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雨魄雲魂 - 銀笑

看起來是一篇好虐的肉文= =
沒看.

文案:

碧落白頭少,人間歧路多。
黃昏消散去,風雨赴江河。

  第一章

  趙楹走進月洞門的時候,嚴鸞正坐在書房,反復轉著拇指上的墨玉戒指。
  此時正是初春天氣,除去了夾衣,換上了輕衫,整個人都松快了許多。窗外一樹春桃,剛剛鼓了花苞,數枝橫在窗口上,露出鮮嫩粉紅的顏色。
  嚴鸞冷眼看他走到門口,便不緊不慢起身,抖了袍子,揖道:“下官罪過,有失遠迎。”抬頭時,卻轉身繞回桌後去,叫道:“上茶。”
  趙楹渾不在意,只撩衣坐下,將手上的一疊折子一本本丟在桌上,六本。
  茶水很快上來了,擺在桌角。趙楹端起一杯茶來,用杯蓋撥了撥茶末,又放回去,突然一把攬緊了嚴鸞的腰,扯到身前。另一只手就隔著衣擺撫上了他腿間,十分技巧地揉搓起來。
  嚴鸞喉結滾動了一下,閉了閉眼稍作平息,便一手撐在案上,將最上面一本奏折抖開,朝最後掃了一眼——誠惶誠恐,臣陳文英草上。合上,再拿下一本,手伸到半路便軟了下去,長長呻吟了一聲。
  趙楹似笑非笑道:“你急甚麼,都在這兒呢,一本沒落下。”說罷將他轉過來,握在腰上的手用了力氣,朝下按。
  嚴鸞順著力道跪下去,抬眼瞥了他一眼。眼梢微吊,濃睫低垂,份外勾人。趙楹嘖了一聲,與他一道草草扯開了腰帶,仰在椅背上。下裳被解開,然後是褻褲,紫漲的性器直挺挺立著。嚴鸞舔了舔嘴唇,用三指拈住了那東西的頭端,指腹緊貼著捻了捻。
  趙楹深吸了口氣,摸索到胯下,將他的頭朝下按了按。
  嚴鸞的嘴唇貼到了上面,卻不張嘴,只一寸寸貼住頂端,慢慢地吮。趙楹被他嘬得難耐,垂眼看時,正見他嫣紅口中探出一點舌尖,粉紅濕軟的,輕輕在莖側勾舔。頓時覺得下腹一團火燒遍了全身,喘氣道:“你就想把我逼急了是不是?”
  嚴鸞低低笑了一聲,濕熱氣息吹在手中那物上,隨即張開嘴,含了進去。
  趙楹呻吟了一聲,攥緊了扶手。下頭被手指緊緊攏住了,又裹進濕滑的口腔裡,抵著柔軟的上顎,被一下下舔舐吮吸。
  撐不過一會兒功夫,便有些受不得了。他直起身,一把揪住胯下那人的頭發,將他拉開來。軟燙舌尖來不及吞回嘴裡,猶拖了一絲津液,滑落在濕潤潤嘴唇上。看上一眼,簡直要人命。趙楹深深吐納了一口,去剝他衣裳,“成了,來。”
  嚴鸞撐著膝蓋站起身,反手端起冷了的茶水,漱了漱口,彎腰吐在地上。趙楹已將他衣服解了個七七八八,扯到胸前來。嚴鸞居高臨下看他,面色如霜,卻浮著薄薄一層情欲的暈紅。
  趙楹撩開他衣襟,見他下身已然脹得深紅,鼓脹頂端濕淋淋淌下一線粘液來。喉頭一緊,伸手便攥住了,用拇指重重地摩挲,看他蹙了眉,抵著自己肩頭喘氣。“嚴大人,咱們不過四天不見……你就渴成這樣?”
  嚴鸞伸出一只手來,漫不經心撥弄他胯間挺立的那物,不說話。
  趙楹猛然攬住他,吮住他胸前一點,舔弄道:“不作耍你了……算我錯成不成?”
  嚴鸞垂眼看了看他,慢慢跨坐上來,立即被趙楹緊緊扣住了,反復舔舐著乳尖。他不可遏抑地喘息戰栗起來,一面將胸口送到他面前,一面反手握住了抵在身後的滾燙堅挺,顫抖著提起腰,往自己股間送去。那裡已經一片濡濕黏滑,穴口渴水般不住收縮張闔,有粘稠的清液流出來,順著大腿染出晶亮的濕痕。
  趙楹每次見到他這個淫浪樣子,都有種抑不住的暴虐欲望。此時下身的堅挺被他送了個頭進去,立即被濕軟的內壁緊緊絞住了,吮吸似的咬住不放,直往裡吞。他抓住嚴鸞的腰,見他閉著眼,仰直了脖頸喘息,正是最渴望的時候。不由生出點壞心思,將他緊緊箍在胸前,在他濕漉漉的穴口處磨了磨,又慢慢把頂端抽出來。
  嚴鸞驟然失控了,一把掐住他肩膀,嘶啞地呻吟:“你……進來!進來……我……”潮紅的臉上是痛苦又迷亂的神色,不住扭著腰,將臀向下送去,追逐著剛剛抽出的火熱。
  趙楹鬢邊滴下汗來,仍是咬牙克制住,探了一只手去揉弄他後穴,道:“你叫出來,我聽聽……”
  嚴鸞咬緊了下唇,體內麻癢之極,似有無數蟲蟻爬動咬噬,千萬細軟觸須搔過。欲火燒得神智昏沉,渴求到渾身都痛,求死不能。他終於塌下腰背,伏在趙楹肩上急促地喘氣,尖聲呻吟道:“……世桓!”
  臀肉被掰開,滾燙的硬物頂開濕滑的穴口,驀地全根沒入。嚴鸞張開嘴,卻叫不出聲音,眼前一片片眩暈的白光,突來的快感刺激得他渾身顫抖,身體卻自然地收縮咬緊了,一陣陣痙攣著裹住深入其中的陽物。
  趙楹低低罵了一聲,只方才那一下,已經逼得他快要泄出來。拼命克制了一會兒,終於狂暴地抽插起來。
  嚴鸞尚不及從突來的滿足和快感裡回過神來,便已經重新跌回翻騰的欲海。內壁一陣陣放松緊縮著,清楚地感受著在體內抽送的那物的形狀與熱度。火燙地磨著體內的軟肉,青筋突起的表面滑過痙攣蠕動的腸壁,然後重重撞上那處,鋒銳的快感洶湧而出,將神智一遍遍衝垮,整個人仿佛都浸在了水裡,身不由己地沉浮。欲仙欲死,狂亂之極。
  趙楹就著插入的姿勢站起身來,一把將他抱起按在了桌上。嚴鸞半睜著眼,瞳孔都散開了,盈著一層薄淚,在寬大的書案上攤開四肢,無意識地張開腿,由著他折在兩邊,挺腰猛撞,順著力道輕輕扭腰迎合著。不過片刻,全身都細細抖起來,泛上陣陣暈紅,然後癱軟地弓起身呻吟,嘴角溢出津液來。
  趙楹曉得他快要撐不住,便愈發加快了抽送。嚴鸞的呻吟聲驀地高了,虛軟地伸出手,胡亂揉上挺立的乳尖。內壁抽搐著絞緊,裹纏住腫脹到極點的性 器,含吸住了似的,叫他抽送不得。趙楹索性俯下身,一把將他的手拿開,引得他欲求不滿地挺起胸口,順勢含住那邊堅硬的嫣紅乳珠,耳邊立時傳來一聲蝕骨呻吟。隨即猛然一挺腰,將陽物頂至最深,也不抽出,只抵住那一處,輾轉著反復碾磨。
  嚴鸞身體彈了一下,尖叫出聲。腰身驀地拱起,伴著下身濺出的白液,慢慢癱倒下去。
  趙楹咬緊了牙,在他仍因余韻咬緊的柔軟體內大力頂送了幾下,插得他癱軟著不住痙攣,然後猛然抽出,射了出來。
  嚴鸞好似死了一遍,目光潰散地半睜開眼,張了口一下下喘氣。趙楹緩了口氣,倚到桌案上,伸指挑了一縷方才射在他腹上胸口的濁液,抹在他乳尖上,捻了捻。嚴鸞輕吟了一聲,蜷起身來,卻沒力氣躲開,又被他濕滑的手指摸到了唇上。方經過情事,唇瓣仍是艷紅的胭脂顏色,被他指尖塗揉了,便愈發濕亮嫣紅。
  趙楹並不放過他。抬起他兩腿來,擱在案上,由著他彎著身體側臥在上面半昏半醒,轉身去多寶槅的暗格中取了只盒子。
  嚴鸞自昏沉中剛找回一絲神智,便覺身後一脹,被微涼的兩指捅進了體內。後穴自然地張盍了一下,將手指含住了,軟軟地吮吸。趙楹克制地吐息了一口,曲起手指緩緩勾弄。那處雖沒射在裡面,卻已汁水橫流。一手打開了木盒,隨意翻檢。嚴鸞動了動腰,含糊道:“別弄了……我還有事……要辦。”
  趙楹輕笑了一聲 ,吐氣時也有些不穩,“我是怕你覺得不足。不然,做什麼咬這麼緊。”說著伸開手指,朝裡用力頂了頂,直沒到指根。嚴鸞悶哼了一聲,閉上眼,內裡果然柔柔纏上來,不住抽緊,頰上也重泛上一片酡紅。趙楹揶揄道:“竟是什麼都吞呢。”說罷抽了手指,扯了盒中一條珠串,一顆顆塞了進去。


  第二章

  那珠串顆顆有鴿卵大小,用菩提根木磨成,深紅珠面上雕了許多蓮花圖案,凹凸繁復。抵在他穴口上,手指按住了稍稍一推,便吞了進去。嚴鸞蹙了眉輕輕呻吟,摩挲著伸手下去,握住了身下正一顆顆塞珠子的手指。趙楹反手一抓,便將他的手扣住,捏著他的手指去推珠子。手中的手指掙了掙,沒有脫開。反而連指尖都被送進自己的後穴裡。有粘膩的汁水順著手指流下來。
  趙楹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道:“瞧,連自己的手指也吃呢,你這個……浪貨。”
  嚴鸞呻吟了一聲,面上暈紅更深,將身體蜷得愈緊,埋臉在臂彎裡。一串珠子共十四顆,正是佛教所謂十四無畏。一切眾生同一悲仰,令諸眾生獲無畏功德。返照自性,得獲解脫,是為無畏。推到十顆的時候,已有些擁擠,塞入時有了朝外推擠的力道。
  趙楹抓住他一條腿,朝外打開。下身隱秘處盡在眼前,後面綴著四顆暗紅珠子,自黏濕穴口垂下來,細細顫動。前頭也挺起來,頂端圓潤鮮紅,十分惹人憐愛,不由伸手去揉了揉。
  嚴鸞側伏在案上,驚喘了一聲,兩腿戰栗著夾緊了,卻將身後愈發暴露出來。趙楹吐息漸漸加重,拇指使了力道,又壓了一顆進去。嚴鸞低叫了一聲,動了動腰,卻被按緊在桌上,後穴已經漲得厲害,卻又被慢慢推進了一顆,終於仰起脖頸喘息起來:“別……我不成了……”嗓音細弱,沙啞得厲害,卻仍帶了濃濃情欲。
  趙楹的手從他腰側揉撫著,滑向正面,然後在柔軟的小腹上按了按,用掌根慢慢揉按。嚴鸞掙動了一下,曲起腿,在桌上無力地蹬了蹬,開始細細呻吟。腹中的木珠相互擠壓著,發出輕微的聲響,珠面的花紋磨著細嫩的腸壁,撐得腹內滿漲。趙楹伸了一指進去,試了試,覺得裡面實在擁塞得厲害,便收了手,拿起他的手放在那處,低聲道:“不折騰你了,扯出來吧。”
  嚴鸞的手哆嗦著,摸索到了垂在外頭的黑色流蘇穗子,抓了幾次,終於扯住了,慢慢朝外拽。暗紅的雕刻精美的珠子出現的紅腫的入口,沾滿晶亮的粘液,被拉扯著露出來,鮮紅的腸肉也帶出來一些,抽動著,不舍般裹著珠子,想將它重新吞吃進去。
  趙楹直起身,緩緩喘著氣,看他閉著眼,面上一片情熱的潮紅,將珠子一顆顆扯出來。兩腿大敞,腿間濕漉漉淌著稠液,牙白的肌膚細細抽搐著,無力合上。
  趙楹一面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面又從盒中拈了一個物件出來,卻是個鵝棱圈子。乃是牛筋制的一只皮圈,上面圍了一圈絨須,鑲著鵝翎,直愣愣蓬著。這本是市井間常見的淫器,套在陽物頭端的淺溝內,進則伏順,退則磔張,任他貞女烈夫,也能折騰得如同淫婦。這一只卻又格外別致。圈子頂上嵌了三顆銀珠子,束上時,便如鑲在陽物上一般。抽送間正刮磨著腸內那處,乃是專為男子制的。
  眼看著嚴鸞將最後一顆拽了出來,手一松,串珠便跌落到地上,張著口無力喘息,下身卻鼓脹挺立著,十分精神。他胸口不住起伏,雪白皮肉上汗津津的,偏偏染了兩點嫩紅,鮮艶乳尖硬挺著,雪地裡落了兩顆紅果似的。趙楹將那牛筋圈子套在怒張的性器上,看著他重新癱軟著躺下,便俯身壓上去,挺身而入。
  嚴鸞驚叫了一聲,猛然彈起身。趙楹抱住他的腰,放緩了動作,慢慢抽插廝磨。嚴鸞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緊了,後仰著身子,呻吟不斷。
  趙楹這次卻從容,只將他抱在懷裡,下身慢慢進出,深深淺淺地抽動著,陽物上套的那圈絨須來回倒伏,刮蹭著此時敏感之極的內壁。嚴鸞卻已叫啞了嗓子,不住地扭腰掙動,卻又無力脫開,又似迎合一般,將腰臀送到那肉刃上去,叫它一遍遍搗弄頂磨。體內那物忽不動了,只抵在濕軟腸壁,勃勃跳動。頂上嵌的那三顆銀珠也陷進去,硌著那處要命的地方,一下下顫動。周遭一圈柔韌毛須盡已濡濕了,四下倒伏著,刺得腹中又痛又癢,將骨頭也刮酥了。
  嚴鸞被體內的快感衝得喘不過氣來,眼前一片朦朧顛倒,只得筋骨酥軟地又提了提腰,主動套弄了一下插在體內滾燙磨人的那物。趙楹帶笑看著他,曉得他已筋疲力盡,卻紋絲不動,兩手只在他腰間臀上揉捏撫弄,手法極是下流。聽得耳邊吐出一聲纏綿的呻吟,便有一雙濕滑微涼的長腿,虛軟地纏到了自己腰上。
  嚴鸞半死不活地仰著身體,嫣紅的嘴唇喘著氣張闔了幾下,已說不出話來。情迷中淌下淚來,順著淡紅的眼角直流下鎖骨。趙楹攬了他一把,叫他伏到自己頸邊來,下身慢慢抽動。嚴鸞拖長了音,極媚人地“嗯”了一聲,隨他慢慢擺腰,神志不清地貼住他脖頸,嘴唇蹭上去,呢喃道:“快……點……”張口時,濕軟舌尖探出來,滑過頸側。
  趙楹低吟了一聲,匝緊了他用力抽插。腰上的腿絞得更緊,嚴鸞一面高高低低地放蕩呻吟,一面黏在他耳邊,含糊地小聲催促,舔蹭著,嘴唇游移到喉結,含住了輕吮著。趙楹快要被勾得瘋了,只恨不得立時操弄死他,手上不放,下身不住頂送,還使出了種種手段,深衝淺刺,重磨輕挑,只逼得嚴鸞立時泄了,卻不見軟,直挺挺戳在他腹上,磨得一片濕滑。
  又做了片刻,嚴鸞驀地弓起腰來,尖吟了一聲,整個人都繃直了痙攣起來。趙楹悶哼一聲,撤腰而出,放縱了許久的那物遭了一路深吸緊咬,方抽出,便丟盔卸甲,堪堪泄在他股間。再看嚴鸞,卻已昏了過去,垂首伏在他肩上,頭發已掙開了,灑了一身。朝下看時,卻見他胯間那物仍陸陸續續射著陽精,將兩人下 身弄得黏濕不堪,一片狼藉。
  趙楹伸手下去,將那物裹在掌心揉弄了幾下,待它慢慢吐盡了,猶有白液斷續流出來。又用指尖去刮頂端的小孔,過了半晌,方軟了下去。他抓住嚴鸞手臂,將他放到了桌上。
  那人遍身情潮未退,眼睫上猶綴著淚珠,那麼安然睡在烏黑書案上,呼吸微弱。趙楹看了一會兒,退了那黏濕的牛筋圈子,將衣褲系好。然後穩穩端了桌角那杯涼透的茶水,一抬手,盡數潑在他身上。
  嚴鸞慢慢睜開眼,蹙起眉頭,身上冰涼地淌著水。清醒了半晌,終於抿著唇搖搖晃晃撐起身,沙啞道:“我桌上的東西……都被你潑濕了……”趙楹一下下將衣衫理平,隨意道:“那些折子麼?不必看。彈劾你的都在這兒,待會兒扔了便是。”說罷看了他一眼道:“不擾嚴大人了,告辭。”
  嚴鸞躺回桌上,閉了眼道:“王爺慢走,不送。”


  第三章

  酉時過半,華燈初上,陳文英獨身進了暢和樓。推開門,便見嚴鸞坐在裡面,臉色很是不好,桌上酒菜俱已上齊,卻一筷未動。
  陳文英在桌邊站了,並不去看他,只盯著窗外道:“有甚麼事,嚴大人請說罷。”
  嚴鸞也站起來,拿了一本奏折,放在了陳文英手邊,“彥華,我知你再不願與我往來。只是近日朝局不穩,你行事一向……還是穩妥些罷。”
  陳文英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嚴大人,大可不必如此。道不同,不相謀,陳某雖與你同窗多年,著實不敢高攀。”
  嚴鸞聽他話鋒尖銳,字字夾槍帶棒,也不在意,只垂首倒了兩杯酒,先執了一杯道:“彥華,我已回不了頭……”話未說完,突見陳文英轉了過來,抓起桌上酒杯迎面潑過來,立時被澆了一身冷酒。嚴鸞苦笑了一聲,今日先被潑茶,再被潑酒,不知犯了甚麼煞。抬手擦了擦臉上酒液,卻混不在意般又替他斟了一杯,“今日一別,恐難再見。彥華兄,你送我這杯酒,權當作別罷。”
  陳文英方才的克制統統化了泡影,抬手揪住他衣襟,惡狠狠道:“靈安!你如今——何以至此?你那所作所為,朝中誰人不知,不過三年?你將他們都忘了麼?”
  嚴鸞平靜地看著他:“我沒忘。”每一個我都記得,每一句遺志我都刻在了腦子裡,每一張瀕死的面孔都刻在了腦子裡。如何忘卻,怎敢忘卻。
  三年,已經三年。三年前是順康二十六年,亦是新泰元年,朝中烏雲蔽日,風雷激變。嚴鸞等官員士子十三人上書彈劾,盡數被下入詔獄。兩月後,先皇退位,安王攝政,新帝登基。隨即平反閹黨冤獄,所下十三人,僅活嚴鸞一人。先帝臨終,以其孤直節義,擢為右諭德,預擇太子講官,為托孤顧命之臣。
  “京城風雨頗多,彥華,你先去南京國子監過安穩幾年。待時局平定,再求轉機不遲。”
  陳文英放開他,桌上的手捏成了拳,緊緊攥著:“南京?我今日上書彈劾,你不過是從五品諭德,竟將我的調令也知曉了。都說你勾結安王,諂於幼帝,果真如此。”
  嚴鸞默默看了他片刻,垂眼道:“是非曲直,我不想再辯。今日,彥華兄既不願共飲,我便自罰三杯,為你餞行罷。”說罷舉了杯,一飲而盡,隨即又倒滿。
  陳文英臉色鐵青,眼看他灌完了第二杯,又倒了第三杯,猛然奪過酒壺來:“你不要命了麼。當年你足足躺了半年余,太醫囑咐過多少遍……”
  嚴鸞舔了舔嘴唇,放了杯道:“你不叫我喝,便不喝了。”說罷,緩緩吐息了一口,忽抬起手,深深揖了下去,“陳兄,靈安負盡師友,此生難償,唯來生再報了。”尚不等陳文英回答,又低道:“還有他事,我先行一步了。彥華,就此別過。”
  朱門次第而開,匆匆來往的宮人提著燈燭,火頭搖擺,將幽暗的殿宇照得黑影幢幢。
  嚴鸞拾級而上,進了天祿閣。見閣中有掌燈的宮女,便將她屏退了。今日輪到他值夜。說是值夜,實則皇帝該是早已睡下,不過是循個慣例,不至於失職罷了。
  他隨手搬了一部書來,對著燭火,慢慢地翻。今日精神不濟,漸漸就有些發困,神智也恍惚起來。驀地,一聲門軸轉動的刺耳響聲穿透黑暗,他坐起身來,側耳傾聽。
  門外有刻意壓低的細語聲,雖模糊,卻也壓不住不耐煩的口氣和稚嫩的嗓音。
  過了片刻,便有黑影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自嚴鸞背後慢慢靠近了。離得愈近,腳步也放得愈輕,待走到了尺余處,忽地向前一步,抱住了他一條衣袖。嚴鸞先前故作不知,此時才轉過頭訝然道:“陛下,怎麼還未就寢?”
  趙煊伏在他肩上道:“先生!今日是初七啊,我記得清楚呢,該你值夜。”
  嚴鸞坐的是一把頗寬敞的圈椅,此時便朝一旁挪了挪。趙煊抬腳一跳坐上來,緊緊貼著他坐了,將兩腿懸著,來回地擺。嚴鸞扶住他膝蓋,拍了拍,溫言道:“您的坐相。”
  趙煊立即並了腿,不晃了,卻又扒住嚴鸞的肩膀,貼上去,低聲道:“先生!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嚴鸞翻了一頁書,朝他偏了偏頭,“甚麼事情?陛下講罷。”
  趙煊伸出一只手來,頗為笨拙地理了理嚴鸞耳邊的鬢發,露出耳來,方伸長了脖子湊上前,幾乎將嘴唇貼上去,小聲道:“先生……白天的時候,皇叔父攝政王從玉淵閣拿走了好幾本折子……我沒見著的!”
  嚴鸞翻書的手頓了頓,坐直身子看著他道:“陛下若勤勉些,不就都看過了?這事情該告訴姚首輔,明日……”
  趙煊順勢倚到他懷裡,軟軟膩著,皺眉道:“姚先生嚇人得很,朕不要理他。”
  嚴鸞捏了捏他衣裳,顯得單薄,想是從床上又爬起來,匆匆套了幾件就跑來了,便伸手攬住他:“陛下覺得涼麼?叫人拿件衣服來罷。”
  趙煊聽了這話,立刻又縮了縮,大大地打了個寒戰,點頭道:“冷的,不過小春被我罵回去了,沒人拿。”
  嚴鸞挑了挑眉,也不去戳破他那點小心思,只好卸了銀钑花腰帶,將團領衫解開,扯開一片衣襟。趙煊立即貼到他懷裡,將頭靠在他頸下,抱住了腰,被他用衣襟裹住了。不料嚴鸞輕“嘶”了一聲,僵了身體。
  趙煊立時松了手,仰頭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問道:“先生,你腰疼麼。”說著捏了只小拳頭,伸到他腰後輕輕錘了幾下。
  嚴鸞抱住他道:“陛下莫要動了,把熱氣都散出去了。”
  趙煊小聲嗯了一聲,嚴嚴實實貼住他,不動了。
  燈花劈啪炸了一聲。趙煊呆呆看著翻動的書頁,又抬眼看看嚴鸞的臉,睫毛低垂著,被橘黃的燈火染了一層光暈。
  嚴鸞眼雖在書上,心裡卻盤算著別的事情,忽覺下巴被毛茸茸的頭頂蹭了一下,便聽見趙煊極小聲地道:“先生,你喝酒了?”嚴鸞垂首摸了摸他的頭頂,輕聲問:“很難聞麼?臣的不是,熏著陛下了。”
  趙煊搖頭道:“不是呀,好聞。”邊抬起頭來,湊到他頸上嗅了嗅,認真道:“香的。”


  第四章

  新泰三年三月十五早朝,大殿裡攪成了一團亂麻。
  先是有官員上書,參劾攝政王私匿奏折,別有圖謀;再有言官揭發,所失奏折乃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諭德嚴鸞罪狀;又有人說是意欲誣陷,蒙蔽聖聽,最後又有人上書勸聖上早日親政,安王也好離京之國,安享榮貴。一時間許多人跳出來,吵成一片。
  安王坐在皇帝一旁,臉色已有些不好看,旁邊的趙煊偏了頭看著皇叔父,也不說話。又過了片刻,嚴鸞嚴諭德突然開了口,爽快認了藏匿奏折一事,連那五本周折也隨身帶著,當場交了出來,轉呈了聖上。
  一時間,朝廷又寂然無聲了。等終於退了朝,各人的懲處也定了下來。所匿的奏折所言均系誣陷,上書的五位官員被打了板子,嚴諭德罰俸半年。另有一件小事,便是北京國子監丞陳文英遷了南京國子監。
  一時間官員四散而去,嚴鸞拖了步子落在後頭,看見趙楹被老太監丁喜扶了走下台階,回著頭眼巴巴看著自己。嚴鸞朝他笑了笑,走出了大殿。
  在轎子上顛簸了一陣,突重重落了地,嚴鸞坐著沒動,便聽見外頭有個聲音道:“王爺請嚴大人府中一敘。”轎子便又起了,只是腳步甚快,並非自家轎夫的抬法。嚴鸞倚著轎壁閉目養神,過了片刻下來,竟已到了攝政王府書房前。
  趙楹見他走進來,格外親熱地起了身,一把將他扯進懷裡,極近地湊到他臉邊,捏了他下巴,陰沉道:“嚴大人,真舍得啊,半年的俸祿換我惹上一身騷。”
  嚴鸞朝後避了避他:“沒甚麼舍不舍得的,在下微末小臣,能礙著王爺一分兩分,榮幸之至。”
  趙楹兀然笑了笑,從背後抱住他坐到椅上,一只手自衣襟探進去,慢慢摩挲。嚴鸞閉眼喘了口道:“這回確是我算計你,由你罷。”趙楹忽指上用力,捏了一下他胸前凸起,引得他一聲悶哼,方抽出手來,緩聲道:“哪次不是由著我……你以為你那勁頭兒上來,還由得了自己?”說罷伸手拿了桌上一只扁圓小盒,揭開了蓋子。
  這盒子不過胭脂盒大小,滿滿盛了海棠色的脂膏,一打開,便有股纏綿暖香溢出來。嚴鸞蹙了眉,看他拿了杯子下的瓷盞托,倒了些水進去,用尾指勾了點藥膏,化進水裡,染成了一小汪淺緋顏色,油似的反著光。又反手開始去解嚴鸞衣裳,卻只解一半,半散不散地扯開襟口,只露出胸前兩點紅暈。
  趙楹將下頜墊在他頸間,伸指沾了沾瓷托中的藥油,捻上他乳尖。未及揉搓,那點便漲作嫣紅,硬硬地壓在指腹下。嚴鸞閉上眼,低吐了口氣,聲氣不穩道:“再……兌些水,藥多了。”趙楹促聲笑道:“多了?”卻不添水,又沾了沾,揉上他另一邊胸口。
  嚴鸞弓起腰低低喘息起來,胸前麻癢不堪,被他帶薄繭的手揉了,便說不出的歡愉。方撫了兩下,那手便離開了,嚴鸞難耐地嗯了一聲,見他又倒了些藥油在掌心,另只手將下衣堪堪扯開些,便探了進去。嚴鸞喉中哽了哽,呻吟出聲。那只手滿是濕淋淋藥液,攥住下身,輕輕揉弄起來,不過須臾,那處便硬起,露出衣褲來。垂眼看去,便見濕滑深紅的一根,直挺挺翹著,漲得嚇人。
  胸前沒了衣物遮護,被初春的涼氣一撩,兩點乳尖更顯硬熱酥癢,嚴鸞忍不住抬手撫上去,卻被一只手箍住了。“先別急著摸,”趙楹探過身,取了筆山上一只蓬松柔軟的羊毫,在茶盞中飽飽沾了,順著他手心塗向每只手指,“沾了這個……才銷魂。”嚴鸞急促地喘息著,蜷起手指,卻被他掰開了,將兩只手心,十只指腹,連著敏感的指縫間都塗遍了。兩手頓時與身上那幾處一樣,癢脹地發起熱來。待他松手,只得半攥了拳,再不敢在身上亂摸。
  趙楹輕笑了一聲,又蘸了蘸筆,點在他耳垂上,筆尖一落,便有一片紅暈自耳垂直燒到耳後去。
  軟滑筆毛順著頸側滑到胸前,劃出一道濕亮,在外凸的兩點潤紅上又轉了轉,一個起落,重又抹在了硬挺頂端,轉著筆杆搔在小孔上。嚴鸞啊啊地長吟起來,在他懷裡慢慢掙動。
  趙楹抱著他站起身,指了坐椅道:“趴上。”嚴鸞手腳酥軟地趴上椅子,伏在椅背上,仰了頭喘息。趙楹撫了撫他腰背,一把扯開他下衣,露出白膩的臀肉來。毛筆重沾了藥油,輕輕劃在腰眼上。嚴鸞身子一抖,低下腰,將臀朝後送了送。身後的小穴已不住收縮,流出清液來。
  趙楹一並探了兩指進去,立即被軟軟吮住了,不住朝裡吸,嚴鸞也低低叫出聲來。伸手將他腰背朝下壓了壓,慢慢分開兩指,那處便被一點點撐開了。穴口內能見鮮紅軟肉不住闔動,泌出濕滑的粘液來。趙楹將筆在瓷托中滾了兩圈,飽蘸了油,自兩指間不住張闔的小嘴探進去。
  嚴鸞長長呻吟了一聲,下身不由自主地將細細的筆杆咬住。蓬軟筆頭吸飽了藥汁,被緊緊一絞,藥油立即絲絲縷縷滲出,又因他腰壓得低,便順著腸肉逆流入腹。嚴鸞渾身哆嗦起來,喘息著輕輕擺腰。
  趙楹在他臀上緩緩揉捏,另只手轉著筆杆,慢慢抽插攪動。片刻,又從緊致的穴口中抽出來。嚴鸞焦渴地呻吟了一聲,扭過頭去,正見趙楹又去蘸藥,忙軟軟抓了他手道:“夠了……別……別再添了……”趙楹輕松掙開他,又將筆杆插進去,轉了轉。
  嚴鸞徹底軟了身子,撐著椅背低低垂了頭,呻吟道:“你今天……怎這麼有興致折騰我……”他此時一身醉紅,遍體滾燙,從嘴裡出來的聲音,也比往日纏綿魅人了許多。
  趙楹輕輕抽送著筆杆,俯了身,低道:“嚴大人……有一事你大約不知,”說著將筆又抽了出來,“小皇帝掛心著你呢,怕我對你使壞,找了人暗地跟著你……”
  嚴鸞渾身一僵,手上抓滑了,險些摔下椅來。趙楹重又將他抱了,看他軟在懷裡喘氣,滿是欲望的眼裡帶了驚惶,繼續道:“既看見你被我劫進府中,你覺得,他會如何辦?”一面說一面將手探去了桌上。
  門外忽響起了一個尖聲:“聖上口諭,宣嚴大人即刻入宮!”
  聲音漸近,嚴鸞憤恨地掙扎著想站起來。趙楹低低笑一聲,一手將他死死按住,一手捏了筆杆,那小盒中重重滾了滾,筆頭蓬軟,幾乎將一盒脂膏都蘸盡了。嚴鸞睜大了眼睛,滿是恐懼的神色,眼看著那毛筆湊近了下身,筆尖裹滿海棠色粘膩藥膏,也不稀釋,直直捅進下身。
  嚴鸞驀地挺起身體,嘶啞地呻吟了一聲,內裡滾燙如火,瞬間似有百抓勾撓。趙楹掐住他的腰,掌心抵住筆尾,揉動著,將筆杆整個推了進去。懷裡的身體活魚似的呻吟扭動了起來,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別忙著發浪……來人了。”
  丁喜抹了抹了額上的汗,氣喘吁吁。方才外頭報來了信,皇帝便急了,命丁公公即刻奉旨去要人,只恨不得自己奔來安王府。還怕安王動粗,猶帶了兩名宮中侍衛。
  進了院子,便隱約能見門裡情形,嚴大人搖搖晃晃被安王拉扯起來,背著門口不知在做甚。
  趙楹將他的衣襟腰帶系好,撫齊整,又拍拍他的臉道:“嚴大人,好自為之罷。後頭的東西咬緊些,別掉出來。”又涼涼笑了一聲,“不然被別人見著了……”
  嚴鸞扶著桌案勉強站著,渾身都在打顫,被欲望燒得兩眼通紅,卻只能劇烈喘息著,將呻吟壓在喉間,說不出一個字。眼前一片迷亂光影不住旋轉,連耳邊的聲響都是模糊的。
  丁公公戰戰兢兢來傳旨,卻不料安王甚是好說話,只道:“嚴大人身體不適,你們一路多看護著些。”兩邊侍衛上前扶住了嚴鸞,卻見他生了重病似的垂著頭不住顫抖,連步子也邁不開,可皇命急宣,怎容耽擱,只得架住他,連拖帶拽踉蹌出了王府。


  第五章

  趙煊坐立難安地等了許久,終於見到丁喜一路小跑回來,神色似笑非笑,只道嚴大人身體不適,下不了車了。趙煊跳下椅來,朝門外跑去:“我自去見先生便是!”
  馬車就停在宮門外,兩名高大的侍衛俱站在車外,卻顯得有些畏手畏腳,垂了頭,臉色有些發紅。趙煊皺著眉頭看了他們一眼,也沒多想,抓住車子便踩著凳往裡爬。
  車門一開,立時散出一股濃郁旖旎的香氣,與平日聞到的又大有不同,似是摻了些別的甚麼。
  一片昏暗中,嚴鸞倚在車角,似醒似睡,仰著頭輕聲喘息。趙煊被他嚇了一跳,看了半晌,才撲上去道:“先生!你怎麼了……”他兩手抱在嚴鸞的腰腹,覺出手中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底下的身軀燙得出奇,且微微抽搐著,不由搖了搖他,急道:“先生先生!我……朕去叫太醫!”說著將手抬高了去摸他額頭。四周香氣愈濃,熏得臉上有些發燙。
  嚴鸞自喉中滾出一聲低吟,燙紅的臉頰側了側,去蹭那只微涼的手。趙煊縮了一下手指,又張開了,貼到他臉上,湊近了喚道:“先生先生……”嚴鸞睫毛顫抖了一下,抬起了手,火熱的掌心胡亂抓住臉上那只手,濕熱的唇舌便印上去。
  趙煊愣住了,下一刻卻見嚴鸞倒伏下來,用頭無力地撞向地面。他呆呆看著,嚴鸞似是清醒了些,自他腳下抬起頭來,臉上一片潮紅,大醉了似的,兩眼微紅著含了水,斷斷續續朝他吐氣:“臣……無事,求陛下准臣回府……”
  濁熱的吐息吹在他臉上,氣息中含了種莫名的香氣。趙煊結巴了半晌,“不成的!先生……你、你得……”
  嚴鸞又磕了個頭,卻沒再抬起來,面朝下含糊地又說了一遍:“求陛下……”脊背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
  趙煊終於回過神來似的,又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嚴鸞,朝外面喊道:“你們送先生回去!”說罷跳下車來,又返身扒住車底板,朝嚴鸞道:“先生,你怎樣……你……”
  車夫已經起身上車,打響了馬鞭。他只得闔上了車門,在眾人跪拜中,看著那輛車漸漸轉過宮牆,遠了。
  默然站了一會兒,趙煊低下頭來,不由又抬手聞了聞手上的氣息,仿佛自言自語道:“丁喜,你說先生是怎麼了……”他方才想問他,先生,你的褲子怎麼濕了,卻隱隱覺得不該說出口。
  丁喜弓了腰站在他身後,頗為古怪地笑了笑,伏低了道:“您還記得您的乳母王氏屋裡,那兩只打架的狗兒麼……”
  嚴鸞躺在車裡,被不住顛簸著,浸在油鍋一般,卻尋不著解脫,只能神智昏沉地一刻刻硬挨著。車子猛然一震,有天光照進來,隨即又暗下去了。一雙手抄到他胸前,將他拖了起來。嚴鸞靠著那人的身體,被一雙手摸進了衣服裡,輕輕撫摸揉捏,他隨那手的動作扭轉身體,低低呻吟催促著,半晌才意識到身後的人是誰。
  趙楹輕促地嗤笑了一聲,朝他汗濕的頸上吹氣,“你這樣子,還撐得了回府?”
  嚴鸞喘息愈急,一只手摸索到他下身去。趙楹一把將那手截住,開始解他的盤領,又敲了敲車壁道:“前頭玲瓏館停下。”解了外衣,便將手探進他褻衣裡,朝下摸了摸,觸手盡是濕滑,不由嘖了一聲,貼在他耳邊道:“你前頭後頭都濕透了……泄了幾回?”
  嚴鸞吐出一聲顫音,兩腿絞在一起,將那只手夾緊了,扭腰磨蹭著。
  馬車漸漸停了。趙楹起身抽出那只手來,剝了他的官服,反過來罩住他的頭臉,彎腰一把將人抱起來,下了車。
  玲瓏館的鴇母老遠便認出了他,尖聲招呼著“貴人貴人喲!”將他迎進去。
  走廊盡頭的屋子裡,煙氣裊裊,輕紗披拂。一邁進去,身後的門便迅速合攏了。趙楹將人放在地上一方纏枝紅蓮鋪毯上,返身掐滅了爐中的一只絳紫色線香。又拉來一只繡墩,擱在毯上坐了,方俯下身,慢慢去解嚴鸞的衣服,低聲謔道:“嚴大人,要本王伺候你寬衣麼。”
  嚴鸞伸手去撕扯衣服,手指卻抓不住衣結,只胡亂扯開了,沒力氣脫下。趙楹看他衣衫散亂地呻吟扭蹭,一雙腿曲曲伸伸,將毯子也弄皺了,活魚離水久了似的,只會細微抽搐掙動,連翻身也不能了,終於蹲下身,將他剝了個干淨,露出赤裸汗濕的身體來。
  趙楹垂眼看著,呼吸驀地濁重起來。嚴鸞肌膚本是極蒼白,此時卻被那藥煎熬得浮起片片潮紅,緋雲似的籠在身上,臉上身上盡是濕滑,隨了胸口的起伏,滾下汗珠來,又被身下織毯的絨毛刮蹭著,垂死般喘息扭動。偏下身那處筆直挺著,漲得紫紅濕亮。趙楹目不轉睛看著,不由伸出手,撫在他胸前腫脹的兩點嫣紅上。
  嚴鸞挺起腰背來,細聲呻吟,顫抖著抓住他的手,慢慢往身下送。趙楹深深吐息了一口,驀地站起來,放穩了聲氣道:“嚴大人……我今日偏不想上你,”嚴鸞睜眼看向他,雙眼通紅,盈著水汽。“……不如,你求我一個試試?”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輕重相疊的喘息聲。嚴鸞便在這一片燥熱的寂靜裡閉了眼,慢慢張開腿,用手勾住,無力道:“求你……”
  趙楹悶哼了一聲,克制住腹下猛烈的抽動,背了手輕聲道:“……不巧,沒這個興致。”又揚聲叫道:“來人!”
  那濃妝艷抹的鴇母大約就侯在門外,聞聲立即開了條門縫,諂笑道:“你吩咐,”瞧著屋裡情形又有些吃不准,“您要……啥樣的?”趙楹垂目一瞥,正與嚴鸞短暫地對視了一瞬,隨即輕笑了一聲,道:“找個男人。”
  嚴鸞閉上眼,膝彎的手頹然跌落在地上,沒說話。趙楹慢慢蹲下來,抬起他一條腿,兩支手指插進股間濕軟的小穴,探了探。嚴鸞微不可聞地呻吟了一聲,一雙腿顫抖起來。腹中那根細長硬滑的毛筆被他的手指夾住,一寸寸抽了出來。待整支抽出,前頭挺著的那處也跟著顫了顫,吐出一縷濁液,順著莖身流下來。
  門軸響了一下,手底下抓住的身體驀地僵住,趙楹抬頭看去,不由失笑出聲。
  門口站著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眉目倒還清秀,卻是打扮得雌雄莫辨,塗著脂粉,穿著薄紗,縮手縮腳關了門。
  趙楹站起身來,嗤笑道:“你這般的……也算男人?”那少年登時漲紅了臉,手指絞著衣角不敢抬頭。趙楹呼了口氣,轉向門外,喝道:“人呢——”
  話音未落,腰上驀地一緊。趙楹一驚,卻見嚴鸞撐起身來抱住了自己,隔著衣料抬頭吮上了火燙硬挺的下身,頓時激得血都沸了。
  鴇母聽了聲兒,在門外戰戰兢兢問道:“您……您要……”
  下擺被胡亂扯開,露出單薄的綢褲。嚴鸞的舌軟而濕熱,隔著輕薄的布料舔舐,滑到頂端時,便張口含進去,吮咬咂弄。趙楹被他吸得腰軟,不由仰了頸大口喘息,朝後靠在了圓桌上。嚴鸞被他一帶,險些滑落下去,虛軟的手臂抓不住腰間衣料,卻被趙楹一把扯住了頭發,失控地往身下按。
  這一掙動,嚴鸞的發髻便開了,簪子當啷掉到了地上,一頭烏發也披散下來,一縷縷貼在雪白脊背上。
  外頭沒了聲音,應是鴇母識趣,閉了嘴。趙楹急躁地扔開玉帶,扯開衣裳,露出白絲褻褲來。嚴鸞臉色潮紅,閉了眼一味舔弄,甚而用嘴唇臉頰貼上去磨蹭,帶了股淫靡的痴狂神態。那層絲綢早被他舔得濕透,緊裹著裡頭那根怒張的陽物,將硬脹形狀全然顯現出來,勃勃跳動著,赫然欲出。
  趙楹心頭猛撞,克制著松開纏在指間的烏發,解了最後一層遮蔽。身下那物直愣愣彈出來,碰到了嚴鸞的臉。趙楹伸手握住,紫漲頂端慢慢劃過鼻梁,眼窩,他昏然眨了眨眼,濃黑翹起的睫毛便輕輕掃過鼓脹的頂端。趙楹重重喘息了一聲,捏住他消瘦的下頜,那火燙硬物便順著潮紅的臉頰滑下去,抵住嘴唇來回摩挲,在臉上劃出滑膩的濕跡。
  嚴鸞抬眼看上來,眼神一片混沌痴滯。趙楹忽捏緊了手指,迫得他張開口,露出嫩紅濕軟的舌來,將粗大頂端送進那兩片嫣紅嘴唇中去。
  趙楹呻吟了一聲,閉了眼猛力挺送起來,將那物直捅進喉間。磨著柔軟上顎,被韌滑的舌抵著,只覺痛快欲死。嚴鸞被他噎得干嘔起來,喉口一陣陣收縮推擠。趙楹愈發難抑地不住挺腰,抽動愈急。須臾,那火燙陽物脹到了極處,待揪住他的頭發撤身而出,便抽搐著泄了。
  趙楹垂下眼,呼吸粗重地看著那白濁稠液噴濺出來,落進他尚未及合攏的嘴唇,又順著軟嫩舌尖流出來,在嘴角拖出一縷黏絲。一時間血脈逆衝,心跳如鼓。趙楹驀地蹲下來,一把托住他的下巴,向上抬起。牙齒碰撞的聲音傳來,嘴便被合緊了。趙楹有些癲狂地捂住他的口,另只手在他喉間不住揉捏,將嘴唇咬上紅透的耳垂,喘息道:“咽下去……乖……咽下去!”
  嚴鸞無力地掙了掙,鬢發凌亂地貼上了趙楹的手背腕間。然後,汗濕的喉結清楚地滾動了一下。
  趙楹愣了一瞬,松開手,隨即又將他按倒在地,猛然咬住他的脖頸,急切地吮吸起來。


  第六章

  余下的已無法控制,糾纏在一處兩人都已被徹底點燃,欲火灼燒著每一寸肌膚,仿佛激烈的咬噬與抽送稍慢一點,就要被燒成灰燼。
  趙楹的手死死掐住身下的腰肢,猛烈地挺送著,將他一下下貫穿。身下的人亦已同他一樣癲狂,蛇一般起伏扭動,掙扎著迎合著,一遍遍絞緊他,從嫣紅唇瓣中吐出放蕩的呻吟。
  嚴鸞很快就支撐不住,戰栗著泄了,軟著身子癱在地上,下身卻不見軟,仍舊鼓脹著。趙楹忍了忍,從他不住痙攣的體內慢慢抽身出來,撐住地面大口喘氣,一只手揉著他嘴唇道:“這回知道些苦頭……以後,哈,算計我……先掂量掂量……”嚴鸞從汗濕的額發間睜開眼,一張嘴將他的手指咬住,似是全未聽見方才的話,只用瑩白的齒列輕輕碾著指節,輕聲喘息道:“別停……”
  趙楹的指尖抵在濕軟的舌上,說話時便被舔蹭著,被嗓子眼中吐出的氣撩著。那句含糊輕細的話語便隨著指尖一路麻到了胸口,又化作了欲火直燒下去。他猛然按住嚴鸞,曲起手指勾弄著軟舌,在他口中肆意攪動,下身一挺,便又送進去,直撞在甬道深處。
  嚴鸞低叫了一聲,聲音綿長婉轉,顫抖的尾音觸動著他的指尖。他的手指繞著舌根畫圈兒,叫舌下泌出津液來,沿著合不攏的口角溢出,從下頷到鎖骨,畫出一條淫靡的水跡。然後便被那條軟舌纏住了,含在口中輕吮。趙楹覺得太陽穴直跳,遍身如焚,一低頭咬住耳垂,驀地抽出手來提起他下身,換個方向深深頂進去。嚴鸞的腰身彈動了一下,上身倒回地上,仰了頸,忘情地呻吟出聲。
  趙楹托住他腰臀,全無保留地研磨抽插,看他在身下輾轉呻吟,遍身泛起紅潮。過了移時,自己有些後繼乏力,嚴鸞的呻吟聲也變了調。換做以往,早該再泄出一回,此時嚴鸞胯下那物,卻殷紅滾燙地翹著,不肯出精。趙楹皺了眉頭,放緩了動作,著力在那一點上頂撞抵磨,又伸了手去撫他前頭的陽物。
  嚴鸞驀地弓起身來,嘶啞地叫了一聲,飽含情欲又摻了痛苦,緊緊抓住趙楹握在他身前的那只手,不知是想扯開還是要他繼續。趙楹猶豫了一霎,攥緊了那物,自下而上開始套弄。卻見嚴鸞受不住地扭身掙扎起來,兩行淚痕自眼角滾下。
  趙楹抽送間正當情熱,被他猛然一掙,腰上一麻,不及抽身,立時泄了出來。頓時遍身酥透,禁不住長嘆了一聲。再抽出時,便聽到一聲嘶啞哀叫,嚴鸞無力地抬起一只手臂來,擋住了臉。
  趙楹默然了片刻,將他拖起來,從背後攬住了,低道:“我不是有意——你咬得恁緊,沒留神……”
  嚴鸞低垂了頭,身體火燙,只急促喘著氣。趙楹將手伸到他身前,又撫弄了幾下,卻將嚴鸞逼得痙攣起來,跪坐的兩腿登時夾緊,顯是到了極處,卻又求不得解脫,只覺遍身油煎火炙一般,深深弓身蜷起來。
  僵持片刻,趙楹也被激出一頭汗來,抬眼正見屋角縮著的那少年,便指了他,揚聲道:“你——過來!”
  那少年被他嚇得一哆嗦,掙扎了半晌才站起身,慢慢挪了過來。
  趙楹一手攬過嚴鸞胸前,將他腰背拉直,後仰著扣在自己懷裡,一面順著他後腰撫摸下去,探了兩指滑到他體內那處,慢慢揉按。嚴鸞仰直了脖頸,急促的呻吟裡帶了哭腔。那少年在一旁呆呆跪著,不敢瞧,又不能轉過頭去。正煎熬間,忽聽趙楹道:“過來,幫他吸出來。”
  少年愣了愣,又被厲喝了一聲,方回過神來。他垂了頭爬過來,在嚴鸞身前停住,慢慢俯下身去。趙楹抹了抹嚴鸞臉上的水跡,偏頭去看那少年。那少年倒是不羞怯,輕車熟路地張了口,吐出粉紅的舌尖兒來,先銜了陽物下頭的小丸吞吐,又沿著肉莖一寸寸舔舐上去。
  嚴鸞扭腰掙動起來,被趙楹死死匝在懷裡,脫身不得,前後都被鋒銳的快感一寸寸凌遲,可下身已然泄不出甚麼,直被激得失神地搖頭,將一頭青絲甩得凌亂不堪,纏了兩人一身。
  趙楹呼吸急重地將手臂挪了挪,用臂彎勒住他肩頸,緊扣到身前來,帶了幾分惱恨道:“這回……是我玩得過了。你日後改了,我定然不會再如此……”卻覺得手臂間的身體驀地抽搐起來。低頭看時,正見那少年已將硬漲頂端含進口裡,卻停在那裡並不吞吐動作,再細看時,才見他腮頰微動,想是在內裡不知用了甚麼手段,在這狹窄口中如何挑動咂弄,直要將人三魂七魄都吮了出去。
  如此不過片刻,嚴鸞忽尖叫了一聲,猛然一掙,軟了下來。再看下身已是又斷斷續續泄了出來,射出的陽精順著那少年舌上淋漓流下,卻是淡白的稀薄顏色,隱隱混了幾縷血絲。
  趙楹心中一冷,曉得這回的藥著實有些重了。再看嚴鸞,已是癱軟著不知是昏是醒,霎時間滿身紅暈褪去,整個人都蒼白了起來。趙楹莫名覺得胸中煩躁,便讓懷中人重倒回地板上,瞧了那少年一眼,起身冷聲道:“待會兒有水送來,幫他弄干淨。”說罷返身去椅上坐了,一面平復心緒,一面迅速理了衣袍,甩門走出去。
  嚴鸞再轉醒時,仍舊躺在地上,只覺得渾身都在打顫,從骨頭縫兒裡直往外冒涼氣。正有一塊熱布巾在腿上擦拭,只是這熱氣在身上拂過,全然進不了皮肉裡,剎那便被寒氣消散了。他勉力抬頭去看,便見那少年正專心蹲在一旁拂拭,不時起身去屏風後的浴桶中重沾了熱水回來,不料剛蹲下便見他醒來,頓時愣怔著說不出話來。呆了片刻,又慌忙撿了嚴鸞的那件中單,小心翼翼幫他披上了。
  看看身下所躺的位置,毯子皺著,應是挪過了,大約那少年抬不動自己,只得這麼著了。
  嚴鸞看了他半晌,開口時,嗓子裡干疼得厲害,“你叫甚麼。”那少年又怯怯低下頭去,微不可聞道:“奴……奴家……霜琴……”嚴鸞緩緩點頭道:“把衣服……拿來。”
  霜琴忙將他扶起來些,將衣服一件件穿了。又聽嚴鸞道:“臉上擦一擦,幫我叫個馬車……”霜琴不知他是何意,只好老實地將臉上脂粉拭淨了,扶他慢慢出了門。
  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來時那輛馬車果然已被安王帶走了。霜琴一出了玲瓏閣便有些怯怯的樣子,不敢見天光似的,待叫了車子,將嚴鸞一步步扶進去,身子一縮便要下去。嚴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透過車窗,正對上閣子外頭站著的老鴇,啞聲道:“這人我要了,贖身錢去攝政王府取。走罷!”霜琴一個哆嗦,跪到了地上。鴇母大驚失色地撲過來,揮了手絹尖聲道:“哎呀!大人呀——”
  車夫吆喝了一聲,馬車便動起來。嚴鸞倦乏地靠向車壁,再無力理會甚麼。
  嚴大人兩日沒上朝,皇帝便有些坐不住了。到了第二日黃昏,趙煊擰著性子非要出宮,只得帶了許多太監、侍衛,一干人等乘著夜色去了。
  趙煊輕車熟路進了嚴府。這裡從前本是閹黨麾下爪牙的宅子,修得甚是豪奢。嚴鸞官小位微,家僕極少,便只用了廳堂與書房臥房,數個廂房,其余的屋子一並鎖了。趙煊將帶來的人統統留在了前廳,只帶了一位劉姓御醫到了臥房。
  一進屋,便見嚴鸞只穿著件中衣,肩上草草披著袍子在門口跪迎,形容十分枯瘦。趙煊看一眼便覺得心急火燎,幾步撲過去,扯住嚴鸞的胳膊往上拽,叫道:“先生!沒別人跟著,快起來啊!”嚴鸞微笑道:“陛下怎麼突然便來了。”說著牽了趙煊的手站起來,拉著他走進去,拖了把玫瑰椅讓他坐。劉御醫看看屋內情形,便識趣地在外屋坐了。
  趙煊不肯坐,扯著嚴鸞走到床邊,將他直往被子裡推,待嚴鸞躺進去,方在床下踏步上坐了。他身量尚小,這樣坐著,腦袋堪堪高出床沿,恰挨著嚴鸞的床頭,將下巴在他被角上墊著。
  師生兩個一時沉默,半晌,趙煊眨了眨眼,道:“先生,你還好罷。”這話聽起來虛得很,情意卻是實的。嚴鸞探了一只手出來,摸摸他的小臉,輕聲道:“啊,沒事。陛下是有事要找我說罷。”
  趙煊聽了這話,頓時顯出十分委屈的樣子來,又朝床沿趴了趴,低聲道:“先生,今日本該是你來講讀,結果……換了姜先生。”嚴鸞道:“姜尚書是先帝欽點的頭一個講官,又掌禮部,講得比臣好得多,陛下該專心些聽。”趙煊聽了直搖頭,朝前拱了拱,極小聲道:“先生,其實我明白得很,這許多講官……只有你一個是真心對我好的。”
  嚴鸞蹙了眉,不知他這話哪裡來的。卻聽他又拐了話道:“那個姜大人真嚇人,他孫女……說不准也這麼嚇人。”嚴鸞頓時失笑道:“陛下放下心罷,姜家的千金,臣是見過的,又聰慧又漂亮,哪裡會嚇人。”月余之前,內閣商議過幼帝的婚事,便是定了禮部尚書江銘恭的孫女。
  趙煊仍舊一臉受難的樣子,道:“朕現在好得很,要妃嬪做甚麼。”
  嚴鸞側過身來,嘆了口氣,解釋道:“人這一世,總要有眷屬伴著,一起生兒育女,是至親至愛之人,陛下自然也是一樣。再過些年,待陛下有了有了皇子,那時臣若還在,也好繼續做先生,教……”
  趙煊突地跳起來,瞪大了眼睛氣鼓鼓站著。嚴鸞不知哪一句惹了他,只好爬起身要請罪,卻被趙煊悶不吭聲地按回被子裡,又坐回踏步上去了。半晌,聽他拗著口氣道:“先生你不要去教別人,只能教我。”嚴鸞忙打圓場道:“是了,是了,這事情是何年何月還未可知呢。”


  第七章

  嚴鸞坐起身,朝床頭倚了倚,趙煊便也隨他坐到床沿上,趴到他懷裡去了。嚴鸞輕拍他後背,耐心道:“陛下現下還小,待成了親,長大些,便明白了。”
  趙煊將臉悶在他胸口,甕聲甕氣道:“也不是都要的,先生不就沒成過親。”
  嚴鸞心中一窒,不再做聲。過了許久,輕聲道:“臣……從前也成過親,亦曾有過妻兒。”他伸手撫著趙煊後背,繼續道:“先帝駕崩那年,臣被下了詔獄。那時,臣的發妻陶氏已有了四個月身孕,過了兩月,傳出消息說,臣已死在獄中,且要累及家眷……陶氏便自盡了。”
  趙煊撐起身來,呆呆看著嚴鸞。嚴鸞垂下眼睫看著他,眼瞳裡映著昏黃燈光,說不出的柔暖,卻從裡頭透出股悲涼。
  嚴鸞抬起手撫摸著他的發頂,柔聲道:“臣鬥膽說句大不敬的話。自見著您,便當您是臣的骨肉至親……當年臣一直想親自教養兒女,做足了許多功課,甚而畫了許多圖畫,用線裝成了冊子。可一轉眼,便無處可用了,臣便都教給了陛下……”
  趙煊恍然想起,從前總愛看嚴鸞帶來講讀的書冊,一張張都是畫兒,畫著各類典故,興亡故事。去年還學著一本,今年便見不著了,時間一長,也就忘了。回過神來,又撲進他懷裡,想到唯有自己看過那些圖兒,頓時覺得開心起來。
  外面有燈影閃了閃,忽響起人聲來。接著便有個端碗的少年走進來,抿著嘴,怯怯看著趙煊。趙煊坐起身,見這少年比自己大不了一二歲,動作間十分女氣,卻是頭一次見,不由硬了聲氣,朝嚴鸞道:“這下人我怎麼沒見過。”
  嚴鸞道:“確是剛來的。小霜,把藥端來罷。”
  霜琴並不知自己姓甚,自來便隨了嚴鸞的姓,改名叫了嚴霜。他躲躲閃閃地看了趙煊一眼,踩著小步繞到床前來,一手端了碗,一手捏了勺,像前幾日一般,要喂嚴鸞喝藥。趙煊在一旁看著他將藥匙伸過來,嚴鸞瞧了自己一眼,伸手去接碗,兩人甚是親密的樣子,又想起自己方才還偎在先生懷裡,無由來一陣不舒服,便突地伸出手,也要來接。
  嚴霜被斜刺裡伸來的手下了一跳,手一抖,便濺了些藥汁在嚴鸞手背上。嚴鸞忙端過碗來,轉眼竟見趙煊炸了鍋,大叫道:“你做的好事!”伸腳便去踢嚴霜。嚴霜踉蹌退了兩步,跪在地上抖成一團。
  嚴鸞一時起不來身,急叫道:“煊兒!”
  趙煊被他一叫,驀地覺出自己有些過火,又覺跪著的這不男不女的東西甚是討厭。只是被那聲久違的煊兒一勾,便甚麼氣性兒也沒了,小貓似的又窩回他身邊。
  嚴鸞蹙了眉道:“小霜,先出去罷。”又一手攬了趙煊,“陛下,怎麼氣性這樣大。”
  趙煊有些赧,又不覺自己哪裡不對,只得囁嚅了半晌,轉口道:“先生,你快些喝了藥罷。我……我叫太醫來瞧瞧你。”
  劉太醫枯坐了半日,此時聽得聖口一開,立時進了屋子。
  嚴鸞嘆了口氣,不知這孩子的脾氣與身份襯起來,是好是壞,此時只得溫言道:“臣喝了這藥,怕是要一覺睡到明日。天色已晚了,陛下也該起駕了。”
  趙煊垂著腦袋坐在那裡,不挪窩。
  劉太醫恰好一步邁過來,只得咳了一聲,端過藥碗聞了聞道:“這藥啊,重了。”
  嚴鸞道:“劉大人多慮了,這夜交藤與合歡花,我平日裡便常吃,夜裡方能睡下。這幾日尋常藥量有些不管用了,只好下重些。”
  劉太醫哦了一聲,又切了切脈,只道便吃這個方子罷。趙煊便趕他去了前廳同侍衛們呆著,扶了碗道:“先生快些喝了罷,要涼了。”
  嚴鸞稍一猶豫,接過碗來喝淨了,道:“臣便不能送您了,早些回罷。”說罷側身躺下,閉了眼。
  趙煊點點頭,趴回床頭上,只看著他的臉出神。看了一刻,忽小聲道:“先生,那天……那折子上寫的,是假的罷。”
  嚴鸞此時還未全然睡著,便有些昏沉地睜了睜眼,輕道:“臣……想求您一道恩旨。”
  趙煊似是沒料到他竟還未睡,驚錯道:“先生,甚……甚麼。”
  嚴鸞吐字減弱:“有朝一日,若臣獲罪,請陛下……恩准臣自裁……”
  趙煊急忙爬起身,抓住他肩膀搖晃道:“先生!先生!”
  嚴鸞慢慢抬起一只手來,握住他的那只,低微道:“煊兒,准了先生罷……”
  趙煊覺得那只手漸漸失了力氣,終於滑落到被子上,頓時有些莫名的驚恐,叫道:“准的!准的!先生……”
  嚴鸞輕緩地吐出一口氣來,低低嗯了一聲,被藥力催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屋裡頓時死寂了,趙煊四下看了看,黑漆漆一片,只旁邊一柄燈籠,暗影搖動,忽地膽子小了許多,便急惶惶拔掉了靴子,掀被爬上床,依在嚴鸞手臂間,緊緊抱了他的背,委屈道:“先生,你那麼久沒哄我睡過了。”
  沒有人回應,只有微弱的呼吸聲。趙煊自己撒了回嬌,沒見著成效,便自他懷裡失望地抬起頭來。一抬眼,卻見嚴鸞被中單交領掩了一半的脖子上,露出半個痕跡。趙煊悄悄伸出一只手來,慢慢將那處的襟口扯開了一點。
  那玉白頸側上,嵌著個模糊的淡紅齒痕。
  趙煊蹙眉想了想,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不會是先生自己咬出來的。可這麼盯著,又覺得礙眼之極。堵心了半晌,忽而閃了道靈光。他小心湊過臉去,輕輕咬在那處印痕上,他的門齒旁邊缺了顆牙,只好將嘴巴偏了偏,費力地磨動了幾下,並不敢用力。
  嚴鸞那副藥果然下得重了,此時只在昏睡中含糊嗯了兩聲,絲毫未醒。
  趙煊松開嘴,瞧著自己大作,覺得不甚滿意,低頭又咬了咬,直弄出個清晰的新牙印來,將下面那枚全然破壞掉了,心中才有些鼓舞歡欣,當即窩在嚴鸞頷下,閉眼抓緊了他。
  新泰三年三月廿一,諭德嚴鸞擢為正五右春坊大學士。
  同年十月初八,調為吏部文選司郎中。旨意是聖上親擬的,攝政王那邊竟也沒甚麼異議,這便是件古怪事情。嚴府自此門庭若市,逢迎不絕。
  新泰五年八月,擢為吏部左侍郎。自新帝即位至今,五年間升了兩級,官雖不高,位實過重。吏部最宜安插親信,結交黨羽,又以文選司、考功司為最。既是重位,又是肥差,嚴侍郎經此二位,一朝便成了本朝呼風喚雨的新貴。
  同年冬至,天子大婚。
  冬至後十日,趙煊又隨了嚴鸞出宮。京中已下過兩日的雪,只是些細碎的雪末子,白生生灑在街角路邊,雪雖不大,天氣卻極冷。兩日都披了厚鬥篷,也不乘車坐轎,一面逛街,一面閑聊。
  街上頗熱鬧,人來人往,很是嘈雜。這便苦了後頭跟的便衣侍衛,被人搡來推去,要盯緊前頭的二位,又不能露了行跡。
  那一大一小在吹糖人兒的小炭爐前駐了步子,嚴鸞掏了幾枚銅錢,叫看攤子的老叟吹了只金黃的糖耗子,長長的細尾巴繞在竹簽上。趙煊接過來,舔了舔,嘎嘣咬了只耳朵下來,又喜滋滋舉到嚴鸞嘴邊。嚴鸞彎下身來,將糖耗子的另只耳朵也咬去了,笑道:“瞧瞧,一嘴饞,便不像耗子了。”趙煊拉著他胳膊往前走,咧嘴笑道:“像個長須子的胖蘿蔔。”
  兩人繞過街角,路便愈發地擠。嚴鸞伸出一條手臂來,將趙煊往身前攬了攬,隨意道:“臣許久不去上書房,那物件怎麼擱桌上了?”趙煊腳下絆了一步,抬頭看去,見嚴鸞只瞧著前面的路,便又垂了頭道:“好看。”
  嚴鸞所說的“那物件”是件俏色玉雕,白玉雕成的一支並蒂蓮花,花瓣兒上恰是朱砂沁色,倚著一張翻卷的荷葉。荷葉背後用金粉寫了四個字:平安喜樂 並蒂白頭。這東西本是趙煊大婚時嚴鸞送的賀禮,埋在賀禮堆兒裡,偏偏被姜家小皇後一眼挑中了,要擺在寢宮裡。這玉雕嬌巧明麗,本是極適合擺在寢室臥房裡,卻又被趙煊暗地裡換了出來,不倫不類地擺上了書案。
  這事情嚴鸞不好說甚麼,卻怕被這小物件引出了大利害,正跑神思慮間,趙煊突住了腳步,四下顧盼,似在尋找甚麼。嚴鸞不及詢問,卻見趙煊轉身一拐,跑進街邊一條巷子裡,趕忙快幾步跟上。
  再往前幾步,嚴鸞也隱約聽見了。那是極低微尖細的叫聲,隱在北風裡。巷子裡沒人,四面剎那間一片寂靜,那聲音也愈發清晰,竟是十分凄厲,聽得人揪心。
  趙煊跑了幾步,在牆角蹲下了,仔細看了一會兒,小心伸出手。腳邊一團在污泥裡蠕動的東西,蓋了雪,看不真切。尚未觸及,便被嚴鸞一把扯住了,道:“臣來罷。”說著伸手將雪拂去。
  是幾只擠成一團的狗崽兒,只比巴掌大些,上面的兩只已然凍死了,僵硬地蜷著,那叫聲卻是從底下傳出來的。嚴鸞撥開它們,將下面那只捧了出來。趙煊湊過頭去,見那麼小的一團在嚴鸞手裡不住顫抖,吱吱叫著。
  侍衛們守在巷口,看著裡面的人慢慢走出來。趙煊將鑲了毛邊兒的棉袍下擺提起,那狗崽兒便被兜在裡頭,抱在胸前,連那串糖耗子都丟在了雪裡。嚴鸞蹲下身,將他鬥篷前的系帶綁緊,免得漏了風進去。
  趙煊想把小狗兒兜回宮裡去,卻聽嚴鸞道:“宮裡頭不好活生靈,臣替您養著罷。”趙煊點點頭,從領口縫兒朝裡看,見那狗崽兒夾了尾巴緊緊蜷著,很容易死掉的樣子,頓時有些喪氣,卻仍舊點了頭。嚴鸞站起身,摸了摸他後腦,道:“這世上的生靈,總是不易。你給它個活路,便活了,不然,沒聲沒息地便死了。煊兒給它起個名兒罷。”
  趙煊跟著他繼續朝前走,低頭想了一會兒,終於有些歡喜道:“叫阿福。”


  第八章

  新泰九年秋,皇帝大婚已經四年,並無子嗣。安王一派自然樂見此事,擁護皇帝的臣子卻也並不擔憂,畢竟,天子才只有十六歲,往後還長得很。可宮裡漸漸又有別些閑話傳出來,說是新帝曾出宮跑去煙花巷陌,偷偷淫樂。
  嚴鸞私下裡與皇帝閑聊,也曾提過此事,只點到為止,並未指責。兼之後宮又新納了四個妃嬪,為皇帝請了教習女官,大約能遏制著些。
  八月初一,嚴侍郎再升吏部尚書,又授文華閣大學士,入閣指日可待。
  趙煊看完折子時,時辰還早,便隨手拿了桌案上的玉雕,一面把玩,一面出神。這些年過去,他年紀漸長,親政也愈近,只是安王一支盤踞朝廷,竟不知如何拔除,朝中一日日形勢愈急,底下打得死去活來,他坐在上頭,竟不知有誰可信。等回了後宮,幾家的千金亦是打得死去活來,見了便頭疼,索性時常獨宿。
  正是欲念橫生的年紀,獨眠久了,夜裡便生出些綺夢。趙煊十四歲上,有一夜夢見自己裸身坐在床上,羅帳低垂。渾身發了熱病似的火燙,說不出的難受,低頭看時,才發覺下身已脹得生疼。惶然無措間,眼前不知何時有了個人影,昏暗床幃裡看不清面目。趙煊看也不看,便慌忙伏進他懷裡,心中頓時踏實,不知何故,只覺得這人可親可靠。
  那隱在暗處的人果然摟住了他,輕輕拍著他脊背,如同哄幼童入睡一般。他緊緊貼住那人,聞見那人身上有股甜暖旖旎的香氣,隱約有些熟悉,熏得人臉上發燙,心跳如鼓。不由欲念更勝,忍不住循了本能挺腰,在他衣料上蹭動。那人似是輕笑了一聲,攬在背後的手慢慢下移,那火熱的事物便被握住了,緩緩套弄。
  趙煊嗚咽了一聲,抱住那人脖頸,快感水波似的一圈圈漫開,將他浸得骨軟。那人在他耳邊開了口,香暖纏綿的吐息撲在耳邊,“煊兒……想我麼?” 趙煊胸中猛然一跳,洶湧的快意將身體漸漸推向頂峰,眼淚卻不能自抑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那人的脖頸。他摟緊了那人,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地小聲喚道:“先生……”
  溫暖昏暗的夢境驟然消散,趙煊一個哆嗦,睜開了眼。周圍籠著繡金床帳,幽暗又冰冷。趙煊呆呆看了一會兒,摸了摸臉,觸手是冰涼的水跡,腿間亦是一片冷濕。他不知甚麼時候起了這樣的念想,也許許多年前便有了這份依戀,卻不知何時變了味兒,總叫自己在夜裡輾轉難眠。趙煊扯緊了錦被,強迫似的一遍遍想著嚴鸞的樣子,最終只能泄氣地松開手——他如何敢說出來。
  從往日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趙煊將手裡的東西又放了回去,仰到椅背上。秋陽斜斜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酸。他抬起手遮了遮,終於一個打挺跳起來,招呼身邊的小內侍,“准備車馬,換便裝,朕要出宮。”
  出了宮,其實也沒多少去處。無非是些勾欄妓館,享幾場年少荒唐。大多時候,趙煊並不親身做那勾當,卻常叫些男娼小倌在自己面前顛倒糾纏,玩出種種花樣來。他聽著滿屋的淫聲浪語,看著眼前赤裸糾纏的人,心底常常生出些隱秘而不堪的想像,勾起自己的欲念來。趙煊對著這些賤籍娼妓,並無多少迷戀,可當他們纏上來,用嘴用手殷勤伺候時,他閉了眼,便情不自禁地幻化出淫靡的畫面,只有自己知道的、不能見光的畫面。
  這回去的是玲瓏館,女樂男娼都很有些艷名。老鴇向來是目光如炬的,熱情似火地扯住他。侍從將趙煊護在身後,只道一定要個清淨處,銀錢不會少。老鴇似是猶豫了一瞬,隨即堆出濃艷的笑來,將趙煊招呼到最裡頭的走廊裡去。
  倒數第三間房已經打開,隨從先行進去,仔細翻檢搜查,免得出了甚麼紕漏。
  趙煊站在走廊裡,兩側是緊閉的方面,只從來處照進一方發黃的暖光來,映得周圍一片安靜。
  這安靜裡忽雜了一絲聲響。趙煊側耳聽著,沉重的床架子撞擊搖晃的摩擦聲音,隱約雜了人的放肆笑語,竟十分熟悉。
  待屋裡只剩下自己人,趙煊便重新起身,吩咐隨從呆在屋裡不要出去,自己推開門,向著盡頭的那間房走去。在門扇前停下時,裡頭的聲音已十分清晰。除卻之前聽到的,又有許多聲音漏出來。激烈交歡時的淫靡水聲,伴了雜亂交疊的喘息,身體的撞擊聲,還有細微而破碎的呻吟。有人帶著粗重的喘息道: “這回……操得你可舒爽?”
  趙煊輕促地干笑了一聲,心道:真是冤家路窄,原來這煞神竟也有這般的癖好。既恰巧路過了,做侄子的,不進去打個招呼,似是說不過去。
  如此想著,趙煊挺了挺腰背,抬起下頷來,將一只手背到身後,另只手坦然伸向了房門。
  屋裡的人似是認定不會有人打攪,並沒有閂住。只輕輕一推,眼前的雕花門扇便無聲地打開了。
  床榻上一片狼藉,趙楹直身跪著,一下下挺腰猛送,將身前趴跪著的身體撞得不住搖晃,卻被他掐住了腰,只得癱軟如泥地抬高了下身,伏在手臂間,被頂得輕聲哼叫。
  趙楹敏銳地轉眼看過來,只一瞬間的愣怔。趙煊繃著臉,注視著這個沉浸在高漲情欲中的皇叔,剛要開口,卻見他忽地露出個涼颼颼的笑來。嘴角突兀地勾起,滿含著諷刺的意味,身下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滯,連節奏也未亂。
  趙煊胸中一窒,那未出口的“皇叔父,真巧”,便哽在了喉中。他沉默地看著趙楹,想讀懂這個笑容。趙楹的目光卻滑開了,落在身下人赤裸的脊背上。那人的臉埋在綢被中,烏發披散而下,凌亂地瀉在身上,垂落在床邊,隨著動作輕輕搖蕩著,好似墨色的溪流。隨即,這青絲便被趙楹攏在了手裡,握緊了。
  趙煊突然覺得太陽穴有些發疼,心口被沉重地撞擊著,他莫名覺得那身體有些熟悉,抑或,熟悉的是氣息。
  趙楹並沒給他多少驚疑猜測的時間,攥著頭發的那只手慢慢提起,迫得那人抬起頭來,將身體彎折成更深的曲度。
  那人的面孔從低垂的長發中露出來,卻仍被遮擋了大半。寬大的黑色束帶蒙在眼上,口唇半張,瑩白的齒間也勒了相似的一條,長長的尾端系在腦後,正仰頸艱難地喘息著。雙手亦被縛住,綁在床架上。
  這面孔太過熟悉,已足夠叫趙煊認出。
  趙楹似是全然無視僵立著的人,只緊緊扣住他瘦削的腰身,胯下一陣急送。趙煊沉默著咬死牙關,看著嚴鸞重新趴伏下去,含糊地吐出高高低低的呻吟,紅脹下身立時滴下淫液來,自頂端扯出透明的黏絲,搖蕩著落下。
  趙楹扭過頭看他,那眼神叫趙煊遍身發冷。疾風驟雨似的抽插中,勒在口間的系帶被趙楹一把扯落在地,又反手扯住了頭發。嚴鸞重又被迫仰起頭來,嫣紅的唇間掉出一顆核桃大的鏤空像牙球,浸透了透明的粘液,濕淋淋滾到了地上,精致的三層球雕清脆作響。充盈的津液隨之溢出嘴角,在夕照中閃爍發光,伴著遍身濕滑汗液,說不出的淫靡惑人。
  趙楹俯下身,伸手扳住了他的下巴,朝上抬起,低道:“一直不叫我丟在裡面……怎麼……怕懷上?”戲謔的口氣裡滿是色氣。一只手隨即自腰間撫到了他平坦柔軟的下腹,慢慢揉摸滑動,眼睛卻鎖在趙煊臉上。
  嚴鸞的頰上頓時浮上一層鮮艷纈紅,張口喘息著,卻被他驟然換了角度猛一挺腰,頂得尖叫了出來。趙楹惡狠狠地扣住他的腰腹,用力揉按著,下身一遍遍送入,將他深深貫穿,“想生麼?說啊……”嚴鸞不能自抑地“啊”了一聲,渾身顫抖起來,腿間的性器微微抽搐著,已是箭在弦上。
  下一瞬,卻被趙楹猛然攥住了。嚴鸞嘶聲呻吟著,混沌中覺出體內的粗長陽物也在慢慢抽離,不由朝後送了送腰,小穴不住收緊,想將那物纏住。趙楹粗重地喘息著,終於將硬熱如鐵的那物一點點抽了出來。一時間,兩人都幾乎難以克制,數息之後,趙楹已控制住自己,將握緊陽物的手慢慢松開。
  嚴鸞一陣痙攣,下身顫了顫,果然發泄不出,只能急切地喘息低叫著。只因少了一分後面的刺激。趙楹喘著氣,促然笑了一聲,攬住他的上身,扭轉腰肢對著床外。嚴鸞渾身顫抖著,在他身下輾轉扭動,啞聲呻吟道:“啊……給……給我……”濕滑不堪的大腿內側已開始細細抽搐。
  趙煊不由後退了一步,腦中一片斑斕炫目轟然炸開,一時幾乎失了神智。
  趙楹將他的腿又分開了些,捏住尖削的下巴轉向趙煊站著的方向,蒙眼的綢帶下,是微張的濕潤唇瓣,鮮紅舌尖隱約可見。“好侄兒,你的先生——好看麼!”
  趙煊如遭雷亟,心髒一陣震顫驟縮。他睜大了眼,眼看著嚴鸞的動作凝滯了一瞬,隨即被滾油潑了一般猛然一掙,朝後縮去,腕上的束縛將床頭木欄拽得咣啷震響,隨著失控的尖叫,下身的白液已噴濺了出來。趙楹沒料到竟是這樣大的反應,一時間竟幾乎按不住他,下一刻,已伸臂將他死死抱住,促聲笑道: “嚇嚇你……而已,別動了……假的!”一面說,一面臉色發青地朝趙煊使了個眼色,用下巴指了指門外。
  趙煊看懂了他的意思,在門口木然地呆站了一息,隨即踉蹌急退了幾步,逃命似的離開了。
  趙楹迅速抬手扯去簾勾,放下厚重床帳來,勒住嚴鸞肩膀道:“行了行了,方才是哄你一下……”嚴鸞神智似有些模糊,只中了邪一般拼命朝後躲,手腕上被已被勒出數道滲著血絲的紅痕來。被趙楹在耳邊念叨了數遍,才漸漸鎮靜下來,卻仍舊不住哆嗦。趙楹騰出手來,將他眼上的蒙布扯了,低道:“有帳子遮著呢,”又掀開羅帳,“你瞧……哪裡有人。”


  第九章

  趙煊甫一回房,立即帶隨從離開了玲瓏館。侍衛見他面如土色,不知又鬧甚麼脾氣,只好戰戰兢兢隨他一路策馬回了宮。
  走出房門的時候,走廊盡頭又傳來隱隱約約的淫聲。直至趙煊渾身僵硬地坐定在上書房裡,那聲音仍在耳邊縈繞不去,如蛆附骨。他閉眼忍耐了片刻,一把抓起眼前的天青瓷茶盞,惡狠狠擲碎在牆上,反手又抄起青釉荷葉筆洗,嘩啦砸出了一地碎片。待將筆山鎮紙統統砸盡了,宮人太監早已跪成一片,頭也不敢抬。
  趙煊只覺腦門被血衝得突突直跳,看著門裡門外,盡是脊背與後腦勺,連一張人臉也看不見,頓時自心底生出一股瘋勁來,橫臂一掃,將桌案上的紙張奏折統統打落下去。可力氣用了一半,他便驟然後悔了——待伸手去攔,那件玉雕已擦著指尖跌了下去。令人肝膽俱裂的一聲脆響之後,是長久的寂靜。
  趙煊拖著腳步走過去,慢慢蹲下。朱紅瓣兒的蓮花被摔掉了一朵,滾在桌下,只剩一朵還擎在枝頭,孤零零躺著。趙煊伸長了手臂,去桌下夠那朵蓮花,探了許多次,才將它掏出來,與另一半對在一起。斷口處已碎裂了,比了半天也拼合不起。趙煊將它放回地上,忽地埋下頭,蹲在桌邊不動了。
  宮人們猶豫著抬起頭,小心地交換著驚疑的眼神,然後,他們聽到了皇帝沉悶的痛哭聲。
  趙楹將嚴鸞的身體慢慢展開,重新仰面壓回榻上,才將他手上的綁縛解了。
  嚴鸞已沒了力氣,只閉了眼慢慢喘氣,他記得趙楹一直未泄,必然要繼續下去。方才趙楹抽身而出,他乍一驚嚇,倒是忘了身上的感覺,此時平靜下來,裸身躺著,體內便覺出陣陣空虛麻癢,甬道不由自主地一下下收縮絞緊,非但不能解了飢渴,反而溢出許多黏滑淫液,自穴口流出來,將身下弄濕了一片。
  趙楹側身坐了,似是並不在意身下劍拔弩張的狀況,反而頗為自在地伸出手來,去揉弄嚴鸞身前又漸漸硬起的那物。嚴鸞蹙了眉低吟,淚意朦朧的眼半睜半闔,也將手探下去,虛軟地抓住他的那只,滑過挺直的性器,往身下送去。隨即將兩腿又張開了些,抬腰迎了迎,軟聲呻吟:“……這裡……啊……”
  趙楹自是知道他要甚麼,只刻意不理會。手指停在半路,便再不肯往下,指尖輕輕揉著濕滑敏感的會陰,任由下面的小穴不住張闔,隱約露出內裡鮮紅的媚肉來,被泌出的淫液染得濕亮。嚴鸞耐不住,自己探手下去,還未抵進後穴便被趙楹抓住了,重又綁縛起來,低笑道:“這麼綁著,是不是更來勁兒些。”
  嚴鸞已忍得汗如雨下,欲火如焚,驀地又被趙楹攥住了挺脹陽物,上下捋弄。嚴鸞身子彈了彈,體內又是一陣痙攣緊縮,不由呻吟道:“……求你……”
  趙楹一面撫弄他身前的硬熱,一面慢慢探了一指進去,只覺內裡軟熱濕滑,餓了許多日似的緊咬住那手指。淺淺抽插一下,嚴鸞便舒服得哆嗦起來,不住抬腰扭臀朝他手上送,只求再多進去些。趙楹嗤笑道:“不被插……你就泄不出了是不是?”
  嚴鸞遍身泛起一層羞恥的薄紅,咬緊了嘴唇。忽覺握在身前的手緊了緊,有指尖撥弄著頂端的小孔,“插這兒……成不成?”嚴鸞駭然睜眼,見趙楹已將床下暗格裡的淫器包兒拎了出來。嚴鸞喘息著,牙關不住打顫,不知是被情欲所激還是心中懼怕,他眼睜睜看著趙楹先找了件銀托子,戴在他胯下那粗長陽物上,又拈出一根細細的金棒來。
  這金棒兒不多三寸來長,打得極細,尾上有顆膨大的金珠兒,另端磨得十分圓潤。
  趙楹自他腿彎下探過手去,扣住了腰,將他兩腿打開了,下身便慢慢頂進去。那銀托子涼且硬,連著陽物甫一送入便將濕軟腸肉熨帖得無比快活,好比驕陽下潑了冰水似的痛快,嚴鸞登時淫叫出聲,渾身都繃緊了,一味挺腰迎合,放浪得不能自已。趙楹迅速挺送著,整根頂入又抽出,一手自他胸前一路游移撫摸,滑過腰側,小腹,引得嚴鸞蛇一般挺腰扭動,身下更是汁水橫流,纏得死緊。
  如此僅抽送了數次,前頭豎著的那物便顫了顫。趙楹手指疾出,堪堪捏住根處,任那小孔張闔不止,也泄不出一滴陽精。嚴鸞猛然彈起身,尖聲呻吟了一聲,又倒下去,劇烈地喘息起來。趙楹胯下換了不疾不徐的頂弄,卻捏了那只細金棒來,用涼滑的尖兒撥弄他陽物頂端的小孔。
  那事物已漲作紫紅,頂端鮮紅飽脹,被那細小器物一撩弄,登時漲得更甚,微微抽搐起來。趙楹一手掐住精關,一手握緊了那物,將那細金棒挑著嫩紅的小孔,低道:“進去了?”
  嚴鸞弓身掙扎起來,嘶啞推拒道:“……別……別!”奈何兩人下身還連在一處,他甫一動,體內的那物便大力頂送一下,頓時撞得遍身酥麻,水一般癱軟下去。
  趙楹一面挺腰頂撞,挑弄著他體內那處敏感的腸肉,一面握住他身前已漲到了極致的陽物,將那金棒兒慢慢對准那小孔,插進個尖兒去。
  嚴鸞尖叫了一聲,極火熱的那處忽刺進根冰涼,只覺那涼氣自下身猛然蕩開,直散到頭頂,整個人都激得一個寒顫。
  趙楹頓了頓,用指尖捏住那金棒的尾端,緩緩捻動著朝裡推。嚴鸞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兩腿在被褥上蹬動了幾下,抽搐著夾緊了他的腰,內壁也一陣劇烈痙攣,將趙楹絞得悶哼了一聲,腰背一酥,失了些准頭,將那細金棒兒盡根摁了進去。嚴鸞又是一掙,喘息裡已帶了哭腔。
  趙楹停了頂撞的動作,張開五指。鮮紅滾燙的那物自他手心中彈起,顫動了兩下。小孔張了張,將留在外面的金珠兒也吞了半顆進去。
  嚴鸞兩臂擋在眼前,顫聲喘得厲害,腰上卻挺了挺,主動去套弄體內的硬挺。那銀托子背面鑄了許多冰涼的凹凸,盡是些石榴花生紋樣,上頭托著硬熱陽物,這一寒一熱稍一刮蹭,便生出幾乎刺骨的歡愉來,直逼得人渾身哆嗦,身前那物跳了跳,因內裡填了根金子,雖挺得筆直,卻被沉甸甸垂墜著,翹也翹不起。
  趙楹輕輕將那物撥弄了兩下,引得嚴鸞腿間一陣細顫,擰著腰要掙開,被他按緊胯骨制住了。隨即重又抽插起來,卻是堪堪抵住最經不得碰的那處,猛頂重擦,只繞著那一點使盡了花樣,輾轉碾磨,反復勾挑,直叫嚴鸞徹底失了自制,酥了筋骨,吟聲不止,徹底現出沉迷的放浪情態來。
  不過十數下,那深紅囊袋便縮緊了,帶得前頭的淫根也顫抖起來,顯是又要泄。趙楹腰上不停,伸手拿住那對小丸,裹在手心裡,隔著肉囊輕輕揉捏,想拖延些時候。嚴鸞的腿登時夾緊了,腳趾也蜷縮起來,喘息驀然劇烈。
  趙楹俯下身,輕聲惡謔道:“次次泄出這許多,你也不怕虧了元陽……”籠著睪囊的手忽而展開,將那根硬燙陽物壓得貼到腹上去,又自下而上反復推揉,叫充血的頂端漲得更甚。嚴鸞喉中哽著哭音,吟聲也被揉得斷斷續續。趙楹將他縛在一起的雙手拿開,看他緊閉的眼角滑下一線淚來,面上卻情熱之極,不由伸手捏了捏他紅燙臉頰,低道:“乖,睜開眼看看……”
  嚴鸞下意識地聽從著睜了眼,恰見他握住身前那物,在不住頂撞的顛簸起伏裡,拈住頂端的那顆金珠,緩緩拔出。嚴鸞只覺下身一陣酸麻,霎時只覺出舒快,不禁綿軟地輕吟出聲。他意識朦朧地看著那金棒兒緩緩由孔中吐出,沾了許多粘液,抽出寸余,竟又滑順無比地插了進去,吟聲登時變了調兒。
  趙楹將下身深深頂入,又挑弄著腸肉整根抽出,手中小心動作著,將那金棒兒輕輕抽插,反復在那硬挺陽物內進出。忽覺底下的身子一陣劇烈痙攣,便有粘膩白液順著那金棒兒插弄自小孔裡慢慢溢出來。嚴鸞再繃不住,嘶聲哭叫了出來,挺起上身想躲。趙楹一手便將他按實了,輕道:“插前頭……也這麼有感覺?”說著又捏住那金棒兒尾端,輕捻緩轉,細細攪弄,頓時又有許多白濁湧出來,卻不似射精,只如失禁了一般,源源不斷順著陽物淌下。
  嚴鸞腰背驀地彎折到了極點,竟叫他抓到了趙楹的衣襟。他被這緩慢滯澀的高潮逼得劇烈顫抖,喘息急亂,只死死收緊了手指,將額頭抵上那人的頸窩,破碎哽咽道:“……趙楹……你饒了我罷……”
  趙楹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抬手發力,猛然推開了他。嚴鸞重重摔回床上,下身卻突地一松一酥,頓時白液飛濺,盡數泄了出來。被逼出的那點氣力也隨之散了個干淨。趙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待他將積郁已久的情欲發泄盡了,方從他仍舊軟燙抽搐著的體內慢慢抽出脹痛陽物來,一把將銀托子扯了扔開,肌膚相貼地按在他腿根,狠狠抵磨了幾下,也射了出來。他之前忍耐太久,泄得甚疾,直濺到嚴鸞胸腹頸前,染出白濁點點。
  這一場情事折騰得太久,趙楹整衣下床時,天已黑了。外頭不知何時點了燭,幾簇火苗飄飄搖搖,晃人眼睛。衣裳穿了一半,忽聽見身後有些動靜。轉頭看時,便見半開的床帳內探出一只蒼白的手臂來,扯了地上的衣物,反復摸索。昏暗的帳內隱約現出嚴鸞光裸的身子,朝床外傾著。
  趙楹系衣帶的手停了片刻,慢慢走過去,撿起那件衣服抖了抖,道:“找甚麼?”卻見嚴鸞微微訝然地抬頭看向他,未等回答,便見一只小巧的瓷瓶兒自衣服裡掉落出來,被他一把抄在手裡。
  嚴鸞躺回床上,緩緩呼了一口氣,虛聲道:“太醫院的藥……王爺,勞駕……”一面朝他伸出手來。
  趙楹垂眼瞧著他,拔了布塞,自瓶中倒出顆深褐的小藥丸來,聞了聞,方用兩指拈了。卻是擋開他的手,直送到他冰涼的唇間。嚴鸞倦乏地看著他,張了嘴,由著那兩指抵到舌下,又抽了出去。
  一股辛辣酸苦的藥味自舌底迅速漫開。


  第十章

  嚴鸞扯了條被子潦草蓋上,合了眼道:“王爺……如今我年紀已大了許多。往後,勞煩少折騰些罷,叫我多活幾年。”
  趙楹在床前負手站了,道:“那我真要小心些了,才好多折騰你幾年。”
  嚴鸞倒是促笑了一聲,低微道:“……多幾年?卻不知王爺倒是又坐擁多少艷婦妖僮了……”說著聲氣漸弱,竟已睡了過去。
  燭火昏暗,映得人面目不清。趙楹曉得他情事後最易入眠,所以並不答話,直挺挺站了會兒便轉身離開。
  到了第二日早朝,皇帝提說要修先帝實錄,朝臣並無異議,待下了朝,才知修書一事,專將嚴大人留在了宮裡,做個主修,好方便查閱監督。
  趙煊昨夜裡睜眼熬了半夜,終於將自己說通了:先生必然不是自願的,只要與趙楹隔絕開,便不必受那般的折辱。心裡又浮著個飄忽的心思,先生被那人欺凌至此,只因自己太過孱弱。
  這一日,趙煊在書房發奮了整天,路過嚴鸞夜宿的天祿閣時,已是亥時,卻見裡頭燈火還亮著,不由摒退了內侍,只身進了門。
  嚴鸞果然還未睡下,只披了件長衣倚在桌邊看書,發髻松散,面色倦乏,頗為蕭索無聊的樣子。乍見他,頓時一驚,便要跪拜。趙煊幫快幾步阻了他,攜著入座,問道:“先生怎麼還未睡?”
  嚴鸞笑道:“許多年的毛病了,夜裡難眠,隨便看些消遣。”卻不再抬臂去拿桌上的書,只在膝上擱著,寬袖低垂,牢牢掩到手背。
  趙煊只瞥了一眼,心裡便又現出許多不堪的情景來,頓時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帶逼著自己平順了氣血,才想起嚴鸞確是早有這不寐之症,剎那間,忽鬼使神差地閃出個念頭,在腦中電光般劃過。不由脫口道:“叫劉太醫開張方子罷,太醫院煎來便是。”
  那夜交藤的藥方效用甚好,喝下不久便會沉沉睡下。嚴鸞猶豫了片刻,又聽趙煊道:“白日裡事物又多又雜,全靠先生看顧總掌,先生還是睡足些好。”這便只得答應了,垂首道:“多謝陛下掛懷。”
  兩人又敘了幾句閑話,趙煊要離開了,嚴鸞送到門口,忽聽他道:“先生,自你調去吏部,不再來天祿閣值夜,這閣子我還是頭一遭進。……外頭天涼,先生莫送了。”說罷快步下了石階。門口候著的大太監丁喜行了禮,將門緊緊關住了。
  到了第二日深夜,太醫院院使劉中理悄然入宮,直進了皇帝寢殿。趙煊站在窗邊,既無茶水,也無書冊,只是枯站著,垂首沉思。聽通報說劉太醫到了,方回過神來,頭也不轉問道:“送過去了?”
  劉中理俯首跪地道:“太醫院太監小羅子親見的,已飲下了。”
  趙煊仍舊直著眼睛盯住窗欞雕花:“方子穩妥麼。”
  劉太醫磕了個頭道:“陛下放心。本就是治病的方子,臣只稍作添改,必定萬無一失。”
  趙煊點點頭,一旁侍立的丁喜便弓了身,將劉太醫帶出殿去,尖聲細語道:“劉大人,這事情皇上可掛心,您千萬守著些您那張嘴。”劉太醫連連應了,快步消失在夜色裡。
  大半個時辰之後,一盞被夜風吹得左搖右晃的宮燈進了天祿閣。兩人徑直入了暖閣,丁喜將燈燭點上,又從袖中抽出一支青色細香,就著燭火點了,栽進一只拳頭大的香爐中。一手托著走近了幔帳,將帳子撩開一條細縫兒,將香爐舉了進去。
  輕煙裊裊飄落,散進帳裡。這香有安神之效,只是助人睡得更沉,難以中途驚醒,並非致人昏迷。趙煊在一旁僵硬地坐著,透過床帳縫隙,盯著被中露出的一只手。
  很瘦的一只手,靜靜擱在那裡,一動不動。五指曲著,松松搭在被沿兒,手背上隱約可見微凸的血管,再往上些,是白色的褻衣袖邊。
  那只香很快燃盡了,赤紅的一星火頭消失在灰堆裡。丁喜伸頸朝床裡瞧了瞧,才捧著香爐退了出來,麻利勾起床帳,縮著腦袋行禮退下了。
  一聲門扇合攏的悶響之後,屋裡頓時靜得可怖。趙煊站起身,清晰地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血液衝撞著,將呼吸聲也打亂了。他一步步走近床邊,慢慢坐下。
  半晌,趙煊的喉結滾了滾,低下頭來,握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只微涼的手。
  他的手在出汗,一陣陣微麻的感覺從指尖傳到身體,竟有了種令人戰栗的興奮。他小心將那只手托起來,輕輕擼下衣袖。時時繚繞眼前的那夢魘般的情景,瞬間有了真實的印記。曾經目睹的紅腫已經變成一道道青紫,蛇一樣纏緊在腕上,雜著已經結痂的擦痕。
  趙煊不可遏抑地顫抖起來,絕非恐懼,而是胸中突然有了股強烈而怪異的情緒,促使他低下頭,吮上那只手腕,慢慢舔舐,沿著傷痕一圈圈舔過。吮 吸的聲音深夜裡被放大了千百倍,清晰地刺進人的耳膜,舌尖感受著粗糙的擦痕,便不由自主地輾轉舔吮,直到薄薄的皮膚下透出淡紅的血色來。
  忽有兩支手指動了動,迷茫又輕微,卻在這一片死寂中顯出突兀的活氣來。趙煊的嘴唇急切地沿著脈搏的跳動移向五指微蜷的手心,在柔軟敏感的手心裡輕輕磨蹭。
  這是雙拿筆的手,手指細長,有幾處在筆杆上磨出了薄繭。也曾拿過戒尺,手的主人結結實實跪在地上,打在手上的力道卻極輕,僅是告誡,並非懲罰。那手指間也曾捏過筷子,哄著年幼的新君吃飯,只是年月隔得太久,童年的記憶浸在水中一般,朦朧搖蕩著看不真切。
  趙煊伸出舌尖來,在手心舔了舔。引得手指又無意識地屈了屈,涼絲絲的指尖觸在臉上,輕微滑動著。趙煊扣住那只手背,將臉貼緊了溫熱的手心。他閉了眼,摩挲著那只手,小聲道:“先生……我錯了……”忽又攥緊了它,“可我改不了了……”
  自然沒有人回答。嚴鸞微偏著頭,睡得正沉,墨黑的眼睫覆下來,襯得臉上愈白。還有幾絲睡亂了的碎發,貼在頰邊。趙煊將他那只手重新放回了被中,呆呆地凝視了一會兒。起身解去了外衫、退了靴襪,方爬上床,捏住被子一角慢慢掀開,矮身鑽了進去。
  被中暖熱,秋夜裡正寒,恍然有種由秋入春的顛倒感。趙煊翻身覆在他身上,卻不敢壓重,用手肘撐了,輕輕與他貼著。身下的人陷在柔軟的枕褥中,觸手溫熱,胸口隨了呼吸輕輕起伏。
  趙煊伏低了些,貼上他的胸口。隔了單薄的絲絹褻衣,比之肌膚相觸,更多了份隔靴搔癢般的滋味。另一份心跳清晰地印在胸口,不緊不慢,不輕不重,次次都敲在心尖上。趙煊只覺骨頭裡陣陣發癢,他咬住嘴唇,埋首在嚴鸞的頸窩裡,叫自己仔細聽那心跳,周身籠在渴慕已久的熟悉氣息裡,不多時便有了醉酒似的醺然,熱意在血脈裡亂竄,漸漸管不住自己。
  終於重重喘息了一口,抬頭咬上眼前的喉結,含在口中貪婪地吮吸。下身直挺挺抵在嚴鸞腿間,已全然立了起來。趙煊焦灼地在被中摸索著他的手,一把抓住了,自解開的褻褲中拉進去,胡亂按上硬熱如鐵的下身,嘴唇在他白皙頸間反復碾磨,促聲喚道:“先生……先生……”
  嚴鸞喉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夢囈,偏轉了頭,細密的吻便一路游移到耳後去,囓住薄薄的耳垂,在齒間咂弄。趙煊將手緊緊覆在那只手背上,帶著它笨拙地彎起手指,握住已經脹得發疼的那處,兩人的手交疊著,一起上下套弄。敏感熱漲的頂端一遍遍擦過柔軟的手心,被指上的薄繭斷斷續續磨蹭著,拇指上套了只玉戒指,帶著冷硬的邊棱,不時擦過炙熱的下身,一點涼氣激起熊熊欲火。趙煊只稍一想這是誰的手,便覺得五髒六腑都燃起火來,順著血肉四處漫燒,簡直要叫他灼成灰。
  滾燙的硬物滲出粘液來,將手心蹭得一片濕滑,他挺起腰,一下下用力抵磨,卻絲毫緩解不了內裡的焦灼,反是火上澆油,逼得他困獸一般粗重喘息起來。洶湧猛烈的快感吞噬了魂魄,渾身落盡油鍋裡,被滿腔無處宣泄的郁氣煎熬。
  理智轟然崩塌,趙煊騰地跪坐起來,一把扯住被子遠遠扔到了床尾。他急促地喘著氣,手指近乎痙攣地撕扯著褻衣系帶,幾乎要將軟薄的絲物撕破,直到那身體全然光裸,毫無遮護地袒露在他面前。
  燈火實是昏暗的,身下的軀體卻隱約籠著一層瑩白的柔光,襯著花色繁復的棗紅錦褥,只似一段冰雪,看去居然有些刺眼。嚴鸞面龐平靜地沉睡著,柔順到了極點。褻衣已被褪到臂上,露出光裸的肩頭,下衣也被扯到膝上,腿間的私密處全然暴露出來。趙煊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這身軀,目光一寸寸烙在上面,幾乎要灼出傷痕。下身愈發硬熱,直挺挺脹得生疼。
  趙煊仰起頸來,窒息般深深喘息了兩口,朝前爬了幾步。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握住灼熱的下身,慢慢送到他嘴角。尚未觸及,脹痛的陽物仿佛感受得到那柔軟嘴唇的碰觸似的,已經開始微微抽搐。濕潤鼓脹的頂端抵上去的時候,扭曲的快感猛然席卷而來,趙煊渾身戰栗著,極慢地在嘴角蹭動,漸漸滑向淡紅的唇瓣。
  嚴鸞的呼吸輕輕拂過,敏感之極的頂端清晰地感受著,愈發炙熱脹痛。不知夢到了甚麼,嘴唇忽而微動,吐出幾聲含糊之極的囈語,濕熱氣息全吹在上面,嫩紅濕熱的嘴唇輕擦過頂端,竟似抿了一下。這動作極細微,趙煊卻險些泄了出來,急忙咬牙忍住。青筋突起的硬熱陽物跳了跳,終究只滴下一縷透明淫液,落在唇上。
  趙煊急促喘息著,將射精的衝動生生忍下,勉強在唇上蹭了蹭,將那兩瓣薄唇染得濕涼,便滑下脖頸,沿著鎖骨一路劃到胸前,留下一道道濕滑痕跡,印在干淨的身體上。
  身下的胸膛白膩平坦,卻偏偏綴了兩點嫩紅,因而並不叫人覺得乏味,反而生出種並不陰柔的魅惑感。趙煊立刻想撕咬上去,用牙齒將它磨出艷紅的血來,卻被這想法嚇回了些神智。他克制地握住下身,在一邊的乳尖上反復挨蹭,小凸起被滾燙滑膩的陽物揉了幾下,頓時硬漲充血,被塗上一層淫靡水光。
  胸口的那粒乳尖被反復碾壓著,疼痛中透出難耐的麻癢,胸口頓時浮起一片薄紅,無人撫慰的另一邊也兀自挺立起來,微微腫凸著,引人揉捏。
  嚴鸞似是睡夢中覺得不適,低微呻吟了一聲,扭了扭腰身。趙煊喘息驀地急促混亂起來,疾重地挺腰磨動,由著那硬熱的小點在陽物下反復刮蹭,快感在骨子裡洶湧流竄。他猛然弓起腰,緊緊攥住陽物頂端,用紫漲欲爆的頂端按向乳尖,瘋狂揉蹭起來,叫鮮紅的硬粒將下身磨得發痛,痛中又生出無盡快意,將他直逼得爆發出來。
  滾燙的濁液驟然噴濺,趙煊劇烈喘息著俯下身,咬上那張微微闔動的唇,胸中猛撞。過了許久,呼吸才稍稍平復,趙煊輕輕舔舐著嚴鸞的嘴唇,蹭著他的額角,混亂地喘息道:“先生……”


  第十一章

  嚴鸞胸口上已是一片狼藉,一邊乳粒鮮紅挺著,已有些腫,另一邊卻也硬著。平息了片刻,趙煊坐起身,直勾勾看了一會兒,便不由自主伸手去撫弄,自胸前滑到腰腹來,將方才濺上的白液抹得到處都是。
  摸到腰上時,嚴鸞怕癢似的,在睡夢中扭身躲了躲。趙煊趴在他身邊,只覺這樣的先生格外可愛,不由咧咧嘴,低頭去舔他腰側。嚴鸞吐出一絲極低微的細吟,懶懶朝裡翻了個身,蜷起手腳。趙煊卻聽得骨頭都酥了,一動不動怔在那裡。過了半晌,才舔舔嘴唇躺下,又拖過被子蓋上。
  暖和的厚被下,趙煊摸索著伸過手臂,自背後將他摟住了,又慢慢將全身靠過去,膏藥似的緊緊粘在嚴鸞脊背上。終於算是真真切切貼近了,這才滿意地閉了眼,手上猶不老實,在濕滑的胸前不住摩挲。
  趙煊用嘴唇觸著他後頸的發絲,聽著兩人的心跳,忽嘆了口氣,心底有個聲音道:“若是日日如此,便好了。”一思及此,卻驀地閃出幅淫靡景像來。趙煊只覺有股怨忿不甘,在胸口悶著,徘徊不去。憋悶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用指尖挑了縷稠液,探到嚴鸞身後去。

  趙煊將臉埋在他後頸,只覺心跳又快了起來。手也有些不穩,挨著細滑的臀瓣微微打顫。不禁抬頭去看嚴鸞的臉。那張側臉隱在燭火的陰影裡,隱約可見眼睫低垂,雙唇微張。趙煊咬上他的耳垂,手指抵進臀縫中,慢慢滑動。
  兩邊的軟肉敏感地繃緊了,夾著他的手指,指尖觸到了隱秘的穴口。趙煊呼吸粗重起來,將沾了自己體液的手指小心頂了進去。手指濕滑,輕易便插入了,立即被軟燙的內壁緊緊裹住。
  趙煊忽然覺得血熱口干,手指被軟軟咬著,吮吸一般纏裹著。這滋味他卻從未嘗過,登時橫生出滿心妒恨。手指在緊致內裡中轉了一轉,將指尖濁液盡數抹在濕軟內壁中,方找回些安慰,戀戀不舍地抽手出來。不料手一抽出,嚴鸞竟逸出一絲軟聲哼叫,無意識地提起腰,去挽留那手指。
  手已撤走,趙煊又極近地貼著,這一下正蹭到他早已硬起的下身,當即忍不住“唔”了一聲,一把又將他抱緊。這回卻沒了之前的安心,這般肌膚相貼地擁著,心裡雖已餮足,身體卻不停躁動,一團火燒在腹中,漸漸漫到身下,胯間直挺挺頂著他後腰,脹痛難忍。
  趙煊咬咬牙,吮上他後頸。一手探到他股間,將炙熱下身送了進去。兩腿間滑嫩柔軟,送了幾下,猶覺不足,伸腿將他雙腿絞住,纏在一處,股縫間便夾得愈緊,腰後頓時一陣酥麻。趙煊怕被發覺,並不敢真上了他,可這樣反復頂弄下,嚴鸞昏昏沉沉在手臂下輕哼緩扭,便是假的,心中也生出種難言的滿足,仿佛戀慕多年的先生當真被自己緊緊鎖在懷裡,肆意凌辱侵犯。雖曉得是不敬不倫,卻愈發催生出隱秘的快意來。
  這一場直折騰到四更。丁喜進來拿著帕子進來,用小茶壺裡的水澆濕了,剛要擦拭,卻被趙煊攆出去,親自替他抹淨了,又仔細系好褻衣,下了簾子。一切收拾穩妥,趙煊坐在床邊,愣怔了好一會兒,方嘆了口氣,低頭離開。
  八月初,吏部提拔一批地方官吏進京,其中便有南京國子監的陳文英。又過了半月,吏部尚書嚴鸞入閣,朝位班次,列六部之上。新入的嚴大人論資歷雖排在尾巴,同一日,老首輔姚廷麟卻忽而致政回了鄉。
  到了八月中,實錄已有了大概,嚴鸞便去請了辭,說是中秋在即,不便再住宮裡。趙煊坐在桌後,用指甲來回刮著座椅扶手,摳出一道道痕跡來,卻想不出甚麼話來拒絕,也不敢拒絕。
  自頭一次做過,趙煊每隔兩三日,便偷偷跑去天祿閣。前幾日卻終於出了意外,不知是藥還是香出了問題,或是藥效累積所指,第二日早上,嚴鸞竟未能醒來,缺了早朝,弄得滿朝嘩然。趙楹當時便有些懷疑,非要問個究竟,僵持了半天,只得罰俸了事。人卻是午後才清醒過來,將趙煊嚇得揪心了半日。自那回起,趙煊便不敢再叫人在藥方裡做手腳,老實到今日。
  這半月裡,嚴鸞卻是眼見著日益勞乏,眼下現了青黑出來,將趙煊瞧得每每心虛愧疚,卻不敢表露出來。嚴鸞白日裡萬事纏身,麻煩不斷,夜裡飲了藥睡死過去,卻也不甚安穩。更有個難於啟齒的隱秘緣由,他已長久未發泄過,夜裡常空虛難耐,卻抵不過藥力,只能昏沉睡去,天未亮又要奔忙整日。
  趙煊抬起頭來,勉強笑道:“先生……不陪朕過節?”
  嚴鸞彎身一拜,笑道:“中秋祭祀便是大事了,後宮裡還有陛下的親眷等著,臣便不摻和了。”
  趙煊澀然“嗯”了一聲,終究准了,眼巴巴看著嚴鸞的袍角搖蕩著,消失在門檻。
  暢和樓已預好了酒席,一如六年之前。嚴鸞推開門扇,一抬眼便見陳文英猛然站起來,怔然看過來。
  嚴鸞笑道:“彥華兄,怎來得這麼早。”
  陳文英打量他許久,方開口低道:“……你見老了。”
  嚴鸞笑嘆了一聲,道:“人非金石,豈能長壽考?我如今已年過而立了,怎能不見老呢。”
  兩人落了座,一番寒暄。嚴鸞只斟了一只小盞,舉杯敬道:“彥華,你我竟還有對飲的時候。”說著抿了一小口。陳文英垂首道:“當年是我太莽撞,做了許多傻事,”又抬了頭看向他,“這次返京,我要如何幫你?”
  嚴鸞停了杯看他,見依舊是磊落的樣子,並非趨炎附勢的小人嘴臉,“彥華,我便與你直說。天無二日,山有二虎……奈何?九年前已經死了太多人,不能再亂一場。”
  陳文英沉默地看著他,半晌道:“靈安,我一直不明白。這事情潑天來大,定要豁出一眾性命去,為何偏是你來出這個頭?就因為當年只你一人……”
  嚴鸞搖頭道:“……因是我種下的,這江山再經不起風波,倘有大禍,我便是千古罪首。”
  陳文英蹙眉道:“你這是哪裡的話,當年聖上登基,你便是欽點的顧命,托孤的功臣。”
  嚴鸞忽抬眼直直看向他,盯了半晌,才輕聲道:“當年請安王出兵勤王的信……是我發的……”陳文英渾身一僵,酒杯險些脫手,又聽他道:“老虎是我引來的……該當是我擔這風浪,贖這罪過。當年李閹截了諫書,開始暗殺憲命,我便曉得大勢已去了,欲求轉機,只能請諸王領兵靖難,卻又難保不會借機篡逆。最後……只得賭了一把,暗中發給了安王。只沒料到我竟能活著,親手來了結這殘局。”
  順康二十六年,安王自西南發兵,領一萬龍城騎,晝夜疾馳至京,一日即破城關。
  陳文英低道:“為何是安王?”嚴鸞嘆氣道:“那時先帝眼看便要賓天,形勢迫在眉睫,哪裡容得多少考慮?我還是舉人時,與安王曾有數面之緣,對這人稍知道些,其他諸王全不知曉,便如此了。”
  趙煊用過午膳便出了宮,這半月來,得空便與嚴鸞呆在一處,乍沒了他,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竟不知從前十幾年的飯是如何安穩吃下來的。
  至於去嚴府做甚麼,卻是個問題,他一路騎馬慢行,直走到大門口,也沒想出個借口,心裡反而隱隱一股抓摸不著的慌亂,待將韁繩交給侍衛,那片虛浮便突然在心念一閃中落到了實地。是了,既然來了,便要把該說的話說給先生聽,哪怕嚇著了他。不管說出來是個如何後果,總比埋著好,這麼藏在見不得人的陰暗處,要將人藏死。
  這麼一想,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趙煊沉了沉氣,朝侍衛道:“你們莫跟進去了,去街角待我出來罷,總不會誤了中秋宴。”四名隨從應聲去了。
  便在趙煊到來前,嚴府的四個下人剛抬了轎去酒樓接嚴鸞回府,應門的老僕恰不知何處去了。故而趙煊進門,竟無人迎接。嚴府一向人丁稀少,趙煊早習以為常,徑直往書房走。腳下不停,心中卻又生出個心思,先生若是不知道我來,便驚他一下,也很有趣。一面想著,一面愈發避開下人,專找彎路往裡去。
  經過月洞門時,院後忽拐出個提著水桶的婢女來,趙煊忙避到門後,等她過去。身後驀地有了些簌簌動靜,趙煊驚覺地猛然轉身,卻見一條影子倏忽竄過來,將他嚇得後退了一步。定睛一看,卻是條黃狗,吐著條長舌頭看他。趙煊舒了口氣,彎腰去撓它耳朵,低聲道:“阿福!不要吠!”
  阿福歡蹦亂跳地往他身上竄,嘴裡嗚嗚嗷嗷地小聲叫著,被他拍了幾下便老實起來,跟到書房門口便又回去看著院門。
  書房靠裡是一架四扇圍屏,屏風後頭隔出一張臥榻。趙煊在桌前擺弄了一會兒,便聽見外面有了動靜,卻是交談聲,忙走到屏風後,從屏扇縫兒裡看出來。
  不久,嚴鸞推門慢慢走進來,果然不是他一人,後頭有一人端了茶盤隨進來,纖細身材,清秀眉目,卻是嚴霜。
  趙煊皺眉盯住他,看他將茶盤放在屏風左近的幾上,倒了杯茶。頓時心裡老大不舒服,只覺這下人十分礙事,耽誤自己不能立時與先生相見,可又不便此時出去。好在只是端茶,片刻便會離開,自己只好多侯一會兒。
  嚴鸞身上仍穿著見趙煊時的那件錦雞補子的常服,進門便仰進對面的紅木躺椅上,一臉疲態。嚴霜將茶水端給他,俯身輕道:“我去燒碗醒酒湯?”嚴鸞正閉目養神,聞聲接了茶,細聲道:“不用,只沾了一點兒。”趙煊方才還不覺,這一提,便看出嚴鸞臉色比早上時紅潤了些,頰邊淺淺浮了縷酒後的纈紅。
  嚴霜應了一聲,替他除了冠,解開領口,露出雪白的褻衣來。又蹲下身,將他腳上的皂靴褪了,一邊勾了只腳踏過來,叫他踩上去擱腳。
  趙煊陰鷙地看著他,這些瑣事自己雖不會去做,看著個操賤役的下僕與嚴鸞如此親密,這股不舒服就格外扎人。
  嚴霜站起身,便要離開,趙煊一陣暗喜,忽聽嚴鸞喚了聲:“小霜。”嚴霜重又在他躺椅邊蹲下,應道:“先生?”
  趙煊險些被這兩字氣炸了肺,他算甚麼東西,也配叫“先生”!氣歸氣,卻收斂了聲氣,沒弄出聲音來。
  嚴霜道:“我扶您回臥房補補眠罷,這許多日沒回來,在宮裡多操勞。”
  嚴鸞睜了眼,指了指案旁椅上的青緞靠背,低道:“那個拿過來……”嚴霜轉身掃了一眼,便猜到幾分,又聽他道:“……還有多寶槅裡的。小霜……替我解解乏,成不成?”
  嚴霜低頭笑了一下,頷首道:“先生先閉上眼,歇著便是。”說著站起身,卻是先去閂了門。


  第十二章

  趙煊心下一沉,不由僵直了身體。
  嚴霜不久便轉回來,在躺椅邊蹲跪下來,將一只木盒放在地上。趙煊死死盯著他,見他伸手撥開嚴鸞外衫,又去解他小衣。嚴鸞非但不見掙扎,反而配合地抬了抬腰身,將緞子靠背塞在了腰下。
  他本就是仰躺的姿勢,腰胯被墊得高了些,便顯出種格外淫靡的姿態來,軟綿綿躺著任人擺布。趙煊看他平淡自如的樣子,心中已涼透了,只木然看著外頭,身上一陣陣發寒。
  嚴霜自盒中拿出個兩指粗細的事物,乃是一支白瓷燒制的角先生,莖身纏了光滑的螺紋,釉質十分細膩。拔出尾部木塞,將盞中熱茶緩緩倒進空腔子去,又將塞子擰緊了。嚴霜用手心貼著試了試,覺出冰涼的瓷器中有熱意透出,方取出盒脂膏。剛掀開蓋子,忽聽嚴鸞輕道:“小霜,不必用那個,來罷……”
  嚴霜低聲應了,一手扶住他膝彎,一手托住那角先生抵進腿間。趙煊冷眼看著,心裡已覺不出甚麼冷熱滋味。嚴鸞蹙了蹙眉,低低“嗯”了一聲,又將腿張開了些。下身衣物本已松散了,又是腰高膝低的樣子,稍一動,下衣便滑落下來,露出雪白修長的雙腿來。正可見那瓷器頭端慢慢頂開穴口,因著內裡已濕透了,淺淺抽送幾下便滑了進去。
  嚴鸞仰頸嘆息了一聲,臉上又浮上兩分薄紅,隨了下身的抽插輕喘,忽而開口道:“小霜……你今年該十八了罷。”
  嚴霜小心轉著瓷柱,分神應道:“嗯。”手上加了幾分力,慢慢將那角先生深深推進了體內。嚴鸞不由抬腰迎了一下,正與那物對撞了個正著,頓時渾身一顫,將它咬得愈緊,呻吟道:“嗯……你加冠前,總要想法子……替你除了奴籍……”
  嚴霜抬起頭來,“……先生,我這般伺候你也挺好。”說著動作不停,捏住那瓷器尾端反復抽送,將嚴鸞頂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小聲輕哼。嚴鸞垂下一只手來,摸了摸他的後腦,斷續道:“不成……戶部那邊事情一成……你便能參加鄉試,要不……嗯……先找家好姑娘……”嚴霜低下頭笑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
  嚴鸞也輕輕笑起來,眼睛卻仍是閉著的,喘氣道:“科舉入仕……並非甚麼好路……嗯,還是先成親抱個娃娃。”嚴霜小聲笑道:“倘真有這福氣,頭件事兒便是叫娃娃認你做干爹,先生定要賞臉。”嚴鸞無聲地嘆息了一下,隨即輕松道:“險些大兩輩……啊,”卻是那白瓷陽具朝上挑了挑,頂到了經不得碰的那處,“小霜,重些……嗯……”
  嚴霜停了話頭,專心搗弄。那堅硬的角先生已在小穴內被吮得濕滑,抽出時,便隱約可見緊纏的嫩紅腸肉,送入時又順暢無比地吞下,每頂到敏感處,裡頭便是一緊。
  嚴鸞前頭早已硬了,筆直紅漲地翹在身前,隨了腹中那物的抽送,一下下顫著,被滲出的粘液沾得濕涼。雖說是死物,硬且滑,卻偏偏透出溫熱來,將內腑燙得無比熨帖,忍不住便放軟了身體,緊纏著想留住它,卻被來回逗弄得欲罷不能,進出間響著嗞嗞水聲。不過片刻功夫,嚴鸞便繃直了腳尖,不能自抑地挺腰哆嗦起來。
  嚴霜曉得他要不行了,刻意快了些,密雨般頂撞那處,弄得嚴鸞喘息急促,連頸間也泛起潮紅的艷色,開始微微抽搐。正要再加些手勁,背上驟然然一痛,火炙般灼熱立時漫開。嚴霜失聲慘叫起來,刺耳的碎裂聲炸開,手裡的東西也掉落地上。肝膽俱裂地轉頭去看,卻聽見嚴鸞重重跪倒在地,骨頭猛磕在青石磚上,發出揪心的鈍響。
  趙煊正面無表情地站在身後,一只袖子淋漓滴著水,那只手剛揮落了茶壺,正甩在自己背上。尚不及反應,背後忽被狠狠推了一把,便聽嚴鸞嘶聲道:“出去……小霜,出去。”
  嚴霜跌在地上,顫聲道:“先……先生……”話未說完,趙煊忽疾步上前,一腳踹在他胸口,直將人踢得倒在地上,蜷縮著身子不住干嘔。
  趙煊並不去看他,只沉默地俯視著跪著的人,看不到面孔,只看得見彎曲瘦削的脊背。他癱軟地伏在腳邊,渾身抖得厲害,額頭緊緊抵著地面,語無倫次地反復道:“臣……臣萬死……萬死……”嗓音嘶啞而破碎,像碎了一地的茶壺碴子,刺得人鮮血淋漓。
  趙煊垂眼看他,半晌,開口輕道:“嚴卿何罪之有?”話甫出口,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沉重的寂靜扼住人的喉管,只聽得見有紊亂的喘息,在空氣中糾纏在一起。寂靜快要將人扼死。
  趙煊慢慢將目光轉到嚴霜身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閂住的門口。嚴霜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心髒驟然收縮起來,正惶恐間,忽聽嚴鸞又含糊急促地重復了一聲:“……嚴霜,出去……”他爬起來,踉蹌走向門口,失了神智一般跨出門檻。明晃晃天光照下來,忽如夢靨初醒,腳下一軟,頹然跪倒在門口。身後的門扇咣啷一聲,已被大力閉合。
  嚴鸞的汗水順著鬢角流進眼睛裡,渾身劇烈抖著,全然癱軟。趙煊一步步走到他身側,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角先生。硬滑的瓷器已經冰涼,猶濕漉漉帶著粘膩體液。他將這物件捏在手裡,細細地打量,又垂眼去看剛剛被這東西操弄過的人,想說話,卻不知該說甚麼,也沒有力氣厲聲嘶叫。
  趙煊蹲下身,依舊平靜而緩慢地開口:“先生,你看看我。”
  嚴鸞呼吸陡然急促,顫抖著喘息道:“……臣……臣萬死……不足……蔽罪——”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有一只手,已經撫上了他的脊背。
  趙煊的手僵硬地在他衣袍上小心游移,仿佛上面嵌滿鋒利的刀刃。手心下的人也像被刀尖挑到似的,卻一味戰栗著,鼓不起氣力躲開。好似被剝去了殼的柔軟白膩的蚌,明知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癱軟地將自己盡力蜷縮起來,似乎這樣就能躲避開惡意的碰觸。
  嚴鸞的呼吸脆弱而混亂,消瘦的背在手指下劇烈顫抖。趙煊細細感受著那份觸感,非但不覺憐憫,胸中反而有股炙熱濁氣迅速膨脹起來,快要將他的胸口撐裂。他難以忍受地抓緊手指,將滑涼的湖綢官服攥在指縫間,補子上的彩繡錦雞頓時被掐斷了脖頸一般皺折在手心裡。
  趙煊曉得,這厚重的補服衣擺下是甚麼光景。他努力克制了片刻,呼吸驟然粗重,下一瞬,寬大外袍已被一把揪住堆到背上。嚴鸞渾身一震,得了瘧疾似的打起寒顫,拼命蜷縮起來。趙煊目光如鉤,深深釘上官服下露出的赤裸軀體。修長雙腿疊在身下,被彎折的身軀掩住。薄薄一層肌理因恐懼緊繃了,一陣陣起著寒栗。
  腰是極細瘦的,似乎張開手掌便能一把握住,再往上,看得見凹凸不平的脊柱,蒼白細滑的肌膚覆在上頭,包裹了血肉,因混亂的呼吸不住起伏顫抖。趙煊的手也有些顫抖,一分分挨近。指尖撫觸到的時候,嚴鸞難以自控地突地塌下腰,悚然躲避開,低啞哀求道:“……陛下……”
  趙煊狠狠按向他的後心,楔子般將他釘在地上,再無從逃脫。另只手已握緊那支瓷質性器猛然送入,整根沒入體內。嚴鸞驟然彈動了一下,劇烈喘息起來,卻沒有出聲。按在背上的手驀地加了力道,似要將脊骨壓碎,一遍遍將那冰涼的死物捅進緊窒內裡。
  方送了數下,嚴鸞忽而抽搐起來,一聲低微嗚咽還未出口又被吞了回去。軟熱內壁痙攣著咬緊了那死物,竟叫人抽送不得。趙煊冷眼看著,掌上使力一推,將那角先生直摁至根部。露出的尾柄吞在白膩股間,被劇烈緊縮的內裡絞得不住細顫。
  待這陣痙攣過去,趙煊喘息也已粗重,卻松了按在股間的手指,任那硬物撐開後穴,隨了穴口張闔吞咽,自柄部溢出許多黏滑淫液來,順著大腿緩緩流下。
  他伸出手指,在濕滑的大腿內側抹了抹,又引得那處的嫩肉一陣抽搐,然後自他緊閉的腿間插手進去,探摸到身前。嚴鸞的兩腿無力地夾緊了,卻仍被他攥住了仍舊硬熱的陽物,頓時逼出一聲低泣似的喘息。緊壓的腰腹間一片濕滑,粘稠精液順著腿縫漏出,滴在墁地青石上。趙煊全然無視他的躲避,用手指捻了捻剛剛泄過的敏感頭端,低啞道:“先生,朕……伺候得可好?”
  又是迫人發瘋的沉默。趙煊等了一會兒,拔出手來,重新捏緊那淫器尾端,一把將它抽了出來。艷紅的穴口尚未合緊,下一瞬又被粗暴地頂開。冰涼的瓷器重插入腹中,反復搗弄,在軟燙內壁中旋轉攪動。趙煊額角青筋隱現,只覺手上已經不聽使喚,停不住似的一遍遍插送,直將嚴鸞逼得又泄了兩回,股間淫液橫流一片狼籍,才找回些自制,勉強停下。
  日已西斜,夕照入屋。趙煊恍然站起身,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屋裡。四處都是火樣的赤光,浸在血池裡一般。嚴鸞斜斜伏倒在地上,垂死似的急重喘息,面孔埋在臂間,仍舊看不見表情,雪白的脊背泛著一層夕陽的金紅。
  趙煊舉起手中濕漉漉的白瓷淫器,又看了看,忽而揚起手臂,狠狠將它擲碎在地上。鋒利的碎片四下迸濺,混著瓷腹中灌的茶水,淌了滿地。與先前砸碎的茶壺一起,反射出刺目的光。他被這光刺得眼睛生疼,只好抬起頭,長長吐息了幾口,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禁錮回去。
  嚴霜喪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盯著重新安靜的屋內。黑沉沉的門扇驟然打開,趙煊雙眼赤紅,目不斜視地走出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月門之外。嚴霜怔了許久,放抓住門框站起來,連滾帶爬進到屋裡。
  嚴鸞依舊跪在原地,紋絲未動的樣子。嚴霜鼓了鼓氣力,彎下酸軟地膝蓋,叫道:“先生……”雙手挽住他手臂,想將人拖起來。
  嚴鸞似被抽去了筋骨,手臂撐了幾次也站不起來,索性癱倒回地上,神智恍惚地垂首不語。嚴霜蹲下來,抬起袖子,想去沾他額上紅腫處的塵污,低頭一瞧,卻見他流了滿嘴血,登時驚叫出聲。嚴鸞揮開他的手,嘶啞道:“收拾一下……叫仁伯送你去安王府,快些。”
  嚴霜一愣,隨即點頭道:“先生……我聽你的。”說著起身又去扶他。嚴鸞搖了搖頭,冷淡道:“我沒甚麼事。你去罷。”嚴霜抿了抿唇,驀地跪倒道:“先生,我不在時,你千萬保重。”說罷起身,疾步出了門。
  斜陽全然沉落時,嚴鸞緩回了些力氣,慢慢爬起來,跌回椅內。屋內一片昏黑,只能影影綽綽看見些暗影。他默然坐著,直到天色黑透了,眼前只剩無盡的夜色。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門扇突地被打開,混亂沉重的腳步聲靠過來,有個蒼老的嗓音惶急道:“老爺啊!老爺您在這兒……”嚴鸞聽得出是嚴府應門的仁伯,心裡漸漸沉下去。他直直看著眼前的黯色,遲緩道:“……嚴霜呢。”


  第十三章

  嚴鸞一下朝便跪在了宮門口。不足一刻,丁喜執了拂塵走過來,彎下腰來尖聲道:“嚴大人,您回罷。”嚴鸞抬起頭,又聽他道:“您若要見天家,今晚上戌時往天祿閣去就成。”
  丁喜傳了話扭頭便走,卻被嚴鸞一把扯住了,握住他手道:“丁公公,陛下早朝氣色便不好,龍體要緊,勞煩公公多美言勸著些……”丁喜挑挑眉,忽覺手裡多了塊東西,拈一拈,便知是塊厚實的玉佩,當即展了眉眼。又轉了身低聲道:“您千萬莫誤了時辰,晚了,去了怕也白搭。”嚴鸞默然半晌,緩道:“多謝公公。”
  戌時過半,趙煊已在天祿閣站了一個多時辰,也不落座,只一言不發地站著,盯住黑黢黢的窗外。又多了許久,婆娑樹影中顯出個模糊的影子,三更半夜,卻更像鬼影些,步履遲緩,身形頹靡,慢慢朝天祿閣挪。
  趙煊雙手死死扣緊窗欞,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人影,直走到天祿閣前懸的燈下,卻停了腳步。那人垂首立了良久,方抬頭看了看高階上的閣門。燈影昏暗,正映得那人慘白臉色,木然神情,愈發像條孤魂。
  嚴鸞在階下立了良久,再挪不動步。忽聽有人匆匆下來,卻是丁喜,喜氣洋洋地躬下身,悄聲道:“您快上來呀,陛下在暖閣呢。”嚴鸞臉色愈發難看,抬腳時竟絆了一跤,撐住石階方勉強未摔倒。
  趙煊聽見有腳步朝著套間暖閣過來,一顆心猛跳亂撞,呼吸都有些亂了。他閉了閉眼,平了平心緒,方有些僵硬地朝外走了兩步,直勾勾盯著前頭。腳步愈近,胸中鼓動便愈烈。終於見那人的衣角出現在屏風後,仍是早上穿的朝服,顏色鮮紅,尚不及看到臉,便見嚴鸞直挺挺跪倒下去,垂首問安。
  趙煊心口有些發涼,慢慢朝前走了兩步,要說的話哽了又哽,相對默然了半晌,方伸手去攙他:“先生,你……起來。”

  嚴鸞愣了愣,有些愕然看向他,並沒起身。趙煊看見他的眼神,心裡沒由來一陣難過,便順勢蹲下來,將額頭抵上頸窩,伸手抱住了他。嚴鸞石頭般僵硬起來,他穿得單薄,衣上還浸著秋夜的寒氣,貼著趙煊發燙的臉,十分舒服。
  趙煊不敢看他的表情,卻清楚地覺出僵直與抗拒。過了許久,趙煊咬了咬嘴唇,控著發顫的聲氣道:“先生到這兒來,是為了我……還是別的甚麼。”
  耐心等了許久,卻覺被嚴鸞扶住了肩膀,慢慢推開了。趙煊一把抓住他手腕,觸手冰涼,“先生,你連抬眼看看我都不敢了麼?”嚴鸞睫毛顫了顫,低道:“臣君前失儀,污慢聖聽,臣願獨擔罪責……”
  趙煊一把推開他,踉蹌站起身,忿然道:“便是叫我不要殘殺他人?”嚴鸞一動不動跪著,並無反應。趙煊退了幾步,轉身便朝裡間走,腳步急重。床邊伺候的太監忙打起幔帳,分開鉤好。
  嚴鸞悚然抬頭,登時驚得怔住。昏黑床帳中橫陳一副赤裸身軀,遍身潮紅,通體汗濕。一股熟悉的甜膩香氣從帳中漫出來。
  趙煊走到床邊,一把扯住了那人頭發,迫得他抬起頭來。卻是嚴霜,被勒住了口,臉頰紅透,神智昏沉,微微抽搐著。趙煊並不看他,只一瞬不瞬地盯住嚴鸞,涼聲道:“先生……你便為他?”說罷將人往床上一摜,摔出一聲含糊呻吟,又道:“我著人查過……不過是個被人操爛了的男娼,先生……也值得你來求我?”
  嚴霜將臉轉向被褥中,渾身顫抖起來。
  嚴鸞閉了閉眼,朝前膝行了數步,平靜道:“嚴霜不過草芥賤民,污了陛下耳目,不管如何處置,我願抵罪。”
  趙煊直起身看著他,半晌道:“朕正准備將他拖出去,找些囚徒解一解他的騷勁兒,先生……你果真願抵罪?”嚴鸞登時臉色刷白,待反應過來,忙叩首道:“……聖上開恩。”
  趙煊走回他面前,重又攙扶道:“先生起來……”嚴鸞哪敢不從,只得順著力道站起,與他面面相對。趙煊比他還矮了少許,伸手時的力道卻有些可怖。“先生……要不換個替法?我曉得你一向疼愛他,既不舍得叫囚犯上他,先生親力親為如何?”
  嚴鸞忽然覺得眼前有些目眩,血氣都凝滯了。他看向趙煊的眼睛,卻發現一手教養長大的皇帝此時的眼神已經叫他看不懂了。趙煊這次似是沒有多少耐心,側身朝外喝了一聲。兩個高壯的太監立即進來,行了跪拜便走向床邊,將一絲不掛的嚴霜拖下了床。
  嚴鸞咬緊了牙關看著,嚴霜亦有些呆滯地看過來——神智尚存了幾分清醒,卻並不開口呼救。眼裡雖含了殘淚,可並無怨忿,只有認命而已。他腰腹上仍橫著許多傷疤,都是幼年時被虐打的痕跡,此時沾了污濁,愈顯得猙獰。
  嚴鸞急促吐息了幾口,閉眼道:“饒了他罷,我來便是……”
  趙煊猛然回過頭來。
  卻見嚴鸞拖著腳步走過來,神色平靜地自他身邊走過。直將床前的嚴霜攙扶起來,取下口上的勒縛,方解了寬大外袍披在他身上,緩緩道:“小霜……是我累你。”
  嚴霜睜著濕漉漉的淚眼,愣愣看了一晌,終於將頭埋進他懷裡,顫抖著哭出來。嚴鸞輕輕拍著他的脊背,身上只著了雪白褻衣,跪在那裡,眼光卻落在了虛空裡。
  趙煊並不催促,亦不出聲,只似泥塑木雕一般杵著,看這兩人偎依在一處,慰藉著彼此。直到嚴鸞離開了些,眼中重換做漠然,一面慢慢解開衣裳,一面平淡道:“臣身有隱疾,不知陛下可備了藥物。”
  趙煊不自禁張了張嘴,卻一時接不出話,只覺氣血一陣逆湧。他怔然半晌,終於從那無措中掙脫了出來,重拾了攪成一團的心緒,陰鷙地看過去,冷聲叫道:“丁喜。”
  屋內的太監統統躬身退下了,丁喜低著頭袖手進來,行了禮,便走到青煙裊裊的香爐前,掀開蓋子,從中掏出只累絲方盒,雙手捧了送到嚴鸞面前。
  離得近了,竟聽得見極低微的鳴聲,蚊蚋振翅一般。趙煊慢慢踱過去,將盒蓋揭了,露出裡面龍眼大小的銀球,捏在手裡。這小球鏤刻得極為細致,透過縫隙,可見裡頭不知又有幾層機巧,此時正在盒中兀自旋轉震顫個不休。卻是一枚自番邦傳來的緬鈴。
  嚴鸞垂眼看著,忽暗啞地笑了一聲,澀滯道:“好……好……”便伸手來抓。
  趙煊縮了縮手,只覺有冰涼的指尖一觸即離,冰柱一般,迅速地從滾燙掌心中滑過,手裡的東西便空了。
  嚴鸞閉了眼,看也不看手裡的事物,立刻將拿著緬鈴的手探進低垂的衣擺。身體瞬間僵直起來,以這僵直來克制自己。
  趙煊緊緊盯在他的臉上,連眨眼也不會了。他看見那雙眉頭狠狠擰緊了,蒼白的膚色上隨即浮上一層薄薄的晚霞緋色,瞬間將他的五髒六腑都灼痛了,隱秘的暗火迅速蔓延開來。他看著那雙唇不由自主地張開,想靠清涼的吐息來平復體內愈演愈烈的翻騰,濕軟的舌藏在裡頭,周圍環著瑩白的齒列,在下唇咬出暗紅的瘀痕。
  嚴鸞手在地上緊緊攥成了拳,抵住青磚微微顫抖著。臉上竭力維持的平靜如薄冰般易碎,方才親手推入體內的銀球被炙熱的體溫催動著,震顫得愈發劇烈,意志已經脆弱不堪,身體卻早已飢渴地咬緊了它,貪婪地向更深處吞去。下身絲毫沒被碰觸,卻在趙煊發直的目光下一點點長大、挺起,將單薄的褻衣沁濕了一小塊,隱約顯出筆直紅漲的形狀來。這景像激著趙煊心跳愈烈,叫那暗火愈發失控起來,順著五髒六腑四下漫燒。
  趙煊的手心開始出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握住嚴鸞的手,輕聲喚道:“先生……”
  手幾乎立刻被揮開了,帶著決然的抗拒。嚴鸞垂下眼,慢慢解開衣帶,平靜道:“還望陛下記著,金口玉言……”說罷伸出手去,一把扯過倒伏在地的嚴霜按在床邊,隨即挺身而入。
  嚴霜渾身抽緊了,驀地尖叫出聲。他被藥性激發逼迫已久,此時突然得了滿足,頓時意亂神迷地湧出淚來,死死抓住了嚴鸞的手臂。因被嚴鸞按在床邊,眼淚已將被褥染出一片濕痕。待勻出口氣來,愈發止不住呻吟連連,意識模糊地張闔著嘴唇,不知說的甚麼。嚴鸞抽出一只手來,抹了抹他額上汗濕的碎發,答道:“我在……不要怕。”
  嚴霜哽咽著嗯了一聲,握緊環在身前的手臂,不動了。嚴鸞按住他脊背,直起腰來,控制著力道一下下抽送。體內的銀鈴震得愈發厲害,漸漸被吞到了最經不得碰的那處。嚴鸞哆嗦了一下,頓時使不上勁兒來,腰下已酥透了。又勉強送了幾下,兩腿直打顫,再撐不住,癱軟了身體忍得汗如雨下。
  嚴霜正當情熱,哪裡停得了,攥緊了褥子呻吟起來,含糊地連聲喚著嚴鸞,一面將腰臀朝後送去。嚴鸞身體焦熱如火,心下卻已一片冰涼。前面挺送廝磨間硬漲到了極點,卻發泄不出,身後已被那緬鈴弄得一片濡濕,難以自控地想著被狠狠貫穿的感覺。久違的沉重屈辱感洶湧而來,幾乎叫他窒息。本以為心中已麻木了,原來,還是會因此絕望。他亦是七尺男兒,從此雌伏人下百般凌辱,情何以堪。
  正絕望間,一只手忽撫上了後腰。嚴鸞被激得一顫,腰上立時繃緊了,便覺趙煊貼近上來,將嘴唇湊到他頰邊,輕聲道:“先生,好歹弄完這一回才算數罷……”不待他回答,另只手也貼上,將他汗濕的腰身圈住了。嚴鸞轉過頭,甫一張口,卻沒忍住漏出聲低促呻吟——覆在腰眼上的手掌忽朝前推了一把,帶得他重重挺腰,深深頂入了那濕熱內裡。嚴霜順著那力道弓起腰,低叫出聲,身後吞得愈緊。
  冷汗登時流下,嚴鸞緊緊鎖了眉,嘶啞道:“放手。”說罷咬牙去掰扣在腰上的手。那雙手隔著薄薄的褻衣滑動了一下,躲了開,卻自腰間撫出一陣入骨酥麻,叫嚴鸞呼吸都凝滯了,喉間哽了幾哽,才將湧出的呻吟咽下。趙煊將胸口也貼附上來,吐息已亂了,“先生沒力氣了?……我幫你便是。”他額上也是汗水涔涔,眼中卻熠熠閃光,映著黑漆漆的瞳仁,看得嚴鸞一陣心悸,不知怎的竟生出股寒意。
  趙煊咧開嘴角笑了一下,緊緊貼住他後背,兩手扣住消瘦的腰身,掌控著抽送的幅度,一下下朝前推送。嚴鸞冰涼的面色驟然碎裂了,眼中立時帶了慌亂,喘息道:“別……放手……”剛欲掙扎起身,背後卻撞到了柔軟堅實的胸口。年輕而滾燙的身軀貼在背後,隔著數層衣物也覺得出砰然如鼓的心跳。少年的喉結忍耐地滾了滾,將下頷親昵地擱上了他的肩頭,“先生想叫我……別什麼?”手上又是一推,順勢傾身將嚴鸞牢牢抵住,手指便滑下股間,“先生……你這裡濕得好厲害……”
  嚴鸞低垂的臉上一片慘白,胸口卻劇烈喘息著,低啞道:“放開……你不能,煊兒……”趙煊的動作停滯了一下,忽而探身在他頰上親了親,低低 “嗯”了一聲,不知算不算答應,探至股間的手轉而滑向大腿,咬牙低道:“先生,別怕我好不好,你先做完這遭……”一手牢牢控住嚴鸞的腰,一手在腿間敏感處揉摸撩撥,將嚴鸞逼得愈發煎熬欲死。


  第十四章

  趙煊在他身前撫摩了片刻,忽將兩指慢慢滑進濕熱後穴中,指腹沿著硬漲陽物來回滑動,覺得出突起的青筋和炙熱的搏動。嚴鸞兀自昏沉著,猛然驚回了神智,立時想要抽身,卻被牢牢按住了。
  嚴鸞嘴唇不住哆嗦,艱難吐字道:“放……放手……”趙煊探頭挨上他臉頰,氣息不穩道:“先生,我幫得不好麼?”話語間竟帶了些撒嬌的口氣,手指卻狠狠刮上濕滑內壁。嚴霜的呻吟登時變了調,水一般軟伏在床邊,顫抖著將身後絞得死緊。嚴鸞被狠狠匝住,只弓起脊背急促喘氣,再吐不出一個字。
  沉默只是短暫的一瞬間。趙煊突然扭身發力,將那兩人一起按倒在了地上。嚴霜尚不及驚叫便被趙煊俯身壓了上去,手指勾住後穴,挺腰一寸寸插進去。他年少時沉淪歡場,卻也被這情形嚇住,登時僵在當場。
  嚴鸞卻已徹底張皇失措,他被壓制在下面,本已有些喘不過氣來,下身卻因這姿勢嵌得更深。慌亂中身前一緊,便覺有個堅硬滾燙的事物又擠進來,與自己那根狠狠挨擦著,被抽搐緊縮的內壁裹在一處。驚恐間不由伸出手胡亂推拒,卻立時被趙煊擒住了一只手腕,鐵箍似的緊,又見他揚起手來。嚴鸞下意識偏過頭去,那聲耳光卻落在了別處。
  嚴霜頰上立時腫起來,卻硬生生咬住嘴唇,沒有出聲。下身一痛,脆弱內壁被撐開到極限,一條腿也被折起壓住。
  趙煊俯下身,慢慢湊近嚴鸞驚懼慘白的臉,柔聲道:“先生,莫動了。萬一傷了龍根,這賤奴便只好去受活剮了。”
  嚴鸞霎時泄了力氣,死一般頹然呆滯。半晌方開了口:“陛下想折辱我……何苦拖上無辜……”
  趙煊突然抓住他肩膀,俯身越過嚴霜,將嘴唇貼上嚴鸞的耳朵,吐氣道:“不是的,先生……不是。”下身開始緩緩抽動,抵住嚴鸞的那根,重重頂磨,“我只是——嫉妒。”聲音驀地冷硬如鐵,扣在肩頭的手指陷進肉裡。嚴鸞痛苦地想蜷起身,快感已經累積太久,身體快要爆裂開,體內卻劇烈痙攣著渴求貫穿,“為甚麼,先生,為甚麼他們可以……那樣碰你——”承受撞擊的不是自己,可沉重的搖晃和逼迫已經難以抵御。
  身體早已屈辱地投降,意志也在不能自抑的欲望中逼近極限。
  嚴鸞突然崩潰般嘶叫了一聲,不知哪裡開的力氣,竟拼命推開了沉重的壓制掙脫出去,歇斯底裡道:“讓我走!”趙煊毫不猶豫地丟開嚴霜,起身將他緊緊抱住,直盯著那雙眼睛,喃喃道:“先生……我是真心——”話未說完,猛然一聲脆響引得耳中嗡嗡雷鳴,左臉頰立刻痛麻起來。“——你也須知陰陽天理、綱常人倫!”
  這一聲太過嘶啞凄厲,趙煊怔怔捂住臉,耳中猶自翁鳴劇痛,聽不真切,卻也覺出嚴鸞絕望憤恨之極,方才揚起的手垂落地上,顫抖不已。立刻便有兩名侍立的太監疾步奔至,擒扭手臂制住了他。嚴鸞的瞳孔急劇放大,瞬間失了鮮活眸光,腳下一軟跪倒在地上,已失盡了抗拒的力氣。
  趙煊摸了摸火辣辣脹痛的面頰,受激的野獸般猛撲上去,抓住嚴鸞凌亂不堪的褻衣,幾下撕扯下來。
  嚴鸞全然沒了聲息,在兩側內侍的禁錮間筋骨盡軟,只剩下瑟瑟發抖的沉默。大約因為全然失去了自持的膽氣,忽然間顯得脆弱之極。
  趙煊終於如願貼緊了那消瘦的後背,手指有些痙攣地四處撫摩游移。半晌,張了張嘴唇,終於擠出一個自嘲的笑來,“你頭一回當真打我。”
  嚴鸞像是已喪失了心智,只呆滯地喘息顫抖。趙煊從耳畔細細吻到肩頭,忽地張口,咬出個殷紅滲血的牙印,“先生……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內侍得了命令,便將人拖至床上,又用軟繩縛緊雙手系在床欄間,一切做妥方躬身退下。又有人伏在地上,匆忙擦拭床前的血污——嚴霜被拖走時滴落的數點粘稠血跡,已干涸成了暗紅顏色。
  兩名太監一松手,嚴鸞似乎又找回了些活氣,神志恍惚地微微掙扎。趙煊看見他渾身赤裸被綁縛住的樣子,心底便突地升起一股微妙的心緒。有些憤恨,有些滿足,卻又焦渴難耐。他一步步爬上床,扣住膝彎將他雙腿打開,方極慢地俯身,在他身前撐住手臂,輕聲道:“先生,說甚麼陰陽、甚麼倫常。你自己……早已顛倒不清了罷。”
  嚴鸞意識混沌地搖頭,似是想躲避開尖銳刺骨的話語。趙煊慢慢撫摸他腿間,眨了眨眼,更挨近了些,低語道:“易弁而釵,承歡人下……先生不是做得熟絡?”嚴鸞惶然睜大了眼,未及開口,便猛然抽了口氣。
  趙煊的兩支手指突地沒入股間,屈指勾弄,然後深深送至指根。嚴鸞急促抽氣,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繃緊。手指探了幾下,便找到了肉壁纏裹間那個劇烈震顫的小銀球,狠狠按住。
  嚴鸞被燙到一般猛然彈起,反弓起腰身扭動掙扎,卻只無聲地劇烈喘息。趙煊咬牙摁住他,指腹壓著小球在內裡敏感處慢慢碾磨,看著他失控地抽搐起來,合不攏的雙腿胡亂曲伸,帶得身前陽物直挺挺顫動幾下,終於吐出積蓄已久的白液來。
  陽精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因為掙扎的動作灑得四處皆是。趙煊並不罷手,將那緬鈴反復揉按碾動,卻不碰他身前,直到那紫脹顫抖著將白濁慢慢吐盡了,又在體內不可抗拒的刺激逼迫下重新硬漲起來,方夾住那小球,從陣陣絞緊的內壁中拔出手來。
  嚴鸞汗如雨下地癱軟著,張了口昏沉喘息,身下已被後庭淫液洇濕了一片。趙煊手上自然也已濕透。他便夾了仍舊震顫不已的小鈴,將濕淋淋的手送到嚴鸞眼前去,輕笑道:“先生快活成這般,便是教我的陰陽人倫?”
  嚴鸞呆了呆,驀地崩潰了,仿佛看見了極恐怖的事物一般,顫抖道:“不……不是……唔——”口中突被堵住了,滾燙的舌抵進來。
  趙煊見到他驚懼之極的神色,心中忽莫名有些慌,只緊緊壓住他,倉促吻上去。唇舌相濡處既無抵抗也無回應,只是慌亂而笨拙的躲閃。趙煊閉上眼,愈發貪婪地舔舐著濕軟的粘膜,勾纏住胡亂退避的舌。突地一陣銳痛炸開,沉迷的心智霎時清醒。
  嚴鸞唇上沾著一縷血跡,卻不是他的。趙煊捂住嘴看他,眉頭緊緊擰住,片刻,又放了手苦笑道:“好疼,先生真是狠心。”舌尖滲出的血染得口中一片腥澀。嚴鸞尚未鎮定下來,聽他叫疼,下意識地蹙眉要開口,忽又醒悟了自己當下是個甚麼境地,便緊抿了唇,愣愣看他。
  趙煊重又俯下去,慢慢理好嚴鸞被冷汗黏住的碎發,又輕輕撫摸他臉頰,眸光黑沉沉閃爍,“先生,我是真心……想一世待你好。只一樣,你莫逼我。”話音甫落,手指一扣一托,已將他下頷卸了下來。
  嚴鸞喉中滾出聲含糊的驚叫,重又被他的唇舌密密堵住。
  趙煊托住他後腦,挑釁似地細細舔過他口中的每一處,勾住他的舌輾轉吮吸。嚴鸞躲閃掙扎,卻被牢牢按住,口唇的掠奪無法抗拒,淡淡的血腥氣在口中染開,漸漸讓人喘不過氣來,津液也順著嘴角滑下,沿著脖頸劃下一條淫靡的亮線。趙煊猶不停口,直逼得兩人都快要窒息才退出些,又咬上他濕潤的嘴唇。
  嚴鸞扭頭躲閃,急促地喘氣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頭暈目眩。突來的親吻太陌生,嚴鸞從一片迷惘驚惶中拉回神智時,趙煊的嘴唇已經順著腮頰滑下脖頸,獵食的野獸一般帶著股壓抑的攻擊欲。吮吻裡夾了時輕時重的囓咬,酥麻與疼痛一路漫開。嚴鸞模糊地嗚咽這扭身掙扎。
  趙煊的手撫摸到腰際,突然將他牢牢抱住了,臉緊緊埋在他頸窩,將下身一寸寸頂進去。嚴鸞驀地僵住了,喉中吐出急促含糊的氣聲,歇斯底裡地開始掙動。力氣竟是奇大,若非被綁住了手臂,險些壓制不住。
  趙煊下盡了渾身力氣,哆哆嗦嗦將他扣在懷裡,只覺下身被一張濕熱的小嘴咬緊了,不住朝濕滑緊窒的內裡嘬,直吸得他腰都軟了,待全然送入,一時竟有些動彈不得。終於等到嚴鸞用盡了力氣癱在床上,只剩混亂絕望的喘息聲。太過劇烈的快感順著脊背一波波漾開,趙煊不敢放開手,只閉了眼,伏在他汗濕頸邊,喘息粗重道:“先生,你……真好……”
  嚴鸞快已然崩潰的神智似乎又被這句喚醒,開始狂亂地搖頭,口中氣促聲疾,說不成字也不停下。
  趙煊被他眼神看得心中一寒,慢慢撐身起來,在他頰上慢慢親吻,低道:“先生要說甚麼?”小心將他下頷托了回去。汗水自鬢邊滴到他頸上,弄得兩人肌膚相貼處一片濡濕。嚴鸞頓時尖叫起來,聲音凄厲之極,失心瘋了一般,只是顛三倒四地一時求饒一時求死,幾下就喊破了嗓子,猶自不停。
  趙煊聽著他滿口胡言亂語,冷笑道:“先生與旁人密會偷歡,叫得恁好聽,怎麼這會兒又三貞九烈?還是因我沒弄得你盡興?”說罷箍緊他腰身,緩緩挺腰抽動。濕熱內壁一陣痙攣,緊纏上來,濕淋淋裹住不放。趙煊下身早已脹得生疼,哪裡嘗過這樣銷魂滋味,方動了一下,渾身筋骨便酥透了,立時便想泄,仰頭喘息了片刻方克制住,重又深深插進去。眼看著嚴鸞喉頭噎了噎,硬生生將呻吟咽下去,臉上卻霎時浮了層紅潮,眼中也蒙了水霧。趙煊不禁俯身抱住他,低道: “先生也舒服得很罷。何必難為自己?”
  嚴鸞齒間一錯,已將自己嘴唇咬破了。趙煊湊上去吮吻唇上血珠,聽他喘息道:“……我只有你了……煊兒,只你不能……”聲音抖得厲害,低啞難辨。趙煊輕輕蹭他額角,呢喃道:“先生,我哪裡不如趙楹……”忽覺懷裡一陣哆嗦,趙煊腿間一緊,抽氣道:“先生莫亂動了!”下身纏住濕熱中勃勃跳動,就快吐精。
  趙煊被吸得渾身發燙,下腹陣陣抽緊,卻莫名想起噩夢似的那幕影像來——趙楹的手撫在先生的小腹,惡謔道:“不叫我丟在裡面?”滾燙的血突地湧上來,趙煊惡狠狠咬住他嘴唇,喘氣道:“先生,你是我的……”腰上便重重一挺,弄得嚴鸞眼神都渙散了,愈發氣促血熱,更是難以自已。
  又送了幾下,趙煊渾身都繃緊了,埋頭將嚴鸞抱得死緊,陽物細細抽搐起來。瀕臨巔峰的快感滅頂而來,一片銷魂蝕骨的恍惚中,驀地炸開一聲尖叫,“……別!求你!求你——”
  聲音戛然而止,懷裡的身軀忽顫抖起來。趙煊手臂箍得愈緊,深深抵進不住痙攣扭動的體內,許久方泄淨了。待手腳發軟地睜開眼,卻見嚴鸞抖成了一團,右臂怪異地屈著。趙煊一怔,忙抽身爬起,將縛在床欄間的雙手解開。卻是方才掙得太過,將肘彎扯得脫臼了。
  他一抽身,嚴鸞便蜷縮起來,輕輕嗆咳。待趙煊扭頭回顧,正見他身子一陣抽緊,唇角便湧出股粘稠鮮血,立時在褥上漫開一片殷紅。


  第十五章

  他一抽身,嚴鸞便蜷縮起來,輕輕嗆咳。待趙煊扭頭回顧,正見他身子一陣抽緊,唇角便湧出股粘稠鮮血,立時在褥上漫開一片殷紅。
  趙煊臉上刷地白了,半晌俯身抱起嚴鸞,朝床外喚道:“丁喜!” 邊托起脫臼的手臂來,關節處已有些腫了。丁喜彎腰進來,只看了一眼,便垂眼跪下。趙煊抱著他的手也有點抖,聲音卻還鎮定,“取烏丹來,待藥效發了再正骨。”
  丁喜應聲去了,不久捧了個描金漆匣來,打開蓋子,裡面排著一枚枚拇指尖大的金棕色丹藥。又捏起把小金匙掏了一顆,小心挪到床邊燭台上,對著火苗慢慢烤。
  空氣中漫出股奇異的香氣,勾魂一般在人的嗓子眼流連不去。丹藥受了火,現出透亮的琥珀色。這烏丹主料乃是烏香,古稱阿芙蓉的,由暹羅、榜葛賴等國進貢宮廷,民間無可尋得。因可通治百病,可治咳血、鎮疼痛,正應了現下病症。經宮中方士又加幾味珍藥制成丹丸,價勝黃金。這藥本作房中術之用,可催情致幻,所以預先備在了天祿閣中。
  嚴鸞已痛得臉色慘白,話也說不出。趙煊一點點替他抹去嘴角血漬,接過藥來,喂進嘴裡。嚴鸞聞到這味道便變了臉色,卻被堵住了嘴,滾燙的舌滑進口中來,將丹藥直頂下喉嚨。
  趙煊看他停了顫抖,周身漸漸泛上不正常的暈紅,便伸手放下一邊床帳,朝外喚了聲。匆忙的腳步聲、跪地聲。趙煊小心托住嚴鸞的右臂,伸出帳外。
  極細微的一聲“哢”,帳外的人又叩首退去。趙煊松了口氣,將人放回床褥間,扯來條薄被蓋上。
  丹藥已發作起來,嚴鸞此時便極安謐地躺著,眼神飄忽散漫,張了口輕緩喘息。趙煊趴在一旁,低低叫了聲:“……先生?”嚴鸞慵懶地眨眨眼,似是有所感知,卻未有回應。趙煊便安心躺下去,伸手抱住了他,在耳邊輕聲道:“先生,是我……你抱抱我罷。”
  嚴鸞含糊地嗯了一聲,軟綿綿伸臂攬過他的背,輕輕拍撫。趙煊順勢依進他懷裡,一時間,竟覺得恍然如夢。
  孩提時的許多夜晚和午後,就是在這樣的輕拍中睡去,只是從前攥在襟前的小手,已經長大到足夠將那人整個抱住。可現在他睡不著,滾燙的血四處突蕩,扣在那人腰後的手忍不住流連撫摩。
  手指下的肌膚越來越燙,吐息也急促起來。嚴鸞低低呻吟了一聲,突然蜷縮著朝後躲去。趙煊心下明了,自然不肯放手,一面摟緊了他,一面朝下身探去。那處果然又翹了起來。嚴鸞被他摸得一哆嗦,縮得更遠,極含糊地道:“煊兒……別……別看我……”
  趙煊輕輕笑了一聲,伸手在腿間四處揉捏,弄得他遍身潮紅,輕哼著微微扭動起來。起身朝外比劃了一下,立即又有人奉了一顆烏丹上來。趙煊接過來含在嘴裡,扶住嚴鸞臉頰,對著他微張的口輕輕呵氣。
  濃郁的甜香撲在兩人氣息交融處。嚴鸞睫毛抖了抖,貪婪地朝前湊了湊,卻碰到了滾燙柔軟的唇。趙煊傾身吻住他,惑人的味道被困在兩人的口中,意識忽然輕快許多,心跳如初春密雨似的輕促柔和。將丹藥推到他唇邊,待嚴鸞昏然張口想吃,又用舌勾回來,反復幾次,唇舌便緊緊纏在了一處。
  趙煊極欣悅地抱緊了他,由著他的舌笨拙地探進口中,舔著牢牢咬在齒間的藥丸,不過濕潤的幾下,便有些忍耐不住翻身壓上,將軟成一團的丹藥推進他喉嚨,在口中粗暴地舔舐。
  嚴鸞呼吸變得滾燙急促,嫣紅的兩點乳尖硬起來,在趙煊胸口挨擦。痛麻的快感蔓延開,愈發情熱不能自抑。
  趙煊也喘的厲害,汗如雨下。一手在嚴鸞胸前揉捻,一手急切地撫遍他全身,迫得那身軀淫態百出地屈伸扭擺。木簪被潦草拔掉,汗濕的烏發散開,纏住玉白的頸間肩上;臂上僅剩的破碎褻衣被撕扯下來,印著紫紅捆痕的手已經忍不住撫上胸口,焦渴地慰藉自己。趙煊笑著擒住他手腕,手指忽碰到只冷硬的黑玉戒指,順手捏住退下來——蒼白汗濕的手指突然握成了拳,攥緊了它。
  趙煊愣了一下,想將他的手指掰開。那只手忽然向胸前縮去,捏得愈緊。趙煊性子上來,當機陰了臉色,手上用了些力道,一根根將手指掰開。
  嚴鸞卻痛苦地喘息起來,混亂地喃喃低語:“不行……給我…………”
  趙煊低頭用力吻住他,一手已將戒指脫了下來,悲切的嗚咽被吞進喉中,怒火隨即燒起。趙煊起身放開嘴唇,扣住他膝蓋,向兩邊用力分開。
  直到將他壓制成兩腿大敞的淫亂模樣,才停了手。嚴鸞身前孽根高高挺著,已漲得紫紅,濕漉漉滴著汁液,身後小穴不住張闔吞咽,方才灌進去的陽精混著腸液流出來,將身下錦褥浸濕了一片。
  趙煊看得心血沸熱,克制地喘息著掐緊他膝彎。低頭看了看手中剛奪來的戒指,慢慢湊到陣陣收緊的穴口,用手指抵住,一分分推入。
  飢渴了許久的後穴乍被冰涼一激,驀地收緊了一霎,隨即柔媚馴從地將異物緩緩吞入。
  光滑的墨色戒指漸漸消失在濕滑的穴口,被內裡的深紅軟肉纏住,整個兒咽進去。伸手勾住戒指,叫它卡在入口處,將緊窒的小穴微微撐開。
  更多乳白濁液流出來。趙煊抬起他下身,透過戒環,便可見內裡鮮紅的軟肉濕漉漉張闔,忍不住探了一只手指進去,穿過戒指,在內壁輕輕勾撓。
  鮮紅內壁顫抖著絞緊了。趙煊再忍不住,一挺身貫穿了他。
  嚴鸞驀地弓了弓腰身,意識模糊地摸上小腹,滾燙的硬物猛然插入,一下下將涼絲絲的戒指推至更深處。
  藥物激發下的情事完全失了節制。趙煊不住挺腰撞入濕軟的體內,難以自控地在他胸前咬出嫣紅的痕跡。太久的忍耐與渴望驟然爆發成疾風暴雨般的占有——直至此時,這個人才馴服到放蕩地打開身體,迎接自己的掠奪。
  僅是四處灑落的吮咬和揉捏已經叫嚴鸞瘋狂,眼前盡是扭曲旋轉的炫目光影,只有洶湧的情欲吞沒一切。欲望將身體化作藤蔓,緊緊糾纏住給予極樂的人。意識飄蕩在半空,萬物都化了虛無,只有滾燙急促的抽送是實的,銷魂徹骨的歡愉是真的。他竭力抬起腰,迎接愈加失控的撞擊,混亂的呻吟早已沒了調。
  不過須臾,嚴鸞纏在腰間的腿便夾緊了,繃緊了身子開始發顫。趙煊劇烈喘息著,快要被下身的濕熱絞纏逼潰,他方才也吃進了些阿芙蓉,神智已有些輕飄飄地恍惚,卻還有些余力顧著嚴鸞,便摸索著伸出手去,掐住了嚴鸞腿間跳動的孽根,用指腹輕輕揉搓,想緩一緩他快到頂峰的欲望,多廝磨些時候。
  嚴鸞哪裡還受得住,只茫然地急切挺腰,咬緊了埋在體內的硬熱,想求個解脫。他眼睫濕漉漉地半闔著,眼裡是全然失了心智的霧氣朦朧。看得趙煊愈發不舍得放手,將那物攥得更緊,又被他扭腰迎和的貪吃模樣激得心血亂撞,一挺腰全送了進去,抽送又急又重,將兩人一起逼上欲海浪尖。
  嚴鸞深深後仰了脖頸,嘴唇顫抖地張開口,卻一聲也叫不出。趙煊轉著腰,重重碾著此時已是敏感之極的腸肉,性器輕輕跳動著,也是到了強弩之末,卻不肯輕易交代了,便一面細細抵磨,一面張口去含他挺著的嫣紅乳尖。剛要開口喚聲先生,懷中的身軀便劇烈痙攣起來,雙腿將腰纏得更緊,內壁也一陣陣抽搐,狂亂中,一只手胡亂摸上他胸口,含糊呻吟道:“放……放開,趙楹……”
  趙煊猛然俯下身來,連抽送的動作也硬生生止了,只死死盯住身下潮紅汗濕的面龐,低啞道:“甚麼。”手上也不由攥緊了。身下人一味顫抖扭動著,連瞳孔都散開了,自然聽不懂他說了甚麼,只是情欲最烈時驟然停了動作,內壁不由死死絞緊了。他的眼眸空茫而濕潤,走投無路地循著欲望挺腰,去主動套弄體內的硬熱。
  趙煊蹙眉悶哼了一聲,腰上一酥,沒忍住泄了出來。恰聽見那顫抖的濕紅嘴唇裡,又吐出哀求的呻吟來:“王爺……”頓時心口一涼,愣在了當場。
  寂靜只持續了須臾。趙煊木著面孔,任憑濕軟的腸肉百般纏吮挽留,一絲猶豫也無,便濕漉漉地抽身出來。無力閉合的腿間細細抽搐,帶著穴口吮吸般張開,流出一縷縷白濁的粘液。
  趙煊冷眼看著,半晌開口,仍舊喚丁喜拿藥。丁喜這回卻有些猶豫,剛要開口勸說,忽又聽趙煊道:“把捎帶的匣子也拿來!”聲音透著股拗勁兒。這便不好再說甚麼,只小心准備了丹藥木匣,再送上床去。
  嚴鸞前面雖松了禁錮,此時卻射不出。陽物頂端的小孔張闔著,卻吐不出甚麼,漲得紫紅滾燙。意識朦朧中難受得輾轉呻吟,一雙腿不住屈伸,卻絲毫解不了甬道深處的熱癢,只焦渴得汗如雨下,將身下錦褥沾濕了一片。忽被人翻了個身,朝下壓在褥上。背上貼上個同樣汗濕的胸膛,滾燙地隨著呼吸起伏。忍不住呻吟出聲,剛一啟唇,便有手指夾了甚麼抵進齒間。那雙手指直探至喉間,推了藥丸入喉,又纏著軟舌攪動。
  口唇無力閉住,只得由著手指百般玩弄,手指夾弄進出間,津液順著唇角滑下。待到烏丹發作,心跳輕促、血脈滾燙,愈發飄忽得不知身在何地。情 欲熊熊燒起來,愈發難熬,直將四肢百骸都灼成了灰。他忍不住抬起腰臀抵住身後的人磨蹭,卻如火上澆油,惹得體內一陣酸脹麻癢,後穴盈不住更多汁水,便順著大腿流下來,弄得下身淫靡不堪。
  趙煊被他濕滑股間磨蹭著,耐不住又硬起來,卻恨不得將牙咬碎。燒心燒肺的怒氣衝得太陽穴隱隱發痛,趙煊吐氣平復了片刻,方湊近嚴鸞耳邊,一手揉上他胸前凸點,壓低了嗓子道:“要麼?”腰身沉了沉,下身直挺挺抵住穴口。
  嚴鸞汗濕的額頭抵上褥子,喘息著吐出嘶啞的喉音:“要……我要……”
  挺腰朝前送了送,停住。濕軟的內壁飢渴地纏上來,不住朝裡吞。呼在耳邊的聲音變得平靜而低啞,“要誰?”
  嚴鸞茫然喘息著,汗水流進眼睛裡,瞳孔劇烈地縮放著。良久等不到回答。
  趙煊胸口劇烈起伏著,又朝外抽出了些。粘稠的白液流出來,趙煊的手指摸到腿間,沾了滿手,又撫上他的臉,指尖在嘴唇上摩挲,微腥的氣味彌漫開。“……那麼多,誰灌進去的?”
  嚴鸞哆嗦起來,眼中忽然現出恐懼的神色。趙煊擰過他的臉來,目不轉睛地盯住,在身後淺淺抽插。灌滿甬道的粘稠精液被來回搗弄,發出濕滑的水聲。嚴鸞濕漉漉的眼睫上掉下一顆水珠來,眼神空茫,極模糊道:“我……不認得……”輕緩的抽送突地失了准頭,深深撞進來抵在了體內。嚴鸞喉中纏綿地哽咽了一聲,耳邊的聲音遙遠飄忽:“……幾個?”他慢慢蹙起眉來,神色木然之極,仿佛思索了很久,吐出的字眼含糊而堅硬,一字字咬在齒間,“……十三……”
  趙煊緊緊箍住他,將額頭貼在他後頸,開口時嗓音顫抖得有點跑調:“我是趙煊,先生……你叫我一聲……”嚴鸞近乎痙攣地顫抖了一下,開始無意識地搖頭,“別……別……”趙煊將他轉過身,咬牙道:“叫我……煊兒。”嚴鸞閉上眼,發出淫靡喘息,身體蛇一般起伏扭動。趙煊看著他在自己身下張開腿,夢囈般含糊道:“別提他……求你,世桓……”


  第十六章

  八月二十三日的早朝,籠罩著異乎尋常的氣氛,異常的沉默、異常的詭異、異常的曖昧。
  趙煊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痕跡,眼中隱約可見血絲。仿佛是一夜之間,便將從前那股脆生生的少年氣褪去了大半,他微微抿著唇角,目不斜視,卻有些走神。
  趙楹掃了他一眼,又轉向殿中那人,依舊用手指輕輕扣擊著雕鏤蟠龍的扶手,因他平日積威慎重,並不覺慵懶。朝暉斜斜射入,將大殿照得光彩輝煌。嚴鸞站立在一側,映出一個暗色的剪影。雖是逆光,也能看出他面色慘白,垂首僵立著,臉側冷汗涔涔而下。
  大臣們保持著少有的沉默,寥寥數人啟奏之後,早朝便提早結束了。朱衣紫綬的官員們紛紛轉身離去,伴著竊竊私語。
  趙楹也站了起來,抖了抖衣袍走下大殿,卻聽身後的趙煊突然又開了口:“嚴卿。”嚴鸞抬起頭來,平靜地看了一眼走下大殿的趙楹,突然搖晃了一下,摔倒在地上。趙楹停住了腳步,垂眼看他。
  殿後匆匆跑來數個內侍,跪地行禮之後,從攝政王腳邊將人架起扶向殿後。趙楹收回目光,慢慢朝外踱去,刺目的晨光直照在身上。百官散盡,身後整個大殿空蕩而威嚴。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聽身後叫道:“皇叔父。”聲音壓得低沉,卻掩不住少年的青稚喉音。
  趙煊悠閑地伸了伸腰背,轉過身去。
  趙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熠熠閃光。那眼神並非挑釁,卻隱約帶著點針鋒相對的意思。嚴鸞癱軟著倚在他肩上,被牢牢鎖在身前,衣袍已被層層撩起、褪下,露出光裸的肌膚,腿間在晨曦中閃著濕滑的反光。
  趙楹挑了挑眉,看著那雙腿間露出的半截柱形青玉,尾端穿了根朱紅的梅花絡子。便想起早上的時候,嚴鸞是乘了御馬,由內監執韁一路行到丹墀下的。那時百官正魚貫而入,他卻弓著身子下不得鞍,被連拖帶攜弄下了馬。
  趙煊的手指勾住繩絡,慢慢將那根長得嚇人的玉勢抽了出來。雕刻逼真的頂端被拔出的時候,腿間雪白的皮肉明顯抽搐了一下,前面漲成深紅的硬挺也跟著跳了跳。黏濕的白液一直順著玉勢往下滴,此時失了堵塞,便自紅腫的穴口一股股流出,將下面的龍袍打濕了。
  趙楹舔了舔嘴唇,半晌,忽然輕促地笑了一聲,開口道:“就為這事兒險些誤了早朝?皇侄,下回留神些時辰。”
  趙煊抿了抿唇,隨即抬眼道:“多謝皇叔父教誨,記得了。”手上卻探到了嚴鸞腿間,將手指深深插入精水橫溢的小穴,轉動勾弄了一會兒,引得穴 口一下下抽緊,愈多白液流出來。再抽出時,指尖勾出個墨黑的小物件,順著龍椅前的玉階叮叮當當一路滾下來,直滾到殿前,恰翻倒在趙楹腳下。
  趙楹垂眼看了看,臉色忽收斂了神色,彎腰將那濕漉漉的墨玉戒指撿起來,轉身出了殿門。黛紫色袍服漸漸低遠,終於消失在丹墀之下。
  第三日,安王車輦臨問嚴府。
  嚴鸞本在中庭跪迎,見他只帶了一人遠遠過來,便起身回了書房。故而趙楹進門的時候,便見他坐在桌後,將方才寫就的書冊紙張一一理好放進護書匣裡。
  趙楹也不廢話,往椅上一靠,端了茶盞道:“怎麼回事?”屋角溜出個聳肩弓背的太監,提了水吊子來給他添茶。趙楹瞥了眼嚴鸞,又看向屋裡立著的另兩個太監。
  嚴鸞蘸了支小楷,抽過一摞箋來寫道:無礙,王爺請回。又倒轉了紙給他看。
  趙楹似是冷笑了一聲,“你坐好罷,叫老李給你看看。”身後應聲轉出個人來,須發花白,面孔和氣,肋下夾著一只藥箱。
  這人本是前朝的太醫,姓李號輞川的,由先帝欽點了隨侍安王。彼時國勢漸微,邊疆多難,李輞川便在安王營中隨軍救治傷患,到了邊地夷患平定,又隨龍城騎千裡靖難,遷至了京城。
  李輞川徑自拖了張桃木杌子在嚴鸞跟前坐下,笑呵呵捏過他一只手腕切脈。嚴鸞用另只手提了筆,寫道:勞煩老先生。李輞川擺擺手,閉目診了片刻,又換了另只手,這才開箱取了銀針,將他襟口拉開幾分,在衣領相交處的天突穴處下針刺入。
  那處本有幾小塊嫣紅淤血,是口唇吮出的痕跡,李輞川只作不見,徐徐捻針,刺入半寸時方解釋道:“待會兒覺得受不了,便開口‘啊’一聲試試。”嚴鸞方點了頭,便覺銀針刺入有一寸深,不覺擰起眉頭來。直刺進一寸半,嚴鸞忍不住顫抖了嘴唇,循著刺激張了張口,卻還是沒聲。
  試了有一刻,李輞川方收了針,一面提筆寫方子,一面拈須道:“急不得,慢慢調養罷。嚴大人這是暴瘖之症,憤郁傷肝,思慮傷心,正因情志所傷,氣機郁滯,郁於咽喉而猝然失語。心境放寬些,和著針灸,再喝些這疏肝散,不妨事的。”寫到末尾,思及嚴鸞平日情狀,又加了合歡、素馨兩味。寫畢擱筆,便又起身去交付下人。
  嚴鸞行禮送了他出門,見趙楹仍舊坐定在那裡,便以為他有事要說。誰知趙楹在袖中摸了半晌,摸出個玉戒指來,叮一聲擱在桌上:“皇兄當年的愛物,收好。”那戒指被擦得光滑清亮,烏沉沉映著窗外的天光。
  嚴鸞怔了一下,伸出手來,只覺好似骨頭縫裡都灌了老醋,一陣陣發酸發麻,簡直有些抬不起手來。待拿起戒指,猶豫了一下,卻沒戴回去,只小心放進袖袋裡。忽聽趙楹極輕地哼笑了一聲:“不過被那小狼崽子咬了幾口,你也值當氣成這樣。”話音未落,便見嚴鸞猛然抬頭,緊跟著又躬下身去一陣劇咳。
  趙楹沒料到這話的反應如此,眼見他霎時慘白了面孔,咳得連氣也喘不過來,直伏到桌上。立時便有太監捧了只小漆匣過來,取出金棕色丸藥與他。匣蓋一開氣味散出來,趙楹只一聞便蹙了眉頭。嚴鸞卻並不由著他們伺候,自己胡亂抓了丹藥塞進嘴裡,端茶送下去,伏了片刻,咳嗽便漸漸止了,臉上頸上卻泛出層怪異的薄紅。
  趙楹伸手拿了茶杯過來,揭開蓋,便見茶水裡正暈開幾點深紅,杯沿上尚留著個口唇的淡淡血跡。
  嚴鸞並不理會他,撐身而起,頭也不抬地朝趙楹行了個謝客之禮,便自顧自揮開上前攙扶的內侍,拖著腳步走向一側的圍屏。屋內伺候的太監大約之前被立了規矩,並不再敢跟去,只回到屋角立著。
  趙楹將那杯盞把玩了須臾,忽地起身也走向屏風。
  那大圍屏後置了張臥榻,一拐進去便見嚴鸞朝裡蜷著,聽見腳步聲也不動彈。趙楹在榻邊撩袍坐下,瞧著他後腦道:“那阿芙蓉,吃來止咳果真不錯。”嚴鸞扭過頭看他,眼睛裡混亂成一團,氣息也有些不穩了。趙楹將他衣擺撩開,扯開腰帶,一只手便摸進褻衣裡,將前頭已經翹起的那物揉搓了幾下,嚴鸞便軟綿綿地倒了回去,一只手無力地抓住他手腕,閉了眼輕輕喘氣,頰上也浮起片鮮艷的潮紅。
  趙楹毫不費力地扯開那只手,褪了他幾層下衣,便從袖中掏出只小瓶來,倒了些清露沾在指上,探去雪白股間。嚴鸞此時心氣浮熱,眼前一陣陣恍惚,卻不敢放任了神智。好在藥只服了一粒,這幾日吃下來,也能克制些了。正神思飄忽,突覺身後有手指探了進來,擦過紅腫的穴口,便是微微的濕潤清涼,不由輕舒一口氣,放軟了筋骨。接著便是兩支,撐開濕軟的內壁抽動摸索,又極准地找到了那處要命的地方,柔軟的指腹隔著腸肉緩緩揉弄。
  嚴鸞腰身繃了繃,隨即浸了油一般酥軟下來。隱秘的快感好像溫水,源源不斷地湧出,無聲地順著每一寸筋脈肌骨流淌,濕潤又和煦,渾身骨頭都要被化掉。揉動間,嫩紅充血的穴口漸漸濕潤,只似張小嘴,含住了手指時不時咬緊嘬弄。趙楹卻不急,仍舊不緊不慢地摩挲揉按,被咬得緊時便重些,含得松時便輕些,蜻蜓點水、文士研墨一般,只盯准了那處關竅徐徐折磨,將嚴鸞磨得渾身輕顫,氣促體熱,身後溢出許多透明汁水來,沿著手指流下,一縷縷汪在掌心裡。
  不出半刻,嚴鸞喘息濁重起來,頸間耳後染了一片紅霞顏色,只不聞聲音。趙楹俯身盯住他側臉,指下放重了力道推揉兩下,便見他無聲地張了口,氣息顫抖,終究只是喘氣。眼裡卻已是徹底沉淪了,日出前罩了濃霧的沼澤一般,灰蒙蒙濕漉漉的,尋不到來路,也望不見去途。含住手指的穴口一陣陣咬緊,趙楹低頭去看,便見他身前的那根微微跳動著,被溢出的清液染得濕紅發亮,鼓脹頂端上的小孔張了張,忽失禁一般吐出股白液,又斷斷續續湧出來。耳邊隱約聽見一聲極輕的喉音,發亮的絲線一般在夜空一瞬間滑過。
  趙楹伏到他耳邊,滾燙吐氣道:“叫一聲來聽聽,出了聲……我就全給你。”指尖抵住了肉壁那處,忽輕忽重地畫圈。嚴鸞忍不住仰了頸輕輕顫抖,喉結滑動了一下,張開唇喘息。染了津液的唇間隱約可見嫩紅舌尖,又被咬緊的牙齒遮住了。趙楹抿了抿唇,重又起身坐好,手上急促了些,變著花樣細磨,逼得前頭的陽物反復吐精,一股股淌個不停,直到快吐盡了,又用手指沒根重重插了幾下,將最後幾滴白液搗弄了出來。
  趙楹冷眼看著,等漫長的痙攣過去,泄盡了力氣的身體重新軟下來,方抽出手指。
  嚴鸞癱在榻上,許久才從極樂的失神中清醒過來,便摸索著自袖間掏出一方布帕,撐身遞給他。趙楹接了,慢慢地擦手,又突地摸到他身前,攥住尚未完全軟下的性器抹了一遍。激得嚴鸞悶哼了一聲,忙將他的手掰開,又筋酥骨軟地撐起身,扶在他胯間,將嘴湊過來。
  卻不料趙楹捏住他肩膀推了一把,利落站起,又垂眼看著重倒回榻上的嚴鸞,嗤笑道:“王府裡不缺你一個伺候瀉火的,瞧這一嘴血——躺著罷。”話未畢便出了屏風,轉身離去。


  第十七章

  時節已到了深秋,天色近昏時還頗晴朗,只過了一刻,北面天邊忽有疾風卷過一塊黑沉沉烏雲來,立刻下起了冷雨。
  嚴鸞每日到了此時都在書房,伏案翻閱吏部送來的公文。窗外一陣驚風急雨,斜斜刮進屋來。書案正臨窗,冷不丁便被掃濕了一邊。 嚴鸞壓好書冊,起身去放下窗扇。外頭風雨如晦,打得院中桃樹枝葉搖擺,一抬眼,卻見一片昏黑裡有個水淋淋人影,在枝間一晃,慌張閃到樹後去了。
  趙煊渾身僵冷地縮在樹後,心中熱辣辣地砰砰打鼓,突見雨幕裡顯出個消瘦人影,不由自主便退了一步,卻被一把扯住了手腕,踉踉蹌蹌牽進了屋裡。那人頭也不回地將他領進來,一回身便垂眼跪倒,不發一言。趙煊拉他不起,牙齒只咯咯打戰,也是吐不出一個字。
  僵持了半晌,終究是趙煊先扛不住,抱了嚴鸞手臂哽咽道:“先生,我無顏探看你……這便回去,先生,快起來。”說著便也蹲下,冰涼的手抓著嚴鸞衣料,凍得不住發抖。
  他確實不知見了面還能說甚麼,本想偷偷看上一眼便走,這事情前幾日已做過一次,誰知忽然降了雨,又這回隨行的車輦護衛內侍皆被留在門口,只好淋成了落湯雞一般。嚴府的僕婢下人早被驅逐干淨,統統換做了宮內調來的內監,此時見聖駕來臨,早已急惶惶捧了替換衣物跪了滿地。
  經李輞川幾日針灸配藥,嚴鸞的瘖症已好轉了許多,只是語言遲滯低微,還需調理。嚴鸞抬頭,看見那張淋得青白的少年面孔,臉上水淋淋盡是水痕。他看了一眼便覺心裡愈發難受,只得低頭爬起身,低啞道:“更下濕衣再走。”說著轉身離開。
  剛走了一步,腰上倏忽一緊,背後便緊緊貼上個緊實的身軀來,膏藥似的糊住了他。嚴鸞只淋了一陣,渾身尚且濕寒氣侵人,背後的身子已經濕冷得直往下滴水,一時便不忍甩開。肩頭隱約洇開一片潮熱,趙煊伏在他肩上,悶聲道:“先生,我錯了……別扔下我。”
  嚴鸞眼中一陣發燙。這顆心十年來已磨得夠冷夠硬,唯獨對這個孩子硬不起來。新泰元年的時候,自己剛剛萬念俱灰地爬出血池地獄,趙煊也才七歲,在不見天日的深宮高牆裡東躲西藏活下來,孤獨得像棵牆縫裡的草芽,黃瘦地長在陰影裡,孤獨又敏感。所以他從不吝惜對這孩子的愛護,僅剩的一點柔軟都給了他,只要他過得比自己開心。又恨不得淌盡了心血去灌,好叫他有朝一日,有足夠的力氣能負起這天底下最沉重的擔子。奈何走到了今日,偏是自己把他帶到了歪路上。
  嚴鸞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疲乏,平日維持的君臣之倫再提不起,他扯開扣在腰間的手臂,出聲時便帶了抑不住的悲哀:“煊兒,我很失望。”
  趙煊扯住他一只手,幾乎忍不住要哭出聲來:“是我錯了……”嚴鸞轉過身來,搖頭道:“是臣之過——先換衣服罷。”
  外頭的一眾侍從已聽命進駐府裡避雨,丁喜和小春進來書房伺候皇帝換上干暖衣物,又喝了姜茶。趙煊坐在椅上,依舊扯著嚴鸞的手不放,這個舊時的毛病許多年不曾犯過了,小時候要甚麼東西抑或強求嚴鸞留宿禁宮的時候常常使出來。如今體格高了許多,這麼牽著十分別扭,好在嚴鸞並未甩開,卻一絲反應也無,只坐在一旁喝茶。
  因這回是騎馬出宮,不方便穿戴蓑笠地回去,嚴府的轎子又不合用,趙煊便又厚著臉皮借雨留宿一夜,又說自小睡慣了臥房,還學從前罷。嚴鸞依舊沒拒絕,只應了旨意,自去收拾了廂房來睡。
  亥時剛過,外面仍舊是一片雨聲,廂房的門軸突然響了一下。嚴鸞本就無一絲睡意,剛要起身,眼前床帳忽被一把掀開,吹得燈火一閃,一個人影利索地爬上床,掀開被子就往裡面滾,一面抽著涼氣叫道:“先生叫我進去吧,好冷!”他身上只穿了薄薄的褻衣,趿著鞋子一路從臥房繞過來,直凍得牙齒打顫。嚴鸞來不及起身躲閃便被他撲上來,手腳並用地纏住取暖。
  嚴鸞毫不遲疑地伸手推開他,手指方一碰觸,卻覺出他身上滾燙手腳冰冷,當即變了臉色脫身下床。趙煊連忙緊緊巴住,支支吾吾想解釋,卻見嚴鸞擰了眉頭,按住他額頭道:“掩好被子不要動,我去找人煎藥。”
  趙煊只得老實躺平,心焦地盯著門縫等嚴鸞回來。不知直挺挺躺了多久,終於見著小春端著藥跟嚴鸞進來,跪在床前伺候。趙煊吃了一口,嘶嘶直叫燙,非要坐起來自己吃。嚴鸞面色陰沉地看著他,明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卻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叫小春出去,又將被子掖嚴,端了碗親自來喂。
  趙煊心裡也是惶恐,生怕他就此將自己丟開不管,此時見他仍像從前一般坐在床沿上,平靜地將藥匙放在嘴邊吹了伸過來,頓時覺得五髒都暖和過來,熱烘烘燒得眼底發酸。
  一時吃完了藥,嚴鸞便要起身。趙煊扯住他道:“先生去哪裡我也要再跟去的。”說著又趕緊往床裡挪,“我貼著裡頭睡,不會擠著先生。”嚴鸞無聲地嘆息,坐回床邊:“我在這守著。明日還有早朝,快睡罷。”趙煊見強求不得,只好暫且如此。
  過了片刻,趙煊朝他身邊挨了挨,小聲道:“睡不著……先生陪我說說話罷。”嚴鸞垂眼看著他,凝住的眼中是閃動的暖黃色燈火,並沒有做聲。
  趙煊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瞅著他,找了個話頭道:“先生是哪一年做官?”嚴鸞轉開了目光,瞧著燈台道:“臣是順康二十三年一甲一名進士,先帝授翰林院修撰。”趙煊頭一次聽說,不由點頭道:“怪不得先生學問恁好……想必當年比我勤奮得多。”嚴鸞搖頭道:“讀迂書罷了。陛下亦不必介懷,懸梁椎骨以求仕,不過因家貧而已。”趙煊見他並非自謙的神態,反像是自嘲,隱約覺得不該問,便轉了話題道:“先生可有服丹養身?”
  嚴鸞閉了閉眼道:“陛下既降恩旨,臣……不敢不從。”
  趙煊撐起身來,看著他道:“先生怕這藥裡有甚麼?……我可以陪先生一起吃。”說著揚聲喚人拿藥進來。
  小春飛快地溜進來,捧著烏丹匣子跪倒在地。趙煊隨意撿了一顆拈起來往嘴裡送,剛抬手便被嚴鸞一把攥住了手腕。他臉色突然有些嚇人,口氣竟許多年未見的嚴厲:“只這一樣,你不許吃。”
  趙煊愣了愣,“為、為甚麼……”
  嚴鸞已經恢復了之前平靜的神態,平靜到有些死氣,“陛下並不需如此。臣以後……定不會再忘了,日進三丸。”說著從他手中將烏丹取了出來。
  趙煊欺身上前,又將藥丸奪回來,托送到嚴鸞唇邊,笑嘻嘻道:“先生把忘的這頓補上,我便也聽你的。”嚴鸞看著這張挨得極近的臉龐,還未完全褪去稚嫩的痕跡,一雙眼卻黑而明亮,閃動著並不令人討厭的狡黠的眸光。他也幾乎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無奈地低下頭,自他指尖將藥丸咬進了嘴裡。
  趙煊只覺得指尖被氣息呵得一暖,整條胳膊都有些輕飄飄的酥麻了,本就頭昏腦熱,一個沒忍住便倏然探身在他頰上輕而快地啄了一下,未等嚴鸞生氣又逃似的縮回被裡,將頭也緊緊蒙住了。
  被中黑暖而沉悶,是一片柔軟的寂靜,趙煊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撞著胸口,以及口中濁熱急促的呼吸。等了許久,外頭還是沒有動靜,仿佛剛才的轉瞬間相觸只是一次太過餮足的幻想。久到他的心跳漸漸開始平息,終於有只手慢慢拉開了被子,重新在他頸下掖好。燈火突然湮滅在黑暗裡。
  趙煊突然伸出手去,抱住了還未起身的那人的腰背,然後情不自禁地將額頭也挨上去。濃霧般的不可抗拒的睡意侵襲上來,他閉上眼,喃喃道:“先生……給我點時間。我已經……長大了……”夢境淹沒上來,耳邊的聲音浸在水裡一般,落在頭上的手卻是清晰踏實的,“睡罷……別說傻話。”
  睡夢並不安穩,趙煊在詭異的夢境中趕得氣喘吁吁,卻並不見自己急切前行的緣由,一片雜亂混沌中,忽響起聲驚雷。他悚然而起,叫道:“先生!”床邊抓緊的手卻是空的。
  不知是竹枝還是急雨拍打在窗格上,屋內盡是狂亂細碎的亂響。帳子未下,一眼便看全了昏黑黑空蕩蕩的屋子。趙煊翻身下床,隨手扯了件長衣披在肩上,猛地推開門。
  門口值夜的太監嚇得連連磕頭,他只作不見,快步跑向回廊盡頭。秋風夾了寒雨斜斜撲過來,灑得半邊身子發涼。
  廊檐盡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挨得極近,隱約聽得見交談人聲。一陣大風將背對自己那人的寬大衣袍扯得獵獵作響,那人恍若未聞,仍在搖頭辯駁。
  趙煊在十步外驟然停下了腳步,急促地喘息。空中一道電光豁然撕開黑雲,剎那間大地恍如白晝,千萬冷亮雨箭鋪天落下——灼目的電光下,趙楹的目光沉甸甸投向他,“東南反叛,小王來接陛下回宮急議。”


  第十八章

  雨幕朦朧中,隱約可見一駕玉輅停在門外,黑緞幨帷打得濕透,衛士環立,劍戟森森,並無人跟從入府。
  兩柄宮燈在前,趙煊匆匆穿衣整裝,一路隨趙楹到了門口。要出門時卻停了步子,攔住送駕而出的嚴鸞道:“夜也深了,先生回去罷,別再出去淋雨。”
  嚴鸞跪下謝恩,抬頭時卻見他襕袍衣領上卷了一塊。許是今夜的相處太像舊年,這孩子的賣乖弄巧也一如兒時,嚴鸞被這昏黑混亂的雨夜感染了,不禁抬起手,自然而然地將那塊衣料撫平了,免得叫他在儀仗前失了威嚴。
  趙煊忍不住露出個笑來,腳下愈發挪不動步,只催促嚴鸞起來。嚴鸞沉默良久,還是開口道:“臣……有不情之請……”後半截便斷了。
  趙煊臉上的笑斂了大半,半晌應道:“我曉得了……先生起來罷,這事原是我錯了……”嚴鸞抬眼看著他,那眼神叫他心裡發虛,只得別過臉,彎腰去攙他,“其實在宮裡也一樣……朕明日便將嚴霜調去司禮監,絕不叫人欺他。”
  嚴鸞心口一陣苦痛,人已經毀了,有甚麼欺不欺。這句話卻哽在喉中,生生咽了下去,換做謝恩的言辭。
  趙楹站在門檻後,似乎冷笑了一聲,輕飄飄甩過來一句:“還未惜別夠?天都要亮了罷。”
  趙煊背著他繃起臉來,又忍不住朝嚴鸞微笑了一下:“先生,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說。”
  嚴鸞抬起臉,微蹙著眉頭朝趙楹悄悄瞥了一眼,只怕他說出甚麼隱秘的要事。
  趙煊略過他問詢的眼神,彎腰低下頭去,將唇在他微涼的嘴角觸了一下,立即轉身朝門外走去。
  極輕促的一個吻。
  趙楹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先行登上輅車。嚴鸞臉上並無一絲動容,仍舊平靜地跪在原處,沉默地看著趙煊回過頭來,笑容裡帶了一點狡黠和得意,揮手叫他回去。
  兩人在玉輅中坐了,車輪開始顛簸轉動。琉璃燈明晃晃地照人眼睛,趙煊看了一會兒便有些跑神,不自覺舔了舔嘴唇。倚坐在朱欄旁的趙楹突然開了口,叫他悚然回了神,“皇上,可知道嚴大人方才與小王商議些甚麼?”
  趙煊的手指摳進織金坐褥裡,盡量放緩了口氣道:“不知,請教皇叔。”
  趙楹回頭看著他,微微挑眉,“嚴尚書非要自請經略安撫使,往東南去呢。”
  趙煊一下子失了力氣。
  第二日的早朝亂成了一鍋粥,平寇一事照例吵到橫唾飛濺。這份激烈與混亂持續了整整三日,直到攝政王與皇帝擇好了安撫使人選,余下的事物便勢如破竹地一一決定下來。這份決意卻是前所未有的被動。
  嚴鸞本在家養病,從言官到閣臣卻有一眾人力薦他擔此重任。因是事發突然,朝中或有資歷堪當此任的,卻未來得及煽動輿論自薦,於是一片噪雜裡清晰而統一的推薦便格外難以違拗。嚴大人更是不辱厚望,連上奏折自請赴任,拿出了賊寇不平何以偷生的架勢,連病也大好了,第三日便病愈歸朝。
  九月初三,文華閣大學士嚴鸞加太師銜,充經略安撫使赴東南平叛。東南軍備雖不缺,只怕難以控制,於是除京城兵馬外,又調用安王麾下龍城騎五千,領安王虎符,方便調度。
  九月初五,安撫使率軍赴任。
  晨曦明晃晃照進上書房裡,趙煊被刺得眼睛發痛,只好垂眼看著烏黑的書案,朝前面新換了緋色一品官服的人道:“先生,你千萬早些回來。”
  嚴鸞謝恩應了。
  趙煊愈發覺得心焦,一咬牙起身繞到他身前來,眼睛只在兩人的袍角游移:“先生……”嚴鸞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嗯。”趙煊低垂的面孔漲紅到了耳根,他朝前挪了挪,又靠近了些,見嚴鸞沒有後退,便張臂抱住了他。
  自七歲起,近十年日日夜夜的陪伴,恐怕要迎來最長久的一次別離。
  嚴鸞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開,趙煊卻將臉埋進他頸窩裡,手指揪緊了衣料,“先生,我叫小春跟去伺候你吧。烏丹……已經備好了。”
  嚴鸞沒說話,手臂卻垂回了身側。
  趙煊將他抱得更緊,“先生千萬別忘了吃,那個藥……那個……”
  嚴鸞居然微微笑了一下,平靜道:“阿芙蓉久食成癖,臣多年前便曉得。”
  趙煊怔了怔,松開了手,他想問為甚麼,卻在出口前心裡就有了回答。如果不吃,結果會怎麼樣?抗旨的罪名可大可小,嚴霜也不會只是淨身這樣簡單了。清晰地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來,於是愈發不敢面對他的眼睛,躺在心底的真話卻不由吐出:“我怕……留不住你。”
  一只手忽的托住他的下巴,叫他不得不抬起頭來。嚴鸞看著這個快要與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卻沒回應方才的那句話:“先生想叫你知道,世人不論貴賤樂苦,都在陛下一念。”
  “陛下命臣服藥養病,臣遵旨,陛下賜臣鴆酒白綾,臣亦遵旨……”趙煊慘白著臉看他:“不會……先生,我不會——”嚴鸞撩衣跪下去:“臣位極人臣,尚且如此,何況天下布衣?……嚴霜與陛下年歲相仿,雲泥殊命,還望陛下不要傷他性命。”
  趙煊慌了手腳,急忙扶他起來:“待先生凱旋,嚴霜大約也長好了傷,到時便叫他見先生。”
  一時話也說畢,嚴鸞看了他一晌,便行禮告退。放一轉身,又被趙煊扯住了手。回頭時,見他依舊垂了頭,喉頭哽了哽,終於抬眼看住他:“我說過會一世好好待先生,也曉得先生不信我……”一面說,一面自領口扯出條黃紫二色的絛子,從頸上解下塞進嚴鸞手裡,“這護身結子權當個信物,有朝一日……倘若先生將它送還我,不管……不管先生想做什麼,我都一定,答應先生。”
  嚴鸞攤開手掌。垂在手上的絲絛並無掛飾,只打了個金剛結子,已經磨得褪了色。皇帝年幼時先帝正沉迷道術,朝堂後宮已經一團爛泥,幼童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因此身體孱弱。新泰二年時,小皇帝不知何故病了許久,嚴鸞便去廟中請了條護身結子給他系上,後來病症漸愈,便一直沒解開。
  趙煊的濕潤的黑眼珠微微顫抖著,忐忑地像怕踩了鐵夾的幼獸,唯恐他不收下。
  嚴鸞摸了摸他腮頰,微笑道:“先生一定安穩回來……放心便是。”又壓低了聲氣道,“……臣不在時,陛下行事務必以穩妥為准,千萬不要胡鬧。”
  數千安撫軍陳列城外,皇帝與攝政王於城頭賜御酒壯行。待嚴鸞登上南下的馬車,小春也利索地爬上來跟隨伺候,懷中抱著一雙盒子。一只是扣得嚴絲合縫的漆盒,裡頭裝了一百枚烏丹,足夠三月之用,另一只卻是個匣子。嚴鸞指了指,道:“這是甚麼。”小春叩頭道:“是攝政王賜給大人路上補養的藥材。”說著將盒子奉上去。
  嚴鸞打開,見襯緞中躺著一支上好的二杠鹿茸,茸體粗壯挺圓,絨毛細軟。
  小春被扣上蓋子的“啪”聲嚇了一跳,接著便聽見嚴大人冷聲道:“車中不必伺候,東西放下,出去隨軍行進。”
  綿長的隊伍終於只剩下玄鐵盔甲在天際的隱約閃光時,趙煊憂心忡忡地走下城樓。趙楹瞥了他一眼,輕笑道:“你那嚴先生,單做陰謀勾結的事是好手,排兵布陣可是一竅不通。文官領兵,哪裡是真去陣前拼命?不過是縮在城裡打著他的旗號壓壓陣罷了。你若擔憂他,不如多擔憂些糧草攻擊。”說著越過他,先行去了。
  趙煊停住腳步,眼神陰沉沉盯住他,直到那人遠了,才低聲問道:“趙楹給先生送了甚麼?”丁喜道:“奴婢仔細查看了,不過一支鹿茸而已。”趙煊聽了,才顯出放心的表情來,點頭道:“快些回宮罷,東南的戰報該到了。”


  第十九章

  好在東南一線形勢頗好,反叛的刁民很快鎮壓下來,賊首亦被生擒,堪稱捷報連傳。再看先前的戰報,言辭急迫,竟像是唬人一般。
  眼看過了十月,大事已了,嚴鸞上了班師回朝的奏請,算來月底應能動身。
  節氣已經過了小雪,京城入夜裡便冷得厲害。趙煊在厚厚的床帳中翻了個身,突然朝外問道:“嚴霜在麼。”
  值夜的太監急忙答道:“在,在。”一面使了眼色叫嚴霜上前。
  帳子被撩開一條縫兒,趙煊裹著被子挪到床沿上,見那人垂首跪在了腳踏邊,便就勢枕在床沿上,悵然道:“朕剛剛夢見先生了。”沒聽見應答,“你想他麼?”
  嚴霜抬頭看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去,應了一聲。
  趙煊嘆了口氣:“必定是想的,先生當初對你恁好……這幾天朕一直想得厲害,橫豎睡不著。你跟朕說說先生罷,比方說,嗯,先生平日愛吃甚麼?”
  嚴霜猶豫了一下,正不知該不該答話,忽聽外頭報說有奏折到了。
  因皇帝先前下了令,凡是東南來的文書,不分晝夜皆要立刻送來,倒也習慣了。丁喜將奏折呈上。趙煊嫌冷,不願將手伸出去,便朝嚴霜道:“先生不是教了你識字?念來聽聽,八成是先生要回來了。”說著不由微笑起來。等了半晌沒聲音,趙煊蹙眉看去,卻見嚴霜跪在銅燈邊,死死盯住打開的奏折,臉色已慘白。
  趙煊翻身下床一把搶來,尚不及細看,忽又聽丁喜慌張稟報:“攝政王已到上書房,現來請陛下移駕。”
  十月初八,安撫使於宗明島查勘官壩修築,為賊寇所劫,挾至海上。守將既無虎符,麾下五千龍城騎無所轄制、無可號令,困於島上,恐生嘩變。
  趙楹剛端起茶,便見趙煊裹著陣寒風進來,貂裘下的衣袍胡亂系著,連玉帶也未束。趙楹瞥見他僵著身子坐下,便慢慢喝了口熱茶,頭也不抬道:“我說甚麼來著,你那嚴先生別的本事沒有,坑人倒行。這回把命也坑在海上,倒自尋了個好了局。”
  趙煊霍地站起,只抿緊了唇,直勾勾瞪向他,半晌道:“不許這麼說他。”
  趙楹嗤了一聲,“咯噔”將茶盞放下,“難道不對?哦,床上的本事也是好得很——”
  趙煊惡狠狠道:“閉嘴!”
  趙楹終於冷下臉來,起身踱到他跟前。垂眼看了半晌,突然揪住他衣領,湊到耳邊道:“你先生果真教得好,長幼也不分了。”說著猛然一提手臂,將斜刺裡衝來的拳頭擒住了。
  趙煊切齒不語,扛著他擰轉的力道猶不收手,臉色漸漸漲紅。
  趙楹閉眼吐出口氣,朝後退了一步。趙煊未及反應,便被他一拽一推,重重摔在了椅上。手臂猛的撞在檀木扶手上,立時疼得半邊身子發麻。
  趙楹背著手走過來,俯下身看他。額頭上疼出一片冷汗,仍舊惡狠狠瞪著不吭聲。趙楹突然輕笑了一聲,拍拍他臉頰道:“小狼崽子。”又坐回圈椅上重新端起茶來,“臣明日便起程去收拾爛攤子,只望陛下安穩呆在京裡,別鬧出亂子便好。”
  趙煊穩住劇烈的呼吸,咬牙道:“皇叔鞠躬盡瘁,朕當真欽佩。”
  十月廿一,安王趙楹僅率五十騎出京,晝夜疾馳,十日即至江浙。
  崇明縣知縣叫李景山,年紀頗輕,底氣卻足,跪地迎候不卑不亢,答話亦有條不紊。趙楹聽他講著當日情景,忽然轉頭道:“李大人,眼熟啊。”
  李景山一愣,隨即稟報道:“下官曾於嚴大人府上與王爺一面之緣。”趙楹挑眉道:“哦,還有嚴大人的舊交,你繼續。”李景山道了聲“不敢”又講下去。
  崇明地界本是海寇巢穴,初八那日陪同嚴鸞查堤的還有蘇州府知府,也一並被挾持,登船後便揚帆而去。恰好這時節海上順風順水,轉瞬即離岸甚遠,至今仍無線索。
  趙楹蹙眉道:“等等,先前嚴鸞帶到這的五千龍城騎呢?”李景山道:“十月初五的時候,便被嚴大人調遣沿水路押送反賊回京了。”趙楹氣得笑出聲來,“調遣回京?那我拿甚麼兵弄回他來,靠這幾十個?”
  李景山垂首道:“崇明沙兵一向驍勇兼諳水性,王爺若不嫌棄,尚有七千余可用。”
  趙楹驀地住了步,似是沉思了片刻,隨即道:“事既急迫,用罷。”走了幾步,忽然又道:“你去備口壽棺,抬進艙裡。明日便出海。”李景山疑道:“嗯?”
  趙楹笑了一聲,隨即卻嘆了口氣,“勝敗之事不期,倘有不測,我總不能把他扔海裡。”
  前一日准備停當,半夜裡卻刮起了狂風,滔天巨浪拍過來,將停泊的漁船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天亮時風浪猶未停,天邊反有黑雲沉沉壓下。站在城牆上遠眺海面,但見驚風激浪接天,遠遠看著便令人毛骨悚然。
  疾風密雨直卷上城樓,樓上的眾人只好眯了眼勉強觀望。李景山臉色十分難看,又勸道:“王爺不知,海上風波最是凶險,生死福禍只在一息,實非人力可抗。”趙楹似笑非笑轉過頭,“你昨日還事事急迫操辦,恨不得我立刻出海,怎麼今日又改了?”
  李景山利落跪下,叩首道:“今時不比昨日。嚴大人安危可憂,王爺卻不可以身犯險,恕臣直言,依昨日之風浪,海上船只鮮有保全。望王爺愛惜萬金之軀,三思而行。”
  趙楹垂眼瞧了他脊背半晌,突然笑起來,點頭應允道:“李大人起來罷。本王仔細思量過了,六艘艦船減半,午時出海,勿要多言了。”
  天公倒是當真照拂了一回人間的皇族貴胄。自揚帆入海,急雨漸退狂風漸息,海浪也平緩下來,待艦隊行到不見際涯,四面皆是翻湧的沉沉海水時,天上也只剩下鉛灰的穹頂。
  第六日,黯淡的天與黯淡的海之間,出現了一艘尖而窄的大船,已經摧折了一支桅杆,卸了風帆,隨波飄蕩在水天之際。三艘艦船裝填彈藥,調整火炮,從主艦周遭散開,繞向寇船四面逼近。
  趙楹登上船首高台,盯住那艘已被風浪侵損過的帆船,靠著風力緩緩靠攏,隱約可見甲板上許多黑點匆忙奔走,尚有生人。李景山扶住船舷盡力眺望,此刻也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他此回執意跟隨,原想安王若遭不測,與其獲罪判死,不如一同賭個生路。不料果真安然尋到寇船。
  今日是十一月初七。海上風平浪細,積壓已久的凍雲微微散開,露出一線淡白的陽光來,投到海面游動的弧形水痕中央,也是四艘戰船炮火所指——那艘已被包圍的帆船。微小的人影紛紛從甲板上退去,顯是不願交涉談判。被久違的日光照亮的船上顯出奇異的安靜。
  各船的都指揮已經舉起令旗,只待旗語一出,炮火齊鳴。下一瞬,所有等待點燃信火的火把都被迅速移開了。主艦上突然傳達了命令。
  因為折斷的主桅前方那支稍矮的桅杆上,緩緩懸起了一片霜白的降幡。
  趙楹轉身跨下了船首,只一眼他就已經看得分明。相隔遙遠,天光暗淡,那個獨自登上高台的人影又如此模糊,只有個朦朧的輪廓,他還是看清了,甚至看得出他放松的神態和微微帶笑的臉龐,並無脅迫與作偽。
  船只漸漸靠攏在一處。
  木道架設在兩船之間。趙楹在原處站了半晌,終於帶了扈從登上。甫一登船,也許再早些,在之前船只相接的瞬間,一直浮動在心底的那股怪異的感覺已經落到了實處,直叫人血冷齒寒。
  甲板上站的盡是身著甲胄的國朝兵士,此時都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劍戟,看著趙楹滿眼血絲、面色如霜地一步步走下木梯。一片沉默裡,只有遙遠的風聲與水聲。
  趙楹站定在甲板上,看著嚴鸞不緊不慢走過來,一反往常那副略帶漠然的神色,笑微微行了禮道:“王爺此行辛苦,無恙否。”
  趙楹冷笑了一聲,反問道:“嚴大人安好?”
  嚴鸞點了頭,不躲不避地接了他割人的目光:“賴王爺洪福。賊寇已盡數伏法,正欲返航。王爺以萬金之軀金軀犯九死之險,下官萬死難辭其咎,船頭風寒,恭請尊臨艙室,容下官請罪。”
  船身雖大,艙內卻有些逼仄。大船甲板之上本有官樓水殿,寬敞體面,入艙便有些不合禮儀。趙楹毫不猶豫地允了,甚至屏退了隨從,只身同他下了艙室。
  嚴鸞端著一盞搖曳的油燈走至前頭,火苗映出四面幢幢的暗影。他推開一間寢室房門,籠著燈火走向桌邊。方將燈放穩,手臂上驀地一痛,後背已撞上壁板。空洞的震響在一陣陣蕩開。
  趙楹壓逼過來,充血的眼睛冷森森盯住他的臉。嚴鸞微微側過頭去,嘆了口氣道:“你居然真的來了。我本也沒有把握……”話音未落,下腹便被猛然提膝一擊,難以自控地彎腰蜷縮下去。
  趙楹揪住他的衣領壓回牆上,看著他被迫直起身體咬牙喘息,額角滲出濕潤的冷汗。
  趙楹攥在他胸前的手骨節已經發白,半晌,第一聲嘶啞的話音滾出喉嚨,極近地吐在他耳邊:“虎符呢。”
  光影跳動了一下,嚴鸞抬了眼,苦笑道:“你這人……一向明白得很。”趙楹沒接話,仍舊餓狼似的釘住他,卻捉到了那人眼裡沒藏好的近乎憐憫的目光:“在京裡——我送回去了。”
  十月廿三,攝政王離京第二日,國子監司業陳文英上書,言近日偶獲奇寶不敢私藏願獻於聖上。皇帝星夜召之,奉一木函,火漆封口,並書信一札。
  十日後安王離岸,消息斷絕。而京城之中,卻已悄然開啟了十年未有之變局。這個死氣沉沉盤根錯節的朝廷,重新迎來巨瀾激蕩,並將在這風波中被洗刷一新。
  而這場變局最大的阻礙和開啟這場風暴的人,卻都被遠遠困在了海上,徹底隔絕了插手新局面的可能。
  精鋼的尖銳摩擦聲劃破昏暗。嚴鸞閉上眼,轉瞬的停頓之後,耳邊爆開一聲鈍響。
  嚴鸞垂眼看去。一把小巧的匕首貼著頸項擊破堅硬的樟木,插在了背後的牆壁上。只這微微一動,頸邊已被劃上極細一條血線。
  方才禁錮的身前的人已經背過身去,在幾步外克制地調理著呼吸,手中的刀鞘幾乎被捏彎。
  嚴鸞頗為費力地拔出刀來,繞過去遞還給他。趙楹氣息急促地笑起來,一字字幾乎咬碎在齒間:“好啊……好……好得很!”嚴鸞沒應聲,只抽回他手裡的刀鞘裝好,放到一步遠的床頭枕下,又順手將被褥展開了,“這些天也累了,王爺不如先歇息一夜——左右眼下也無計可想。”
  趙楹看他轉身欲走,當即一腳踢在他腿彎上。嚴鸞膝蓋一軟,踉蹌中被他擰住手臂摁倒在床上,又被抓住了腦後發髻往床頭扯去,頓時掙扎道:“放手!”一面已將手臂揮了出去,正砸在趙楹嘴角。未能脫身,肋上又挨了一下,縱是穿著夾衣也疼得直抽涼氣。
  趙楹擒住他兩臂將人死死抵在床後背板上,氣息粗重地貼近他耳邊,咬牙道:“勸你不要動——我現在恨不得撕碎了你,掏出這副心肺看看……”說著已將衣襟扯開,插進一只手去,仿佛真要開膛破肚般沿著胸腹失控地滑動,“……看看有多陰毒,可真是鐵石造的!”齒間一錯,耳垂上便滲出一顆殷紅血珠。
  嚴鸞哆嗦起來,垂了首急促喘息。被咬破的耳垂倏地漲紅,又沿著耳後蔓延開來,好似鮮血在蒼白的皮膚下洇開,漸漸將頸間頰上染成一片灼熱的緋紅。


  第二十章

  嚴鸞狼狽地癱坐在床裡,發軟打絆的手指一層層解開衣袍,撩起最後一層褻衣時,已被按上木床背板。滾燙性器猛然捅到喉口,噎得他隱隱作呃、眼中泛酸。嚴鸞朝後避了避,想勻出舌頭來舔。剛吐出一分,那物卻如受了激怒一般愈發脹大,更往裡塞了幾分。
  趙楹緊緊攥住他發髻,迫得他仰直了脖頸,挺腰一送便整根擠進濕滑的喉嚨。緊窄的喉管止不住地收縮作呃,反復的吞咽感扯斷了最後一絲理智。快意如同怒浪,將血肉拍得粉碎,禁錮在骨髓裡的欲望徹底脫了束縛,衝突翻湧亟需發泄。趙楹閉上眼,喘息急促而混亂,一切都在眼前扭曲旋轉,迷心眩目,神智早已卷入失控的洪流,無暇顧及也無處著落。只有快感是落在實處的,每一次抽插都引出洶湧滅頂的快意,衝刷著每一根筋骨,肆意釋放著積壓的情欲與恨意。
  每次挺送都頂到最深,然後猛然抽出。持續的搗弄阻礙了呼吸,嚴鸞漸漸喘不上氣來,眼前時明時暗,已經開始微微眩暈。嘴裡進出的似乎變成根燒紅的鐵棍,柔軟敏感的粘膜開始麻木,越來越不能忍耐這樣的進出。他撐起身來,勉力含住漲到硬極的那物,迷迷糊糊地盤算還能堅持多久,扣在腦後的手卻突然收緊了,硬脹的性 器猛地深深挺入,幾乎是惡狠狠地釘在了喉嚨裡。來不及調整呼吸,粘稠的熱液噴濺而出,來不及拒絕就灌了下去。堅硬的性器突然活過來一般,跳動著抽搐著,吐出一股股濁液盈滿口腔,咽不下的便自嘴中溢出,淋漓濺落下來。
  嚴鸞愣了一下,沒料到這便泄了,忽地被掐住了下巴托起頭來。口中的性器緩緩抽出,津液與濁精混成粘稠的液體,從嘴角畫出濕亮的水痕,一路蜿蜒到鎖骨。
  趙楹粗重地喘息著,還未從驟然到來的高潮中平復下來。他目光迷茫地看著嚴鸞,突然也跪倒在床上,手指揉上他濕滑的嘴唇,輕輕滑動。嚴鸞蹙眉適應了片刻,試著將撐得麻木的嘴巴合攏,他扯開游走在唇角的手指,含糊喚了一聲:“趙楹?”眼前的人突然埋首下去,額頭抵上他的頸窩。
  仍舊濕熱滾燙的呼吸撲在皮膚上,酥麻的戰栗在皮膚上潮水似的漫開。嚴鸞舒服地嘆息了一口,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搭上他的脊背,緩緩滑動。
  安靜只持續了剎那,短的讓人來不及回味,嚴鸞驀地繃緊了身子推開他。
  趙楹起身時已經恢復了那股嘲諷的神色,一只手插進他的衣襟,刁鑽地擰住胸口的凸起,“這兒……”長著薄繭的指腹緩緩捻動,“沒碰,就已經腫起來了。”嚴鸞閉上眼低低喘息,扣在他肩膀上的手卻在打顫。
  手指揉了揉那點嫣紅,便順著腰腹撫摸下來。手下的呼吸起伏愈發劇烈,嚴鸞難以自制地顫抖起來,腰身無意識地微微扭動,分不清是想躲閃還是迎合。揉捏到腰間的時候,便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有些痙攣地抓住了那只手。
  趙楹涼涼地嗤笑了一聲,反擰住他的手腕,一道扯進褻衣裡,按上腿間滾燙的那處。
  “吹個蕭就硬成這樣……想我了,還是想被操?”說著將情動翹起的那處攥住,攏在手心裡緩慢之極地揉動濕滑的頂端。
  嚴鸞弓起腰,急促地喘息,情欲的潮紅順著脖頸漫入衣領之下,抽回的手中還沾著下身硬挺泌出的淫液,便忍不住摸索進上衣襟口,顫抖著揉弄乳尖撫慰自己。
  趙楹不緊不慢地捉住他自撫的手,從衣襟中扯出來,一反手扯住他的頭發,就勢按向胯下那處:“想要就好好舔。”
  繁復的衣服被胡亂撥開,下一瞬便被濕熱的口唇吮住了,渴了許久的人含住薄瓷茶壺一般小心啜吸。口中殘留的濁液滑膩膩地沾在下身。趙楹抑不住低吟一聲,將腰朝前送了送。濕軟的嘴唇慢慢滑動,一寸寸將陽物吞入,含住了小口咂弄,不過幾下,又將那物弄得滾燙跳動。
  趙楹將他扯起來,喘息道:“嚴大人,行啊……擱在行院裡也數得上了……”臂上用力將他放倒在床褥上,便去撕扯下衣。
  嚴鸞抹了抹嘴唇,一面緩氣,一面伸手下去替兩人退了小衣,翻身到一半,趙楹突然壓上來,將他兩膝攥在一處,用系腰的錦帶捆住,頓時動彈不得。嚴鸞蹙眉道:“你做什麼。”伸手去解,卻被死死鉗住了手腕。
  趙楹咬住他頸側粗重喘息,一雙手潛在衣下游走,自胸前到腰間,再到胯下腿間,熟練而准確地撩撥起欲火。不過片刻,嚴鸞便已受不住,焚身的情欲無人撫慰,直如滾油裡煎著一般,仰起脖頸失控地呻吟掙動。趙楹摸到他臀上,狠狠揉捏了幾下兩團軟肉,手指便滑進臀縫,來回撩弄了兩回,觸到不住吞張的後穴,便揉按勾撓幾下,淺淺插了兩個指節,將呻吟插得變了調,抽出時已沾了滿手濕滑。
  嚴鸞的手胡亂摸上趙楹滾燙的性器,扭過頭來喘息道:“進、進來罷……”趙楹便也攥住他的,搓弄著頂端,“想要了?”嚴鸞閉上眼,臉上潮紅一片:“給我,給我……”
  堅硬火燙的頂端終於抵上穴口,緩緩磨動。嚴鸞咬破了嘴唇,只剩下搖頭呻吟:“嗯……”
  趙楹的手臂摟抱上來,然後用勒斷骨頭的力道緊緊箍住。嚴鸞顧不上叫痛,只迷亂地將腰臀送向抵在股間的灼熱,小穴每蹭過圓漲頂端便帶得內裡陣陣痙攣著縮緊。耳後忽被濕熱的舌舔弄了一下,身體在銷魂蝕骨的快感中哆嗦起來,舔咬慢慢下移,含住了耳垂,股間的陽物也貼近了,緩緩頂開濕潤的皺縮。嚴鸞半閉著眼輕輕呻吟,五髒都被欲火燒成了灰,只剩一顆心腑狂熱地撞擊著胸腔。
  軟燙的舌滑過去,驀地換了力道。趙楹含住咬破了的耳垂貪婪地吮吸,鮮血從剛剛凝結的破口湧出來,誘人瘋狂的淡腥氣在口中漫開。漲到極限的性器滑過濕漉漉的穴口與會陰,猛然插進緊緊閉合的腿根,大幅挺腰抽送起來。
  嚴鸞蜷起身,痛苦地哽咽了一聲,漸漸明白過來。
  趙楹的手死死按住他緊閉的腿間,胯下急促地抽送,硬熱如鐵的性器擠壓著腿間熱脹的肉囊,反復磨動碾壓,身前的陽物漲得紫紅,滴滴答答吐著粘液,卻發泄不出。
  片刻之後,挺動愈發急重,將腿間撞得微紅發燙。嚴鸞埋首在褥中咬牙忍著,忽覺趙楹重又貼上耳廓,急促濕熱的呼吸送入耳中,聲音卻滿是是冷硬的恨意:“——賤貨!你真……”後半句消失在他高潮的眩暈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沉重的身體壓覆下來,呼吸開始慢慢平復,身體緊緊相扣,卻沒了動靜。
  嚴鸞等了一會兒,扭頭去看。趙楹的頭貼垂在他的勁邊,平穩而綿長,已經昏沉沉睡著。
  又等了一刻,嚴鸞極慢地翻過身,解開腿彎的腰帶,架住身上的人緩緩推落到床上。腿間一片粘濕的精液,身前的性器卻仍舊直挺挺立著。看了看,也只得撿了褻衣將那人的東西擦淨了,忍耐著套上衣物,理好撫平。
  嚴鸞扶著桌角站起身,走出一步,又回過頭來,站定在床前。半晌,只極輕微地嘆息了一聲,彎腰將他的靴袍褪去,扯過棉被來沒頭沒臉地蓋上。而後,關門離去。


  第二十一章

  這一覺睡得極沉,意識陷落在昏暗的夢裡,長久地歇息了一場,簡直不願離開。趙楹醒來的時候,屋內已經一片漆黑。外面有人聽見響動進屋伺候,燈火一亮,是他從京裡帶來的心腹,那個叫洪白的侍衛。
  趙楹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扯開,嘶啞道:“嚴鸞呢。”
  洪白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了頭道:“回王爺,到晚飯時候了,大約在膳堂。”
  膳堂裡卻沒人。
  船上的侍衛稟報說,嚴大人晌午就到艦船上去了,已吩咐做好飯食,送去王爺寢處。趙楹坐下道:“不必,就這兒吃。”海上艱苦,又離岸已久,沒甚麼花樣,好在頗合口味,並不難入嘴。
  趙楹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忽聽嚴鸞腳步匆匆地進來。一眼瞧見他竟愣了楞,隨即低了頭行禮,在下位坐了。趙楹見他神色古怪,不由沉了臉,啪地拍了箸。
  嚴鸞本在悶頭扒飯,簡直快要狼吞虎咽,聽響也不得不停下,咽淨了道:“王爺何事。”
  趙楹冷眼看他,“你說何事。”
  嚴鸞低下頭去,竟憋不住笑了一下,先摒退了下人,起身盛了碗湯水道:“王爺請用。”
  一碗寡淡的魚湯,飄了幾根豆芽,簡直清可照人。趙楹往裡瞥一眼便沒了音,半晌冷笑道:“好得很,便是要眾人看看我落魄到何種田地了。”原來這碗裡映出嘴角一塊紫黑,正是上午兩人扭打在床上,嚴鸞胡亂掙扎碰出來的。
  嚴鸞見他有些動了真怒,蹙眉道:“醫官那有化瘀的藥膏,塗上便是。我曉得你心裡窩火,作甚麼胡亂動氣……”說到最後一句忽地氣促生弱,話音也低了下去,於是低了頭,重拾起筷子。
  趙楹早沒心思進食,只仰在椅背上沉思。不過片刻,便隱約覺出異狀來。嚴鸞手裡的箸尖一點點抖起來,他本已半天沒動菜,此時連米飯也夾不穩了,一個冷顫,白米便灑在了烏黑桌面上。大晚上一碗冷飯,竟吃得汗水涔涔,中衣領口都微濕了。趙楹不做聲,對面也只能繼續忍著。又過了半晌,飯桌旁的兩人都徹底停了飲食,嚴鸞慢慢站起身,倉促道:“王爺慢用,下官失陪。”轉身便走。
  趙楹看他步履虛浮地匆匆出去,又獨自呆了移時,才起了身吩咐門外廚子道:“飯菜送去嚴大人屋裡。”廚子趴著地上,啊了一聲,磕頭道:“王爺千萬恕罪……嚴、嚴大人一向吩咐不讓送飯,不許進屋,怕是送不進去!”
  等站在嚴鸞寢室前推了一把門,才曉得確是進不去的。房門在裡頭閂住了。站得久了,隱約聽得見裡頭沉悶古怪的撞擊聲,一下下消散在黑暗的走廊,竟能聽得人毛骨悚然。趙楹令伙夫回去,便從袖中掏出那把鐵匕,在門縫中著力一挑,將裡面的門閂直直切斷。房門無聲地敞開。
  桌上有盞快要熄滅的油燈,火苗奄奄地抖動著。
  趙楹將食盤放在桌上,酒壺飯碗發出輕微的“咯”聲。牆壁與床尾相夾的角落裡有甚麼動了一下,受了驚嚇一般又朝裡縮了縮,沒了動靜。趙楹踱步過去,居高臨下看向這片狹窄的陰影,“藥吃完了?”
  嚴鸞驀地嘶聲叫道:“滾!”
  趙楹嗤笑了一聲,“小狼崽子給你帶了不少罷。你閑命長麼,用得這樣快。”
  嚴鸞氣息急促地挨牆坐著,埋首抱膝,並不回答。過了片刻,突然痙攣一般抓緊了自己的頭發,側身向牆上撞去。肩膀與壁板相撞,發出一聲聲低微的悶響。
  趙楹看了會兒,俯身架住他兩臂,從夾縫中硬扯出來扔在床上。轉眼便見他蜷縮起來,將手腕送到嘴邊咬住了,待終於鉗住下頜迫得他松口,已然咬出兩彎滲血的印子。趙楹乍一看見便驚得松了手——擄開袖子的小臂自手腕起,密密麻麻交著許多咬痕。底下的傷口頗深,已結成淡白的傷疤,上頭的還紅紅紫紫重疊著。驚愣只是一瞬,下一刻便扯了他腰帶,將裡外衣物剝個精光,露出遍身深淺不一的抓痕與淤塊來,又將四處亂抓的雙手擒住,兩臂相疊著使腰帶捆在身後。
  嚴鸞只剩下喘息的力氣,弓著身子抽搐個不停,腿間竟是半硬的。天氣嚴寒,光裸的身上卻滲著冷汗,反射著濕潤的微光。好似幅白絹上凌亂描了許多橫斜的紅蓼,又浸染了水澤霧氣,縱是肅殺秋景,卻也凄艷撩人。
  趙楹覆身上去,一手撫上他胸前的紅痕,慢慢滑下腰間:“怎麼回事,你抓甚麼。”
  嚴鸞半睜開盈著水光的眼,舔了舔嘴唇道:“骨頭裡又疼又癢……忍不住……”緩了口氣又道,“好些了,你松開我罷。”
  趙楹見他眼神果真清醒了些,身上的汗也退了,只置之不理,在他腰上極有技巧地揉捏,“你這癮症怎麼恁的厲害,帶的阿芙蓉吃了多久?”嚴鸞軟綿綿呻吟了一聲,蒼白臉上霎時浮起情欲顏色來,聞言卻是輕聲一笑,閉了眼斷斷續續喘息道:“沒吃……嗯,一離岸,就扔海裡了……嗯……”撫弄的手突然停了動作,“如今……發作起來,已溫和許多了……”話未說完便被掰開了雙腿,不消碰觸,身前那物便在兩人注目下一點點翹立起來,整根漲的通紅,自頂端滲出晶亮粘液。
  欲火雖燒起來,仍是抵不過寒氣。嚴鸞一面兩頰潮紅地微微喘息,一面又凍得止不住發抖。趙楹正隨意摩挲著他腿間,覺出手心下的肌膚一層層起著戰栗,便自床尾扯了條被子過來——抬手便聽“骨碌”一聲,一只細長匣子自棉被中滾下床去。
  匣蓋摔開,露出裡頭的一枝鹿茸。趙楹挑眉拾起來,用它覆滿柔韌絨毛的頂端貼上嚴鸞的胸口,去磨蹭紅腫微突的乳尖。
  嚴鸞挺起胸腹迎合,輕吟出聲,細密的硬毛磨得胸口酥麻刺癢。耳邊果然聽他道:“掖在被子裡,可好用?”點了頭,又含著情欲嗯了一聲,算是回答。趙楹伸手在他胸口擰了一把,嘖聲道:“浪貨。”嚴鸞痛哼了一聲,腿間漲的更硬,濕漉漉滴下淫液來。
  趙楹覺得胸口裡燒起團火炭,一天天灼著肌骨。他探身揭了桌上酒壺的頂蓋,將鹿茸插進溫熱酒水中浸著。又回轉過來,順著嚴鸞身子百般挑動,揉到傷處,更叫他痛麻兼之酥癢,只一手便將人撩撥得欲生欲死,輾轉翻扭。眼看著到了極處,便收了手,將縛住他手臂的腰帶解了,端了酒壺道:“嚴大人自便罷。”
  嚴鸞火燒火燎地癱在床上,喘息了片刻才抬得起酸麻的手臂,將浸透了酒液的鹿茸抽出來,張開腿往下身塞。奈何手抖得厲害,渾身筋骨又都酥軟了,滑來滑去送不進去,只難耐仰頸喘息。趙楹本是抱臂看著,聞聲握了茸角一抵一推,猛然捅入大半。嚴鸞無聲地痙攣起來,前頭立時吐出股白濁,竟是泄了。後頭卻仍舊不知餮足地咬緊了,一張一合地嘬含,將鹿茸吞吐得愈發濕滑瑩亮。
  趙楹捏住茸尾,轉著圈兒朝裡塞,頂得嚴鸞嗯嗯低叫起來,哆嗦著拱起腰適應太深的插入,幾乎將下腹頂得微微凸起。直將整根慢慢推入體內,留在外頭的另一枝小分叉便卡在了會陰,來回頂擦著囊袋,磨得身前肉莖愈發滾燙熱漲。茸身的細毛雖軟,刮在肉嫩內壁上卻麻癢入骨,小進小出抵磨間,細毛來回倒伏,直蹭得人神魂淪喪、快活欲死,身子癱軟得如水一般,早就沒了形狀。
  欲海極樂裡,耳中只有心脈跳動的巨大震響。迷亂中,隱約聽到個冷淡聲音道:“你這般奸詐刻毒事做盡,未曾想過陰司報應?”不知怎的便笑出聲來,直笑得渾身顫抖,喘息斷續。嚴鸞勾住他的頸項,掙扎著貼上耳邊,急促喘息道:“趙楹……咱們……大約是、前世冤孽……不死不休!”
  體內的硬物驟然抽出,尚未感到空虛,便有另一根滾燙的事物深深貫穿進去。嚴鸞抓緊了身上的人長聲呻吟,筋骨寸寸酥軟、融化,粗大的性器熨燙著內裡,帶著活物特有的凶猛與力道,一遍遍頂開絞緊的腸壁,重重撞入抵磨,將兩具身子牢牢嵌在一處。身下的撞擊愈發急重,插出黏膩的水聲,嚴鸞失神地挺身相纏,突地喉間一緊,纏綿不斷的呻吟便被扼在了口中,面色一霎間漲紅。
  眼前一片朦朧搖蕩,沸熱的血猛衝上頭,趙楹也已失了思量的余地,只凶狠地挺腰撞他。交合猶不解恨,手已猛然掐上他脖子,貼近了惡狠狠質問:“便是為那狼崽子?……便是為他?!”嚴鸞仍在大笑,卻因氣息阻滯,只斷續發出微弱的氣聲:“……只剩、煊兒、這麼個念想……哈……你休想動他……”喘息漸趨急促。
  心髒瘋狂地鼓動,滾燙的血還在翻湧,腔子裡卻霎時一片冰冷。抽送舒緩下來,趙楹俯下身緩緩動腰,抵在要命的那處敏感肉壁碾磨頂撞。被精准地挑弄最碰不得的所在,滅頂的快感席卷而來,激得身子扭動著痙攣起來,情潮遍身浮現。扼頸的手一分分收緊,嚴鸞半張了口,已經吸不進氣息,一只手虛虛搭上頸間的手背,眼前泛上朦朧。
  逼人欲死的抵磨緩緩加重,帶來的快感亦愈發洶湧。趙楹咬牙喘息著,近乎溫柔地問他:“舒服麼……”近在咫尺的臉龐上,那雙眼的凝視漸漸渙散,濕潤的嘴唇變成發青。相連的軀體微微抽搐著,早已失了反抗的力道,濕熱絞纏的下身卻仍舊貪婪地咬緊、吮吸,不願放過這瀕死的歡愉。
  溫熱的白濁驀地濺射而出,灑落在兩人腹間,愛欲的氣息迅速彌散開。最後幾下粗暴的插送之後,紫漲陽物猛然抽出,抵在腹上急急泄了。搭著的手臂輕輕滑落下去,趙楹隨之松開手指,身下的人閉著眼,沉靜如同安眠。
  寧靜的黑暗或許只持續了須臾,嚴鸞睜開眼,伏身嗆咳起來。
  微小的燈火下,趙楹已經穿整好衣服,背身坐在床邊,聞聲回顧,自桌上遞過一只碗來。嚴鸞掀開被子,坐起身接了,慢慢吞了幾口冰涼的湯水,喉中火辣的痛感消退了些。他擱回碗,撿起皺纏的衣物穿了,試著挪身下床。趙楹站起身扶了一把,帶了諷意道:“你還真是……命硬。”
  嚴鸞便也自嘲地笑起來,“你早十年便該知道了……”站直了身,又道,“夜深寒重,王爺請回罷。”趙楹蹙眉看他,甫一張口,腳下猛然天翻地覆,將兩人一齊摔在地上。杯盤盡數滑落,尖銳的碎裂聲中響起驚雷似的巨響。悶響呼嘯炸開,房間再次猛烈搖蕩起來。
  油燈已經滾落熄滅,濃重的黑暗將人徹底變盲。趙楹勉強扯住身邊的人不再亂滾,忽有一雙手摸索著握上了他的手臂,熟悉的聲音變得陌生而尖利,壓過震天的海浪聲中傳入耳中:“留在這!不要出去!”
  趙楹伸手去抓,那雙手卻迅速地離開了身體,消失在未知的黑暗。開門的吱嘎聲響起,走廊中的燈火透射進來,映出踉蹌扶住門框的背影。趙楹沉聲喊道:“站住!”門口的人沒有回頭,只朝匆忙趕來的侍衛交代著甚麼,風暴的怒吼淹沒了一切聲音。他跌跌撞撞走過去,卻被衝進屋來的侍衛迎面抱住滾倒在地上,眼看著看人的背影消失在火光明滅的走廊。洪白在他耳邊吼道:“王爺——嚴大人說!外頭——不能沒有長官!——艙裡安全些!”
  又是地動山搖的震蕩。房門砰地合攏,最後一次光湮滅在濃黑的艙底。而在甲板之上,雪亮刺目的電光正一道道劃開墨雲翻湧的天幕,可怖的驚雷隨之炸響。


  第二十二章

  劇烈的顛簸逐漸和緩,直至平息。方才還在暴怒發狂的海波已然變作溫柔的婦人,將艦船抱在懷中,輕輕搖蕩。
  洪白緩了口氣,額上冷汗未消,退了幾步請示道:“王爺,要點燈麼。”
  等了半晌,方聽那人應允了一聲。
  洪白摸索了半晌,掏出火折子將蠟燭點了。回頭看時,卻見趙楹仍舊靠牆立著,似在閉目養神,一只手卻將床欄抓得死緊。洪白怕他受了大驚嚇,忙攏起燈火道:“王爺,風雨既退,屬下護送您回房罷。”
  趙楹聞聲抬頭,終於挪了步子。又朝狼藉的床褥回顧了一眼,陰沉道:“看看外頭怎樣了。”
  風暴肆虐了快兩個時辰,驟雨巨浪打進船艙,直往屋裡漫,門底的縫隙早被侍衛用氈席卷起堵住。洪白猶豫地隨他走向門口,正准備將氈子搬開,突有人砰地推開了門,卻被腳下的氈卷絆了一跤,一個踉蹌正撞在趙楹肩頭。
  實則嚴鸞渾身都在淌水,這一下便將趙楹衣襟染濕了一片,卻垂了頭不賠禮請罪,甫一站穩便繞過他,拖著腳步搖晃走向床邊,撲通倒了上去。身下被褥立時也被浸得濕了。
  擦身而過時,帶過一股濕重的寒氣,愈發顯得他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趙楹忽地顯出惱怒的神色,幾步回轉,俯身揪起他衣襟,低聲喝道:“起來,別睡過去!”
  嚴鸞簡直連喘氣的力氣都耗光了,昏沉沉抬了眼皮,含糊道:“放手罷,我累得很……”勉強說完,頭一歪便睡了過去。扶送他回艙的水手不敢貿然進屋伺候,擠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
  趙楹恨恨松了手,垂眼瞧了須臾,忽又彎腰去剝他衣服。
  渾身既已凍僵,剝光了也未覺更冷,只在昏睡裡蹙起眉,胡亂推拒兩把便沒了動靜。趙楹掀了被角將他草草擦拭了一通,便扯過牆上掛的毛裘鬥篷囫圇裹住,朝門外厲聲命道:“送炭盆到我寢房。”說著將人一把抱起,快步出了門。
  不多時炭火盆點燃、熱姜茶送到,嚴鸞也被蒙在了兩層厚被裡。
  趙楹背對了他坐在桌前,以手支額,在寂靜中緩上一口氣。身後躺著的人正簌簌發著抖,齒列相擊發出咯咯的輕微聲響。
  侍從在門外稟報說,已鋪設好了另間艙室,叩首請問王爺何時就寢。趙楹慢慢站起身,卻忽然覺得疲乏之極。這漫長的夜晚耗費了太多力氣,以至於不想動彈分毫,也沒有心力再思慮其他。空耗了半晌,還是除了衣履,將床上沉眠的人朝裡推了幾分,掀被一同躺下去。
  濕發雖取開用布巾墊了,仍在枕邊散著一股股冰冷的潮氣。被中亦沒有暖意,只一具水一般涼的身子,蜷身僵臥著。神志不清裡覺出有他人溫熱的軀體擠挨上來,想醒卻睜不開眼,只瑟縮著朝床裡翻身躲了躲,避開相觸。
  趙楹愣了一下,試探著又朝裡占了些地方。那人果然又要避讓,只是床鋪極狹窄,動了兩下額頭便抵在牆上,幾乎掉出被外去。趙楹重重吐了口氣,驀地將人拖回來,死死箍在胸前。
  好似一段冰雪貼在懷中。
  天光將亮時,相依的身體卻變作了一截火炭,燒得五髒六腑都燥熱起來。
  趙楹已經披好衣袍,斜倚在床邊,見湯藥送來便去推他肩膀。半天叫不醒,只好伸手去拍他滾燙的臉頰,“嚴鸞,起來喝藥。”
  神智還未全然清晰,頭疼倒先發作起來,墜得腦袋似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壓在枕上。嚴鸞眯著眼睛適應刺目的燭光,一片朦朧光暈裡看見床畔的人影,登時清醒了一半,撐身坐起道:“出甚麼事了!”
  趙楹涼涼笑了一聲,抓起他一只手覆到額上,“旁人倒沒事,就這麼一件。”
  冷手心蓋上熱額頭,嚴鸞旋即縮回了手,想張嘴卻見屋內還立著幾個船員,只好蹙眉道:“王爺紆尊探視,下官惶恐,請回罷。”
  趙楹退一步坐到凳上,似笑非笑道:“嚴大人這是要把我趕到哪去,睡甲板麼。”
  嚴鸞勉強看了看周遭,眼前雖一直天旋地轉,倒也覺出比從前那間寬敞不少,身上穿的這套暗花緞的褻衣也並非自己的,不由沒了話。
  趙楹敲了敲桌面,便有人端了碗過去伺候進藥,眼看他一口氣灌完了,卻要掀被下床。衣帶原本未系,稍一動襟口便散了,露出的肌膚立時起了一片寒栗。趙楹騰地起身道:“你做甚麼。”
  嚴鸞摸到床尾的裘衣披上,趿了鞋站起來:“方才實在糊塗,的罪了王爺,原是我該走的。”
  趙楹冷下臉來,朝前逼近了一步,沉默地看向他的臉,直到嚴鸞被這刀子似的目光扎得低下頭去,方丟了句:“如你的願,在這歇著罷。”轉身快步出了門。
  整個白天耗在官廳裡,出來時已是黃昏。酡紅的一丸夕陽自水天之際緩緩下沉,直至隱沒。余輝自墨藍的海面與深紫的天穹之間滲出,染開一片胭脂顏色。
  待到半天的霞光都黯淡了,趙楹方離了船舷,下到艙裡。在門前站了片刻,終於推開時,屋裡卻是空的。洪白稟報道:“嚴大人今早回去的,已吩咐把屋裡收拾好了。”床鋪果然是平整得一絲不亂,連褥子也換了新的。
  轉眼已是四天之後。
  幾艘艦船的醫官醫士早幾天都搬了過來,時常在艙室內外走動,苦澀的藥氣彌漫在陰暗的走道,盡日不散。
  平日午飯時,趙楹食畢,便有人自廚下端了飯菜送去嚴鸞居室,再是舟師、火長來用飯,舵工、水手諸人並不來膳堂。今日擱下筷子,卻不見有人端食盤出去。
  聽聞王爺傳喚問話,廚間的伙夫忙趕去磕了頭,解釋說確是沒送飯,因是嚴大人自昨晚起便水米不進,醫官跟小人說不必送了。
  風寒之類本是常見病症,船上又有藥材。嚴鸞初受寒時,還進得湯藥有些好轉,奈何這兩日灌下去便吐出來,高熱不退,真到了藥石難用的地步。
  洪白先行通報後便開了門。屋裡溢出股悶熱濃烈的藥味兒,聞得人嗓子眼裡發苦。趙楹一步邁進去,便見嚴鸞裸了背趴伏著,被兩三個醫官壓制在床邊,脫口喝道:“住手!”
  屋內諸人聞聲回頭,立時亂糟糟跪了一片。屋角走過一個人來,卻是李景山,揖了一禮道:“王爺稍安勿躁,容下官解釋。”他本在主艦上起居,今日聽聞病情,便每日過來探視。
  原是醫官無計可施,卻有個船上觀天像、辨星辰的陰陽官生想了個可用的法子。人之後頸偏下幾寸的大椎穴,正是三陽經交會之處,又處督脈之上,刺破後放出血來,能解表退熱、發散風寒,此時恰可一試。
  趙楹臉色緩了些,在床前站定道,“用罷。”
  幾位醫官應著爬起身來,重把癱軟著的嚴鸞翻過身來,撥開背上披垂的頭發,摸准了背上的穴位,捏一根尖上帶扁刃的長針小心刺進去。
  嚴鸞已是神昏智散辨不清人,此時忽然哆嗦了一下,渾身都繃緊了,嘴唇也顫抖闔動,卻含糊低微聽不出甚麼。醫士拿了只碗抵在背上等接血水,一面緩緩拔針,卻只有一顆粘稠的血珠滲出針孔處,不見血流出,旁邊有人推擠了幾下,也無效果。他身上本就瘦削到椎節清晰可見,此時反弓起脊背,兩塊肩胛都突兀而出,看著竟有些嚇人。
  執針的醫官查看道:“不進飲食,血氣有些枯,再針一回。”說罷重又上前。被拉起按倒時,嚴鸞雙目通紅地回過頭來,正被他看見背上懸的長針,神色霎時驚怖之極。趙楹疾步上前扣上他肩頭,制住驟然劇烈的掙扎,另只手嚴嚴捂在眼上,朝醫官低聲道:“快。”
  第二針下去,嚴鸞驀地慘叫起來。雖用盡了僅剩的力氣,卻仍然掙扎不休,只透出股困獸將死的絕望來。
  醫官慌張松了手,一把白須抖個不停,大著膽子解釋道:“不該、不該如此……應是微、微有痛感……”
  趙楹鎖眉道:“並非你的緣故。繼續,快些。”
  針尖拔出時,仍舊流不出血,似是淤塞在針口下了。醫官搖頭道:“這樣不成,再來。”正要再下針,卻被趙楹一把鉗住了手腕,陰沉道:“可有別的法子?”
  醫官冷汗急出,惶然思考片刻道:“船上沒有火罐,或許可擬口吮出痧之法,逼血流出。”正要俯身施為,卻被趙楹一把推開,聽他道了聲:“好。”旋即蹲下,將一只手臂自嚴鸞胸前橫過,牢牢抱持住,對著後頸埋首下去。嚴鸞低垂著頭頸喘息混亂,輕輕扭身掙扎。
  屋內眾人頓時愕然,半晌回過神來,急忙捧了茶杯來伺候漱口。
  趙楹抬頭時卻沒理會,只反手要了那只碗,將血吐進去,復又將口唇貼上。
  直吮住小半碗來,醫官彎腰提醒道:“王爺,差不多了。”又奉上茶水漱了口。趙楹起身時,臉色竟有些發白。又見傷口處緩緩流出一線鮮紅,蜿蜒滑下牙白的肌膚,穿過淺紅的抓痕與青色的淤塊——半路卻被沾濕的白帕攔住了,沿著來路慢慢擦拭上去。
  幾人上前服侍善後,不多時,嚴鸞便套好了棉布褻衣、蓋好了被子,氣息漸漸平緩下來。趙楹扔了布帕,短促道:“待醒了報我。”便不再多看一眼,帶了侍衛匆匆離去。


  第二十三章

  六月,京城的天氣酷熱難當,跟五六歲時隨父離京就藩時的記憶分毫不差。天上壓著烏雲,將城扣在了籠屜裡,悶得叫人窒息。
  老安王在京時的王府已經修葺灑掃一新,黑漆大門上嵌著金獸面錫環,明晃晃刺人眼睛。
  他汗流浹背地自宮裡回來,萬事壓身中抽得一點空閑,只為了敷衍一件體面上該做的事——換了新朝,卻有批舊臣要褒獎。乃是些忠直的清流,今日才從亂黨的詔獄中撈出來,家破人亡無所寄身,剛送來王府中救治。皇帝年幼,不便親臨探視,理該由他代勞。
  汗水蒸得眼前模糊,匆匆穿過前廳與中堂,艷麗的梁棟鬥浮光掠影地閃過。接近後堂時,空氣中開始漫出肉體腐壞的氣息,混在遮掩氣味的濃重熏香中,愈發催人欲吐,是股驅不散的死氣。身後跟從的太監忍不住偷偷掩了口鼻,李輞川反倒加快了幾步,越過他先進了去。
  他少年時便屢上戰場,見慣了殘肢死屍,自認能忍。走進篾絲簾子裡的一霎,卻忍不住喉中一緊,差點嘔了出來。
  戰死的屍體有的是新鮮的血腥氣,愈發能引人血脈沸騰。這裡擺著的軀體雖沒有死,卻早已開始腐爛。
  腳邊躺著席子上的人已沒了活氣,卻還在微微抽搐,被兩個醫正按住,用木勺舀了藥湯衝洗傷口,遭了“彈琵琶”酷刑,被宦官剔開了肋骨,幾點黑蠅繞著翻開的皮肉嗡嗡飛旋。旁邊那人剛卸了百余斤的重枷,已經陷進肉裡,腿上蓋了白布,滲出片片黃色的黏水。正被李輞川小心扶起,掏出藥丸來喂。不知是昏著還是死了。實則還有十位“臨大節而不奪”的臣子,都堆積在詔獄後牆下,正值夏日,早已蛆蟲滿溢,腐爛到不可辨認。
  他朝堂後走了幾步,借窗邊一點濕潤的微風透氣。忽卻聽一聲木料裂開的爆響,轉頭看時,正見身後許多人持了撬棍鋸條,將一只不大的木籠拆開。他湊近幾步,透過狹窄的縫隙,隱約見裡頭滿滿塞著東西,卻辨不出是甚麼。
  上蓋完全撬開時,忽然意識到露出來的是甚麼——滿是血污的枯瘦脊背。待到四面木條都被拆掉,便露出一具蜷縮趴跪的赤裸軀體,軟軟垂著頭頸,較之人,其實更像待宰的牲畜。
  旁邊的醫官圍攏過來,攙住手臂將人架起。這身軀卻似僵硬了一般,維持著跪成一團的姿勢,胳膊被用力拉拽時,竟發出了極微弱的一聲呻吟。
  他聽得骨頭裡一陣發寒,轉開眼時,卻發現那人身後插著一枚木塞,自股間顯露出來。早年逐欲貪歡男女不忌,自然認得這個。
  李輞川匆匆跑過來,直叫放手放手,蹲下身細看了許久。卻沒理會後庭的物件,只要了杯茶,自那人肩頭澆下去,擦拭了污漬,露出一小片蒼白的肌膚。白的甚至有些眩目,卻長著顆圓圓的黑痣。李郎中取了小刀出來,刀刃閃著一線白光,在那綠豆大小的黑痣旁劃開一條淺口,取了把細細的銀鑷子,將痣鉗住了,極慢地朝外拔。
  白的皮膚與紅的血水直接,竟被拔出烏黑的一截粗針。李輞川指著它,朝醫官道:“瞧,鐵釘。卡在裡頭,再拉扯便廢了。”手上又用了些力,自骨縫中抽出一根快兩寸的細釘。一股鮮紅透亮的血濺了出來,灑到一尺外的地磚上。
  他不由退了一步,看著醫官們動手,自各處關節中抽出許多釘子來,還滴著血,一溜排在地上。
  待拔除了刑具,終於將人架起時,他才悚然察覺,這人是清醒著的。眼睛失了焦距地半睜著,額頭離開地面的一剎那,竟朝自己微微瞥了一眼。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汗如雨下。
  ——他認得這人。
  趙楹猛然驚醒,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喘息與狂躁的心跳。眼前只有純粹的濃黑,吞沒了眼中殘留的清晰夢魘。已經多少年沒有再想起這段記憶,夢境中的重現卻如此細致而逼真,直叫他在酷寒的冬夜汗濕衣衫。
  門外守夜的侍衛將門推開一線,道:“王爺稍待,屬下就去查看。”
  趙楹蹙眉道:“查看甚麼?”一面坐起身平復氣息,汗珠滑下鬢角。
  回答的聲音有些疑惑:“去看嚴大人啊。王爺方才……”
  趙楹打斷道:“去罷。不要作聲攪擾。”
  房門半掩著,隱約飄出低微的人聲,甚或一兩聲笑語。
  趙楹走在門框邊,悄聲立住,正見嚴鸞擁著被軟軟靠在床頭,背後堆了數個靠背,整個人幾乎都陷了下去,臉上仍染著病態的潮紅,卻帶了薄薄的笑意。李景山坐在床前的方凳上,手裡端了一只碗,一面聊天談笑,一面前傾了身體,舉著湯匙小心喂他米粥。
  眼看著喂了兩勺,大約是沾到了唇上,李景山便伸了手去拭,甫一觸上,忽聽門外道:“本朝臣子一向標榜清直,李縣令便是如此諂媚尚書的?”一回頭,便見安王似笑非笑地進來,連侍從也沒帶一個。
  嚴鸞沒有動彈的氣力,連話也不說一句,只默然轉眼看向他。李景山起身擱了碗,蹙眉道:“王爺此言差矣,靈安兄久病臥床,下官奉藥榻前,誠是同僚舊交之誼,全無……”趙楹朝前近了幾步,打斷道:“李大人無事便回罷。”
  李景山噎了噎,終究認命似的閉眼將話咽了下去,彎腰扶上嚴鸞肩膀,匆匆道了句“嚴兄告辭”。嚴鸞輕聲應了,目送他離開。
  門一關,趙楹便也不再客氣,徑自朝床邊坐了,繃了臉道:“躺下麼?”說著已扶住了他將靠背引枕抽掉了。嚴鸞剛點了點頭,忽地伏下身去對著床下盛了水的黃銅盆嘔起來。實則只是幾口稀粥而已,都吐盡了也停不住喉間作呃,直嘔出深綠的膽汁來。
  趙楹撐住他上半身,等他漸漸停了作呃,又摸了水碗漱過口,方將人放平在床榻上。
  嚴鸞癱軟著虛弱喘氣,額上滲出一片亮晶晶的虛汗。
  趙楹等得他氣息平復下來,突地俯下身去撐臂在他頸邊,眼睛瞧著那干裂的口唇道,“知道會吐還吃,這是病得傻了麼。”
  嚴鸞半睜開眼,忽輕促地笑了一下,吐氣道:“別人一片心意,怎好拒絕。”
  趙楹驀地抬手捏了他下巴,端詳了半晌嗤笑道:“哪天他想真心實意睡你,你也給他睡?”
  嚴鸞臉上的那層淡薄血色立時都褪淨了,與他默然對峙片刻,還是抿了唇慢慢翻過身去,閉了目不再言語。
  趙楹便也松手坐直了身子,又將他瞧了一遍。貼身衣物是新換的,頭上也松松綰了個髻,只是鬢發散亂不甚齊整。平日雲雨過後,倘若能起得來身,多半要重新理過衣袍發髻,嚴鸞從來右手插簪,此時頭上這支簪柄卻是朝左的。
  如此想著,不自覺便伸手將簪拔了去,頓時一股烏發自床頭散垂下來。卻有嗶啵數聲微響忽地炸開,隨即漫開一股焦糊味道。
  趙楹猛然回過神來,趕忙將他頭發自床沿撈起。原來這床頭邊擱置了一口炭盆取暖,那股頭發滑落時正沾了上去,將發尖兒灼壞了。又見嚴鸞背身睡著毫無察覺,便抽了那把隨身鐵匕出來,挨坐在床邊,一點點將燒焦的發絲剔掉。
  這一把青絲握了滿手,指尖捻捻,確是細軟平順的,怎的就與這人的脾性如此不同。手上繞了幾圈,忽看見烏發叢中一線銀絲,自鬢邊發出來,直蜿蜒到眼前。看著愈發扎眼,用手指纏了幾道輕而快地拔了去,卻叫嚴鸞發覺了。他轉過臉來,甫一看見身後情形竟露出個笑來:“這是學魏武割發代首麼……”
  趙楹捏了手裡的一縷發,也繃不住笑出來,干脆認道:“是了。這一刀之後,仇怨兩清罷。”刀鋒一側,竟果真將一縷烏發割落下來。
  嚴鸞又笑了笑,笑意消隱時臉上已帶了點悵然的神色:“前幾日……我曉得,你是真動了殺心,只可恨未能掐死我……”看他神色忽變,又解釋道:“這並非怨你……倘若了結在當時,該算我的好了局。不瞞王爺,前路必然難走,我又著實不想再受累,牽掛又實在太多……”
  他夢游似的絮絮說著,趙楹卻聽這話頭越發不好,又都是含糊打些啞謎,只聽得骨頭裡隱隱泛寒,立即截了話道:“這話豈不是玩笑了。我到如今這個田地,正被你押送了回去給那小狼崽子編排發落。如失了性命,怕還要煩你代勞料理。此時隆冬逆風,也不過十日便可返航靠岸,你若論不諱之事,還是死在我床上可能些。”
  嚴鸞與他對視須臾,神情並無一絲慍怒,甚而自己嘲謔道:“是了,以你看來,我自然只配這個死法的。”說著重又背過身去,打發道:“王爺屈尊探看過了便回罷。病中多見惹人嫌厭之事,也當給留我幾分顏面……”
  正說著逐客辭,卻被人隔著被子按住了。趙楹斜身壓過來,若有所思道:“那阿芙蓉,今日發作過沒有? ”


  第二十四章

  冬季的午後總讓人懶洋洋地犯困,被窩裡是滾燙的,被疊起握住的兩只手腕卻是冷的。趙楹收手將人鎖緊了些,冷汗涔涔的後背抵在他的胸口,潮氣透過衣料粘到上身。空出一只手來撫著後背順氣,一面低聲道:“怎樣了。”
  半晌沒有回應,只是輕微混亂的喘息聲、不受控制的寒顫和抽搐。汗水流進眼睛裡,一陣刺痛,嚴鸞閉緊眼,牙齒撞了許久才含糊不清地吐了一句:“……我……不行……”骨頭裡爬滿蟲蟻一般酸癢欲狂,只想撕開皮肉來拿利刃刮了骨頭,大約還能好受些。好在雙手被鉗住,又沒大力氣掙動,只一動不動硬忍著。
  趙楹蹙了眉,湊近他後頸道:“分個神,想想別的……”一手摸到他胯間慢慢揉弄。那處果然是半硬著的,在手心微微顫動。順著腰間摸到臀上,突地用力掐了把,引得一聲低啞的呻吟,竟有些解脫的快意含在裡頭。趙楹輕笑道:“這麼著……舒服?”說著又擰了一下。
  嚴鸞輕哼了一聲,無力地掙脫出一條胳膊,反手摸上趙楹腰間,立即又被抓住了重扣回身前。
  趙楹貼到耳邊吹氣:“別亂摸索……才幾天,怎麼就饞成這樣?”手指已經滑下臀縫,探了個指尖進去揉按,徑自去刺激柔軟的內髒。
  嚴鸞氣息愈見急促,卻又將手摸上他的胯間,喃喃細語道:“……這個……”
  那物本已直挺挺硬了許久,被他冰涼的手指隔著薄薄衣料撫摸,登時又漲了幾分,頂端濕漉漉吐出黏水來。趙楹急忙抽出手來按住,滾燙陽物貼在涼絲絲的手心中勃勃跳動,“……真想被我弄死在床上?等再休養幾日。”嚴鸞唔了一聲,軟軟握了那硬物想往股間送。趙楹探身伏到他唇邊,才聽到輕細纏綿的呻吟裡夾了個 “要”字。不由苦笑一聲,挺腰抵上陽物慢慢推了個頭端進去,停在要命的那處,淺淺滑動碾磨。內壁裡燙得嚇人,濕滑滑地纏緊了直朝裡吞。
  不過兩三下,嚴鸞手腳俱軟了,喘息都有些續不上,眼裡滿是朦朧的水光。趙楹將他額上被汗水粘住的發絲撫開,看他半張了口喘息,雖說不出話,卻是副渴欲不得的神態。瞳孔有些散了,好在臉色不算太壞。只得一手摸上他身前摩挲撫慰,一面試探著將陽物一分分插進去。
  緩緩送到底時,懷裡的身子突地痙攣了一下。趙楹倒抽了口氣,被絞得險些精關失守,尚未自極樂中回過神來,撫弄身前的手心忽一陣濕熱。慌忙撐身看時,卻見嚴鸞腿間那物已吐了精,因本就半硬著,此時竟如同失禁一般滴滴答答流出來,染濕了一片床褥。人已昏了過去。
  下身硬脹到了極致,青筋暴突著撐開柔軟的腸肉。趙楹深深一回吐息,小心抽身出來,攬住他躺回被窩裡。手掌覆上他汗濕發涼的心口,血肉之下,尚有輕而緩的跳動,一下下接連不斷地敲擊在手心上。
  嚴鸞病起來反反復復纏綿不愈,直拖了旬日,時近腊月,方漸漸能下床走動。
  清晨時,天上飄起了小雪,天氣竟比京裡還暖和些。細碎的雪末子接天連海,扯起一片冰絲織就的無垠簾幕,垂落在海上便湮滅了蹤跡。
  天黑時雪已停了,頭頂的夜空被冰雪擦得潔淨通透,墨黑的凍琉璃一般閃著點點寒星的幽光。趙楹仰頭看了看,一階階邁上高聳的官樓。四面雕窗都被緊緊閉了,縫隙中隱約透出昏黃的燈火。
  掀開厚重的門簾,偌大的廳堂空無一人,盡頭孤零零一張方桌上擺了兩碟小菜,一只坐著鍋的小炭爐。兩把官帽椅子兩邊拖出,都挨在桌旁。地上鋪的棗紅黑紋的氈毯上落了一張半透明的白絲薄帕。
  趙楹走近幾步,正欲彎腰去撿,卻又抬起頭來。
  樓頂的明瓦天窗不知何時被打開了。正從頭頂漏下一塊霜白的星月光。
  門簾又被掀開,遙遠的波濤聲送入屋中。轉頭看時,正見嚴鸞披了黑裘鬥篷,一手提了個窄口大肚的小酒壇,壇口頂著黑釉酒盞,回身掩嚴了棉簾,便徑自到桌前坐下,卸了裘衣,端出來爐上蒸著的湯盅,又將酒壇隔水熱在裡頭,這才抬頭看向他:“請你來吃點夜宵,怎麼不坐。”
  趙楹將湯盅蓋子揭了,瞧了眼道:“這是行哪出,廚子換人了?”濃濃的湯汁裡盤著一團韭葉般細長的薄面片,汪著幾點油花。
  嚴鸞將筷子遞給他,“換了,快吃了罷。”說著去爐子上撈酒壇,啟去泥封。
  趙楹將細面皮攪了攪,見他伸手便去摸酒,不由問道:“怎的就一碗,你不吃?”
  嚴鸞抬眼看向他,失笑道:“怎麼聽著像裡頭下了砒霜一樣,我晚上用過飯了。再者,今日腊月初二,我吃哪門子的湯餅。”
  趙楹手裡的筷子驀地停住。半晌,方搖頭笑了笑,低聲道:“嚴大人愈發不成體統了,竟做起庖廚勾當了。”民間逢人生日本有祝誕湯餅的習俗,將面皮碾成細長條下進沸水,取個長壽的意思。說罷埋下頭,胡亂吃了幾口。
  嚴鸞正自倒酒,忽被扯得一個踉蹌,跌到他腿上。手上酒盞也應聲墜落摔碎,潑灑了滿地酒液。嚴鸞扭頭看他,似是難得的心情頗佳,微笑打趣道:“許多年不近灶火,可還入得了口?”
  趙楹臉上神色捉摸不定,一條手臂圈在他腰上,另只手便舀了一勺湯汁遞到他嘴邊:“嘗嘗?”
  嚴鸞欣然低頭將湯水吮淨了,“嘖”了聲道:“雖無可褒之處,好在油鹽不缺,是費了功夫的。王爺理該謝我一謝。”
  趙楹輕促笑了一聲,“既是如此,你想我如何謝。”
  嚴鸞眼角也帶了一點笑,扯開箍在身上的手臂,卻又反身跨坐上去。手指摸到自己腰間,慢慢挑開了外頭系的織錦腰帶。溫熱的呼吸漸漸貼近他耳邊,“你莫要動,聽我一回好不好……”他發熱的症狀並未全好,吐息便比旁人燙了些。
  趙楹聽著那一字字自唇齒間吐出,和著呵出的熱氣縈在耳邊纏繞不去,便覺心口也被牽扯得一團灼燒,燒得五髒六腑都漸漸酥癢起來,混著四周淡淡的酒氣,教人莫名便有些醺然。扣在他腰上的手便不由順著衣擺摸進去,指腹觸到滾燙的肌膚,引出一陣陣敏感的戰栗。
  眼前忽地一黑,卻是被甚麼蒙住了。
  嚴鸞將解下的腰帶仔細繞了兩圈,在他腦後打了個死結。
  趙楹捏住他流連在鬢邊的手指,半真半假笑問道:“這是要作綁票麼。”話一說完,便覺酒香忽而近了,薄薄的酒盞沿兒蹭著嘴唇,“咱們先喝酒,後說話……”
  趙楹就著他端杯的手飲盡了,酒性頗烈,火辣辣熱乎乎順著喉嚨直燒下去,“好了,說罷。”
  耳邊是嚴鸞輕笑起來的嗓音,二月的冰凌似的半融半冰,“你喝過了……我卻還沒。”酒液傾倒的水聲緊隨而來。
  趙楹倏地抓住他的手,蹙眉道:“你不要胡喝。我替了這份便是。”
  嚴鸞又笑道:“可我記得你酒量也勉強得很,如何灌得下這一小壇?又來管我作甚麼。 ”說著悄聲用另只手接過酒盞來,小口抿盡了。烈酒入喉,嗆得輕輕咳嗽起來。趙楹聞聲松了手,嘆氣道:“嘗過了就到此為止罷,別再——”話未說完,胸口驀地一涼,卻是衣襟被扯開了。
  濕軟的舌混了酒液,輕輕舔上喉結,似有似無地嘬幾口,便隨著指尖的撫觸滑落到胸前,張口吮上敏感的凸起。趙楹的呼吸立時亂了,一把扯住他發髻,氣息急促道:“夠了,別玩火自焚……一會兒要傷了你。”
  嚴鸞吃吃笑起來,又舔了舔另一邊硬起的乳粒,隔著肌膚,幾乎聽得見他胸腔中鼓震如雷的心跳。
  趙楹強行將他扯起,一把攬回到身前,扣緊道:“別動,別動……”嚴鸞順從地重又跨坐到他的腰間,卻不安分地輕輕擺腰磨蹭。趙楹身下那物果然被磨得一跳一跳,隔著衣料直挺挺燙人。酒盞又送到唇邊,嚴鸞的身子軟綿綿伏在肩頭,說話是低微的氣聲:“……我方才用過這個,你嫌棄麼……”濕熱的吐氣送進耳中,每一口都是直搔到骨頭的勾引。
  趙楹幾乎凶狠地咬住盞沿兒,將第二杯也咽下去。腿間賁張的性器被嚴鸞握在了手中,不緊不慢地揉搓著濕滑圓漲的頂端。眼前是蒙蔽一切的濃黑,酒液卻在血脈中流淌燃燒,炸開一串串火花,快要將他灼成灰燼。低微的吞咽聲再次響起時,趙楹循著方向猛然伸手,將嚴鸞端著酒盞的手腕鉗制過來,將手中剩下的殘酒仰頸飲盡。
  咽下最後一口時,下身驀地一緊,已被整根吞入。滅頂的快感霎時衝刷而來淹沒了意識,將肉體拋向洶湧的浪尖。快感與痛感在嵌合瞬間一齊爆發,滾燙的肉壁死死纏裹上來,不斷痙攣著絞緊、吮吸,將兩人都逼上極樂的雲端。
  稍能清醒,趙楹一把掐住了嚴鸞的腰身,幾乎將他的脊骨勒斷在懷裡,粗重喘息道:“你……找死是不是?”嚴鸞不能自抑地抽搐著,全然說不出話來。坐下去的那一下幾乎耗去了他多半的體力,許久之後,瘋狂的快感漸漸平息,也只能癱軟著不斷喘息,身體被硬熱的性器深深貫穿,釘在胯間不得動彈。


  第二十五章

  趙楹咬牙忍了忍,摸索到他的面龐,輕拍道:“還受得了麼?”
  嚴鸞沙啞地“嗯”了一聲,將額頭抵上他的頸窩,嗓音抖得厲害:“你……動一動……”趙楹氣得在他臀上抽了一巴掌,扣住了腰胯挺送了兩下,將人頂得話也說不出,只繃直了身子倒抽涼氣。待稍稍緩過來,便又去倒酒大口吞咽。
  趙楹停了動作,蹙眉道:“別喝了,到底想怎樣!”
  嚴鸞伏在他肩上,緩緩扭腰磨蹭著體內,口齒含糊道:“我有話……要等喝醉了,才敢說……”又輕輕咬住他耳垂,“待你喝醉了……才敢跟你說……”
  趙楹覺出一雙微涼的手指在描畫著自己的眉眼,又有人的呼吸湊到面前極近處,帶了幾分神秘的口氣問:“你……喝醉了麼?”趙楹一聽便曉得這人已然喝得過頭了,便抓住他的手,“嗯”了聲答道:“我是醉了,說罷。”
  嚴鸞卻笑得渾身微微顫抖,帶得體內抽動,便引出一聲沒咽下去的綿長呻吟。他醺醺然笑得夠了,便拿手指去逗弄趙楹胸前的敏感處,又伏上去輕輕呵氣,吐息間盡是濃烈的酒氣。趙楹被他撩得著實難忍,正要阻止,忽聽他模糊道:“咱們都是扯謊慣了的人……你說是,我偏不信……”又聽他微微嘆了口氣,“可我卻是真醉了……你大約也不信。”說著又去端碗。
  趙楹剛想說“別喝了,我信”,便又被酒盞喂到嘴邊。慢慢啜著,估摸他大約醉得狠了,便試探道:“我喝不倒的,你說罷。”
  身上的人果然靜住了,片刻之後緩緩晃起腰來。酥麻的快感順著脊椎漫開,嚴鸞攬住他脖頸,柔軟的唇貼上耳廓——無聲地輕輕闔動了幾下,便倏忽離開了。
  趙楹愣了楞,隨即近乎急躁地抓緊了他,逼問道:“你說甚麼?說出來!”一面在黑暗中閉了眼,專心捕捉著聲音。
  燈花吡剝一聲微弱地炸響。
  嚴鸞又輕聲笑起來,盡力抬起腰臀,重重磨了一下那處敏感,自顧自喘息了幾聲方又挨近了他,似是端詳了半晌,終於開口時說的卻是別的話:“又扯謊……怎麼喝不倒?我頭一回見你,不就喝到逃席……我還記得清楚,清楚得很……”趙楹一聽他口氣便覺不好,抬手去解蒙眼的腰帶,卻被他胡亂抓住了手, “別,別動,聽我說……”
  只好不再動彈,聽他的醉話。
  嚴鸞卻不急著開口,只扯著那手自衣擺下探入,按上胸前硬起的乳尖,來回刮擦。趙楹會意,脫開他的抓握,用帶了薄繭的指尖摩挲著那顆細小的乳珠,下身慢慢抽動。坐在身上的人輕緩地呻吟嘆息,隨著動作慢慢搖擺迎合。
  那還是順康二十一年,入冬便冷得嚇人。老安王在藩國的府邸裡開了筵席,要給世子慶生祝誕。凡本省過了秋闈的舉人,都被一股腦請了來,擠擠挨挨坐了一院子,要做所謂雪中賞梅的雅會。
  “你那時……恁地耐不住酒……我躲出去,你竟也被灌得逃了來。還敢誇口酒量……”
  趙楹聞聲便忍不住一聲笑,眼前忽現出那景像來。王府後園盡是一片雪白,嵌著一塊淺灰的結了凍的湖面。白與灰的邊界,石頭上坐了個年輕人,弓著背將雙手壓在袍下取暖。
  又聽他道:“我那時冷得很,誰知道竟是進不得屋裡……還要賞雪呢……只好逃出來……卻被你逮個正著,真是難堪……”說著兀自輕輕笑了,“……誰料到你帶了手爐跟點心來呢……我那時年輕自負,對著暖爐也不敢伸手……怕丟了窮酸顏面……”
  趙楹在他胸前摩挲的手指停了停,忽掐了一下,扯了嘴角笑道:“這有甚麼丟顏面的?我還不是來躲酒。”
  這句實是假話。專程送東西來,雖僅為結交拉攏,卻也要顧及著被施舍者的自尊,只好臨時胡編個瞎話,叫他不必太過尷尬。嚴冬酷寒,這人也僅穿了件薄夾衣,終於接過暖爐的手上無名指小指上凍得發紅腫起,方才在桌上連筷子也拿不住,只好不吃。
  嚴鸞昏沉沉搖頭,散逸的鬢發拂在他頸上:“從前羞於說起這些……如今……卻是不憚說的……我曾受過你們的衣食之恩……卻從未回報一二……”他驀地有些激動,手指抓緊了趙楹的肩膀,“奈何你們父子……狼子野心……叫我如何回報?陛下將皇子交予我,便是性命社稷之托……叫我如何……”
  趙楹本是沉默,聽他說到後來,連口中“陛下”早變成先皇也忘了,便曉得已是醉得糊塗,只好伸臂扣住,底下一陣急重頂弄,將人撞得筋酥骨軟地低低嗚咽,立時便哆嗦著泄了。
  等了片刻,伏在身上的人仍舊沒有動靜,趙楹想著大約是累得睡了,正要起身,忽聽他枕在肩上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情欲發泄後的沙啞:“哪個男兒沒有雄心野志……我毀你一世……理該恨我入骨……”
  趙楹胸口一緊,忙扯了蒙眼錦帶,伸手摸去他臉上。
  燈火早已熄了,屋內是無邊的暗夜,看不清他臉上到底是何神情。趙楹嘆了口氣,反復抹著他面頰,手指掃過濕漉漉的睫毛,“別哭了……”
  其實這大約算不得哭,既無抽噎,也無哽咽,觸手只有一片冰涼的水跡,不斷地自指間流淌下來。
  這場交歡終於到了最後關頭時,兩人已經滾在了地上。毛裘鬥篷本被披在嚴鸞肩上,此時卻墊到了身下,隨著兩人的糾纏揉來扯去。
  趙楹瘋了似的重重頂撞,郁積的心緒一時盡數潰散,混著肉欲在體內衝蕩翻湧,卻不是極樂,竟是痛極。嚴鸞半昏半醒著任由索求,一雙眼卻始終微睜著,也不知是看著他還是被弄得失了神。趙楹喘息愈發痛苦急重,繃緊的身體連帶著胯下開始不安地跳動,甚至聽得到皮肉下血液的呼嘯和心跳的轟響——他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於是索性徹底放縱開,在高潮前的眩暈中死死抱住身下的人,劇烈的喘息聲中甚至聽不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跟我……一起回封國……”
  習慣性地迅速抽身時,腰後忽被一條腿無力地勾住了,朦朧中見嚴鸞輕輕搖了搖頭,近乎盲目的直覺叫他重又深深送入,一陣抽緊,熱液立即噴濺而出,一股股盡數灑在甬道深處。
  嚴鸞被激得微微痙攣,絞藤似的纏緊了他,下身也吐出一點淡白的精水來。趙楹脫力般一動不動地壓住他,貼合得不留絲毫縫隙。待交疊的喘息漸漸平息,嚴鸞略微動了動腰,粘滑的稠液從身後的嵌合處緩緩溢出。他閉了眼,慢慢抬手搭上身前的脊背,微不可聞道:“傻子,若落到離京之國的地步……如何還能決定我的去留……”
  沉甸甸壓覆於身的軀體變得一片死寂,似乎連呼吸都失去了。嚴鸞摸了摸他的背,如同安撫一只深陷鐵籠的野獸。一旦結束了炙熱的情愛,寒氣便四面侵來。他覺得有些冷了,便將另一只手臂也搭了上去,松松將人摟抱住。
  肉體的溫度隔著衣物透過來,他輕聲呼了口氣,喃喃道:“你真暖和……”
  頭上是狹窄的一方天窗,朦朧閃爍的星輝已經消隱,換做點點銀白的輕絮飄落進來——腊月的第一場雪。深重的困意籠罩上來,然後是沉黑的夢境。
  趙楹驟然清醒時,明亮的天光已經穿透窗格照射進來。海浪上平緩的起伏換做了馬車中快速的顛簸,他獨自醒來,寬敞的車廂內充滿著微苦的香氣。趙楹掐滅了角落燃著的安神香,猛然推開窗戶。雪已經停了,漫山遍野的白光晃著眼睛,車外隨行的侍衛身著飛魚服,盡是陌生面孔,聞聲迅速靠攏過來。為首的一個抱拳道:“我等奉陛下聖旨護送王爺回京,萬望王爺海涵!”
  趙楹沙啞道:“嚴鸞呢。”
  侍衛道:“嚴大人另有緹騎護衛,並不與王爺同路。”
  趙楹閉了閉眼,“今日是何日?”
  侍衛答:“今日雞鳴時分船隊靠岸,平旦上車出發,乃是腊月初三。”
  趙楹倚上背後的織錦隱囊,摸了摸袖袋和腰間,印信、匕首都沒了蹤影。只有漫長的顛簸路途,無休無止地被拋棄在飛馳的馬蹄聲之後。


  第二十六章

  嚴鸞回到京中的府邸時,已是腊月十九。錦衣衛們自登岸前夜一路跟隨,沿途更換,此時便又催請他快些入宮面聖。
  彼時嚴鸞正在寢室中洗沐,一浸到熱水桶裡,身子便沉得站不起來,只朝外道:“待我稍作熏沐。”又加了一句,“煩請緹帥替我向陛下報個平安,不必駕臨親顧了。”
  實則等他收拾停當,入得禁宮時,也已是掌燈時分。兩排燈火映著厚雪,一路蜿蜒至天祿閣階下。嚴鸞獨自拾級而上。屋內也是空無一人,只從暖閣裡隱約透出燈光。一轉進去,便被趙煊的目光迎了個正著。他大約已對著門口望了許久,果真等到人出現,竟有些愣怔,直等嚴鸞走到跟前來才如夢初醒般站起,恍然道:“先生……”一面伸手扯住他手臂。
  嚴鸞顧盼了幾眼,卻沒說甚麼,只拉他在鼓凳上坐了。趙楹明白過來,蹙了眉低聲解釋道:“嚴霜今日不當班,在別處休息,先生要是想見他……”
  嚴鸞拍了拍他攥緊的手背,微笑道:“不必了。今日難道不是煊兒要跟我談心?”
  趙煊聽他的稱呼,心裡眼裡俱是驀地一陣酸熱,不由反握住他那只手,心裡翻來覆去演練了許久的話卻說不出口。這一天他盼了多久,就怕了多久。怕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慢慢起身走到他身後去,彎腰抱住了嚴鸞的腰背:“先生瘦了許多。”
  他說話時,下頜正墊在嚴鸞肩上,細細回味著熟悉的觸感與氣息。溫熱的話語都伴著吐息送進耳中,嘴唇似有似無蹭過柔軟的耳垂。不多時,又如幼時被負在先生背上一般,扒緊了輕輕搖晃,將嚴鸞也帶得微微搖擺起來。更有淡黃的燈火映著頸上的瑩白皮膚,染出薄薄的光暈。
  嚴鸞任他賴皮了片刻,便聽脊背上貼合的心跳越來越急重。忽覺頸側觸到一點濕軟,又倏然離開。轉頭看時,正被趙煊堪堪親在臉上。嚴鸞立即將他從背後扯下來按回凳上,蹙了眉道:“再這樣亂來,先生要走了。”這口氣聽來便像從前查到做壞了的功課時,偶爾板起臉來的訓斥:“再不仔細,先生便不領你出去玩了。”雖不嚴厲,倒一向很管用。
  趙煊雙目灼灼地看著他,似乎仍沉浸在幼時甜美的回憶裡,面孔上浮起的血色還未褪去,忙抓住了他的手:“……別走!”
  嚴鸞由他握著,並不掙脫,只轉過眼來朝桌上瞧。
  當中擺了幾碟糕點,一層層堆疊著,十分好看。趙煊面前放著一只木盤,裡頭一枚龜鈕王印,兩瓣錯金虎符,另有玉佩、發簪、香囊等隨身小件。嚴鸞拿起那只印璽來,見印面上刻著“安王之寶”四字陽文。他把玩了片刻,突然開口道:“陛下要如何處置安王?”
  趙煊猛然抬頭,臉色的熱度迅速冷了下去。卻見他雖轉了話頭,神色卻還算平和,看不出是個甚麼意思,索性坐直了身子承認道:“如今皇叔在朝中各部司科道的黨羽都已拔除干淨,龍城騎也都以虎符號令改編分散。朕在南宮准備了地方,專給皇叔留著。不必遠赴藩國了。"南內一向是個荒涼不祥的地方,前代曾有德宗在此地囚死了兄弟,又有仁宗在此鴆殺了太子。宮室四面高牆,鉛汁澆鎖,只在牆角開個小洞,用以傳送衣食。
  嚴鸞促聲一笑,幽然看向他道:“依臣所見,陛下不如密旨賜死,說不定王爺還樂意些,也免受這囹圄之辱。”
  方才溫軟旖旎的氣氛打散的一絲也無,趙煊瞥開眼睛,垂首看著木盤中的物件,“先生對他,當真一點情意……也無?”
  嚴鸞並不接話,只將目光落在虛空處,靜默了半晌,突然道:“臣也該自請離職卸任了。”
  攥在他手上的力道驀地大了,又漸漸滲出一片潮冷。趙煊抬起眼,開口時嗓子竟有些啞了:“先生這話……是甚麼意思。”
  嚴鸞臉上又恢復了那般柔和的神情:“難道臣猜錯了陛下的心思?”
  趙煊張了張嘴唇,終究說不出一個“是”字。
  他一向是最懂得他的,哪怕為了實現這心思,需要放棄十年來積攢的全部,以至於把自己也搭上。安王已除,多年來與之相持相抗的一黨便也沒了用處。即便嚴鸞自願致仕,身後的一眾官僚又如何願意交權。可皇帝要親政,便要全然掌控朝廷勢力,拔擢新人,整頓舊風,清理糾集多年的舊黨便成了跳不過的一環。清理的法子是有,只須尋個牽連廣大的罪名,便能一舉除去大半,余黨便不成氣候。只是這罪名,多半要按在黨閥上。
  趙煊埋首到他肩窩上,低道:“先生,我絕不會叫你出事……信我這次。”
  嚴鸞垂下眼:“煊兒果真長大了。先生信你自有決斷。”停了停,又摸上他腦後的頭發,“這次之後,我定然少不了罷官離朝的下場,以後幫不得你了。帝王之道,總要自己摸索著走下去……你亦不必愧疚,我早想借機抽身宦海。”
  趙煊抬起頭來,看他微笑著望向自己,眼中融著異樣的微光,在瞳仁中隱隱閃爍。然後聽他輕聲道:“大事已畢,哪有甚麼好留戀的。”
  趙煊怕的卻不是所謂的愧疚。咬牙忍了片刻,忽然欺身握住他肩膀,睜大的眼睛裡盡是恐慌不安:“先生,致仕之後,你要去哪裡?”
  嚴鸞不偏不倚地與他對視,平靜道:“自古落葉歸根,臣自然也要歸鄉。”
  趙煊猛然站起來,明亮的眼眸裡突然覆了層水光,脆弱的不安卻漸漸凝成一片堅硬的決然,“你不能走……先生。”
  嚴鸞臉上還帶著極淡的笑容,也隨他起身,輕聲道:“陛下該記得,天子金口玉言,絕無悔改。”
  趙煊突然想起了甚麼。仿佛要印證他這想法一般,嚴鸞的手從容伸向了自己袖中的暗袋。等他將掏出的那根黃紫二色絛子放進皇帝的手中,少年眼中剛剛凝成的堅決已然碎裂崩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霎時便盈滿了眼眶,就要決堤而下。
  “有朝一日……倘若先生將它送還我……不管先生想做什麼,我都一定,答應先生。”三月前自己說過的話忽然變得清晰無比,催命符一般刺進頭顱裡盤繞不去,攪得一團血肉模糊。太陽穴突突跳起來,尖利的刺痛讓眼前微微眩暈。
  嚴鸞握住他的手。手指已經變得冰冷,隨著身體不住顫抖。手心裡躺著一團纏繞整齊的絲絛,護身的金剛結子已經解開了,如今變作了兩根各不相干的繩子,各自彎曲著盤在那裡。
  趙煊痛苦地喘息起來,渾身早沒了一絲熱氣。正似當頭傾了一桶冰雪水,寒氣咬得骨髓都開始疼起來,連嚴鸞的碰觸都成了凌遲一般的酷刑。先生竟想離開,在漫長的此生此世,再也不與自己相見。
  嚴鸞挨近了些,一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趙煊想轉身逃開,再也不聽一句他的傷人話,腳下卻被釘住了,一寸也挪不開——身體還貪戀著這一點溫柔的碰觸,受不了失去,舍不得離開,解不了沉迷。哪怕下一刻他說的話就要把自己捅個血窟窿。
  趙煊眼前一片朦朧,感受熟悉的手指滑過腮邊。嚴鸞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低緩輕柔地一寸寸刺進他的血肉:“我用這護身絛子……換那塊之國就藩的王印,好不好。”
  須臾的寂靜。趙煊驀地推開他,扶住桌子低啞地笑起來。直笑得站不穩身子,彎著腰踉蹌了兩步。他抬手捂住眼睛,仍舊止不住急促的喘息,直笑到一串串晶亮的淚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嚴鸞靜靜站在一旁,等他終於平靜下來,抹去了臉上的淚痕,用那雙染上微紅的眼睛帶些瘋狂地看向自己:“先生,你再不能反悔了。”
  閣外隱約傳來風雪的呼嘯,撞在窗紙上,朝屋裡吹著寒冬的死氣。嚴鸞慢慢走過去,“嗯,”指尖將他睫上沾著的最後幾滴水珠擦去,“我這一世,會永遠留在這裡。”
  夜裡解衣就寢時,趙煊又掏出烏丹匣子來,蹙眉道:“先生現在吃慣了這個,該隨身帶些,免得突然……”嚴鸞按住他拿匣子的那只手,搖頭微笑著撩開褻衣的袖口。
  淡白的傷痕交織在小臂上,都是癮症發作時咬下的齒痕。趙煊胸中驀地絞痛,便聽他道:“臣自離京便沒有吃過這個,熬得久些自然也就離得開了。” 抬眼看時,正迎上他投過來的目光,瞳仁裡凝著一汪沉靜的潭水,趙煊卻隱約覺得那眼底像是藏著暗湧的黑潮。“其實跟人一般,哪裡有分扯不開的?忍一忍,總有習慣的時候。”
  趙煊慌忙抓住他一只手臂,下意識地不願深想他話裡的意思,便胡亂打斷道:“這事原是我錯了,先生不喜歡便不吃了!”說著赤腳跑去窗邊,將藥匣子拋進了寒夜飛雪裡。他開窗時被風雪撲了一臉,再撲上床時渾身已經冰冷,索性一把抱住嚴鸞倒進被窩裡,將頭臉緊緊埋在他頸後。
  嚴鸞先前答應留宿,便說好要他規矩克制,愛欲私情之事,待到大事了結方能再提,於是也只好乖乖忍著不敢逾越。只小心伸了手,從滑涼的錦緞被面上勾起他一縷頭發繞圈捻弄。這樣的冬夜與先生一同擠在被窩裡,窗外風雪呼號,帳內溫暖靜謐,很容易便讓人沉溺其中然後為之患得患失。
  趙煊突然翻身纏抱上去。嚴鸞強作鎮定地正要扯開他,忽覺趙煊的臉湊了過來,急促的氣息撲在臉側:“先生……我並不他差甚麼……”
  嚴鸞掰過他的臉來,昏黑中隱約可見那雙眼裡的不安與希冀亂糟糟攪成一點動蕩的微光,不由攏了攏他的額發,寬慰道:“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快些睡罷……”
  趙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又張臂將他抱緊,仿佛如此才能占得幾分微小的勝算,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道:“我曉得……你喜歡他。”
  嚴鸞僵了一下,便覺趙煊的手摸到他蜿蜒枕邊的發上,緊緊攥住,“先生,你這裡短了半綹……搜來的那個香囊裡裝的頭發……我一看便知道,是你送他的……”話音慢慢低下去,說到最後簡直成了說給自己聽的囈語。嚴鸞閉眼道:“並不是,只是失手割掉了。別再說了。”
  趙煊恍若未聞,依舊出神自語道:“先生,我等著呢,等你回轉了心意,幾年都等得。”
  嚴鸞聽他說起傻話,便也不得不拉回神思來,再行勸說:“你如今年少好勝,因此有些事想得偏了,其實……趙楹做過的錯事,煊兒不必非要也做一做。”
  趙煊猛然握住他肩膀,睜大的眼裡霎時就泛上了淚霧:“怎麼就是錯?先生,我是真心……”
  嚴鸞拍了拍他手臂示意放開,又扯著趙煊躺下來,稍稍隔開些:“誰說真心便一定萬事皆能?這世上,不如意事多得很……譬如此事,除去真心,卻還要個‘人倫’,”趙煊急躁地想開口反駁,卻被嚴鸞的指尖輕輕壓了壓嘴唇,將話堵了回去,“這許多年,我一直唯恐這些事情被煊兒知道,厭棄於我……如今,大約還是說出來好。”
  趙煊的手心背後霎時起了一陣虛汗,心跳也莫名快了,卻不敢在這時候攔他說話,再想挨上去卻被避開了。
  嚴鸞翻身仰躺著,直直望著帳頂:“我在獄裡被弄壞了陽物,再不能人道。因被弄了些古怪,日日五內如焚,只能靠後庭泄欲。後來在安王府養病,等到神志清醒時,早不知與趙楹有過幾回了,就不再捆住自己,從此各取所求罷了。”終於說完時,嚴鸞放開手裡快被撕破的褥子,慢慢呼了口氣。
  趙煊連聲音都僵了:“為……為何……”嚴鸞望了他一眼,努力穩著聲氣道:“之前每日被輪次淫辱,盛得陽精在後庭浸養蠱蟲,未養成便被醫官掏出——”未盡的話被斜刺裡伸出的手死死悶在了嘴裡。趙煊撐臂覆在他身上,整個人微微痙攣著,額上的青筋都暴凸了出來。
  嚴鸞靜靜望著他,抬手時卻推不開失控般用力捂在嘴上的手。趙煊一面封住他的聲音,一面抱緊了他,只反反復復念著“先生”,嚇丟了魂一般。移時回過神來,便用臉頰輕輕蹭著他,柔聲道:“先生,我是不同的……跟他們都不同……”
  嚴鸞似是沒聽到一般,依舊將方才未完的回憶收了尾:“說來,不過是色迷心竅、淫欲難消而已。”說罷閉了眼,再不做聲。
  趙煊並不反駁,只眼睜睜看著昏黑處出神。待他悄無聲息地睡著了,便貼靠過去,在嘴角極輕地落下一吻,才將手探向自己脹得發疼的下身。片刻之後,喉間抑不住地漏出聲哽咽般的呻吟,一股股泄了出來。趙煊閉眼嗅著他頸間的氣息,輕聲喘息道:“先生,不論如何……我都放不了手了……”
  嚴鸞慢吞吞走出宮門時,天光已經大亮,朝日映著遍地銀裝,白晃晃耀人眼目。
  昨夜留宿禁宮,一夜間將平生執念一並拋擲、平生牽掛一齊了結,竟換得了許多年未曾有過的安穩沉眠。連睡在身邊的趙煊起床離去都沒有發覺。
  一睜眼,便見嚴霜立在床邊等待。見他醒來,眼圈霎時泛起了淡淡的紅,張了張嘴卻叫不出口。
  嚴鸞起身握住他的手,叫了聲“小霜”。嚴霜登時跪倒下來,哽咽著喚了聲:“先生……”半晌止住了淚,又破涕為笑道:“我先伺候先生洗漱梳理,再送先生出宮……陛下早朝去了。”
  今日已然錯過了上朝的時辰。嚴鸞也並不焦急,慢條斯理洗漱了,便跟隨嚴霜沿著空蕩蕩的朱紅宮牆走出來。
  宮門前臨到分別,嚴霜眼裡又盈了淚光,卻默默垂下頭去,說完了話轉身便走。嚴鸞一把將他扯到身前來,低低道:“小霜……從今往後,再沒人照拂著你了。你是吃過苦的人,便是艱難些,往前走總有盼頭在……不要叫我放心不下。”
  嚴霜早已止不住流下淚來,卻仍抬頭強笑道:“先生大約還有後半句,我鬥膽一猜替先生說了罷!人各有命,並沒甚麼可恨的。聖上對我還好,既已到了這個份上,我自當盡心盡力服侍,便是不為自己掙個活路,也要叫先生放心。”
  嚴鸞默然了一晌,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淚,竟不知還能說甚麼。終究是嚴霜跪下告了別:“先生一定多保重些,今日一別,總少不了再見的時候,嚴霜這便回去了。”
  說是回去,實是走了幾步便佇立在雪地裡,目送著嚴鸞一步步走出門去,被威嚴厚重的朱漆宮門一分分隔開。
  嚴鸞一面踏雪緩行,一面帶些莫名的欣悅默想。
  此時朱門內,朝廷上定然已掀起軒然大波,有人縮頭避禍,有人借機攻訐,彈劾與激辯亂成一團,這些雖都由他而起,如今卻已與他無關。鬧哄哄的滿堂朱紫之上,坐著他一手教養成人的皇帝,強硬、獨斷、聰慧而沉穩,好似終於掙脫遮護與樊籠的雛鷹,急不可待地高飛,發泄一般地撕咬,也許太過執拗,也許有些冒進,卻再也不是那個時常偎依身側、委屈含淚的煊兒了。而南宮的鐵鎖,也會在今日重新開啟,那人會安然無恙地離開,回到他遙遠安寧的封國。
  朱門外,剛落定的新雪干淨淨鋪展開千裡素白。


  第二十七章

  大約宮中傳出了甚麼消息,嚴府裡伺候的太監們三五湊堆,躲在牆角柱後竊竊私語,頗沒了忌憚。等嚴鸞聽見外頭的通報,默然走出門庭時,他們卻也都噤了聲,只覷著他獨自走向府外。
  正是午時,天色仍舊半陰不晴,滯留不散的雲霧裡懸著一個淡白的日輪。嚴鸞跨過門檻,便見檐下停著一小隊人馬,將街面踏出一片狼藉雪泥。
  眼前立著一匹黑驪馬,不住刨蹄輕嘶,口鼻噴出白色的霧氣。趙楹跨在馬背上,裘皮鬥篷下穿著件紫檀色素緞長袍,束發的玉冠在天光下通透發亮,臉色卻泛著青白。
  嚴鸞細細打量著他,在階前止住步子,道了聲:“王爺。”他仍舊是早上那身絳紅的官服,烏發襯著玉白臉龐,被滿地的雪光一照,分明得刺人眼睛。
  趙楹定定看著他道:“我要走了。”
  嚴鸞點了點頭:“走罷。這裡不是甚麼好地方。”卻見趙楹翻身下了馬,幾步走上階除站到他身前來。
  檐上的積雪被風一撩,塵霧似的掉下一蓬,飄飄灑灑正落在兩人肩上。嚴鸞伸手幫他拂去了,“不是要走麼,又來這作甚麼,也不順路。”
  趙楹往前逼了一步:“從前我下朝回府時也不路過,不也常常繞路過來?”
  嚴鸞朝後避了避,卻因他面孔貼得極近,匆忙一瞥便見滿眼血絲,面色乏頓。又聽他道:“要是我說,你以為的那些,從來不是我想要的。你信不信?”
  嚴鸞抬眼看向他,嘴角邊扯出個笑來:“這瓜田李下、懷璧其罪的事情,不須說了罷。”開口時,兩人呼出的白氣交融成一團,又倏忽消散。
  趙楹便也笑了,抬手抵住他下頷,輕聲道:“再笑個瞧瞧?”
  話音一落便被嚴鸞拂去了手,“到了這番地步……你何苦再招惹我。王爺無事便早些去罷,免得再生風波。”趙楹也不惱,重新撫上他腮邊:“你便沒有別的話送我?”
  嚴鸞蹙了眉看他,一雙眼瞳微微收縮顫抖著,卻面沉如水。
  趙楹放了手,點頭道:“好罷。”轉身便走。
  剛邁出去一步,忽猛然回轉過來,將身後喪了魂魄的人一把扯住。
  唇上驀地一熱一痛,嚴鸞慌亂地伸出手去,卻被牢牢擒住了。階下傳來一片低微的驚呼聲。
  趙楹偏頭咬著他的下唇,含糊道:“張嘴,乖……”被舌尖舔舐的牙齒一直打著顫,還是順從地放松了咬合。柔軟滾燙的東西滑進口中,侵犯似的舔過舌底和上顎。灼熱的氣息噴在臉上,嚴鸞下意識地僵直著,背後是冷硬的黑漆門框,兩腿卻在發軟,只有那顆鼓噪不停的心髒,簡直快要撞破腔子。
  趙楹抵住他直往下滑的身子,一手扣在後頸,津液相濡中不斷加深這個吻,舌尖直勾到喉嚨口,引著他不知往哪放的舌交纏回應。
  不過片刻工夫,嚴鸞便喘不過氣來,只得將口唇稍稍分開。趙楹仍舊將他擠壓得動彈不得,嘴唇一寸寸碾過面頰、嘴角,重又覆在唇上濕潤地吮咬。
  嚴鸞急促喘息著,臉上漸漸褪去紅漲的血色。方才濕熱的吻被風吹得有些冷了,印在唇上也是絲絲的涼意。他勉強掙脫出來,卻被咬了一下,下唇大約破了。
  趙楹也不勉強,慢慢松了手,等到兩人都平復下來,整理好了衣冠,方道:“我送你個侍衛罷。”嚴鸞舔了舔被咬傷的唇,蹙眉道:“甚麼。”“——床上好用得很,人也忠心。”
  嚴鸞默然霎時,忽而笑了一下:“好用?沒心沒意的,做著也沒大意思,倒叫我謝你還是謝他……你留著罷,前頭路還長,身邊多放個忠心又帶功夫的,總要好些。”
  趙楹瞧著他眉眼,驟然覺得有些恍惚。眼前還是初見時那個剛及弱冠的少年人,可這十余年的光陰,如何就流逝得這樣快呢,讓人連回憶也來不及,一點念想也抓不住,就被匆匆拋下。再深的怨恨糾纏都被衝淡扯散,最後都化了飛塵隨了流水,一絲一縷也找不回。
  果真便是戲文裡唱的“似水流年”。
  執韁上馬時,嚴鸞站在幾步開外的台階上,緋紅的衣袍拖在雪裡,朝他極平靜地微笑道:“我過些年得了閑暇,便去武昌府看你。最遠不過等到致仕告老,年歲過起來,快得很。”
  灰蒙蒙的冬雲莫名地裂開一線,透出太陽的淡淡金光。隊伍開始在這一縷柔光的照耀下行進。趙楹回過頭來,方才有那麼一霎想把他撕碎了,掏出心來,帶著一同離開。眼前殘留的舊影之下,一遍遍回響的卻是臨別前的低語:
  “一路珍重……後會無期。”
  離去的車馬還未拐過街角,嚴鸞便扯斷了追隨的視線,登階回轉。踏過大門時被絆了一下,膝蓋一軟跪倒在堅硬的門檻上。廊上張望的太監們停了嘴裡的閑話,卻沒人敢來扶。只遠遠看著他站起身,拍打了兩下浮土,又抓起把雪擦了手,略有些瘸地慢吞吞走回屋裡。
  隆冬晝短,不過兩三個時辰,天色已近黃昏。
  西斜的太陽變得酡紅,在天邊洇開一片淺紫淡紅的雲霞。錦衣衛們魚貫而入時,身上繡金的飛魚服便被映得閃閃發光。為首的施了禮,開口時極為客氣,只道大人遭彈劾,罪名之一便是勾結宗藩,官職暫削,因來奉旨抄檢。言畢掏了駕帖呈上,又是一禮道:“還請大人稍作回避。”
  嚴鸞並不看那帖子,只道了聲“好”,回屋取了件裘皮鬥篷,沏了一壺茶水,便被引入府宅的西院。也不進屋,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西院本就無人居住,因此一絲生氣也無,很是清寂。此時門口立了一雙守衛,恭謹又不留痕跡地監視著院內,並不踏進一步。
  院中的新雪白毛氈毯似的鋪了厚厚一層,在腳下澀澀作響,生出一串凹陷的足跡。
  嚴鸞以袖拂去了石桌上的積雪,攏緊了鬥篷,喝著茶冥然靜坐。
  外頭嘈雜起來,連帶角門裡的阿福也開始吠叫。人聲犬聲穿著四面冰雪,都被凍得清脆異常,仿佛隔著很遠似的。
  茶水的蒙蒙白氣之外,正見牆角密密麻麻一叢腊梅。因無人修剪照料,並沒有欹斜疏朗的姿態,反倒健壯繁茂,潑辣辣開了滿枝,直到腊月還未凋,一夜北風便被冰凌子封凍住了,晶瑩剔透地裹著一朵朵鮮艷的濃香。
  嚴鸞捧著熱乎的杯子出神許久,忽而想到什麼似的,一只手在鬥篷下探進了棉衣的袖口。方摸索了兩下,身後忽傳來急促的踏雪聲——一雙手忽從背後攏過來,將他整個人齊胸抱住了。嚴鸞被撞得微一搖晃,手卻還穩,茶水一滴未灑。
  趙煊彎腰貼著他臉頰,因為一路疾行有些喘息不定:“我來看一眼就走,怕你遇著旁的甚麼事……先生。”
  嚴鸞擱下杯子,微微扭過頭看他,輕聲道:“早朝時怎麼說的。”
  趙煊閉眼枕在他肩上,握住了他的手,搖頭道:“先生信我,我都已安排妥當,絕不叫你受一分委屈……等這事情過去,咱們天天都能一塊兒,再不分開。”
  手裡有塊堅硬涼滑的東西,又冷又硌。趙煊松了手去看,便見嚴鸞手指上又套回了那枚玉石戒指。順著想到許久之前荒唐的那日如何用這戒指作弄他又如何掉出來,禁不住臉上一陣發燙。
  嚴鸞拂了旁邊石墩上的雪,示意他坐下。一面將戒指脫下,一面扯過他一只手來,拿住食指套上去。趙煊惑然看向他,便聽嚴鸞緩聲道:“當年先帝病篤,榻前召見托孤之臣。我那時傷還未全好,被人架了才在龍榻跟前跪住。只聽得說,皇子年幼,好好看顧著些,便有內官接了先帝摘下的戒指,賜給了我。這擔子一朝扛上,再沒有一時一刻能松懈。時至今日,這差事才算交割了。”
  趙煊慢慢轉著指上的這圈冰涼,垂首道:“先生受累。”嚴鸞卻笑微微續道:“我卻並沒把這當做苦事……只因我心裡的確是喜歡煊兒的,”趙煊呼吸驀地一窒,便覺一股暖融融熱氣衝到了頭臉上,又聽道,“……既聰穎,又乖巧,又有天資,雖左性了些,也從未欺瞞過我。”趙煊聽他話頭裡意思已拐了,不由蹙了眉頭,果真聽他道:“我如今削職待罪,再不能約束於你。煊兒答應過先生的事,卻不會翻覆的罷。”
  趙煊自然曉得他說的哪件事,心裡騰地起了簇邪火,只按捺在肚皮裡,身子卻已站了起來。他兩手本捂在嚴鸞掌中,雖不甚熱卻也有個遮護,此時猛然掙脫了,立時覺出寒氣。見嚴鸞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著那句保證。趙煊覺得心口那把火愈發燥烈了些,又不忍發作出來,只得蹙緊了眉頭,偏過臉看向一邊:“先生便這般不信我?一朝應了先生,自然再不更改了哄你。”
  嚴鸞聽到耳裡,足默然了半晌,似是掂量好了這話的分量,方又舒緩了神色,扯著他轉過臉來,聲音輕得幾不可聞:“煊兒……也曾覺得我不堪之極罷……”說罷卻是一笑,“‘一生事事總堪慚’,說的大約便是我這般的人,卻是咎由自取而已。”
  趙煊聽他臆測自己如何如何看他,擺明了仍舊不信任,又被戳到了確實曾有的那一瞬間的心思,不禁口干氣熱,有些煩躁起來。
  嚴鸞看著他又是忍氣又是難言坐立不安的樣子,不由又笑起來,拉住他一只手起身道:“方才突然想起一事,想請煊兒幫我一幫。”趙煊回過心思來:“嗯?”“我書房有個大藤箱裡藏著個小檀木箱子,你記得罷。裡頭的東西原本是要送給煊兒的,並不想叫旁人看,如今由著他們翻檢,怕是要磕碰壞了,或者撬開抄沒了去。你這般枯站無聊,倒不如替先生將它取了來。”
  趙煊見他臉色終於帶了笑,便也故態復萌,一手掛上他臂彎,直將頭湊到眼前去,嬉皮笑臉道:“先生卻要如何犒勞我?”
  嚴鸞揚了揚眉,臉色的愉快神色便添了些輕靈。趙煊看得飄飄然沒了輕重,脫口道:“先生得親我一口。”說著將臉湊了過去。實則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眼下實在不是求這事的好時機,更見嚴鸞臉上立刻換了遲疑神色。
  趙煊正心慌間,卻被人捧住了臉。額上拂過一縷溫熱氣息,柔軟一觸即分。臉上轟得滾燙起來,連耳朵似乎都嘶鳴起來。隱約聽嚴鸞帶了笑意道:“煊兒小時常常這樣討便宜,如今卻忘記了。”趙煊知道自己已然漲紅了臉,慌忙低頭道:“先生等我去去就來。”等不及嚴鸞轉身相送,便匆匆與他擦肩過去,快步走出了院門。


  第二十八章

  趙煊親自攜了那箱子匆匆返回西院的時候,實則還未來得及開啟查看。方才的歡欣鼓舞還未退去,可是連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從走出院門的一刻,心底便隱約有了一團模糊的不安。
  好像一頭不知由來的無形之獸,寂靜地盤踞在胸膛裡,於隱匿中呼出似有似無的危險吐息。
  趙煊刻意忽略它,只暗自把持住心思不順著想像下去。奈何這不安卻兀自膨脹了。看不見的獸的皮毛刮騷著心腑,不知不覺間讓手腳都滲出虛汗,微冷發麻。趙煊打了個寒顫,覺得莫名可笑,真是荒誕得很——已經走到今日,還瞎想甚麼。
  穿過中庭時,忽而傳來一聲尖利嗥叫,夾著數聲吠咬震碎了快要凝結成冰的黃昏。便見緹騎扯直了繩子,將條衝突撲騰的黃狗朝後院拽去。那狗只弓背繃腿不肯挪動,四爪在雪地上拖出一條深溝來。趙煊硬生生停下腳,喝道:“放開!”禁衛應聲跪地,卻不敢當真撒開手裡的繩子。阿福掙著半截麻繩朝趙煊跳過來,不知被嚇到還是怎的,嗚嗚嗷嗷叫個不住,竟咬住他半截衣角甩頭撕扯。
  趙煊心中莫名煩躁,俯身在它頭上胡亂拍了兩下:“阿福,老實些!”卻被阿福人立起來扒住了衣擺。
  趙煊頓了頓,沒有將它丟開。那時也是這樣冷的寒冬,這樣厚的雪。先生將巴掌大的阿福捧起來,教他提起衣襟兜住。果真是“給了活路,便活了”,如今狗兒立起來卻能夠到腰了。
  只呆了一霎,趙煊霍地轉身朝西院跑去,臂間夾的小箱子裡稀裡嘩啦響成一片。背後的阿福追著他吠叫起來。
  終於奔至月洞門邊時,陡然住了步子。他戰戰兢兢屏了吐息,隨手扶住門邊一叢細竹,探身朝裡看。竹葉上沉甸甸蓋了雪,一碰便紛紛滑落下來撒了一脖子。趙煊渾然未覺,只定定瞧著院子裡的背影——依舊好好地坐在那裡,倚著石桌,同先前一模一樣。
  這趟往返其實只費了不到半刻。此時金烏將墮,暮色四合,東方灰蒙蒙沉黯欲死,西天卻明晃晃絢麗之極。
  趙煊恍然走上前,看也不看,胡亂將箱子放在地上,便在嚴鸞身前慢慢蹲下,攥住了他露在鬥篷外的那只手。
  似乎的確有什麼不一樣了。
  夕陽無遮無攔地迎面照過來。嚴鸞垂眼看著他,不知是晚霞還是夕照,將他臉上染得一片緋紅,再不復先前的蒼白,額角甚至覆著細密晶瑩的汗珠。雙眼也亮極,一雙瞳仁裡融著落日的斜暉,黑眼珠便閃爍著細碎的金光。
  趙煊痴痴看著,忽然發現閃爍的並非晚照,只因眼睫的細微顫抖。心思突然便凝住了,難以再往下深想、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僵硬沙啞的聲音:“先生……”
  右手突地被反握住了,力道大得讓人骨頭發疼。嚴鸞極慢地俯下身,嗓音輕虛而溫柔,卻也微微發著顫,:“煊兒……答應過我。一言、九鼎。”
  抓在腕上的手指水一般涼,溫度正從掌心漸漸退去。趙煊怔然低下頭,便見那只瘦削蒼白的手漸漸松了握力。裘皮鬥篷下露出一片黛色衣袍,恰有顆鮮紅的珠子恰好順著袍角滾落下來,被一縷夕陽照得透亮奪目。紅瑪瑙似的,直墜入縞白的雪地。
  趙煊的目光逐著它落下。昏昏然想起早上失手打翻的一瓶歲朝清供,那簇南天竹的紅果也是這般跌落在雪中,脆生生紅得眩目。——眼前這顆卻迅速消失在雪裡,暈染開了一小圈淡紅。緊接著又是一滴。
  趙煊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了他,朝院門外嘶叫道:“——召太醫!隨便哪個大夫!快!”再低頭看時,便見嚴鸞弓下腰痙攣起來,一直藏在鬥篷裡的那只手被他捏住便乖乖垂了下來,濕黏黏紅通通的五指一松,便有淋漓的熱流澆在兩人緊扣的手上。
  ——一支巴掌長的狹窄銀匕首掉在雪裡。幾乎整個兒都浸得猩紅,只刀尖流溢著一痕寒芒。
  拉扯中踢翻了腳步的小木箱,鎖扣一開,一堆零碎玩意嘩啦傾灑出來。最上頭是一沓破舊書冊,內頁盡是些白描圖畫配著珠串般的娟秀小楷,是從前做講官時親繪的講讀書冊。又有裝訂在一起的字體幼稚的練字冊子,十余年前御賜的小獅子鎮紙,下頭還蓋著許多小玩意兒,隱約是九連環、魯班鎖之類。
  慌亂中趙煊只瞥了一眼,便覺得心肺都似攪碎了,卻已決然顧不上收拾。嚴鸞連端正坐著的氣力都失去了,通身癱軟著歪在他肩頭,一雙眼半睜半閉地看著他,慢慢地輕聲道:“別怕……”緩緩將那只沒沾血的手搭上了他的膝蓋。
  小孩子常常缺膽氣,這是多年來慣有的動作。在他膝頭拍一拍,然後微微帶笑地撫慰一句:“不要怕。”便能讓他生出無限的勇氣來。
  趙煊卻已經怕得無可復加。半跪在雪窩裡抵著他的身子,腿腳都木得使不上勁兒了,一時間寒熱不知,只是渾身抖得厲害。此時被他的手觸了觸,便又魂魄歸體,頓時痛楚難當。腔子裡一霎傾下冰水,一霎灌上滾油,恨不得把皮肉撕開才好。
  大夫來得再快也總要行路的時間。不過須臾,人便已經不行了。
  院子內外擠擠挨挨跪了各色衣袍,像一片雜亂又沉默的稻草垛子,生怕引火燒身又不得離開。亂糟糟的人堆中空出一塊極潔淨的雪地,潑墨畫似的染開一大片血跡,洇得深深淺淺,被最後一縷夕陽余輝照著,愈發顯得紅是紅、白是白。襯著濃郁的血腥氣,可怖得近乎美艷了。
  嚴鸞被放平了躺著,身子微微陷進雪裡。外頭深色的衣袍全被撕扯開,露出裡頭早被浸得深紅黏濕的褻衣。褻衣下是數得清肋骨的胸膛,仍在微弱起伏。當胸偏左些是插入整柄刀刃造成的傷口,泉眼一般自趙煊的指縫裡湧出血來,澆灌出滿地鮮紅。
  趙煊喘息粗重地跪伏在一旁,念念有詞地嘟囔著什麼,倒像喃喃自語。手心牢牢捂住刀口,指尖便覺得出骨頭下輕促紊亂的心跳來。另只手還要扯了袖口在他嘴邊不住擦拭——隨著每一下浮亂的吐息,自嘴角溢出許多血沫子來,弄髒了那張雪白的從容面孔。
  心跳迅速在指間輕弱下去,漸歸平靜。趙煊仍舊不舍得松手,固執地緊按在創口上,另一只手卻不得不空閑下來——不必再擦拭嘴邊了。因為沒了呼吸,口中便不再湧出混了空氣的血沫,只有細細一道血線,自嘴邊蜿蜒著緩緩流下脖頸去。
  趙煊猛然抓起嚴鸞的手,含糊叫道:“……先生!我知錯了……讓我改罷!你看——”話未說完便遽然嗆咳起來,隨侍的太監趕忙湊上前,卻見年輕的皇帝蜷起脊背,結結實實嘔出一口血來,這才舒暢了似的,伏到嚴鸞面前重又攥緊了那只手搖晃:“先生……”
  嚴鸞半張半闔著雙眼,不為所動。渙散的目光都投在虛空裡,好像正瞧著天上的什麼獨自出神。
  昏暗下來的天空裡又飄起了輕軟雪絮,楊花一般逐風飄飛,迷人眼目。大隊人馬剛剛踏出巍然高聳的城門,趙楹忽而勒韁回首,遠遠望向京城內雪光朦朧的天穹。片刻後驀地抖開了韁繩,策馬馳向風雪盡頭久別的封土南國。


  第二十九章

  李輞川的牛車一停便覺出不對勁來。待走到階上,擠在嚴府門後的幾個太監一眼瞧見他,沒來及呵斥,下一眼正瞧見他手裡的提梁小藥箱。
  一路踉蹌拉扯進院中,便見滿地血腥狼藉。當中跪著個丟魂落魄的少年人,呆然抱著具唇青面白的僵軀,正是嚴鸞。
  李輞川撲跪過去,一手按到頸下,回首叫道:“打捅水來!”反手一倒藥箱,將裡頭事物盡數傾撒出來,卻翻不見趁手的。眼角正瞥到雪裡的那把銀匕,忙抓到手裡,一手揭開嚴鸞衣擺,便要刺入。
  斜刺裡猛然伸出只手來,堪堪握住半截刀刃。周遭侍衛霎時拔刀相向。趙煊也不看指縫裡正滴答流血,惡狠狠就盯上李輞川,嘶啞道:“作甚麼!”
  李輞川亦是回過神來,冷汗涔涔道:“草民原是安王府良醫正,奉命留京隨侍嚴大人來……聖上勿慌!此為屍厥,或可一救……”
  趙煊死死瞪著他,松了手,太監們忙湊上去包扎血糊糊的手掌。便見那匕首於肋側下緩緩刺入,李輞川一手拔刀,一手將支細竹管插進刀口去,另端套著根硝過的軟管,直拖到地上,立時便有污血引出。
  侍衛正連滾帶爬抬了水桶來。李輞川瞅見了,轉身翻出支老長的針來,拜道:“草民盡此人事,生死卻要聽天,想先請個赦令。”
  趙煊怔了怔,抬頭看向他:“……幾分……把握?”
  李輞川伏地拜道:“總有一分。”
  趙煊重又慘白了臉,微不可聞道:“曉得了。”
  李輞川挽上衣袖:“來幾個人,將嚴大人抱持住,抬高些。”卻見趙煊並不松手,周遭內侍便伸長胳膊搭手扶持。李輞川只好招呼水桶過來,指了嚴鸞道:“潑!”
  侍衛們面面相覷,忽聽皇帝吼道:“潑啊!”
  冰碴水猛然傾下,水止針下,正入心口。沒一寸,驟然拔出。皮管浸入剩的半桶水中,吐出一片雲霧似的血紅。
  懷中人驀地抽搐了一下。
  二月初,遠郊已經染了淡淡草色,籠在晨曦裡,盡是鮮嫩朦朧。
  城內緩緩馳出輛車來,雖是老馬,車卻輕便,銅鐸一路搖曳脆響。方跑出十數步,忽有匹赤騮馬自身後飛馳追來,不過數息便超了過去,馬上人急急調頭勒韁,直將駿馬扯得人立起來,踏地嘶鳴。
  郊野路窄,馬車不得不喝停下來。駕車的白發老僕惶惶然去敲車壁:“老爺……”蹲坐在軾木邊兒的黃狗卻嗖地竄了下去,正迎上來人,蹦上跳下低聲吠叫,一條尾巴搖得旋風一般。
  趙煊心不在焉地將它扯開,疾步上前,攙正想往下車挪的嚴鸞,小心扶了下來。
  嚴鸞蹙眉環顧了一圈,輕聲道:“沒有帶侍衛麼。”
  趙煊其實已經笑不出,還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留在城門後頭呢……先生,我來……送送你。”說到最後幾字,支撐不住似的低下頭去。
  難受的沉默只持續了一剎,嚴鸞的手便按上了他的肩頭,“今早不是剛送過?回去罷,往後……要好好兒的。”
  趙煊略略抬頭,看到他微微帶笑的嘴角,眼前霎時水霧一片。手伸進袖袋裡,指頭全都不聽使喚地虛軟麻木,掏了半天才摸出張文書來。抓住嚴鸞的手,將紙塞到他冰涼的手心裡,“先生……此去山水迢遞,換驛馬方便些。”
  手中是一張皺巴巴的馳驛勘合,墨跡沾染,大約來不及風干就揣了來。
  嚴鸞失笑道:“臣是褫官回鄉,既非致仕,又無公務,要勘合作甚麼。”
  趙煊只是搖頭,硬將那紙塞進嚴鸞袖裡。
  朝陽穿破薄霧,刺目的光芒漏下來,照得水痕亮晶晶閃爍。嚴鸞托起趙煊的臉來,慢慢替他擦淚,“總不會這一世再也不見,往後還長著呢。還有小霜在,別難為他……”
  趙煊只咬著嘴唇點頭,淚汪汪的眼睛望著嚴鸞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就伸了手緊緊抱住他。
  嚴鸞輕輕撫著他的背,眯了眼朝來路看。嚴霜就跪在城門下,遙遙朝他磕了個頭。二月的風已柔和了許多,還是吹得人眼中酸澀,非要閉了緩一緩。
  趙煊埋頭在他頸間,將這熟悉之極氣息一點點刻印在心裡。再放手時,便要隔了天涯。
  車門重又合攏的時候,趙煊往前趕了幾步,卻不往車裡看,只低了頭,伸手揉了揉蹲在車前的阿福毛茸茸的腦袋,咧嘴笑道:“替我好好看顧先生……”阿福不住舔舐他的手,頭頂淺黃的絨毛便被打濕了幾個小窩。
  皇帝策馬回返,剛馳入城門便跳下馬,拼命往城樓上奔。嚴霜爬起來提著袍子跟了侍衛往上追,便見皇帝伏上垛牆,踮了腳呆呆眺望。嚴霜也走上去,遠遠瞧著那人離去的車馬。天地寥廓,只有肅肅的風聲灌滿耳朵,片刻後,突然傳來皇帝的痛哭聲。
  正是山河回春的好時節,極目處,四野淡綠、層巒淺青。白生生的小路蜿蜒隱沒在天盡頭,黑黢黢的馬車就沿著它輕快前馳,直行到春山之外。

  【END】



番外一:《歸鄉》

  出京南下,一路走走停停,等馬車拐進家宅所在的巷口,便只剩下嚴鸞一個。

  老僕領了銀錢回鄉養老,驛吏也回返復命去了。

  於是一手牽了馬韁,腳下隨著阿福,慢慢朝巷子裡走。

  此時已是四月初,灰敗的牆角漫了許多青苔,被伸長的屋檐遮了清晨的陽光,兀自長得茂盛。這裡是偏僻地方,很久前就開始荒廢,族裡人丁漸漸稀少,屋宇少了人氣養護,也隨之頹敗得厲害。如今再見,依稀還是離開時的模樣,同樣的陰濕荒涼,仿佛躲過了這十余年的光陰消磨。

  嚴鸞在門前駐了步,離開時套上的銅鎖已然不見,檻上牆邊竟連雜草灰土也見不著,卻像正有人住著似的。稍一猶豫推開門,天光順著門縫兒剛照進一尺,阿福驀地吠了一聲。裡頭忽然鬼一樣蹦出個人影來,兩手扒住門板探出頭來,操著方音道:“這位老爺哪裡來?”

  嚴鸞朝後退了一步,見他露出半身僕役打扮,仍不由自主用了官話道:“這是我家祖宅,你是何人?”

  那僕役應了一聲,立即敞開門,又跳出來替他牽馬,一面解釋道:“我家主人賃了您的宅院,不常來,只遣我這個門房在這時時看護屋子。”

  一路顛簸勞頓,嚴鸞不願多作糾纏,離鄉時曾將房契交給了同族的遠房長輩,想來大約被順手租賃了出去,於是轉了身道:“叫你家主人另擇吉宅罷。”

  僕役竟也沒多詢問,只作揖道:“主人家就在城裡,這便回去稟報。”說著馬不停蹄鑽進了側廂,不多時便打了只小包袱匆匆去了。

  待卸好了車,安置了馬,搬出行李,天光已經過午。宅院後多了只馬槽,草料都堆在檐下,大約是賃屋的人新置的。好在有人住著,灶屋水井都還能用,嚴鸞便將廚下存的食材隨意烹熟,就著路上買的干糧,一人一狗應付了一頓。

  雖有人住著,大約不怎麼上心,極小的院子裡還顯露著曾經的荒涼痕跡。嚴鸞便將寬大的外衣解了,使襻帶系了袖子,先將天井衝洗了,堵了水道,將水積在裡頭浸泡積年的灰土,又去灶間燒上熱水,這才轉回曾經的臥房裡。卻見床鋪整齊,仍舊是當年的被褥,腳下便不由住了住。

  待回過神來,便循著記憶找出張竹躺椅,直拖到天井邊上,對著那小小的一方天光躺下歇息片刻。阿福湊到天井邊上嗅了嗅,便又老實趴回竹椅旁。

  天井裡的陽光不像外頭那般刺目,仰身看得久了,卻讓人有些朦朧的眩暈——那是柔和而白亮的一片,從黑的屋檐中落下。嚴鸞覺得自己大約真是累了,稍稍一躺便覺得眼餳身軟,昏然欲睡,這樣的和柔的白光,竟讓他想起了輕軟細密的雪。也是這樣柔白,從暗色的檐角飄落。

  那是他見到的故鄉的最後一場雪。

  順康二十一年冬,安王府宴請新舉人的筵席散了場,一直躲在湖邊避席的兩人才姍姍回返。那一年的自己還未及弱冠,惶惶然致了歉便要離開。

  安王世子直送到門口,看著他下了第一層台階,突然開口道:“你走著回去麼?”

  嚴鸞回過身,點頭道:“不遠,就在城外。”

  世子忽而歡喜起來,也隨之下了台階:“車馬都是現成的,送送你罷。”僕從得了令,立時便趕了馬車出來。嚴鸞被他不由分說拉上車,便向城門疾馳而去。

  到了家門口,又被他尾巴一樣跟進門裡,登堂入室,坐下不走了。

  嚴鸞蹙了眉在屋前團團轉了幾圈,斟酌著開口逐客:“天色已暗了,世子不如……”

  那人本在堂屋端正坐著,聞言跑到檐下,與他一同仰頭瞧著天色,嘴裡卻道:“你們讀書人不是最講風雅、最惡權貴的麼,稱字不好?”

  嚴鸞直挺挺站著不接話,仍舊厭煩一般地微微蹙著眉頭,又聽他自說自話道:“我單名楹字,表字世桓——這是要下雪了啊,暗成這樣。”

  聞言抬頭,巧的仿佛讖言一般,目光越過天井上方四面圍簇的屋檐時,正逢第一片雪花自檐角飄落。接著是細碎的一大蓬,飄飄灑灑,越來越密,不過數息的功夫,那一小片天空都被映得白亮了。

  趙楹便順勢又踱進屋裡,端了那杯還冒熱氣的白水,點頭道:“風雪難行,我今晚就在此留宿罷。”

  嚴鸞吐了口氣,耐著性子道:“世子金玉之軀,蓬門陋戶並無多余的床鋪……”

  趙楹擱下杯子,一言不發朝大門走。

  嚴鸞見他惱了,匆匆追出去相送,卻見他又轉回來,差遣著僕人將車裡的被褥連同暖爐都搬了進來,又擺擺手攆人:“回去就說我同文士秉燭夜談,明日再歸罷。”
  
  於是到了夜裡,也只能硬著頭皮整好床鋪,請人就寢。
  
  趙楹抱臂在床前看了看,彎腰把兩卷被子疊在了一處。車裡抱來的錦被在下,床上原本薄而窄的舊被壓在上頭,然後舒舒服服坐下,一面盯著嚴鸞,一面慢騰騰解衣,道:“不睡麼。”
  
  嚴鸞坐在桌前,忍耐著翻開書:“我今夜要溫書,世子安寢罷。”
  
  趙楹輕輕地嗤笑了一聲,“這麼冷的天,半夜燈油都要凍住,溫什麼書。”一面伸手來扯。
  
  “燈油哪裡會凍住,也只有這樣不知稼穡的富貴紈绔想得出。”嚴鸞忍不住腹誹,嘴巴卻閉得緊,又掙不過他拉扯,只好剛胡亂吹了燈。對著一片漆黑,手指僵冷地解了衣帶,爬上床去。
  
  側身躺下,幾乎貼到了牆。身後的人立即也挨過來幾寸,幾乎到了肌膚相貼的地步。嚴鸞又動了動,已經避無可避。可是身下的床褥、身上的被子既厚且軟,暖和得要命,躺下片刻,便開始溫柔地侵蝕著他的神志,好似伸出無數只綿軟的手來,急急拉著他跌進黑甜鄉裡。
  
  半夢半醒之間,隱約有只手慢慢搭到了腰上。
  
天光透窗時,嚴鸞倏然驚醒,頓時冷汗直出——一條沉甸甸的手臂橫在肚皮上,褻衣被撩得老高,系帶扯開了,襟懷大敞。他竟真的睡著了!
  
  嚴鸞僵著臉慢慢翻身,讓那手一寸寸從腰上滑落下去。偏偏今早起了邪火,下身不合時宜地硬挺著,燥得心裡煩悶。身邊的人兀自睡得熟,舒緩的吐息都吹到他頸上。嚴鸞小心偏頭避開,剛坐起身,便將人驚醒了。
  
  趙楹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順手結結實實地在他腰上摸了一把。嚴鸞翻身便起,又被橫臂攔住。
  
  那人幾乎貼在背上,繞在胸前的手卻是探在衣內,貼著肉的。
  
  嚴鸞默然將那只手扯開,抿唇不語,臉上卻已氣得一片漲紅。
  
  趙楹似笑非笑地壓住他肩膀,湊過臉來:“夜裡摟人睡慣了,莫要介意……”
  
  嚴鸞低了頭系衣帶,從牙縫裡應了一聲,起身去打水洗臉。
  
  天井裡只積了薄薄一層白雪的痕跡,青石板濕漉漉地反著光。冷水掬在臉上,寒氣鑽進指骨裡,將埋著的燥熱都澆熄了。
  
  嚴鸞從冰冷的水盆中抬起頭時,就見趙楹站在後頭,只松松垮垮披了件袍子,也不怕冷,抱臂看著他。
  
  銅盆咣當丟在地上。嚴鸞冷著臉看他。
  
  趙楹笑了一聲,“摔那個做甚麼?”
  
  嚴鸞重重吐了口氣,失了鬥志一般低下頭,“放了我罷。”
  
  趙楹臉上還殘留了一點笑意,“怎麼了。”
  
  嚴鸞盯著他腳下的青磚石階,口氣雖硬,吐字卻帶著細微的顫音:“我曉得你們這些世家子弟的習氣,龍陽也只好個新鮮,弄到手也就丟開了……春闈在即,何必非要……斷了我的前途。”
  
  趙楹一臉會意地哦了一聲,又朝前兩步,直湊到他身前,忍笑道:“既是如此,那你不如舍身一回,豈不是‘一勞永逸’?”兩人挨得極近,便見嚴鸞猛然抬頭,眼裡幾乎凝出層冰霜。趙楹只當不見,試探著伸手去摸他腰背。
  
  嚴鸞一動不動站著,只待他挨得極近的一剎,猛然提膝。趙煊哪裡料到這一撞,那處最是脆弱,頓時疼得弓下腰去,手臂不由收緊,,正撞上嚴鸞慌忙後退,霎時失了平衡,雙雙摔下天井去。
  
  青石上結了薄薄一層冰,又有積水,本就滑得很,這一下又重又實,兩人一道砸在石板上,幾乎將意識也摔飛了。嚴鸞在一片眩暈裡爬起來,半邊身子都在鈍痛,一撐身就按在了人身上,趕忙縮了手。趙楹立時捂著腦袋呻吟起來,他是平展展撂在地上的,後腦勺磕在石頭上,一時上面也疼,下面也疼,滾在泥水裡半晌爬不起。
  
  嚴鸞見他這樣,一時也有些慌神,一面攬了肩膀想扶他起來,一面促聲詢問:“你怎樣?動得了……”話未說完,眼前一晃便被按在地上。
  
  冰雪透過衣料,浸得背上一片冰涼。趙楹喘著粗氣壓覆下來,在極近處與他對視。天地一片寂靜,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大到刺耳,天地又一片混亂,顛倒的視野裡,初明的天光照著檐上積雪,白亮亮一片眩人眼目。
  
  不過數息,或者許久之後,趙楹低低開口:“你怕我?怎麼在抖……”
  
  嚴鸞幾乎止不住牙齒相叩的細碎聲響,艱難吐息道:“很……很冷……”
  
  趙楹盯著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裡映著小小一塊白雪掩映的天光,嗤笑道:“我還能生吞活剝了你不成?”說著卻真低下頭,咬住了他的脖子,在齒間碾磨。舌尖觸到年輕而干淨的肉體的氣息,已經止不住吐息的顫抖。這顫抖激得趙楹渾身發燙,熱血沸騰,好似自己變作野獸,銜住了小鹿之類的東西。
  
  嚴鸞只覺心髒就快脹破爆裂,無數念頭洪水般衝刷過腦海,怎麼辦,會怎樣,後果呢?就在決心再將他踢開一回的瞬間,覆在身上的人突然離開了。
  
  明亮的天光照下來,嚴鸞眯著眼睛,茫然看著逆光站在面前的人,聽見他說:“今天鬧這場,你知我知,就這樣罷。明年,衣錦還鄉之時,莫忘告訴我。”說罷拔腳離開。
  
  第二年,就是順康二十三年,嚴鸞殿試奪魁,旋授翰林院修撰。此後十年,再未出過京城。
  
  趙楹走進院子時,看到的就是嚴鸞這副懶洋洋躺著的樣子,袖子直挽到肘上,敞著衣襟。臉微微偏向一側,稀薄的陽光自鼻梁和睫毛投下淡淡陰影。
  
  阿福聞聲爬起來,哈哧哈哧拖著舌頭朝他搖尾巴。趙楹隨手撥開狗頭,目不轉睛地走到躺椅邊。看了半晌,才擠到躺椅沿兒上坐下,與他緊貼著,又伸手去摸索他臉頰。這一下卻將嚴鸞惹醒了,昏然半睜開眼。
  
  趙楹俯下身,與他面對面貼著,笑眯眯吐氣道:“想我麼?”
  
  嚴鸞迷迷糊糊看他,目光還恍惚著,卻伸臂搭上趙楹的脊背,閉了眼親在他唇上。
  
  趙楹陡然亂了呼吸,不由使了力將他抱在懷裡,捏開下頜,直吻入口中。嚴鸞卻也軟綿綿依在他懷裡任由調弄,又被一雙手摸進衣襟裡,漸漸氣息促熱。
  
  趙楹松了口,順著濕潤的嘴角蹭過臉頰,吻上低垂的眼睫,動作忽頓了頓。這才發覺自己忙活這許久,嚴鸞竟還未醒。只是睡著頗不安穩,蹙了眉微微喘息著,臉上頸間染了層極淡的緋紅。
 
  趙楹盯著他揣摩了一會兒,便止不住樂起來,干脆將人小心抱起,邁步朝屋裡走。
  
  不想這一下顛簸得厲害,弄得嚴鸞猝然清醒,立即伸臂推拒,掙脫了出來。
  
 趙楹未料忽然來了這麼一下猛推,又將把人摔了,一個踉蹌後退正踩到石階沿上,腳下一滑摔在天井積水裡。嘩啦啦泥水四濺。阿福也被觸了逆毛一般,奔到跟前汪汪狂叫著湊熱鬧。

兩人都呆了一呆。

下一刻卻一齊笑起來。嚴鸞回過神來,笑著起身去攙他:“王爺別來無恙?數月不見,怎的干起私闖民宅的勾當來了。”趙楹大喇喇坐在泥水裡,順勢抓住他手腕,嘖道:“我倒想問你,明明一來便見了我,怎麼又閉了眼裝睡。”

嚴鸞顯出些微尷尬神色來,敷衍道:“並沒裝睡,我以為……快起來罷,衣服都濕了。”

趙楹濕淋淋踏上來,突然發力一扯,便同嚴鸞滾倒在石板地上。嚴鸞被他擒住了雙手,整個人都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哭笑不得躲閃道:“你也正經些,這麼滿地打滾像甚麼樣子。”

趙楹埋首在他頸間,齒間咬囓著一點溫熱的皮膚,“怎麼說一半就沒了,‘你以為’甚麼?以為是做夢?”

嚴鸞不動了,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似是嘆了口氣,終於抽出一只手來推他肩膀:“起來些,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趙楹果然讓開些,以肘撐著地,依舊低頭在他頸間吮咬:“常夢見我這麼著?”

嚴鸞反手摟住他,不說話。過了片刻,突然笑了一聲:“果然是你賃了屋子……起來罷,灶屋還燒著水呢,正好洗洗你這身泥。”

趙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映著一小片朦朧發亮的天光,忽然低頭吻住他。阿福坐在一旁歪著腦袋看,尖尖的毛耳朵一轉一轉。

不過數息,嚴鸞又扭頭掙開,卻是連氣也喘不勻了,一面推開他起身,一面慌忙去擦嘴角晶亮的津液,臉上暈紅一片。

趙楹舔了舔嘴唇,又要壓下來,卻被抵著額頭推到一旁。嚴鸞從他身下脫身爬起,喘氣道:“去……去屋裡等著,我去端水。”說著攏著衣服匆匆去了廚房。

趙楹追著背影看他進去,便老實走進屋裡。

不多時,嚴鸞端著只白汽裊裊的銅盆進來,沿兒上搭著塊布帕。趙楹已經脫了鞋襪,坐在凳子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走到身前來,彎下腰浸帕子,薄薄的春衫貼著消瘦的脊背和腰肢,然後蹲下身,細長的手指搭上腰間,開始解衣帶。

趙楹只覺下腹快要燒起來。

嚴鸞抬著臉望他,也不說話,眼裡帶著一點沉靜而狡黠的笑意。趙楹看著他,總覺得裡頭帶了點傷感。他並不管手裡,只將濕漉漉的帕子胡亂敷在趙楹腰上,慢慢擦拭。挨蹭著抹到下腹時,本就半硬的那處早已勃然漲立,突然濕潤的布巾抹到,趙楹喉結抽動了一下。

嚴鸞輕輕笑了一聲,低頭去看。正見那物直挺挺朝著自己,脹得紫紅,在手裡微微跳動。嚴鸞好像走了神,手裡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會兒。趙楹坐著,他跪著,這位置熟悉得很。略一猶豫,便慢慢將臉湊過去,伸出舌尖去舔。

剛觸到一點便被托住了。

趙楹捧著他的下巴,抿著唇與他對視,有些無奈似的,卻又不出聲。嚴鸞笑了笑,手指捻了捻鼓脹的頂端,濕滑的粘液沾在指腹,“你不喜歡?”趙楹終於開了口,先長舒了一口氣,方道:“錯了,不是這兒。”嚴鸞一愣,便被他扯到膝上坐下,擰著下巴湊到嘴邊,“換這兒,我更喜歡。”

嚴鸞笑不出來了,怔怔看他,只覺眼底胸中盡是酸意。只是沒等它醞釀出甚麼,便被突然滑入口中的滾燙的舌攪散了。趙楹撫著他的下頜,一寸寸舔舐著濕軟的口腔。嚴鸞只好閉了眼,反手攬住他的脊背,試著勾起舌頭學他那樣回吻過去。

兩人纏吻許久,氣息卻並不如何滾熱急促,只細水長流一般沒個停歇。最後還是趙楹先挪開嘴唇,吻了吻他的眉心,將人打橫抱起來,赤著腳走向床鋪。

嚴鸞閉眼倚在他頸間,黑暗裡清楚地聽到心口隨著他的腳步一下下猛撞。直到被小心放到了床上。薄薄的被褥下是堅硬的木板,躺上去格外踏實。

趙楹挨著他坐下,手臂撐在他腰側,俯身用唇輕觸嚴鸞的嘴角。

嚴鸞氣息不穩地避開他的撫觸坐起身,緋紅自面頰直染到耳根。胸口跳得厲害,叫他忽然有些頭暈目眩的心悸,只好伸手抵住趙楹的肩膀,干笑道:“你這又是哪裡來的新花樣……”趙楹卻已經抓住他一只手,按在袍子的系帶上,偏頭又吻住他:“唔……別說話,先幫我把衣服脫了……”說著,手已經摸到嚴鸞肋側,扯開了一邊的衣帶。

嚴鸞控制不住地手抖,細細的衣帶纏在在手指上,簡直要捏不住,直覺血一陣陣衝往頭上衝,兩頰燙得嚇人,只好將臉低得再低些。卻被趙楹捏著下巴抬起來。

趙楹嗤地笑出聲來,看他通紅的面孔上,連眼睛都發了高燒一般濕潤潤籠著層霧。

嚴鸞一巴掌打開他擒在下頜的手,蹙眉道:“別玩了,怪嚇人的……這會兒突然不太舒服……”一面下意識地撫著心口。

話音未落便被趙楹合身抱住,兩人胸口嚴絲合縫地緊貼著,心跳撞出此起彼伏的兩個聲。趙楹慢慢撫著他後背,嘴上調笑道:“這才幾個月,見了我就這麼慌……別急,先順順氣。”

嚴鸞閉了眼靠上他的胸口,方才紛亂狂躁的心悸感果然一點點平順了。除了腿間那物已經脹到不能不管,硬挺挺戳在趙楹腿上,心裡卻安定下來。
  
衣衫層層剝落。

趙楹握著他的手,將自己最後一件小衣扯下來。嚴鸞只剩一件上衣半敞著掛在肩頭,趙楹伸手去脫,他卻先轉過身趴伏下去。褻衣被扯下,灼熱的手附到腰上,輕輕摩挲了幾下,掌心帶著汗水的潮氣。嚴鸞隨之細細顫抖,濁重的喘息呼在單薄褪色的褥子上。

預想中的壓覆沒有到來,嚴鸞肩上一緊,忽而被翻過身來。趙楹撐身在他上方,剛要說甚麼,舌頭一梗,臉上突然沒了笑意。嚴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趙楹半壓上來,與他腿腳相纏,陽物便順勢抵進股間,不安分地鼓脹脈動著,手指卻觸到了胸口上,“這是甚麼?”食指指腹在柔嫩的粉色傷疤上輕輕滑動。

嚴鸞心跳得厲害,頭昏腦脹得根本想不出該如何回答,新長好的皮肉沒經過撫觸,敏感得厲害,幾乎將整個胸口都挑得養起來。喘息了半晌,只好轉開目光輕聲答道:“在京裡的時候……出了點意外……已經養好了。”

趙楹看向他眼睛。一瞬間的對視,嚴鸞又垂下眼簾,然後聽到趙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那個潦草的回答。正想舒口氣,一張嘴卻驚叫出聲。濕熱的舌尖抵在傷痕上,靈巧而輕柔地滑動。

嚴鸞呻吟了一聲,抱緊了他的肩背大口喘息。舌的舔舐愈發肆意,濕滑的唾液沾在皮膚上,卻像帶著暗火的蛇,鑽進皮肉,鑽進骨頭,燒得整個身子都熱癢起來。唇舌滑向挺立的乳尖。嚴鸞聽見自己不受控制地淫叫出聲,長而綿軟的呻吟回蕩在陳舊的房梁間。這是自幼生活的地方……模糊地想到這裡,強烈的羞恥感驀地洶湧而來,卻將快感衝刷得更鮮明猛烈。他像掉進熱水鍋的蛇一樣難耐地扭動起來,赤裸的身體在趙楹身下廝磨挨擦,嘴裡含混地說著催促的話。

半抬起腰時,趙楹的唇舌離開了一霎,重新落在了肋側。那處也有一道細短的傷痕,在唇舌的吮吻下迅速充血,變作鮮紅的顏色,胸前肋下盡是一片醉紅。

嚴鸞的手指顫抖著插進趙楹的頭發裡,慌急中扯散了他的發髻。濃密的發絲垂落下來,撒了滿胸微涼。嚴鸞受驚般“啊”了一聲,呻吟緊隨而來,細韌的黑發黏在汗濕的腰腹上,好像無數細小的觸須輕輕滑動。嚴鸞仰起脖頸急促地喘息,筋骨一寸寸熬化了,軟得腿也抬不起。掙扎半晌,只能胡亂摸上趙楹的背,從連綿的呻吟中勉強開口:“世桓……進來……”

趙楹失控地咬住他的脖頸,焦躁得像頭餓極了的野獸。齒間一寸寸地吮咬,控制不好力度,便留下星星點點一片淤血。嚴鸞緊緊絞纏在他身上,仰起脖頸由囓噬,汗濕的身子被欲火煎熬得不住顫抖。

腰背被緊緊抱住,然後緩緩抵入。嚴鸞溺水般的劇烈喘息,淚水混著汗水刺得淚眼朦朧,痙攣般弓起腰身,促聲抽氣:“慢……慢點……”

趙楹被這火上澆油的呻吟生一喚,猛然伸臂抱緊了他,渾身的肌骨都繃緊了,一動不動地壓著他劇烈喘息。嚴鸞略略找回些說話的余力,手腕酥軟地撫上他披垂的發,無力道:“怎麼……喘得這樣厲害……”趙楹自他頸間抬起頭,眸色深重地看了他一眼,重又埋首下去,低啞地“嗯”了一聲,下身緩緩抽動起來。

嚴鸞皺著眉頭,不受控制地弓起脊背一寸寸承受。滾燙的陽物楔入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深度,然後緩緩退出。內壁不住絞緊吞咽,太過劇烈的快感兼之火辣辣的鈍痛,逼得身體早早痙攣起來。不過數下抽送,趙楹突然悶哼了一聲,重重壓上來。

甬道驟然被滾燙的精液一激,愈發咬緊。趙楹舔著他耳垂,一手摸上他臀瓣,手指抵在會陰緩緩揉動,喘氣道:“放松些……”

嚴鸞尚有余力與他調笑,緩緩喘氣道:“真快……”臀上立即被“啪”地回敬了一巴掌,聲音在屋裡大得驚人。嚴鸞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又被噙住舌尖,含在舌間舔吮。趙楹捧住他的臉,喘息未平:“是你太緊。”

   嚴鸞霎時漲紅了臉,只好尷尬地轉過臉去。趙楹低下頭一下下親在他耳畔,掌心揉了兩把抵在自己腹上硬脹的那根,啞聲道:“難受麼……”嚴鸞的呼吸立時帶了顫音,細細喘息著不回答,又被他摸到大腿內側摩挲,低低笑道:“自己動一動,就不難受了……”

嚴鸞馴從地閉了眼,緩緩動了動腰,後穴中半軟的陽物在粘液中滑動,發出細微黏膩的水聲。嚴鸞只覺臉上快要燒起來,肉壁卻渴得厲害,不住地裹緊絞纏,直將粘稠的濁液擠得流出身體,牽牽連連滴落在床上。埋在體內的肉莖的變化便愈發清晰,一點點鼓脹、翹起,撐開緊縮的腸肉,轉眼便已全硬。趙楹又在他唇上觸了觸,突然直起上身,猛然挺腰深深抵了進去。嚴鸞輕促地叫了一聲,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薄褥。

深而重的頂撞毫無預兆地開始。趙楹一面劇烈挺腰,一面低下頭,緩緩摩挲親吻身下被欲望煎熬得輾轉反側、呻吟扭擺的身體。嚴鸞受不住地抱緊了他,從手指到聲音都在顫抖,不多時便痙攣著泄了,濺得兩人腰腹間星星點點。趙楹抽動放緩了些,只抵在敏感處轉著腰碾磨,在嚴鸞顫抖到嘶啞的叫聲中將他磨得一點點射淨了,又拿手揉擠了兩把,直把嚴鸞揉得蝦子一般渾身醉紅地蜷縮起來了,方松了手。嚴鸞頭暈目眩地癱軟著喘息,心髒幾乎不堪承受地劇烈跳動著。忽被抱起來,反身壓覆在了趙楹身上。

兩人完全赤裸著交疊在一處。趙楹將他粘在頰上的濕透了的發絲一點點歸攏,曲起食指,以關節輕輕刮弄他酡然泛紅的臉。嚴鸞抬起濕漉漉的睫毛,看了他一眼便又枕回肩上,聲音輕而沙啞:“稍歇一歇……我不行了……”

趙楹灼熱的陽物沒根埋在他體內,果然沒有再動,只以手指梳了梳他的鬢發,隨手拔了簪子,打散發髻,潮濕的黑發鋪開在汗津津的雪白脊背上。趙楹順勢摸了摸,自凹陷的背溝滑到挺立的乳尖上,輕輕揉捻,聽嚴鸞用那沙啞的聲音輕哼,只覺心裡有許多小爪子抓撓,牙癢地咬著他耳垂道:“倒是比那時長了些肉……怎麼精力還這麼差。”

嚴鸞聞言稍稍撐起身,瞧著他輕笑道:“差不多了……你倒沉得住氣。”說著動了動腰,主動去吞身後那硬熱,輕喘著抽出小半截又連根沒入。吞吐間腰臀緩緩起伏,又浮著層濕淋淋的水光,仿佛玻璃碗中搖晃著的半凝的乳酪,看得趙楹再沉不住氣,直想湊過去咬上一口。如此想著,手便揉捏上去,隨著嚴鸞的動作一同挺腰,力道卻急重得多,幾下便將他頂得沒了骨頭一般貼在身上,只能隨著撞擊軟聲呻吟:“慢一點,啊……慢……世桓……”

頂送愈快,嚴鸞呻吟漸高,挺直的下身擠在兩人腹間,脹得一跳一跳。趙楹知道他快到了,便專往深處送,直插得嚴鸞渾身起了戰栗,抬起腰想脫開,即刻被牢牢箍住了腰,摁在深處頂送的硬熱上。

嚴鸞抽搐著再次泄了,身子軟得沒了形狀,只癱在一旁喘氣。

趙楹看著他,慢慢撐身坐起,又俯身埋首在他胯間,含住頭端小孔仍不住張闔的陽物,將最後幾滴白液吮在嘴裡。嚴鸞驚叫了一聲,猛然伸手去推:“你別——”卻被趙楹反手抓住,伸出舌尖來,小心舔上泄精後敏感異常的頂端。嚴鸞的喘息聲幾乎在嗚咽了,只能弓起身抓緊他的發,軟滑的舌尖每一觸碰,便引出一陣顫抖,只得抖著聲音勸道:“世桓……別弄了……嗯……”

趙楹含進嘴裡著實地吮了最後一下,直讓他兩條腿都痙攣起來,才松了口,轉身吻到唇上去。舌尖進出交纏,一起將那點微腥的粘液都吞吃干淨了,才牽牽扯扯地分開。趙楹猶覺不足,捏著嚴鸞的下頜直吮到喉結。

待到兩人喘息漸定,趙楹忽而低啞道:“我是不是差點見不到你了。”嚴鸞呼吸一滯,低頭道:“這不是好好的。”趙楹抓過枕頭來塞到他後頸,自己也擠上去枕著。兩人臉龐相距不及半寸,吐息相聞,“你再騙我一回試試。”頭發都被攏到枕後,鋪在褥上糾纏在一處。

嚴鸞默然瞧了他一會兒,笑道:“怎麼知道的。”趙楹卻伸臂扯了張薄被來,半蓋在他汗濕的身上。這被子是舊物,大約才曬過,微微的陳氣裡帶著干燥溫暖的陽光味兒。嚴鸞扯過被角,也給他蒙了腰腹,方聽道:“你放心罷,我並非在京裡安了暗線。只因為這兒——”手指便劃到肋下的傷痕處,“是老李的手筆。從前行軍……不到極危急時,非要死馬當活馬醫,從不敢用這法子。是你還是誰。”嚴鸞無話可答,只摸到他點在肋上的那只手,在被子下握住,“是我自己。”

片刻的靜謐之後,趙楹攥了攥他那只手,長長呼了口氣道:“別再犯傻……好好地活。”話一出口,忽覺出與此時此地的不合時宜來,便又道:“你這趟回來,能呆幾天?”

嚴鸞正心緒翻湧,乍聽到這句,惑然道:“嗯?”隨即便明白了,瞧著他微笑道:“……你想叫我留幾日?”

趙楹臉上掩不住地顯出疲態來,只伸臂摟住他腰背,按在褥子上:“先睡會兒,醒了再說。”

嚴鸞反而撥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舔了舔嘴唇,撐身坐起。趙楹從方才便止不住眼底泛熱,只得側過臉親了一下他的額角,嘶啞道:“渴了?我去倒杯茶。”話音未落,便覺嚴鸞極近地湊到耳邊來,濕潤的唇貼在耳上,暖暖吐氣道:“你在幾日,我便留幾日。”說罷轉過他的臉來,將嘴唇慢慢湊過去。

願如梁上雙棲燕,與君歲歲常相見。



番外二:《長夏鄉居事事幽》
  
  夏六月,綠槐高柳中蟬鳴不斷。東方剛剛滲出一點曙色,大半個墨藍天空裡還懸著將隱的星月,門環就被叩響了。阿福警覺地鑽出窩來,伏低了身子小聲低吠。
  
  嚴鸞隨手披了一件長衣,趿了鞋,匆匆去開門。門扇兩面打開,微弱的天光便透進黑漆漆的天井。嚴鸞一抬頭,正要出口的話就噎在了喉嚨裡。
  
  外面站著個俊美的年輕人,正怔然看向門內,一雙眼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裡閃著微光,卻能看出掩藏在眼底的惶然不安。身後立著許多牽馬的隨從,都隱在晦暗裡。

  嚴鸞也愣了。
  
  半晌,年輕人喉結動了動,低聲喚道:“……先生。”
  
  嚴鸞霍然回神,慌忙退了幾步,跪地道:“陛下……”
  
  趙煊疾步上前將他攙住:“先生!快起來,我是微服來的……”
  
  嚴鸞抬了頭怔怔看他,再說不出一句話。直看得趙煊也蹲下來,低頭握住他的手,臉上便有了些苦澀的愧色:“先生,我來看看你……明天就走。”
  
  嚴鸞借力站起身,見他身後的人群裡又站出一個人來,朝自己赧然微笑道:“先生。”嚴鸞從趙煊身側朝他伸出手去,輕聲笑道:“小霜……”嚴霜將手伸過來,被他一手一人拖進門裡去。
  
  時近正午,天地萬物都曬得炙熱之極,白亮的陽光照得人眼暈。嚴鸞與兩人敘了舊,便要出去置辦食材准備午飯。趙煊已經遣回了侍衛們回城外驛站,只留下嚴霜一個,聽說先生要出門,便猶猶豫豫地開口說想隨同看看。趙楹不在,嚴鸞不敢留他一個人在家,索性將兩人一同帶上,出了門。此時逛了個把時辰,才被曬得熱汗淋漓地步行回返。
  
  方走進巷子裡,便見家門口石墩子上隱約坐著個人,又有匹馬立在一旁。嚴鸞心裡一緊,趕忙默默計算時日。
  
  兩個月前趙楹被突來的聖旨招走,要替聖上赴鳳陽祭祖,順便探看獲罪被幽禁在那裡的皇族,以示皇帝仁孝。這聖旨來得突然又古怪,卻並非沒有先例,於是不得不聽。臨行前兩人恰恰又吵了一架,趙楹臉色鐵青地上馬回城,然後領著大隊儀仗上路,一行迤邐蜿蜒地趕赴鳳陽。按常理算來,大約還需十日才能回返。
  
  如此想著已到了門前,坐在石墩前的人正抬起頭來,大半邊身子暴露在近午的陽光下,曬得汗水淋漓、衣衫盡濕。一張臉也曬得黑了許多,又是流汗又是疲憊,正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連一旁的馬匹都是蔫蔫的樣子,熱得不住喘粗氣。嚴鸞驀地住了腳步,訝然道:“你怎麼今日便回來了!”
  
  趙楹面色不善地抬頭,見他穿著件輕薄葛衣,滿臉愕然,一手拎著兩包裹起扎好的荷葉,另一邊手臂被趙煊緊緊挎著。趙煊比他還高了些,一手貼緊了嚴鸞的手臂,另只手拎著串草魚,又有一小捆茼蒿。身後站著低了頭的嚴霜,臂上挽著只竹籃。更有阿福拖長了舌頭,一面哈哧哈哧喘粗氣,一面繞了趙煊猛搖尾巴。
  
  趙楹將他們一一掃過,從石頭上慢慢站起身,突然冷笑了一聲,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厲害:“好啊。好得很。”
  
  嚴鸞蹙眉道:“煊兒從京裡趕來看看我,你這是作甚麼。”
  
  趙楹盯住他,“哼”了一聲道:“所以好得很!我千裡迢迢去鳳陽吃土,給列祖列宗們磕頭,該去的那個倒閑得摸過來,趁著你長夜寂寞,看能不能再睡一回?”
  
  嚴鸞終於變了臉色,只抿了唇一言不發。
  
  趙煊默默自他臂間抽出手來,低聲勸慰道:“先生……先開門罷。”
  
  嚴鸞轉過身去再不看趙楹,從袖袋裡摸索著掏出鑰匙來,將銅鎖卸了。趙楹斜刺裡伸手,猛然推開了門,徑自走了進去。嚴鸞在門口站了半晌,閉了閉眼,也進了門,卻是接過來魚肉菜蔬,進了灶屋。嚴霜看了眼趙煊,便也隨他去灶邊打下手。
  
  趙煊目送兩人進了廚房,獨自走進堂屋。
  
  趙楹正仰在圈椅裡,一手提了桌上的茶壺猛灌涼茶,汗水與茶水順著曬成銅色的脖頸流下來。
  
  趙煊在另一張圈椅上挺直背坐了,看著他平靜開口道:“皇叔,武宗立的規矩,出城省墓,請而後許,知勇無所設施,二王不得相見。你今日出城來這裡,違了規矩了。”
  
  趙楹毫不理會,直將一壺涼透的茶都飲盡了,方站起身來,微微彎腰俯視著座椅上的趙煊:“好侄兒,既如此,要把我怎樣?押回京裡,或者干脆送去鳳陽圈禁?”趙煊毫不膽怯地與他對視:“皇叔於朕有恩,朕不會如此。”趙楹站直身子,嗤笑了一聲:“若真如此,怕是你家先生後半輩子都要窩在這地方守活寡了。”說罷也不等趙煊回答,大步走出了屋子。
  
  嚴鸞正將鯽魚切成斜斜的薄片,忽聽天井裡響起了水聲。回頭看時,便見趙楹剝去了滿是灰土的外衫,赤著上身,正站在井邊澆冷水。他手腕、頸間已是差別明顯的兩個顏色,衣服下還是白的,暴露在外的手臉脖頸卻已經曬成了淺銅色。水珠兒自他寬厚結實的脊背滑落,順著收緊的腰線浸濕了腰間的布料。阿福便湊在旁邊舔著流了滿地的新打出來的冰涼井水。
  
  嚴鸞咽了口唾沫,忽然覺得本就炙人的爐邊格外燥熱起來,胸中一陣陣血氣翻湧,只好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專心將砧板上的魚收拾出來。再回頭看時,趙楹已經不見了。他方才衝過了水,便干脆回了臥房,脫光了躺回床上閉目歇息。
  
  廚房裡熱浪滾滾,白霧翻騰。趙煊擠進來,輕聲笑道:“先生,我也來幫幫忙。”嚴鸞回頭見是他,蹙了眉直往外推:“煊兒不要進來,快出去……去屋裡等著,好了先生會叫你。”趙煊舉了手,翻出雪白的袖口去拭嚴鸞額上的汗,腳下站定著紋絲不動。嚴鸞只好拂開他的袖子,轉過身去抽了個小杌子放在門口,搖頭笑道:“你能幫甚麼?非要在這兒,就坐在門口等著罷。”趙煊乖乖坐過去,把高瘦的身子折起來,窩在那個比巴掌大些的小杌子上,倚著門框看兩人忙碌。
  
  看了一晌,趙煊忽然道:“先生都是自己做飯麼。”
  
  嚴鸞正將蒸肉、蒸魚與茼蒿三只碗小心放到籠屜裡,頭也不回道:“不是。平日有僕人在,最近都是我一個人,整日閑懶無事,便叫他們都回去了。今日不是你們要來,這才多弄些飯菜嘗嘗。”
  
  趙煊“唔”了一聲,不說話了。過了許久,小心開口道:“先生……他常欺負你麼。”
  
  嚴鸞攪著魚圓子湯的勺子一頓,沒聽明白是甚麼意思。待明白了,便忍不住笑得渾身發抖:“怎麼會……煊兒怕先生受欺負麼。”
  
  趙煊低頭閉了嘴,不知該說甚麼。見他這幅樂不可支的樣子,便知道說的是真的。這便再沒有甚麼可擔心。
  
  日頭過午,這頓飯才算做完。嚴鸞揭開了鍋蓋,熱騰騰的白氣湧出來,終於反手捏了捏肩膀,如釋重負地笑道:“許久不下廚,還好還好。”說罷轉去屋裡收拾桌子。
  
  嚴霜正將鍋裡煮的翻滾的粉絲雞湯小心盛進碗裡。旁邊突然砰地一聲響,便聽趙煊猛地抽了一口涼氣。連忙轉身看時,卻是趙煊伸手去端籠屜裡熱著的魚圓子湯,卻沒料到籠屜蓋子開了許久,碗卻還燙得要命,一個不穩將湯傾在了手上,直燙得咝咝吸氣,只不敢做聲。嚴霜一步搶過去,抓住他的手拖著便往水桶裡按。桶裡滿滿是清涼的井水,霎時便將火燒火燎的痛澆熄了大半。
  
  趙煊疼得眼淚汪汪,抬頭卻見嚴霜也冷汗涔涔地嚇得白了臉色,正仔細瞧著他浸在水裡的手,翻來覆地檢查。趙煊咬著牙齒,小聲吸氣道:“別做聲……千萬別叫先生知道……”嚴霜抬起頭,驚惶地與他對視了一霎,還是點了點頭。
  
  沒多久,卻還是叫嚴鸞知道了。
 
  彼時菜已上桌,滿滿當當堆在方木桌上。嚴鸞猶豫了一下,叫嚴霜去叫趙楹起來。待嚴霜回來,直過了半晌,趙楹才陰沉沉走出臥房,一言不發地坐了,盯著眼前一碗碗菜肴又是冷笑。
 
  嚴鸞懶得與他拌嘴,只招呼兩人開吃。
 
  趙煊躲躲閃閃不敢伸手。方才被湯水燙過的地方已經腫起一溜兒小燎泡。一跳一跳地疼,手心手背都燙得通紅。只好與嚴霜默默換了個眼色。嚴霜只小心坐了個凳子邊兒,亦是無可奈何,蹙了眉偷偷往桌下看他的手。
  
  嚴鸞驀地站起來,輕聲道:“煊兒的手怎麼了,拿給我看看。”
  
  趙煊笑道:“沒甚麼,方才在廚房裡燙了一下。”
  
  嚴鸞托著他那只手看了看,一臉憂色地轉向趙楹:“李先生開的那罐治燙傷的藥膏呢。”
  
  趙楹伸了筷子正要夾魚,聞言“啪”地扣在桌上,嗤了一聲道:“甚麼藥膏?我怎麼沒聽過。”
  
  嚴鸞冷了臉色,“你從前不是常用?擱在哪裡了?”見趙楹不回答,只得自己進屋去找。趙煊攔不住他,只能坐在桌邊自責萬分地等。
  
  半晌不見人出來。趙楹慢騰騰起身,也進了屋裡,伸手便在櫥子裡掏出那罐藥來,也不作聲,只挨近彎了腰找藥的嚴鸞背後,將捏著罐子的手探到他前面。
  
  嚴鸞一愣,忽覺出身後緊貼的熱度來,卻只做不知,伸手拿了罐子便繞開他,疾步走回堂屋裡。
  
  趙楹再次走出來坐定時,嚴霜正細細挑了最後一點藥塗在趙煊手心裡,然後擰好小罐子,洗淨了手。這才終於能開吃。
  
  桌子當中一碗清蒸武昌,嚴鸞用筷子撥開鮮綠的蔥絲、嫩黃的姜絲,將兩塊浸滿了湯汁的鮮軟肚皮剔出來,送進趙煊跟嚴霜的碗裡。嚴霜忙拿起筷子要夾回去,卻被嚴鸞按住了手,搖頭道:“小霜聽先生這回。吃了罷。煊兒不方便拿筷子,你替他多夾些菜。”嚴霜便笑了笑,低下頭。
  
  嚴鸞朝旁邊瞥了眼,正見趙楹一臉陰郁地盯著魚,便將脊背處的肉塊挑了給他。趙楹低頭看了一眼,雪白的肉塊層層散開,外頭帶了一點沾著油花的紅亮魚皮,一團小花兒似的開在白米飯尖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拿勺子鏟了,倒進嚴鸞碗裡。
  
  嚴鸞蹙眉看他,順手又夾回去:“你不是愛吃這個?”
  
  趙楹“啪”地放下筷子,隨即又拿起來,就著那塊魚脊背吞了一碗白飯,便又“啪”地放下,不緊不慢、頭也不回地回臥房去了。
  
  嚴鸞被這悶氣衝得太陽穴突突跳,也只得朝剩下兩人苦笑:“他大概是趕路累著了,咱們吃自己的便是。”
  
  一頓午飯幾乎吃了個干淨,一齊收拾了桌子,嚴鸞又去洗了葡萄,放在小扁竹筐裡遞給兩人,將剩下的都鎮在井水裡。
  
  趙煊坐在天井邊的竹椅裡,看著四面高聳的灰牆與黑瓦,被它們遮擋出的舒適的陰涼罩住,手裡一串紫紅微涼的葡萄,看著嚴鸞與小霜在旁邊慢慢地沏茶——突然便覺得眼裡發酸,心裡卻是安寧而甜蜜的。
  
  安閑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太快,幾乎沒做甚麼,只是吃了幾串葡萄、喝了兩壺茶,聊了些閑話,整個漫長的下午就不知被誰偷走了。天色漸漸暗下來,頭頂的一小方天空被染成熱烈的橘紅,又變作淡紫,最後變成淡淡的灰藍,逐漸淹沒在徹底的黑暗裡。
  
  晚飯熱了熱中午剩的一小半碗粉蒸肉,又燒了泡蒸鱔魚,還有早上買來的蒸糕——整齊的菱形糕點,大米細細磨制的,柔軟而白`皙,帶著微微的甜味。嚴霜照舊又去請安王來用飯,這次回來卻搖頭:“王爺說不吃了。”嚴鸞沉默了一霎,親自去臥房請,卻見趙楹側臥在涼席上,睡得正熟。心道他大約真是累著了,便也沒再叫醒。
  
  晚飯剛吃完,便有安王府的僕人駕了馬車,將滿滿一桶冰抬下來。問起來,卻說是王爺昨夜返程時就吩咐下的。這地方的房子建得極深,白天雖陰涼,晚上卻覺得悶熱潮濕,乍來更住不慣,怕是夜裡要熱得睡不著。嚴鸞正猶豫,卻見趙楹走了出來,懶洋洋吩咐道:“先放堂屋裡罷。”
  
  嚴鸞隨他進去,耐著性子商量道:“今晚我睡廂房,你要是想繼續睡臥房,我便叫煊兒跟你去睡,小霜跟著我……”話未說完,趙楹打斷道:“這事兒想都別想。你疼那狼崽子就跟他去睡。”說罷徑直拐進了廂房的門。
  
  待眾人輪流洗沐過了,嚴鸞又將冰分作兩盆,大塊的送去趙煊房裡,剩下的便都裝在銅盆裡,放在盆架上端到廂房床邊。
  
  廂房裡是張老竹床,年月久了,顯出紅褐的顏色。趙楹正面朝裡躺在邊上,大約覺出了床邊的冷氣,舒服地展開了身子。嚴鸞除了衣服,只著了貼身的薄絲褻衣,小心翼翼爬過趙楹,睡到床裡。竹床的榫卯畢竟不夠堅實,人一爬動,便發出輕微的“吱吱嘎嘎”的聲響。趙楹迷迷糊糊睜了眼,見嚴鸞脊背對著自己睡在一旁,便伸手往床邊摸索了一會兒,拿起把竹編扇,朝他輕輕地扇。嚴鸞夜裡一向難眠,夏季愈發厲害,輾轉難眠時有涼扇的微風拂著倒還好些,三年來習慣成自然,便養成了這麼個習慣。
  
  脊背上忽然吹來夾著冰雪冷氣的微風,嚴鸞渾身一繃。他正蜷著身子正熬得難受。白日裡還不覺得難忍,夜裡同床而眠,熟悉的肉`體和吐息就睡在身旁,兩月來一直纏綿不斷的欲`望就抑不住地湧出來,心火燒得骨頭裡直發癢。嚴鸞挪了挪雙腿,後`穴空虛地一遍遍絞緊,卻不能緩解久積的情`欲,連偶爾拿來撫慰自己的器具此時也都鎖在臥房的箱子裡。如此想著,就愈發難受,連呼吸也亂了起來。
  
  此時忽被涼風一拂,渾身的火一時消了些,然後愈發泛起來。嚴鸞忍不住慢慢轉過頭去看。趙楹本已醒了,見他看過來,便擱下扇子朝外翻了個身,背對他繼續睡。
  
  嚴鸞喉結滾了滾,沒說話。這兩月格外溽熱,往返要月余的行程又被他硬生生擠出了十天,今日只一眼,便看出他整個人都被消磨得瘦了一圈。晝夜兼程冒著烈日趕回來,頭一件事便是鬧了場氣,以至於到了相對無言的地步,白白兩相折磨。 
  
  兩人相背著躺了許久,燥熱的黑暗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一個滯重,一個浮亂。趙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打破了僵持的寂靜,兩人都愣了愣。嚴鸞終於忍不住翻身下床,深深喘了幾口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天井裡忽然傳來嘩啦啦潑灑的水聲,趙楹這才變了臉色。
 
  嚴鸞仰頭喘息著,將那半盆冷水順著脖頸全澆了,心裡燥熱的煩亂才稍稍平息了些。衣料從頭到腳浸透了水,冰涼涼地貼在身上。又平復了許久,才拖著腳步自井邊離開。
 
  趙楹匆忙走下天井時,人已經不見了。石板上汪了一片水,在一團漆黑裡反射著頭頂星月的微光,水晶石似的,亮閃閃流淌在地上。,散著清涼的水氣。
 
  西南角的灶屋門縫裡隱約透出淡黃的光。
  
  趙楹推門進去時,便聞到股米酒的淡淡甜香。屋角掛著只圓圓的琉璃燈,發出朦朧的光芒,明亮而不刺目。嚴鸞站在灶台前,濕透的絲衣纏在身上,隱約透出像牙白的肌膚顏色。趙楹愣了愣,朝前貼了一步,看他正用勺子攪著小鍋裡的米酒,軟糯的白米粒活潑地在酒中轉著圈兒。
  
  嚴鸞察覺他進來,頭也不回道:“半夜不方便弄,湊合吃這個罷。”他濕透的袖子直挽到肘上,猶自順著滴水,將地面染出了一片深色的濕痕。趙楹聽他聲音頗冷淡,愈發想笑,便湊前了一步,將他圈在灶台與身體間。嚴鸞呼吸滯了滯,尤帶了余怒,躲閃道:“讓開些,熱得很。”說著便有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也不知是汗是水。眼見推不開,只好嘆氣道:“井裡湃了葡萄,餓就先吃點,別礙在這裡。”
  
  趙楹果然松了手,一言不發地退出去。嚴鸞手上一停,忍住了沒回頭看。
灶火燒得屋裡悶熱不已。嚴鸞將兩只雞蛋磕進鍋裡,已經分不清身上是水是汗。身後忽又有了動靜,嚴鸞僵直了身子站著,控制著漸亂的呼吸。剛才走開的人去而復返,依舊貼在背後站著,將一顆冰涼涼濕漉漉的葡萄貼到他唇上,低聲道:“熱不熱啊。”
  
  嚴鸞閉了眼,蹙眉道:“你又……”甫一張口,葡萄便被塞了進去,一顆冰涼噙在口中,涼氣絲絲漫開。
  
  趙楹拿浸過冷水的手捻上他溫熱的乳尖。嚴鸞猛然彎下腰,輕促的呻吟脫口而出,卻被揉撫著耳畔轉過臉來,灼熱的喘息都被堵在口中。涼絲絲的手指自褻衣下探入,在濕熱的腰腹間滑動,另只手卻始終在乳尖流連揉捻,弄的嚴鸞情熱如焚,止不住地呻吟顫抖起來,救命稻草般抓緊了他的手,按在急促起伏的胸口上。
  
  一吻即畢,熟透的葡萄早已被揉爛推下喉嚨,趙楹抬起頭,齒間噙著一粒小小的葡萄籽,輕笑道:“幫你剔出來了。”灶屋裡的空氣悶熱到近乎粘稠,嚴鸞昏沉地看著他沾了紫紅汁液的唇間,汗如雨下,只覺快要喘不過氣來。這濕熱的窒息感卻激起了奇異的快感,叫他緊緊纏在趙楹身上,飢渴而盲目地索求。
  
  趙楹緊緊箍住身前的腰,略顯粗暴地揉搓著他紫脹的下`體,微涼的手指激得嚴鸞沒了筋骨一般倚在他身上,仰了頸呻吟不斷,更反手抓緊了他,摸到胯間胡亂撫揉。趙楹難以自抑地粗重喘息著,順著耳垂、脖頸一路囓咬。嚴鸞哽咽般急重地喘息,顫抖的手指在趙楹胯下揉弄,含糊呻吟道:“進來罷……啊……”趙楹吻了吻他淚意朦朧的眼,飽脹的頂端抵進臀縫中——兩瓣軟肉立即敏感地繃緊了,大腿內側汗濕的肌膚也在細細抽搐。
  
  趙楹將他鎖緊在胸前,一面吮著喉結,一面瞥了眼灶上的鍋子,忙揭了鍋蓋丟開,含糊道:“盡忙著發浪……湯要漾光了。”一面重重挺腰,頂進他濕熱的甬道中。嚴鸞嘶啞地低叫出聲,被瞬間爆發的快感衝得眼前一片眩暈,絲毫沒了顧及其他的余力,只癱軟在趙楹身上,喘息著絞緊了體內的硬熱。
  
  趙楹亦忍不住連連抽氣,扣緊了腰身再不敢動,低啞道:“怎麼咬這麼緊……就饞成這樣?放松些……”一面在臀上用力揉`捏。嚴鸞急促地喘著氣,汗水滴進眼中,眼前一片斑斕的朦朧。此時自眩暈的快感中稍稍回神,便努力放松著飢渴纏緊的內壁,一面緩緩動腰。
  
  趙楹額角的血管都凸了出來,吮著嚴鸞的脖子深深喘息。脹痛的下`身被裹在濕熱的軟肉中,吮`吸似的細細吞吐,不過動了數下,已經快耐不住。趙楹將他牢牢錮住,低啞道:“妖精,別動了……”一面深深挺腰,將陽`物整根送入。嚴鸞被頂得促聲呻吟,戰栗著弓起身子想脫開這樣深的楔入,卻被抓住了腰胯,盡根沒入又抽出,頂送雖緩,觸感卻清晰到恐怖。幾個來回,嚴鸞便軟了筋骨,顫抖著直往下滑。趙楹抱緊了他,不緊不慢地繼續動作,直將嚴鸞弄得痙攣著泄了。粘稠的白液濺上深灰的灶台,淋漓灑在地上。
  
  嚴鸞軟軟伏在他臂間,卻渾身汗濕地打滑,只好抓住他的一條手臂喘息不定,過了半晌才找回些力氣來,兩腿發軟地重新站直。
  
  趙楹的陽`物依舊硬`挺挺嵌在他體內,此時轉著腰磨了兩下,又將嚴鸞抵弄得喘息起來,這才緩緩松了手臂,貼緊了他道:“我餓了。”
  
  嚴鸞喘息不定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一時不明白是甚麼意思。趙楹似笑非笑看他,又動了動腰,將嚴鸞撞得“啊”了一聲,慌忙伸臂撐住灶台,這才開口道:“你舀來給我吃。”
  
  嚴鸞蹙眉看他,失笑道:“你發甚麼癔症。”
  
  趙楹低低俯壓下來,逼近到他面前,口唇相對道:“你喂給我,我也喂給你……來。”說著抓起嚴鸞的手來,抓了只湯勺便送進鍋裡,腰下又開始緩緩頂撞。
  
  嚴鸞抽搐著抓緊了勺子,無力喘息道:“別……折騰我了。你既有氣,明說難道不好?”
  
  趙楹涼涼笑了一聲:“為夫哪裡有氣,不過想學學我那好侄兒,嘗嘗你親手服侍吃飯的滋味罷了。”
  
  嚴鸞這才曉得他抽的甚麼風,只得耐著性子舀了一勺蛋酒,哆哆嗦嗦喂進他嘴裡。趙楹張嘴喝淨了,順著勺子吮上嚴鸞的手指,將彎曲的指節含在嘴裡輕輕舔咬。然後咬住了骨節,舌頭舔上敏感的指縫。嚴鸞手一哆嗦,勺子摔在地上。抵在甬道深處的那物驀地抽出,嚴鸞尚來不及叫出聲,便被打橫抱起,搖搖晃晃進了廂房。
  
  竹床咯吱響了一聲,趙楹壓覆下來,呼著熱氣咬上耳垂。嚴鸞扶住他肩膀,呻吟道:“你……不是餓了?”
  
  趙楹齒間碾著他頸上一點肌膚,低微道:“這不正要吃你……”說著將手浸入一旁冰塊化了大半的銅盆裡。
  
  嚴鸞笑了一聲,放松了身子,隨著他的咬囓細細喘息,胸口突地一涼,霎時起了一片戰栗。低頭看時,卻見趙楹將拇指尖兒大的一粒冰按在了乳`頭上,用指腹推著緩緩滑動。嚴鸞舒了口氣,閉了眼細細享受著胸口的涼意,寒意侵肌,胸前便漸覺麻木,下一刻卻被濕熱的舌抵住,抿在口中緩緩舔舐。嚴鸞小聲抽氣,撫了撫趙楹松散的發髻,輕聲道:“你輕些……嗯……別弄出動靜……”
  
  趙煊一向怕熱,燙傷的手又一跳一跳地疼,本就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半夜時,忽聽得院子裡有些動靜,便下床去看看。嚴霜跪坐在床前踏步上,正隔著冰輕輕打扇,猶豫了一下,細聲道:“陛下……還是別去的好。”
  
  趙煊坐在床邊,指頭抓了抓涼席的草邊,又一語不發地躺了回去,半晌道:“不用扇了,也不是很熱……”床上一雙枕頭,一只清涼的瓷枕,一只軟軟的織錦方枕,裡頭大約填了些藥草,散著淡淡的苦香氣。趙煊將臉轉了轉,埋在枕中,默默嗅著這清淡氣息。
  
  嚴霜擱下了扇子,抱膝倚在床邊上,隔著狹長的窗格看向外面。天井裡沒有風,卻灌滿了淡淡的月光,輕霜似的,叫人看著便覺得涼快許多。
  
  隔壁忽然“咯吱”了一聲。趙煊望著床頂,蹙了蹙眉頭,人卻沒動。過了一晌,這怪聲便接連響起來,連綿不斷地穿牆而過,刺激著他的耳膜。嚴霜擔憂地轉頭看向床上,隔著薄紗床帳,那人正僵硬地躺平在上頭。趙煊緊緊閉上眼,一團悶熱的黑暗中,不由自足地仿佛看穿了那堵牆,親眼見著了那情形似的。搖晃的不斷作響的竹床,被震蕩著水波般輕輕抖動的薄紗帷帳,交疊的人影和壓抑的喘息,雪白的軀體上染著濕亮的汗水,隨著頂撞痙攣著迎合。
 
  趙煊忽然狠狠摑了自己一巴掌。

  臉上還不覺怎樣,手上已經炸開火燒火燎的痛。趙煊咬緊了牙小聲抽氣,攤開的手上卻驀地一涼。他呼了口氣轉頭去看,見是嚴霜在冰水裡浸了巾帕,匆匆團了敷在手上。
  
  趙煊背對著他轉過身去,焦躁得滿頭盡是汗水,心裡明明曉得這事齷齪,身下卻還是起了反應,愈發燒得心熱。嚴霜低頭想了想,又將巾帕拿回來浸涼,擰干了伸手去拭他額頭的汗珠。帕子當搭到額角,手便被握住了,嚴霜下意識地一掙,沒能脫開,倒被反力扯得伏到了床上,轉瞬想起那手上的水泡,便不敢再掙,喘著氣不上不下地磕在床沿。趙煊轉過身來,眼睛瞧著帳頂一無所有的黑暗,低聲道:“嚴霜,你上來。”說著拖著他的手移到胯下。

嚴霜只愣了一霎,待回過神來,幾乎要為自己的麻木感到羞恥了。不管隔了多少年,年少時如蛆附骨的屈辱感還是瞬間襲至。因為要忍受屈辱,所以必須麻木。
  
  趙煊喘著氣繃緊了身子,脹到發疼的下`身被裹進柔軟濕熱的口腔中,含住了輕輕吸`吮。快感被最大程度地逼迫出來,壓榨著最後一點自持。隔牆傳來的搖晃撞擊聲愈發急促,幾乎聽得見微不可聞的呻吟喘息。趙煊在眩暈波蕩的快感中模糊地想,怎麼會這麼舒服……他覺得出,這樣的“服侍”只是無法拒絕的無奈敷衍,自己卻還是迅速沉迷在肉欲中。恍恍惚惚想起來這人不堪的出身,難怪這般駕輕就熟,炙熱的欲`火中便又多了一重煩躁,不由自主便抓緊了他的頭發,逐著快感狠狠朝下摁。
  
  按壓的力道沒有遇到一絲掙扎抗拒,仿佛含住自己的並非活物,只順從地朝下吞咽。濕滑的喉口不受控制地痙攣縮緊,快感瞬間炸開,叫趙煊腦中有了一霎的空白。
  
  洶湧的欲潮漸漸平息時,原本跪在身邊的人正在悄無聲息地後退,安靜到幾乎難以察覺。趙煊喘息不定地睜開眼,聽見衣料擦在床沿發出的極細微的聲響。他翻過身來,看著黑暗裡那個模糊的影子輕輕爬下了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堪堪夾住他一角衣袖:“就在床上睡罷,不用守夜了……先生知道了要生氣的。”
  
  借著窗外霜色的月光,那個輪廓模糊的影子沉默著搖了搖頭。然後近乎忤逆地小心伸出手,將袖子抽開了。趙煊皺了眉,看他無聲無息地俯首退到門邊,輕輕打開了門,側身出去。
  
  嚴霜一出門就把口中的稠液吐在了手裡,快步走到井邊洗淨了,又舀了水反復漱口。阿福警覺地自小窩裡探出頭來,輕嗚了兩聲,見是他,又縮回去睡了。待唇舌的溫熱被洗刷成滿口冰涼,才回到廊下,坐在天井邊的石板上,仰了頭看著天空。
  
  盛夏的繁星密密麻麻嵌在那一小方夜空裡,晶瑩又絢麗,這麼看著就知道離人很遠。月光薄薄灑在天井上,腳沐著月光,身子就淹在暗夜裡。
  
  廂房也已經沒了動靜,寂靜炎熱的夏夜,四下只聽得見細小起伏的蟲鳴。嚴霜抱膝低下頭,此時此景,其實有些想去找先生,告訴他,我很想你。
  
  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是跟著你的那幾年。
  
  心裡常常一遍遍想,卻也明白不能說。先生這些年才過得開心,所以不能因為自己有了不開心。
  
  廂房的門忽然響了一聲。嚴霜驚覺起身,見是嚴鸞披著件白絲褻衣,端著盆子,反手關了門走出來。
  
  嚴霜朝前迎了一步,小聲道:“先生。”
  
  嚴鸞“噓”了一聲,慢慢走過來,輕聲笑道:“那個睡得死豬一樣,我出來洗洗……”嚴霜笑了笑,替他去灶屋裡將琉璃暖水釜抱出來,兌在嚴鸞端的木盆裡,又擺好杌子,扶他坐下來慢慢擦洗。
  
  嚴鸞拿條素帕浸了冷水,小心敷住脖子上連綿成片的牙印,忽而道:“小霜,怎麼自己在外頭。”嚴霜正撩了溫水,替他衝洗脊背,愣了愣才道:“屋裡……熱。”沾了水的白`皙肌膚上,綴著點點淡紅的淤痕。
  
  嚴鸞擦淨了水,重新披了衣,接過帕子道:“小霜也脫了洗洗罷,天氣熱得很。”
  
  嚴霜只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頭,站起來背轉過身去,一件件解開衣服。最後一件褻衣也被脫下,嚴霜抓緊了布料,僵直著不敢轉過來。嚴鸞將手覆在他肩膀上,輕聲道:“小霜。”手上輕輕用力,嚴霜便低頭咬緊了嘴唇,緩緩轉過身。
  
  纖瘦的身材被月光映成縞色,籠在陰影處的腿間掩藏著殘缺的猙獰疤痕。
  
  嚴鸞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小霜,你看著我……”
  
  嚴霜顫抖著抬起睫毛,眼瞳裡閃著濕潤的光,頰上浮了層困窘的淡紅。嚴鸞松了手,雙手扶住他的手臂,輕聲道:“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苦都吃盡了,還有甚麼可怕呢。”
  
  趙煊倚著門板,自透著月光的門縫中轉回了視線。他覺得眼中酸澀,喉中發癢。想走出去也跟他們說說話,卻怕打碎了這脆弱通明的圖景,只好用一扇門,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獨個兒關在屋裡。
  
  月光下,沐浴方畢的兩人一同在石板上坐下來。嚴霜輕輕靠過來,嚴鸞便攬了他肩膀,低聲道:“小霜……想留下來麼?”
  
  趙煊渾身一僵,猛然轉回去,睜大了眼從縫隙看向外頭。
  
  兩人的背影被月華鑲了一圈淡淡的光。他聽見嚴霜輕輕笑了一聲,極低微道:“不了。路總要自己走才心安,總賴著先生,不尷不尬的,算甚麼呢。”
  
  嚴鸞也笑了笑,“好。煊兒深居宮中,不便離京,你便多來看我幾趟,將他的份也替了罷。”

趙煊終於忍不住模糊了眼前,卻不敢放任流下來,只滿滿盈在眼裡。  

天蒙蒙亮,遠方便傳來此起彼伏的高亢雞鳴。寬敞的馬車與刀兵齊整的便裝侍衛早早侯在了門口,等待接皇帝回返。

趙楹衣衫不整地賴在床上不下來,嚴鸞只好獨自送兩人出門。古舊又厚重的大門一打開,耀眼的晨光斜斜透入,趙煊忽然又轉過身來,望著嚴鸞欲言又止。嚴鸞微笑著看他:“京裡寒暑難熬,顧著些身子。”

趙煊點了點頭,眼中一熱,只好掩飾地低下頭去,狼狽地強笑道:“先生再給嚴霜寫信,也順便給我一封罷……疊一起就成,只當寄家書,再叫他轉給我。行麼?”

嚴鸞摸了摸他的臉,輕聲道:“好啊。”又瞧向嚴霜:“路上小心些,不要太趕。你們兩個,我都放心不下……”

馬車聲勢浩蕩地行過狹窄的青苔滋生的巷子,朝著太陽升起處一路疾馳。

趙煊再也不敢回頭看,直挺挺坐在車裡一言不發。嚴霜奉上來一盞茶,趙煊端起來,望了一眼透亮的茶水,又看向他低垂的眉眼,眼前卻忽然現出了昨夜的淡淡月光。兩人坐在石板上,白褻衣上披著月光的薄紗,偎依在一處,階下積水如鏡,映得天地澄明。
  
  緊閉的車帷外驕陽當空,卻叫他心底默默念出句詩來: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END】


個志番外:子不語

  趙楹皺著眉,指了指屋後上下撲騰的公雞:“這玩意哪來的。”
  嚴鸞道:“昨天田莊農戶送的,老人家一點心意,總不好不要。”
  趙楹“哦”了一聲,瞧著那雞抖擻羽毛,搖頭晃腦地踱來踱去:“晚上吃還是明天吃?”
  嚴鸞把水碗擱在雞窩邊上,拍了拍衣袍道:“我看長得挺鮮亮的,吃了可惜了,養著玩罷。”
  趙楹看著就心煩,扯住他道:“別弄了,叫下人收拾罷。這天不涼不熱的,咱們回去補個覺。”
  趙楹新近買了張螺鈿雕漆大床回來,足足花了一十五兩銀子,滿滿當當填實了半間屋子,以至於兩人進了門,連站著都顯得逼仄,不由自主便想到床上去,方覺寬敞。嚴鸞下了帳子,只脫了外袍,背過身躺在褥子上。趙楹隨手扯了薄被過來,蓋上他大半個身子,手就順著被底摸到腰上去慢慢地揉,一面挨過去,同他擠在一個枕上,道:“好點沒?”
  嚴鸞翻過身來,搭了一只手臂在他身上,閉著眼小聲道:“別費勁了,不如安穩睡會兒。”
  趙楹便也攬住他,輕笑道:“那今晚上輕些弄……”
  嚴鸞半睜了眼瞧他:“阿福都曉得守夜不叫喚,你怎麼就專愛半夜折騰……”說著唇上便被咬了一口,濕潤的微痛。嚴鸞舔了舔嘴唇,謔笑道:“好的不學,倒學會咬人了……”
  兩人正在床帳裡小聲說話,外頭猛然起了一陣犬吠,夾著慌張的咯咯雞鳴,把那點幽暗中的曖昧驚散得干干淨淨。趙楹探在衣底的手在他乳尖上擰了一把,低道:“還誇……瞧你養的好狗!”
  嚴鸞扯開他的手,蹙眉道:“我出去看看,阿福總不會無故亂叫。”說著匆匆披衣下床。
  趙楹隨他踱到後院時,便見食也撒了,水也潑了,連雞窩都翻了個兒,弄得狼藉一片。那討人嫌的公雞飛到另一頭的馬廄上,猶驚魂未定地撓了許多茅草下來。家裡平日伺候飲食灑掃的就一個僕婦劉氏,這幾日家中有事,常常不在,連個收拾殘局的人也沒有。趙楹抱臂道:“咱家這回也算得上雞犬不寧了,這鬧騰的。”
  嚴鸞懶得理他,四下裡察看緣故,卻見阿福擠在腳邊,嗚嗚叫著伸爪撓他褲腿。嚴鸞蹲下`身,掰了阿福的狗頭細看,便見它口裡叼著一簇細細軟軟的黃毛。
  劉氏傍晚一回來便聽說了這事,登時將飯勺一丟,蒲扇般的手拍著大腿道:“了不得!黃仙哪是能得罪的?老爺還是快快把雞供了罷!”
  嚴鸞彼時正在吃飯,笑得筷子也拿不住了,擺手道:“劉嫂莫急,雞不是已經拿藤筐罩住了?那黃仙既吃不著,自然就不會來了。”
  劉氏急得“哎呀”直叫,又不知如何勸說,只得道:“雞且不說,狗要拴好!咬著了黃仙……”
  趙楹忽然冷笑了一聲:“說起來,我也有些日子沒吃雞湯。怎麼倒要便宜了畜生。”
  劉氏一向不大敢與他搭話,卻立刻聽出這話裡的不悅來,慌忙岔開了話頭道:“蓮藕排骨湯正燉著,老爺要喝來暖身子也是一樣的……”
  這幾日正逢入秋轉涼,風也大了,夜裡刮得書房窗紙簌簌作響。嚴鸞倚在桌邊看書,趙楹只穿了褻衣,夾著那比拇指粗些的蓮藕咬在嘴裡,伸長了脖子送到他嘴巴。嚴鸞便從善如流地將露出的半截藕節咬了,在兩人口間牽出許多細軟纏綿的柔絲來,拉拉扯扯樂此不彼。趙楹將藕絲都攪進嘴裡,一寸寸貼近過去,卻被嚴鸞推開:“讓開些,你擋著光了。”
  一節藕未吃完,外頭又鬧騰起來,“汪汪嗷嗚咯咯咯”雜成一團。趙楹放下碗,面色不善道:“我去看看。”
  漆黑一片的後院被昏黃的燈火照得亮起來。竹筐裡的公雞已然嚇破了膽,雞毛飛得四處都是。阿福趴在藤筐邊上,矮著身子“嗚嗚”地使勁兒。一只細長的甚麼被卡在了藤條縫裡,正被阿福咬住尾巴朝外拖。趙楹提著燈籠走過去,見是條油光水滑的黃鼠狼,大毛圍脖似的被拽得老長,不由起了興致,也伸手揪住它尾巴根兒,用力朝外一拔——
  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忽然轉過來。趙楹一陣眩暈,眼前猛然黑了。
  再醒來時,看到的景像卻有些怪。嚴鸞就在三步外,臉色煞白地抱著個人,掐著人中連聲低喚:“世桓!”——那赫然便是自己的身子。
  趙楹心中一沉,下意識地開口叫他,耳朵裡卻只聽到一聲:“汪嗚!”
  壞事了。
  嚴鸞費力地拖起趙楹的身子來,一步步朝門口挪。腳下突地一阻,低頭見是阿福,嗚嗚嗷嗷地咬住了自己的褲腳,仰了頭定定地看向自己。甫一見這眼神,不知怎麼的心裡便是一緊,這分神的剎那,懷裡的身體忽然動了動。嚴鸞再顧不得思量其他,慌忙將人放平在地上,拍打臉頰道:“世桓,醒醒!”
  那具身子果然睜開了眼,抽了抽鼻子,騰的翻身而起,撲在嚴鸞身上哈哧哈哧喘氣。
  嚴鸞渾身一僵,臉色霎時就變了,抖著手去捧他的下頜,叫他與自己對視:“世桓……你怎麼回事……”
  “趙楹”愈發開心了,伸長了舌頭去舔嚴鸞的臉。連帶著屁股都開始扭來擺去,仿佛那處還連著個看不見的尾巴。
  趙楹冷冷地看著傻子樣的自己,只覺也有一股瘋勁兒衝上頭頂來,張嘴狠狠咬在他手上,頓時血如泉湧。
  “趙楹”抽回流血的手嗷嗷痛叫起來,滾在地上縮成一團。阿福卻倏地跑開了,土黃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嚴鸞徹底慌了手腳,按住蜷縮著的“趙楹”道:“別動!別動!我這邊去請李先生!”磕磕絆絆爬起身來便往馬廄走。
  剛解開韁繩,腳下忽然發來一聲大而清晰的“唔汪!”嚴鸞一回頭,借著極微弱的燈火,見是阿福跑了回來,嘴裡叼著個漆黑的角先生,底端還栓了大紅的流蘇穗子。
  嚴鸞直勾勾盯了它半晌,終於慢慢松開韁繩,蹲下`身。黃狗松了嘴,角先生掉在地上。
  粗大的柱身上,刻著個“楹”字。
  嚴鸞臉色發青地低頭看看角先生,又抬頭看向它。
  黃狗坐立不安地輕吠出聲,然後焦躁至極似的,用爪子用力拍了拍那個字。角先生咕嚕嚕滾了幾圈。
  這是前幾年趙楹弄來的玩意,特特的鐫了字,拿來謔戲他,早就被收拾了藏起來,萬不可能掉出來被狗撿到。
  嚴鸞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要脫口的話荒唐至極:“……是你麼?”
  黃狗驀地人立起來,兩只前爪搭到嚴鸞胸前,呼吸急促地上下晃了晃頭,兩只尖耳朵都耷下去。
  嚴鸞猶豫地伸出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頭頂,憂心道:“總會有辦法……”手指卻被咬住了,銜在尖硬的齒間微微用力。嚴鸞蹙了蹙眉,卻沒把手拔出來。
  待到後半夜李輞川氣喘吁吁地趕來,卻也毫無辦法,繞著一人一狗轉了無數個圈子,根本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趙楹”趴在地上弄得滿身灰土,黃狗一副要吃人的架勢蹲在堂屋圈椅裡。李輞川滿頭大汗地蹲著,手裡牽著一只毛爪兒,卻連脈也摸不出。半晌,只得抹了把汗,搖頭道:“眼下無計可想,不如明日再想辦法……”
  嚴鸞哪裡還坐得住,瞧著在腳下趴著的“趙楹”愁得不行,此時也只得應道:“這事萬不可聲張,還要煩李先生費心。”李輞川將“趙楹”被咬出血窟窿的手簡單包了包,便又愁眉苦臉地連夜回府查醫書去了。
  屋裡就只剩下兩人一狗。嚴鸞挨著黃狗擠在椅子裡,揉了揉它後頸毛道:“先睡會兒罷,過了今夜再說。”黃狗仰起頭,用毛烘烘的嘴蹭他的下巴。
  既說要睡,怎麼個睡法卻是個問題。嚴鸞抱了茅草墊的狗窩進來,又在屋裡兜了許多圈子,瞧著地下椅上的兩個,愈發愁得慌。趙楹看見那草窩,好似被踩了尾巴一般嗖地跳下椅子,麻利地先竄到床上去了。嚴鸞只好嘆息了一聲,倒了熱水回來,將黃狗從床上拖進盆裡,就著皂角揉搓了一通,再拿棉布單裹了抱到床上去。趙楹起先還掙扎,一抬頭看見他低垂的眼、緊蹙的眉,便不再動彈,任由嚴鸞收拾畢了,趴在床上等毛晾干。
  待到一人一狗躺在床上,剩下的一個更是難處置。那麼大個兒的人正團了身子往狗窩裡擠,將藤筐都壓扁了,手上又受了傷,頂著趙楹的臉露出副凄凄惶惶的神色。嚴鸞看了又看,還是沒狠下心腸來,朝著正扭胳膊絆腿卡在草窩裡的“趙楹”招了招手,拍著靠外的床沿道:“……世……阿福!來!”
  趙楹忿然“汪”了一聲,撲到他肩膀上,將嚴鸞撞得歪了一歪。阿福瞧著他臉色,可憐巴巴地挪過來,笨手笨腳地爬上床,在嚴鸞拍過的地方趴下了。嚴鸞看得又是想笑又是想哭,不知該說甚麼好,一言不發地在床裡頭和衣躺下了。
  夜裡充塞著寂靜的焦慮。趙楹無聲地睜了眼,見嚴鸞依舊微微蹙著眉頭,也不知睡著了沒有。不由自主便伸嘴過去,想親一親,一想此時拖著個牲畜的身軀,又覺得怪惡心的。糾結半晌,只好取了個折中的法子,輕輕舔了舔嚴鸞搭在胸前的手指。
  甫一碰觸,嚴鸞就睜了眼,伸手慢慢撫它脊背上的絨毛,低緩道:“睡吧,又不會不要你……”黃狗聽得毛都順伏下來,將頭抵在嚴鸞的頸窩裡,果然慢慢睡著了。
  半個時辰後,突然有了窸窸窣窣的響動。嚴鸞悚然睜眼,循聲看向書房——燈火還亮著,是晚飯時忘了吹熄。他悄無聲息地爬下床,還是驚動了睡著床邊的阿福,睜大了眼一臉嚴肅地看向他。嚴鸞從未在趙楹臉上看到這副表情,不覺撲哧笑出聲,摸了摸“趙楹”的發髻,然後獨自走向書房。
  書桌上依舊攤著那半本書,書本上卻蹲著個毛茸茸黃澄澄的小東西,縮著細長的身子,在舔碗裡剩的那點排骨湯底。嚴鸞驚得渾身一僵,頓時被黃鼠狼發覺了,抬起黑亮亮的小眼睛看過來,一雙圓耳朵警覺地抿了抿,像是要逃。
  嚴鸞心跳如鼓地看著它,小心翼翼跨進門檻,極緩慢地蹲下`身來。然後掀開燉湯鍋的蓋子,撈了滿滿一勺肉骨頭,試探著將長勺伸過去。
  黃大仙朝後縮了縮,長尾巴卷在身前。嚴鸞鎮定地將肉慢慢倒進碗裡,將勺收了回來。黃大仙看看他又看看肉,只猶豫了一霎,便重新埋頭碗中吃起肉來。
  嚴鸞舒了口氣,順勢坐在門檻上,不聲不響看著它吃。黃大仙嚼淨了最後一塊骨頭,重又抬起頭來,這回少了些戒備神色。嚴鸞正猶豫要不要開口,卻見它將短胖的前爪伸進碗裡,沾了殘余的湯水,慢慢在桌上畫了三道杠。嚴鸞一愣,隱約明白了點,黃大仙卻不再理他,煞有介事地舔起了沾濕的爪子,舔淨了,便飛一般掠下桌子跑出了門。
  到了第二日,趙楹醒時,便見嚴鸞躺著一旁,笑微微看著他,眼下雖青黑,神色卻比昨夜舒緩了太多,不由便舔上了他的嘴。嚴鸞沒躲開,皺著眉在它鼻子上打了一下,下床洗嘴巴去了。
  李輞川來時,正見這幾個在吃早飯。“趙楹”別別扭扭坐在凳子上,將臉伸進碗裡吸湯,手還按在凳子上。旁邊的黃狗倒坐得端正,只瞅了他一眼就又轉過頭去,等嚴鸞用小湯匙舀了湯,吹涼了送進嘴裡。
  李輞川只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趕緊垂下頭彙報:這般邪祟作怪,大約可以用朱砂試試。一轉頭卻見劉氏坐在廚房門前正在剁肉餡,聞言蔑視般撇了撇嘴。
  劉嫂子一早過來就被嚇著了,此時驚魂甫定,剛理順了氣兒做起活計來。
  李輞川幾乎用朱砂將一人一狗埋了,紅艷的粉末掉得滿地都是,依然毫無作用。“趙楹”疑惑地看著他,一雙眼天真無比,黃狗陰郁地看著他,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耳朵,夠不著,只好換做後腿去撓——朱砂掉耳朵裡了。
  劉氏本在一旁觀戰,此時放下菜刀走過來,不無得意道:“老爺試試我說的法子罷!說是好用呢!”旋即端來了兩只簸箕來,不由分說扣在一人一狗頭上。又摸出根蔫巴巴的桃木條來,揮舞道:“家裡老人就說呢,衝撞了大仙的得頂上簸箕,拿桃樹條抽幾下便好。老爺快動手!”說著將桃木條遞給嚴鸞。
  黃狗用爪子扒掉簸箕,慢慢轉頭看向她,連牙齒都齜出來,嚇得李劉二人齊齊退了一步。阿福卻也好像聽懂了,飯也不吃了,慌忙躲到嚴鸞身後去,露出半邊臉來偷偷瞧劉氏。嚴鸞搖著頭無奈笑道:“這個,這個還是劉嫂來罷,我……抽不下手。”
  劉氏大義凜然道:“那好!我便替了老爺罷!”說著舉了枝條要打“趙楹”。“趙楹”哭叫了一聲,開始繞著天井亂跑,兩條腿用起來都熟練了。劉氏體胖,追得氣喘吁吁,沒抽著幾下,倒被阿福驚天動地的慘叫嚇到,又見沒甚麼效用,只好訕訕收了手。
  這般湊合到了第三天晚上。趙楹鑽在嚴鸞懷裡睡得正熟,忽覺得鼻子有點癢。一睜眼便見一大團滿是黃毛的尾巴在臉上掃過,只來得及“汪嗚”了一聲,眼前便又一黑。
  睜眼已是雞鳴時分,外頭那倒霉催的公雞啼叫個不停,高亢的雞鳴刺激著他煩躁已久的神經。趙楹惡狠狠捶了一下床板,“咚”一聲,手上劇痛。
  ——手?
  五根手指,手背上還包著咬傷的布帶,這是人的手。
  嚴鸞爬起身,正對上他訝然到呆滯的面孔,不由笑出聲來,輕聲道:“回來了?”話音未落便被猛然撲倒。
  趙楹摁住他,埋首在他頸間深深吸氣。嚴鸞撫摸著他的脊背,安慰道:“好啦,還真跟阿福學會了……”
  趙楹又嗅了嗅,才抬頭咬住他耳朵,微微沙啞的聲音裡帶了抑不住的興奮:“我從前怎麼沒覺出你這麼好聞呢……嗯?”
  嚴鸞被他咬囓得渾身發軟,猶打起精神回應道:“你是……饞狗鼻子靈……啊……”話未說完便被深深插入。未經潤滑的甬道裡燒起火辣辣的快感,久違的緊密結合,對兩人都是莫大的刺激。趙楹急不可待地大幅抽送,一面粗重喘息著咬上嚴鸞的唇,含糊低語道:“……想我麼?”嚴鸞早被快感濕潤了眼睛,潮紅了遍身,聞言愈發纏緊了他。
  柔滑的床帳水一般不停搖蕩。阿福歪頭看了一會兒,無趣地跳下床去。四條腿果然比兩條穩當靈活得多。路過廚房時,見牆角下自己的飯碗旁多了個小碗,還有盛水的小碟子。低頭嗅了嗅,碗沿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顛著腳步回到門房邊的狗窩時,那股熟悉的味道愈發近了——一團柔軟的黃毛盤在窩裡睡得正香。阿福動動耳朵,便也爬進窩裡,擠著它睡下。黃大仙被擠醒了,抬著尖尖的嘴巴瞪視著,又把蓬松的大尾巴從狗肚皮下抽出來,甩在它面前。尾巴上禿了一塊毛,三天前被薅掉了,還沒長出來。阿福瞧了瞧,好脾氣地伸出舌頭去舔,把缺毛的尾巴尖弄得濕漉漉的。嚇得黃大仙趕緊又縮了回去。
  日影悄移,照在門檻旁,團在窩裡的兩只小動物一起閉著眼睛曬太陽。在秋陽和日影也攪擾不到的屋裡,糾纏許久的兩人終於停了廝磨,相擁著倦極而眠,一同沉入了酣甜安寧的夢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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