皺了皺眉,到底還是跟她走了。起初簡甯以為肖眉要帶他到公司的閒談勝地──茶水間去說話,沒想到肖眉帶著他繞過了茶水間,七拐八拐到了一間鎖著辦公室門口。這裡是公司名義上的資料室,實質上的雜物間,簡甯初到公司時看的那些積灰的資料,就是從這兒搬出的。

  “林經理讓我核對往年的採購單據,從早上起,我一直泡在這裡。”肖眉邊說邊掏出鑰匙,開了門。

  簡寧哭笑不得,“你不會是叫我來幫你幹活的吧?”

  “是啊。”肖眉白他一眼,伸手把他拖進辦公室,腳後跟一磕把門給關上了。

  簡寧抱住頭,一屁股坐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抱歉,我心裡太亂。只怕幫不了你。”

  “是嗎?”肖眉把一個資料夾打開了,遞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大概就更亂了。”

  簡甯抬起頭,肖眉蹙著眉尖,目光晶亮,簡寧忽然有一種預感,他所害怕著的某些事終於還是來了。簡寧揉了揉鼻樑,艱難地將視線移到了檔上面,那是一份微微泛黃的採購合同,因為通篇都是英文,所以右下角的中文簽名就格外的顯眼,那兩個字是“簡寧”。

  簡寧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簽名,他失憶之後寫字也受了影響,簽出來的字小學生一樣稚拙,絕對沒有這麼流利瀟灑。而且看合同上的日期是在兩年前了,那個時候,他根本不叫簡寧,那時這名字還屬於另一個人。

  “你知道這是誰嗎?我打聽過了。”肖眉點住那個簽名:“直到一年前,他還是這裡的總經理助理,你現在用的也是他的辦公室!”肖眉“啪”地把資料夾摔到簡寧面前,緊緊地盯住他的眼睛:“簡寧!蘇宇青對你做了什麼?他給你取個死人名字!給你安排一個死人位置!讓你坐在死人辦公室裡,用那個死人的名片,簽那個死人的名!!”

  簡寧閉上眼,按住了額角,感冒讓他的腦袋一陣陣暈眩,眼睛又酸又漲,仿佛快要流出眼淚。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替身遊戲,可簡甯不知道,蘇宇青要他頂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從名片、到辦公室、再到職位,蘇宇青早已設好了局,一步步引他入戲,他那麼努力地工作,想要證明自己,結果卻成了一場拙劣的模仿。難怪公司裡的人會那樣看他,難怪蘇宇青不肯讓他搬出辦公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知道。”簡寧聽到自己的聲音,疲憊而又虛弱:“我知道他死了,我知道他是蘇宇青的情人。”

  “你說什麼?!”肖眉掰開他的手,執拗地瞪著他:“你知道?你都知道?!”

  簡甯望著肖眉,沒有分辨,他很累,累到不想開口,不想去說蘇宇青的不是。再說了,局或者是蘇宇青設的,心甘情願往下跳的人還是他自己,如果肖眉要罵,罵他一個也就夠了。

  “你怎麼能答應?!為什麼?就因為他有錢!”肖眉瞪著簡寧,大大的眼睛裡湧出淚來:“我看錯了你!你把自己當什麼了?你還有沒有尊嚴?!”

  “對不起。”簡寧抬起手來,想為她拭淚,卻被肖眉“啪”地拍開。簡寧怔了怔,他竭力穩住虛軟的雙腿,站了起來:“謝謝你給我看這個,我走了。”

  20

  簡寧不知道他是怎麼回的蘇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回蘇家,直到計程車司機連喊了兩次“先生”,他才從昏沉中驚醒過來。

  付過車錢,計程車揚長而去,天上正飄著濛濛細雨,蘇家的雕花鐵門、紅磚圍牆,連同牆頭的藤蔓都籠在了雨中,楚楚的頗有幾分畫意,簡寧不禁回想起頭一次來到這裡的興奮和緊張,那時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漂亮的宅邸裡藏著的是一個陷阱。

  門鈴響過一陣,鐵門很快就開了,陳伯撐著傘出來,把簡寧一路接進小洋樓,送回了臥室。

  “您臉色很差。”把一杯熱牛奶遞到簡甯面前,陳伯打量著他:“我請大夫來幫您看看?”

  “不用了。”簡寧沒有去接那個熱氣騰騰的杯子,他拉開櫃門,翻出自己當初帶來的背包:“我馬上就走。”

  “您怎麼了?”陳伯拿起電話:“少爺知道您要走嗎?”

  “陳伯,”簡甯抬起頭,直視老人的眼睛:“簡寧曾經在他的公司上班,對嗎?我做的都是簡寧做過的事情,對嗎?”

  陳伯緩緩地放下了聽筒,他沒有說話,然而他眼中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什麼都知道,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簡寧的手禁不住地顫抖,他攥緊了拳,卻只是讓自己抖得更加厲害:“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我早就說過:少爺瘋了。”陳伯從簡甯臉上移開視線,望著窗外綿綿的雨幕,他忽然歎了口氣:“我帶您看點東西吧。”

  沿著旋轉樓梯向上,陳伯把簡甯帶到了三樓。這個樓面簡寧很少上來,蘇宇青曾經說過,這兒都是些空關著的客房,他的母親生前相當好客,常常在家招待朋友,但是隨著她的去世,這裡也一天天地冷落了下來。或者是因為長期沒有人住,或者是因為天氣的緣故,整個三樓顯得異常陰森,跟在陳伯身後,簡寧一陣陣地發冷,他努力壓抑著不讓自己咳嗽出聲。

  “就是這裡。”陳伯推開一扇房門,“啪”地打開了頂燈。融融的燈光傾瀉下來,多少驅散了一點陰沈的氣氛,然而步入房門,簡寧的臉色卻更加蒼白了。

  眼前是一間不大的客房,因為堆滿了東西而顯得異常擁擠,在這樣的局促的空間裡,那些富麗的傢俱也顯不出原本堂皇的氣派,然而簡寧知道,假如換個適當的房間,把傢俱重新擺放一下,把那些折疊著的帷幔懸掛起來,再讓長長的流蘇拖垂下來,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是的,簡寧知道,因為所有這些傢俱、幔帳、窗簾,乃至軟墊都跟他房間裡的一模一樣。

  “這些都是簡先生用過的東西。”陳伯撫著衣櫃子上的紐花把手:“簡先生出事之後,少爺就把他的東西都搬到了這裡,大概是怕睹物傷情吧。我們總以為他難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可是,少爺比我們想的還要難以自拔。幾個月前,他忽然讓人送回來一套一模一樣的傢俱,吩咐我們搬進了簡先生的房裡,從那以後,他又訂了一樣的帳子、一樣的窗簾,每天晚上他都呆在那裡,一點一點把房間恢復成原貌。那段時間,少爺專注得有點嚇人,底下人都在議論,有人說少爺中邪了,還有的乾脆說他要造一個新的簡先生。這些話我當然不信。可是,”陳伯苦笑,“他把你帶回來了。”

  拉開櫃門,陳伯挑出一件襯衣,拎到簡寧面前。衣櫃的鏡子裡映出簡寧蒼白的面孔,這件襯衣跟他現在穿的一模一樣。

  “你的衣服不是少爺買的,就是我幫你選的,因為原版都在這裡。”陳伯把襯衣掛回原處,隨手拉開了一旁的抽屜:“袖扣、皮帶、領帶夾,這些都跟簡先生用的一樣。其實,所有少爺替你備下的東西,都是按著簡先生的喜好來的,就連吃的東西也不例外,你大概沒有注意過,我從來不問你想吃什麼……”

  簡寧驀地轉過身去,他無法再面對鏡子,也不想再聽到陳伯的聲音,身體仿佛懂得他的心思,耳朵裡嗡嗡地響起了一片雜音,視線也模糊起來。簡寧慌忙抓住旁邊的傢俱,這才沒有栽倒,他注意到那是一個書架,靠近他手邊的地方,插著一本小書,書脊上有燙金的花體英文──The Little Prince。

  “簡寧。”

  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耳朵還沒有反應過來,胸口已經隱隱作痛,簡寧深吸一口氣,回過身去,蘇宇青站在門口,怔怔地望著簡寧,此刻他的臉色跟簡寧一樣蒼白,往日的淡漠變成了掩飾不住的無措,他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宇青的慌張倒給了簡寧勇氣,他揚起頭,居然笑了一笑:“你說過,有一天我想走,隨時可以離開。”他把手機扔在桌上,又掏出錢包,把鈔票和各種卡片統統倒在地上。

  “這是我的,”把那個已經有點磨損的空錢包貼到臉上,簡寧緊緊咬住下唇,疼痛給了他足夠的力量:“還好,車禍之後還留下了這個。我還有自己的東西。”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宇青攥住了簡寧的胳膊,隔著一層襯衣,簡寧可以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存的、包容的,曾經給過簡寧那麼多幸福的溫度。被他這麼攥著,簡寧聽得到自己的勇氣蒸發的聲響。領悟或者簡單,割捨卻原來是那麼的艱難,簡寧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竭力不讓它發抖:“你答應過,我要走,你決不阻攔。”他頓一頓,使出最後的氣力:“別讓我看不起你。”

  終於,蘇宇青松開了手,感覺他的手指一根根放開,簡寧不知道是痛苦還是釋然,然而他也沒有精力去厘清自己的感受,他必須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到腿上,才能走完那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旋轉樓梯。

  21

  踏下最後一級臺階,簡寧松了口氣,與此同時,視野突然暗了下來,他聽到自己的膝蓋跪在地上發出“!”的悶響,接著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醒來的時候,簡甯聞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床單是白色的、枕巾是白色的,牆壁也是白色的,簡寧知道這裡是醫院,是他記憶的起點。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其實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病床,蘇宇青也好,這幾個月的開心也好,難過也罷,都只是一場亂夢。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雖然都是白色的世界,他現在住的可不是當初那間擁擠的六人病房了,這是一間單人病房,設施齊備、安靜舒適,床頭櫃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束純白的玫瑰,望著那絲絨般的花瓣,簡寧心中一陣刺痛。

  “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走了進來:“醒了呀?”她微笑著看了看點滴:“真巧,我在樓下看到您的朋友了,馬上就要到了吧。”

  簡寧朝她笑笑,指著那一束玫瑰:“這個送給你吧。”

  護士驚愕地望著他,簡寧拿起花束,塞到她手中:“我對鮮花過敏。”

  玫瑰的魅力或者還可以抵擋,簡寧附贈的微笑殺傷力卻實在太大,護士愣了兩秒,終於紅著臉把玫瑰抱進了懷中:“那……謝謝啦。”

  正在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一陣咳嗽,簡甯和護士抬頭看去,肖眉站在那裡,毫不掩飾地瞪著護士手中的玫瑰:“你恢復得夠快啊!”

  護士羞得滿面通紅,放下玫瑰匆匆離去。肖眉走到簡寧的面前,把包往他身上一摔:“你想做情聖也不要拿我的花送人!”

  “你送的?”望著床邊的玫瑰,簡寧心中忽地一空,為了掩飾這瞬間的失態,他故意笑著說:“你才發現我的魅力啊?我剛失憶的時候,可把腦外科的美女都一網打盡了,從醫生到護士,連腦外科的蒼蠅,只要是母的都跑不過。”

  “豈止母的,公的還不是一樣。”話已出口,肖眉才覺得不妥,她不敢看簡寧的眼睛,拿起玫瑰訕訕地插回了花瓶。

  “肖眉,對不起,我以為這花是……”

  “好啦,我知道。”肖眉揮了揮手:“是他把你送到這裡來的,昨晚他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是,”簡寧揚起頭,微微一笑:“又要重新開始了。”

  吃過午飯,簡寧就催著肖眉去辦出院手續。肖眉從護士手裡拿過體溫計,一邊讀著上頭的數字,一邊皺眉:“不行,你還沒好!還有五分熱度呢!再說了,你出院以後打算去哪兒呢?”

  這個問題果然把簡寧考倒了,他靠回枕頭上,眼睛慢慢暗了下來。

  “喂!”肖眉從花瓶裡抽出一支玫瑰,去敲他的頭:“你想借房子的話,我倒是有辦法,不過,自己付房租啊!”

  肖眉說的房子屬於她的一個遠房表舅,當天下午,她幫簡寧辦妥了出院手續,簡寧拎著一袋藥,肖眉捧著一束玫瑰,兩個人在公車上晃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那棟位於城北的老舊公寓。因為簡甯是肖眉帶來的朋友,也因為房子實在是又小又破,肖眉的表舅顯得非常客氣,租金要得也不多,然而對於身無分文的簡寧來說,再低的租金都是一個大問題。

  “好。”肖眉倒是答應得爽快:“不過他剛找到工作,租金月底再給沒問題吧?”

  笑眯眯的表舅一走,簡寧立刻拉長了臉:“你怎麼能騙他?萬一我這個月都找不到工作怎麼辦?”

  “笨蛋!”肖眉指住自己的額頭:“看到沒有?我印堂發亮,這是貴人之相,你遇到貴人啦!”她從包裡拿出鋼筆,刷刷地往掛曆上寫了個地址:“明天早上九點面試。找陳經理,他是我的學長,你就說是肖眉介紹來的。”

  “肖眉,”簡寧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我該怎麼謝你。”

  “你知道的……”肖眉避開簡寧的眼睛,忽地一笑:“好啦,感恩的話今晚請我吃飯吧。”

  “好。”

  “不對,你沒錢,還不是我付帳?我不幹!!”

  22

  第二天的面試比簡寧想像得還要順利,那個陳經理一邊左右開弓地接電話,一邊問肖眉的近況,簡寧正醞釀著如何自我介紹,陳經理遞過一份檔:“你在泰和的採購部做過,這個肯定不成問題,快點處理一下,中午前給我。”說著,他指住辦公室裡僅有的那兩台電腦:“隨便用哪台,你自己選吧。”

  於是,就在那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裡,簡寧度過了他失憶以來最忙碌的一天,晚上八點,陳經理終於從他的辦公桌前直起了腰:“算了,明天再做吧。活是幹不完的。”

  “你也知道!”秘書小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過身,推推仍在電腦前奮鬥的簡寧:“好啦!收工啦!對了,還沒介紹過呢,我叫何美娟,本公司的兩大元老之一。”說著回過身,指住陳經理:“這是陳統英,本公司的兩大元老之二。歡迎你成為第三大元老。帥哥,你叫什麼?”

  “簡寧。”不假思索地,他還是報出了那個名字。

  “歡迎。”陳統英笑著點了點頭:“我們公司很小,剛剛起步。”他拍拍辦公桌上的檔:“不愧是泰和出來的人,效率就是高。對了,你原來在泰和做什麼的?”

  “助理。”簡寧不想說謊,但也不想多提過去,總經理助理也算助理的一種吧,雖然職位待遇千差萬別。

  “助理也好啊,能進泰和就很厲害了,我做夢也想進去!”何美娟慕之情溢於言表,毫不顧及老闆的臉色:“簡寧,你為什麼要離開泰和?要是我,寧可在那裡掃地,也不會出來!”

  “好啦!你不是天天吵著要早點下班嗎?現在怎麼不走了?”陳統英沖著何美娟直揮手:“我跟簡寧有話要談,你先回去吧!”

  目送何美娟氣鼓鼓的背影,陳統英聳了聳肩:“小何就是八卦,你別理她。”

  簡寧笑笑:“謝謝你。”

  “肖眉跟我大致說過你的情況,我知道你失憶了,也知道你沒有身份證明,這都沒有關係。我相信肖眉的眼光,再說你做事也做得很好,人又勤奮,這很難得。”他點點頭:“不管你是因為什麼離開的泰和,我都相信,那是泰和的損失。”說著,他朝簡寧伸出了手:“歡迎你,簡寧。”

  就這樣,簡寧的生活掀開了新的一頁。正如陳統英說過的那樣,他們的公司很小,事務繁雜,加班更是家常便飯,也許是看在肖眉面子上,陳統英對簡寧還算照顧,週二、週四晚上都會給他特赦,讓他去上英語課。夜校放學,簡寧照例會送肖眉去公車站,兩人一路吹著晚風,聊聊彼此的近況,倒也愜意。

  “陳統英說要請我吃飯,謝謝我幫他找了個好苦力。”肖眉看看簡寧:“做得那麼辛苦,不怨我吧?”

  “怎麼會?”簡寧笑:“再說了,加班可以包晚飯。”

  “看把你窮的。”肖眉搖頭:“真不敢想像,一個星期前你還跟他在一起,出入名車,花錢似流水。”

  仿佛觸到了某個神秘的開關,有那麼一會兒,兩人都被消了聲。簡寧垂著頭走了幾步,終於還是開了口:“他現在怎麼樣?”

  肖眉抿著嘴唇,像是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半晌卻歎了口氣:“我不知道。”她頓了頓:“我不大敢看他,他變得很陰沈。你根本不用看他的臉,只要從他身邊走過就可以感覺到。這段時間,全公司的人都繞著他走。”

  簡寧不再作聲,好在車站很快就到了。兩個人立在月臺上,晚風拂動他的襯衣,搖搖她的裙擺,帶來一點點生氣。

  “簡甯,”肖眉拉了拉簡寧的衣角:“他那麼過分,你還喜歡他?”

  簡寧望著她的澄的眼睛,沒有說話。有些事情,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會明白,尤其是感情,那麼不可理喻的東西,它是甜是苦、是冷是暖,只有親身嘗過才能體會。肖眉不會瞭解他的心情,正如她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夜晚,蘇宇青站在不遠處的看板下,默默地看著他們擁抱,她不會知道蘇宇青當時的表情,也不會知道在那之後,簡甯和蘇宇青之間發生的一切。

  23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是月底,從陳統英手裡接過薪水袋,簡寧有一種特別踏實的感覺。他盤算了一下,扣掉房租、學費、日常開銷,剩下的錢雖然不多,但應該可以幫肖眉買一份禮物。可是現在的女孩子到底喜歡什麼呢?簡寧苦思冥想了半天,終於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小何。

  聽說簡寧要送東西給“女的朋友”,小何立刻忽略掉那個“的”字,一邊大贊簡寧是新時代好男人,一邊大力推薦一些諸如磨砂水晶心、情定永恆指環之類的東西。

  陳統英聽了哈哈大笑:“簡寧,你不要聽她的。那些都是她想要的求婚禮物。小何,你當所有的女孩子都跟你一樣?”

  “哼,”小何鼻子一翹,“我想結婚有什麼不對?告訴你,我上個月去算命,羅半仙說我鴻鸞星動,如意郎君就在近前,要財有財,要勢添勢。”

  “近前?”陳統英誇張地環顧了一下辦公室:“誰?簡寧還是我?不會吧?我們那麼慘?!”

  “目光短淺。”小何走到窗邊,扒開百葉簾,得意地朝外一指:“看那邊。”

  陳統英被她說得好奇心大起,趴到窗邊瞧了半天:“是曬太陽的那個?小何,他起碼八十歲了。”

  “呸!不是啦!看到街角的保時捷了嗎?白色的,車窗正對著我們辦公室的那輛!自從羅半仙給我批了命,它每天都會出現,一停就是一個多小時。”小何捂住胸口,一臉陶醉:“我特地跑去看過,車上的男人超有形,一看就很有錢!”

  “呃,這麼好的機會,你幹嘛不直接上車?”

  “女孩子要矜持!”小何下巴頦一揚:“羅半仙說了,姻緣這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求不來,也跑不掉。簡寧,你說呢?”等了半天,也聽不到回答,小何不由頓足:“簡寧!你發什麼呆?!”

  這之後,街角的保時捷成了辦公室裡最熱門的話題,陳統英總拿它調侃小何,小何則編織著邂逅王子的美夢,簡寧從不參與他們的討論,他甚至不願靠近窗邊,不願朝街角望上一眼。然而他還是漸漸地注意到,那輛白色的跑車從未駛出他的生活,它出現的範圍也不僅僅在公司的附近,。

  那天下班,經過一個熱鬧的街口,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讓簡寧猛然回頭,於是他看到了蘇宇青的跑車。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玻璃車窗,隔著滾滾人流,簡寧看不清蘇宇青的表情,更看不到他漆的眼眸,即便如此,這瞬間的對視仍讓簡寧的心狂跳不已,有那麼一會兒,簡寧就怔怔地站在那裡,他知道他應該調開視線,應該大步走開,然而理性雖然清醒,身體卻拒不從命。簡甯不知道,假如當時蘇宇青下車,假如他朝自己走來,事情會變成怎樣。幸而交通燈及時翻紅,趁著跑車被攔在斑馬線後,簡寧逃也似地穿過了馬路。

  那以後他們又有了好幾次類似的相逢,在簡寧努力學習熟視無睹的同時,蘇宇青的跟蹤也日益的明目張膽。到了後來,無論是上下班的路上,還是在夜校門口,甚至是公寓樓下,只要簡寧稍稍駐足,總能在不遠處找到那抹幽靈般的白色。

  隨著夏天的來臨,天氣越來越熱,簡寧的日子也越來越難熬了。公寓裡雖然裝了空調,可那台破機器除了製造噪音比較拿手,吹出來的冷氣卻是弱得可以,簡寧半夜裡不是被熱醒,就是被吵醒,只好跑到陽臺上抽煙解悶。

  熟練地點起一支煙,他吸了一口,扶著頭朝樓下望去,濃濃的夜色裡白色的跑車格外顯眼,果然,蘇宇青還在那裡。

  簡甯猜不透蘇宇青的想法,雖然曾經相愛過,曾經彼此溫暖過,簡寧必須承認,他不懂得蘇宇青。起初簡甯以為,蘇宇青這麼跟蹤自己,是有話要跟自己說,簡寧甚至考慮過,如果蘇宇青攔住他,他該如何拒絕,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蘇宇青似乎只想遠遠地望著簡甯,他從來沒有打開過車門,甚至很少搖下車窗。簡甯漸漸開始疑惑,蘇宇青所追隨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另一個簡寧的幻影呢?想到後一個可能性,簡寧狠狠地吸了口煙,隨即便是一陣猛咳。對於這苦澀的煙草,他其實從未習慣,只是,味道再苦,一旦上癮,也就戒不掉了。

  24

  反復思考之後,簡寧決心把一切都交給時間,而時間果然也沒有讓他失望。雖然蘇宇青的跑車偶爾仍會在他周圍出現,雖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臟仍然會不自覺地緊縮,但是隨著光陰的流逝,簡寧慢慢地習慣了眼下的生活。

  忙碌的工作之外,他開始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和肖眉的每日一電也從未間斷,週末他們或者一起去參加聚會,或者窩在簡寧的公寓裡喝啤酒、看碟片,到了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就會劃拳,輸掉的那個進廚房做飯。因為簡寧總是會輸,也因為肖眉教導有方,簡寧的廚藝短時期內突飛猛進,簡直是青出於藍。肖眉得意之餘,到處吹噓她帶出了一個好徒弟,結果陳統英他們聞香而來,簡寧家的週末聚餐也從兩人世界變成了圓桌會議。置身於那一片歡聲笑語之中,吹著微弱的冷氣,喝著廉價的啤酒,簡寧回想起在蘇家的日子,只覺得恍然如夢,看著身旁哈哈大笑的肖眉,他漸漸便有了決定。

  接到韋明的電話時,簡寧多少有些意外,此時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整整兩個月。韋明在電話裡的聲音比他本人要嚴肅一些,報過名字,他劈頭就問:“你的手機停機了?為什麼不通知我,我不是給過你電話了?”

  簡寧並不急於解釋,等他都說完了,才問他:“你怎麼會有我辦公室的電話?”

  聽筒裡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會當面告訴你,”韋明頓了頓:“不單是這個,還有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也可以給你答案。你幾點下班?我們見個面。”

  “不必了。不管你是誰,你和他有什麼過節,都與我無關。我和他分手了。”簡寧說著擱下了電話,他發現自己忘了說“再見”,不過沒有關係,反正他也不想跟韋明再見面。既然已經決定重新開始,那麼有關蘇宇青的事,即使做不到不想,他至少可以要求自己不再過問。

  只是許多事情不是簡寧單方面就可以決定的。當晚回到公寓,簡寧發現迎接他的並不僅僅是走道裡的燈光,韋明正站在他的房門口,默默地抽煙。聽到簡寧的腳步聲,韋明抬起了頭,兩個月不見,他似乎又曬了一些,目光交匯的瞬間,簡寧注意到他的眼裡佈滿了血絲,像是連熬了幾個通宵。

  韋明的疲憊讓簡寧心軟,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進來坐一會兒吧。”

  接過簡寧遞過來的果汁,韋明幾乎一口就喝了個乾淨,把空玻璃杯放回桌上,他長長地籲了口氣:“我等了你很久。”

  韋明看著簡寧的眼睛,簡寧知道這是一句開場白,他看得出來,韋明已下定決心,要將一切和盤托出,假如早兩個月簡寧會非常期待下面的話,這關係到蘇宇青,關係到他們搖搖欲墜的幸福,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好不容易重新開始,實在沒有回頭的勇氣。

  簡甯避開了韋明的視線:“我電話裡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和蘇宇青已經分手,他的事情,我沒有興趣知道。”簡甯從桌邊起身:“如果你休息夠了,可以回去。我明天還要早起。”

  “這不只是蘇宇青的事。”韋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簡寧感到自己的心狂跳了一下,然而他很快鎮定下來:“是嗎?可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報給我的甚至都不是真名。如果有一天,我真想知道蘇宇青的事,我會去問他本人。”

  “問他?算了吧。”韋明冷笑了一聲,他仰起臉來,直視著簡寧:“我告訴你的就是真名。”

  “我去酒店查過,住客登記簿上沒有韋明的紀錄。”

  “是啊,我用了化名。”韋明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證件,向簡寧出示。敲了鋼印的照片上是他本人的臉孔,旁邊的名字正是韋明,下面登記著生日、籍貫以及警銜,這是一本警官證。

  25

  “第一次見到你,我正在酒店執行任務,照理說即使是待命階段,我也不該做其它事情,可你的神情跟他太像了,我忍不住找你說話。”收起警官證,韋明搖了搖頭,簡寧聽到他低低的聲音:“不,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簡甯下意識地望向他,韋明打開背包,取出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看看這個。”

  檔案袋很厚,裡面顯然裝了不少的材料,簡寧本想把資料抽出來,可不知怎麼的,他的手有些不聽使喚,隨著“嘩啦”一聲響,紙袋被撕了個大大的口子,裝訂好的材料也掉到了桌上。

  簡寧抓起那疊材料,第一頁是一份鑒定報告,左右兩欄各有一些指紋圖片,旁邊注釋著各種的指標。簡寧一遍遍地看著那些色的小字,他好像又回到了剛剛失憶的時候,連中文的閱讀都異常艱難,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看懂了,這是一份指紋鑒定書,所有的對比結果都是一致的,結論欄清楚地寫著:“系同一人”。

  “其實,我原來並不相信你們真是同一個人,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上次吃飯的時候,我還是採集了你的指紋。鑒定結果第三天就出來了,可當時我在外地執行任務,打電話給你,你的手機總是停機狀態,這件事又不方便托人傳話。前天我結束了任務,請了兩天假,又動用了一些關係,才找到了你的下落。”

  韋明解釋了很多,可簡寧抓得住的,只有一句話:“你們真是同一個人”。

  簡寧緩緩地在桌邊坐下,緊捏著那份材料,任由自己的汗水暈濕了紙頁,腦袋裡仿佛被塞進了一個破空調,嗡嗡的噪音響個不停,無數的畫面閃過眼前,長長的流蘇、浴室的鏡子、蘇宇青的手掌,還有那撞向他的白色跑車。

  謀殺,這是謀殺!

  “不!”簡寧重重搖頭,仿佛要甩脫一個惡夢:“我看過簡寧的照片,我們長得不一樣!”

  “是,你們的臉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韋明點起一支煙,遞給簡寧:“可這都是手術可以改變的。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進一步的比對,齒模、血型、DNA,警察局有你全套的記錄。”

  簡寧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接過了香煙,直到這個時候,簡寧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那麼厲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苦澀的煙霧吞進肺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

  “你是簡寧啊。”韋明自己也點了支煙,他靠進椅背裡,眯起了眼睛:“三年前,緝毒隊需要新鮮血液,我被調過去參加特訓,在那裡我認識了你。你當時好扎眼啊,只要是體能訓練,你沒一次不落在最後,一看就是連警校都沒進過的菜鳥。我很好奇,緝毒隊從哪裡找來這麼個廢物,就來找你搭話,結果你根本不理我。後來我才發現,你不但體能差,人緣也夠差的,對誰都愛理不理,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我對你有氣,就處處跟你作對,可弄到後來,吃虧的人卻總是我自己。大家都勸我,說你不好惹,看著不聲不響的,其實一肚子鬼主意。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你是名校的高材生,放著好好的醫藥博士不讀,卻跑來當了個緝毒警。”

  韋明說著笑了笑:“大概是不打不相識吧,特訓結束我們倒成了朋友。不過你在緝毒隊的人緣還是很差,而且經常頂撞上司,我跟你不是一個組的,也聽人說,你明明沒有證據,又沒得到上司的批示,卻私自進行調查。我勸了你幾次,你都沒有改。”

  “後來我接到一個任務,要去長期臥底,餞行的時候,我問你為什麼要當員警,還跑到這麼危險的緝毒組來,你沉默了很久,才說你要找一個人,我當時喝多了,沒能往下問。兩年後,我回到緝毒組,卻找不到你了。一打聽才知道,我走後不久,你就辭職了。我到處托人找你,卻發現你已經失蹤。”

  26

  “緝毒隊的任務很緊,一直找不到你,我也漸漸擱下了這件事情。直到那一天,我在酒店遇到了你,你一個人坐在那裡,那種落落難合的樣子實在太像了,雖然臉和聲音完全不同,我還是追出來,留給了你電話。不過當時我並沒往深裡想,只當這是一個難得的巧合。過了很久,我也沒等到你的電話,就又去了一趟那家酒店,我找到當天的值班經理,跟他打聽你的下落,一開始他矢口否認,說根本沒見過你,我出示了證件,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那樣的人,我可見多了,我說這是重案,請他馬上跟我回警察局,他一聽這話腿都軟了,就什麼都說了。”

  “是蘇宇青收買了他吧?”簡寧垂著頭,香煙的白霧在他指間繚繞:“我去找你的時候,他也說沒見過你,蘇宇青還帶我去看大夫,說你是我的幻覺。”

  “嗯。”韋明點頭:“蘇宇青佈置得太周密,反而顯得蹊蹺。回去以後,我重新調出你的資料,發現你從警察局辭職以後去了泰和製藥,而蘇宇青正是泰和的老闆。直覺告訴我,這裡頭有問題,可蘇宇青和泰和的紀錄都太乾淨了,我找不到一點破綻。”

  “這時候,我遇到一個曾經跟你同組的同事,他說你當年私自調查的公司就是泰和。當晚我灌了他很多酒,本來組內任務是機密,即使是緝毒隊的同事,不是一個組的也不能說,可他喝醉了,也就越說越順嘴。他說你們組盯過一個販毒集團,你一進組就咬住了泰和,頑固得近乎偏執,卻又始終拿不出足夠證據,上司沒有採納你的建議,你就辭了職。”

  “一年前他們突然收到一份匿名舉報材料,矛頭直指一家與泰和有往來的進出口公司,匿名信的最後還說,很快會寄上泰和的相關證據。由於舉報材料詳實、證據確鑿,他們很快破獲了這個以藥物引進為幌子的毒品集團,但那家公司的負責人卻意外死亡,很多線索就此中斷,而第二批匿名材料也遲遲沒有寄來。警方曾經徹查泰和製藥,卻查不出一點問題,雖然至今泰和仍在警方的密切監視之下,可至少目前來說,我們抓不到蘇宇青的任何把柄。”

  “一年前收到的匿名信?”簡寧想了想:“那不就是簡寧失蹤的時候?”

  “是的。所以把兩件事情合在一起,我認為你去泰和為的就是搜集蘇宇青的犯罪證據,但是蘇宇青終究比你快了一步,我不知道他對你做了什麼,但結果是簡寧消失了。”

  “你去蘇家附近等我,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簡寧?”簡寧抬起頭來,困惑地望著他:“你見到了我,卻說我跟他一點都不像……”

  “因為你們真的不像。”韋明猛地截斷了他的話:“簡甯怎麼可能跟蘇宇青……”他低下頭狠狠地吸了口煙:“我跟簡甯能做朋友,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都是把是非分得很清楚的人,而且簡寧最討厭那種有兩個臭錢,就自以為是的傢伙,就算是為了搜集證據,我也絕不相信他會做蘇宇青的情人。”

  “再說,你憂鬱起來雖然跟簡寧很像,但其他時候,就完全不同了。簡甯的眼睛,”韋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常常是冷的,我總覺得他眼裡住著冬天,那是一種特別清醒、特別凜冽的感覺,被他看著,你會覺得自己無所遁形。而你不一樣,你比他溫和得多,也散漫得多。”

  “我知道,他很聰明,也很能幹。”想到蘇宇青給自己看過的那張照片,想到陳伯的那些話,想到合同上那個瀟灑異常的簽名,簡寧心裡一陣刺痛。即使拿著指紋比對報告,即使聽韋明說了那麼多事情,在內心的深處,他仍然拒絕跟那個簡甯重合,也許就像韋明說的那樣,他和簡寧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27

  “是啊,”沉浸在回憶中的韋明絲毫沒有覺察簡寧的心情:“他很聰明,也許鋒芒太過外露了,但真的非常聰明。總之,當時我覺得你們不是同一個人,而且你出車禍是在簡寧失蹤後整整一年,所以我認為簡寧也許已經被蘇宇青殺害了,而你只是一個湊巧撿到的替代品。當然,事實證明,我猜錯了。”

  聽到韋明這麼說,簡寧不禁苦笑了一聲,如果可以,現在他倒寧願自己是一個湊巧撿到的替代品,那樣事情就會純粹很多,也簡單很多。他按著額角,試圖整理這一堆突如其來的真相:“簡寧要找的人是蘇宇青嗎?所以他才咬住泰和?”

  “我不知道。”韋明搖了搖頭:“從檔案上看,你是一個孤兒,人際關係非常簡單,在你到泰和工作之前,跟蘇宇青完全沒有交集。我想也許很多事情只有蘇宇青和你知道。比如,你為什麼盯著他?那兩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怎麼會整容?以及──他為什麼直到最近才謀殺你。”

  “謀殺。”簡寧下意識地重複那兩個字。

  “是謀殺,但是我們很難指控他。”韋明攤了攤手:“雖然根據你在警察局的牙模、DNA樣本,我們可以證明你就是簡寧,可你整過容,他的律師會說,他不可能認出你,那只是一個意外。我們手裡沒有證據,只有推測,而推測是很容易被推翻的。”

  韋明分析得頭頭是道,簡寧心裡卻一片混亂,什麼謀殺、什麼律師,聽起來都是那麼的遙遠,一時之間,簡寧還無法把自己和蘇宇青的關係放到那樣冰冷的環境中去考慮,他眼前晃動著的還是那張有時溫和有時悲哀的面孔,他還記得他掌心的溫暖,他還記得當他說起簡寧,他的嘴角會微微揚起,那麼甜蜜,又那麼感傷。蘇宇青明明愛著簡寧,可他又開車撞向簡寧,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應該謝謝你。”把煙頭撳滅在煙灰缸裡,簡寧抬起頭,注視著韋明:“不過坦白說,我寧可不知道這些。”

  “我明白。”韋明拿起桌上的材料,放到簡寧手邊:“其實來之前我也猶豫了很久,不過我覺得你有權利瞭解自己的過去。這些都是簡寧檔案的影印本,你可以翻翻。”他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檔案袋裡有我的電話,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聯繫。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聯繫,恢復身份。”

  “我再想一想。”簡寧說著把手按在了材料上面,就在這厚厚的一摞紙裡,記錄了過去的簡寧。

  28

  整整一夜,簡寧沒有離開過桌邊,也沒有合過眼,那一卷檔案,他來來回回不知看了幾遍。白紙字外加幾張小小的報名照勾勒出一個男子短短的半生,棄嬰、孤兒、高材生、員警、高級助理,如此豐富的經歷,人際關係卻是一片空白。正因為這份孤獨,簡寧對昔日的自己倒生出了一絲親切,雖然他還是無法想像一個念過博士、當過員警,有著神秘過去的自己,然而想到剛剛失憶的時候,那無人認領的彷徨,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韋明會說簡寧的眼睛裡住著冬天。冷傲的外殼不過是自保的工具,假如把它敲開,裡面蜷縮的也不過是一個孤獨的小孩吧?他生來就失去了父母,現更是迷了路,把自己都給弄丟了。

  簡寧推開檔案,怔怔地凝視著自己指尖的紋路,眼下這是他和過去僅有的契合點了。簡寧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兩個選擇,他可以當韋明沒有來過,繼續自己嶄新的人生,也可以停下腳步,回頭尋找迷路的自己。當然,回頭並不容易,一路上不但佈滿了疑雲,還有一個他最最不想面對的人。

  想到這兒,簡寧不禁抱住了腦袋,就那樣他呆坐在那裡,直到天明。

  到底是一宿沒睡,第二天上班簡寧多少有點不在狀態,小何以為他病了,翻箱倒櫃地找藥,陳統英也讓他早點回去休息,還說:“把你累倒了,肖眉可是要殺人的。”

  簡寧聽了只是笑笑,還是留下來跟他們一起加班,與其回到家裡,一個人對著檔案胡思亂想,他寧願用工作填滿時間。就這樣,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了十一點,小何早回家去了,連陳統英都撐不住了,簡寧卻好像熬過了疲勞極限,比白天還要精神。陳統英抓起外套,哈欠連連:“你還不走嗎?”

  “我把這個做完。”簡寧對著螢幕頭也不抬:“你先走吧,我來鎖門。”

  “好,你也早點回去。”

  簡寧又打了幾行字,這才發現陳統英的皮包忘在了桌上。他追出去一看,門外的公車站上沒有一個人影,陳統英早就上車走了。簡寧歎了口氣,他抬起頭來,下意識地朝馬路對面望去,街角空蕩蕩的,看不到那抹白色的影子。最近兩周,蘇宇青的跑車出現得越來越少了,也許對簡寧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但此刻簡寧忽然覺得焦躁,他習慣性地去摸煙,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在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簡寧買到了煙。走出店門,他剛點起一根煙,視線卻被小巷裡停著的一輛車吸引住了。大概是路燈壞了,那條巷子特別的暗,夜色把白色的車身染成了淡灰,然而車型、車牌簡寧再熟悉不過。

  簡寧怔了一怔,理智叫他快跑,可他的雙腿還是朝著那輛車慢慢地挪了過去。隨著距離的縮短,簡寧不停問自己,面對著蘇宇青的眼睛,他該怎麼做、怎麼說,然而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所幸他不必面對蘇宇青的眼睛。

  透過半開的車窗,簡甯看到蘇宇青伏在方向盤上,已經睡了過去。一綹散發落在他額前,睫毛安靜地垂著,總是緊繃的側面此時也放鬆了下來,簡寧看得出,他很疲憊,而且也瘦了許多。

  簡甯不知道這段日子蘇宇青是怎麼過的,但是很顯然,蘇宇青從未放棄追蹤,只是他把車停到了更加隱蔽的地方,他不想讓簡寧發現他,甚至也不指望看到簡寧,他似乎只想跟簡寧靠得近一些,似乎只要頂著同一片雲,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就能滿足。

  這偏執的感情讓簡寧心驚,他剛想走開,卻聽到一聲輕輕的呼喚:“簡寧。”

  29

  不知什麼時候,蘇宇青已睜開了眼睛,人卻依舊趴在方向盤上。假如蘇宇青沖下車,甚至只是拉一下車門,簡寧知道自己一定會掉頭跑掉。但是蘇宇青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伏在那裡,用一種做夢般的表情,怔怔地望著簡寧。

  晚風吹過,簡甯聞到一股酒氣,於是他知道,蘇宇青喝醉了。

  “我又夢見你了……”蘇宇青微微笑了:“這真好。”

  望著蘇宇青濕潤的雙眸,簡寧的心猛跳了一下。那種心臟驟然縮緊的感覺讓簡寧覺得害怕,他忽然意識到,他對蘇宇青仍有感覺,即使發生過那麼多事,即使蘇宇青曾試圖殺死他。

  再待下去,只怕就是萬劫不復!

  突如其來的恐懼讓簡寧轉身就跑,在自己淩亂的腳步聲中,簡甯聽到蘇宇青在叫他,這讓他跑得更加快了。奔出很長一段路,簡寧才停住了步子,汗水順著臉頰直滴下來,他抹了抹額角,回頭望去,身後的馬路靜而空曠,看不到一個人影。

  “吱──”

  突然白色的跑車闖進了簡寧的視野,不等他回過神來,隨著“!”的一聲響,跑車已撞上了路邊的防護欄,隨即又是一片死寂,跑車歪歪斜斜地停在那裡,仿佛已失去了生命,既沒有重新啟動,也沒有人從車上下來。

  簡寧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而擔心到底還是戰勝了恐懼,他走過去,湊近車窗一看,蘇宇青伏在方向盤上,已經墜入了夢鄉。

  簡寧拉開車門,推了推蘇宇青,沒有想到醉酒的男人竟然像灘稀泥一樣朝他倒了過來。隔著兩層薄薄的襯衣,他們的身體再次緊靠在一起,蘇宇青的臉挨在簡寧肩頭,呼吸吹過簡寧耳垂,並非刻意的挑逗,那灼熱的氣息卻依然讓人心悸。

  “簡寧……別走……”

  隨著蘇宇青的夢囈,簡寧的心被一種酸楚的溫柔所俘獲,他不由伸出手來,猶豫著,卻還是抱住了蘇宇青。望著後視鏡中的自己,簡寧暗暗做了一個決定,他知道自己將來或許會後悔,但決不會後退。

  把蘇宇青的車停在路邊,簡寧另外找了一輛計程車,載著他和昏睡的蘇宇青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等簡甯把蘇宇青安頓到床上,時鐘已經敲過兩點,簡寧又把桌上的檔案袋收了起來,鎖進寫字臺的抽屜,然後他就趴在那張寫字臺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簡寧發現自己已躺到了床上,身上還蓋著一條薄毯,蘇宇青不在房間裡,椅背上卻搭著他的衣物,浴室那邊傳出一陣陣的水聲。果然過了一會兒,蘇宇青就從浴室走了出來,他赤著上身,單在腰間圍了條浴巾,簡寧並不是頭一次看到他半裸的樣子,臉上卻還是熱了一熱。

  “我昨晚喝醉了吧?”蘇宇青在床沿坐下,他俯下身,望著簡寧的眼睛:“謝謝你。”

  蘇宇青的手就撐在簡甯枕邊,這樣的姿勢他們再熟悉不過,許多這樣的早晨,蘇宇青就這樣望著簡寧,然後他的手肘彎一下,身子就伏了過來,兩個人的嘴唇貼到一起,起床的時間就往後挪了一個小時,有時甚至是一天。

  “我以為你再不肯見我了……”蘇宇青的手肘慢慢彎曲,嘴唇也慢慢靠近:“早上看到你,我只當自己在做夢。”

  暖暖的呼吸吹上臉頰,簡甯感到蘇宇青的手指插入了他的髮絲,他們的嘴唇離得那麼近,仿佛從來不曾疏遠。

  “你能原諒我嗎?”蘇宇青的聲音低而沙啞。

  “你去自首吧。”

  30

  空氣突然凝固了,房間裡靜得怕人,蘇宇青仍然俯視著簡寧,他的手仍托在簡寧腦後,表情雖然定格卻不顯得慌亂,然而他們靠得太近了,簡甯清楚地看到,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蘇宇青的瞳孔急速地收縮了一下。

  簡寧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蘇宇青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卻不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本來他還抱了一絲的渺茫的希望,可現在看來,韋明的推測或許是對的。

  “你不記得了?”簡甯看著蘇宇青的眼睛,忽地一笑:“你把防護欄撞壞了,罰款肯定是逃不掉的。”

  “是嗎?”蘇宇青回望著他,卻沒有笑:“我不記得了。”他的手從簡寧的耳後拂過,輕輕摩挲著簡寧的頸項,有那麼一會兒,簡寧覺得他會突然用力,生生地扼死自己,然而蘇宇青沒有,他的手指緩緩地滑到了簡寧的唇上,親吻般輕觸著簡寧的唇瓣:“你走的那天,我很難過,也真的想過要放了你。我明白,沒有我,也許你會更加幸福,你會交很多朋友,開始嶄新的生活。我以為我可以放手的,但是我做不到。知道嗎?當我隔著車窗,看到你低頭走過,看到你跟人說話,看到你皺眉,看到你微笑,我才覺得我是活著的。”他抓起簡寧的手,按到自己臉上:“我忘不了過去,也不能放開眼前的你。”

  “蘇宇青,你太貪心。”雖然這麼說著,簡寧卻沒有抽回手,他的手指沿著蘇宇青的顴骨往上爬,終於覆住了蘇宇青的眼睛:“告訴我,你愛哪一個簡寧?”

  蘇宇青沒有說話,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簡寧。

  直到電話鈴驟然響起,兩人才從久別的熱吻中緩過神來。簡寧撲到床沿,接起了電話,聽到話筒另一頭陳統英的聲音,他不禁暗暗舒了口氣。

  “簡寧,都快十一點了,你在幹什麼?是不是病了啊?我叫你不要做得太晚……”不等簡甯道歉,陳統英已經下了命令:“反正合同都打好了,今天你就別來了。明天早點到,知道嗎?”

  簡寧擱下電話,發現蘇宇青正朝他點頭:“這個老闆不錯,很近人情。”

  “是,而且他很拼命,身先士卒。”簡寧下了床,找出一件T恤、一條沙灘褲,扔給了蘇宇青:“不像有些老闆,整天閑晃,無所事事。”

  “我也拼過命,你沒看到而已。”蘇宇青接過T恤,一揚手解開了浴巾,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勒出一副強健的軀幹。簡寧不禁別過了頭,不敢看他,危險的性和危險的愛是最要人命的春藥,簡寧明白,立在他面前就是這樣一劑雙料猛藥。

  等簡寧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蘇宇青已換上了簡寧給他的衣服,正拿著手機在打電話,簡寧聽得出來,他在吩咐陳伯車子的善後。簡寧走到他對面,默默地望著他,感覺到簡寧的注視,蘇宇青抬起眼,沖簡寧笑了一下。他的頭髮還沒有全幹,半濕的劉海搭在額前,這讓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簡寧不得不承認,蘇宇青確實有一種宜人的氣質,自己那件鬆鬆垮垮的T恤套在他身上,不但不顯得廉價,反倒有幾分閒適的味道。

  “你餓了吧?”蘇宇青收起手機:“我來做飯。”

  “你?你會做飯?”

  面對簡寧毫不掩飾的置疑,蘇宇青一邊做出個傷心的表情,一邊拉開了冰箱,熟練地揀出一堆食材:“吃過就知道了。”

  事實證明蘇宇青沒有誇口,瞧他圍著圍裙,在灶前翻炒的架勢,簡寧就知道他真是一把好手。

  “你怎麼會這個?”簡寧靠在廚房門口,望著蘇宇青揮汗如雨的背影:“陳伯也肯讓你進廚房?”

  31

  “他當然不肯,我小時候碰一下火柴,他都要緊張半天。這可是我從唐人街偷師學來的。”蘇宇青回過頭來,得意地揚了揚眉:“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去中餐館打過工。”

  “你留過學?”簡寧雖然這麼問著,其實對於蘇宇青留過學的事,他並不覺得意外,簡寧想不明白的是以蘇家的財力,蘇宇青怎麼還會去中餐館打工,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把蘇宇青和那些油膩膩的盤子聯想到一起。

  蘇宇青點頭:“走的那一年我十八歲。當時因為一些事情,我跟家裡鬧翻了,仗著自己書讀得不錯,申請了一份獎學金,買了張飛機票就跑到了太平洋那邊,這一去,就讀了整整七年的藥理學。”

  藥理學?簡甯突然想起來,韋明送來的檔案上寫著,自己的專業也是藥理學,明知這只是一個巧合,簡寧還是微微一怔,等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蘇宇青正抬著頭,審視著他的眼睛:“怎麼了?”

  簡寧笑了一下:“我在想,你這算什麼留學,明明是離家出走。”

  “差不多吧。”蘇宇青往鍋裡灑了些調味品:“那時候年輕,只要有書念,就不怕窮了,自己找房子,自己學開車,打工、讀書、做實驗,倒也過得挺好的,我總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後來呢?”

  “後來自然是回來了。”蘇宇青說著隨手關了煤氣,藍色的火焰“哢”地一聲齊齊熄滅,仿佛謝了一朵淡藍的蓮花:“後來的事情,當時誰又料得到呢。”

  那天蘇宇青走的時候,天還很亮。簡甯送他下樓去,夕陽從他們身邊的視窗漫進來,樓道裡一片脈脈的橙紅,眼看快走到樓梯的盡頭了,前面的蘇宇青忽然停住了步子,簡寧以為他忘了什麼東西,正要問他,卻被驀然轉身的蘇宇青緊緊地按在了牆上,強硬的手指托起了下頜,接著便是口渴般的深吻。

  樓上有隱約的腳步聲,哪家人家開了門,“吱呀”一響,大白天的在樓道裡接吻,蘇宇青真是發了瘋,可簡寧知道自己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明明都快要窒息了,緊貼在一起的下身卻有了變化,蘇宇青的熱情摩擦著他的熱情,欲望如火,那薄薄兩層衣料,擋得住什麼?

  紛亂的喘息中,襯衣被翻卷上去,牛仔褲腿到了膝蓋,空氣灼悶,汗液流淌,簡寧明白,有什麼出了錯,無論如何,不該跟這個人,不該在這裡,不該這樣,然而一切已經發生。在八月的餘暉裡,在隨時會被人撞見的樓道裡,欲念終究征服了理智。

  這件事,他們做過很多次,假如算上失憶前的,只怕就更多,大概是因為太懂得簡寧的身體了,蘇宇青的動作總是那麼恰到好處,從來沒有讓簡寧太痛苦過。然而這一次,也許是因為沒有潤滑劑,也許是因為隨時會遇見人的緊張,又或者僅僅是因為無法自抑的激動,簡寧被他弄得很痛,身體仿佛要撕裂開來,而欲望也就在這尖銳的疼痛中洶湧而至,那是簡寧沒有嘗過的快感,痙攣般的、徹底的失控。

  等到激情過去,簡寧背後的牆壁已濕了一片。蘇宇青幫他整理好衣物,吻他汗濕的額發:“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蘇宇青的眼睛很,簡寧望著他,只覺得整個人都沒了力氣。簡甯忽然明白了,蘇宇青為什麼要在這裡跟他發生關係。這一整天他們都呆在一起,他們本可以找到比樓道更適合的地方,在簡寧的臥室裡,在床上、在浴室,甚至是在廚房,蘇宇青有的是機會,然而他卻選擇了這一刻,選擇了最危險的地方,他是要簡寧知道:簡寧需要他,不管是性,還是愛。

  這是征服,也是誘惑。

  簡寧仰起頭,碰他的嘴唇:“好。”

  32

  蘇宇青走後,簡寧回到樓上沖了個澡,手機一直在響,然而簡甯懶得理會,他需要涼水、需要冷靜,需要把情欲連同這一身的汗液一起洗淨。等他擦乾身子出來,手機已經叫得都快沒有電了。簡寧按下接聽鍵,耳邊立刻傳來韋明的聲音:“簡寧,我在你家樓下。”

  “噢,那你上來吧,我一個人在家。”

  “我知道,我看著他走掉的。”

  簡寧拖了把凳子坐下,他握著手機,卻沒有說話,他知道韋明一定會先開口的。果然,沉默了一會兒,韋明到底沒能忍住,怒氣衝衝地質問:“蘇宇青怎麼會去你家?他有多危險,你應該明白!”

  “我明白。”

  “明白你還跟他混在一起?你還想再被他殺掉一次?!”

  “韋明。你說過,許多事情只有蘇宇青知道。”

  “你想接近他?從他身上套出真相?簡寧,你這是在發瘋!”韋明喘了口氣,像是在竭力壓制怒火:“別把蘇宇青想得太簡單了。警方盯了他那麼久,都沒抓到他的把柄,這個人絕對不好對付!別以為你們是情人他就會對你手軟,就不會懷疑你。簡寧,他殺過你一次,就可以殺第二次!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很認真。”簡寧抬起頭來,望著窗外血紅的夕陽:“你沒有失憶,大概很難理解,不過對我來說,過去的經歷非常重。我很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那兩年到底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假如能知道這些,即使要冒險,我也覺得值得。”

  “這可不是一般的冒險……”

  “我知道,我都想過。”簡甯截斷了韋明的話頭:“蘇宇青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我也不是不害怕,但是既然決定了,就沒什麼好猶豫的。而且,從警方的角度看,這也是件好事吧,假如泰和真的不乾淨,蘇宇青真做過什麼,那麼我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了。”

  “簡寧……”

  “韋明,其實你知道我會這麼做的,你給我檔案的時候就想到過,對嗎?”

  聽筒裡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是韋明的歎息:“你真的是簡寧,總這麼不留餘地。不錯,我恨不得馬上把蘇宇青繩之以法,不過簡寧,我也不希望你有事,所以不要勉強。”

  “我明白,”簡寧頓了一頓,“再見。”

  那天晚上韋明沒有再來電話,蘇宇青也是,簡寧睡得特別香甜,連夢都沒有做上一個。早上醒過來,天空還是淡淡的蟹青,朝霞都沒出來,簡寧忽然決定早早地去公司,加個早班。他洗漱一下,換過衣服,就出了門,走到樓下不覺一怔,一輛色的賓士停在樓前,簡甯認得這是蘇家的車子,果然車門一開,蘇家的司機走了出來:“簡先生,您要去哪裡?少爺派我來送您的。”

  簡寧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你等了多久?”

  “還好,兩個小時。”

  簡寧暗暗歎了口氣,這是蘇宇青慣常的做法,一切都安排好了,妥貼舒服,讓人不知不覺就跟著他走。不過,現在這個遊戲該改個規則了,簡寧掏出手機,撥通了蘇宇青的號碼。

  “起得那麼早?”蘇宇青的聲音很輕鬆,聽起來心情很好:“早知道這樣,我自己去送你了。”

  “我坐公車很方便,用不著別人接送。重新開始的話,我希望按自己的步調來。”簡甯說著,特意停了停:“我不想再做一個影子。”

  “你不是影子。”聽蘇宇青這麼說,簡寧心裡倒是一驚,然而蘇宇青很快帶過了話題:“把電話給司機,我讓他回去。”

  33

  儘管蘇家的司機到底把車開了回去,臨近下班簡寧卻又有點擔心,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一輛賓士攔在公司門口,假如不是賓士,那就更糟了,那輛白色的保時捷,陳統英和小何早就看熟了,只怕連車牌都背得出來。到了那個時候,小何就是再相信羅半仙,也該明白這一場桃花運到底應在誰的身上。

  所幸走出公司,門外既沒有賓士,也沒有保時捷,簡甯不禁舒了一口氣。他和小何、陳統英住在不同的方向,三個人在公司門口道了別,簡甯穿過馬路,獨自朝車站走去。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早過了下班的高峰時段,車站上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個人,簡寧站在那裡,不覺就想到了幾個月前的夜晚,他也是這樣立在月臺上,而蘇宇青就在不遠處的看板下默默地看著他。

  “在想什麼?”熟悉的聲音嚇了簡寧一跳,他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白色的跑車已停在了跟前,蘇宇青推開車門:“上來吧。”

  簡寧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坐進了車裡:“你怎麼來了?”

  “你該問我等了多久?”蘇宇青歎了口氣:“你每天都這麼晚下班?你應該去申請勞動保護,或者換一個不那麼苛刻的老闆。你知道的,我不苛刻。”

  蘇宇青的邀請再明白不過,簡寧知道,假如要回泰和搜集證據,眼下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然而望著蘇宇青的眼睛,簡寧忽然遲疑起來,蘇宇青的目光那麼溫和,又那麼坦然,簡寧看得出來,不管蘇宇青做過什麼,他對自己是真心的,他真的希望自己回去,希望兩人時時刻刻待在一起。

  “我現在很好,不想回泰和。”簡寧說著,從蘇宇青臉上調開了視線,他發現自己遠不如想像的決絕,至少,利用這樣一個機會,他現在還做不到。

  蘇宇青沒有出聲,大概是有些失望,他轉過臉去,默默地發動了引,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越來越懂得拒絕。”

  “是嗎?”簡寧聽著,忽地笑了一下:“我是越來越像簡寧了,還是越來越不像他了呢?”

  蘇宇青微微一怔,抬起眼來,從後視鏡裡望著簡寧。

  簡甯沒有回避蘇宇青的視線:“跟我說說他吧,他是怎樣一個人?”

  “我以為你不想聽的。”

  “以前是不想聽,因為爭不過,所以不敢提。但現在不同了,你說我不是一個影子,對嗎?”

  蘇宇青的目光在簡寧臉上停了一陣,到底點了點頭:“好吧。”

  然而接下去,蘇宇青什麼也沒有說,他握著方向盤,緊緊盯著前方的路面,簡寧不知道他是在專心開車,還是在想其它事情,車廂裡安靜得令人難耐,簡寧隨手打開了音響,熟悉的鋼琴曲流瀉出來,簡寧下意識地抬頭,他的目光通過後視鏡和蘇宇青的碰在了一起。

  “這是簡寧最喜歡的曲子,貝多芬的《悲愴》。”蘇宇青頓了頓:“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喜歡,我只知道他經常在聽。他經常在陽臺上看書,週末常常睡懶覺,最常喝的飲料是綠茶,這些都是他的習慣,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就像他跟我在一起兩年,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我。”

  34

  簡寧愣住了,雖然韋明也說過簡寧不可能愛上蘇宇青,可簡寧一直把那當成韋明的一面之詞,畢竟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局外人很難體會,簡寧沒有想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

  “簡甯很聰明,大概是太聰明了,我總覺得他誰都不需要,不需要朋友,甚至也不需要我,當然他從來沒有那麼說過,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其實,第一次看見他,我就知道他是不會屬於任何人的,他眼睛裡有一種特別冷的東西,但是,”蘇宇青苦笑了一下,“那讓他顯得很特別,很吸引人。”

  “當時他是到泰和來應聘研發部經理的,其實他並不符合我們的要求,他太年輕,也沒有相關的從業經驗,但他的應聘信裡有一份泰和發展企劃,一些觀點很有意思,我決定破例見他。於是他來了,坐在辦公桌對面,靜靜地望著我,既不緊張,也沒有故作輕鬆,那一份坦然不是這個年齡的男孩子應該有的。”

  “他表現得太沉穩了,我忍不住想打擊他,我告訴他,這個職位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他的資歷還不夠格。我以為他會失望,但是他笑了,他說他根本不是沖著研發部經理來的,他來應聘只是為了讓我看到他的企劃書,他說總有一天他會成為我的合夥人。”

  “我沒有跟他談企劃書,五分鐘以後,我請他回去等候通知。那基本上就表示他應聘失敗了,然而即使那樣,他也沒有表現出一點沮喪,臨走的時候,他望了我一眼,我至今記得他的樣子,那雙漆的眼睛好像在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他是對的。其實見到他之前,我已經很欣賞他了,他身上有我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驕傲、自信,而且聰明,他的專業也是藥理學,最有意思的是,他企劃書裡的很多看法與我不謀而合。見過他本人之後,我對他的興趣就不止這些了。那天我做了一件荒唐的事情,他走之後,我撕下他簡歷上的證件照,藏到了皮夾裡。”

  蘇宇青說著,不禁揚起了嘴角,那樣沉醉的笑容讓簡寧心裡微微作酸,他不禁暗罵自己有病,居然自己吃起了自己的醋。

  沉浸在回憶中的蘇宇青似乎沒有察覺簡寧的異樣,繼續說了下去:“簡寧進泰和之後,很快從研發部的普通職員升到了部門經理,後來又成了我的私人助理。”

  “你們……?”

  簡寧不知道該怎麼問,好在蘇宇青懂得他的意思:“在做總經理助理之前,他已經搬到了我家。我們進展得很快,他進公司一個周,我請他吃飯,之後就直接上了酒店,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同類,但他比我想像的還要配合。所以說,我們是從性開始的關係,因為發展得太順利,反而把愛給漏掉了。”

  蘇宇青已經說得極盡簡略,簡寧的心卻還是重重一沉,對於昔日的自己,他始終不太懂得,卻還是盡力在理解,然而這件事情,簡寧怎麼都無法接受。他不敢相信,自己就居然會跟一個認識僅僅一周的男人上床,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賣身似的行為實在太可恥了。簡寧不由扭過頭,朝向窗外,他忽然覺得煩燥,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裡。

  仿佛從簡寧的沉默中感覺到什麼,蘇宇青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說話。不知不覺,跑車駛進了簡寧租住的社區,蘇宇青在公寓樓下停了車。簡寧解開保險帶:“以後不要來接我了,我坐公車就好。”說著他便去拉車門。

  蘇宇青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簡寧。”

  35

  肌膚相觸的瞬間,簡寧竟打了一個寒顫,不知怎麼的,一個畫面從他眼前閃過,浮光掠影的瞬間,他仿佛置身於一間酒店的臥房,燈光曖昧、景物晃動,有人從身後抱住了他,一個個熱吻落在他背上,然而簡寧知道:他不喜歡,從心靈到肉體,他每一個意識、每一個毛孔都在排斥這樣的行為,但是他又必須如此,悲涼而噁心的感覺緊緊地攥住了簡寧的心臟。

  “簡寧,你怎麼了?”

  遠遠地傳來蘇宇青的聲音,然而簡甯聽不清楚,耳朵裡的噪音越來越大,嗡嗡地響成一片,氧氣變得越來越稀薄,頭痛得快要裂開。

  簡寧下意識地用頭去撞車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用外部的痛楚抵消腦內的劇痛。然而他很快被抱住了,按住他的臂膀如此有力,簡寧掙不開來,便張開嘴狠狠去咬,齒間漸漸有血的味道,擁住他的雙臂卻始終沒有鬆開。

  就在那激烈的搏鬥中,有一個聲音漸漸壓過了鋪天蓋地的鳴響,傳到了簡寧耳裡,“撲通、撲通”,那是蘇宇青的心跳,那是屬於現實的聲音。沈穩的心跳聲仿佛一隻溫柔的大手,安撫了簡寧的情緒,簡寧漸漸覺得疲憊,眼前的世界一點點沒入暗,疼痛也終於鬆開了它的爪子。

  再次醒來的時候,簡寧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屋裡沒有開燈,然而窗外的月色很好,流過窗臺,柔柔地鋪了半室,床邊的椅子上搭著兩個人的衣服,蘇宇青就睡在他旁邊,一隻手攬著他的光裸的肩頭,寬闊的胸膛緊貼著簡寧的臉頰,一陣陣熟悉的心跳聲從那裡傳來,那麼堅定,那麼讓人安心,簡寧不禁又朝他靠近了一些。

  “醒了?”

  聽到蘇宇青的聲音,簡寧才知道他沒有睡著。蘇宇青側過身,把簡寧又摟緊了一些:“你昏過去了。我拿你的鑰匙開的門,不介意吧?”說著,蘇宇青托起簡寧的下頜,凝視他的眼睛:“怎麼回事?頭痛嗎?”

  簡寧點點頭,隨即笑了笑:“腦袋這個東西不經撞,總有點後遺症吧。”雖然說得輕描淡寫,簡寧心裡卻很清楚,今天的頭痛非同一般,這痛楚是隨著突如其來的畫面出現的,假如沒有猜錯的話,那一幕只怕就是簡甯初次跟蘇宇青上床的場景,雖然只是靈光一閃,但是簡寧知道,他失去的記憶回來過了。

  “你出院以後頭還痛嗎?我記得你沒有這樣過。”蘇宇青蹙起眉尖:“明天請假吧,我們去醫院,再找大夫看一下。”

  “再說吧,”簡寧翻了個身,背對著蘇宇青:“你今晚……不回去嗎?”

  “你要我走嗎?”

  簡寧沒有回答,如果可以的話,今晚他不想跟蘇宇青睡在一張床上。過去的事情,連同那浮光掠影的一幕仍折磨著簡寧,他知道自己厭惡的未必是蘇宇青,而是昔日的自己,但結果是一樣的,他不想和這個男人做愛,至少今晚不想。

  “我什麼都不會做。”蘇宇青從背後抱住了簡寧,把臉按在簡寧背上,他的聲音因而有些模糊,壓抑的,全沒了往日的氣勢:“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簡寧,沒有你,我根本睡不好。”

  屋裡很靜,只有空調發出單調的嗡嗡聲。簡寧低著頭,看著蘇宇青環在他胸前的手,兩隻手的手背都微微弓著,仿佛掬著摯愛的珍寶,又仿佛是乞求的姿勢,簡寧心裡一陣迷惘,究竟是酸楚,還是無奈,他自己也分不出清了,緊貼著的身體漸漸沁出了汗液,然而到底他們誰也沒有動。

  36

  蘇宇青說,沒有簡甯他根本睡不好,然而有蘇宇青在,簡寧卻一點也睡不著,他怔怔地盯看著地板上的月影,第一次發現原來月光跟太陽光一樣,也是會移動的,只是移得很慢、很慢。到了後半夜,蘇宇青的呼吸漸漸均,擁著簡寧的雙臂也鬆弛下來,簡寧知道他睡著了。

  輕輕推開他的胳膊,簡寧坐了起來,蘇宇青睡得很沈,並沒有驚醒,簡寧看得出來這些日子他真的很累,大概真的是沒有睡好過。睡眠濾淨了蘇宇青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張著,毫無戒備的樣子,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竟是一派孩子般的滿足。

  這個人真的會殺人嗎?失憶以前,自己一點都沒愛過他嗎?

  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漲痛起來,簡寧不敢再想下去,他從床邊的椅背上抓過襯衣,想找支煙抽。隨著“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帶了下來,掉在地板上。簡寧俯身一看,原來是蘇宇青的錢包。經過這麼一跌,錢包敞開了,融融的月色照在上頭,簡寧看到透明夾層裡,有兩張小小的照片。

  簡寧愣了愣,把錢包撿了起來,他沒有看錯,蘇宇青錢包裡藏的真是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對得整整齊齊。左邊那張是昔日簡寧的證件照,右邊一張就顯得有些古怪,那也是一張二寸的照片,相片裡的簡寧纏了一頭的紗布,僥倖露出的幾根頭髮也滑稽地翹著,這是簡寧失憶後的第一張照片,蘇宇青拿去登尋人啟事的,簡寧沒有想到,他早就當寶貝一樣收了起來,貼身藏著。

  簡寧合上錢包,放回了原處,他終於明白了蘇宇青。這個男人,雖然已經三十多歲,雖然稱得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然看似沉著理性,可在感情上,其實是一個再生澀不過的人。他溫柔、他深情,卻不會爭取對方的愛情,所以他跟昔日的簡寧做了兩年情人,卻摸不到簡寧的心;所以他會看著簡甯和肖眉擁抱,卻一言不發;所以他默默地跟蹤簡寧,卻始終不敢上前。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只是偷偷藏起對方的照片,這樣笨拙的戀愛,只怕連中學生都看不起的。可這個男人,居然就是這樣。

  一股又酸又甜的漲痛慢慢充溢了簡寧的胸腔,他躺下來,摸到蘇宇青的手,輕輕握著。假如沒有過去,沒有謀殺,沒有指控該有多好,假如能談一場笨拙的、純粹的戀愛該有多好,簡寧知道那不可能,然而現在是夜裡,睡在床上總可以做夢吧,至於現實,那是天明以後的事情了。

  第二天是週末,蘇宇青倒起得很早,簡寧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坐在小圓桌邊翻著隔天的報紙,陽光從他背後灑過來,替他的輪廓鑲了一道金邊。簡寧不禁揉了揉眼睛,這一幕真很容易讓人產生幸福的錯覺。

  當然,讓人覺得幸福的還不止這個,蘇宇青熬的米粥很香,他們的膝蓋在圓桌下碰了一下,蘇宇青抬頭的時候,鼻尖上的汗珠閃閃發亮,所有這些,簡寧都那麼喜歡,他捨不得說話,仿佛一開口,這好氣氛就會煙消雲散。然而,蘇宇青還是說了一句:“吃完飯去醫院看一下吧,頭痛總不是好事。”

  簡寧擱下筷子,到底點了點頭。

  37

  一個小時以後兩個人來到了醫院,其實這一天並不是神經外科的門診時間,然而蘇宇青打了通電話,於是一切都不成問題了,從檢查到診療,整個神經外科為簡寧一個人啟動了起來。等簡寧從CT室出來,檢測報告已同步送出,而年邁的記憶專家也到了醫院。老人一邊翻看簡寧的檢查結果,一邊將兩人領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望著面前氣喘吁吁的老頭,簡甯不禁暗暗感歎金錢確實是個強大的東西。

  打開辦公室的門,老人把簡甯讓了進去,接著又問:“蘇先生,你不一起來嗎?”

  簡寧回頭一看,這才發現蘇宇青沒有跟著進來,他疑惑地向蘇宇青望去,蘇宇青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他的注視,只朝老人點了點頭:“我在外面等,你們聊吧。麻煩您了。”

  簡寧心裡微微一動,然而蘇宇青從外頭帶上了房門,簡甯沒有機會再細究他的表情。

  門診的過程和以前差不多,老人問起簡寧的近況,簡寧一一說了,講到昨夜的頭痛,他卻遲疑起來。雖然蘇宇青已經特意回避了,但這更讓簡甯覺得,蘇宇青已猜到了什麼,他似乎知道簡寧的頭痛寓示著什麼。簡寧吃不准,面前的老人能不能真的幫自己保守秘密。

  注意到簡寧的猶豫,老頭微微一笑:“蘇先生很有錢,不過他只能買我的時間,我的職業操守非常非常的貴,他大概還買不起。所以希望你相信我,也能相信他。”

  老人的目光如此坦率,簡寧不覺有些發窘,他沉吟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我最近聽說了一些自己失憶以前的事情,剛聽到的時候只覺得很陌生,完全沒有真實感,但是就在昨晚,有那麼幾秒鐘,我好像回到了過去,看到了那些房間,那些人……接著就頭痛了。”簡寧抬起眼來,盯著老人:“我的記憶開始恢復了嗎?”

  “有這個可能。你看,所謂失憶並不是你的記憶被抹掉了,而是你跟它暫時失去了聯繫,這就像在原始森林裡找一頭小鹿,很不容易,但假如你發現一些蹄印,或者看到林間露出的鹿角,找起來就會順利許多。知道過去的事情,的確能幫助回憶。”想了一下,老人又問:“你記得的那個場景,是不是負面的,讓你非常痛苦?”老人頓了頓:“我指精神上。”

  得到簡寧肯定的回答,他的眼睛不禁一亮:“這就對了,大腦會自我保護,頭痛就是拒絕回想的表現。我看了你的檢測報告”,老人說著翻了翻手邊的材料:“可以排除病變的可能,也就是說,你的記憶確實開始恢復了。當然,全部恢復可能還需要一個過程,但無論如何,總是邁出了第一步。”老人笑著伸出手來:“恭喜你。”

  老人的手掌溫暖有力,握著這只手,簡寧不禁想到了蘇宇青,昨夜簡寧偷偷握過他的手,他睡著了,每一根手指都是放鬆的,它們伏在簡寧的手裡,那麼的安靜、那麼的溫柔。想到這裡,簡寧心裡一陣尖銳的刺痛。

  恢復記憶真是好事嗎?簡寧沒有答案,他只覺得其實這沒什麼值得恭喜的。

  從神經外科出來,已經是中午時分,可簡寧一點不覺得餓,蘇宇青去買了兩杯飲料,兩人坐在醫院的花園,靜靜望著碧綠的草坪。

  “我住院的時候,很希望你來看我,假如能這樣,在花園裡走走或坐坐就更好了。”簡甯銜著麥管,輕輕笑了一聲:“有點荒唐,對吧?不過雖然是你撞了我,我真沒怎麼怪過你。他們告訴我,那天是你送我去的醫院,我進手術室的時候,你在外頭等,我昏迷的晚上,你守在床頭,始終沒有離開過。後來,你給我送水果、送花、送衣服……我用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你托人送來的。我很感激你,不只是因為那些東西,而是因為,你讓我覺得不那麼孤單,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跟我聯繫在一起的,雖然聯繫著我們的只是一場車禍。”

  “不是的,簡寧……”

  38

  聽到蘇宇青這麼說,簡寧只覺得自己的脊背都僵住了,他不敢抬頭,不敢看蘇宇青,甚至連動都不敢動,仿佛攪動一下空氣,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就會像枝頭的小鳥一樣驚走,然而即便如此,簡寧聽到的也只有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對不起。”

  最終,簡寧只等到這樣三個字。

  簡甯不知道蘇宇青在為什麼道歉,是因為那場車禍,因為此刻的欲言又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簡寧只知道,他們又錯過了一次講和的機會。其實,假如剛才蘇宇青能對他坦白,也許他什麼都可以原諒,是的,簡寧知道,他也許真的會原諒,此刻他很脆弱,那麼渴望蘇宇青的誠懇,那麼地期待著和解。

  然而,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機會或許不止一次,但你不知道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過去的記憶隨時都可能回來,簡寧不知道到了那個時候,他還能不能原諒,更何況,也許根本就沒有下一次了。

  “回去吧。”蘇宇青站起來,他的影子落在簡寧面前,擋住了陽光。

  簡寧沒有跟著起身,他坐在那裡,依舊銜著那根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的麥管:“醫生說,我的頭痛是心因性的,所以沒什麼大問題。”

  “我知道,我看過檢查報告了。”

  簡寧搖了搖頭,他仰起臉,盯著蘇宇青的眼睛:“醫生還說,我的記憶就要恢復了,很快。”

  蘇宇青回望著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那很好。”

  蘇宇青的語調跟目光一樣平靜,於是簡寧知道,僅有那一線希望,也被掐滅了。

  坐進車裡,兩人都很沉默,蘇宇青打開了音響,又是貝多芬的《悲愴》,清新柔美的曲子,卻有這樣傷感的名字,簡寧不太懂音樂,可聽著聽著,也在那水晶般的旋律中,體味出了悲涼。原來,最可悲的並不是一無可戀,而是明知美好,卻又挽留不住。

  簡寧不覺閉上了眼睛,沒有失憶之前,他也常常坐在蘇宇青的身邊聽這首曲子吧,當時自己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簡寧。”

  蘇宇青的聲音把簡寧從昏昏欲睡中喚醒,他睜開眼來,卻發現車子停在一條陌生的街上。

  “怎麼了?”簡寧疑惑地問。

  “你不是說過,想知道簡寧的事情嗎?”蘇宇青解開保險帶:“這裡是簡寧長大的地方。”

  簡寧一怔,隨即轉過頭,朝窗外望去。在一塊鏽色斑駁的招牌上,簡寧看到了那個他曾在檔案中讀到過的名字──沐恩孤兒院,青磚建築很有些年頭了,即使沐浴在盛夏的豔陽下,依然透著股森冷的氣息。

  不知怎麼的,簡寧抓著保險帶的手竟微微一顫,蘇宇青看了看他,輕輕覆住他的手:“要進去嗎?”

  簡甯望著蘇宇青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下了車,蘇宇青在門房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中年嬤嬤迎了出來,聽她和蘇宇青的寒暄,簡寧才知道,蘇宇青是這家孤兒院的贊助人。

  “我們想去東樓看看,現在方便嗎?”

  聽到蘇宇青這麼說,嬤嬤立刻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當然,孩子們在上課,房間都空著,我這就帶您們過去。”

  “不用了,”蘇宇青阻止了她:“您去忙吧,我們自己去就好。”

  目送嬤嬤離開,蘇宇青帶著簡寧穿過寂寂的庭院,朝東邊的一棟小樓走去。

  踏進狹窄的樓道,陽光立刻被拋在了身後,小樓的內部甚至比外觀還要陰沈,雖然牆壁和天花都刷成了白色,可經年累月的,那白裡頭都泛出了淡淡的蒼黃,說不出的淒冷。

  “一年多以前,我開始資助這家孤兒院,有時也會過來看看,特別是想念簡寧的時候,畢竟他在這裡度過了整個童年,一直待到十六歲。”蘇宇青說著,在一扇門前站住,他確認了一下門牌,終於推開了房門:“他們告訴我,這是簡寧住過的房間。”

  39

  從門口望進去,簡寧不禁一愣,眼前的屋子空無一人,跟他想像的差不多大,卻比想像中的要擁擠許多,近十張架子床把不大的空間占得滿滿當當,整個房間只有一扇窗戶,大概是考慮到安全因素,窗上裝著密密的鐵欄。這哪裡像孩子們住的地方,分明是一個監獄。

  簡寧忽然覺得窒息,他閉了閉眼,耳邊竟響起了嗡嗡的人聲,都是小孩子的聲音,說話的、吵鬧的、謾駡的……簡寧驚得睜開眼來,就在那一刹那間,他看到屋子裡全是小孩,許多孩子圍在一張靠窗的小床前,朝床上的男孩吐口水,那個男孩抱住了頭,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簡寧看不到他的臉,可他知道,那就是昔日的自己。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簡寧幾乎站立不住。

  “簡寧!簡寧!!”

  身體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體溫讓簡寧漸漸放鬆,朦朧中他聽到一陣腳步響,一個女人飛奔過來:“怎麼了?”

  “他中暑了,幫個忙……”

  這一次,簡寧昏迷的時間非常短暫,兩分鐘以後他就恢復了意識,他發現自己躺在緊挨著視窗的架子床上,蘇宇青從背後環抱著他,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坐在他對面,正用浸過冷水的毛巾幫他擦臉。

  “醒了?”嬤嬤劃了個十字,朝著簡寧舒心地一笑:“上帝保佑你。”

  她的笑容親切到似曾相識的程度,簡寧不覺怔了怔,倒是蘇宇青替他謝過了嬤嬤。

  “你們是來收養孩子的?”嬤嬤收起毛巾,打量著他們。

  “不,我們是資助人。”

  嬤嬤微笑著點了點頭,她站起身,像是要離開,卻又遲疑了一下:“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在叫簡寧,”她回過頭來,柔和的目光投向蘇宇青:“很多年前,我照顧過一個孩子,他也叫這個名字。”

  “您是瑪麗亞嬤嬤?”簡甯感到蘇宇青環在自己胸前的手緊了一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少有的激動:“我們是簡甯的朋友。簡寧告訴過我,您是看著他長大的,是這裡最瞭解他的人。我曾經來找過您,可院長說您幾年前就離開了。”

  “我是瑪麗亞,簡寧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嬤嬤淡淡一笑,重新坐回到床邊:“我上個月剛剛回來。簡寧沒有來嗎?他現在還好嗎?”

  “簡寧不在了。”

  嬤嬤愣了愣,笑容在她眼中慢慢凝結,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才消化了蘇宇青的話:“上帝啊。”她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開始默默祝禱。

  屋裡頓時靜得像一個墳墓。

  許久,她才重新抬起眼簾:“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也不清楚,只是想見見您吧。”蘇宇青的手仍搭在簡寧肩頭,然而簡寧感覺得出來,他的心已漸漸飄遠,蘇宇青的聲音越來越沙啞:“我想看看他住過的房間、躺過的床,想跟您聊聊,聽您叫他的名字,說他小時候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對不起……”

  蘇宇青說不下去了,簡寧沒有回頭,他看不到蘇宇青的表情,然而蘇宇青的胸口緊貼著他的背脊,簡寧可以清楚地感到那裡正傳來一陣陣震顫,那是抑制不住的悲慟,簡寧不太敢相信,可他知道蘇宇青真的哭了。

  蘇宇青曾經說過“我忘不了過去,也不能放開眼前的你”,當時簡寧只當這是一句托詞,然而此刻他突然明白了,對蘇宇青而言,一個性格、面貌全然改變的簡寧,已經不是簡寧了,即使有一樣的身體、一樣的指紋、一樣的DNA,但靈魂不同,那跟兩個人也沒有分別了吧。所以,自己明明就在蘇宇青身邊,他仍會有失落的痛感,因為他愛過的那個簡寧真的不在了。

  想到這裡,簡寧心裡一陣糾結,他推開蘇宇青的手,坐到了另一邊去。嬤嬤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那麼安靜,又那麼了然,簡寧忽然覺得,她已經明白了什麼。

  “簡寧是個好孩子,只是他非常孤獨。”嬤嬤說著不動聲色地把毛巾推到了蘇宇青手邊:“在這裡的十六年裡,他沒有一個朋友,你能那麼關心他,我真的很為他高興。我曾經以為除了養父、養母,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會再愛任何人了,要知道,這個孩子甚至拒絕跟上帝和解。”

  簡甯和蘇宇青同時一怔,簡寧咬住嘴唇,才沒有問出跟蘇宇青一樣的問題:“簡甯有過養父母?”

  40

  “他沒有說過嗎?不過那是他六歲時候的事情了,而且他只在那家人家待了四個月,甚至沒來得及辦好收養手續,就又被送了回來。在孤兒院,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有些人家領了小孩子回去,不喜歡了,或者沒耐心了,就又把孩子退回來,好像買東西那樣,不合意就不要了。不過簡寧的情況比較特殊。”

  “我至今都記得那對姓簡的夫妻,非常善良的兩個人,他們很喜歡小孩,卻一直沒能生育。他們到這裡來的時候,簡太太已經病得很重了,我想簡先生大概是想幫她實現最後的願望吧。其實他們這個情況,並不是很適合領養小孩,但他們再三保證,即使其中一個不在了,另一個也會給孩子幸福。一個重病人,那樣含淚乞求著,我們很難不動搖的。”

  “更重要的是,簡寧真的跟他們很投緣,他們第一眼就看中了簡甯,而簡寧呢,他幾乎是立刻愛上了他們。”嬤嬤說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孤兒院的孩子都是這樣的,他們對愛非常敏感,別人對他們是不是真的好,他們會立刻感覺出來,只要有一點點溫暖,他們都會撲過去,拼命抓住。”

  “所以我相信,在簡家的四個月,簡寧一定非常努力,大概是把一輩子的愛都透支了,他很珍惜新的家,很珍惜新的爸爸、媽媽,可簡太太的病還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三個月後她去世了。所幸簡先生對簡甯還是很好,他一邊料理著太太的後事,一邊為簡寧的領養手續奔走,眼看手續都要辦齊了,簡先生卻突然被員警抓走了。原來他為了替妻子籌集昂貴的醫藥費,鋌而走險,做了不法的事情。”

  “當然,所有這些,我們都是後來知道的,員警把簡甯送回孤兒院的時候,他已經在外頭流浪了近兩個月,即使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即使房東把他出來了,他也不願意回孤兒院來,他寧可一個人挨著餓,等爸爸回家。”

  “那四個月的家庭生活,耗盡了簡寧僅有的快樂,回來之後,有好幾年,我都沒有看見他笑過。簡寧忘不了過去,他總說他跟別人不一樣,他是有爸爸媽媽的,後來也有幾家人家要收養他,他都冷冷地拒絕了。他的驕傲、他的格格不入,他心裡藏著的爸爸媽媽,都讓其他孩子又妒又恨,他們聯合起來欺負他,罵他、打他、嘲笑他,這些簡寧都忍受了下來,他什麼都不說,但是眼神越來越冷,到了後來,他甚至不肯祈禱,他說上帝是不存在的。”

  “那時候我非常擔心,他的眼珠像兩塊色的冰,即使在孤兒院裡,也很少看到那樣絕望的孩子,我真怕他堅持不下去。好在上帝垂憐,簡寧七歲生日的那天,收到了一個郵包,裡頭是一本英文小書……”

  “The Little Prince。”簡寧禁不住介面。

  嬤嬤看了他一眼:“是的,《小王子》,郵包是從監獄寄出的。其實那個時候簡寧還不懂英文,但是他那麼喜歡那本書,反反復複地看,睡覺也壓在枕頭底下,那是他的寶貝。”

  “從那以後,每一年的生日,簡寧都會收到一份禮物,有時候是書,有時候是筆記本、或者鋼筆,總之都是學習用品。簡甯是很聰明的孩子,他自然能體會簡先生的用心,於是非常努力地讀書。他那麼勤奮,幾乎到了自虐的程度,我怕他撐不下去,他卻很堅定,還說總有一天他要發明又有效又便宜的藥,那樣的話,媽媽不會死,爸爸也不會坐牢了……”

  “簡寧十六歲的時候,有所學校給他提供了全額獎學金,於是他離開了孤兒院。那之後,他又回來看過我幾次。最後一次是在三年前,當時他顯得很高興,他說他正在讀藥理學博士,簡先生也很快就要出獄了。我以為這個孩子終於苦盡甘來,沒有想到……”嬤嬤捂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41

  蘇宇青和簡寧告辭的時候,瑪麗亞嬤嬤一直把他倆送到大門口,默默地為他們畫了十字。望著嬤嬤溫柔的眼睛,簡寧鼻端一陣酸楚,他禁不住伸開手臂,抱住了這瘦小的修女。

  突如其來的擁抱把瑪麗亞嬤嬤嚇了一跳,一旁的蘇宇青卻顯得很平靜,他朝嬤嬤點點頭,算是道了別,轉過身逕自取車去了。

  “謝謝您。”簡寧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嬤嬤的頭巾,他知道自己太衝動了,然而他不能不這麼做,這個擁抱、這聲感謝他已經欠了二十幾年:“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謝謝您為簡寧做的一切。”

  瑪麗亞嬤嬤僵硬了片刻,聽到簡寧那麼說,她放鬆下來,輕輕拍了拍簡寧的背脊:“上帝保佑你,孩子。你是簡甯的好朋友吧?”她慈愛地笑了:“假如你還想知道什麼,隨時來找我。”

  “好,再見。”簡甯鬆開嬤嬤的手,走了兩步,他又調轉身來:“瑪麗亞嬤嬤,簡甯的養父叫什麼名字?”

  “簡嘉聲。”

  簡寧點點頭。斜陽越過孤兒院的屋頂,正落在他臉上,英挺的眉目浴在那淺金的光輝裡,仿佛一尊天使的雕像:“瑪麗亞嬤嬤,”他微微一笑,“簡寧早就跟上帝講和了。”

  簡甯回到車邊的時候,蘇宇青正透過半開的車窗望著他,簡寧沒有繞到另一邊車門去,而是筆直地走到他跟前:“不問問我跟嬤嬤說了什麼?”

  “為什麼要問呢?”雖然把問題踢了回來,蘇宇青卻絲毫沒有回避簡寧的注視,他仰靠在椅背上,狹長的眼睛眯成了一線,目光裡有簡寧捉摸不透的東西,簡寧不知道,那該叫睿智還是危險。

  “既然帶你來了,就不想瞞你什麼。”蘇宇青扣上保險帶,隨手推開了另一邊的車門:“上車吧。”

  回程的路上,簡寧一直從後視鏡裡望著蘇宇青,蘇宇青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每次兩人的視線相遇,他總會若無其事地調開視線。簡寧越想越覺得事情蹊蹺,蘇宇青在知道他可能恢復記憶之後,不但不緊張,反而主動帶他去孤兒院,還說不想隱瞞他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從表面上來看,蘇宇青是想開誠佈公地戀愛,不再隱瞞舊日戀人的事情。但是簡甯絕不相信蘇宇青會不知道他和簡寧是同一個人。既然蘇宇青謀殺了他,那麼為什麼還要做這些顯然有助於他恢復記憶的事情呢?假如自己真的記起了一切,他們之間那初生的愛情恐怕就要夭折,取而代之的只有仇恨。甚至蘇宇青的罪證也會連同自己的記憶一起浮出水面,到了那時候,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原諒與否的問題了,那真是一條無可挽回的死路。

  想到這裡,簡寧的心不覺微微刺痛起來。他不明白,所有這一切,蘇宇青都不在乎嗎?又或者,蘇宇青另有圖謀?

  42

  “對了,”蘇宇青忽然回過頭,“我在想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時間?你們那家公司實在太忙了,壓力大的話,只怕更容易頭痛。我在山裡有一套別墅,周圍很清靜,我們可以去住上一陣子。”

  “你不用去公司?”

  “公司?”蘇宇青苦笑:“知道嗎?這段時間,我就算待在辦公室裡,也做不成什麼事情。乾脆放個假吧,我已經有一年多沒去別墅了。”

  “一年多?”簡寧下意識地問:“那不是……?”

  “是,”蘇宇青看了他一眼:“就是在那裡,我失去了簡寧。”

  簡寧的心怦怦直跳,喉嚨也一陣陣發幹,接近真相的時候,緊張總是難免,他努力控制住臉上的肌肉,盡可能把聲音放得自然:“到底發生了什麼?”

  “相信我,我不會再瞞你什麼。”蘇宇青一手管住了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覆住了簡寧的手:“但是,再給我一點時間。”他摩挲著簡甯修長的手指,接著又把它們抓進掌心,緊緊地握住,仿佛那就是他全部的幸福:“給我一段只屬於我們兩個的時間。明天我們就走吧,那裡非常安靜,你會喜歡的。”

  天之前,蘇宇青把簡寧送回了公寓,這一次他沒有上樓,他吻了吻簡寧的唇,便放開了他:“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簡寧點點頭,合上了車門。直到蘇宇青的車在視野中消失,他才掏出手機:“韋明,你有空嗎?幫我查兩個人,對,越快越好。”

  當晚八點,韋明夾著一個檔案袋,敲開了簡寧的房門。失憶以後,簡寧還是第一次看到養父、養母的照片,對著那兩張平常的臉孔,他眼裡一陣發熱,不由按住了眼角。

  “你記起來了?”韋明點上一支煙,交到他手中。

  “不,”簡寧搖頭,“只覺得難過。”

  韋明點點頭,把簡甯養母的資料推到一邊:“你的養母生前是個家庭主婦,跟蘇宇青沒有交集。”說著他翻開了簡嘉聲的材料:“你養父的經歷就比較複雜了,他早年混過幫會,坐過幾次牢,結婚之後倒是安分下來,但就在你養母過世的那一年,他因為過失殺人被捕入獄,被判了十八年刑,三年前,他刑滿出獄,可僅僅過了三個月,就橫死街頭。因為他身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當時是按搶劫定的案,但至今兇手也沒有抓獲。”

  “從表面上看,他跟蘇宇青還是扯不上關係,但是,”蘇宇青輕彈煙灰:“我仔細查了當年的卷宗,當時簡嘉聲被起訴了兩項罪名,一項就是過失殺人,而另一項則是販毒,只是第二項罪名因證據不足而被推翻了。”

  “就算是販毒,那也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時候蘇宇青才十幾歲,還在美國讀書呢。”

  韋明看了他一眼:“你還是愛他?”在簡寧開口之前,他擺了擺手:“先聽我說。蘇宇青和他的泰和都沒有案底,但是追根溯源,蘇家並不乾淨,確切地說,蘇家就是靠道起的家,到了蘇宇青父親那代才漸漸漂了白。簡嘉聲當年的案子固然跟蘇宇青無關,但跟蘇家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要知道簡嘉聲最早可就是拜在蘇家門下。”

  43

  韋明看了簡寧一眼:“你還在為他說話?”在簡寧開口之前,他擺了擺手:“先聽我說。蘇宇青和他的泰和都沒有案底,但是追根溯源,蘇家並不乾淨,確切地說,蘇家就是靠道起的家,到了蘇宇青父親那代才漸漸漂白。簡嘉聲當年的案子固然跟蘇宇青無關,但跟蘇家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要知道簡嘉聲最初就是拜在蘇家門下。出獄之後,他又在一家進出口公司當了司機,而這家公司跟泰和一直有業務往來,也就是後來被舉報販毒的那家。”

  “更可疑的是,簡嘉聲死前三天,發生過一次車禍。據說當時簡嘉聲載著公司的一個客戶翻山時,車子從盤山公路上沖了下去,幸而車子被樹木擋住,才沒有車毀人亡,簡嘉聲和客戶都只受了一點輕傷。”韋明看住簡寧的眼睛:“你知道這個客戶是誰嗎?”他點一點頭:“對,就是蘇宇青。”

  簡寧咬緊了煙頭,煙霧繚繞中,他蹙著眉:“你是說簡嘉聲存心製造車禍,想害死蘇宇青,結果沒有成功,反而被蘇宇青殺了。”

  韋明點頭:“道上就是那樣,合夥人之間也可能隨時火拼。假如我沒有猜錯,蘇宇青和他的同夥起了分歧,對方就派簡嘉聲去殺他,也許蘇宇青認識簡嘉聲,他們認為他會放鬆戒備,誰知道呢?”韋明狠狠掐滅了煙頭:“我不明白的是,簡嘉聲十八年牢都坐下來了,一出獄居然又捲進了這種是非,真不知道為了什麼?”

  “為了錢,為了我。”簡寧按住眼皮,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他答應過媽媽,要好好照顧我,即使媽媽不在了,也要給我幸福。他想補償我這十八年的孤獨,他以為他的賣命錢會給我幸福……”

  簡寧的聲音低啞得像換了一個人,他的手遮沒了眼睛,韋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怎麼的,韋明心裡猛然一動,他覺得那一個簡寧回來了。韋明暗暗握住拳頭,他努力壓抑著激動,仿佛一不留神,就會驚走那倏忽而至的靈魂:“簡寧……你怎麼知道的?你想起什麼了?”

  簡寧抬起了臉,他像是剛從夢中驚醒,他的眼神是那麼迷蒙,並沒有屬於另一個簡寧的凜冽與堅定,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難過。可我知道,他那麼做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

  韋明點點頭,重新點起一支煙,記憶不比別的東西,失掉了再要找回來談何容易。再者,即使簡甯的記憶完全恢復,韋明所認識的簡寧──那個驕傲的,有著冬天一般凜冽雙眸的男子,也許還是不會回來。

  韋明心裡一陣刺痛,他不禁歎了口氣:“好了,現在我們知道了,你當員警、找蘇宇青,都是為了替養父報仇。那麼,眼下你有什麼打算呢?你不會再做傻事了吧?其實你應該明白,你的養父如果知道你為了報仇,又撞車,又失憶,差點把命都丟了,他不會高興的。”

  “所以,簡甯,離開蘇宇青,恢復身份,重新開始你的人生,那樣你的爸爸、媽媽才會欣慰。至於蘇宇青,就把他留給我吧,我不信他永遠不會露出破綻。”韋明凝望著指間的香煙:“無論如何,你不該再為這件事冒險了。因為那個混蛋,我已經失去過一個朋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遍,那不值得。”韋明抬起頭來,盯著簡寧的眼睛:“別跟他去什麼別墅。”

  “謝謝你,但是我想去。”簡甯回望著韋明,“你不用太擔心,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的,即使他會,”簡寧笑了笑,“我也會保護自己。”

  “你……”韋明咬住了嘴唇:“到現在還愛他?”

  “也許,”簡寧並沒有回避他灼灼的注視,“所以我一定要去,假如我愛錯了,也該自己去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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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簡甯,離開蘇宇青,恢復身份,重新開始你的人生,那樣你的爸爸、媽媽才會欣慰。至於蘇宇青,就把他留給警方吧,我不信他永遠不會露出破綻。” 韋明凝望著指間的香煙:“無論如何,你不該再為這件事冒險了。因為那個混蛋,我已經失去過一個朋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遍,那不值得。”韋明抬起頭來,盯著簡寧的眼睛:“別跟他去什麼別墅。”

  “謝謝你。”簡甯回望著韋明,忽地笑了笑:“但是我想去。你不用太擔心,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的,即使他會,我也會保護自己。”

  “你……”韋明咬住了嘴唇:“到現在還愛他?”

  “也許吧,”簡寧並沒有回避他灼灼的注視,“所以我一定要去,假如我愛錯了,也該自己去證實。”

  韋明走後,簡寧又是一夜未眠,不等天亮,他就收拾了背包,早早地下了樓。因為實在太早,四下裡靜得出奇,除了他再沒有別人,簡寧在公寓門前的臺階上坐下,雙手抱住了膝蓋,這個姿勢讓他有一種小孩子一樣的感覺,他試圖回憶自己的童年,試圖想起過去的事情然而卻一無所獲,漸漸地簡寧覺得累了,竟慢慢睡了過去。

  然而這樣的睡眠是很淺的,所以蘇宇青的跑車開來的時候,簡寧是知道的,他第一次發現他對蘇宇青已經熟悉到了這樣的程度,即使閉著眼、即使埋著頭,他依然可以識別出蘇宇青跑車引的聲音。當然,他能辨認的還不止是這個,蘇宇青開車門的聲響、他的腳步、他的呼吸都是特別的,簡寧的耳朵都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當蘇宇青溫熱的手掌搭在他肩頭,簡寧的心甚至微微漲痛起來。

  簡寧忽然不想動了,他很想一直裝睡下去,他發現自己對於真相,並不如想像中的渴望,他忽然懷疑,自己堅持跟蘇宇青去別墅,也許並不是為了瞭解過去,也許他只是不願意離開蘇宇青,他要給自己一個理由,好跟蘇宇青待在一起。就算是在一天天邁向終結,可多一天相處也是好的,說到底,他捨不得,至少現在還捨不得。

  蘇宇青的手在他肩上放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有推醒他,後來蘇宇青收回了手,簡寧聽到一陣衣物摩擦的悉索聲,蘇宇青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那短短的幾分鐘,是那麼安靜,他們並肩坐著,僅僅是坐著而已,沒有交談,沒有肌膚之親,甚至聯手都沒有拉過一下,然而簡寧可以感覺到蘇宇青的體溫,他聽得到蘇宇青的心跳,他懂得蘇宇青,他知道,跟他一樣,蘇宇青也不捨得,這一趟旅程,對於他或他,也許是一樣的艱難。簡寧忽然覺得,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平等的。

  這樣的感覺,讓簡寧鼻酸。

  “我們走吧。”終於,蘇宇青站了起來,他沒有去搖醒簡甯,原來他一直知道,簡寧沒有睡著。

  簡寧抬起頭來,朝蘇宇青笑了一笑。果然,剛才那一會兒,他們真是心意相通的,這也就夠了,即使他們的過往不堪,即使有一天他會恨這個人,但有些快樂總是真的,有些時刻屬於過他們,這樣就好。

  他們的旅途比簡寧想像的還要順利,還沒到中午,跑車就甩掉了灰色的公路,駛進了濃翠的山林。蘇家的別墅建在半山腰間,如同蘇宇青說過的,周圍環境異常清幽,這裡既不是旅遊區,也沒什麼人家,只有潺潺的小溪自林間淌過,一路淙淙地奔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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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甯發現蘇家的人似乎偏愛白色,和蘇家的洋樓、蘇宇青的跑車一樣,這棟別墅也是白色的,立在滿目的蒼翠裡,顯得很扎眼,然而它的建築風格卻偏于質樸,簡簡單單的兩層樓,蓋著青灰屋面,圍的也是青灰色的磚牆。

  跑車在圍牆外停下,簡寧以為又要有一群僕人迎了出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色的鐵門紋絲不動,沒有人來,倒是蘇宇青下了車,他走到門旁的信箱前,在信箱的底部摸了一會兒,找出了一把鑰匙,自己打開了鐵門。

  “這裡沒有人嗎?”蘇宇青回到駕駛座上,簡寧忍不住問。

  “現在沒有。”蘇宇青發動引,把車泊進小院:“有個山民每隔十天會來打掃一次,平時這兒都空關著。”說著,他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拖出食物和酒:“這裡什麼都要自己動手,沒問題吧?”

  “沒問題啊,”簡寧靠在車門上笑了笑,“有你就夠了。”仿佛要掩飾什麼,他急急地添上一句:“反正你會做飯。”

  然而這個解釋實在太微弱,簡甯看到蘇宇青直起身來,緊盯著自己,那雙漆的眼睛專注得令人害怕,簡寧知道,後半句話,他完全忽略了。簡寧想避開他的目光,卻發現自己做不到,蘇宇青的眼底有一種灼灼的東西,那不僅僅是熱情,更多的無可挽回是悲傷,簡寧的心也跟著抽痛起來,像這樣一邊愛著,一邊告別,實在太過殘忍了,每一個幸福都需要悲悼,越是快樂,越是痛楚,越是難過,就越是捨不得調開視線。

  簡寧靠在車門上,靜靜等待,他看到蘇宇青走了過來,看到他微微偏過頭,看著他的嘴唇了靠過來。這一次,簡寧沒有拒絕,他不能拒絕,也不可能拒絕。

  這是光天化日,清涼的山風掠過身畔,陽光宛如透明的金子,鳥兒在林間歌唱,青山莽蒼,把他們跟城市,跟人群分隔開來。簡寧喜歡這裡,喜歡這只有兩個人的大山。蘇宇青說過的,他們應該有一個假期,有一段只屬於他們的時光,那麼過去也好、將來也好,都跟這一刻無關吧,眼下,簡寧只想要幸福,那滾燙的、怎麼握都握不住的幸福。

  不知是誰先解開了誰的紐扣,襯衣很快滑落下來,然而再快也不上熱情燃燒的速度,他們撕扯著彼此的衣物,因為太焦躁,接吻也變得粗暴,近乎兇狠,牙齒碰在一起,口腔裡漸漸有血的味道,然而他們都不覺得痛,情欲主宰著一切,可它又不是最強大的,它的上頭還有命運,那看不到的鉛灰雲層翻滾著直壓下來,他們逃不掉,便只有捨生忘死。

  被放在汽車前蓋上的時候,簡寧看到了大片蔚藍的天空,蘇宇青的赤裸的身影襯在這片蔚藍裡,好看到令人心悸,他緊蹙的眉頭、眼裡的欲望,肩膀的線條、甚至是隨著律動而閃爍的汗珠,都叫簡寧移不開視線,簡寧的心口一陣陣發脹,酸楚、疼痛,有什麼東西盛不住了,漫溢出來,鋪天蓋地,這種連靈魂深處都戰慄不堪的悸動甚至蓋過了下體傳來的一波波快感。

  “蘇宇青……”僅僅叫出那個名字,簡甯已經高潮。

  然而這遠不是終點,蘇宇青的欲望還埋在他體內,炙熱強悍,簡寧一次次地被帶入巔峰,再直墜下來,到後來,簡寧不得不捂住眼睛,他不能看這個男人,再看他會死去。

  整個長長的午後,在那白色的車蓋上,在陽光刺目的反射中,他們重複著比這反光更令人目眩的行為,一遍又一遍,貪得而無厭。等到一切平息下來,簡寧仍有些恍惚,他不太相信,他們居然能活著結束這場激情。

  蘇宇青伏在簡寧身上,依舊凝望著他,簡寧不禁伸出手,撫著蘇宇青汗濕的臉孔:“無論如何……”簡寧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頓了頓,卻還是說了下去:“我不會後悔愛過你……”

  蘇宇青的瞳孔急劇地收縮了一下,他抓住簡寧的手,而後緊緊、緊緊地貼在了唇邊。

  46

  回到臥室,他們又做了一場愛。行李還堆在門邊,衣服是剛剛才穿上的,但是那不重要,相擁的那一刻,他們便明白彼此需要什麼,於是衣物再次褪下,就在門邊,簡寧靠在牆上,仰著臉,承受了蘇宇青的親吻,從鎖骨、到乳尖,到恥骨、乃至私處,身體在無數的吻中,漸漸濡濕,到處是愛的印記,當蘇宇青含住簡甯的腳趾時,簡寧的身體因為這濃厚的甜蜜,甚至顫抖著蜷縮了起來。

  欲望很快就來了,然而這一次,他們都沒有急著處理,他們忍著那酥麻的脹痛,細膩地接吻,慢慢探索著彼此的身體,他們是那麼的耐心,一切的行為都如暴風雨後的陽光,明媚而又柔和,然而他們又都很清楚,他們其實是貪心的,他們這麼克制,並不是他們的意志力有多強,他們只是捨不得,他們捨不得眼下的這一點溫暖,捨不得愛人的每一寸肌膚,他們在累積,在為看不到的明天搜集回憶。

  “簡寧……”

  被進入的那一刻,簡甯聽到蘇宇青貼在耳畔的呼喚,這是蘇宇青頭一次在做愛的時候,叫他的名字,他們曾小心翼翼地規避著這兩個字,然而此刻這樊籬被打破了。

  “簡寧……哦……簡甯……簡甯、簡甯、簡寧……”

  蘇宇青擁緊了他,他們一起律動著,緩緩地廝磨,蘇宇青的臉埋在簡甯肩頭,簡寧感到肩膀濕了,熱辣辣的液體和自己的汗水混在了一起。簡甯抱住蘇宇青的腦袋,用手指輕輕梳理著蘇宇青的頭髮,他知道,蘇宇青呼喚的不止是此刻的他,蘇宇青擁抱的、親吻的,既是眼下的自己,也是過去的那一個簡寧。

  這眼淚到底是愛、是不舍,還是懺悔呢?

  簡寧沒有答案,然而他明白,不管過去多麼糟糕,他們都不可能跳過回憶,回憶就在人心底,你總得面對,或早或晚,總有那麼一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們並排躺在地毯上,望著落地窗外茫茫的群山。

  “我答應過你,”蘇宇青找到簡寧的手,輕輕握住,指尖在他掌心緩緩劃過:“不再隱瞞你任何事情。從現在開始,我來兌現自己的諾言。可在這之前……”他凝視著簡寧的眼睛:“答應我,即使有一天你會恨我,也不要忘記今天,不要忘記我們曾經很快樂……”

  簡寧回握住他的手:“好。”

  蘇宇青吻了吻簡寧的額頭,他的笑容有些無奈,仿佛在說:你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他坐起來,找到簡寧的襯衣,替他披在肩上:“你餓不餓?”

  簡寧搖搖頭,然而蘇宇青還是套上了衣服,他去了一趟廚房,帶回來一些麵包和一瓶紅酒,他斟了兩杯酒,一杯放在簡寧面前的地毯上,另一杯拿在手中,夕陽還沒有完全沉落,映著他掌中釅釅的紅酒,仿佛是一掬陳年的血。

  47

  “你相信法律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簡寧怔了怔,然而蘇宇青並不需要回答,他凝視著手裡的酒杯,嘴角揚起一個冷冷的弧度:“我不相信。法律只適合陽光下的世界,而暗裡有另一套法則。假如用法律來裁斷,我早就被判死刑了。我販過毒,也殺過人。可是,法律制裁不到我,我在規則之外。”

  簡寧沒有說話,他靜靜地坐在那裡,他的視線甚至還停在蘇宇青臉上,但目光卻像晚霞一樣迅速暗淡了下去。簡甯早就知道了蘇宇青的底細,時至今日,他已不奢望奇跡,然而他想不到,蘇宇青談起販毒、談起殺人,竟是這樣的輕描淡寫。撇開理性斯文的外表,這個男人比任何一個亡命之徒都要可怕,他不是在對抗法律,他根本蔑視法律。

  “可是,”蘇宇青抬起頭,看著簡寧的眼睛:“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也只有一個人能審判我,那就是你,簡寧,你才是我的法律。”

  蘇宇青的目光專注熾烈,被他那麼盯著,簡寧只覺得窒息。簡寧本能地感到,這句話有點不對,可是哪裡不對,他想不出來,在這個時候,他也不可能想得出來,他的腦袋已經一片混沌,只有一個聲音在那裡迴響、激蕩。

  你才是我的法律。

  你才是我的法律。

  ……

  “我生在一個特殊的家庭,財經週刊會談到我們,八卦雜誌要寫道風雲了,也會扯上我爺爺。小時候,我總把爺爺的事情當故事聽,以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可十八歲那年,我才知道,所謂漂白,白的只是那層皮,裡頭的顏色從來沒變過。”蘇宇青轉著手裡的酒杯,笑了一笑:“我也反抗過,跑到美國,一待就是七年,總以為可以過自己的人生。可是父親一死,麻煩就來了,母親一年內就敗光了家,公司押掉了,房子押掉了,外面欠了一堆的債,家裡傭人的薪水都拿不出。我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就只好回來。”

  “可就算回來了,我也變不出錢,眼看窮途末路了,爺爺的一個舊部來找我,他叫于文曄,做的是毒品買賣,他看中了蘇家的底子、人脈,願意幫我救急,條件是讓我開一家製藥公司,幫他做幌子。泰和也就是這樣開出來。”蘇宇青揚了揚眉:“當然,這種事怨不得別人,路都是自己選的。就算一開始是逼不得已,走到後來,也是咎由自取。更何況,我始終都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幾年做下,泰和日見規模,毒品買賣我也摸熟了,於是我慢慢甩開于文曄,開始自己做。老頭子自然不甘心,開始玩陰的,動刀動槍,製造車禍,什麼都來了……”

  簡甯想到簡嘉聲,心裡一陣難過,事情果然是那樣,昔日的猜測,一環一環都扣對了位置,而他和他,也一步一步,站到了對峙的兩極。

  “也就是在這一年,我遇到了簡寧。”

  48

  “也就是在這一年,我遇到了簡寧,當時我三十五歲,對愛早就不抱期待,畢竟,比起感情,性要簡單得多,也更容易到手。一開始,我只覺得他很特別,我們很合拍。我沒有想到,這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他來得晚了些,然而終究還是來了。”

  “聽起來很蠢,對吧?”蘇宇青苦笑:“我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愛上了他,可是我們在一起整整兩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覺就是愛情。我只知道,他出現以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可我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麼。”

  “其實,我也很難說清楚自己喜歡他哪裡。”蘇宇青停下來,仿佛在搜尋一個答案:“別人看他,都覺得他聰明、幹練,咄咄逼人,那些我也欣賞,可他還有另一面,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他的眼裡有一種哀傷,私底下他有很多孩子似的習慣,他喜歡睡懶覺,喜歡蜷在太陽下看《小王子》,他想事情的時候,習慣性地啃指甲,他怕、怕冷,睡熟的時候,會像樹袋熊一樣緊緊抱住我,他始終都沒有安全感,他甚至不能去愛……”

  “可也許打動我的,就是他堅強裡藏的那些脆弱,他常常讓我覺得痛,而那種痛,讓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只是,這些我都是後來才明白的。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愛著他,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談論過愛情,我們都太理智,在我們之間,除了性,就只剩工作了。”

  “簡寧做事是很有一套的,雖然他是我的情人,但他在泰和的位置,都是靠自己一手打拼出來的。我很信任他,逐漸把業務放手給他,但是有一天,我偶然發現,他在私自調查泰和跟于文曄的交易的紀錄。我徹查了簡寧的底細,發現他曾經當過員警。”

  49

  “我跟于文曄再不對盤,在這件事上卻是一損俱損的,我別無選擇,於是把簡寧帶到了這裡……假如再來一次,我不會那麼做,可那時……那時……”

  蘇宇青說不出話了,他死死咬住嘴唇,雙手緊緊地捏住酒杯,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經泛白。簡甯看著蘇宇青,心裡一陣陣地發痛,視線也模糊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太多的情緒洶湧而來,他理不清頭緒,可他知道,他居然不恨他,即使他們的過去那麼不堪,但至少這一刻,他還不恨他,然而他不知道,這苟延殘喘的感情還能存活多久。

  蘇宇青深深吸了口氣,暮色裡他的臉顯得那麼疲憊,可他還是說了下去:“就在這個房間裡,我跟簡寧度過了最後一個晚上,第二天,于文曄帶著兩個手下來了……”

  “別說了!”簡寧忽然捂住了耳朵,仿佛這樣就能把可怕的過去遮罩在記憶之外:“我不想聽!我不想知道!”心跳得像要炸開,暈眩伴著頭痛席捲而來,許多畫面從眼前閃過,到處是淋漓的鮮血。記憶再次回歸,可直到此刻,直到往昔逼到面前,簡寧才突然發現,他根本不想回憶,他寧願統統忘記!

  “簡寧!”劇烈的頭痛中,簡甯聽到了蘇宇青的聲音。蘇宇青把他緊緊抱進懷裡,一遍遍吻著他的額頭,輕撫他的背脊:“沒事了,沒事的,我在這裡……”蘇宇青的懷抱是那麼溫暖,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心跳,連同那熟悉的氣息,一切的一切都讓簡甯安心得想要落淚,他不禁閉上了眼睛,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蘇宇青的胸懷。

  時間悄悄地流逝著,他們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此刻的寧謐仿佛是從老天那裡偷來的,簡寧一動都不敢動,他都知道,這是黎明前最後一個夢了,而夢是最脆弱的東西,一旦驚破,只怕再也找不回來。

  “簡寧。”蘇宇青吻了吻簡寧的額頭,仿佛下定了決心,他托起簡寧汗涔涔的臉,久久地凝視著他,夜色已經很濃,簡寧能夠看清的只有蘇宇青灼灼的眼睛,蘇宇青的目光很溫柔,卻又是那麼的酸楚:“你已經知道了,對嗎?你知道的──你就是簡寧。”

  他輕輕撫著簡寧的下頜:“那個常去找你的韋明是你以前的同事吧?你會頭痛,是因為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對嗎?”他的目光越來越柔和,幾近悲哀:“我知道總有一天,你的記憶會全部恢復,你會恨我……想到要再次失去你,我不可能不害怕。但是,你肯跟我來這裡,肯給我這樣一天,我已經滿足。簡寧,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報仇也好,什麼也好……我這條命是你的。

  “這些話,將來在法庭上我可以再說一遍。那一天……”

  “告訴我,”簡寧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頭,他直視著蘇宇青的眼睛:“你還在販毒嗎?”

  “不,現在的泰和是乾淨的,我不會再沾那些。”

  “因為簡寧?”

  “是的,因為你。”

  50

  屋子裡靜得令人窒息,蘇宇青凝望著簡寧,他的眼睛是那麼,神色那麼憔悴,宛如一個即將被行刑的死囚。說到底,沒有人可以真正置身於規則之外,天網恢恢,凡做下的,必將領受懲罰,行刑者總會到來,或遲或早。

  蘇宇青說過的,簡寧就是他的法律,他早為自己選好了行刑者,他已視死如歸,然而劊子手呢?誰願砍下愛人的頭顱?誰能砍下愛人的頭顱?簡寧做不到,至少,此刻的他還做不到。這一段感情,再不堪回首,再千瘡百孔,再卑微、再不該,可畢竟美好過,畢竟溫暖過,畢竟直到現在,望著這個人,他的心還在隱隱作痛。

  “別告訴我過去的事情,別告訴我你做過什麼。”夜色中,簡寧的面龐蒼白如紙:“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總會知道的,總會記起來,到了那個時候……”

  “那就到時候再說啊!”簡寧驀地拔高了聲音:“為什麼非得現在就告訴我?蘇宇青,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不捨得,只有你一個人難過,我也……”他咬緊了唇,視線漸漸模糊,可有些話到底關不住,簡寧聽到自己的聲音,艱難的,一字一句都錐在心上:“我也捨不得,我也想要一個假期,只屬於我們的假期,不管過去,也不想將來,只有眼下這一點時光,只有你,只有我……至少把這個假期過完,至少再留一點回憶。蘇宇青,別逼我那麼快恨你,別逼我……”

  “簡甯,”蘇宇青抱住了簡寧,他的胳膊箍得那麼緊,幾乎讓簡寧窒息:“你真傻……真傻……”他低下頭,去找簡寧的唇,他們從來沒有吻得這樣慌張,這樣磕磕絆絆,一切都亂了套,可是他們都顧不得了,他們捨不得挪開嘴唇,捨不得調整一下步調,他們不敢停下,不敢思考,過去、未來都生滿了荊棘,他們只有緊緊抓住彼此,抓住這荊棘叢中僅有的,註定要凋落的一朵小花。

  他們從上帝手裡又偷出了三天的幸福。那三天裡,他們在林間漫步,去溪邊釣魚,更多的時候,他們待在房間裡,一次又一次忘情地糾纏,然而這幸福畢竟是偷來的,不安的陰雲時時籠罩在他們頭上。

  簡寧的頭痛沒有再發作過,可他漸漸發現,走在山間,他常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知道山路在哪裡轉彎,哪裡有溪澗,哪裡有密林。這是屬於另一個簡寧的記憶,再怎麼刻意忽略,過去終究還是一步一步追了上來。

  這些事情,簡寧都沒告訴蘇宇青,他以為蘇宇青不會知道。可那天吃完早餐,簡寧正對著盤子獨自出神,蘇宇青卻走了過來,他歎了口氣,抓起簡寧右手:“不疼嗎?”

  被他那麼一問,簡寧才注意到,自己麼指、食指的指甲已被啃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甚至都啃進了肉裡。

  “真是壞習慣。”蘇宇青把他的手攥進掌心,牢牢握著。

  “我才沒這樣的習慣……”簡寧說了一半,不由怔住。是的,失憶後的他沒有啃指甲的習慣,這個習慣屬於另一個簡寧。

  51

  徹骨的寒意沿著脊柱直爬上來,明知掩飾是徒勞的,簡寧還是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來。蘇宇青卻沒有放手,他低下頭,吻著簡寧受傷的指尖,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把他擁進了懷裡:“無論如何,不要傷害自己。”

  這一天,他們沒法待在別墅,房裡太過安靜,不安肆意滋長,這樣默默相對,無異於一種折磨。蘇宇青提議去林間打鳥,這個主意讓簡甯多少高興了一會兒,然而看到那兩管黝的長筒獵槍,簡寧的心不知怎麼的,竟驀地沉了一沉。

  “怎麼了?”蘇宇青望著他。

  “沒事,”簡寧搖搖頭,勉強笑了一笑:“我只是在想,我不會打槍。”

  “我教你。”蘇宇青背起獵槍:“你會學得很快。”

  蘇宇青沒有說錯,簡寧學得很快,甚至太快了一些,裝彈、上膛,所有的動作都熟極而流。槍聲響過,遠處傳來“撲棱棱”的回應,那是一隻大鳥從枝頭直墜而下。

  端著沉重的槍托,簡寧手心漸漸沁出了一層冷汗,這一槍不是聰明或者天賦可以解釋的,這種熟練只能來自於經驗。林梢的風聲尖厲得不忍卒聽,一聲迭著一聲,仿佛催促著什麼,某種令人窒息的東西直逼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厲害!”蘇宇青倒顯得興致勃勃。

  簡寧不敢看他的臉,光是聽到蘇宇青的聲音,簡寧腦中已是一片混亂,許多畫面掙扎著想要冒頭,簡寧知道他不能再對著蘇宇青了,那只會讓他的記憶復蘇。他摸索著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你去把它揀回來吧……我在這裡等你。”

  “你怎麼了?”蘇宇青蹲下來,把手按在簡寧額前,簡寧連忙閉上了眼睛。然而視覺被遮罩之後,感官卻空前地敏銳了起來,蘇宇青指腹的溫度、那關切的聲音,溫暖的氣息,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鮮明,鮮明到讓簡寧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簡寧知道他的承受力已經逼近極限,記憶不是僅憑克制就可以繞開的東西,他推開蘇宇青的手:“我沒事,只是累了。你先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有那麼一會兒,蘇宇青沒有出聲,然後簡寧聽到落葉被踩碎的聲響,蘇宇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等到那聲音完全消失,簡寧終於站起身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可他知道他必須離開,他不能坐在這裡,他不能等蘇宇青回來,他不能再看見他,至少現在不行!

  強烈的恐懼讓簡寧跑了起來,手裡的獵槍是那麼沉重,陽光穿過樹林晃得人眼花繚亂,簡寧大口喘著粗氣,踉蹌著往前飛奔,也不知跑了多久,他驀地站定下來,怔怔望著前方。

  這裡已是山林深處,樹木密得幾乎透不進陽光,卻有一條白石小路穿林而過,靜靜地在林間蜿蜒,而小路盡頭矗立的,竟是一座焦的廢墟!

  52

  從燒剩的屋架看來,這曾是一棟兩層的樓房,房屋週邊甚至還殘存著一圈塌陷的圍牆,小樓的格局跟蘇家別墅如出一轍。

  簡寧的心怦怦狂跳起來,太陽穴脹得仿佛要裂開,簡寧本能地想逃,然而身體好像跟靈魂分了家,他根本挪不動步子。嗡嗡的噪音在耳邊嘯叫,由輕到響,直至鋪天蓋地,眼前的世界驀地了下來。

  痛!火辣辣的痛!

  空氣裡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道,鞭子挾著風聲直拍下來。簡寧不禁瞪大了眼睛,光線重新落到視網膜上,然而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斷壁殘垣,而是一間大大的客廳,落地窗外殘陽如血,浸潤了密密的叢林。簡寧突然明白過來,他已置身於回憶之中,這裡就是那片廢墟,一年前的那一天,它就是這個模樣。

  “醒了?”有人捏住他的下頜,簡寧抬起眼,正對上一張陰沈的老臉,那人桀然一笑:“宇青,你的寶貝還蠻硬氣的麼?”

  屋裡的幾個人聞聲都笑了起來,只有一個人沒有笑,他站在客廳另一頭,冷冷地望著這邊。他看起來那麼冷酷,那麼陌生,然而簡寧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有出錯,他就是蘇宇青,那天他就這樣看著自己,眼中全無一絲悲憫。

  “他哪裡迷住你了?這張臉嗎?”老頭揚了揚手,有人遞過一把刀來,他朝刀刃輕輕吹了口氣:“這個好辦。”

  隨著他手起刀落,尖銳的痛楚橫貫了簡寧的臉頰,接著是鼻樑,是下頜,是額角……到處是火燒火燎的痛,口腔裡、鼻孔中血腥四溢,視線都被鮮血浸紅,簡寧聽到自己破碎的呻吟,淒厲得簡直令人膽寒,然而自始至終,客廳那頭的人影紋絲未動。

  “好啦,好看的臉蛋沒有了。”老頭拍拍手,舒了一口氣:“宇青,我可幫你掃平了路了。他是你的人,你就自己送他吧。”說著,他朝手下努努嘴:“把槍給蘇先生送過去。”

  “不用了。”蘇宇青走過來,他從腰間拔出槍,指住了簡寧的腦袋。

  他們離得那麼近,一臂的距離,也算是近在咫尺,可簡寧讀不出蘇宇青的眼中的表情,確切地說,蘇宇青的眼裡沒有表情、沒有情緒、更沒有一絲的不忍,那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那是一雙麻木的、死人般的眼睛。

  “砰!”槍聲驟響。

  簡寧渾身一顫,閉緊了雙眼,那一刹那,他覺得自己已經死去。

  “簡寧!簡寧!”

  風兒從林間穿過,捎來一聲聲呼喚。熟悉的聲音把簡寧從回憶的漩渦裡拖了出來,他睜開眼睛,面前是焦的廢墟,往昔的刑場已經灰飛煙滅,然而鼓膜中仿佛還迴響著震耳的槍聲,早已癒合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蘇宇青的目光似乎還刺在身上,那無情的、讓心都凍結的冰冷視線……

  簡甯頭一次對蘇宇青的聲音感到了恐懼,他不敢回應那遙遠的呼喚,他蹲下身來,顫抖著、近乎神經質地抱住了獵槍,仿佛那就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山風搖曳著林木,嘩嘩的聲響傳到簡寧耳中卻變成了嗡嗡的雜音,胸口悶得像要窒息了,眼前一陣陣發。濃翠的林木再次退出視野,許多畫面逼到了面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切。

  他看到了,停屍房裡,簡嘉聲直挺挺地躺著,斑白的髮鬢間染著血污……

  他看到了,洞洞的槍口指向自己,蘇宇青扣下扳機……

  他看到了,白色的跑車疾馳而來,天翻地覆,耳邊是“!”的巨響……

  “簡寧!”

  簡寧驚得一陣哆嗦,他循聲望去,蘇宇青就站在幾十米外的林間,見到簡寧,他飛快地跑了過來。

  心臟跳得像是要爆裂了,血都湧到臉上,手指卻是冰冷的,不住地打著顫,簡寧本能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只是掙扎著想要後退,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他想要擋一擋,他想叫蘇宇青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砰!”

  槍聲震天,落葉蕭蕭。

  蘇宇青倒下去的那一刻,簡寧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53

  “砰!”槍聲震天。

  獵槍的後座力讓簡寧有些發懵,那一瞬間他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甚至以為那槍聲只屬於回憶,只是幻覺。可是,果真是這樣,為什麼自己的手指勾著扳機?為什麼隨著槍響,蘇宇青的身子晃了一下?為什麼蘇宇青的手按在肋間?從他指縫間不斷湧出的殷紅又是什麼?為什麼他倒了下去?!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仿佛從惡夢中猛然驚醒,簡寧扔下獵槍,朝蘇宇青飛奔了過去。

  蘇宇青倒在草叢裡,鮮血洇濕了他身下的泥土,血色正迅速地從他臉上退去,然而他還沒有昏迷,他的眼睛是那麼,目光仍是清醒的,看到簡寧,他甚至抬了抬手,像是要去碰簡寧的臉頰:“沒事……別這樣……簡寧,別哭……”

  自己哭了嗎?簡寧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下頜抖得那麼厲害,連一句話都吐不出來。他緊咬了牙關,扯開蘇宇青的襯衣,幫他止血,傷口觸目驚心,可他沒時間害怕,沒時間慌亂,那泊泊外湧的是蘇宇青的生命,也是他的。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生命已經跟這個男人連在了一起,他要他活下去,無論如何,他不要他死!他不能死!!

  “堅持一下,我馬上叫急救。”簡甯剛從蘇宇青口袋裡翻出手機,卻被蘇宇青按住了:“他們會發現是你開的槍……就算是誤傷,也很麻煩……讓我來……”

  因為失血,蘇宇青的額角沁滿了冷汗,手也在不停發抖,然而他還是從簡寧手裡抽出了手機,艱難地按下了一組號碼:“陳伯……是我,我受了傷,獵槍走火…… 對,在別墅……林子裡……對,找熟悉的醫院,別驚動警方……好,我等著……”然而,不等掛斷電話,手機已從他掌中滑落。

  簡寧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蘇宇青闔著雙目,嘴唇已經泛白,他的身體是那麼的冷,生命的熱度正悄然流失。望著懷中的男人,簡甯心裡一陣陣絞痛,今天早晨,他還是好好的,他還抱過自己,吻過自己的指尖,那時,他的胸膛、他的嘴唇都是那麼溫暖,暖得讓人想要掉淚,可僅僅過了幾個小時,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簡寧的視線模糊了,他想搖醒他,想叫他撐下去,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有心的,自己根本不想傷害他;他想告訴他:他從不後悔遇到他;他想告訴他:他喜歡跟他待在一起,他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的懷抱,喜歡他的手指、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甚至是他的偏執;他想告訴他:他還有很多、很多話沒有來得說……但是,所有這一切,他怎麼才能告訴他呢?他還有機會告訴他嗎?

  “蘇宇青!蘇宇青!蘇宇青!!”

  54

  ──蘇宇青自白書修改──

  “我生在一個特殊的家庭,不過十八歲之前,我總把傳聞當故事來聽,以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可後來我才知道,所謂漂白,白的只是那層皮,裡頭的顏色從來沒變過。我也反抗過,一個人跑到美國,以為可以過自己的人生。”蘇宇青捂住臉,發出一聲悶悶的苦笑:“那時候,多傻啊。”

  “後來我父親死了,直到宣告遺囑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公司有巨額虧空,外面也是債臺高築,數字驚人倒也算了,最麻煩的是,債主都是些狠角色,父親的頭七還沒做完,我妹妹就被綁架了。我們報了警,換來的是她的屍體。接著,母親也被綁架了……”

  蘇宇青捏緊了玻璃杯,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經發白,簡寧忽然不敢看他的臉,只是怔怔地盯著那只酒杯,簡寧不知道這麼大的壓力下,杯子怎麼還不碎,也許,比起捏著杯子的那個人,杯子還不夠痛吧。

  “我去見了于文曄,他是父親的舊部,我知道他做的毒品買賣,也知道踏出這一步,就不能回頭了,可我別無選擇。于文曄帶我去談判,他們放了我的母親,給了我半年的時間。就在那半年裡頭,我開出了泰和,用販毒的錢還了欠債,親手為妹妹報了仇,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我不想怪誰,”蘇宇青搖了搖頭,“路都是自己選的,就算一開始是逼不得已,走到後來,也是咎由自取。那些年裡,我確實變了很多,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樣狠的,我甚至開始跟于文曄鬥法……”

  簡甯想到簡嘉聲,心裡一陣難過,事情果然是那樣,昔日的猜測,一環一環都扣對了位置,而他和他,也一步一步站到了對峙的兩極。

  ──上一章重寫──

  “砰!”槍聲震天。

  蘇宇青倒下去的那一刻,簡寧發現自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面。

  之後的記憶是一團亂麻,自己怎麼沖過去,怎麼幫蘇宇青止的血,怎麼撥的電話、叫的急救,簡寧都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的手一直在顫抖,而且非常的冷。當然,這也許是錯覺,蘇宇青實在流了太多的血,跟那滾燙洶湧的液體相比,再熱的手也顯得冷了吧。

  不過在當時,簡寧沒時間去想這些,救護車來之前,他只是緊緊抱著蘇宇青,話都說不出來。相比之下,倒是受傷的人還比較鎮定,雖然痛得睜不開眼睛,蘇宇青卻始終抓著簡寧的胳膊,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昏迷:“沒事的……簡寧……沒關係……”

  被這樣反復地安慰著,簡甯連呼吸都疼痛起來。

  救護車到的時候,蘇宇青已經不怎麼清醒了,可是一路上,他還是握著簡寧的手,一刻也沒有放開,他們的手上都沾到了鮮血,時間長了,血漬乾涸,兩隻手仿佛膠在了一起。簡寧緊盯著他蒼白的臉孔,一動都不敢動,好像一旦扯開這血腥的牽絆,一切就都結束了。

  因為情況實在緊急,蘇宇青一到醫院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入院手續也全部簡化了,不過手術同意書卻是不能少的,護士拿了筆讓簡寧簽字,可越是知道時間緊迫,簡寧越抓不住筆,筆尖在紙上抖出一大團墨來,簽了幾次,也沒有成型,護士正等得不耐煩,門口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我來吧,”陳伯走進來,從簡寧手裡接過了筆:“我也是病人親屬。”

  55

  “砰!”槍聲震天。

  蘇宇青倒下去的那一刻,簡寧發現自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面。

  之後的記憶是一團亂麻,自己怎麼沖過去,怎麼幫蘇宇青止的血,怎麼撥的電話、叫的救護車,他們又是怎樣去的醫院,簡寧都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的手一直在顫抖,而且非常的冷。當然,這也許是錯覺,蘇宇青實在流了太多的血,跟那滾燙洶湧的液體相比,再熱的手也顯得冷了吧。

  不過在當時,簡寧沒時間去想這些,去醫院的路上,他只是緊緊地、近乎絕望地握著蘇宇青的手,仿佛一旦鬆開,一切就都結束了。可即使他這樣用心挽留,蘇宇青的情況還是很糟,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蘇宇青已經痛到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可即使這樣,他還在試圖微笑: “我不會有事……簡寧,別哭……”

  這樣的承諾讓簡寧的呼吸都灼痛了起來,他模模糊糊地記起,很多年前,有人也這樣安慰過他。

  七歲的黃昏,病床上的養母伸出手來,輕撫他的腦袋:“小寧乖,回去睡一會兒,明天再來,媽媽等你。”

  三年前的早春,養父跨出監獄的鐵門,抱住他,老淚縱橫:“小甯,對不起……爸爸不會離開你,再也不會了……”

  他們是這樣答應的,他也是這樣相信著的,但是誰都沒有守住諾言。媽媽沒等簡寧,他再去醫院時,看到的是雪一樣的、隔斷了生死的白布。爸爸也還是離開了,倉促到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那麼,現在呢?現在輪到蘇宇青了嗎?

  簡寧不由攥緊了那只無力的手,緊盯著氧氣罩後灰白的面孔。視線漸漸模糊,簡寧只覺得一陣陣的恍惚,有那麼一會兒,他不確定面罩後到底是誰的臉龐?那是蘇宇青?是媽媽?還是爸爸呢?簡甯看不清楚,他只覺得無力,只覺得害怕,他只知道,眼前是一個他真心愛著,也真心愛他的人,然而,也許很快,他就要失去他了,他就要被再次丟下,孤零零地留在這世上,就像過去那樣。

  簡甯捉起蘇宇青的手,緊緊貼在臉上,他想起他還有很多話,沒有告訴蘇宇青。他想對他說:他喜歡跟他待在一起,他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的懷抱,喜歡他的手指、微微蹙起的眉頭,甚至是他的瘋狂、他的偏執;他想告訴他:自己不是有心的,自己根本不想傷害他;他想告訴他:他要他撐下去,他要他醒過來,他要他活著,好好活著……他還有很多、很多話沒有來得及說。

  可是蘇宇青已經陷入昏迷,什麼都聽不見了。

  因為情況緊急,蘇宇青一到醫院就被推進了手術室。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時,簡寧才想起來,應該給蘇宇青家裡打個電話,然而電話鈴響了很久,卻始終沒有人接。簡甯撥通了陳伯的手機,終於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簡先生?少爺在哪裡?出什麼事了?”

  一連串的發問讓簡寧覺得,對於今天的事情,陳伯並非全無準備。

  陳伯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手術室的燈卻依然亮著。簡寧抱著腦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聽到陳伯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直愣愣地望著陳伯,他的衣服上到處是乾涸的血漬,那樣子本該顯得恐怖,但是他的眼睛是那麼茫然,活像一個迷了路的,快要哭出來的小孩。

  陳伯歎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點起一支煙,遞到簡寧面前:“給。”

  簡寧看了看他,終於接過煙,顫抖著吸了起來。

  “你一直是知道的,對嗎?”簡寧捏著煙頭,因為太過用力,香煙被折成了兩截:“從他第一次帶我回家,你就知道了,我不是替身,我是真的簡寧。”

  陳伯凝視著他的眼睛:“是。”

  “你一直在騙我,你說我是替身,是想逼我離開?”

  “是。”

  “因為你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會是這樣的結局……”簡寧按住額角:“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真相?為什麼不提醒他,讓他早一點放手?”

  “你以為我沒有跟他說過?”陳伯苦笑:“我早就告訴過你:少爺瘋了。明知會被你毀掉,他還是放不開手。他寧可被你拖進地獄。簡先生,”他盯著簡寧的臉,“你是一個魔鬼。”

  “我?”簡寧不禁失笑:“他殺了我的養父,跟人一起拷打我、毀我的容、謀殺我,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是他開著車想要撞死我。結果,我倒成了魔鬼?!”

  “道上的事,本來就是你死我活,誰比誰乾淨了?你以為簡嘉聲是什麼無辜良民?”陳伯冷冷一笑:“不錯,是少爺派人幹掉了他,我們少爺確實不是什麼善主。但是,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你!假如你真的恢復了記憶,你應該知道,他為你做了什麼!你又對他做了什麼!”

  56

  “他為我做了什麼?他看著于文曄砍我,他用槍指著我的頭……”

  “然後呢?”

  然後?然後是一聲槍響,可簡寧閉著眼睛,他不記得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陳伯審視著簡甯,看到簡寧眼中的迷惘,他打開煙盒,敲出兩支煙來:“當時我不在別墅,可我知道後來的事情。你要不要聽聽?”

  簡寧望著他的眼睛,到底取了一支煙。

  陳伯幫簡甯和自己都點上了火:“那天少爺的車半夜才到家,隨後跟來的是他的私人醫生。我看著少爺把你從車上抱下來,也看著醫生幫你們處理傷口。你傷得不輕,不過都是刀傷、鞭傷、皮外傷,臉是毀掉了,但是沒受槍傷。”

  “你是說他沒有打中我,所以我該感恩戴?”

  “不,我是說你回來了,但于文曄和他的手下都沒有回來。”陳伯悠悠吐出口煙:“當天林子裡頭失了火,別墅燒成了白地,員警找到于文曄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具焦屍了,他那兩個手下也是一樣。最後這事是按意外結的案。但那之後,警方也好,於家的人也好,給了少爺多少壓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陳伯抬起眼皮,冷冷地注視著簡寧:“除了為小姐報仇,這是少爺唯一一次親自出手。于文曄是何等厲害的人物,他那兩個手下也不是吃素的,我不知道少爺是怎麼幹掉他們的。但他肯定是瘋了,連命都不要了。可是,他要你,即使你的臉被毀了,血肉模糊,像個鬼一樣,他還是要你。”

  簡寧手中的香煙顫了一顫,他別過臉,避開了陳伯的目光:“是他安排我整的容?”

  陳伯點點頭:“那件事之後,少爺結束了道上的生意,帶你去了瑞士,手術也是在那裡做的。少爺希望換個身份,你們可以重新來過,但是你不肯原諒,於是他放你自由,一個人回來。”

  “從頭到尾,少爺都沒有勉強過你。你要來,他接納,你要走,他就放手。你應該知道,他有多愛你,要放手又有多難,可是他不會趁人之危,更不會強迫你。也許,他應該卑鄙一點的,但他不會,即使走上了道,少爺骨子裡還是一個書生。”陳伯盯著簡寧的臉:“簡先生,他只希望你能幸福。”

  “呵,幸福。”簡寧垂下眼簾,看著指間的香煙:“那他為什麼撞我,也是為了我的幸福?”

  “他沒有!”

  “開車的人不是他嗎?你以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以為說什麼我都會相信?”簡寧猝然抬頭:“不!我記得,開車的絕對是他!”

  “你記得?那你記不記得,你為什麼回來?為什麼去那個街口?為什麼戴著口罩、壓著帽檐?簡先生,你根本不記得!好!那我來告訴你。是你自己跑回來的,是你給少爺打的電話,是你約他見面,說只等他五分鐘!你很清楚五分鐘根本不夠,你知道他會開快車,你知道他會走哪條路!你怕他認出你,所以戴上口罩、戴上帽子!你守在那個街口,你看到他的車開過來,於是你……”

  “不!”簡寧抱住了頭,劇烈的疼痛如鋸條一樣割著他的腦袋,然而他看到了!

  十字路口車流如織,冬日的陽光慘澹刺目,遠遠地一個白點疾馳而來。他眯了眯眼睛,拽下帽沿,飛快地沖向了街心。緊接著,急刹車聲驟然響起。身體被撞飛的那一刻他並不覺著痛,只是想:一切都結束了。

  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可是……為什麼?”簡寧抓著頭髮:“假如事情真是這樣,為什麼他不告訴我?為什麼他怕我恢復記憶?他說過如果我的記憶全部恢復,我會恨他。可是,假如真是這樣,我不會恨他……”

  “簡先生,你不瞭解自己。”陳伯的聲音平靜而冷酷:“你恨他,恨到要用生命報復。”他打開提包,取出一封信:“車禍後,少爺收到了你寄來的信,裡頭放著一把鑰匙。根據信封上的位址,我們找到了你的公寓。你知道房間裡有什麼?滿牆的照片。你一個人的、你和少爺的,甚至還有你養父母的。你在自己的照片上用紅筆寫著‘你愛我,你殺了我’。”

  “簡先生,這就是你的報復。你找不到少爺的罪證,就用這種方式懲罰他。他那麼愛你,你卻利用這份愛折磨他,讓他生活在悔恨的地獄裡,永不超生。”

  “少爺怕你恢復記憶,並不是因為他對你做過什麼,而是因為,一旦你的記憶復蘇,你會記起那些仇恨,你會不再愛他。他早就知道,跟你在一起,遲早會死在你的手裡。但是,他心甘情願,他幫你恢復記憶,他給你機會報復,他想贖罪,想讓你心滿意足。”

  陳伯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連同那封信一起擺到簡寧面前:“這是泰和的內部交易記錄,也就是你一直在找的罪證。少爺臨走之前交待我,如果他出了事,不能親手把它交給你,就讓我轉交。簡先生,現在你贏了,你滿意了嗎?假如你要用法律懲罰他,儘管去檢舉。但是,請記住,他不欠你什麼,你和他的帳已經清了,不要再用愛折磨他,你不配。”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他可以失憶,這樣他就解脫了,不會再為你受苦。”陳伯揮了揮手:“走吧,趁你還沒有完全恢復記憶,趁你還不那麼恨他,快點走吧。”

  見簡寧怔怔坐在那裡,他突然暴跳起來:“你還不肯放過他嗎?滾啊!”陳伯抓起檔案袋和信,重重摔到簡寧臉上:“滾!!”

  57

  搭乘淩晨的長途車,簡寧離開了醫院。

  他走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沒有熄,簡寧不是不擔心,也不是不想等蘇宇青從手術室中出來,如果可能的話,他多想整夜、整夜守在蘇宇青床前,握著他的手,等著他從昏迷中蘇醒──就像車禍後的那晚,蘇宇青為他做的那樣──可是簡寧知道,他沒有這個資格。

  也許下一分鐘,記憶就會回來,仇恨會把他和蘇宇青拖進又一重地獄。

  那麼,不如趁早走開,趁一切還不太遲,趁他們還沒有毀掉彼此,趁蘇宇青還沒有醒來,假如看到蘇宇青的眼睛,簡寧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離開的勇氣。

  平常總覺得公寓太小,東西又太多了,亂糟糟地堆得到處都是,其實整理一下,該送的送、該扔的扔,真正要帶走的,一隻背包也就裝下了。

  那個放著泰和交易記錄的檔案袋,一直擺在桌上,跟韋明通電話的時候,簡寧的手始終擱在上頭,然而直到說出自己就要遠行,直到說了再見,掛了電話,他也沒能提到這份材料。最終,簡寧擰亮了打火機,看著桔紅的火苗躥上來,吞沒了厚厚的紙袋。他很清楚,這樣的行為叫做包庇,也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後悔,會恨自己,但是趁著記憶還沒有回來,他決定最後任性一次。

  反正明天一早,他就要離開了。

  火車票已經買好,目的地是地圖上最遙遠的一個點。簡甯並不清楚那是哪裡,也不曉得到了那邊要怎麼謀生,但既然要重新開始,不妨走得遠些,再遠一些。更何況他喜歡那個地名,兩個字裡有一個是“青”,“蘇宇青”的“青”。簡寧想,即使有一天,自己完全恢復了記憶,看到這個字,大概也還是會記起一些現在的心情,那麼,也許他就可以說服自己,漸漸原諒,漸漸遺忘。

  夜幕慢慢垂落,簡寧卻找不到睡意,為了打發時間,他打開背包,把行裝一件件抖開,再一件件收起,突然一個信封從衣服堆裡了滑出,落到地上,發出“叮”的輕響。

  簡寧撿起來看了看,原來是陳伯扔給他的那封信,那天從醫院回來,隨手一塞就找不到了,沒想到是在這裡。隔著薄薄的信封,他摸到一枚鑰匙的輪廓,簡寧忽然決定,用這最後一個晚上,去看一看那曾經屬於自己的房間。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簡寧找到了那棟公寓,他萬萬沒有料到,這裡離車禍現場會是那麼的近,僅僅隔了一條大街。從樓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十字路口。簡甯不知道蘇宇青找到這裡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

  鑰匙插進鎖孔,發出“哢嗒”的聲響,推開房門,借著樓道裡的燈光,簡寧果然看到了滿牆的照片,二十幾年的人生,原來可以留下那麼多瞬間。簡寧伸出手來,撫摸著那一張張的臉龐,媽媽笑起來是這樣的,爸爸對著鏡頭有點緊張,自己總是微揚著下頜……而蘇宇青,他好像沒有變過,只是這一年來,他眼底的神情更加疲憊……

  簡寧別過臉,再也看不下去。

  月光從窗戶漫了進來,臨窗的書架被浸得一片通明,在一大排厚厚的工具書裡,一本極薄的小書格外引人注目,書脊上是燙金的花體英文──The Little Prince。簡寧不禁走過去,抽出了這本書。

  扉頁上有笨拙的題字:

  小寧,你要乖,要好好的。

  爸爸

  簡寧閉上眼睛,把書緊緊地按在了心口。

  沐在如水的月色裡,簡寧翻開《小王子》,一頁一頁看了下去,泛黃的書頁上有帽子一樣的大蟒蛇、數星星的商人、忙碌的點燈人,還有那只等愛的狐狸。

  狐狸說:“馴養就是建立關係。我的生活單調乏味,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的生命就會充滿陽光,你的腳步聲會變得跟其他人不一樣。我不吃麵包,麥子對我來說沒有一點意義,但是你有一頭金黃的頭髮,如果你馴養我,那該多麼美好,金黃色的麥子會讓我想起你,我也會愛上風在麥穗間吹拂的聲音。”

  視線越來越模糊,簡寧下意識地翻著書本,但是他再也讀不下去了,他想起了孤兒院的鐵窗、擠在一起的架子床,蘇宇青的腳步聲,還有他環在自己胸口的那雙大手,他的手掌微微屈著,仿佛鞠著摯愛的珍寶,掌心那麼柔軟、那麼溫熱……

  書頁間仿佛夾著什麼,簡寧把它取了出來,原來是一個空白信封,封口粘著,未曾開啟。稍稍猶豫了一下,簡寧撕開了信封,一張信箋映入眼簾。流利的筆跡,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的熟悉,簡寧知道,它們出自曾經的自己。

  蘇宇青:

  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封信,也許都永遠不會,可即使看到,我也不在了,所以,有一件事,我想是時候告訴你了。

  蘇宇青,我愛你。

  正因為這樣,我不能原諒你,更不能原諒自己。

  有些懲罰,我們必須領受。如果你愛我,如同我愛你,便會理解。

  只是──假如有來生,假如再遇見,假如你還記得我,我還記得你,也許我們可以重來一遍。

  再見了。

  簡寧

  聞到那熟悉的發香時,蘇宇青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手術之後,雖然挨過了傷口感染和併發症,也度過了所謂的危險期,傷口卻依然痛得厲害,低燒也始終沒能退去,半昏半醒的日子並不好過,唯一的安慰是,這樣倒可以常常夢見簡寧。

  夢裡的簡寧還是平常的模樣,穿著淺藍色的襯衣,出神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啃指甲,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自己。有幾次,他甚至俯下了身子,把柔軟的嘴唇貼到自己的臉上。

  每當這個時候,明知是在做夢,蘇宇青的心臟還是會不受控制地狂跳。

  今天也是這樣。

  只是今天的夢境更加清晰,也更加離譜,他夢見簡寧伏在自己身上,緊緊地抱著自己。胸口的重量是那麼真實,幾乎壓痛了傷口,隔著襯衣和病員服,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融融的體溫。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簡寧這樣問。

  蘇宇青知道,他在做夢,可這個問題實在太過誘惑,他忍不住伸出雙臂,擁緊了那瘦削的脊背。

  懷裡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然後那人瑟縮著,把臉深深地埋向了他的胸懷。

  病員服的前襟很快氤濕了,熱熱的,仿佛是歡喜的淚水。

  蘇宇青歎息著收攏了胳膊,這樣甘甜的美夢,即便被它欺騙,也是一種短暫的幸福。

  蘇宇青不知道,窗外的細雨已漸漸停住,陽光穿破雲層,從窗口照進了病房,正對病床的牆壁上映出了一對依偎的人影。

  有些幸福,並非夢境。

  ──完──

番外 寶貝
醫生說:隨著時間的推移,失去的記憶將像迷途的孩子一樣,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但這個過程也許十分漫長,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
情況好像就是這樣,雖然有一段時間我的記憶恢復得很快,但自從我走進宇青的病房,決心跟他重新開始,記憶的門扉仿佛也隨之掩上了,那以後,我偶爾才能回憶起一些零星片斷。
因而,現在的我常常會問他:“我們的第一個冬天是在哪裡度過的?”“當時我對你說過什麼?”“你的毛衣是什麼顏色?”
諸如此類瑣碎的問題,他都會耐心作答。
我們談論這些的時候,常常是在回家的路上。每天他都會到公司門口,接我回家。他不再開白色跑車。那輛保時捷連同蘇家的洋房、泰和的股份,已在一年前一併出售,他將全部的家產匿名捐給了戒毒中心和孤兒院。他說這樣比較好,我也這樣認為。
眼下他在一家藥物研究所工作,每天步行上班,下班的時候,就像此刻這樣牽住我的手,到了冬天,就把我的手裝進暖融融的大衣口袋。
有時他會突然叫我的名字“簡寧”,這時我會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一些,讓他知道我真的在這裡。我明白他的感覺,不僅僅是他,我自己也是,越是覺得幸福,越會懷疑這一切是真的嗎?他真的在身旁嗎?我們真配得到這樣的幸福嗎?
好幾次宇青問我,為什麼回來。每次我都用吻搪塞:“因為,你的眉毛是這樣的,”我的嘴唇從他的眉間掠到眼皮,“你的眼睛是這樣的”,然後是他的唇:“你的嘴唇是這樣的……”最後一句很少有機會說完,他的反擊總是來得太快。我總是忘記,這個男人不善表達,卻是接吻高手。
可是,宇青不知道,我的玩笑不止是玩笑。
因為他的眉頭總是這樣蹙著,因為他的眼睛是這樣憂鬱,因為他緊抿的嘴唇是這樣的悲傷,因為我深愛著這樣的他,所以,我回來了。我僅僅是任性,僅僅是遵從了自己心底的聲音。我想和他在一起。
儘管,我們仍未釋懷。
那些發生過的事不是任何人說原諒就可以一筆勾銷的。
宇青說他要用一生贖罪,當他那麼說的時候,我撫著他的臉頰,沒有說話。我沒有告訴他,昔日的我曾留給他一封遺書,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曾那樣愛過他,更不想讓他知道,昔日的簡寧也想跟他重新開始。在這件事上,我更像往日的自己,我要宇青領受懲罰,要不安的雨雲時時懸在他心頭,當暴雨傾盆而下,我不會為他撐起一把傘,因為那是他理應承受的洗禮,但我會握住他的手,跟他並肩淋雨。
有時,宇青會久久地凝視我,那樣的目光以前只有在他凝視簡寧的遺物,或者聽著昔日我最愛的樂曲時才會出現。我想他感覺到了我的變化,他知道了什麼,也許,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往昔的影子。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將我拉得更近些,輕輕摟住。
“跟我說說過去的事情吧。”我問:“比如,我們的第一個冬天是在哪裡度過的?你的衣服是什麼顏色?”
“第一年的冬天我們就在這座城市,哪裡都沒有去,房間裡開著暖氣,你常常穿米色的薄毛衣窩在床上看書,頭髮亂亂的,但很柔軟、很好摸……”他這樣說。
“你自己的樣子呢?”
“不記得了。”他說。
可是,我記得。
第一年的冬天,宇青總穿深色毛衣,煙灰或者碳黑,我看書的時候,他就在床邊的圈椅裡看報,有時看公司的文件,但他的目光常常越過文件,落到我身上。當我推開書本,閉上眼睛,他會在一邊靜靜等上很久,然後輕輕上前,替我蓋好毛毯,有時他會忍不住梳理我的頭髮……他的動作那麼輕柔,仿佛怕把我吵醒。可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現在也是,但我不告訴他。
“在想什麼?”他發覺我在神遊。
“沒什麼。”
“真的?”
我不說話。他歎口氣,替我把圍巾裹得更緊一些。冷風呼嘯著掠過長街,我聞到他手上溫暖的煙草味道。我深深吸了口氣,這是我的寶貝——他的氣味、他的聲音,以及所有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回憶,都是我的寶貝,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完—

番外 遺情書
我叫簡寧,24歲,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早晨我將死於一場車禍。
現在,我在燈下鋪開信箋,寫下遺書,雖然我不知道這封信應該寄給誰,這世上已沒有我的親人。
我是一個孤兒,從出生起,我面對的便是一個冰冷的世界,唯一的溫暖在六歲那一年降臨——我被一對好心的夫婦收養了,然而不等辦完領養手續,養母病故,養父也鋃鐺入獄,被判處十七年徒刑。那十七年是他的刑期,也是我的,在孤兒院的高牆下,我一天天數著日子,等著養父歸來,等待回家的那一天。
三年前,養父終於刑滿出獄。我租住的小屋第一次飄出菜香。傍晚從研究所回來,總看到他在廚房忙碌,嘴裡叼著劣質捲煙,袖子直挽到肩頭,紋著駭人刺青的手臂嫺熟地操著菜鏟,看到我眯眼一笑:“小寧,要吃飯咯。”
那幸福平庸得仿佛永遠不會結束,然而,只是“仿佛”,三個月後,他被發現橫屍街頭。
警方說養父遭遇了搶劫,他的死是無頭懸案,但根據養父留下的點滴線索,我認定他捲入了一起販毒案,殺害他的主謀是泰和製藥的總裁——蘇宇青。然而,我沒有證據。即便我為此放棄學業,當上員警,加入了緝毒組,依舊無法取得實據。
我意識到自己很難為養父報仇,儘管公理在我這一邊,但法律從來不等於公理,只是冰冷的條文。
我決定跳開這道貌岸然的規則。我向緝毒組遞交了辭呈。一周後,作為一個競聘者,我出現在蘇宇青的辦公室,對他說:“我將成為你的partner。”
他看著我,眉尖微蹙,亞麻色的眸子若有所思。
我想他明白了我的一語雙關,partner是合夥人,也是伴侶——情侶或者性伴侶。
利用當員警的便利,我曾對蘇宇青進行調查,包括他的性 向,他男女不忌,也就是說:我有機會。
我相信要接近一個人,再沒有比性更迅捷、更深入的途徑了,雖然我對男人並無興趣,事實上,無論男女,我都沒有興趣。這些年來,不少人試圖走近我,不久卻都黯然離開。我至今記得,十五歲那年,孤兒院裡最漂亮的女孩流著淚說:“簡寧,你的心是一塊冰。你不愛任何人。”
她說得沒有錯,孤兒院的日子已讓我喪失了愛的能力,除了養父母我沒有愛過任何人,將來也不會。
既然沒有什麼可失去的,那麼,對我來說,這個賭局萬無一失。
我望著蘇宇青,他也看著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會上 床。
他放下我的簡歷,聲音冷靜而自持:“如果有進一步的消息,我的秘書會通知你。”
我起身,微笑著伸出手,等他握住。
三天后,我接到錄用電話;一周後他約我晚餐。酒店的電梯明亮通透,一如水晶酒杯,在這座城市最高的酒店套房,最接近天穹的地方,他在我體內達到高 潮。事後,他翻身下來,將我摟在懷中,我抬起頭,近切地審視他,手指撫過他汗濕的額發、峻整的嘴唇,停在咽喉。他溫暖的脈搏在我掌中躍動,有那麼一刹那,我想扼死他,正如他扼殺我苦盼了十七年的幸福。但是,這怎麼夠?他該付出更大的代價,於是我閉上雙眼,吻住他的嘴唇。
憑藉和蘇宇青的特殊關係以及自己的努力,我很快成為了他的私人助理,他邀我搬去他家,這正中我的下懷。他的生活習慣、人脈關係慢慢展現在我眼前,泰和的業務也由我經手,然而蘇宇青比我想像得還要謹慎,我竟找不出他的破綻。我不得不將復仇計畫延期,等待時機的到來。
與此同時,我和蘇宇青漸漸熟悉起來,在這之前,除了養父母,我從未跟任何人如此深入地交往。我喜歡獨處,即使置身人群之中,也常會忽略他人的存在。很少有人能忍受這一點,不管在孤兒院、研究所,還是後來的緝毒組,我都孑然一人。雖然為了復仇,我不得不維持與蘇宇青的關係,但時間一長,我孤僻的本性便漸漸暴露出來,情 欲或許可以偽裝,愛卻不能。我從蘇宇青的眼裡看出,他已明白我不愛他。
他比我想像的更加敏銳,卻容忍了我的乖僻。每當我陷入與生俱來的孤獨,忘記他的存在,他便從背後環抱我,溫暖著我冰涼的雙臂,在我耳邊低聲地呼喚:“簡甯、簡寧……”
他從來不說我愛你,他只會說:簡寧。
蘇宇青不會表達感情,或者說,他的表達含蓄而笨拙。他會讓僕人在臥室裡擺滿玫瑰,卻無法說出:情人節快樂。他看我的企劃書時,眼中激賞滿溢,抬起眼來,卻只是輕微點頭。他一直為我無法在他身下達到高 潮而困擾,他溫柔地吻我,用整個夜晚愛 撫我的身體,然而當我輕輕推開他,起身點煙,他便鬆開手臂。倒是我指著保險箱問:“不是有藥嗎?來一點就high了,這很容易,我不介意用那個。”
蘇宇青的保險箱裡有毒品,純度很高,數量卻很小,僅僅是一些樣品,輕微的藏毒罪不足以扳倒他,因而發現後我並沒有聲張,但那一刻,我忍不住刺激他。
我第一次看到蘇宇青生氣的樣子,他打開保險箱,把藥扔到床上:“你要用這個嗎?你知道用了會怎麼樣?”我撕開塑膠袋,他打了我,晶體細末散了一床。
在灑著毒品的床單上,我們撕扯著做 愛,我清楚地感到他的憤怒和灼熱,我被他點燃了,肉體背叛了靈魂,興奮地戰慄。當快 感洶湧而來,我恨我沒有用毒品,比起因他引發的情 欲而屈從,我寧願屈膝於毒品的麻醉。然而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哭聲,壓抑的、嘶啞的,他把頭伏在我胸前,我們同時達到了高 潮。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已穿戴整齊,俯身望著我:“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我去了市郊的墓園,晨霧還未散去,站在飾有大理石天使的美麗墓碑前,他說:“這是我的妹妹,十六歲,被迫注射過量毒品而死。”
“我不許你碰那些,”他近乎咬牙切齒,“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已一無所有。”
我望著他。
我從不知道,擁有一切的他和無所依傍的我,原來是同樣的孤獨。我回想起初見面時,他那雙漠然的無機質般的亞麻色眼眸,我想起他擁抱我時,那小心翼翼的手,他在我耳邊柔聲呼喚,他說:簡甯、簡寧。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麻麻地爬上心頭。
我搖頭:“可是你呢?你自己呢?為什麼你的保險箱裡有那種東西?!”
“我不碰那些。”他快速地說,接著歎了口氣:“我該下地獄。但是,簡寧,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關於毒品的話題到此為止,他再不肯繼續。但經過那一夜,我們似乎又靠近了一些,夏天來臨的時候,他帶我去山間的別墅,夕陽透過落地窗灑在我們赤 裸的身上,我們在地毯上翻滾著做 愛。當莫可名狀的不安撕咬我時,他久久地擁抱我,用吻撫慰我每一寸肌膚。短暫的歡 愉常讓我們忘記身處何處,睜開眼來,窗外卻懸著皎潔的月亮,如同一隻冰冷的眼睛,提醒我未完成的使命。
我向蘇宇青暗示,我可以幫他處理更多的事務,無論是否合法。他聽懂了我話裡的意思,卻拒絕了我。
“我不想弄髒你的人生。”他說。
我真想放聲大笑,他不知道,他早就毀掉了我的人生。
好在在合法的生意上頭,蘇宇青對我已無所隱瞞,在泰和內部,我的簽名和他的同樣有效,他已儼然將我當作合夥人,真正的partner,我知道報仇的機會已近在眼前。不久我接手了泰和全部的進出口業務,我終於見到了于文曄——養父最後效力的進出口公司的老闆——他和蘇宇青一樣,對養父的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每隔一段時間,于文曄的公司都會受泰和委託進口一批藥品原料,我以為這裡面藏有毒品,於是用職務的便利,數次對貨品進行抽查,結果卻令人失望,貨物乾淨得如同泰和的業績,蘇宇青不愧是蘇宇青。
然而也就是那幾次的接觸,讓我和于文曄熟悉起來,我很快就發現,他跟蘇宇青的關係遠不像表面那樣和睦,他時常拈著雪茄對我說:“什麼都沒有錢來得牢靠,感情是最最靠不住的。小兄弟,人該為自己想想後路。”
他開始送我禮物,起先是一些不輕不重的小東西,名牌錢夾、打火機之類,見我不動聲色地收下,禮物的分量便逐漸加碼,後來就變成現金,相應地,當他提出加高運費的要求時,我也慨然允諾。
不久,于文曄要求進一步合作,他說他有一些“貨”希望夾在泰和的藥品裡一起進口。我答應了,但要求看貨,並依貨物內容收取相應的好處。于文曄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一旦下水可就摸不上岸了。你想清楚了嗎?”
我點頭,於是他帶我去看“貨”。于文曄告訴我這沒什麼,其實蘇宇青也在幹這個,幾年前他還幫蘇宇青走過貨,可現在蘇宇青的買賣都從其他管道走了。
“宇青這個人最愛過河拆橋。”于文曄如是說。
就這樣,我玷污了自己的雙手,也由此收集到了于文曄販毒的證據,但是,這還不夠,還有一個蘇宇青,我不能放過他。于文曄告訴我他和蘇宇青有一個共同的下家,等到合適的機會,他可以介紹我們認識。一切似乎都很順利,然而就在這時,我發現事態起了變化,我被跟蹤了。
那天吃早餐時,蘇宇青問我,有沒有興趣做自己的事業。“製藥是你的專長,我打算把泰和的兩個子公司過到你名下。”他頭也不抬,仿佛問我要不要胡椒,而不是在談論上億元的資產。
我用餐巾輕擦嘴角,說:“好。”
他抬起頭,亞麻色的眸子凝視著我:“簡寧,不管你要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我微笑。
蘇宇青,我要你——我要你去死。
回到樓上,我鎖上房門,將于文曄販毒的證據整理裝袋。當天下午材料就被送到緝毒科,交到了我前任上司的手中。
傍晚時分,蘇宇青敲開了我的房門,他的臉色顯得異常疲憊,他說想和我去別墅住幾天,立刻就出發。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水。
我望著他,明白自己很可能已經暴露。要拒絕、要逃走,並不是沒有可能,但是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到他身邊的機會。在徹底扳倒他之前我不容許自己退縮。我決定賭一賭,我說:好。
深夜我們抵達了別墅,我們互相撕扯衣物,徹夜纏 綿,直至筋疲力竭。我至今記得他懷中的溫暖、汗水的味道,以及有力的心跳,他把我抱得那樣緊,仿佛有誰會將我奪走。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牢牢綁在客廳的椅子上,我的眼前是蘇宇青、于文曄、以及他的手下。我的行動果然已經暴露,他們將對我進行“審判”。
鞭子急雨一樣落在我身上,血肉飛濺。蘇宇青在客廳另一頭看著,臉上似乎全無表情,然而我不會看漏他眼角微小的抽搐,以及隨著鞭聲陣陣縮緊的瞳孔,我能感覺到,他比我還痛。這磐石般無懈可擊的男人已經有了缺口。
那麼,我並沒有輸掉所有的牌。
于文曄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對準我的臉,手起刀落。
視野頓時一片殷紅,我聽到自己的臉在刀鋒下破碎的聲音。
情與色由來唇齒相依,容顏盡毀,愛情也就無所依存。
蘇宇青拔槍,指住我的腦袋。
我凝視他,而後緩緩地合上眼簾。那一刻,我的內心前所未有的寧靜,曾經撕扯著我的仇恨、焦躁在那個瞬間煙消雲散。我對自己說:好了,結束了,終於都結束了。
槍響了,我的生命卻沒有結束,因為蘇宇青的槍口轉向了于文曄和他的手下。我無法複述當時的情景,也許蘇宇青自己也不能,我只能說那是我所不認識的他,殘酷冷血、所向披靡,可他擁抱著我的手臂溫暖依然。子彈呼嘯而過的間隙,他在我耳邊說:“簡寧,別怕,我在這裡。”
等到一切重歸沉寂,于文曄和他的手下們已倒在血泊中,沒有了呼吸。蘇宇青點燃了別墅,火舌翻卷,吞噬了他們。
半個月後,我和蘇宇青已置身於地球另一端的美洲,美國最好的整形師為我施行了整容手術。當紗布被一層層卷開,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完美卻陌生的面孔。
“我希望能重新來過。”蘇宇青說。
“我希望你死。”我說。
這天深夜,他帶我來到一片荒寂的海灘,太平洋在夜色中沉重地喘息。他遞給我一把槍,轉身背對著我,說:“開槍吧。”
我扣住冰冷的扳機,卻無法直視他的背影,他的頭髮、他肩膀的線條、他襯衣的皺褶,他的一切,都叫我胸口脹痛,手指酸軟。
於是我知道:我輸了。
我輸掉了自以為沒有的東西。不知從何時起,我愛上了這個人。也許是在他擁抱我的時候;也許是在他吻我頭髮的時候;也許是在他小聲呼喚我名字的時候;也許就是在剛才,當他轉身背對我,將生命交到我手中的刹那……
那種我曾以為永遠不會經歷的情感,此刻正在我血脈中奔湧。
我想起他曾說過: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已一無所有。
我又何嘗不是?
我收起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不。”他轉身困惑地望著我,我說:“這不夠。”
我無法對蘇宇青下手,更無法若無其事地跟他重新開始。他似乎也明白這段感情已走到盡頭,一周後,他離開美國,走前為我準備了新的身份,從駕照到社會保險號碼一應俱全,足夠我展開一段新的人生。
但是,我做不到。
雖然我也曾經嘗試遺忘,試圖重新開始。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恨或許可以隨時間淡去,但愛卻不能。只要我活著,我的心臟就無法忘記為他悸動的感覺,那些甜蜜與痛楚交織的時光已刻入骨髓。我夢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多,夢到養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我知道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我將不再恨他。這,讓我深深恐懼。我憎恨這樣的自己。
因此,我回來了,為自己和蘇宇青安排下雙重懲罰。
明天早晨我的生命將在他的車輪下終結,而他也將墮入悔恨的地獄,煎熬終身。
這一切,我們罪有應得。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拈燃打火機,將信箋擱到火上,看橘紅的火苗伸長了舌頭,將密密麻麻的文字舔成灰燼。接著,他取過一頁新的信箋,重新落筆,這一次他寫下了收信人的名字——蘇宇青。
他寫道:“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封信,也許永遠不會,可即使看到,我也不在了,所以,有一件事,我想是時候告訴你了。蘇宇青,我愛你。……”
當他再次擱筆,他將信箋塞入空白信封,夾進一本薄薄的小書當中。窗外初升的朝陽親吻著梧桐的枝葉,他摩挲著手邊的小書,靜靜地與這個世界道別。然而他不知道,有一天他將回到這裡,讀他自己寫下的書信。
此刻的簡寧不會知道,他和蘇宇青還將再愛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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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作者我只看過《青玄》?其實想想有時候是攻受自己找虐,可我還是會被帶進去啊混蛋Q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