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醉臥紅塵 - 水月華

文荒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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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什麼結局啊!!!!!!! 這些是HE還BE啊!!! (咆哮!!!!)
結界最後如何啊!!! 還我自攻自受啊!!!
作者我們來談談!
然而, 天帝月昭在文案中只出現了職銜 哈哈哈哈
一開始覺得人設有點mary sue 但其實還可以
我真的好想吐槽瞳孔的顏色= =
一開始狐辰王和龍帝的強制說明我真是無從吐槽= =
我不太懂狐辰王和蝴蝶的故事


文案:
狐辰王楊墨塵有一雙豔絕三界的眼睛,萬丈紅塵,他尋尋覓覓,只為了一個名喚楊箏的故人。
恩人行蹤還沒有頭緒,卻遇上了仙界的好友──龍帝 映蓮。
身為天界第一武將,高傲狐冰冷的龍帝,又是為了誰降臨凡間?唯有那司花之天神青帝 織錦能令他不惜用移魂之術下凡尋找。
然而,一代武將不但只能動用三成法力,還因為與瀲的契約,只好養大了他的兒子龍九炫
只是人的感情豈能如契約一般時間到了就煙消云散呢?當龍帝終於完成契約的承諾,卻發現自己竟難以擺脫那個已經長大的兒子。
青帝與天帝,龍帝和九炫,墨塵和楊箏,滾滾紅塵之中,即便是超凡入聖的仙人,亦有無法如願的憾恨…

第一話 墨塵·驚夢

秦淮河畔的華燈總比別處的亮,不為什麼,只為那暮色中迎風招展的各色長幡,題寫著一個個煙行媚視的名字。「怡紅」,「翠袖」,「沁玉 」,「瀟湘」,叫法不同,卻是一樣的笙歌處處,媚影妖紅。

金陵花魁嫣無心的那一間名為「醉臥紅塵」。
醉臥紅塵,紅塵醉臥,笑看風雲眼前過。
那名字風塵得來又帶有幾分灑脫。只是,十丈軟紅,真正能夠醉臥的人有幾個?

「翠濃,無心小姐哪去了?」
「今早聽聞有貴客來訪,匆匆忙忙準備去了。」名喚翠濃的美婢答道。
「這來的是哪裡的貴客?從不曾見無心小姐如此慎重的。還將常年深鎖的紫竹軒也騰了出來。」
「是啊,上次小侯爺來時也沒這麼大的排場。」
說起她們那色藝雙絕,又心思莫測的主子,不多言的女子都會好奇地多說幾句,何況是這些鶯鶯燕燕。

「叫嫣無心出來!」輕聲細語霎時被一聲斷喝打散,七八個漢子一擁而進,為首一貴介公子模樣的人拍著桌子嚷著。
「醉臥紅塵」的二小姐輕紅忙迎了上去:「這位公子,無心姑娘外出了,讓無憂姑娘陪你可好?」
「我就要無心,其他人閃一邊去!」那公子一手將輕紅推開,更是囂張:「今日我若見不著無心,就拆了你這青樓!」
輕紅踉蹌地倒在其他姐妹懷裡。無心不在,輕紅又受挫,她們這些還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都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其他客人都知道這公子的家世脾性,見事情鬧大了,怕惹禍上身,一時間紛紛走避。偌大的鳳樓,此時只剩下靠窗那一桌的客人。
一個黑衣、墨發的男子。
他原本,只想找一個好位置,靜靜地欣賞秦淮日落。溫一瓶清酒,淺嚐微醉時的味道。他尤喜在暮色漸濃時臨窗遠眺,看那落日的江岸,如一位風塵女子被輕染酡紅的雙頰,由端麗轉為嫵媚,漸見魅惑。
而他們,實在是有些掃了他的興。

「這位公子,不防先息怒,過來共飲一杯如何?」他漫聲道,音色柔靜低徊如笳聲縈繞。
「你是何人?」那公子走近打量起來。
「小姓楊。」他輕輕地微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幽灩的眸光如飛雪,越過眾人,投落於虛無縹緲處。「這位公子就原諒那些小孩子,不與她們計較好麼?」
被那柔灩的眸光掠過,那公子心中一怔,凝神看去,方覺他容貌姣好如女子,眉目間隱隱透著清雅之質,神情閒雅,一雙似醉非醉的墨瞳掩映於濃濃的幽睫下,眼波流轉間竟令人心動莫名。
青樓中也難得見到這般出色的人物啊。
「要我饒了她們也可以,你便代無心陪我一晚……」那公子乾笑道。
「對弈,還是撫琴?」他從容自若,靜若照水閒花。
「什麼都可以!」那公子大笑,一把將他拉到身邊。「到我畫舫上去。」
一群人擁著他倆,步向門外。
經過輕紅身邊時,他忽低頭在她耳際低語了幾句,轉瞬就被他們帶上了停在門前的畫舫。
等到那一群人消失,眾女子才驚魂未定地開始交談。
「幸好那位公子出言相助,不然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對了,輕紅,那公子方才對你說了什麼?」
輕紅臉色凝重:「他要我跟無心小姐說,她要等的人已經來了。」

船內燈影搖紅,二人相對而坐,隔著棋盤。
「為何你一直不肯抬頭看我?」那公子有些疑惑,無論何時,他的眼眸總藏在濃密的睫毛下,眼神飄忽,從不與他正眼相對。
「我不慣與人對視。」他執白子,目光專注於棋盤,說話間已落了一子。
那公子有些不耐,伸手握住他的下頷,硬將他的臉抬起,「若我要你看我呢?」
「那就怨不得我了……」恍惚間,那公子似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句,那也是他有生之年聽到的最後一句:「一切,均是你自己招來的。」

而後他看見他緩緩地抬眼,凝眸,驚豔的眸,幽灩的眸,深不見底,深不可測。恍若無數人在無數個夢中驚起一泓秋水的灩,驚落一場繁花的紅,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雙可以令紅塵湮滅的眼。也是凡人,看不得的,眸。

畫舫悠悠順流而下,他閱盡兩岸燈花。
繁華至極的金陵城,奢侈糜爛的帝都,一灣秦淮河水已淘盡多少才子的情,歌女的痴,名妓的怨。然而,他喜歡這個在縱情聲色、醉生夢死中沒落的都城,那一寸寸,一點點侵入骨髓的毒,魅惑而絕望,讓他如品佳釀般沉醉。
人生百態,不也如這兩岸燈花般閃爍不定,有輝煌之時,也有黯淡一刻。
而他,總是隔岸觀火的那一個。

「公子……」
他回首,一道紅影翩然而至。
明豔的眸,明豔的唇,明豔如花的容顏。然而她的氣質清冽如雪,高傲似冰。
「無心,你來了。」他微笑,一時間,天地間燃亮的星火都盡數印入他的眼瞳中。

「無心來遲,請公子治罪。」
「我在想,我是否應該讓你回去,人界始終是個凶險所在,我不放心你留在這裡。」
「可今日遭遇危險的是公子啊。」無心輕笑,帶著幾分調皮,「何況,公子逗留紅塵,無心也只好繼續作金陵的花魁了。」
「我幫你擋災,你反而將我一軍。」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毫無規矩了?」
「若公子明日回宮,無心也即日離開人界。追隨公子原本是無心的心願。無心也擔心公子在人界的安全啊。」
「算了,我說不過你,你回『醉臥紅塵』吧。」他回頭,目光投注於眼前的流水,「順手幫我料理一下艙內的那幾個閒人。」
「是,公子幾時回來?」
「我本想和你一起回『醉臥紅塵』的,不過,似乎有貴客來訪了……」他微微一笑,「真的是很尊貴的客人呢。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出現。看來傳聞是真的了。」
「啊?」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遠遠地,燈火閃耀的秦淮河,一道白影御水而來,身型纖瘦,身法輕盈,猶如風中荻花,以風為翼,渡水凌波。一望之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

第二話 映蓮·菊影秋風

「許久不見,墨塵。」夜色中一身素衣的少年迎風而立,身姿清瘦如菊,一對蒼銀的瞳卻冷澈燦霜如梅花。
他會意地微笑道:「夜風徹骨,夜露深重,映蓮殿下還是進來吧。」
如一陣涼風般從墨塵身邊擦過,那少年輕蹙了眉,道:「我不喜歡你喚我這個名字。現在我叫瀲。」
他不由失笑:「你還是在意別人這麼喚你,映蓮可是個好名字啊,雖說有些女子氣……」說話間只覺有兩道奇寒徹骨的視線狠狠地投射過來,他慌忙打住。
「我倒沒料到你會來下界開設青樓,做起這種煙花生意來了。」那少年剛坐下,便不緊不慢地說。
真是臘月的帳,報得爽啊。靈牙利齒如他,是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挪夷他的機會。更何況,他還是那種有仇必報的人物。
墨塵心中暗嘆,也在他對面的軟榻上坐下。稍稍調整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便細細打量起他來。
肌膚似雪,眉目如畫,素衣銀發縈繞間,是一朵如梅如菊的容顏。這個昔日威風凌厲,貴為天下最善戰一族帝王的人,而今竟會令人想起楚楚動人這個詞。墨塵不禁竊笑。

「你在對我施攝魂術?」瀲忽然道。
「啊?」墨塵一怔,繼而道:「沒有。我的法術對你是無效的。」
「哼,知道就好。」瀲有些不滿,「三界之中,你的眼睛是最看不得的。道行稍淺的妖精與你對視,不消一瞬,心神便會為你所奪。若是凡人讓你看了一眼,三魂就去了七魄。」
「正因為我的眼睛天生有攝魂奪魄之能,所以在人界一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躲人躲得有點累啊。」墨塵苦笑。
「於是,你委委縮縮慣了,現在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我麼?」瀲冷冷說。
墨塵呵呵笑了:「我可是很慶幸可以這麼看你啊。畢竟能與我目光相對的人不多。普天之下也不會超過十個。」再次饒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何況,你現在的模樣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看……」他笑得更甚了。
「你該適可而止了。那麼想看的話,回你的悠狐宮看你那些千嬌百媚的妃子去。」瀲似想起一事,又道:「想當年我妹妹被你的眼睛所迷,尋死覓活的要跟隨你,你卻一走了之,天涯海角逍遙去了,弄得我一族臉面全無。我妹妹最後一氣之下另嫁他人。這筆帳我還沒和你算呢。」
「你說水茗公主啊,她現在不是和東晨君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我可是成全了他們啊。」墨塵輕嘆了口氣說,「感情事是一點也勉強不得的。無心當時不也對你情有獨鍾,可惜你心高氣傲,對人家不聞不問,委實傷透了她的心。你的妹妹如今已有了如意郎君,她卻還在跟著我顛簸紅塵。」
「那不如說是你拖累了她。」瀲不以為然,「還是不談這些陳年舊事,你和我之間糾葛太多,一時半刻也說不清的。我今日是有事找你。」
「我知道,你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來找我的。」墨塵微笑,「你有求於我,這次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你……」說話間,瀲忽然身形一展,銀光驟現,墨塵有些悴不及防,一時間只覺眼前白影一閃,額上一涼,他人已回到了座上。
抬眼看去,那冰雪似的容顏上首次綻放了一朵淡然的笑:「我想你告訴我一些事。」

墨塵伸手摸摸額際,發覺眉心已被貼上了一樣東西,那物纖薄如紙,卻粘得緊緊的。一時半刻弄不下來。他很快就放棄了努力,道:「瀲,你是這麼求人的麼?」
「我在你額上貼了銀龍鱗,沒我的允許,你是撕不下的。我問你時,你若故意欺瞞我,那龍鱗色澤就會轉黑。」瀲冷澈的眸流露出一絲狡黠,「其實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墨塵無奈地說:「你倒將法術用到我身上來了。好吧,你可以問了,我知無不言就是。」
「你的名諱?」瀲問得乾淨利落。
他答得不慌不忙:「楊墨塵,字荻湮,封號狐辰王。」
「今年貴庚?」
墨塵有些失笑:「你這是招親麼?」
「答我。」瀲正色道。
「一萬七千三百八十五歲。」墨塵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在試探我?」
「你為何來人界?」
「這……與你無關吧。」墨塵眼睛一抬,驚夢的眸霎時神光驟現,似要挑起夜色的嫵媚,月華的清豔。
「據實回答。」
「呵呵,我是為了試試當青樓的老闆才來下界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漣指指墨塵額上的龍鱗,「看,龍鱗都變黑了。」
「瀲,我瞞不過你。」 無奈地,他說道,「我來下界是為了尋一個人,一個故人。」
他的聲音悠遠似山澗清泉。墨黑的深瞳彷彿穿越了重重深夜,燃亮了遠古時的黑暗。
「哦?你也會執著於一個人?」瀲有一絲驚訝。
「我曾經欠了他一樣東西。所以隔世來還。」無煙的淺笑淡然浮上他的臉,那雙驚夢驚豔驚世傾城的眸在微笑中變得有些風塵。「這是私事,我可否不說?」
「不行,我可不能錯過深入瞭解『好友』的機會。」瀲的眼閃過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墨塵發現他這個所謂「好友」雖然外表冷漠,有時也甚為狡猾。
「你的好奇心不可取。」墨塵輕嘆,「那是我未得道成仙時的事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一時間沉默不語,神情悠遠。

瀲覺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特別好看,有種華貴而沉靜的優雅,那雙傾城絕色的眸子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像極了他那間青樓的名字:醉臥紅塵。
真是令紅塵迷醉的眼眸啊。


第三話 楊箏·夢裡花落

他的夢裡,總有下不完的雪,那一點點的素色,是開到及至的蒼櫻不滅,不死的魂魄,即便凋落的剎那,仍清高如斯。
雪落無聲,而他夢裡的雪,飄落時卻有很溫柔,很纏綿的聲音,只要凝神聆聽,就會發現那象唱著一曲亙古寂寞的歌。
幾千幾百萬年以來,那場雪在墨塵的夢中靜靜地落著,舞出塵世間絕無僅有的風華,歌詠著紅塵中天地動容的絕唱。一切正如遠古時的那一夜,他遇見他一般。

夜,竟是這般黑暗,或者,那是濃重的殺意禁錮了漫天的月影,星光?
它逃,沒命地逃,身後是伴隨著一聲聲「妖孽」吶喊著的狩獵者。
它驚慌失措,它奪路狂奔,它來不及去辨認哪是生路,哪是死道。

直到它在筋疲力盡地竄進那下著細雪空曠的山谷。
殺意在靡靡白雪中遠去,它隱隱聽見雪在吟唱,它從不知道,落雪會有如此動聽的聲音。清冽而悠揚,低回婉轉如同九天的仙樂。
緩緩地,天籟般的樂音中冉冉飄來一點淡青色的燈火。近了,才看見一襲天青色的衣裳,衣袂在風中漫漫地,無聲無息地飛揚。雪落有聲,那人的腳步卻輕如鴻羽,踏雪無痕,一路行來,不見他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燈,就掌在那人的手中,而他空著的那隻手,此刻正向它伸來。
那是一隻很清秀,很好看的手,白淨的,修長的十指,指甲很均勻,指節並不突出,但那隻手在抱起它的時候被它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抬頭時,訝然看見他的笑容,溫和的,甚至有點寵溺的,那雙細細長長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燦若流星。
後來它才發現,原來那麼年輕的人竟是少年白髮,那一頭長及腰際的發是一種泛著死氣的灰白,沉沉地,象墳頭的白堊。過肩處用一條青色的長繩束著,鬆鬆地,象綠藤多情地挽住一灣薄薄的流水。

屋子裡跳動著激烈燃燒的火,冰冷顫抖的它,忍不住在溫暖地誘惑下一點一點挪動自己的身軀,越靠越近,直到那忽然竄起的火舌燒著了它的尾巴。
他禁不住失笑了,同時又慌忙用手幫它拍滅身上的火。那一瞬,它看見那秀氣的手上留有它的齒痕,深深的,紅紅的,像一個烙印一般烙在他手上,同時落進了它的心。
而後才知道救了它的人叫楊箏,那名字動聽得猶如深夜,雪落紅塵的清音。它無數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卻從未曾叫得出口。因為它,還學不會如何說話,畢竟,它幻為人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了。
它的名字卻是他給取的,有那麼一次,他出神地端詳著它的眼,而後,輕輕一嘆,說道:「這麼一對墨色的眸子,真可以湮滅紅塵啊。」
於是,它被起名為墨塵,楊墨塵。
在往後相處的日子,它總能聽到他用清澈的,低回的聲音喚著它的名字,一聲聲,一句句,墨塵,墨塵……
優美如天籟。
漸漸地,它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始終不及喜歡他的。

自從它被救的那一天,它就戀上了他溫暖的懷抱。他空閒的時候,它便變回原形,放肆地跳到他身上,鑽近他懷裡。他總是無可奈何地抱著,任它在他懷裡賴著,纏著,象護著個調皮的小孩。
他忙的時候,它就化成人身,用幼小稚嫩的手緊緊扯住他衣服的下襬,邁開蹣跚的腳步,跟著他到處晃悠。它經常跌倒的,它是只剛幻化成人的幼獸,還不習慣用兩條腿走路,而他,便是它最好的老師。
它學著他的一舉一動,模仿那優雅的,寧靜中尤顯高貴的舉止。即便它偶爾跟不上他的腳步,跌倒了,也會很快爬起來,它那雙小小的手從沒離開過他的衣襟。
楊箏疼它,寵它,象對待自己的孩子。閒時,總會細細幫它梳理那一把長長的烏黑的發。每次他總會用心地梳夠九十九下,說是祈盼它的生命長長久久。
然後再用翠玉的簪子束好,固定。他總盡力地將它扮得像個人類的小孩。
雖然,它還無法隱去頭上尖尖的耳朵,無法藏起身後長長的尾巴,但偶爾臨鏡自照,它會發現,鏡裡是一張驚為天人的小小容顏。有著烏檀般亮澤的發,整齊的劉海下,是一對黑幽幽的,宛如沉潭千尺的眸。它的眼,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點點天真的風情,小小的人兒,已是這般地煙行媚視。也許,那是一種天生的蠱惑,狐族與生俱來的本能。

那座山谷,長年累月細雪紛飛,彷彿四季怎麼開也不敗的花,只落不敗的蒼櫻。積雪層層疊疊,覆蓋了整個山谷,終年不化。
然而,即便下著那樣的雪,墨塵卻不覺得冷,雪屑觸及肌膚時,那種輕輕地,涼涼的觸感,像極了楊箏清涼無汗的手,溫柔而呵護地拂過他的臉頰。
所以,在墨塵的記憶中,那場雪是溫柔的,溫柔得幾近纏綿,讓他夜夜夢迴,難以忘卻。
透過迷濛的雪霧看人,總有幾分虛幻無依,似假似真。有時,墨塵會想,楊箏也許根本就不是塵世間的人,因為,他從不曾見他離開山谷,到外面的世界去。也許,楊箏和他一樣也是妖精變的吧。不想受俗世的驚擾,所以才隱居於此。
墨塵偶爾會看見楊箏遙望著谷口,神情哀然,無言中久久不曾移開他的視線,彷彿眷戀著什麼似的。
墨塵不懂,有太多人類的感情,心思,墨塵還未曾學得會,更談不上明白和瞭解。

山谷與外界相接的地方立著三塊異石,高聳入云,呈擎天之勢。石上分別刻著一個古文,字字蒼勁有力,如刀如刻。那三個字連起來是一個地名——奈何橋。
有一次,楊箏指著那三個字對他說,奈何橋,是黃泉之國的邊界,過了奈何橋,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說這話時,楊箏的眼神有那麼一刻的蒼涼,而後,他淡淡笑著說,過了奈何橋,就可以看見一種很美麗的花,在黃泉的彼岸靜悄悄地開放,從來沒有人去欣賞,獨自開了一季又一季,那花的顏色紅的象天際燃燒的晚霞,總在對岸就耀亮了亡魂迷濛的眼光。
那種花叫彼岸花,只開在黃泉的花。
「墨塵,如果有一天你要過奈何橋的話,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是重生還是沉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那時候,他,並不怎麼留心去聽楊箏這番語重心長的話,也許,生死這個概念在墨塵的心中還很模糊,腦中存有的也僅是逃亡時那一剎深深的恐懼。
他還沒有失去過什麼,他還未曾品嚐過人世間生離死別的滋味。這只小小的幼獸還沒有足以稱為人的資格。
所以,在那一個黃昏,他離開山谷的時候,他絲毫沒有去看書寫著「奈何橋」三個字的石筍,他眼中望見的只有絢爛如血的流霞,那在天空中悠然怒放的彼岸花……

楊箏,遠遠地,站在谷中望著,看他天真的身影逐漸被霞光浸食,吞沒。
雪落進眼底,沉澱出亙古不滅的落寞。
該來的終歸會來,該去的始終是要去的。他改變不了什麼。
輕輕地,楊箏的嘆息飄落,如雪……

第四話 奈何橋前可奈何

「彼岸花開開彼岸,奈何橋前可奈何?」輕輕地,墨塵的聲音似吟唱起古老的音韻。敲碎了夜的寧寂。
「後來怎樣?你有回去麼?」
「後來?」墨塵的眼投向那彼岸璀璨的燈火,眼神在剎那間晦暗下來,「後來,他死了,他終於去了一個我再也尋不著的地方……」

當生命已窮途末路,你最想見的是誰?你最想對他說什麼?

楊箏,楊箏……
小小的黑色身影爬過的地方,蜿蜒著一道道血色的印痕。被震碎的骨絡和震斷的經脈,早已無力支持他身體的前行。
當生命已窮途末路的時候,他卻想見他,只想見他而已。
楊箏,那個永遠在細雪紛飛的山谷遙望遠方的人。
無論如何,他都想回去見他一面。即使,即使是只能再看一眼也好。

少女小巧的足裸露著,在搖曳戈地的妃色長裙中若隱若現,纖秀如蓮。婀娜的身姿款款行來,有說不出的幽雅,好看。
她笑起來的時候,腮邊梨窩甜甜,襯著那一身紅衣,讓人想起漫山遍野開得鼎盛的紅杜鵑。
——豔,那是一種明豔到及至反而回歸清純的美。

然而,對墨塵來說,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子卻是最大的夢噩。
只一照面,她一掌就震碎了墨塵的肋骨,腥熱的鮮血噴出,將漫天的雪染成紅色,連他的狐珠也被震出了體外。
第二掌,墨塵感到全身的經脈盡斷,霎時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後,她沒有再動手,只是將方才還致人於死地的纖長十指收進寬大的衣袖中,唇際浮上一抹妖精般甜美的笑,靜靜地看著墨塵的垂死掙扎。
她是這般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痛苦,她豔如桃李的容顏沒有絲毫殘忍的神色,甚至她大而清澈的眸子中閃爍的是嘲諷似的憐憫。
他繼續匍匐而行,壓抑不住的鮮血大口大口地灑在他爬過的道上,緋紅而又淒絕的花一路開過,燒痛了雪的眼睛。
拼著最後一點真氣,他爬向哪個飄著溫柔細雪的山谷。

當他終於可以遠遠望見直聳云端的石筍時,前行的十指忽然傳來錐心的刺痛,隨即,他聽見骨絡斷裂的聲音,他忍不住慘叫。

「夠了,小傢伙,不用再往前走了。我們還要在這裡演出一場淒美的戲呢。呵呵……」她輕輕笑著,俯在他的耳邊低聲道,「至少,這齣戲要讓他看得見……」
她放聲笑了起來,聲音動聽如風動銀鈴。
「放了他吧。」低沉而冷靜地,那聲音從前方傳來。書著「奈何橋」的石筍下赫然立著一道清瘦如竹的身影,他的身後依舊是細雪不斷的山谷。
「好久不見,你別來無恙啊,楊箏……」她的笑甜甜的,梨窩深深,似剩得下水的柔情。豔陽下,美得似一朵怒放的杜鵑花。
「櫻重雪……」
「原來你還記得這個名字,我以為你一早就把我忘了呢。」櫻重雪閃爍著靈動的眸,似乎想起了什麼,微笑道,「對了,他讓我來問候你哦。」
「他?」楊箏的一向云淡風輕的眼裡漫過難言的溫柔和眷戀,恍惚間似又回到遙遠的從前。
「是的,他讓我來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
「你、怎麼、還沒有、去死呢!」她笑得天真,清澈的大眼卻難掩的狠。她故意說的非常慢,慢到每個字都可以化為一隻穿心的箭,逐一地釘入他的心臟,活生生釘死了他。
讓他痛苦的方法,她實在是太清楚了。所以,自認目的達成後,她忍不住滿意地笑起來。

然而,楊箏沉靜如昔,波瀾不興的面容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悲喜。他,沒有她預期中的痛苦。
過了半響,低低的笑從那緊抿的唇間逸出,漸漸地擴大到震耳的程度。
「哈哈哈哈………原來他是這麼希望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墨塵的記憶中,從未見過楊箏如此恣意的笑過。以前縱然有,也只是淡淡的微笑,如同秋日的云,清淡得不落痕跡。
而今,他笑,大笑,笑得身體止不住的輕顫,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笑得幽幽的墨瞳中沉澱出一片死寂。
「三千年了,這麼長的時間,他還沒有原諒我麼?哈哈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那我還在這裡幹什麼?等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楊箏啊楊箏,你還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裡幹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曠的雪原只有他瘋狂的笑,響徹雲霄,白髮在笑聲中狂舞、飛揚。
墨塵吃力地抬起頭,痴痴地看著那樣的楊箏,不知為何,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絕望,楊箏的,絕望。
笑聲在劇烈的咳嗽聲中嘎然而止,楊箏的衣袖剛掩上唇際,隨即被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染上淒豔的花。
他,竟,笑至咳血。

櫻重雪面罩寒霜,冷冷地看著,而後冷冷地說道:「笑夠了麼?那麼來看看你的這位小知交怎麼死吧。」
她抬起手掌對著墨塵就要一掌拍下,剎時一點刺骨的冰寒掠過她的脊背,凝神望去,楊箏的眼神犀利如劍,正穿越了重重冰雪,靜靜地看著她。

「我再說一遍,放了墨塵。」他唇邊猶帶著一絲血痕,他的聲音卻是沉著而有力的,瞬時間那個向來溫文爾雅的人散發出一股逼人的銳氣。
輕笑,她不由眯起眼睛窺探著,「你也會有這麼凶的表情。真令我意外啊。不過我要是殺了他,你又能耐我何?」
「莫非你以為,我沒有能力殺你麼?你也太小看我了。」楊箏笑得出奇的冷,出奇的靜,「若再敢傷他分毫,我可不保證你可以完好無缺的回去。」
「楊箏,難道你想破了哪個禁忌?有趣,我倒想試試看,你有沒有哪個本事救人!」櫻重雪一把抓起墨塵,飛掠而起,身型輕巧如燕,一眨眼,已與山谷相距甚遠。

楊箏淡淡地笑了,轉眼間在細雪中消失了蹤影。
紅影飛掠處,一道青影快得近乎雷電,追上了,只見那寬大的衣袖拂出,一卷一帶,墨塵已落入楊箏的懷中,他另一隻衣袖隨意揮出,看似飄渺無力的的招式,卻輕易將櫻重雪震出十丈之外。
旋轉,停落,輕盈如蝶,他幾乎可以不震起地上小小的一片飛雪。
「……楊箏,你中計了……」她未落地時,已笑得粲然如花。
楊箏沒有理會,他只是小心地將墨塵平放在雪地上,仔細查看他的傷勢。墨塵的傷勢之重,讓他不由輕蹙眉頭。
「我知道你的意圖,你這次來無非是想我破了禁忌而已。所以你利用墨塵來逼我。」楊箏淡淡地說,「現在你如願了,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你知道,那你還……」
「我無法見死不救,而且……」那素來清靜安寧的眼淹過的竟是深濃如水的倦怠,「我累了……如此而已……」
「你想救那隻小狐精?不可能,他的狐珠已被我震出體外,即便你可以讓他保住性命,他不久也會打回原形。」
「那又如何?活著,就可以重新開始,他還小,還沒有體會過做人的悲喜。就這麼死了的話,太可惜了。」楊箏溫柔地抹去墨塵唇邊的血,涼涼的手指觸及他的額,似乎可以減輕他此刻的疼痛。「而我,我已經活夠了。」
「所以你就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換。呵呵……楊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愚痴透頂。」櫻重雪略帶嘲弄地說,「不過,你不會不守約定吧,我記得你可是發過毒誓的。」
「是的。我,楊箏,終生自囚於奈何谷,若違背誓言踏出山谷半步,將遭冥火自焚而死。」他抬頭,回望身後的山谷,輕聲道,「這一切,我都沒有忘,我只是厭倦了躲藏的日子……」

「那麼你就照約定去死!」從櫻重雪的衣袖中飛出三點青光,冷熒熒地,轉眼已打到眼前。
楊箏沒有躲閃,反而轉身護住墨塵,那三點青火便哧地一聲沒入他的背後。
「靜靜地聽我說,墨塵……」楊箏似壓抑著莫大的痛苦,低聲說道,「我現在將真氣注入你的體內,保持你的元神不散。如果你變回原形,千萬不要害怕,也不要讓她知道你還元神未滅,明白嗎?不然,她不會放過你的……」一股暖如春風的氣自他手心源源不斷地傳入墨塵體內,楊箏的臉漸漸失了血色,白得嚇人。
「滅天,滅地,誅神,誅佛,青冥幽火,招來!」隨著櫻重雪的咒文唱起,楊箏哇地一聲又吐出一大口血,周身竄起青色的火,瞬息間將他吞沒。
「不用怕,墨塵,我帶你回去……」楊箏支撐著抱起墨塵,青色的身影在蒼青色的火焰中搖晃不已,卻仍竭力地向著山谷掠去。

楊箏,楊箏……心中不斷膨脹的聲音似要撕裂了胸膛爆發出來,墨塵張大嘴,卻怎麼也無法發出成句的聲音,「啊……啊……」他想說話,他想喚出楊箏的名字,他想大叫,他想痛哭,喉嚨中卻好像被什麼梗住似的,只有嘶啞的嚎叫。
白雪皚皚,楊箏的血落於雪上,融出點點妃色的淚,生命如荻花於風中搖擺,一息尚存。
那青色的妖火正從身體內部侵蝕著他的一切。從心,肝,脾,肺,連同血液一起,燃燒殆盡。
進了山谷,楊箏終於力竭,倒在了奈何谷的茫茫雪色中。
「墨塵啊,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往後的路就只有你一個人去走了,」楊箏溢血的嘴角此刻猶帶著一抹云淡風清的笑,沉柔如水的眸對望著墨塵瀅然欲泣的雙瞳,「傻瓜,你這個樣子好像要哭似的,你太小了,眼淚對你來說還是無法擁有的東西……但是,活下去,總有那麼……一天你會明了人世間的悲喜,你會品嚐到眼淚的滋味……」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白慘慘的陽光劈了一頭一臉,卻冷得叫人發抖。
墨塵吃力地拍打楊箏身上的火,而那火焰燒得無聲無息,陰陰慘慘,像一頭青色的獸,一點一點啃盡他的骨,吸乾他的血。任墨塵怎麼用勁,也無濟於事。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楊箏對天長嘆。
何時這仙人不屑一顧的情感也匯成了災,釀成了罪,夜夜刻骨銘心,夜夜魂牽夢縈。
抬手,楊箏輕輕地拂過墨塵的臉,藍色幽火中的微笑如風,如月,淡無痕:「墨塵,若有一天你長大了,千萬不要象我一樣,明知相思苦,還是苦相思……」

手,未滑落之前已燃成飛灰,墨塵握不及。
人,在淺笑未逝時已焚盡,點點青灰,連同等不到的,刻骨相思,都一併淡去無痕。
楊箏死了。楊箏的一切均化為灰燼,遺落紅塵。

「啊————」墨塵的嘶叫生生敲碎了山谷的寧靜,悲傷,悲憤,悲痛……人生的七情六慾,墨塵最先學會的是這麼一個「悲」字。
悲而無淚。
他,竟無法為楊箏流下一滴眼淚,乾澀的眼眶無論他怎樣哭叫,都沒有人類晶瑩的液體淌下。難道這就是妖和人的區別麼?這就是他還未學會的情感麼?

「楊箏真的死了?」
她依舊笑意盈盈,從不遠處飄然而來。
恨——
抬頭望見那個美豔如花的女子,墨塵學會的第二種感情是「恨」。
咬牙切齒的恨,刻骨銘心的恨,她淺笑的樣子,她殺害楊箏時的殘忍,他將永生難忘。

「看來他真的死了。」她審視了雪上的青灰,鬆了口氣似的。「不過還是把他的魂帶走的好,免得以後又生事端。」
她纖手輕晃,灰燼中浮起翡翠色的一點青光,帶著輕靈而又清澄的瑩火,落到了她掌心。
楊箏的魂,那是楊箏的魂啊……
墨塵不顧一切撲了上去,想藉著最後一點力搶回他的魂,卻被她寬大的衣袖狠狠掃了出去,十指抓扯之下只撕下了她小小的一片衣袖。
「小傢伙,你急什麼,很快你就可以下去陪他了。不過在這之前,你還要承受被打回原形的痛苦罷了。」
她輕蔑地看著他,象望著一條垂死的狗,甚至比狗還不如。
而後,她揮揮衣袖,飛掠而起。

楊箏,楊箏,把楊箏還我……
墨塵拼盡全力追了上去,奔跑著,重重地摔倒,又再次爬起,再次追上去……
四肢在奔跑中劇烈地顫抖,胸口卻痛得不能呼吸,他知道,自己要變回原形了……
漸漸地,十指收縮,四肢著地,他褪去了他幫他穿上的那身衣裳,終於變回原來的模樣。
身體似乎輕鬆了許多,但心卻沉重得如同被千斤的大石所壓一般。
他無法讓自己停下,由白天至黑夜,這只瘋狂的獸在雪地上奔馳,不停嘶叫著:楊箏,楊箏,楊箏……

「他還小,還沒有體會過做人的悲喜。就這麼死了的話,太可惜了……」
「總有那麼……一天你會明了人世間的悲喜,你會品嚐到眼淚的滋味……」
「墨塵,若有一天你長大了,千萬不要象我一樣,明知相思苦,還是苦相思……」

化為獸的時候,耳邊竟無時無刻響徹著楊箏溫柔的聲音,一直以來,楊箏希望給他的,希望教會他的,是人的一切。所以,他用了自己的命去交換。
若上天真的憐我,再給我一次生存於這世上的機會,那麼,我要做一個人,一個人上之人。而這一生,我要嘗盡人生的悲喜,看遍紅塵的繁華,這一生,我要還給楊箏,一滴眼淚……
力盡倒地的墨塵,在昏迷前對天起誓。


第五話 青帝織錦

「他死了?那後來呢?」瀲的追問敲醒了墨塵的沉思。
「後來……我就到下界找他了。」 回眸,輕笑,絕色的容顏寧靜清雅,波瀾不起,「因為,我欠了楊箏一樣東西。」
「什麼?」
「——眼淚。我的一滴眼淚。」紅塵俗世中那雙眼眸雖染上了風塵,卻不改當年的清澈和執著。
「可笑,墨塵啊墨塵,我還以為你是如何超凡脫俗的人呢。沒想到你也和一般的凡人無異。」
「那是因為你還不懂……」墨塵自顧自地笑了,「其實,我最想做的就是一個凡人,跟在他身邊的一個凡人。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凡人?我想你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了。」清冷月色下的容顏一笑傾城,轉瞬又恢復秋霜似的冷。「最後一個問題,告訴我,織錦在哪?」
「織錦?天帝之師,一人之下,眾仙之上的青帝織錦?」墨塵真的有些詫異。
「是的……我記得你見過他。」
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開一波波淺淡的笑意。「是啊,我曾經在天翔祭上見過他一面。」那個溫文爾雅的君子,那朵長於天界土壤的曠古幽蘭。

****** ******

天翔祭,天界上仙每三千年一次的盛會。

小雪初晴。
靈霄殿前,千枝萬樹緋灩點點,繁華絕豔勝似紅塵一夢。瓊玉枝頭,每一朵,每一瓣都是孤高而清麗,隱隱透著絕跡於人世的傲氣。
暗香浮動,五瓣的香脈貫穿了天庭略寒的氣,洋溢於有人無人之處,似乎連花上的殘雪也被熏染上似有若無的幽香。

眾仙云集,他在一片白衣羽冠中遺世而孤立。
玄衣,墨發,白玉的發簪鬆鬆地挽起黛色流泉,如雪如月的容顏下,那一雙眼,顧盼之間,瞳深似海,冷麗得讓人在剎那間失了魂,丟了魄,猶不自知。
楊墨塵,以狐辰王的身份登上靈霄殿時,已是他得道成仙的第一千七百年。

回首前塵,恍若隔世,那無數個日日夜夜在眼角眉頭輕巧地走過,不帶走什麼,也沒有在他年輕的容顏上刻下歲月的印痕。
然而,千尺沉潭,即便平滑如鏡,還是在偶爾風過水漣漪時,讓人窺見埋藏深處的滄桑。
逐漸老去的那顆心,在無數個月朗星墜的夜晚,藏在清高的身軀下輾轉,呻吟。夜夜責問他為何忘了,忘了那個動聽得好似雪落紅塵的名字。

修仙的路子一步步走過來,身後拖曳的是記憶慘淡的影子。
往事皆不堪回首。
狐族修行有三道:天狐道,媚狐道和玄狐道。
墨塵選的是最後一個。
天狐道,靠吸取日月精氣修行,五百年成精,一千年成仙。但之後的修行將停步不前。
媚狐道,用的是陰陽互補之術,修的為魅邪之道,五百年成精,而永世不能成仙。
而所謂的玄狐道,共分九層。每層是九百年,一共是八千一百年。修行玄狐道,對修行者的禁制極為苟刻,要無慾,無求,無思,無念。修行過程中,一絲一毫的心神動盪都會令修行前功盡棄。輕則功力全失,淪為廢人;重則走火入魔,性命不保。
天狐道千年成仙,玄狐道卻需萬年才可得道。然玄狐道是王者之道,一經練成,便可隨心所欲,於呼吸之間增進功力,修為一日千里。

記得有個月朗星稀的夜晚,楊箏將那隻小小的黑狐抱在胸前,朗朗的月光下流淌過清澈的聲音:「墨塵啊,你以後千萬不要墮入魔道,不要貪幕一時之樂,而毀了畢生的修行。」
那時,他真的很小,還不懂什麼叫貪歡慕色,什麼是妖魔邪道,卻將那番話銘記於心。日後夜夜想起,才知是如此的語重心長。
墨塵最後選的是玄狐道。絕情,絕欲,絕念的修行之道。

無數個無眠的夜,要將深植心中的思念連根拔起,讓那溫暖脆弱的角落淪為一片荒蕪冷寂之地,讓那個動聽的名字再也無法於那片天地中瀰漫出不息的白雪。
他知道,自己可以的,絕對可以做到的。
這個世上,如果連如此眷戀的人都可以讓他從記憶中消失,那麼還有什麼是他無法辦到的呢?
功成名就。

一萬年後的今天,他御封狐辰王。
他傲然立於眾仙云集的靈霄殿上,一身奪目的冷麗光華。
他冷眼回望,來路白雪茫茫。
絕了情,斷了欲,滅了念,葬了思。該忘的,都忘了,不該忘的,也忘了。
他,是千萬年來修成玄狐道的第一人。
他是狐辰王——楊,墨塵。
靈霄殿上,他本應恣意歡愉,盡舒心中快意,然而他沒有。他沉靜如水,他優雅如蓮。他靜靜地望著曾經追逐過的繁華,眼裡一片寂寞而闌珊。
天翔祭也不過如此。
此時,他真的有些意興闌珊。

忽然間,身旁不知那位仙人傳出一聲低嘆。「那便是青帝織錦啊!」
霎時,萬籟俱寂,空氣中原本流動的若有若無的梅香,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氣壓了下來。勝似芙蓉的清麗,梅的孤冷,菊的高傲。少了幾分牡丹的貴氣,多了一分蘭的嫻靜和悠遠。
讓一切有香之物皆無味的絕頂香氣——王者之香。
眾仙皆回望,他依稀望見,千重梅林深處,有人緩緩行來,淡青色的身影,翩翩欲飛的衣袂,伴著沉香四溢。
難道???
墨塵心中一凜。
千枝萬樹的緋灩,紅塵夢醒的繁華,都難及他花間清淺悠遠地一笑。足以令梅花失盡孤冷,令芙蓉褪盡清麗顏色,令菊挫了那高潔冷傲的性情。
普天之下,也只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讓自恃高越的天界仙花慚愧得慘無顏色,羞得無地自容。
青帝——織錦。司花之天神。

我以為……
墨塵的眼波越過眾仙的阻隔,在觸及那天人的容顏時,倏地黯淡了下來。不是他……雖然也是一身青衣,也是這般優雅端麗的容姿,但是,不是他……
微笑,頷首。
青帝彷彿在冥冥中察覺了他微妙的心情,報以溫和爾雅的一笑。
微笑的剎那,眼前的人和夢裡那張容顏重疊了起來。
很像……當他微笑的時候,很像他……

墨塵正想大步上前,卻看見青帝身後走出另一個天人。白衣及地,發似流泉。高挑俊秀的身姿,臉上覆了個白銀的面具。雖看不見容顏,卻覺得那面具下的視線,犀利如劍,其寒若冰,開闔間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儀。
之前與青帝微笑行禮,談笑風生的仙人都紛紛束手迴避,似是震攝於那人的氣勢。
墨塵倒也沒有迴避,反而起了好奇之心。遠遠注視著梅林中的二人。

這邊廂,青帝望望四周因好友到來而噤若寒蟬的仙人,不由嘆了口氣:「蓮啊,你不要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好端端地戴什麼面具啊,嚇壞那些上仙了。」
「哼。」白衣天人不置可否,冷冽生威的面具下傳出低沉悅耳的聲音:「理那些無聊人等作什?」
「呵呵……對了,那邊一身玄衣,氣質高華的那位便是狐辰王麼?」
「是的。阿織你莫與他目光相對,他的眼睛有攝魂奪魄之能,妖異非常。」白衣天人一閃身,擋在了青帝身前。
「不要緊,狐辰王殿下好漂亮的一雙眼啊。紅塵三界,我未曾見過如此傾城絕色的眸子。」讚歎之餘,青帝附在他耳邊低低笑道:「看來,你在天界的封號要易主了。」

「什麼封號?御水帝君?九玄龍帝?」
「不是,不是……是那個『天界第一美人』的稱號啊。」青帝自己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荒唐!哪個該死的傢伙說的?阿織,你在開玩笑吧。一點都不好笑!」白衣天人惱怒非常。
「我像說笑的人麼?天界眾仙都這麼傳啊,都傳到天帝的耳朵裡了。」青帝好容易才忍住笑,裝出一份正正經經的模樣。
「該殺!!!」
「不要動怒,天翔祭上發脾氣好不吉利。」雖說作弄童年好友是這位性格溫和的青帝私人的愛好,但過分了就不好玩了。看到他氣得發抖的樣子,青帝趕忙轉移話題:「聽說這位狐辰王是水茗的意中人?」
「妹妹年幼無知,被他的魅瞳所迷,終日朝思暮想,茶飯不思。讓母后很是擔心。」龍帝認為:有些人天生就是讓人討厭的,像這位狐辰王便是讓他極不爽的人物,第一眼看去便很不順眼。
那雙眼睛美則美矣,卻太肆無忌憚了。若有所思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和青帝身上,讓人好不自在。
於是一接觸到墨塵的眼神,他便狠狠地瞪回去。

好有趣,那人的眼神凶得很可愛。
正看著青帝二人私語的墨塵,發覺被稱為「龍帝」的白衣仙人用挑釁的目光看著,便回予禮貌的微笑。
龍帝再次狠狠地瞪回去。
墨塵又回予優雅的微笑。凝眸,這次用了點攝魂術。
哼,敢對我用法術。你也太小看我了。
龍帝回瞪……
瞪~~~~~~~~~~~~~~~~~~~~~~~~~~~~~~~~~~~~~~

青帝望望一臉笑容的狐辰王,再看看旁邊殺氣騰騰的好友,兩人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大眼瞪小眼的。他不禁搖頭苦笑。
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心念所動,他水袖一揮,流云般擋住了他們之間針鋒相對的視線。
「好了,蓮,不要用那麼兇殘的眼神對待仙友,天帝即將駕臨,取下你的面具,我們進殿吧。」
「好。」雖然有些不滿,龍帝還是對他言聽計從,不再用眼神和別人纏鬥不休,揚手間,已摘下臉上的白銀面具。
原以為,被封為天界第一戰神的龍帝,面具下想必是何等相貌堂堂,英姿颯颯的模樣。
然而,在看到那張臉時,墨塵還是被大大地驚了一嚇,呆了一陣。
龍帝的容顏,用驚豔二字實不足以形容,那應是:
——幽獨空林色,靜隱傾城姿。水色連天灩,蹁躚飛雪遲。
這樣的美麗如果是長在天界任何一位仙女的身上,絕對是一種福分,但身為武將的龍帝有著一張令人浮想聯翩的臉,委實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墨塵會心一笑。可以理解龍帝剛開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由了。
真是非常有趣的人物,想必這次天翔祭不會悶得慌了。原本蕭瑟的心情一時間舒展了不少。
隨即,他跟在那兩道卓越不群的身影后面,進了凌霄殿。

****** ******

「記得當時天帝要我舞劍,而你為我彈琴的事麼?」
「當然記得,畢生引以為恥的事怎麼可能忘得了?」
「呵呵……你還那麼介意?」
「你根本都不知曉我後來付出的代價有多重……」 瀲一想起當日之事,臉都綠了。

******  ******

宴罷。
天帝意猶未盡地對列座的狐辰王說:「聽聞聖卿劍術高絕,可否為朕舞一曲?」
「承陛下厚愛,墨塵就不推辭了,只是臣也聽聞青帝殿下的琴藝冠絕天下,可否請他為臣的劍舞撫琴?」
天帝轉而問伴於身側的青帝:「織錦意下如何?」
青帝心知墨塵醉翁之意不在酒,輕輕笑著剛想應允,卻聽見有人推桌而起。
「慢著!」只見龍帝臉若冰霜,大步走上前來:「狐辰王殿下只是想要一個人為你撫琴助興,何必勞煩織錦,我來為你撫琴好了。」
「那……能得龍帝青睞,再好不過。有勞,有勞。」墨塵心中偷笑不已。「我在殿外等候。」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青帝知曉好友關心袒護之意,但看到那兩人之間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特別是深知龍帝冷傲的脾性,他開始覺得有些頭大。「蓮,你會撫琴麼?」
自幼喜歡舞刀弄槍的好友,從來都不屑碰這些絲竹歌樂之物的。
「天下還沒有難得倒我的東西,阿織,借你的琴一用。」龍帝揚一揚眉,神情甚傲。
「好的,你要小心……」青帝不忘叮囑。
「放心,要擔憂的是他!」話音未散,他的身形已一閃而沒,轉瞬現於殿外。
「我要你小心的是我的愛琴。」青帝無奈地把接下去的話說完,雖然該聽見的人已聽不見了。

梅影疏絕,雪意正濃。他在花前舞劍,他在花下撫琴。
墨塵手裡的劍名「初晴」,取「小雪初晴」之意。
龍帝指下的琴曰「回雪」,應「起舞回雪」之境。

幾瓣梅花悠悠飄落,墨塵用劍輕輕一舞,殘紅即碎為點點妃色。再一舞,妃色也散去無痕。
「好劍法。」龍帝說道,繼而雙手在弦上一揮,如水般的樂音流洩而出。琴音先是低徊幽咽,如石下清泉,暗抑不可聞,又似清風明月,平淡了無痕。
墨塵的劍也舞得分外輕靈飄忽,劍尖在梅花間輕顫,前後左右隨意穿插,劍勢卻柔和得不曾驚起花間休憩的粉蝶。
霎時,龍帝的琴音一變,風雨之聲大作,彷彿疾風吹至荒涼大漠,兩軍在此交戰,刀光劍影,戰鼓齊鳴。無數將士在沙場廝殺,熱血染紅了鎧甲。殘陽如血,馬蹄聲碎,戰旗於勁風中颯颯生響,終被折斷,落進奔流不息的江水中……
墨塵的劍勢也隨之一變,化輕靈為凝重,大開大闔,似縱馬奔馳於無邊雪原,引弓射蒼月。
他劍上的罡風激起層層冰雪,瀰漫出一片幻夢般的景緻。
一心想要給墨塵一點警告,龍帝手下的琴愈奏愈疾,玄風和真氣貫注於七弦之上,每一下的音律都銳利如劍,風刃於無形中劈開冷寂的氣,向起舞的人襲去。
好厲害的凝氣成劍,御風如刀。
面對天界第一武將,墨塵不敢輕視,他的劍勢更加綿長細密,劍氣暴長,白光瀲灩,整個人似在風雪中旋舞,煞是好看。
龍帝的琴音如怒濤卷霜雪,迅猛而激烈;墨塵的劍招卻變得像一隻飄舞的燕,在風雪中靜靜舒展羽翼,盤旋而上。

「好劍法,好琴藝,真是精彩!精彩!」天帝不由脫口讚道。
青帝卻暗自擔憂:蓮似乎是用了御風之術,若再鬥下去,靈霄殿外的千頃梅林怕要毀於一旦了。
心緒不定時,忽聽見「回雪」發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七弦齊斷。
而墨塵手中的名劍「初晴」也錚一聲斷為兩截。
想是寶劍名琴承受不住他們二人貫注在上面的氣,同時身死。

梅林一片悽慘景象,斷枝殘葉鋪滿地,落梅如雪亂。
而被劍氣,罡風捲起的飛雪,此刻,猶在漫天旋舞,久久不息。
手裡握著半截殘劍,立於這一天一地的飛雪中,墨塵恍如做了一場流水落花的美夢。
許久不曾如此夢過了,自從自己將夢境扼殺於荒無人煙之處。
而夢中人在一萬年後的現在,在細雪紛飛之處遙遙向他微笑,寂寞如雪……
大夢初醒。
「楊箏……」隔了無數個日夜,他終於可以再次喚出這個名字。
楊箏,楊箏……
他小聲地喚著。心中有個堅冷如冰的地方融化了,不知是血還是淚的液體開始潺潺流動……
心,也不那麼冷了。

抬眼,方見青帝和龍帝在不遠處已凝視了自己很久,他收斂心神,一笑回禮;「龍帝琴藝高絕,墨塵佩服。」
「哼,你的劍法也不差。」依舊是冷冽的聲音,不過那蒼銀色的瞳仁中多了一抹欣賞的顏色。
「蓮,你的琴藝果真是天界第一啊。」青帝不由對身旁的好友微笑道:「不過卻是殺傷力第一而已。」
三人望見身後梅林的悽慘景象,相視而笑。

末幾,青帝似想起一事,對龍帝說:「蓮,你好像毀了我最心愛的一張琴啊。」
「這,這……我一時失手……」方才還神色自若的人現在神情大窘,「阿織,是我的錯……」
「哦?那你要如何補償我呢?」青帝微笑著斜睨著他。
「阿織想要什麼都行。」龍帝爽快地回答。
「這個麼……」青帝微微一笑,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然後墨塵就看見那位高高在上的龍帝頓時臉若死灰。
「阿織,你又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像麼?」

向墨塵行禮告辭後,青帝優雅地步回殿內,而身後,好友猶在不停地追問:「阿織,阿織,你不會當真的吧……阿織……」
「有何不可……」青帝氣定神閒。
「可,可是……阿織……」

方才還一臉神氣的人現在卻垂頭喪氣地跟在別人後面。
看得出來,那位高傲不群的龍帝對他的好友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總被吃得死死的,就好像一隻驕傲的龍圍著一朵花團團轉一樣。
墨塵不由宛爾一笑。

******* *******

「一直想問你,後來你給了青帝殿下什麼補償?」墨塵打趣地說。
「不想死就別問!」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別過頭。「我都忘了。」
這像是忘了的人說的話麼?分明是託詞。
墨塵也不拆穿他,繼續說:「那麼,你為何問我織錦的去處呢?」
「織錦被貶下凡的事你知曉麼?」瀲神色凝重。
「知道,那件事在天上界已傳得沸沸揚揚。聽說天帝為了他手下的一個花仙,將青帝殿下貶到了下界……」
「不僅如此,他還命織錦要接受十世輪迴的懲戒,方可回歸天界。真是荒唐!」瀲言語中難抑憤怒之意,「阿織下凡時我正在欲界天征戰西方鬼族,等我功成回還時,阿織已降世多年。芙蓉城人去樓空,很是淒涼……」
說到這,連一向冷傲的龍帝也不免神情黯淡。

「我聽說青帝殿下與現任天帝之間有很深的淵源。」墨塵沉吟道。
「是的,當今天帝名月昭,他還是太子的時候,織錦便是他的老師,月昭繼位後,封織錦為丞相,位於一人之下,眾仙之上。沒想到他稱帝不足千年,便這樣對待自己的恩師。」
「人間不同仙界,善惡紛爭甚多,青帝殿下要歷經十世輪迴,實是不易啊。」那朵長於天界的仙花,從未受到凡塵俗世的紛擾,如今要在紅塵中嘗遍愛恨生死的滋味,委實令人憂心。也怪不得龍帝會不顧天條下來尋找。
墨塵似乎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如若找到他,你想怎樣?」
「我絕不會讓阿織受輪迴之苦,我要幫他跳出輪迴。」瀲斷然道:「但是我尋覓了許久,都沒有他的下落,所以這次才會來找你,我想你也許會知道阿織轉生到了何處……」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青帝殿下的行蹤。」墨塵略帶歉意說。

瀲難掩失望之意,纖長的眼睫在冷澈的瞳印下重重陰影。墨塵這時才發現,龍帝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妥,他肌膚的顏色很白,白得幾近透明,頭髮是銀色的,眼睛也是銀色的,整個人素得像一株水仙。然而,在這個談笑自若的人身上,他感覺不到一絲活著的氣息。
墨塵訝然說:「難道,你這個身體已經……」
「這個身體已死。」瀲點點頭,淡淡說,「為了不驚動天界,我用了移魂之術,我的本體還在水晶宮裡睡著,只有元神附在了這個叫瀲的凡人身上。」
「天下凡人數不勝數,你何必要選一個已死的身體呢?」
「我的元神太龐大,普通的人類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而且很難找到一個和我元神契合的身體。當年找到瀲時,他已經死去,但只有他的身體可以與我的元神契合,所以無奈之下,只有附在了他的身上。」瀲輕嘆了口氣道。
「這麼脆弱的身體,想必連五成的法力都發揮不出來吧。」墨塵若有所思道。
「只有三成不到,一旦用了三成以上的力,這個身體將崩潰。」瀲靜靜地回答。
「這麼說來……」墨塵忽然微笑著靠近,靠在他耳邊低低說道,「只有三成不到的法力,你的處境可是很危險的哦。」他的手指輕巧地把玩著瀲頸邊的一縷銀發,極為曖昧。

「三成已足夠讓一般的妖精無法近身,只要不遇上你這樣的傢伙就好。」瀲狠狠拍開了墨塵玩弄他頭髮的手,又恢復了以前瞪人的冷冽眼神。
真有趣……每次見到他,墨塵總忍不住要用言語逗他生氣,這點,他和喜歡作弄好友的青帝不相上下。

倏地,瀲眼神一冷,望了船外一眼,說道:「有一個我不願見到的人來了,就此告辭。」
「等等,你還沒幫我把龍鱗取下來啊……」
墨塵來不及挽留,只見瀲身形一晃,已化為一道飄逸的白影掠出畫舫,遠遠飄落在寧靜的水面上,繼而施展開御水凌波的身法,幾個起落,翩若驚鴻,那點白影已離船甚遠。
而追出船外的墨塵,身形忽然停了下來,他發現離畫舫很近的一側有一個玄色的身影,靜靜地立於水面,彷彿許久以前已經在那裡等候著。

清朗的月色下,墨塵看見那是個眉目俊秀的青年,身形修長挺拔,年紀很輕,眼神卻很沉穩銳利,而那凌厲的眼神似乎在遠遠跟隨著瀲素色的身影。
那孩子,好大的一股煞氣,排山倒海般,令人窒息的煞氣。墨塵隱隱覺得那人有些異於常人,他的額上似乎印著三色的龍鱗,想必是瀲的九玄龍王印。
難道這是瀲做的手腳?如果瀲惹上了這樣的人物,那便麻煩了。
轉念間,墨塵發現他冷冷地望了這邊一眼,目光如電,而後便追著前方若隱若現的身影離去。

令墨塵詫異的是,那青年飛掠渡水的身法和瀲的如出一轍。一樣的曼妙,一樣的輕靈優雅,只是瀲施展起來多了幾分飄然的仙氣,而那青年則更矯健而已。
不多時,那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便如追逐的蝶,融入對岸的夜色中。

遙望遠處,墨黑的天幕上有星斜斜隕墜,墨塵不由輕嘆:青帝降世,龍王下凡,時值多事之秋,紅塵三界,怕是很快就要風起云湧。
旋身,只見他寬大的衣袖一揚一遮,身形也於瞬息隱沒。
徒留下華麗龐大的畫舫,靜靜地臥於水中,隨波蕩漾……

第六話 紙醉金迷地 醉生夢死鄉

元宵雖過,秦淮河一帶的河亭上,仍掛著各式綵燈,飛簷朱欄,掩映著琉璃燈火,沿河兩岸,精緻華麗的河房描金繪銀,雕樑畫棟,繡花帷幔從拱門頂部長長地垂曳於地,玫瑰紅、橄欖青、煙波綠、茄兒紫,淺灰、明黃、琥珀……裝扮出一個如錦如畫的世界。
一到華燈初上,樓裡燈火輝煌,倒映到秦淮河裡,更顯光怪陸離。

「醉臥紅塵」面朝秦淮河,大門外迎面貼著一副龍飛鳳舞的聯子,上書:
紙醉金迷地,醉生夢死鄉。
坐鎮醉臥紅塵的,是金陵最有名氣,也是最得罪不得的女子——嫣無心。

屆時,樓內一群鶯鶯燕燕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什麼。
「輕紅姐姐,聽說上次來這裡撒野的李公子得了失心瘋?」一個黃衣丫鬟問道。
緋色衣裳,年齡稍長的女子應道:「我也只是聽李府的下人說過,他們公子自從游河之後,就一直瘋瘋癲癲的,一見到誰就死盯著人家的眼睛看。那些下人們都說他們公子一定惹上了什麼妖精,被攝去了魂魄。」
「前些日子李府還想派人過來我們這兒查證,還好被無心小姐擋了下來了。」
「當然了,無心小姐動動手指頭,金陵城裡的達官貴人都會顫一顫,他們李家就仗了親戚在京城做官,竟敢來我們這裡擄人,也太過分了。 」另一個朱裳美婢接口道。
「不過那天小姐知道楊公子給人擄走之後,臉色都變了,琴兒嚇了一跳,總覺得小姐變得有點不像我們小姐了。」
「什麼話嘛,楊公子是小姐的貴客,小姐當然緊張啦。話說回來,姐妹們,你們有誰見過楊公子的眼睛?」
「是哦,他住進紫竹軒那麼久,但是就連去那裡伺候的鶯鶯都說從來沒正眼看見過,只遠遠看著,就覺得那雙眼睛絕妙不可方物,彷彿就要攝人魂魄一般……」
「我說,那位楊公子會不會真是什麼妖精,李公子的失心瘋就是因他而起的……」
「有可能,楊公子回來後,就傳出李公子發瘋的消息,好湊巧哦。」
「應該不會吧,他和小姐交情那麼好,我們家小姐又怎麼會和個妖精是朋友呢。」
「哎呀,我們不要再爭論什麼妖精不妖精了,我倒是覺得,無心小姐對那楊公子動了心呢。」最小的藍裳少女得意地說道,一句話倒真的壓住了眾人的聲音。

恰在此時,一個黃鶯般清越動聽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們都聚在一起說什麼來著?」
話題的核心人物——金陵花魁嫣無心裊裊婷婷地從珠簾內走出,一身煙波綠的長裙,如臨波楊柳,搖曳生姿。如雲的秀髮在頭頂盤了個鬆鬆的發簪,幾縷垂至臉頰的發絲卻好似出挑的紅杏,秀氣中帶著幾許俏麗和頑皮。翦水雙瞳,靈動且嫵媚,此時眸光向四週一掠:「誰對誰動了心啊?」
眾女子低低笑著,紛紛掩口不答。
「你們啊,拿誰說笑都可以,莫拿楊公子來說笑。」無心想板起臉來訓話,無奈對著她們,哪冷硬得起來,末了,她美目一瞪,狡黠地補了一句:「動心的是你們吧。「
「小姐,你笑我們……」一語中的,大半人都倏地飛紅了臉。
無心不由暗自嘆氣,公子啊公子,你再住下去,只怕醉臥紅塵裡大半的人魂兒都要丟了呀。

眾人正說說笑笑著,門外踱進來一道素色的身影。
那人靜靜走進這笑意盈盈的煙花之地,白衣戈地,銀發低垂,清瓷似潔淨的臉上,那眉眼彷彿用工筆細心描繪而成,蒼銀色的瞳,顧盼之間,卻有鋒芒隱現,讓那晚菊般清瘦荏弱的人無形中帶著壓倒一切的凌厲氣勢。

與那人目光相對,無心不由心中一凜,這眼神,怎麼憑的熟悉。
「請問公子到醉臥紅塵來,想見那一位姑娘呢?」
「叫你家公子出來。」語音淡淡,語意卻不容拒絕。
「咦?公子?」無心一愣,遂腦筋一轉,展顏笑道:「我家公子素愛清淨,他不見客的。」
「我和你家公子是舊識。」冷澈如雪落寒梅的眼瞳神光一現,「不要多說了,若楊墨塵不肯出來見我,我進去就是。」
白衣人揮揮衣袖,便要大步走進去。
無心心中疑雲更深,那人怎麼可以直呼公子的名諱,而且,這樣霸道的氣勢倒有些像她印象中的某個人,那個傲視天下的尊貴之人。難道……
「等等……」無心回過神來,忙伸手攔住他,「公子貴姓,讓我幫公子進去通傳一下。」
身形頓了頓,他秀氣的眉微蹙:「真是麻煩,就跟他說我姓龍……」
「龍……龍……」無心瞪圓了一雙杏眼,話也結巴起來,「難道……您是龍……龍帝……殿下?」
「嗯。」龍帝有些不耐地點頭。
嗡一聲,無心腦子裡霎時象炸開了鍋,臉上即刻飛上了兩簇流霞,妖妖嬈嬈的,紅得像春日的桃花。
天,竟然是龍帝。
思慕已久的意中人忽然在眼前出現,自己不但沒認得出來,方才還對他諸多刁難,無心現在羞得只想挖地三尺,一頭鑽進去了事。
都是公子不好,明知龍帝駕臨人界,也不事先打聲招呼,這次真是糗大了。
暗地裡,無心倒怪起墨塵來了。

從白石鋪就的甬道向前,穿過一道曲折悠長的迴廊,便進入一處幽靜的院落。院中湘竹滴翠,竹林裡有石筍參差,錯落有致。一座小假山下植有幾株白杜鵑,白色的杜鵑雖有欺霜勝雪之姿,骨子裡卻透著繁華錦簇的濃豔。這幾株花兒開得正盛,如同一片白雲壓住了重重青翠,月下倒帶著幾分豔煞。

迎面一座樓閣,便是「紫竹軒」了。
上了閣子,一眼便望見朝外正中的紫檀條幾上,陳列著一幅白狐繡屏。旁邊一隻雞血膽瓶,瓶中插著幾枝未開殘的白梅,素雪點點,在蒼青枝頭寧靜的休憩。花梨木的架子上,一隻青銅鼎爐正燃著沉檀香,鏤空的獅蓋由四面絲絲吐著輕煙。閣子裡只點著兩盞宮燈,朦朧的燈火透過層層紗罩,溫柔得令人心碎。
玄衣的年輕人倚在爐旁的軟榻上,神情慵懶,微闔的眼因來人而輕啟,千尺深潭,純淨的墨色,似融入了濃濃的夜色,霎時間便吞沒了燈火的綺麗。

「公子,我把龍帝殿下帶來了。」無心將龍帝送進門內,便轉身告退。
「瀲,你好清閒呢,還有空來看我。」頎長秀氣的手指揭開鼎蓋,補了些沉香進去,玄衣人頷首一笑,以示歡迎。
龍帝沒有回答,打量了四週一眼,才道:「清閒的是你,墨塵,我可沒有你那麼會享受。」
墨塵將龍帝的譏諷略過,微微笑著:「古來煙花之地,總是一城中最奢華頹靡的地方,我喜歡在這裡領略紅塵的繁華,這又有什麼不可呢?倒是你,不是尋青帝去了嗎?怎麼還在這裡呢?」
龍帝被他一問,神情反而有些不自然,蹙著眉頭,有點窘又有點惱的樣子。

墨塵覺得有趣,便眯起眼睛試探道:「你不會是為了躲避某人,而躲到我這裡來吧。」
「墨塵你不要胡說!」龍帝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差點跳將起來。
「不要緊張。」墨塵呵呵笑著,「那天你走後,我見到有人追著你過去了,所以隨口問問而已。不過我實在好奇,是什麼人能讓你見了他都要走避不及的?」
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龍帝瞪人的目光已足以殺了他好幾次了。

「更奇怪的是,那個人施展的身法和你的如出一轍。」也許是故意的,墨塵無視他眼神的威脅,繼續說著在龍帝聽來極為刺耳的話。
「楊墨塵!!!」龍帝終於忍無可忍,氣勢洶洶地要走過來,墨塵忙伸手阻止:
「不要過來,有什麼話你坐在那邊說就好。」
「幹嘛?」
「上次著了你的道,害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你的法術。你看,我現在額上還留著你那片龍鱗的印子。」墨塵無奈的揉揉眉心,「難保你這次又有什麼新法術要在我身上試練,我們還是保持一段距離的好。」

龍帝冷哼了一聲,站定,一陣驟起的罡風挾著雷霆之勢,向墨塵襲去。
「哎哎……不要傷了我的古董……」這個人真是說打就打,下手毫無留情。墨塵寬大的衣袖一揮,柔若春風的勁道接下了那迅猛的攻擊。
「這裡最老的古董就是你!」龍帝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意思收回真氣,那至剛至陽的力再一次破空襲來。
看來是觸動了龍帝的禁忌了,怪不得連說話也這麼毒。墨塵咋舌,當下顧不得失笑了,還是搶救自己的古董要緊。心念之間,已用上五成法力,硬將龍帝的氣給壓制了下來。

「龍帝息怒,我道歉就是。」墨塵收起玩笑的態度,站起身說:「我記得你上次說過,你這個身體承受不了三成的法力,你還是不要勉強的好,方才的話算我失言,我們各自將自身的法力收回,如何?」

龍帝也知自己現在是怎麼也勝不過狐辰王的,和當年天翔祭上的琴劍比試不同,這個人類的身體如同一層脆弱的紙,稍有不慎,就會崩裂當場。而在他還沒有找到織錦的之前,絕對不能輕易毀了這個好不容易尋來的身軀。
龍帝頹然之際,也只有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放出的力收回。

閣子裡原本充斥著兩股不同性質的氣,如同翔龍翻騰,互相對抗,互相牽掣。現在雙方力道一撤,排山倒海的力也於瞬間化為無形。

墨塵舒了口氣,重又坐回軟榻上:「總算保住我的古董了。」
龍帝冷著臉色,還在為自己敵不過墨塵而懊惱。

「其實我方才那麼說並無惡意,只是,我親眼見過那孩子,身上帶著好大的一股煞氣。我怕你惹上了什麼厲害人物而已。」見龍帝已恢復冷靜,墨塵這才坦然道來。

出乎意料的,龍帝這次沒有動怒,白皙的臉上反而有種欲言又止的尷尬。隔了一陣,才聽那低回悅耳的聲音徐徐道來:「如果你保證不將聽到的一切傳給第三者,我便告訴你。」
墨塵不由失笑:「我像那麼喜歡嚼舌的人麼?」我只是喜歡和你開開玩笑而已,暗地裡偷偷說著。
「嗯……」龍帝點點頭,「這個我可以信你。」

清瘦秀挺的身影慢慢踱到窗前,龍帝遙望遠方的眼神,帶著幾許難言的情愫,彷彿正為一些煩心的事所困擾。
紅塵繁華頹靡,正如春城的飛花柳絮,迷人眼,擾人心,但是,又是什麼讓這向來行事果決,剛毅過人的天人,露出如此迷茫的表情。
墨塵暗暗驚訝。

「他,叫龍九炫……」
「啊?」墨塵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愣。
「我說,他叫龍九炫。」龍帝有點惱,回頭瞪了他一記。
「那個追著你去的孩子?你的仇家?」
「不是,他是我兒子。」
「噗——」墨塵剛入口的一啖清茶差點就很不文雅地噴了出來,他擦擦汗道:「你有兒子?怎麼我都沒聽說過,怪了,我記得你還沒有娶后妃的,難道是私底下和哪位仙子……」
「不要亂猜!」再次沒好氣地截斷他的話,龍帝澄清道:「他是瀲的兒子。」
「原來如此,真嚇了我一跳,忽然就蹦出個兒子來。」墨塵舒了口氣,笑笑說。

「當年我和瀲定了一個契約,他讓我的元神附在他的身體上,而我要在他死後撫養他唯一的兒子。」淡淡的月光流淌過那線條柔和的側臉,這個身體,在死去的那一刻就沒有再長大,而今仍保持著少年似的容顏。
龍帝望著窗外,靜靜說:「十八年,我的承諾只有十八年。在這十八年內,我會扮演好瀲這個身份,也會給他兒子一個父親。而十八年後,我和瀲就兩不相欠了,我和九炫也再無任何干係,我便可以用這個身體去做我想要做的事。」

「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超出你的控制了,對麼?」墨塵凝視著他,墨色的瞳明明靜靜地,似乎能看透紛擾的一切,「人類的情感,親情也好,愛情也罷,不是說斷就可以斷的。你可以,但他,也許不能。」

龍帝沒有答話,窗外,有煙花開開謝謝,瞬息浮生,對生命漫長如斯的他來說,短暫得如同煙火的一霎,然而,為何還有一些荏弱的容顏,在記憶中徘徊不去。

「你到底是不是我父親?像你這麼沒心沒肺的人怎麼可能是我父親?」
「我最討厭你!我要學天下第一的劍法,我要成為天下第一的劍客,然後……把你打敗……」
「其實,我覺得你也不那麼壞……」
「瀲,只要有這水玲瓏,無論你去了那裡,我都能找到你麼?」

小小的孩兒,曾經天真稚弱的容顏在似水流年中成長,成長,彷彿只是一眨眼,他已經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會用堅忍的眼光望著他,會用強健的手臂去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會養成那樣認真執著的個性。一切變化得太快了,快得令人措手不及。而在一回首之間,血緣的滄海在他身後填出了廣袤桑田。

「十八年後,你就這樣走了?」墨塵溫和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時間到了,我就離開了。」龍帝點點頭,「我已經耗費了十八年的時間,織錦也許在凡間受了很多苦,我不能再耽擱下去。」
「你……沒有跟他解釋過為什麼走?」
「無需解釋。」龍帝斷然道:「我向來恩怨分明,何況,九炫已到了可以自立的年紀。」
「但他現在追過來,你不藉機和他講清楚?」墨塵奇道。
「沒有必要!原本我就不是他父親。」回過頭,龍帝冷冽的雙眼透露出強悍的意志和不容更改的決絕。

墨塵凝視著他,若有所思。龍帝的決絕看似無情,也許只是不想將那個殘酷的事實告訴九炫而已。一旦跟他解釋,就必須讓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早就不在了。十幾年來,佔據他父親身體的,是另外的一個人。那樣還不如讓他誤會和怨恨比較好。

墨塵微微笑了:也許那素來高高在上的人,其實有著溫柔體貼的一面,只不過一直藏在冷漠孤傲的外表下,不為人知而已。

「呵呵……原來你要我保密,是怕被人知道,你在人界幫別人帶了十幾年的小孩?」墨塵想了想,忽然笑道:「那倒也是,這件事如果傳到天界,難保不會讓那幫上仙笑歪了。龍帝啊龍帝,你的一世英名就這樣付諸流水了。」

龍帝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看樣子又要發作,墨塵正想要如何安撫他好,誰知他終歸沒有暴怒,只悶悶說了句:「我要你保密是另有原由的,我不想多說,你也不要問了。」

「好。」墨塵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也就識趣不再糾纏下去。「不過你既要避開九炫,又要尋找青帝的下落,委實麻煩。你有下一步的打算嗎?」
「嗯。」龍帝點頭,「我要去京城。」
「京城?難道是要赴京城三月的那個群芳會?」
「你果然知道很多事情啊。」 龍帝斜睨了他一眼,「到時候,天下最名貴的花卉都將齊聚京城。」
墨塵眼睛一亮,道:「是了,青帝殿下降世,對凡人也許沒有什麼影響,但對於凡間的花精花仙來說,她們的王降臨,卻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只要找她們來問問,應該會有青帝殿下的消息。」
「沒錯,可以在群芳會上亮相的,相信都是花中之花,豔冠一方的名株。我聽織錦說過,大凡成精成仙的靈花異草,花姿都極為出眾,道行越高,容姿愈美麗。所以,匯聚了那麼多名花仙草的地方,要找到一兩個花仙應該不難。」龍帝展顏一笑,頗為自得的樣子。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龍帝忽然走近來,蒼銀色的冰瞳盯住了墨塵,一字一頓慢慢說道。
墨塵只覺得有條冰涼的小蛇悄悄爬上了背脊,他心知龍帝態度越溫和,所拜託的越不是好事,當下只有硬著頭皮說:「如果我可以辦到,我當盡我所能。」

「好。」龍帝又是得意一笑,乍現的笑顏如斗雪的寒梅在玄冰百丈的懸崖堪堪而開,清極,冷極,卻也美極。
「我要你和我一道上京城。」

聞言,墨塵的頭開始幽幽痛了起來,抬頭,他苦笑道:「我可不可以拒絕,說我不去呢?」
「哼哼……」龍帝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對著幾上的雞血膽瓶輕彈,咚咚兩聲,極為清脆悅耳。「你很心疼你這些玩意?」
「知道了,我去就是。」墨塵無奈地搖頭,「京城繁華,彙集了四面八方的風流人物,而我的眼睛天生妖異,在這裡就已經躲人躲得很辛苦了,去了那種人氣重的地方,只怕要像瞎子摸路一樣了。」
「那有什麼關係,既然不能看,就乾脆不看。到了那邊,你就當自己雙目失明好了。」龍帝不以為然道。
「你咒我……」
「少了你一對眼,世間一定少了很多失魂落魄之人。哈哈,我覺得不是壞事。」
「……你說話好不留情……」


第七話 當時明月在

三桅的立帆大船,蓋著蓬帳,掛著角燈,漆得光亮的船艙,有紫檀木製的幾榻,有紅木雕花的欄杆,船的兩邊,還飄掛著綾制的繡花窗簾,薄薄的輕紗迎風舒展,如絕色舞姬的長裙,蓮花般輕盈綻放。
船頭的甲板上,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椅,一個氣質高華的年輕人坐在上面,氣定神閒地搖著手中一把薄若蟬翼的扇子。淺藍色的長衫,襯著那永遠慵懶的,閒閒雅雅的神情,和一雙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驚夢之瞳,狐辰王楊墨塵,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最懂得享受的人物,何況身邊還有個久浸風月的女管家——嫣無心。

說來也真是誇張,三個人上路,居然雇了那麼大的一艘船。都是無心鬧著要跟去,還吵著說難得去一次京城,如果不沿途遊玩一番就太可惜了。對著那個伶牙利齒的女孩子,墨塵根本就沒有反駁的機會,也懶得去爭辯,只有由著她了。而可憐的龍帝,則是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出行的那天,才知道一切完全不是他所設想的那回事。

「為什麼不用法術去??」站在岸上,龍帝鐵青著臉,指著如同畫舫般華麗精緻的船,咬牙切齒問道。「你有能力讓我們不日到達京城的。」
「法術?」墨塵先是詫異,後又搖搖頭笑道,「不要那麼煞風景了,難得去一趟京城,我可不想在騰云駕霧中倏地一聲到了,白白錯過沿途美麗的景緻。有道是煙花三月下揚州,我們雖是上京城,卻也不能白走一趟啊。」用的,倒是不久前無心拿來應付他的說詞。
「好,既然你不想用法術,那為什麼不走陸路,要選最慢的水路?」龍帝雙眼差點就要噴出火來了。
「陸路顛簸,沒有水路來得舒服啊。我們難得在一起遊山玩水,怎麼可以讓路途勞累掃了我們的興呢。哎哎……龍帝殿下,你怎麼臉色那麼差,不會是那裡不舒服吧?」墨塵看見龍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副快氣暈的模樣,心中笑得都要抽筋了,卻還一臉關切的表情問道。
「楊墨塵!!你!!!」龍帝開始發飆了。
墨塵優哉游哉地搖著手中綃扇,微笑著:「我是答應過和你一同去,至於怎麼去,可不一定要依你呀。」

原本是想借助墨塵的法力,日行千里,不日即可到達京城,卻沒想到反被他擺了一道。龍帝現在看見墨塵綃扇輕搖,一副意態風流,清逸脫俗的模樣,只恨不得一腳將他踩扁,拆了他的骨,抽了他的筋,再剝了那張狐狸皮給母親當圍脖。

這個該死的笑臉老狐狸。龍帝心中開始咒罵不已: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看他不順眼了,如今那個人無時無刻不在設著陷阱讓他往裡跳。要不是現在被這個凡人的肉身束縛著,老早就御風而行了,那裡還用得著在這裡受氣?
「瀲,可以動身了,再晚了就要拖到明日了。」知道龍帝氣甚,墨塵故意在船上揚聲喚道。
罷了,罷了,等找到織錦再和他算賬,跑不了的。龍帝硬將原本直往外冒的熊熊怒火三兩下撲滅,帶著極度不悅的心情飛身上船。
看著龍帝氣乎乎地跳上船來,大袖一揮,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就往船尾衝去,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墨塵這次實在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倒在椅子上。
「公子……」一直都沒吭聲的無心,忽然眨眨精靈的大眼睛說道,「我忽然發現,公子你……其實也是蠻壞心眼的。」
「呵呵……我也不知怎的,一見到龍帝就想逗他。他生氣的樣子實在有趣啊。」撲撲扇子,墨塵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雖然很不應該,但我也覺得,那樣傲氣的人暴怒的樣子好可愛。」無心也小小聲,饒有其事地說。
「噗——」

帆被風漲得滿滿的,船行的速度雖然沒有陸路來得快,但順風而行,省了不少力氣。偶爾龍帝會惱怒那速度太慢,用法力招來東風,鼓著帆前行,一路乘風破浪,倒也逍遙。

等到夜色漸濃,無心便點著那幾盞七彩琉璃燈,在船頭擺上八仙桌,溫一壺好酒,做幾樣小菜,然後和墨塵一起邀月對斟。至於不屑和他們「尋歡作樂」的龍帝,嫌他們太吵,總是獨自跑到船尾喝酒。

夜涼如水,江心倒映著彎彎細細的一輪新月,繁星都已沉滅在幽暗的水波里,寧靜中有簫聲如訴,在船頭裊裊升起。

「彩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無心婉轉清麗的嗓子,唱起秦淮的名曲,倒也絲絲入扣,叫那些歌姬聽了也要自愧不如。
墨塵的簫音,縹緲虛無,只是讓有心人聽了,總覺得幽回中難掩點點寂寞。

「真是無聊,吵得人不得安寧。」在船尾的龍帝忍不住暗罵一聲。
抬頭,一天一地都彷彿浸融在夢一樣白的月光中,悠悠蕩蕩的舟子晃得人好像要醉了。
不久,笙歌停了,管弦也寂冷了下來,酒變淡了,淡之無味。

江中明月,年年月月日日時時照相思。
歌唱得是:幾回魂夢與君同……猶恐相逢是夢中……
卻怎不見那個人來入夢呢?織錦,織錦……

涓涓一水隱芙蓉,猶見那一襲青衣,從繁花錦簇中飄然而來,素素的,淡淡的,從容而靜雅,卻勝過世間一切繁華。

憶起少年時,喜歡舞刀弄槍的他經常扛著把大刀到處找人比武,等到他十三歲掌管天宮兵器庫時,已經是打遍天界無敵手了。性情火爆,待人卻冰冷,小小年紀已貴為一族的皇太子,也的確有資格傲視天下,孤芳自賞。但是,朋友卻少得十根手指都數得過來,知心的,也只有那麼一個。

青帝織錦,那個時候還只是芙蓉城裡的一個小花仙。輩份不高,卻已在天界聞名遐邇。風華絕世,又有滿腹才情,性情高潔,又敏慧深細。如此驚才絕豔的人物,在那一代的花仙中,也就出了這麼一個。花若生的豔,難免會招來蜂蜂蝶蝶,愛花之人,總想將它栽到自己園子裡。凡有廣袤園林的仙人,都千方百計想移栽這株仙花。但是每一個要染指他的人,都怕了龍皇子的那把大刀。在一次天翔祭上,龍皇子當著眾仙之面直言:誰敢對織錦有非分之想,誰就等著接招吧。說完,龍族鎮海之寶,那把長九尺七寸的長刀——雷牙風爪在日光下凌厲生輝,看得眾仙面面相覷,至此再無人敢打織錦的主意了。

後來,他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個為人和善,看似溫文可欺的花仙,其實一點都不需要他的庇護。織錦的聰明才智足以讓他輕鬆應付一切。這樣一來,沒有用武之地的智慧,就都施展到他的身上。捉弄他,成了織錦少時的樂趣之一,一物降一物,對別人耀武揚威的人,對著這個朋友,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屢戰屢敗,不戰也敗,幾乎是潰不成軍。

然而,那時雖打打鬧鬧,卻是親密無間的。

直到織錦當上了青帝,又成為太子月昭的老師,他的才學和智慧終於得以盡情的施展,忙碌讓他再也無暇和好友開玩笑了。後來,月昭稱帝后,織錦貴為丞相,每天彷彿有理不完的政務,一個搬進了天翔云宮,一個回到水晶宮,兩人連見面的機會都寥寥。

莫名地,龍帝總在芙蓉盛開的季節倍感寂寞。
記得許久以前的夏日,芙蓉城裡流水潺潺,湖裡綠浪橫波,芙蓉如歌,似唱著一則絕美恆遠的傳奇。

織錦即將搬進天宮,他來為他送行,卻不知說什麼好,只呆望著一池的粉紅驕綠,心裡慼然。
織錦見了,伸手扯過他的袖子,微笑說:「芙蓉,是長於水澤的花,一生與水不離不棄,我走了之後,如果你能幫我照看它們,那麼每一年夏季,我們還可以回到這裡賞花。」
龍帝聞言一振,他明白織錦的意思,淡淡的,他也笑了:「我會引來龍宮之水,讓它貫穿芙蓉城裡七十七道水脈,布下重重結界,有了我水氣的保護,無論過了多少年,這裡都會和現在一樣,有開不盡的芙蓉花。」

親水的芙蓉,一生與水不離不棄……
早已知道,如果他是芙蓉,那麼他會做他賴以生存的那片水澤,因為天上地下,只有他,是他唯一的知己,也是唯一一個掏出心來對待的人。

再後來,他出征欲界天,一去就是幾百年。臨行前,織錦也到了水晶宮外送他,波光瀲灩,映照著他熟悉了千百年的那張容顏,淡似浮云的微笑,至今仍在他心湖中悠悠蕩漾著,難以忘卻……

原以為,此生和他結下了不解的因緣,就真的可以不離不棄……不曾料到,再回來時已人去樓空,遍地殘紅,連一絲花氣都捕捉不到。
芙蓉城裡的芙蕖還一年年無憂無慮地開,即便那個說要回來的人已不在了。
當時明月在,可照彩云歸?
到頭來,終是天人兩隔。
悠悠天地,冉冉浮生,最怕是,那離了水的芙蓉,還能活麼?

洩憤似的,龍帝用力擲出了手中的瓶子,白瓷的酒器,遠遠地劃過一道白影,如同一個沉重的嘆息沒入水中。此時才發現,在月照不到彼方,江水竟是如此沉暗。
「天帝月昭,如果織錦有什麼不測,我決不會放過你!」一字一句,決非戲言。

「不會放過誰?」驟地,一個柔和的聲音從身後冒了出來,龍帝心裡凜然,回頭一看,便對上那雙可湮滅紅塵的墨色深瞳。就近看來,那黝黑的眼珠彷彿浸在清水中的黑琉璃,清清亮亮的,似有水波流過,眸光流轉,冷麗不可方物。連向來對美之一字感悟甚低的龍帝,都不得不承認,狐辰王楊墨塵確實有一對豔絕天下的眼睛。

此時,微笑正靜靜寫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
「哼。」龍帝別過頭,賭氣不答,那天的事還很讓他惱怒,何況現在處於冷戰中,更是不屑和他說話。
墨塵見他這模樣,也知他個性彆扭,是決不會主動示好的,當下也就把他的冷面孔不當回事。反而有心撩他說話:「那次天翔祭上,我是有意和青帝說話的。」
果然,這話題引起了龍帝的注意,他稍稍把頭轉過來一點了。
墨塵又道:「因為第一次見到青帝時,我真的大吃一驚,他笑起來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知道是誰麼?」
歪打正著的,墨塵說中了龍帝心中想念的人,他漸漸放鬆了警惕,想了想說:「……楊箏?」
「對。」墨塵靠著船簷,低頭看著日夜奔流不息的江水,「那個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忘了很多不該忘的事情,有些已遠離自己的,需要去找回來。不然會後悔一輩子的。」朝著龍帝,他微微笑了,「既然來了,總相信我們會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紅塵無限,但我們有的是時間,你說是麼?」
「嗯。」點頭一笑,泯滅了所有愁云慘霧,龍帝的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墨塵覺得是時候岔開話題了,遂道:「對了,一直想問你,你那個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
似乎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龍帝偏著腦袋,想了很久,才慢吞吞說:「九炫他小時侯很叛逆,也很聰明,長大了反而變奇怪了,苯苯的,還有點呆,時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苯……呆……」墨塵有些意外,睜大了眼睛,想笑卻又不敢笑,怕打擊了這位父親大人高傲的心。
也許,那也是個很有趣的人吧。墨塵心情愉悅地想到:船行的速度不快,他或許趕得上來吧。

生性耿直的龍帝,至今還不知道墨塵在打著什麼樣的算盤。可憐他,不知不覺中又著了狐狸的道了。

第八話 留得殘荷聽雨聲

龍九炫是在黃昏時分走進這條金陵最聞名的龍門大街的,那時,他經過的每一家青樓,從一笑千金的花魁到端茶遞水的丫鬟,都忍不住從雕花的窗子裡望多了他幾眼。

一個人如果背著那樣巨大的一把劍在繁華的街上走,不引人注目才奇怪呢。何況,他還是一個特別招人注意的男子。頎長高挑的身姿,比尋常的南方男子要高出許多,即便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也顯得鶴立雞群。一身樸素的深灰色勁裝,掩不住滿身英華傲氣,錚錚鐵骨。厚重墨黑的玄鐵古劍,就斜斜地背在身後,沒有劍鞘,未見鋒芒,卻莫名地有股令人震懾的氣勢直壓過來。

龍九炫走進這繁華的煙花之地時,剛好碰上街中起了一場騷動,隱隱地,有婦人淒淒切切的哀求聲傳來。
「蓮……蓮啊……」
也不知怎的,這個沉穩如山的人瞬時臉色一變,分開擁擠的人群,飛也似朝發聲處走去。

菊香院的門前,幾個彪型大漢圍著兩個瘦弱的身影拉拉扯扯。
「該死的老婆子,今天你不把人交出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為首的漢子惡狠狠道。
一臉滄桑的老婦護著身旁一個衣發皆白的細瘦身影,悲慼地哀求著:「各位大爺,行行好,蓮兒已經神智不清了,你們就饒了她吧。」
「蓮兒是我家公子用真金白銀買下的,不要說瘋了,就是死了也是我家公子的人!來!我們把她帶走!」幾個彪型大漢一聲斷喝,就上前搶人。
拉拉扯扯中,眼見老婦仍緊拉住蓮兒的手不放,為首的大漢十分不耐,掄起碗大的拳頭就往她身上招呼過去。

拳頭在半空中定住了,為首的大漢只覺得一隻手腕象被鐵箍箍住了似的,不能移動分毫。驚怒中抬頭,只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矗立在他面前,幾乎擋住了整片陽光。陰影中,那如刀如刻的五官,年輕卻冷俊非常,一雙顏色有點淺的狹長眼瞳,正冰冷而又輕蔑地往下望著,那眼神讓人想起覓食的猛獸,居高臨下地看著在他勢力範圍中的獵物。
那股排山倒海的煞氣,直直從頭頂壓了下來。

暗地裡掙了兩下,手腕紋絲不動,豆大的汗珠開始不爭氣地往外冒了。為首的漢子壯了壯膽,怪叫一聲,另一個拳頭直撲他的臉。
沒有等他打到,龍九炫面無表情地將手一掄,圍觀的人一陣驚呼,那少說也有百來斤的漢子被帶起,重重摔在遠處河堤上,一條腿還在那晃悠晃悠。
眾人哄笑,餘下的幾個漢子一擁而上,想仗著人多給他個教訓。他也不緊張,一手一個,輕輕鬆鬆把他們逐一丟了出去。

喝采聲一陣響過一陣,人聲鼎沸,眾人都在望著他,而他眼裡卻只映得下那個白衣白髮的纖細身影。
是你麼?瀲?
按耐下緊張不安的心緒,龍九炫緩緩伸出手,以極溫柔的姿式撩起那人低垂的發。
清麗如蓮的面容,楚楚動人的風姿,無奈那雙大大的眼睛空洞而無神,目光渙散。
不是……
幾乎聽見自己暗自嘆了口氣,龍九炫難掩心中萬般失望,手也僵住了。
「恩公,恩公……」見到這個救了自己的高大青年愣愣地盯著女兒看,眼神複雜,還一臉失落,老婦人有些膽顫心驚地說,「蓮兒她認不得人,還望恩公不要見怪,哎哎……蓮兒,快和恩公道謝……」

蓮兒……蓮……瀲……
原來聽錯了啊。那頭銀絲也似的發和那身白衣倒有些相似,可惜,終歸不是他,不是他……
龍九炫耳朵裡已聽不進什麼話了,也不理身旁的人在和他說些什麼。喧鬧中,他只意興闌珊地撥開圍觀的人群,悶悶走了開去。
眾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情緒瞬息萬變,只當他英雄仗義不留名,一面叫好,一面讓了路給他。連青樓上矜持高傲的清婠們,都探了頭來巧笑倩兮,之前只敢偷偷望,現在眼波流轉,簡直是一副芳心蕩漾的模樣。

卻見那位懲強扶弱的大俠,冷著一張俊臉,走了幾步,忽然一個轉身,以氣吞萬里如虎的姿式衝進最近的一間青樓。
……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英雄難過美人關,大俠去嫖妓也是人之常情……不知是誰回過神之後對旁邊的人小聲說道,而樓上的女子幾乎個個紅著眼睛咬牙切齒怨天怨地:為什麼不進來我這間?為什麼……為什麼……

醉臥紅塵。
所有人都看到他進的那間,高高懸著這燦金的四個大字,金陵花魁嫣無心的醉臥紅塵。

有人說,曾經見過他進了一間叫「醉臥紅塵」的青樓,方才正沮喪的時候,龍九炫忽然看見要找的地方就在眼前,幾乎想都沒想就衝進來了。
樓子裡幾個丫鬟,迎面被他嚇了一跳,這人高高的個子,身上還背著一柄巨型鐵劍,雖然樣子清俊,但表情實在嚇人。
「這……這位公子,你,你要找那位姑娘?」
「你們有沒有看過一個銀色頭髮,約莫十□□歲的人來過?」龍九炫手忙腳亂的比劃著。
被問的丫鬟稍稍緩了口氣,還好,不是來打劫的。「他啊,我記得五六日前和無心小姐和楊公子一起走了。」
「去哪了?」
「他們三個人雇了一艘船,聽說是去京城了……咦咦……公子,人呢?」那丫鬟只覺眼前一花,話沒說完,人已沒影了。

京城,京城,他去京城了……

日行千里的寶馬,沒日沒夜地狂奔,如此速度,龍九炫還嫌它不夠快,一路狠命抽打著。駿馬發出一聲聲嘶鳴,奮力向前狂奔。
快點,再快點,如果慢了,哪趕得上落下的行程?
韁繩在手裡被攥得死緊,心裡卻止不住痛苦地問:瀲,你就這麼不想見我麼?

**********

——情深不壽,只因我是那青蚨之子,便怨不得天地了。

很小的時候,當別人還停留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童真中,連喜歡和討厭都是朦朦朧朧的年紀,龍九炫已倔強地貫徹著自己的喜惡。
討厭是由來就有的,看不慣那個人總是冷冰冰的面目,受不了他火爆的脾氣,最討厭的是,那個人對他,總有種莫名的疏遠感。老早他就懷疑,那個人也許根本就不是他的父親,只不過頂著一個父親的名頭,在欺壓他而已。所以,九炫狹小的心眼裡總裝滿與他作對的遠大計劃,一有機會,便付諸實行。

那個時候,家的後院養了一池芙蓉,每年夏季,芙蓉綻放如歌,縹緲地在晨霧和暮靄中低徊吟唱。
那個人喜歡芙蓉,每每看到他呆望著那些含笑無語的麗顏,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九炫從未看過的溫和眷戀,這個小小的敵人便開始醞釀他的計劃。

長久的計劃終於在夏末的一個黃昏實施了,那一天,九炫乘那個人不在,一把火燒光了池子裡的蓮。他把油倒進水裡,看著池子上無聲無息浮了一大片七彩斑斕的色塊,便興奮地點著了火,呼的一聲,妖紅的火焰一下子從水面竄上來,吞噬了這種水生的植物。出水亭亭的葉被燒得噼裡啪啦的響,嬌弱的花瓣叫熱氣一薰,馬上焦黃萎縮了。
火光映紅了流霞,惡作劇的成功給了小孩子莫大的滿足感,以至於當火光和天色一齊黯淡下來時,他才想到自己真的闖了禍。依那個人的脾氣和心性,這個家看來是呆不下去了。

於是同一個晚上,他帶了幾樣喜歡的東西,逃離了那裡。
一把小木刀,幾顆古怪的小石子,一個青銅獅子,還有一條據說是母親留下來的手絹,這些,都是九炫最珍愛的玩意,就算是離家出走都不捨得丟的。可惜有一樣他忘了帶——銀子。
在那個年紀,九炫還不甚在意錢的妙用,游遊蕩蕩了一天後,看到人家用白花花的銀子買吃的,才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吃飯,而身上也沒有帶任何值錢的東西。

窩在有錢人家門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卻被那戶人領著狗一路追打著。
「臭小子,要睡覺也不看看地方,這裡是你能呆的嗎?」管家模樣的人凶神惡煞。
權貴人家的狗都很會看人,對主人討厭的人特別凶。現在有主人在背後支使著,更是狂吠著追來。
可憐九炫跑得過追打的人,跑不過人家養的惡犬。眼看一條腿就要被追上來的狗咬住,忽然那隻惡犬一個機靈,緩了下來。動物天生對危險有種奇妙的直覺,那幾條狗似乎察覺到一個厲害的人來了,紛紛畏縮起來。

長街的盡頭,白紗似的晨霧中,緩緩走來一個人。宛如工筆描畫出的眉目,秀秀氣氣,清瓷般的臉上,眉如遠山,斜飛入鬢,眉峰低低掩著一對蒼銀色的瞳。
衣發是一色的白,遠遠行來,便像縹緲的一朵云彩,冉冉而至。
那人望向他們,眼神一如往常的倨傲,彷彿天底下,再無什麼能夠入他的眼。

果然還是這樣目中無人!九炫恨恨地想。他倒忘了自己現在處境尷尬,後面是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和狗,眼前是他最不想見的人。要他逃過去尋求庇護,那是打死也不干的。結果只有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

皺起了眉頭,那個人按耐著瀕臨發作的火氣,淡淡說:「還不過來,被狗追著很高興嗎?」
九炫還沒答話,追來的人已罵開了:「臭小子,還敢逃,大清早鬼鬼祟祟躲在門口,不是偷兒就是乞丐,不教訓你一頓那能放你走。」抬頭又朝著前面的人吼道:「喂,攔路的,你是那小子什麼人?最好和他沒什麼干係,不然有你好看!要知道我們……」
「閉嘴!」聲音不大,卻沉著有力,尤其是那直射過來的眼神犀利如刀,冷冷的,像要把人從頭到尾剖開,嚇得漫罵的人差點咬了舌頭。
慢慢地走到九炫身邊,白衣人哼了一聲,昂起頭道:「我家的小孩我自會管教,哪裡輪得到你來插嘴?」末了,冷冷掃了他們一眼,看得那幾條狗嗚嗚叫著直往後縮。
「你……」
那幾個人還想爭辯,只見他隨意地一揚手,砰地一聲巨響,旁邊一丈外半截土牆應聲而倒,竟似被劈空掌力生生震塌了。
「我現在心情惡劣,要好好管教一下我兒子,如果不想被禍及,立刻從我面前消失!」話說得波瀾不起,臉上也沒有兇殘的表情,效果卻立竿見影。
那些人嚇得面如土色,三兩下已逃得無影無蹤。

想到將要面對那人的火氣,九炫倒寧可讓那幫人捉回去算了。
可是,居然沒有……
偷眼看看一語不發拉起他就走的人,九炫心裡詫異極了:他不是生氣了嗎?我燒了他最寶貝的花……
「你也真夠窩囊的,被人追著滿街跑。沒本事還學人家離家出走……」見九炫用眼睛偷偷瞄他,那個人在他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板起臉訓道。
「要你管!」九炫摸著痛處,就是死不認錯。
「以後我教你劍術吧。」沉默了半響,那個人忽然說。
「啊?」有些反應不過來,九炫望望那張和平素一樣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難道真的不生我的氣?平常不是早發飆了嗎?

「免得以後又像個賊似的被人追打,丟盡我的臉。」
「我那裡丟臉了?!」九炫有點惱羞成怒地叫了起來。
「對了,我還要慢慢想個法子給那些芙蓉報仇才好。」想了想,那人的嘴角浮上一絲惡意的微笑:「不過來日方長,你說是麼,兒子?」
嗡地一聲,頭皮都炸麻了,九炫心裡頭開始第一千零一次的咒罵:冷血!惡霸!黑心肝的狗賊!%*&@*(&$# ……

罵人的詞語一路順溜而下,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心裡罵得開心,無意間卻碰到那人的衣裳,九炫不由咦了一聲。擦過臉頰的衣袖濕濕涼涼的,像在夜間走了很長一段路,被露水打濕了的。

難道他,找了我一天一夜嗎?忍不住抬起頭,看著那人清秀平靜的側面,第一次,九炫用既不討厭,又不激憤的心情審視著眼前的人。有點疑惑,又十分不信,那個人會對別人好嗎?好像除了那該死的花之外,從沒見他表現出對其他東西熱衷的態度。還以為,他的血是冷的呢。
因為那個人的手,無論何時都沒有溫度,涼涼地,總讓小孩子想起故事中的鬼。
可是,應該,也許他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無情吧……

八歲的九炫,從那天開始,似懂非懂地瞭解到一些事,也從那時起,他的目光開始追著那個人轉。討厭與喜歡,在小孩子心裡原本就沒有絕對的分界線,即便有,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有時候,在未曾懂得喜歡時,已經不知不覺喜歡上了……

白雲蒼狗,歲月如梭。
後來的日子少了父子間的爭鬥,倒過得飛快,等九炫長大了一些,那個人真的開始教他練劍。

風隱竹林,重重翠影搖曳著,沙沙作響。
那個人舞劍的姿式很美,龍九炫難以相信,那樣荏弱的身體裡會藏著雷霆般巨大的力量,一招一式,都帶起一陣罡風,方圓十丈,竹葉狂舞如飛刀,真氣逼得人掙不開眼來。而他手中持的不過是一小節翠竹,卻能舉輕若重,將它使得如同古樸沉重的玄鐵劍。
收劍,轉身,站定。
良久,繞著他旋舞的葉片才徐徐落下,在他周圍劃出一個圈來。

「看清楚了麼?這是當年狐辰王使的劍法,他是使劍的名家。雖然我很不屑他的為人,不過不得不承認,他的劍法確實無人能出其左。我擅長用刀,但對你來說,刀太過霸氣,不如劍來得雍容大度,你本身煞氣就重,用起來會過於殺戮。」他抖了抖手中青竹,幻出一串綿綿綠影。「仔細看好了,狐辰王的劍法中,舉輕若重,舉重若輕,輕靈和凝重兼而有之,招數變幻莫測,意態雍容沉靜。」
「怎樣?你看清楚了嗎?」他又回頭問了一句。
搖搖頭,龍九炫緩緩說:「沒有。」
「……」
「好,我再從頭演練一次。看好了。」
又是綠影重重,竹葉飛舞。
龍九炫無法移開眼光,似在認真揣摩,事實上,那些招式一招都沒往心裡去。

末了,他收招再問:「看清了麼?其實來來去去也就這麼幾招。」
「……沒有。」
「……」
「不要發呆,用點心思去看!」那個人開始不耐煩了。
他手中的竹枝舞得越發地慢,但還是激起陣陣罡風。
這次舞來,足足比上次花多了兩倍有餘的時間。
「這麼慢,該學會了吧?」
「……還沒……」
「……%^%^&*……第四次……」龍九炫聽得他咬牙切齒地嘀咕著,然後再次認命地舞起來。
……
「這樣呢?來,你先練一次給我看。」

拿起沉重的玄鐵劍,龍九炫還沒使幾招,那個人的臉色已經黑得過天上的烏云。
「我雖然不要求你達到狐辰王那種飄逸飛揚的氣度,但至少你要能使得從容不迫,落落大度。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藏頭縮尾,畏手畏腳,比作賊的還像作賊。算了,我再從頭練一遍,你給我認真看著。不能光記住招式,還要注意將招數融會貫通,氣正心順則如行云流水。」罵歸罵,他還是耐下性子教導著。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笨————」
「……第十次,再學不會的話,你乾脆去市集上學耍大刀算了!」看到眼前的少年還像根木頭似的矗在那裡,那個人開始抓狂了,僅有的耐性已被剛才反反覆覆的演練消耗得點滴不剩。

幾乎是洩憤似的,那個人把竹枝舞得水洩不通,招數使得飛快,收招時,身邊舞動的竹葉還慢悠悠地飄了很久。
「怎樣?」
「……」龍九炫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算了,你去學耍大刀好了,我教不了你!!」耐性和好脾氣終於在無數次無功用的重複中被磨光了,那個人一張臉已經氣得發白,憤憤然丟開手中翠竹,拂袖而去。

沉默……
那個一直靜靜看著的少年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那一襲白衣從眼際裡遠去,消失,方拔起身旁沉重的鐵劍。
飛快的掃了那劍一眼,只見他隨意地一抬手,一振臂,一凝神,銳利的劍氣嗤地一聲直刺出來,輕鬆地劈開周圍清新的氣,劃出一道雲霧似的白痕。
一劍即出,鬼神驚。那墨劍化為一道黑龍,張牙舞爪,衝天而起,劍風似龍吟,嘯叫著在蒼青竹林中流竄,翻騰。
回手,收劍,黑龍轉瞬又蟄伏於劍下,一切彷彿沒有發生過。
只有少年年輕的臉上,悄悄揚起一絲微笑,有些稚嫩的傲氣,也有點少年得志的自在飛揚。
悠悠地,風又開始在林子裡自由自在地穿越。

十三歲的時候,九炫學會了驚世駭俗的劍法,也學會了如何不落痕跡地隱瞞自己的實力。雖然在那個人眼裡還是個木頭似的笨孩子,不過他毫不在意,可以讓他多教幾次,變笨一點又有何妨呢?

又過了幾年,小孩子長得快,十六歲的龍九炫已經是個頎長挺拔,俊逸過人的少年。高大英偉的身姿,冷煞的面容,酷烈的氣質,宛如青銅鑄就的獅子,在泛泛眾生中流光溢彩,沉美非常。這樣的人走在街上天天有一大票一大票的女子失了心,丟了魂。只是,他從沒回應過任何一個女子愛慕的暗示,當別人處於情竇初開的時候,他已經陷入了一段禁忌的戀情中。

不知道是何時喜歡上的,只發覺每次看向那人的目光,有了點點不同,然後就開始做些讓那人莫名其妙的事情。
有時候,九炫會故意站在那個人身後,偷偷比較著,為自己高出他許多而暗自欣喜。
夜裡,九炫常在那個人睡著了之後開始練劍,墨色流光在暗夜中飛揚,流轉,伴著天上的星月之光和地上的螢火,他殷切期望著可以比那人變得更強。
小時侯,無數次窺見那人的身軀,均毫無所動。現在偶爾瞥見了,便臉紅耳赤,一溜煙逃得遠遠地,躲在那人找不到的地方拎著一大桶一大桶冷水猛往頭上澆。

初初長成的少年,總為著一點點變化而沾沾自喜,為了些許的優勝而雀躍不已,卻也難免被突來的慾望嚇著了。
什麼時候變得連自己都懼怕了呢?當分不清喜歡和愛,敬畏和慾望時,心裡只有惶恐和不安。

然而,改變的只有九炫,那個人似乎從來沒有變過。
一樣的容顏,一樣的感覺,一樣冷傲的性情。歲月留痕,他呢?十幾年來一往如昔。時間在那個人身上彷彿靜止了,如凍結的河流,一片死寂。
九炫很怕去想個中原由,怕知道了,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就會被打破。
只要保持現狀就好了,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江南三月,梅子黃時,那雨最是溫柔,雨意綿綿,於無聲處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那個人喜歡雨,這來自天上的水,總讓他想起許多前塵往事,許多自在逍遙的日子。看苔痕深綠在雨霧裡,聽瓦瓴上交錯的雨聲如同金戈鐵馬,戰鼓齊鳴,他便會有種縱橫沙場,豪氣干云的快意。
每當此時,那一個慣於騰云駕霧,呼風喚雨的元神便在凡人的肉身中蠢蠢欲動,幾欲化龍而去;想起暴雨洗刀鋒,那血化為絲絲紅線順著鋒刃蜿蜒而下,揮刀過處,尖銳的罡氣斬開密密的水簾,彈指定勝負,一笑取人頭,何等快意不羈?何等逍遙自在?而今他卻只能在雨中撫慰自己好戰的靈魂。鋒芒隱沒,那眠於東海之淵的天刀雷牙,也該感到寂寞了。

九炫卻不喜歡雨,因為這個時候,他總要匆匆地拿著把雨傘到處找他。

雨打芭蕉,園子裡的芭蕉葉很綠,濃濃綠意中掩映著幾點朱紅,卻是幾枝斜曳而出的櫻桃,在萬綠叢中鬧著春意。
園子裡養的一池芙蓉,未到花開的時節,便只有翡翠似的玉盤,托著顆顆由天而降的晶瑩琉璃珠。雨聲叮叮咚咚,如瑤琴,如畫箏,或緩或急,或清亮或激越,像是奏著天籟般的曲子。

九炫總能在園子裡的某個角落尋著他,看他怔怔地凝視著滿池綠葉,淋著雨,想著無人能懂的心事。
這時他會靜靜地走過去,撐開六十四骨的油紙傘,為他遮住那一方濕漉漉的天空。

「我不需要!」
每次都是這樣拒絕,轉身,離去。

龍九炫永遠不懂他拒絕的理由,正如他永遠摸不透那個人的心思。血氣方剛的少年哪懂得龍騰於海的豪情壯志?
但他也有他的堅持。
十八歲時,九炫已不再煩惱於喜歡和愛的差別,他只夢想著為那個人撐起一把傘,望他風雨無憂。他是如此忠誠於自己的決定,以至於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種習慣。

後來那個人走了,九炫清楚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為他撐傘,離他不辭而別剛好十三天。

那個人離開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九炫都沒有走出那個家。
那個人的房間被收拾得很乾淨,瓶子裡也天天有新換的芙蓉花,他喜歡坐的那張竹椅被抹得纖塵不染,依舊擺在他每天休憩的地方,他慣常去散步的園子裡,所有的花花草草都被打理得生機盎然……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走前一樣,九炫平靜而又平淡地維持著他們共同生活過的地方,他總在想,或許有一天那個人又會忽然回來了。

然而,每當下雨的時候,九炫就開始神情恍惚,一聽到外面叮咚的雨聲就會不由自主地往外跑,撐著柄油紙傘四處找他。
園子裡依舊蕉綠桃紅,有時他會以為自己看到那個孤高冷寂的身影在綠葉亭亭的池子旁邊一閃而過,等他慌張地追了過去,卻只剩一池幽幽的綠和一地淋漓的雨。
手鬆開了,傘掉落了,悵然若失的他在綿綿的梅雨中呆站著,痛苦地咀嚼著一個事實:那個人真的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我走了,不要來尋我……

怎麼可能做到?一直相信,今生最重要的便是如此了,所以明知已失去,還要不停地去尋找,去尋找,那怕是尋一輩子……
記起童年時,到市集上聽說書的講故事。故事裡有一種奇妙的蟲,叫青蚨蟲。

「那青蚨蟲啊,最重血緣,親子之間有著奇妙的聯繫。如果你捉了子青蚨和母青蚨,殺了子青蚨,把它的血塗在銅板上,那麼你用了塗有青蚨血的錢,只要母青蚨還在你手裡,那些錢也會自己飛回來的。此所謂用之不盡,生生不息……」

也許,我就是那個子青蚨,即便死了,若血還未乾透,仍會不顧一切尋過來的,哪怕隔著滄海,隔著桑田,哪怕將沒頂於去尋你的路上。


第九話 青蚨之子

暴雨,傾盆。
泥濘的山道,一騎飛馳於傾瀉的雨幕中,雨鞭抽打得人都睜不開眼來,狂烈的雨勢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企圖將置於期間的人生生壓垮。地面很滑,泥水積多了,漸漸漫成了洪流。
奔跑中,馬蹄濺起朵朵濁黃色的水花,駿馬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中要保持奔跑的速度已經很難,更何況馬上的人還在一路鞭策著,快些,再快些。
驟然間一聲嘶鳴,馬的前蹄一滑,整個馬身都失去了平衡,啪地一聲悶響,那匹日行千里的寶馬重重的摔到地上,馬上的人措手不及,救不了失控的坐駕,只來得及飛身而起,身形平平挪到三尺之外。

濕透了的頭髮都披掛在臉上,身上的衣裳也再也找不出一絲干的地方,隔著雨幕,九炫默默看著倒地不起的愛駒,心裡慘然。

馬的一條前腿受傷了,雖然不算嚴重,但也沒有可能再馱著人奔跑。而且,受過一次腳傷,即便好了,這匹日行千里的神駒,也不能回覆當日的神速。作為一匹千里馬,它徹底廢了。
或許是察覺到主人的心意,這匹素有靈性的神駒掙紮著,竭力想要站起來,伴著一聲聲哀切的嘶鳴,它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最後一次怎樣也站不起來了,卻仍硬撐起脖子,銅鈴大的黑眸望向自己的主人,溫和而哀切。
它是九炫的愛馬,曾經跟他走過許多地方,當他追隨著那個人的足跡不懈尋找時,是這匹忠誠的馬陪著他一路跋山涉水,由荒蕪至繁華。
他不忍心在此丟下它,但是,如果不這麼做,他又如何能追上那個人的腳步?

思緒萬千,決定卻只有一霎。九炫頓了頓足,毅然轉身,邁開大步朝官道上走去,再沒有回頭。
厚重的云層壓得更低,雨勢稠密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四周灰暗的,沒有光,只偶爾見到天邊劈落一道道紫紅的電,而悶雷從前方轟鳴著滾來。
倏地,那匹駿馬奮力掙了掙,朝遠去的人發出一聲長嘶,九炫不由聞聲一震,發力狂奔了起來,灰色的身影霎時化為一羽飛馳的箭,直射出密密的雨幕。

——這個世界上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只有這一樣,決不能割捨。
瀲,瀲……

**********
已是初春時節,船行過處,一路花紅柳綠,草長鶯飛。
如水春光,如畫江山,近得京城,自是人物風流,別有一番繁華。
墨塵卻有些倦,幾日來都只顧著倚在軟榻上打盹。偶爾睜眼望去,便見無心追在龍帝身後,一臉歡喜雀躍,指東點西,妃色的衣裙在風中翩翩然,像極了花間穿梭的粉蝶。

說不喜歡,他倒是開始自得其樂了,枉我還一路逗他開心。墨塵撫著額際,眸光卻淺淺地停留在龍帝身上。
此時無心正拖著他到船頭看岸上的人放紙鳶。在天界,龍帝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下凡的十幾年,也幾乎是過著隱居般的日子。所以人間一些新奇好玩的玩意,對他來說聞所未聞,更別說親眼見到了。
再加上無心那個小狐狸,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和仰慕已久的人朝夕相處,自是一路上費盡心思討他歡心。
只苦了墨塵,每到一處,都要給那兩個到處惹麻煩的人物收拾爛攤子,一個刁鑽伶俐,一個冷傲孤僻,都是不肯吃虧的人物。通常是小事化大,大事鬧得滿城風雨。原本打算時間充裕,可以在沿途打探一下青帝的消息,最後都不得不打消了那個念頭,逃也似的匆匆啟程。

墨塵因為天生一雙惑亂眾生的絕豔眸子,本來就極怕和太多的凡人接觸,現在倒好,他們闖禍,卻要他去陪笑臉,說好話,不得已時還要施施法術平息鬧劇。這一路下來,最累的人反而是他,連一雙眼也少有時間可以休息,總是時刻在躲避旁人的目光,那種目不能視的感覺著實令他苦不堪言。

等到終於離京城不遠時,墨塵已經累得連欣賞繁華的興致都沒有了。只要那一大一小兩個闖禍精乖乖呆在船上,他寧可天天躺在軟榻上休息,動也不想動了。

「墨塵,我們還有幾日才到京城?」
聽得耳邊一縷毫不客氣的問話,墨塵懶懶地抬起眼簾,眸光流轉,輕輕掃了龍帝一眼,「如果你們不下船鬧事的話,大概差個七,八日就到吧。」
「誰下船鬧事了?」龍帝一臉於我何干的表情。
「是……你沒有,是我自己吃飽了出去找麻煩上身而已。咦,無心呢?」
「她說要去城裡找些東西。」
「……」
這個小狐狸一定又去惹事了……墨塵哀嘆了一聲,一時間只覺倦意更濃,換了個姿式,又要闔眼睡去。唉……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建議他們走水路,真是報應不爽啊。

「墨塵,起來!」 龍帝忽然發出一聲低喝。
感覺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墨塵乍一驚,撐起身來往外望。
身旁的龍帝不知何時臉上罩了一層寒霜,雙眼盯著對岸,眨也不眨的。
「怎麼了?」
「他追來了……」話音渺渺,良久,龍帝輕輕呼了一口氣,宛如一聲嘆息。
還是追來了,九炫……

江風激盪,灌滿他灰色的衣裳,他風塵僕僕,一路尋來,只為了追隨畫舫上那點如雲如雪的白影。
那個人衣袂蹁躚,風在他身邊彷彿也染了點清冷的氣息,一身靜寂的白,宛如輕盈落於江心的一片云彩。
是他,瀲……
心,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顫慄著,握緊拳頭,也止不住全身欣喜的波動。
終於追上他的腳步了。九炫幾乎想要仰天長嘆。

「龍九炫?」墨塵瞥了對岸的人一眼,恍然道。
只見龍帝一個轉身似要飛掠而去,墨塵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又想和上次那樣棄船逃走?行不通的。」墨塵看著他,搖搖頭說。「不如跟他說清楚,一了百了。」
「你以為我不想說嗎?」龍帝慍怒地甩開墨塵的手。「你又以為他會相信多少?那個孩子從小就很死心眼!認定的事向來都別想他改變。」
「認定的事?」墨塵微微笑了笑,「是認定的人吧,瀲啊瀲,凡人的情感你又瞭解多少?」
「我不知道,不過我今天一定要讓他打消跟來的念頭!」同樣是極為自我的人,一旦決定的事便要貫徹到底。
認真,堅忍而執著,九炫會有那樣的性格,也是在某人的熏陶下吧。

提氣,縱身,灰色的身影如鷹鵬展翅,叟地一聲掠過江面,堪堪停在船頭。
原以為,那個不遠千里追來的年輕人見了龍帝,會是怎樣的欣喜若狂,卻只見他目不斜視,直直走到龍帝面前,站定了。然後唇張了張,似乎想喚誰,卻沒發出半絲聲響,只痴痴望著,呆呆看著,彷彿這一刻重逢,已經過了百年、千年般恆遠的時間。

墨塵心裡開始低嘆:那樣的眼神,是看一個長輩,一個父親該有的麼?也許,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瀲吧。
自古以來,愛上龍帝的人是什麼下場,墨塵還是略有耳聞的。龍帝對自己不喜歡的人,有著絕對的冷酷。身為武將的他視那些戀慕的目光為恥辱,並摒棄一切想要匍匐於他腳下的人。
這樣的人,除了青帝織錦,他還會喜歡上其他人麼?

墨塵正暗自為那個名為九炫的年輕人擔憂時,這邊的兩人已經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看來,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要跟過來嗎?」龍帝額際隱露的青筋,看得出他的耐心已到了極限。
九炫就只一味地抿著唇,悶不做聲,只用倔強的眼神看著龍帝。
「好,我就不多費口舌解釋了,反正你也不會聽。」龍帝用力一甩衣袖,本來微眯的眼睛霎時睜開,蒼銀色的瞳流露出鐵一般的意志,「三掌,如果你接得下我三掌,我就讓你跟我去京城!」
九炫眼睛一亮:「真的?」
「嗯,狐辰王就在這裡,我可以讓他作證。」
看到龍帝瞥過來的冷冽眼神,墨塵苦笑著點點頭。
什麼時候他又成了父子鬥爭的見證人了。

聽龍帝這麼說,九炫的目光不由落到他身旁那個一直沉默旁觀的玄衣人身上。以優雅的姿態倚在軟榻上的年輕人,眉目如畫,一雙絕美的眼睛掩在濃濃的眉睫下,流光溢彩。在他點頭之際,那眼神剛好悠悠飄了過來,與九炫的目光相對。
九炫一震,心神在瞬間幾乎被那雙幽深如潭,綺麗如夢的眼眸吸了過去。
好厲害的攝魂術,九炫定了定神,再次望去,只見他已倏地避開了自己的視線。

方才不小心和九炫的眼神相對時,墨塵已暗叫不妙,卻意外發現他的定力比一般人強許多。心頭一動,便用了點攝魂術,居然也不見對他有特別的影響。
墨塵開始有些詫異了,這個龍九炫看來也不是普通人,一個凡人莫說抵擋他的攝魂術,就是被他的雙瞳凝視一下都會吃不消。沒有高深的道行和經年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坦然面對墨塵的眼睛。就他所知,普天之下可以不畏他眼眸蠱惑之力的,只有少數幾個上位的神仙和異界的帝王。
龍九炫,被龍帝用三重龍王印鎮壓下的軀體,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瀲啊瀲,你又到底養了個什麼樣的兒子?

江風激盪,對掌的兩人立於船頭。墨塵坐在一旁觀望。

「第一掌!」龍帝清叱一聲,比試開始。
第一掌出得平平無奇,招式沒有太玄妙的變化,只隱隱聽見有風雷之聲,在手掌拍出時呼嘯而過……
龍帝只不過想試試九炫的能力到了那裡而已,所以這第一掌,最多用了一半的力。也許,瀲他也斟酌著如何打退九炫而又不令他受太大的傷害。
哎哎,做人父親實在是為難啊。
一旁的墨塵把龍帝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簡直洞若觀火。

雙掌交接。九炫順利接下了龍帝第一掌,身形只是稍稍晃了晃。

「第二掌!」龍帝點點頭,像是對九炫的讚許,隨即出了第二掌。
驟時,真氣激盪,似捲起漫天風雲,將畫舫上的幾層白紗都捲飛了。那掌風切開空氣,發出龍吟般尖銳的嘯叫聲,江水在真氣壓迫下,在船的兩邊瞬時分成兩道水幕。
罡風的中心,發出清脆的啪一聲,一白一灰兩道人影飛速地合而即分。
白影凝住不動,灰影卻踉踉蹌蹌退了三大步,方站定了身子。

體內止不住的氣血翻騰,好厲害,瀲的那一掌遠遠超出了九炫原先估計的力度。真氣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擋得了第一道,又被後面幾道更為強勁的力擊倒。
拼盡全力才把那一掌接了下來,但是,瀲似乎還沒有用上十成的功力。他的第三掌,能擋得下來麼?萬一擋不住的話,那將再也沒有理由見他了……
想到這,九炫不禁咬了咬牙,昂然邁前一步,道:「請再出掌吧。」

龍帝清冽透澈的目光,在九炫的臉上打了個轉兒,九炫接下這一掌的情況如同他預期的一般。方才用了大約八,九成的力,他已經接得勉強。那麼第三掌,只要用上十二層真氣,他一定接不下。不過還要小心在最後用上柔勁才行,免得真的震傷了他。
龍帝稍微思量了一會,說道:「我現在要出第三掌了,你小心。」

下一瞬,就真是風雲變色了。
氣流如同漩渦般不斷彙集到龍帝身邊,只見他衣袂翻飛,寬大的袖子象白鳥潔淨的羽翼,攏著一對修長秀氣的手,原本溫潤如玉的掌心,在真氣凝聚之下漸漸有些泛紅。手掌拍出時,龍帝一連換了幾個姿式,點,撥,拂,按,在身前劃出一圈掌影,而九炫看來,卻好像霎時眼前開了幾朵白蓮,花開極至,人間風動蓮華,一時間只覺得那一掌玄妙不可方物。

待掌影近到身前,倏地嗤一聲,一道刺目的銀光衝出重重白蓮掌影,只聽一聲震耳的龍嘯,銀光化為翔龍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九炫不予多想,揮掌迎了上去,在那鋒利的,彷彿可以將人皮肉割碎的風刃中,他運起所有的真氣,準備出掌。

撲嗵,撲嗵……
在兩股強大的力壓制下的寂靜,九炫忽然聽到自己身體裡響起一陣怪異的心跳,撲嗵,撲嗵……由緩慢沉重變得急促激烈,彷彿有什麼東西受到刺激,甦醒了,在躁動著要破體而出。

就在此時,九炫迎著嘯叫的銀龍,出掌了。
撲嗵撲嗵撲嗵……
那妖異的心跳驟然變得劇烈,一股陌生的,灼熱如火的力由心臟處噴湧而出,肆無忌憚地衝破束縛,湧向力量的出處。
這是什麼?九炫一驚一詫,狂飆紊亂的氣彷彿不受他控制似的湧向手臂,彙集了原先運起的真氣就要從掌心湧出去……
不行!!!!!!!!!!!!!!!!!!
會傷了他的,會傷了他的……
心念所動,在雙掌交接之際,九炫硬將全身的真氣散去,在身體中囂叫的小妖終於平靜了下來。
一切發生不過彈指一揮間,然後只聽啪地一聲脆響,龍帝的掌力巨滔般湧了過來,九炫就用自己毫無防禦的身體接了他驚天地的一掌。

銀龍,穿胸而過……

許久以前,那個人教他掌法時,曾經這樣問:「如果敵手是我,你有幾成勝算?」
「沒有,一成也沒有。」
因為對著他,永遠下不了殺手。
兩人交戰,死的,一定是九炫。

撲嗵……撲嗵……撲嗵……
緩慢的心跳,靜寂的世界,九炫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然後耳邊便聽見細雨淋漓的聲音,像那一日他不辭而別,自己獨自撐傘,在偌大的園子裡找他的時候,那種沁入骨髓的淒涼雨聲。
眼前的一切有些模糊,卻仍認得出是自己和他生活過的水繪園,那裡芭蕉很綠,櫻桃很紅,那個人在蓮花彼岸,想著無人能懂的心事,絲毫沒有留意到綿綿細雨已淋濕了他的白衣……
傘呢?我的傘呢,瀲,等我過去為你撐傘……
九炫忽然驚慌了起來。
我怎麼找不到帶來的那把傘啊,他就要走了,他就要走了……

「炫兒——」
龍帝一擊之下,才發現九炫根本沒有運氣護住自己,而他掌上的力已經洶湧而出,來不及收回了。「該死,該死,你為何不運氣抵擋呢?」
計算好了他只會被震退,絕不會受傷的,沒想到……

九炫被掌力震出了丈外,倚著欄杆,輕輕喘著氣,嘴角淌下一絲觸目驚心的紅。龍帝的聲音像是忽然將他自夢裡喚醒,他艱難地望了這邊一眼,見到那個眷戀的白影飛也似的從船頭掠過來。

瀲,我接不了你三掌,你又要離我而去了,像當初一樣決絕……
其實我的願望很微小,我只是想和以前一樣,能夠天天看到你而已。其他的事情對我來說太奢求了。

已經聽不到別人的聲音了,耳邊停不住的只有那微弱的雨聲,如泣如訴,滴答,滴答……
是什麼流下來了?紅紅的,在地上慘然如花?
九炫輕咳了一聲,掩著口的手一攤開,一掌殷紅。
是血呢,還在流麼?
滴答……滴答……故鄉的雨也在下著麼?
何時才能在那裡為你撐一把傘呢?
瀲……

「炫兒,炫兒……」

為什麼你這麼緊張?我不是答應離開了麼?
從此天南地北,形同陌路。

龍帝趕到的時候,九炫忽然用力扯住了他的袖子,緊緊地,像攥著什麼珍貴的寶貝,抓得連手都發白了。那衣袖受不了如此用力的拉扯,發出一聲裂帛似的響聲,被生生撕開了。
然後,九炫便抓著那片撕開的衣袖,倒在了龍帝腳下。
蒼白若死的面容上,有淚如雨,靜靜地,淌了下來。

——從此天南地北,形同陌路。
可是,可是,我仍然捨不得啊……
即便是小小的幸福,小小的希望,也想把它牢牢抓在手中,絕不輕言放棄。

*********
「這,這到底發生什麼了?難道有人劫船?」無心剛掠上畫舫,便見到四處一片狼藉,龍帝和墨塵面前,還倒了一個受傷的青年。

「不要多說了,無心,你快去準備藥草和清水。」墨塵瞥見龍帝扶起九炫,就要給他療傷,忙阻止說,「瀲,你現在給他灌輸自己的真氣只會害了他。」
待墨塵仔細查看過九炫的傷勢,不由蹙著眉說:「他的內臟受到嚴重損傷,而且,你那一掌的龍氣現在還在他體內四處流竄,不把它們引導出來不行,如果你再用真氣給他續命的話,只會加速他的死亡。讓我來吧。」

龍帝擔憂地看著九炫,似乎並不相信墨塵的話,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一臉無措的神色。
彷彿安慰他一般,墨塵微微一笑,「別忘了,我現在的法力可比你強許多,如果我治不好的話,就真的沒有辦法了。來,我們扶他進去艙裡吧。」

龍帝喃喃地低語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他為什麼在最後撤去護身的真氣呢,這個笨蛋,到底在對掌時胡思亂想些什麼?」

船中,無心已收拾好房間,正忙著調配療傷的草藥。

墨塵示意龍帝把九炫扶到床上。
「好,我現在要用元靈狐珠來給他療傷,無心,你到門外去,好好守著門口,沒有我的召喚,不得進來。」墨塵深吸了一口氣說,「瀲,狐珠一旦離開我的身體,我便喪失自衛能力,你坐到九炫前面,要千萬留心不要讓其他事物過來騷擾。嗯,那我們開始。」

生死攸關,氣氛霎時凝重起來。
墨塵見龍帝把九炫扶好,便微微闔上眼簾,凝神運氣。不一會,隱隱可見他身體中有一道七彩流光,由胸腹間緩緩升起,然後移到頸上。
他雙唇輕啟,似乎有意無意地吐了一口氣,倏地,那道七色流光便帶著股氤氳也似的氣從他口中流了出來。

霎時,光芒大甚,整間小室都被仙氣華光籠罩著,流光的中心,隱約可見一顆龍眼大的墨色琉璃珠,在悠悠旋轉著,同時還能嗅到似蘭非蘭的清香慢慢瀰漫開來。
凝結了墨塵萬年清修的元靈狐珠,自是天下無雙的療傷聖物。

感覺到元靈已離體,墨塵抬眼微笑,「我讓狐珠把九炫體內剩餘的龍氣逼到一處,然後你藉機把它引回自己身上。」

「好。」龍帝甚為配合地點頭。

那顆墨色琉璃珠彷彿通靈的神物,在空中繞了一個圈,帶著華光仙氣飛回了墨塵身旁,然後便在九炫頭頂盤旋起來。光芒流動,耀若晨星。

不一會,墨塵又道:「瀲,握住他的右手,我已經把龍氣引回他的手上,現在就看你的了。」

龍帝依言拉起九炫的手,觸手冰涼,沉冷,似乎生命已經從這個軀體中一點點褪去。感覺到被引導至他手臂中的氣,如山泉潺潺地奔流著,慢慢向手掌處逼近。
近了,近了……
在龍氣接觸到手掌的一霎,龍帝用力握緊九炫的手,心念隨之而動,一吸氣,如同海納百川一般把那股氣吸了過去。
「好了?」
「嗯……」龍帝望了九炫一眼,那張臉依舊蒼白如紙,抽走龍氣只不過暫時緩解了傷勢惡化,並沒有讓他好起來。

「現在,我要用真氣衝開他被淤血堵塞的經脈,做了這些之後,他才可算是把命保住。不過這個時候非常危險,因為經脈受損,在我為他清理淤血的時候,他會很痛苦,也許一口氣接不上來就去了。瀲,你最好和他說說話,讓他儘量保持清醒。」
墨塵用柔勁在九炫背心一拍,九炫身體一震,發出「啊」地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銀色的發,銀色的瞳,猶如工筆描繪而出的清秀眉眼,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此刻就在咫尺之遙,觸手可及。一切,不是夢境嗎?

「父親……」九炫喃喃說。
「嗯……是我……」
那個人用清澈的聲音答話,讓人恍如夢中。
九炫張張口,剛想說些什麼,忽然背後一股大力湧了進來,心肺間一陣劇痛,彷彿有無數把刀子在裡面亂刺。猛地,一口血就要噴出來,卻怕污了瀲的衣裳,不由咬緊牙關,硬生生又嚥了回去。

墨塵向龍帝打了個眼色,龍帝心領神會,遂凝視著九炫緩緩說道:
「最近常常想起你小時候的事,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那時你的性格十分執拗,凡事都喜歡和我作對,我說東,你偏向西。我讓你唸書,你卻跑到村子裡找人打架。脾氣是出了名的差,人也頑皮得不得了。自從你一口氣氣跑了五個教書先生後,就再也沒人敢上門教學了。沒有辦法,我只有自己教你讀書寫字。我自己是很討厭這些文雅無趣的玩意,所以無心教你,害得你現在也和我一樣識字不多,實在是我的過錯……」

這什麼和什麼啊……墨塵雖然在專心運氣為九炫療傷,不過空閒的一隻耳朵聽到龍帝的話,也不禁莞爾。這對有趣的父子啊。
九炫卻聽著聽著,臉上不由露出窘迫的神情,彷彿一個小孩子,被人當著長輩的面數落他的醜事一樣。

龍帝見九炫專心在聽,便頓了頓,繼續說:「後來,你趁我不在的時候燒掉了池子裡的蓮花,還不知跑到那裡去了,我當時氣壞了,心想如果讓我抓到你,一定要狠狠懲罰不可。這樣的小孩不好好管教,長大還得了?可是當我見到你,我竟打消了這個念頭。」
龍帝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原來,你不過是一個想要人注意的小孩。是我太疏忽了,我不懂你喜歡什麼,也不知怎麼做才算是對的你關心和愛護。讓你覺得我冷落了你,其實並非我本意。我想,也許教你劍法,教你一切防身的技能,就算是對你好吧……」

九炫一面聽著龍帝的話,一面忍著揪心的痛楚,額頭上不時已佈滿密密的汗珠。然而,聽得龍帝說到動情處,他也不由露出悠然神往的眼神。只是眼前又開始模糊起來,耳邊那縷清亮的聲音也逐漸飄遠了,意識隨著沉入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

「炫兒,炫兒!」龍帝忽然發現情況不妙,九炫的眼睛正要闔上,蒼白的臉上呈現出安詳平靜的神情。
「搖醒他,不能讓他睡!睡過去就沒救了。」墨塵忙催動真氣,在他心脈處一口氣衝了過去。
「啊——」九炫渾身顫了顫,似乎因疼痛意識又恢復了一些。

龍帝急了,他只覺一股火氣沖上心頭,猛地騰出一隻手來揪住九炫的衣領,把他拉近自己,一時也顧不得身份語氣了,大聲吼道:「告訴你,小子!身為九玄龍帝,我從來沒有花費這麼多心思去考慮怎麼對一個人好,怎麼可以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離去。該死,我煩夠了!你若還想跟著我,就先讓自己強悍起來,我的身邊向來沒有弱者的位置。像你現在連這點痛都忍不住,死得這麼窩囊的話,我不到三天就將你忘個一乾二淨,這樣也好,省得整天讓我憂心憂肺的,睡也睡不安寧!」

「我……」九炫心神一震,一張口,卻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瞬時噴染上龍帝一身白衣。
龍帝猝不及防,被迎面灑了滿頭滿臉的血。
九炫的身體隨著向前傾倒,四周迷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在擦過龍帝的手臂倒下之際,他掙紮了一下,口中吐出幾個含糊的詞語。
龍帝清楚聽到一聲「父親」,而後低低地,微弱而綿長的一句卻是——
「瀲……」

難道還是救不了他嗎?這個原本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被自己失手殺死?他倒下前,明明還掙紮著喚過自己的名字,他的血,淋在自己身上還滾燙得讓人心悸。
然後,現在說,他死了?
龍帝緩緩闔上雙眼,昂起頭,那血蜿蜒地流過他緊閉的雙眼,染紅了他的雙頰,然後從下頷滴答滴答淌了下來。雖然不見他露出哀傷的表情,但那白皙的頸項袒露在空氣中,無由地,卻有一種絕然而又悲慼的味道。

「他還活著。」靜默中忽傳來柔和的聲音。
乍一驚,低眸便望見墨塵那雙微笑的眸子正繞有幸味地注視著自己,波光粼粼的墨色雙瞳,甚是美麗。「放心,他還活著。雖然還未清醒,不過總算把命保住了。」
龍帝長長舒了口氣,而後皺起了眉頭:「剛才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害我以為……」
「我顧得了他顧不了你啊。」墨塵呵呵笑著,瞥見龍帝一頭一臉的血,又說,「你還是先去換個衣服吧,這個樣子好像剛斬過人似的。我在這裡收拾善後就好了。」
「無心,無心……」墨塵揚聲喚了起來。「快點帶龍帝下去更衣。」
臨走前,龍帝不忘悄悄握了九炫的手一把,感覺那脈搏緩慢而有規律地跳動著,心頭一直懸得高高的大石這才算落了地。

********
夜色如墨,遠處的天際懸著幾顆黯淡的星子。畫舫在岸邊停泊著,江風很大,吹得江岸上的草發出陣陣沙沙沙的脆響,搖曳著一波又一波的綠濤。

墨塵走出艙外便看見龍帝那一襲白衣在船頭冷冷凝著,像黑夜裡另一道月光。
很久以前就聽說,龍帝這身白衣在天界的戰場上,是讓異族聞風喪膽的標誌,驍勇善戰的龍族帝王,一拿起天刀就像變了個人,冷冽、決斷、殘酷、無情,整一個戰場上的冷面修羅。
曾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人物,面對生死早該是習以為常,而他卻在誤以為九炫死去時,露出那種近乎悲慼的神情。十幾年凡人的日子,是不是在龍帝心裡,留下了一些不可磨滅的痕跡?然後那顆高傲的心,才有了些許變化?

悄悄走近他身後,墨塵方出聲問道:「這麼晚了,還不去休息?」
回頭時,龍帝的表情讓人覺得有些漠然,沒有答話,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這個應該是你的吧?幫九炫換衣服時從他貼身的衣裳中發現的。」墨塵瞥了手中的信箋一眼,然後笑著在龍帝眼前揚了揚,「說實話,這字有點……咳咳……」
「我的字那裡不好了!」龍帝一把搶過信箋,蒼銀色的眸子惱怒的時候總是瞪得圓圓的,墨塵一直覺得他瞪人的眼神特別有趣。
「雖然字不漂亮,他可是小心翼翼藏在最貼身的地方呢。」
……
龍帝垂下眼簾,有半響沒吭聲。
「你慢慢看,我先去休息了。今天施法為九炫療傷,現在有些疲倦。」
「嗯……謝謝……」
「啊?」那個性格極其彆扭的龍帝會向人道謝?奇了……
「我說謝謝你救了九炫。」龍帝彷彿有點不好意思,眼神左右游移,清了清嗓子又繼續說,「始終我欠了你一個人情。」
「呵呵……如果你硬要這樣想的話,那等我有難的時候,你來幫我就是。」墨塵的低語在風中帶著淡淡的笑意,餘音未了,人已消失了蹤影。
嘖,這隻狐狸……

微黃的信箋,只寫了簡簡單單幾個字:「我走了,勿找。」
狂草的字跡,像天際的浮云一般無拘無束。
那是自己離開時留給九炫的。沒想到他一直帶在身上。紙被壓得很平整,紙上卻佈滿了無數縱橫交錯的摺痕。只有一次次將紙揉皺了,再攤平,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因為痛苦,把信箋揉成一團,卻又不捨得丟,只好再次把它壓整齊,一次次的重複,最後還是藏在貼身的地方了。

忽然間,龍帝有些明了九炫的心情……只是……他終是要回水晶宮的。在人間,畢竟呆不了長久,這個脆弱的身體也不允許他無限期依附下去。
炫兒的願望,是實現不了的……
龍帝盯著手裡的紙許久,輕輕一鬆手,信箋在飄起的同時被一股鋒利的劍氣撕得粉碎,點點微黃如蝶兒般蹁躚而去,轉眼散入暗寂的夜色裡。
「你要跟來,就讓你跟好了。只要你將來不後悔就好。」龍帝展顏一笑,宛如清風朗月的笑容霎時讓四周光亮起來,蒼銀的瞳神光驟現,冷麗的眸色讓天上的星子也黯然失色。

——雖然終須離別,但是,我在這兒的時候,可以儘量對你好吧。

第十話 流水游魚兩相忘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九炫靜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四周的窗子關得密不透風,怕夜半的江風灌進來,讓病人凍著了。
龍帝半夜進來,摸了摸九炫的額頭,幸好,昨晚因傷勢引發的高燒已經退了。雖然人還沒清醒,不過墨塵說不礙事,現在需要的只是充足的時間靜養。
見他睡得安穩,素白的被子卻滑了一角下來,龍帝走回去幫他掖了掖被子,轉身輕手輕腳走開。忽然橫裡伸出一隻手來,用力把他拉了回去。
「炫兒……」龍帝嚇了一跳,以為他終於醒了。
可惜九炫沒有答話,眼皮抬了抬,眼神茫然,似乎還沒恢復意識。也許只是夢見了什麼,無意識下死抓住龍帝的手不放。

輕嘆了一聲,龍帝見掙了幾下都沒掙脫,也就由他了。看來,今晚他不放手的話,也只有坐著等天亮了。

那邊九炫又再次沉沉睡去,清朗的月色映著他如刀如刻的五官,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逼人。現在才發現,九炫和這個身體的主人——瀲,無論樣貌、身材、氣質無一分相像。十八歲的九炫,已經比瀲高出一個頭不止,眉目清俊,和樣子秀氣的瀲長得差了十萬八千里。還有那雙手……
龍帝緊盯著握住自己的那隻手好一會,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尺寸。
為什麼以前沒發覺呢?九炫和瀲,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內情,甚至連他自己都要懷疑兩者間有無血濃於水的親子關係。

十八年前,那個有著飄忽微笑的少年,在細雨淋漓的荷塘邊,跟他定了一個契約。一切彷彿昨日事,如今他仍清楚記得那蒼白唇際的一絲輕笑,如風如月,清淡了無痕。

他降臨人間的時候,人間足足下了三天豪雨。那年夏天,久旱無雨,他來了,然後天降甘霖,四處清涼一片。
他的元神翱翔天際多時,卻找不到一處可供棲息的軀殼。第三天黃昏,終於讓他感覺到一絲契合的氣息,遂降下云頭,龍尾一擺,直奔那處而去。

開始他以為是在如血的殘陽映照下,那條村落才會呈現出如此妖異的一片紅。誰知道,飛了過去,竟見到方圓百里,盡成廢墟。有些地方還滋滋冒著白煙,像是原本燃燒著的烈火才剛剛被雨水撲滅。

那股召喚他的氣息從村中最大的一間宅院傳出來。他降了下去,遠遠的,他的元神在緋紅的流霞中,是一條頎長優雅的銀龍,帶著清冷的水氣和氤氳似的銀光仙氣衝入那一片嫣紅的雲霧中。

蓮華灼灼,觸目以及是一池灩灩的紅色水蓮,蓮莖妖妖嬈嬈,如同欲語還羞的女子。花色如焰,帶著三分赤色,二分火氣和一分不可一世的妖邪,在碧水漣漪中豔驚四處。
這般喧囂霸道的火色,映紅了池畔少年蒼白的臉和蒼白的衣。

龍帝翩然降落於一池火色中央。龍身一斂,幻化成白衣羽冠的仙人。
「是你召喚我來?」銀眸四顧,除了少年之外別無他人,那清冽如冬雪的聲音問道。

少年低垂的眼睫輕輕顫動,現出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來。
風裡夾雜著陣陣熱浪,蓮華如火,與天際的流霞相輝映。寧靜壓抑中無由地讓人嗅到危險的氣息。
「九玄龍帝殿下,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少年的微笑在霞光中出奇的淡,出奇的祥和。話音渺渺,似乎轉眼便被風吹散了。
「哇……」少年懷中的孩子不知怎地受驚了,號啕大哭起來。
池裡的紅蓮募地一亮,灼灼的,映得池水也紅了。

少年柔聲哄住了孩子,便娓娓道來:
——吾兒出生的時候,方圓百里,皆被妖火燒成灰燼。鳥獸蟲魚,無一倖存。就連這條村子的人都難逃劫數。這池子裡種的,原本是白蓮,卻也變成這火焰似的模樣。妖火肆虐,不久也將把吾兒的身體一併吞噬殆盡。然而,水火相生相剋,普天之下,唯有您一人能夠鎮得住他體內的妖火。無奈之下,只有把他託付給您。十八年,我願用自己的軀殼換吾兒十八年性命無憂,還望龍帝殿下成全我的心願。

「有趣,育有妖火的孩子麼?」龍帝銳利的目光在少年臉上輕輕一轉,「好,我便用十八年的時間換一個可供棲息的軀殼。」
清澈而抑揚頓挫的聲音定下的,是約定,也是交易。

於是,他龐大的元神附到了這位名為瀲的少年身上,當他重新睜開眼睛,原本烏黑的瞳孔已經變成蒼銀色,眸子中流動著洌洌神 光。一頭青絲也褪成銀色流泉。
龍帝環顧四周,揚眉一笑,天生的倨傲和冷然霎時顯露出來。

稍稍適應了這個人類軀殼,龍帝正要動身,忽然耳邊一痛,低頭看去,原來懷中嬰孩不哭了,胖乎乎的小手正扯著他鬢邊的一縷銀發。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小子……」
火紅色的頭髮稀稀拉拉地掛在大腦袋上,一雙紅玉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好奇的看著自己。
龍帝不由皺起眉頭,這紅色可真刺眼,偏偏是自己最討厭的顏色。
看來,真如瀲所說的,這個孩子滿肚子妖火氣,還真邪門吶。

小小的拖油瓶渾然未覺上頭一雙冷冷的眼睛正打量著自己,小手繼續耍玩著龍帝的頭髮,一臉陶然自得。
嗯……還是先封住他身上的妖火吧。
龍帝伸出食指,就要點上小孩光潔的額頭,那孩子見有東西靠過來,撒手不扯他的頭髮,小小手指一開一合,已經把龍帝的食指抱得緊緊的。

「喂喂……我是要給你下封印,不是把手指給你玩的。」嘖,這小鬼把我的手指當玩具了。龍帝惱怒地瞪著他,手指用力甩了兩下,沒掙脫……
小孩子以為龍帝跟他玩,咯咯笑著,雙手抱著他的手指送到嘴邊,居然就這樣甜美地吮起來……
……筋……筋……
冷靜,冷靜……大人不與小孩子計較,現在發火太沒面子了。
龍帝努力努力讓自己的臉色不至於那麼難看,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乖,乖,把我的手放開,等會給你好東西玩。」

想不到如此笨拙的哄騙居然有用,龍帝乘孩子放開手的剎那把龍印點上他的額頭。
按下第一片龍鱗,封住他的外貌;按下第二片龍鱗,封住他體內肆虐的妖火;按下第三片龍鱗,讓那龍之印護住他的身體。
足足布下了三重龍王印,才看到那囂叫于孩子體內的妖火漸漸熄了。
妖氣褪去,便見孩子的外貌也起了變化。囂張的紅色隱沒了,一雙昏昏欲睡的大眼睛變成貓一樣的淺灰色,髮色也恢復成平常的黑亮。

「小鬼……」對了,小傢伙還沒有名字呢,總不能一直叫他小鬼吧。
算了,起個容易叫的名就行了。阿貓阿狗的確實有點難聽……嗯……
龍帝略一沉吟便說:「這樣吧,賜御姓『龍』,賜我封號『九玄』為名,嗯……屬火的小鬼,就叫你『龍九炫』吧。」
小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抱住了他的手指,咯咯笑著,樂不可支的模樣……
十八年,還有十八年要對著這個小鬼……
龍帝這才發現前途多難,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風不知從何處漏了進來,床前的燈火晃了一下,蓮焰閃爍。龍帝募地驚覺自己出神了很久。
身邊九炫很安靜地睡著,手還緊緊握著自己的。
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的九炫真是有趣啊,也比現在乖多了。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淺灰色的眼睛喜歡追著他的銀發滴溜溜地轉,笑起來瞳孔顏色淺淺的,像隻貓咪;還有,喜歡玩弄他手指的惡習。

龍帝狐疑地瞥了一眼九炫的手:現在這個樣子,難道是小時養成的壞習慣?
不由的,他開始在燈下反省起自己的啟蒙教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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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平緩行進在運河上,兩岸垂柳如煙,偶爾有一兩樹桃花李花,紅紅白白的,在朦朧綠意中爭芳鬥豔。

用膳過後,墨塵習慣性靠在軟榻上打盹。午後的暖陽從雕花的窗櫺間投進來,在他臉上印下斑駁的光影,懶洋洋的天氣容易讓人也變得懶洋洋的。
這幾天,九炫的傷勢略有好轉,四人這才啟航前往京城。龍帝顧著照顧他兒子,都沒有時間來和他鬥嘴了。可惜少了個娛樂的對象,墨塵頓時覺得無聊得緊。而無心小狐狸又整天神經兮兮的,不知在緊張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一聲尖叫差點把墨塵從榻上震下來。
自從九炫來後,無心時不時發出這等驚心動魄的慘叫聲。
「又怎麼了?」揉揉額頭,墨塵苦笑著望著將他的睡意驅趕得無影無蹤的女子。
「怎麼可以這樣……公子……怎麼可以這樣……」無心帶著一臉悲痛欲絕的表情,小碎步奔到墨塵身邊。
「你又看見什麼了?」墨塵暗暗嘆了口氣,不用說,一定是又讓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事了。
「我剛剛想把乾淨的衣服送進去,發現龍帝殿下,龍帝殿下他居然一手托著碗,一手拿著小匙,喂那個某人吃飯……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信……天界第一神將的龍帝殿下,那麼高貴傲氣的龍帝殿下,居然會去服侍別人……天啊……」無心兩眼水汪汪,似乎因為打擊過度,連聲音都顫顫的。
再嘆了口氣,看來,有必要讓這個戀慕龍帝的小狐狸明了一些事了。

「無心啊,嗯……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墨塵努力選擇溫和的措詞,以免傷害他家無心可憐脆弱的心靈,「龍帝他……對自己喜歡的人有強烈的保護欲,這個在天界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像當年他對青帝的過度保護,就讓很多上仙既痛恨又無奈。而現在,我想是九炫讓龍帝的保護欲又發作了。」

「喜歡……難道龍帝殿下會喜歡那個傻瓜?」
「也許吧,九炫可是龍帝一手養大的,不可能沒有感情吧。」 墨塵微笑著敲敲無心的腦袋,打趣說,「怎麼,妒忌人家了?」
「……我沒有……」無心迎著他露出個粲然的微笑,一個轉身,嘴裡便開始嘀咕起來:「哼哼……我要在那個叫什麼炫的飯菜裡下毒,哼哼,看他還能不能老在龍帝面前晃悠……哼哼……早日歸天的好……省得拖累龍帝殿下……」
「咦咦,無心,你說什麼?」
「嘿嘿……沒有,公子……沒有什麼……」
望著她的背影,墨塵不由搖頭苦笑。
這個小妮子,沒有什麼的話,幹嘛一路冷笑著往膳房走去?分明是心裡有鬼。

此後幾天,九炫都備受折磨,一會兒忽冷忽熱,一會兒又周身其癢難耐。四個人一同用膳,卻只有他一個人吃壞肚子。離京城只有幾日行程,一路上吐下瀉,弄得本來早該好的傷一拖再拖,連龍帝都懷疑他是不是水土不服了。
九炫則是有苦說不出,雖然猜到是哪個人搞的鬼,無奈沒有確切的證據,不便在別人的地頭上鬧起來。

一行人就在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起波瀾的情況下挨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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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城牆連綿千里,古寺的鐘聲恢弘而悠遠。
東風無意,搖落了遍地榆錢。飛簷下不斷被風吹響的,是一串串懸掛著的玉製鈴鐺。玉石墜著,晃著,撞擊著,叮咚,叮咚,叮咚,響聲清脆又蒼茫,不知驚醒了多少京華的夢幻。
當四野的風旋起,攜帶著城外細細的黃沙和城內柔柔的柳絮飛揚於大街小巷時,更覺春城無處不飛花……

墨塵他們到時,整個帝都都迷失在三月的芳菲中,喧囂與清冷,古老與繁華,莊嚴肅穆與熱鬧喧嘩,皆共存於這片天子腳下的土地上。

京城三月的群芳會,車如流水馬如龍。
四處人潮湧動,花香鬢影。
把無心和九炫兩個小輩留在畫舫上看家,龍帝拽了墨塵出來。說是要依靠他的靈敏感覺尋找上位花仙。
墨塵無法推辭,只有在出門前便闔上攝魂奪魄的雙眸,一路跌跌撞撞跟著龍帝在洶湧人潮中「尋花問柳」。

看過了「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牡丹,賞過了玉堂春睡的海棠,觸目所及儘是天下名花仙種:那豔治的芍藥,素雅的白蘭,妖嬈的紅杏,還有灼灼其華的粉桃,如月如雪的白梨……不多時,兩人已經花香染衣,順帶被沾了一頭一身的花氣。

墨塵倒不顯得焦躁,龍帝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怎麼搞得,偌大一個群芳會,居然找不到一個上位花仙?那些花仙都朝聖去了麼?」
墨塵拈起一朵小小的桃花,輕輕嗅著,花香還沒品到,卻聞出龍帝的火氣來。
「我也覺得奇怪,明明看出那花有幾百年的修行,卻怎麼也喚不出她的元神來。」墨塵朝著龍帝微微一笑:「也許真的都朝聖去了。」
「荒謬!她們的神主青帝都不在天庭了,還能朝拜誰啊?」龍帝難掩心中因失望泛起的煩躁,一路趕來京城,便是希望可以從花仙口中打探到摯友的下落,現在希望成了泡影,叫他一時難以控制地發起火來。
「不過,如果所有京城的花仙都這樣的話,倒可以看出些端倪。雖說不能確定她們的隱沒和青帝有關,但一定在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異變。或者,我們不妨猜測,有什麼人鎮住了這幫花仙,讓她們離開或者藏起來……」墨塵的心思比較縝密,分析起事情來也井井有條。
龍帝一時沉默下來,良久,才眸光閃爍:「據我所知,鎮得住她們的除了織錦,還有一個人。不過我想他應該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的。不,是他來了的話,我不可能察覺不到……」
「你說的難道是……」墨塵也不由神色微變。
「月昭,天帝月昭!」龍帝嘴角扯過一抹冷冷的笑,「他來了,我不可能不知道。那個狂妄無忌的傢伙,天界史上最傲慢任性的天帝!織錦這筆賬我還沒跟他清算呢。」
「是的,天帝下凡的話,人間必有異相,他所到之處有五色祥云擁簇,云間會降下滾滾天雷,我們不可能沒有察覺的。」墨塵頓了頓,又道:「那只有第一種可能,也許是青帝降生在這裡,是他令所有花仙惟命是從的。」
龍帝眼睛一亮:「阿織,阿織真的降世在這裡了麼?可是,自我下凡以來,從沒感覺到織錦的花氣,他身上帶有獨一無二的香氣,以前只要他在,方圓百里便暗香浮動,如同開了滿山遍野的香花一樣。照理說,現在離他這麼近,應該有所察覺才是。」
「你說,會不會轉世之後元神有了改變?」
「應該不會,像織錦和我這種上仙,元神已修行到一定境界,即便轉世,都能夠保持以前的外貌和一部分法力。」龍帝輕輕嘆了口氣,「唉,織錦到底在哪個地方呢?感覺似乎很近,卻又無從尋起。」
「假如我們的猜測沒錯的話,京城這個地方,便要多待些日子,慢慢找了。」
龍帝點頭,抬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圍在一簇簇嫣紅姹紫面前品頭論足。
紫陌紅塵,如此喧囂繁雜,那朵遺失在凡間的仙葩又在何處靜靜吐著芬芳?

畫舫中的兩人,雖然說不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卻也是相看兩相厭。
九炫自從前些日子吃虧以來,對這個外表柔美俏麗內心詭異叵測的女子,簡直是畏如蛇蠍。無心呢,本來就不爽龍帝對他的好,見幾番非難都嚇不走他,心裡更是恨的牙癢癢。
乘龍帝和墨塵不在,兩人都想一血前恥,於是……

龍帝和墨塵踏上畫舫,就看見無心和九炫各自祭出看家兵器,一副蓄勢待發,劍拔弩張的模樣。
墨塵轉過身拚命忍笑,龍帝卻一臉愕然。
「你們幹什麼……」
「沒有……」
「沒有。」
雙方忙把刀刀劍劍,暗器毒藥等什物往身後藏。

「炫兒,誰說你可以練劍的?傷還沒好全就亂動,快給我進去!」龍帝一聲呵斥,九炫如同接到大赦令似的飛逃而去。
剩下小無心,面對著墨塵似笑非笑的眼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墨塵衣袖一捲,無心藏在身後的瓶瓶罐罐就全到了他手上,他看著其中一個,有些嘖嘖稱奇道:「咦咦,這不是薺子粉麼?讓人渾身奇癢難耐的東西啊。還有這個,聽說一點點,就讓人腸穿肚爛呢……」
一樣一樣解說下來,末了,墨塵晃晃手中一個瓶子,微笑問道:「這個我倒沒見過,無心,你說是什麼?」
無心瞄了一眼,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回話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公子,你就不要作弄我了……」
「呵呵……那你以後就不要為難別人了。」
「我哪有?」無心癟著嘴。
嘖,小狐狸還不認錯麼?
墨塵眯起好看的眼睛,轉身對龍帝說:「瀲,九炫前些天身體的異狀,也許不是水土不服,我想……」
「公子——」無心大叫一聲,匆匆拉開了墨塵,在他耳邊悄悄說:「公子,不要告訴龍帝殿下,我不再犯就是。」
「哦,哦。」
龍帝一臉困惑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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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的夜晚,熠熠的一片燈火輝煌,繁華頹靡勝過江南名城許多。
不知是誰提議出來逛夜市的,四個人一同走在京城的鬧市中,不想引人注目都難。
兩個天上的嫡仙,一個嬌俏的小狐精,還有一個俊逸的人中龍鳳,即便是京城,也難尋得這等出色的人物。
黑衣的墨塵,白玉髮簪鬆鬆挽起一灣黛色流泉,容貌端莊,氣質高貴;著了一身妃子紅衣裙的無心,倚在他身旁,更襯得容姿俏麗,神采飛揚;冷漠清高的龍帝,素來都是白衣銀發,容顏氣質清冷如冰雪;重傷初癒的九炫,此時是一身藏青色的衣裳,修長挺拔的身姿在四人中尤為顯眼,年紀輕輕便一派沉穩淡定的神態,不緊不慢地跟著龍帝的步伐。
四人悠悠閒閒,旁若無人地從喧鬧中掠過。
一路談笑風生,一路招搖過市一般引起旁人側目。

「公子,公子,跟緊我,不要走丟了。」天色愈晚,人漸漸多了起來,無心引著後面三人左穿右插。
墨塵暗暗嘆了口氣,因為眼睛不爭氣,在人群中只靠著無心引領和自己的感覺躲避路人,就跟瞎子沒啥兩樣。不僅看不到京城夜市的繁華景緻,還要在人潮中受罪,實在是不想來啊。
「不要走得那麼快……」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幾乎跌了出去,墨塵忍不住低聲提醒前方興致高漲的傢伙,小狐狸覓得機會和龍帝一起遊逛,自是樂不可支,何況,還要花費精力和九炫爭風吃醋,那裡還顧得了他呢。
墨塵已經數不清被人推搡了幾次,有無意的,也有見他容姿出眾,故意擠過來的。等他好容易在流水般湧來的人群中站穩腳步,已經感覺不到無心的氣息了。
「無心……無心……」
四下無人應答。
不會……真的……走丟了吧……
墨塵站在熙熙攘攘的路中央,哭笑不得。

「龍帝殿下快來看,這裡有荷花糕買哦。」無心興奮地扯了龍帝過去。
龍帝走近了,反而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住:「這是什麼?」
九炫努力想了想:「燒餅吧。」
無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個叫月餅。」
「這個又是什麼?」
「我想是一種包子。」九炫老老實實答道。
「我覺得像饅頭。」龍帝拿起來仔細研究。
「這個叫水晶包!」
無心差點暈倒,天,這兩父子還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什麼都不懂啊。
「咦,無心,墨塵呢?」龍帝忽然問。
「哎呀!我把公子弄丟了!」無心這才驚叫起來,左右望望,那裡還有墨塵的影子,「龍帝殿下,你們自己逛,我去把公子找回來。」
一溜煙連無心都沒影了。

剩下的兩人忽然有些沉默,沒有了無心在旁邊攪和,龍帝和九炫倒不知要和對方說什麼了。
靜靜走了一會兒,龍帝忽然拿起小攤上一樣玩意:「咦,這不是你以前最喜歡玩的東西麼?有一次還為了它和其他小孩大打出手。」
九炫接過那個小小撥郎鼓,有些不好意思:「也算不上喜歡,那時看別人都有得玩,而我沒有,所以看不慣就跑去搶別人的。」
「打到別人跑來家裡告狀,我還以為是為了什麼呢。」龍帝想想也覺得好笑,不禁笑出聲來。

走了兩步,龍帝慢慢斂了笑容,浮起幾許內疚的神色:「好像我從沒為你買過什麼,小孩子喜歡的玩意,我一樣都沒給你買過。」
「以前很羨慕別人的,經常可以吃到冰糖葫蘆,棉花糖這樣的東西,不過後來就不喜歡了。」
「因為炫兒長大了……」龍帝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清澈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現在有想要的東西嗎?」
九炫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要一塊水玲瓏。」
「水玲瓏?」龍帝困擾地想了想。
「是的,在有水的地方會嗚嗚地叫,靠近你時會發出好聽的叮咚聲,像潺潺的流水一樣。以前你給過我一塊,不過在對掌時碎掉了。」
「那個是買不到的,你要那個作什麼?」龍帝感到奇怪,很久以前他出於無聊,把這樣水族的寶玉給了九炫當玩具。感應到水氣的存在就會發出聲音的水玲瓏,在水族裡不算罕見,但現在也不是一時半刻就弄得到的。
「……」
九炫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這位公子,那個還要不要?」緊張的小販忽然追上來,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好。」龍帝匆忙給了銀子,把東西塞到九炫手裡,「水玲瓏現在買不到,以後我再給你找一塊吧。」
「嗯……」

——如果可以一直呆在你身邊,那我就不需要水玲瓏了。
「炫兒,發什麼呆呢?那邊好像有人賣紙鳶,過去看看吧。」
九炫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跟上那個纖塵不染的白影。
——因為只有在你身邊,水玲瓏才會發出動聽的流水聲,那樣,我就不怕找不到你。

************
耳邊一片喧鬧的人聲,感覺到川流不息的人潮從身邊擦過。
墨塵嘆口氣,一點點朝路邊挪去。還是找個地方歇歇地好,等無心找過來吧。
「喂喂,這位公子,你不能擋別人的路啊。」頭頂上,一把大嗓門叫嚷著。
「抱歉,抱歉……」墨塵低頭歉疚地說,順著聲音側身把路讓了出來。
「咦……你的眼睛……」粗獷的聲線忽然靠得很近,彷彿那人正在眼前審視著他,「看不見嗎?」
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我還不想讓人魂飛魄散。墨塵無奈地點點頭。
前方的人惋惜地嘀咕起來:「可惜啊,長得神仙也似的好看,卻雙目失明……」
有些啼笑皆非,墨塵稍稍抬起頭,正要說話,身邊的人便豪氣地說,「和人失散了啊?來來來,我帶你走回去。」然後不由分說就拉住了他的手。
「多謝,麻煩您帶我到路邊人少之處就可以了。」
「好說,好說。喂喂,你們讓開,給我讓開!喂,你!不要擋道!」那人開始大聲吆喝起來,一路上就好像馬賊進村一樣,通暢無阻,轉眼到了路旁。
還真是快啊……
「真的只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十萬分不放心地看著墨塵如同弱柳扶風般站著,感覺風大點,人都會被吹跑了。
墨塵輕輕舒了口氣,人氣少的地方讓他輕鬆很多。
「有勞您了,我在這等朋友來就行了。」溫文爾雅的笑顏有那麼一瞬擄去了身邊人的呼吸。
「我不放心,我陪你等好了!」那人隨即爽朗地笑開,用力拍拍墨塵的肩膀。
「多謝……多謝……」
好大的力氣,墨塵只覺得差點被打成內傷了。

此時,人潮忽然騷動了起來。
噠噠噠……幾騎突出人群,疾馳而過,後面緊跟著一大群持長槍的將士,人潮瞬時被迫分出一條路來。
「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駕到————」
一聲響亮的號令壓倒喧鬧的人聲,嘩啦啦,所有人都慌張地下跪恭迎,四處靜了下來。

遠處緩緩行來一駕龍輦,兩匹棗紅色的駿馬拉著,朱紅的翔龍在車身躍躍欲飛,黃金色的帷幔款款垂到地上,繁複的紋飾讓人目眩神迷。
一身黑地龍紋服飾的青年騎著駿馬跟在龍輦旁邊,冷俊的面容,神情傲傲的,冷冷的,望著前方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眉間有一分難掩的自傲。

何處傳來梨花的香氣,幽幽地,隱隱約約流動在肅然的氣氛中,為這不平常的靜默平添了幾許溫柔。

「雁兒,燈會到了麼?」龍輦中傳出淡泊溫和的聲音,一隻手隨著揭開了帷幔。月白的衣裳,淡若浮云的氣質,龍輦中的人有一雙狹長寧靜的眼眸。
馬上的青年忙俯低了身子,在他耳邊輕聲說:「皇兄,還沒呢。」
「哦……」眸光不經意向外一掠,大道上跪滿了平民,正想放下帷幔,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幾丈外的柳樹旁,有一抹黑影卓然而立。
那是……
流泉的烏髮,沉冷的黑衣,如雪如月的容顏上,雙眸是微闔著的。只是,彷彿欠缺了點什麼,很熟悉,卻想不起來為何如此眷戀……

再一眨眼,已經失去那人蹤影。
「皇兄,皇兄,看到什麼了?」身邊皇弟開始用手在自己眼前晃動著,他怔了一下,忙收斂心神:「沒有,我們繼續走吧。」
放下帷幔之前,又望了那邊一眼,月下楊柳隨風輕搖,卻那裡有黑色卓越的身影?
是自己眼花麼?

龍輦漸漸遠去,人群這才喧鬧起來。
「果然是皇親國戚,好大的排場,你說是不是?」偉岸的男子回頭問道,「咦,人呢?剛才還在的。」
身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倚在柳樹下彷彿風也吹得走的修長影子?
奇了,不會真遇上神仙了吧,怪不得雙目失明卻長得那麼漂亮,身上也沒什麼煙火氣。
那人搔搔腦袋,尋到了合理解釋,心裡也就釋然了。

遠處,梨花白得如同浸融的月色,飛簷上翩飛的黑衣象燕子的翅。墨塵凝視著前方大道上緩緩行進的紅色龍輦,嘴角浮上淺淡的微笑:「人生何處不相逢,你說是麼,無楨?」

皎潔的月讓浮云掩沒,點點星子悄悄亮了起來。

************

船裡很靜,無心和龍帝出門去了,剩下的兩人更顯靜默。
九炫在拭劍,黑色的劍身如墨,在燈下泛著沉冷的光澤。
墨塵在看燈,紗罩圍起一簇小小的蓮焰,輕吐著妃色的火舌。

「那把劍叫『劫火』。」
九炫抬頭,看見面前的玄衣人用一對絕美的眸子凝視著他,這麼說。
「天宮兵器庫裡排名第七的魔劍——劫火,沒想到他送了給你。」
天宮?一個怪異的名字。九炫不懂。
墨塵自顧自地笑了笑:「有一年,我在梅花下舞劍,瀲彈琴。我們互相鬥法,後來,我的劍折了,他的琴裂了,彼此不分上下。那時,他還掌管著天宮兵器庫,我看中了這把『天魔劫火』,想向他索取。他卻說什麼也不給,讓我遺憾了好久……」
九炫擺弄著手中墨劍,看見它古樸的劍刃上流動著隱隱鋒芒,心中暗道:這劍,真的如此珍貴麼?

「他把這麼珍貴的兵器給了你,可見他還是很看重你的。」九炫聞言投來灼灼的目光,墨塵遂悠悠道:「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清楚他自在逍遙的脾性,他留在這兒,只不過為了尋找一個人……」
九炫想起年少時,每每看見瀲望著一池蓮花,恍然出神的樣子,他,一直在想念某個人吧。
心忽然掠過一絲刺痛。
墨塵瞥了九炫一眼,繼續道:「找到之後,他便會離開。」
慣於翱翔天際的銀龍,即便眷顧,也只是一霎那的停留。等他騰云駕霧而去時,一界小小凡人又怎麼留得住他呢?想要追趕,又那裡有他風一樣的速度?

九炫一震,五指握緊了劍,沉聲道:「那時我會追上去的。他上天,我便跟上去,他入地,我也一道去。天下地下,我龍九炫只聽他一個人的話!」
這樣強烈的氣勢,這樣深重的執念,讓人不由想起了那兩個人……
墨塵彷彿從蓮焰中望見了兩隻白蝶,蹁躚著撲火而去。
無法捨棄的眷戀,用一生的時間去追逐,他們都是紅塵中的痴子,都是參不透的那一個。

幽幽一嘆,墨塵正視著九炫說:「那麼,變強吧,強到有一天可以和瀲並肩而行。他的身邊從來沒有弱者的位置,一味地追逐,總有一天會被他摒棄。因為你還沒有資格和他並駕齊驅!」

九炫細細品味著墨塵的話,這個神秘的人物,他和瀲一樣,身上有一股不同於常人的氣質,他和瀲,是同一類人,而自己顯然不是……

正沉默間,無心和龍帝回來了。
龍帝一臉失落,想來仍未尋得青帝的下落,正悵然若失中。
無心卻附到墨塵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墨塵倏地抬起眼眸,神情不變,一雙墨瞳卻波光流轉,絕美非常。

悄悄引了無心進入另一間軒室,他這才輕輕嘆了一聲:「他,天命將盡了麼?哎,這個痴兒……」
「公子,據說七皇子是在那天游燈會之後病倒的,病情日重,藥石罔醫。現在京城滿街都是求醫的皇榜,太子許諾,醫得好七皇子的人,榮華富貴,一生享用不盡。看來,這位太子也不算太薄情。」
「無心,你還記得當年流金水榭裡的那隻白蝶麼?」
「哦……那隻喜歡在公子身邊做夢的蝴蝶呀,它不是在很久以前投火自焚了嗎?忽然提它作什?」無心不以為然道。
「那時它不知作了個什麼夢,忽然間撲火而去,讓我搶救不及,被燈火焚成灰燼。而今,它又轉生為人,曾經的夢境還成了真。」
「難道他是那個七皇子?蝴蝶的夢裡,他就是七皇子,死了之後,又轉生成真正的七皇子?哎呀,我都被搞糊塗了。」
「這便是輪迴不息,美夢成真吧。」墨塵微微笑了。
「什麼美夢啊,還不是一樣要死。那個七皇子我看過,活不了幾天了。」無心撇撇嘴。
墨塵沒有說話,靜靜凝視著前方燈盞。飛蛾在燈火的紗罩外撲騰不休,不明白它為何那麼嚮往死亡。是為了得不到的光和溫暖,還是骨子裡就這麼痴痴嚮往著?

「為一個人續命要耗損幾年的修行……」箏語般清越的聲音忽然悠悠道。
「公子,你不是要?」無心大驚失色。「不行,這等逆天而行的作法會讓自己元神大傷的。一百年的修為只能為凡人延續一年的性命……這,這怎麼可以!」
「那又有何不可?」墨塵的微笑在燈火下有種看透紅塵的灑脫。
無心見墨塵心意已定,遂咬咬牙道:「好,公子要救他,我也不攔你,不過我取他的性命,你也不要攔我!」
俏麗的面容霎時泛起濃濃殺意,紅色水袖舒展,人就要掠出船外。

「回來!」身後冷冷一聲呵斥,墨塵衣袖輕揚,已擋住了她的去勢。
「以前我是如何教你的?你是個修仙之人,怎麼可以妄動殺機?」
「成不成仙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現在公子要做一件天大的傻事,無心雖然不才,卻也要盡力阻止!」揚起頭,無心一臉倔強。
「無心……」墨塵搖搖頭,似乎對她的固執無可奈何:「幾千年的修行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若可以換無楨一生幸福,倒也值得,畢竟,我曾經虧欠過他。」
「幾千年的修行啊,公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吶。況且,那個人的幸福又於我何干?對我來講,他的命和路邊的花花草草,飛鳥蟲魚差不多。」無心看著墨塵,翦水雙瞳亮亮的,裡面似有水波流動,「我在意的,是那個當年收留我,還教我修行成仙的人,他對我好,凡人的生死在我眼裡怎抵得過他一根頭髮?公子,你若因他而元神大傷,那我不如趁早了結了他!像那種只剩了一口氣的人,殺他實在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無心!什麼時候你的心這麼狠了?」墨塵寒了臉,繼而嘆了口氣道,「你先回悠狐宮吧,好好閉關修行,讓自己冷靜一下。」
「公子……」見墨塵真的動怒了,無心不由拉著他的衣袖,眼眶都紅了。
「一切我自有分寸。」闔上眼睛,墨塵揮揮手道,「走吧,我處理完凡間的事之後,也會回去的。」
無心低頭,努力不讓眼中的淚掉落,一步步踱了開去。

「無心……」
募然轉身,無心看見墨塵倚在靠椅上交疊起雙手,靜靜地微笑:「不要做讓我傷心的事……」
不知為何,她為那個寧靜無爭的微笑而心碎,忽然間竟有種訣別一般絕望的預感。
洩憤似的跺了跺腳,無心斂了雙袖,纖影化為一道紅光穿窗而去,無言的緘默,最後只遺落了一行清淚。

天邊有星子將墜未墜,而意欲逆天而行的那個人,又將付出何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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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夜很深了,禁宮內的一處仍燈火通明。奴僕們進進出出,個個神色凝重。

乍一聲厲喝卻撕開了禁宮的沉寂——
「如果醫不好他,你們一個兩個提頭來見我!」太子筱雁看著皇兄氣息越來越微弱,禁不住心急如焚。
腳下,一幫御醫戰戰兢兢,嚇得面如土色。

七皇子無楨蒼白著臉,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服侍在旁的宮女和御醫額上都滲著密密的汗珠,這個時刻,稍有差池,就是人頭落地的大事,任誰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筱雁在殿內來回踱著步,一會兒催促下人快把藥煎好,一會兒又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憂慮的看著他的皇兄。
任誰都看得出來,七皇子的病情是熬不過今夜的了,卻沒有一個人敢告訴筱雁。
握著皇兄冰涼的手,筱雁不禁後悔萬分:「如果不是我帶你去看燈會,就不會這樣了……」

夜風從殿外蕩進來,吹得白色紗幔狂舞不已,燈火在一陣激烈的搖晃後,熄了。寢宮內忽然靜了下來。

筱雁把視線從皇兄身上移到左右,倏地一驚,不知何時殿內的下人全都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莫非有刺客!
筱雁心中凜然,手悄悄摸到劍把,張口便要大喝。
「莫慌,我並非刺客……」一縷低徊優雅的聲音適時傳入他耳際。
猛回頭,眼角瞥到一襲墨色的衣裳,待筱雁要看清這個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時,一隻手及時掩住了他的眼睛。
方才那個柔和的聲音又再次在耳邊響起:「我是來救你皇兄的。答應我,不要看我的眼睛,我便放開掩著你的手。」
筱雁定了定神,點頭應允。

手依言放下之後,筱雁看見一個秀頎的身影從身邊擦過,站到床前。烏髮如泉,柔柔亮亮地從髮髻上披散下來,直垂到腰際。即便從背面看去,那個人也有著不同常人的高雅氣質。

烏髮黑衣,這個感覺太熟悉了。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察覺到的事實:皇兄喜愛的人,每一個都是這樣烏髮黑衣,然後,有一雙絕美的眼。
還記得那時候,宮裡的女子為了討皇兄的歡心,紛紛披上了一襲玄衣。今天,這個一身玄衣的人是否也有一雙傾城絕色的眼眸?
而他說救得了皇兄,真的麼?筱雁狐疑著。

墨塵在床前望了無楨好一會,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白梨下的誓言,如今還記得麼?
——來生,我願與你一同眠於梨花樹下,化為夢裡纏綿的一雙蝶。

無楨,這一次,你又修了幾生幾世,才能重新為人呢?而前世的東西,你還記得多少?

五千年的修行凝為五色斑斕的一顆狐珠,悠悠從口中吐出。
墨塵就要把那顆狐珠放入無楨口中,手卻被筱雁拉住了。
「你給他吃什麼?」筱雁神色緊張。
「延命的藥。」輕輕一笑,墨塵道:「我給他五十年的壽命,我知道你心裡掛著他,那麼以後,你要好好珍惜這五十年,你和他能夠在一塊的時間也就這五十年了,莫像上次一般讓你皇兄傷心欲絕。」

聽到墨塵這麼說,筱雁有如被晴天霹靂擊中一般,呆住了。恍恍忽忽地,眼前彷彿湧現了許多模糊的景象。

「我要這江山,還有……你的性命!」
燈下,那鋒利的劍刃流光溢彩,寒芒盡露。
靜寂裡,他的皇兄平靜地笑了笑,而後抬眸:「我的命可以給你。」
劍光生寒,一片血光掠過,他倒在了自己懷裡。
臨死前,他猶在自己耳邊輕聲問道:「雁兒,你恨不恨我?」
——雁兒,你恨不恨我?
我怎麼會恨你?皇兄,我怎麼忍心親手殺了你?那是什麼時候?我被野心和恨意矇蔽了雙眼,向你舉起了利劍。
原諒我,皇兄,如果再有一次機會,讓我和你重生在一起,我決不會,決不會這樣對你。

剎那間,筱雁無法分辨這潮水般湧進來的影像是真,是假,是夢,是幻,只覺得最後那一聲絕望的吶喊在胸前迸了開來,心猶如被撕裂過一樣痛楚。

珠子入口即化,無楨輕咳了一聲,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眼睫輕顫了幾下,朦朦朧朧間他似乎看到一雙深邃的墨瞳,正溫柔的看著自己。
墨塵隨即用衣袖在他臉上拂過,在他還來不及認清眼前的人是誰時,便再次沉沉睡去。
「皇兄他好了嗎?」筱雁這才回過神來。
「嗯。」墨塵頷首,「不過,臨走前我還要取走一樣東西。」
擁有一份恆遠的記憶,對今生的無楨和筱雁,都不是好事。
有些東西,是時候了斷它了……

溫柔而又無情的手指,拂過無楨額頭的時候,將一個困了他幾生幾世的夢抽了出來。
幽幽地一縷白煙裊裊化出,在墨塵眼前凝成一羽白蝶。
「無楨,你纏綿幾生的夢,就是這麼美麗的一隻蝴蝶麼?」墨塵在心中輕嘆。
眼前的蝴蝶,是這個人不悔的痴心,是這個人不捨的記憶,可惜,今天他必須奪走這一切了。

無楨,你與我,就如同流水與游魚,只能匆匆相見,然後匆匆話別。
無論你或者我,誰眷戀的回望都是一種不幸。
流水與游魚,本該兩相忘。

離開那裡時,墨塵神色疲倦,連聲音也帶著幾分暗啞:「筱雁,如果你真的愛他的話,就忘了今晚的事,這一生都不要向他提起。」
因為,對無楨來說,我仍是個禁忌。
夜風中,那襲黑衣孓然離去。

那邊,無楨很快恢復了意識,對著筱雁欣喜若狂的表情,有些悵然若失。
「雁兒,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什麼?」
「好像是個美夢,不過我忘了……」
「皇兄,皇兄,你怎麼哭了?」筱雁忽然驚道。
「沒有,雁兒,皇兄不知怎的,悲傷難抑……」
不自覺的,無楨已經淚流滿面,彷彿有什麼珍愛的東西,失去了,再也尋它不著。
「皇兄,皇兄,是不是我之前的做法惹惱了你?請你不要悲傷,其實我並不想要這片江山,我只想用手中的權力令你過得快樂些……」
筱雁手足無措的解釋著,那聲音彷彿一縷纏繞了千年的絲,繞著,繞著,終於穿過了重重宮闕,結在城外那棵梨花樹下。

到底,失去是一種幸福,還是不幸

到底,失去是一種幸福,還是不幸,也唯有未來才能驗證了。
那一個初春的夜晚,無楨的一個夢死了,那隻飛過輪迴的痴情的白蝶,那個梨花下纏綿悱惻的夢,死在夜半之時。
夢殤了……

冷寂的長街,東風已老,柳絮漫天,夜風攜帶著白色柳絮和細細塵沙,穿過大街小巷,低訴著春夜的惆悵。
墨塵從沒像今夜一般覺得冷,春季裡,憑的讓人覺得淒涼。
難道是他方才損耗了五千年的修行?還是因為他剛剛埋葬了一個深愛自己的人的夢?
五千年,五千年的修為換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不值麼?不,沒有什麼值不值得,至少他有那麼一世是幸福的。
墨塵默默忍耐著體內一陣陣氣血翻騰,自損功力的做法就如同將自己身體裡的血活生生抽去一般,輕咳了兩聲,他對著冷寂的夜悠然一笑。

墨色的衣裾擦過白裡泛青的粗糙石面,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墨塵在靜寂的京城裡一個人走著,走著。
穿過了無人的祭壇,穿過了白日繁華的街道,畫舫在楊柳岸邊靜靜停泊著。

九炫和龍帝似乎還沒歇息,暖融融的燈火下,隱隱聽見龍帝清冷的聲音低徊如歌:「炫兒,傷好了沒有,胸口還會不會痛?」
無甚起伏的語調,卻透露了太多不尋常的關切和擔憂。
隔著雕花的窗櫺望進去,似乎還能看見龍帝伸手輕輕撥了撥九炫的前發,詫異地說:「咦,你小時候貪玩跌傷的那個疤還在呢……」
而那邊,九炫卻有點窘,臉漲的紅紅地。想說沒事,卻又沉溺於對方的溫柔,一時間喉嚨哽住了,半響作不了聲。

還是別去打擾他們吧。
墨塵打消了主意,轉身又悄悄走了出去。

天上懸著滿天星子,心頭卻掠過一絲悵然。
原來,幸福是如此簡單而又容易得到的事。看似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
那些沉迷紅塵的痴兒,有生之年都在拚命追逐著自己所思所愛,如同瞬息而死的蜉蝣,撲夜而去的螢火。而那永不死心的子青蚨,也在沒日沒夜地渡著茫茫滄海。

生命苦短,剎那曇華。一彈指已是一輪迴。所以由不得自己猶豫,由不得自己後悔,只怕稍一遲疑,已是白駒過隙,時過境遷。

指尖拈起一朵飛絮,仰頭,是漫天狂舞不息的白絮,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地落下來,看起來就像當年奈何谷裡的那一場雪。
有道是: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說夢已三生。
而我呢?萬年來我又渡過了凡人的幾生幾世?萬丈紅塵,看遍了無數繁華凋落,荒蕪獨生。活膩了,活厭了,活累了,獨自一人尋尋覓覓,何處有他的影子啊?
夜夜有夢,夢裡有雪,雪中有他,卻為何離他越來越遠,夢裡的微笑也越來越憂傷。
楊箏,楊箏,碧落與黃泉,你究竟去了那一方?
剎那間,墨塵心痛不能自持。
伏在江岸上,堤下江水滔滔,唯見它毅然東流而去,長恨難盡啊……

遠處,開滿荻花的江岸,悄悄燃起幾點飄忽的鬼火,暗紅色的小鬼躲在水草間竊笑連連,一隻蒼白的手制止了它們的喧嘩。
「呵呵……你們也感覺到陛下的氣啊,他終於回來了呢。」一隻小鬼興奮地跳上他的肩,在那簇火焰般的發間嬉戲。「噓……不要鬧,千萬別驚動了那個人。」
揮揮手,趕下那隻胡鬧的小鬼,黑衣血鬢的俊美青年整整衣裳,優雅一笑:「走,去接我們的陛下吧。」
小鬼們一哄而起,爭先恐後遁入土裡,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青年也一揮衣袖,化為一簇妖火遁去。

第十一話 看拭手,補天裂

遠處,從云層中透下了天光,淡金色的,很快染紅了周圍的云海。
天,已經亮了。
不知不覺,墨塵在城中走了整整一夜。夜露打濕了他的衣裳,許是沾了水氣,連眼睫也感到絲絲沉重。晨霧依舊很濃,模糊了視線,只望見遠方的天,在曦照中漸漸亮堂起來。
叮噹叮噹叮噹,一陣風捲到身後,搖動了飛簷上的玉鈴。肆無忌憚的響聲敲碎了昨夜的沉寂,也擾亂了那顆原本就已不寧靜的心。

風裡,有不尋常的氣息呢。
墨塵驟然轉身,前方的空中飄浮著一個輕裝少年。風,彷彿臣服在他腳下,托著他輕盈地立於虛無之處,還溫柔的鼓起他的衣裳,讓那衣袂、袖子在霧氣中恣意飛揚,如詩如歌……

少年對著他一拱手:「我是風仙羽無,狐辰王殿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他——」少年揚了揚衣袖,微風撲面,一縷清雅沁人的香氣幽幽瀰漫開來。
似蘭非蘭,沒有梅的高傲,蓮的清雅,菊的孤芳自賞。雍容而大度,淡泊無爭卻足以豔壓群芳。
墨塵記得這個味道,很久以前,天翔祭上,那朵花中之花特有的香氣,也是這一路行來,他和龍帝千方百計想尋找的。
「青帝?!」墨塵脫口而出。

京師繁華靡麗,觸目所及多是朱門粉牆琉璃瓦,雕樑畫棟富貴家。這座坐落於城之東南的院落卻是青磚藍瓦,別有一派灑然出世的味道。

小院清淨,庭前一樹梧桐,鬱鬱蒼蒼的,在豔陽裡投下重重綠蔭。牆邊花圃裡植有幾株白蘭,鴛鴦藤爬滿了整面後牆,綠蔓青蕪,生機盎然。
前方一間居室,面面紗窗,雕欄環繞,墨塵嗅到空氣中有縷若有若無的幽靜香氣,從屋子裡隱隱透出來。進到室內更是暗香浮動,裊裊繞繞。
居室中窗明几淨,沒有什麼華貴擺設。只在南面窗下放了一張琴桌,安了一張斷紋古琴,映著窗外紅紅白白的桃花李花,美妙如畫。
東面似乎連著一間寢室,風仙羽無將墨塵送至裡屋門側,微微掀開草青色紗簾,便止步了。
「他在裡面等你。」語氣平淡如風,略垂下的修長眼眸卻洩露了一絲難言的沉痛。

墨塵掀簾而入,眼前一張楠木穿藤的床上,月色的紗帳重重垂掩著一個青衣人影。
那是怎樣一隻蒼白消瘦的手?血脈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細瘦得可憐的手指徐徐撩開了阻隔兩人的一層輕紗,將一切朦朧美麗的膩測都消抹殆盡。

「好久不見,狐辰王。」沉柔如水的微笑,在那張已經憔悴不堪的臉上,綻放出令人心碎的美麗。

墨塵的心在望見這個人時彷彿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青帝殿下……是你麼……」
是的,無論他多麼不相信,眼前的人確實是他和龍帝遍尋不著的青帝——織錦。只是,他的模樣和當年初見時已經大相逕庭。消瘦得不成人形的容顏,骨瘦如柴的身軀,蒼白如雪的臉色,還有灰白的發……天啊!是什麼讓這個一身琅繯仙氣,優雅美麗的天人憔悴如斯?是誰,把他折磨成這樣的?
像眼睜睜看著一株國色天香的仙葩在狂風暴雨中凋落一般,墨塵久久不能平息內心的痛惜,以至於怔怔站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反倒是青帝先伸出手,溫和地拉他坐到自己身旁。
「狐辰王,你的臉色不大好啊。」
「無妨,昨夜損耗了一部分修行,現在仍有一點氣血沸騰,只是……」墨塵觸及青帝的手,那麼瘦弱冰冷的手指,彷彿瀕死的人一樣。有意識把自己的氣灌輸給他,卻猶如石沉大海,空蕩蕩的,一下子消融無蹤。
「不用費心了,沒用的。」青帝輕輕掙開手,把十指攏進寬大的衣袖中,安靜地交疊在膝上。「你是不是覺得氣息就像被一個無邊無際的深穴吸進去一樣,轉眼就消失了?還有,我的元神現在很衰弱?」
墨塵驚異的點頭。一切正如他所說的,青帝的元神衰弱得令人心悸。
微微一笑,青帝坦言道:「我的身體其實已經病入膏肓,現在就靠月昭一口仙氣維持著。只是元神仍在不斷衰歇中,月昭篡改了生死,一樣超越不了輪迴。」
「但是,天界上不是傳言你因為得罪了天帝而被貶下凡?」
「呵呵……」青帝睿智的眼眸閃過幾分慧黠的光亮,「關於我和月昭的傳言,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那個慌是我編的。」
「可龍帝他……」
青帝忽然靜了下來,繼而說:「映蓮啊,我最怕的就是他擔心。編這個謊也是為了瞞過他。不過,他的一意孤行還真在我的意料之中呢。」說到這,那蒼白的雙唇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沉靜的眼眸中閃爍的是對摯友的瞭解和關切。
「他也用了移魂之術下凡尋你,已經在凡間呆了十八年了。」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墨塵不禁嘆息:「原來我們真的離你很近很近,龍帝他,真的很想念你……青帝殿下沒想過見他一面?」

青帝沒有答話,那雙墨若點漆的眸子寧靜而又略帶憂傷:「你知道我為何讓風仙把你領來?」
悠悠嘆了口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袖,淡青色的袖口上繡著幾朵白梅,疏疏淡淡的,別有一番雅緻韻味。青帝秀頎的眉峰微蹙著,低垂的眼睫彷彿將死的蝶,猶自在僵冷的枝頭一顫一顫地掙扎。
「我有幾百年沒見過蓮了,自他出征以來,我們就分隔兩地。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讓我沒有機會見他,跟他好好說說話……那一日,當風仙羽無告訴我你們來了京城之後,我幾乎想要在蓮面前現身了……」清澈沉穩的聲音在此時有一瞬的停頓,而後,那個人抬起頭來,雙眼清澈如水,微笑寧靜而溫柔:「我……最終還是沒有,雖然,我也很想念他……」
墨塵彷彿看見那寧靜的眸子中有水波流過,在道出想念的時候瀅瀅如水,璨若晨星。
溫柔的聲音在稍作停頓之後又徐徐接了下去:
「——但是,生離與死別,狐辰王殿下,你認為那一樣更痛苦呢?」

墨塵大震,只覺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為何他會有如此坦然磊落的神情,憔悴的面容,嬴弱的身軀,卻難掩那一身清越光華。那微笑如此優雅,彷彿月光一般,讓人無法移開眼睛,那睿智的目光,彷彿可以洞悉一切。他直言思念時的坦誠,他發問時的尖銳,他隱瞞真相時的安詳寧靜,他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獨自承受一切,思念,卻不忍相見。

生離與死別,那一樣更痛苦?在青帝心中,早已有明確的答案了吧。

一時間,墨塵竟不敢,不忍再看那高潔的容顏,他和那個人如此相像,溫柔而堅忍,獨自承擔痛苦的樣子更是無處不像。
墨塵用手掩住臉,卻發現自己的手在不住的顫抖,心底有個傷口撕裂了開來,飄著不息的白雪。
「抱歉,青帝殿下……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顫抖的聲音從手指間逸出,洩露了他此刻的脆弱無助。

伸手輕輕撫慰著他,青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皚皚雪色之中,他著了一身玄衣,孓然立於眾仙中間,這個有著絕世風華的狐辰王,卻有一雙美麗而滄桑的眼睛。是的,美麗卻滄桑,在那年輕的臉上,總隱隱帶著一絲看透繁華的倦意。那深邃的墨瞳,雖然煙行媚視,雖然豔驚紅塵,卻偶爾在喧囂的背後,讓人窺見深藏其中的蒼涼倦怠。
生離與死別,對他來說,又是那一樣更刻骨銘心?

「抱歉……我讓你想起往事了。」青帝輕輕嘆著,讓他靠著自己的肩休憩,聽他斷斷續續地敘說著往事。
墨塵嗅著他柔順衣料中沁出冷冽的香氣,清清爽爽的,讓人心神寧靜。

「你說那女子殺了楊箏之後,又帶走了他的魂?」良久,青帝開口問道。
「是的,魂魄在黃泉呆不久,很快就會輪迴轉生,除非那個人是十惡不赦之徒。我以為楊箏會轉生在凡間,所以一千年,兩千年一直在下界不斷尋找。」
「天界呢?你找過嗎?」
「有,但沒有他的蹤跡……」
「墨塵,你有無想過,也許楊箏根本就沒有轉生,也許,他已經魂飛魄散了……」
「當我絕望的時候,我總會這麼想。也許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他了。」 闔起眼,墨塵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也許我和他,也如同那流水與游魚,怎樣的刻骨銘心終不過是霎那的相聚。我讓無楨忘了我,因為終此一生,我都不可能愛他。」低抑的聲音掩在瀑布般的發間,餘音渺渺,「但是……誰能讓我忘了他呢……」
「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墨塵。」青帝的眼透著睿智的光芒,「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楊箏的魂被那個女子藏了起來。就像我一樣,沒有進入輪迴。」
霎時間,那雙驚豔的墨瞳流光溢彩,鋒芒畢露:「難道我一直都找錯了方向,我應該先找到櫻重雪,她自然會知道楊箏的下落。」
「是的,那個女子看來並非凡人。」青帝點頭默許。「不是仙既是妖。」
墨塵像是忽然振作起來,五指往虛空中一抓,紅光一閃,手中已抓著一片妃色的薄絹。
「當年我和她爭搶楊箏的魂魄時,從她衣裾上撕下來的。這塊薄絹不知是用何種絲物織成的,千萬年來絲毫不見腐朽,顏色還鮮豔如初。」墨塵把薄絹遞給青帝。
青帝仔細端詳了一陣,又拿近嗅了嗅,忽然眉間輕蹙:「這個味道……」
「怎麼了?」墨塵神色凝重。
「雖然我不能確定這片薄絹是何物織成,但是這個味道我記得。」青帝的眉頭深鎖了起來,「彼岸花,這是彼岸花的味道。」
彼岸花?墨塵有一會兒失神:記憶中楊箏跟他提過,這開在黃泉彼岸的花朵,嫣紅如霞,常常在對岸就灼亮了亡魂的眼睛。
果然,青帝也接著說:「雖然眾生茫茫,但這種花只長在一個地方……」
「黃泉彼岸?!」墨塵驚覺。
「是。人間和黃泉只隔了一座奈何橋,過了奈何橋,就是黃泉帝王重華的國度,在那邊,長滿了這種花。」青帝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墨塵,黃泉這個地方是連天帝都不敢輕易踰越的禁地,若天帝是掌管著生者的命運,那麼黃泉之君王便是亡魂的主宰。沒有人知道黃泉之國有多麼廣袤無垠,就算是我,也只見過奈何橋畔那一小片地方而已……」
墨塵聞言朗聲道:「我知道黃泉凶險,但如果櫻重雪在那裡,楊箏一定也在那裡!我要去找他。」
青帝似乎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墨塵,有句古語道:過了奈何橋,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雖然你修行深厚,萬事還是要小心為上。」
墨塵揚眉一笑,先前的悒鬱一掃而空:「輸贏天定,我願用畢生的修行賭一把。黃泉之國我是闖定了。」

站起身,墨塵拱手向青帝辭別,卻又再次俯身道:「不過,在走之前,我想為青帝殿下做一件事。」
望向青帝消瘦容顏上那對溫和柔靜的眸子,墨塵認真道:「我讓你見龍帝一面。」
青帝一震:「不,我不能見他。」
「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讓你見他而不洩露你的行蹤。」墨塵伸手撩起紗帳,附在青帝耳邊低語了幾聲,青帝頷首微笑。
「那就請青帝殿下靜候我的消息了。」墨塵微笑,遂轉身離去。

走出居室,方才在外面等待的少年已經不知去向,院內灑了一地陽光,白花花的,有些耀眼。墨塵忽聽一個人冷冷喚道:「狐辰王!」
抬眸一望,不遠處那棵梧桐樹下,有人正冷傲地看著他。
金光絢麗的,是他的發冠,上面垂著五色琉璃珠,在那張高貴俊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華光錦簇的,是他一身金色的衣袍,繁複瑰麗的紋飾讓人想起日出時的云彩。
修長入鬢的眉峰掩著一對燦金色的眼瞳,習慣於高高在上的眸子用那特有的銳氣和霸道,冷冷看著墨塵。

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裡?
墨塵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道:「狐辰王楊墨塵見過天帝陛下。」
擺擺手示意免禮,年輕的天帝開口第一句話卻是:「不要把織錦的行蹤告訴龍帝。」
墨塵按耐下心中詫異回道:「微臣答應了青帝殿下,決不洩露他的行蹤,就算是龍帝也一樣。」
天帝點點頭,眼中似乎還有絲不悅:「如果龍帝追問起,你就跟他說,織錦是我的,叫他死了這條心回水晶宮去,我不會讓織錦見他的!」
墨塵哭笑不得,這,這是什麼話,雖然聽說這任天帝和龍帝之間素有芥蒂,但沒想到竟是這種糾葛。

笑了笑,墨塵依言離去。
身後,那座青磚藍瓦的小院落在一片陽光燦爛中沉寂著,墨塵這才發覺,原來院落的四周被人布下了巧妙的結陣,所以同在京城,他和龍帝一直感覺不到青帝的存在,不過,青帝本身的氣息也已經很微弱了,那麼衰弱的元神……

輕嘆了口氣,墨塵竭力把腦中繁瑣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來。一夜之間,恍如隔世。找到了青帝,還意外見到天帝,雖然只是一個白影而已,本尊應該還在天翔云宮裡。
還有楊箏……
想到這,墨塵內心壓抑不住一陣心潮起伏,莫名的亢奮由心臟散至四肢,多年來的期盼終於有了眉目,令他冷寂已久的心不由激動起來。
楊箏楊箏,我就要見到你了,也許,這次不用等很久了……

**********

青帝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暗自嘆氣了,他望望還矗立在窗前生悶氣的天帝一眼,開口道:「陛下……」
「叫我月昭。」天帝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氣乎乎地說。
「月昭,時辰不早了,你也該回天翔云宮了。」青帝溫和勸道。
「我一回去,你是不是立刻就去見龍帝?」
酸啊,那語氣裡怎麼這麼重的酸味啊。青帝啞然失笑,想他一進門就臭著一張臉,還以為是在大殿上又被那幫老臣們嘮叨煩了,原來是打翻了醋罈子。
「我不可以見蓮麼?」故意在他面前挑起,因為發現他生氣的模樣實在有趣。
「我不準!」
果然,一眨眼便見他來到床前,撩起月色紗帳神色激憤,高挑的身材擋住了窗外的陽光,陰影像座大山般壓下來。
難道他沒發現自己和蓮很像麼?一樣是睥睨天下的強者,一樣的倨傲自持,卻也有相同的一觸即發的火爆脾氣。不過,蓮是那種滲了幾分孤冷清高的傲,月昭的,便是十足任性加狂妄的傲。或許是太相像了,這兩個人一直水火不容,相看兩厭。
應付這種類型的人,青帝實在是駕輕就熟啊。
「這次不見他,我想再也沒有機會了。」先是低下頭,繼而婉轉的說:「你知道我的時間已不多。」
天帝霎時像個洩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來:「織錦,織錦,你知道我會想盡辦法為你續命的。」
「你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絕對不滅的。」青帝悠悠道。
「有!因為我是天帝!」固執而任性的語氣。
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啊。青帝闔上眼睛,正要說什麼,卻感覺一陣暈頭轉向,轉眼已經被人推倒在床上。
「做什麼?」青帝詫異的問。
「不要說話,我把仙氣分給你。」

青帝一抬眼,便看見月昭額上亮起一線金光,繼而,那隻嵌於額頭眉心的天眼緩緩開啟,金光如水般流瀉出來,耀得人睜不開眼睛。須臾,那隻天眼完全開啟,一時室內彷彿掛上了另一輪紅日,光芒四射,蓬蓽生輝。
月昭輕柔地解開青帝的衣裳,十指在那月色般晶瑩的肌膚上一路撫過,神情卻越來越沮喪:「明明我在這裡,這裡和這裡都設下了封神咒,為何你的元神還是繼續衰竭下去,仙氣不斷外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織錦,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
躲開上方那雙忿忿不平的金色眼眸,青帝笑笑說:「在你的天眼面前,我能有什麼瞞著你呢。」
「有,你的本命花去了那裡呢?你說被人盜走了,但我睜開天眼都找不到。你一直這樣衰弱下去,每次我追問你原因,你總是笑得這麼狡猾!從以前到現在,有什麼事都自己藏在心裡,病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依靠別人。難道我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
真的生氣了?青帝暗自嘆了口氣,被兩隻、不三隻貧忿的眼睛死盯著看,委實有些恐怖。「月昭啊,你現在是天帝了,不可以隨便動怒哦,會招來天雷的。」
「我就是很生氣!」天帝終於發飆了。「我不是當年那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我現在是眾仙之長,織錦,你不要用這種看小孩子的眼光看我!」

彷彿被狂雷擊中,「砰」地一聲,木幾上一個琉璃膽瓶碎掉了,藍色的碎片伴著飛濺的清水灑了一地。
霎時,一道矯健的身影出現在紗簾後面,迅疾如風,飄忽如雲。
「青帝殿下,發生了什麼事?」風仙羽無憂慮地跪在門外。
「下去,不要來煩我!」屋內隨即傳出天帝的咆哮聲。
靜寂了一會,方聽見那道溫和沉穩的聲線從一片火藥味中傳來:「羽無,我沒事,你先退下吧。」
「是。」和來時一樣,羽無走得如同一陣風,無聲無息地從簾外消失。

青帝無奈地撫著額際,勸退了風仙,這才撐起身,迎上那個「一臉我很生氣」的男人。
「月昭長大了,當然不是小孩子了。何況,小孩子也不會做那種事。」輕輕笑著,青帝附在他耳邊私語了幾句。
只見天帝的表情由暴怒變成呆滯,又轉為羞赫,一張俊臉眨眼間便紅了個透,活像個紅彤彤的桃子。
哎哎,還說不是小孩子,這個模樣分明就是當年在蟠桃園拿桃子丟他的那個金衣小童。青帝斜睨著他,努力忍呀忍住嘴角要揚起的一絲笑意。
那個紅著臉的人呆了半響,忽然揚起一雙金瞳,眼裡一片愉悅的光亮,「反正你就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想來天帝此時早把怒氣丟到了九霄云外,心裡只剩了青帝那句溫柔曖昧的私語,獨自陶醉不已。
伸手攬過那人的頸,雪白的枕上金色和灰色的發傾瀉而下,猶如薄薄山泉,在那生機勃勃,燦爛耀眼的金色映照下,更顯得青帝的發了無生機,形如枯槁。

「我會找到辦法救你的,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天庭裡正在培養你的本命花,再等多些日子,就可以把你的元神移過去了。」
面對月昭一臉喜滋滋的表情,青帝只能回以微笑,手指撫過他額上的天眼,心裡莫名地流進一陣痛楚。
你不明白的,月昭,有些東西來得太快,而有些東西真的無法挽留……
現在只要闔上雙眼,便可以感覺到本命花的根系在裂縫中竭力生長,一點點填補著空隙,修補結界的裂痕。仙氣不斷從那裡被抽出去,吸入異界的無底深淵中。

從來沒有想過,仙界會有衰亡的一天,正如誰也沒想到,天界自認完美堅固的結界會出現裂痕。
當自己站在天之邊界,看著前方如山巒一樣起伏連綿的云層,發現天的盡頭原來是如斯寂靜和恆遠時,才恍然覺悟,即便是仙人的力量也很渺小,敵不過歲月無情的浸食。

那一日,在芙蓉城中斬下自己的本命花,再親手把它種進結界的裂縫中去,就預見到自己的敗亡了。
也深知前路迢迢,唯有心如鐵石,方能拭手補天裂。
只是,只是,還是放心不下他啊……

「你走神了……」
溫柔的吻印落在他的頸項,小心翼翼的,帶著幾許虔誠和膜拜,生怕驚醒了那微闔的眼廉,說話的人卻帶著幾許不滿:難道我就那麼像個小孩,讓你在這種時候都可以走神??

青帝淡淡笑了,無語地環上他的頸項,在那隻通天徹地的天眼上烙下一吻。
天眼還未完全開啟,所以你看不到我的未來,這是我最慶幸的事。
所以,也請你原諒我,這次又騙了你……

紗帳內一片風光旖旎,唯有望見前方命運者,方察覺到沉痛。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
往後的路,你要一個人走下去了。


第十二話 只恐夜深花睡去

天將破曉,月昭醒來的時候,看到織錦在他臂彎中睜著眼睛,靜靜望著前方發白的曙色。他沉思的樣子讓月昭很不安,彷彿那個人就要從窗櫺透進來的曙光中消失一樣。

「在想什麼?」
「呵呵,在想你會不會是下一個『君王從此不早朝』的昏君。」那樣沉靜優雅的人,說出口的話卻一招就讓月昭梗得臉紅耳赤。
「我知道你又要催我回去天翔云宮。」月昭癟著嘴。
「沒有,我只想知道你欠了幾天的奏摺沒批而已。」看到月昭一臉不情不願的表情,織錦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逼你回宮也辦不了事啊,還不是把奏摺改得一塌糊塗。
被人抓住痛腳,月昭也拽不起來了:「也,也就三天而已。」
在這位老師面前他還不敢撒謊,因為從沒有騙倒織錦的時候。
「哦?那把十天前的給我看看。」織錦坐起身,微笑道。想來不止三天沒批吧……
月昭伸手在虛空中晃了晃,嘩啦一聲,那張楠木床上瞬時堆滿了奏章。
「果然……很多……」織錦看著兩人中間小山也似的奏章,眼裡帶著幾許瞭然的笑意,斜瞥著他。

隨手翻開一本,觸目以及是硃筆潦草如天書的批覆,一連翻了幾本,都批得不知所云,更有甚者,該治水的反倒下令降雨,該嚴懲的卻判了輕罰。
織錦邊看邊無奈地搖頭,拿起筆正要幫他改正,忽然瞥見一本更奇怪,除了月昭的硃筆批示外,還在奏摺下方描了幾朵小花小草。
織錦盯了那些可愛的花花草草半響,好容易才忍住笑,指著奏摺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耶?」月昭一愣,瞄了一眼自己的「傑作」,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天批得很無聊的時候,忽然想起以前你幫我改的習作,就隨手畫上去了。」
「噗……」織錦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
想當年他是月昭的老師時,為了鼓勵他勤作文章,每每在習作的最後寫上幾句嘉獎的話語,偶爾也會畫幾朵小花小草以示獎勵。
想不到他居然學以致用,拿來批奏摺!織錦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你這個硃批還真獨特,說不定讓臣子們揣摩半天都不懂你的意思呢。」織錦笑了笑,瞟見天色不早了,便不再與他說笑,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用硃筆認真幫他批起奏摺來。

沉默裡唯有毛筆落在紙張上的沙沙聲響,和著窗外幾聲清脆的鳥鳴,靜溢而又怡然。
織錦批得專心,橫裡一隻手伸過來,捧起他的頭髮,回頭一看,原來是月昭手裡拿著一把木梳,正輕輕幫他梳著頭髮。
「我幫你把頭髮束起來。」
他點頭一笑,繼續手頭的工作。
「都灰白了,原來那麼烏黑柔亮的……」
月昭的話忽然哽住了,只見手中梳子一梳之下,一把灰白的頭髮便駭然落了下來,再梳一次,又是如此。
他坐在織錦身旁,怔怔望著眼前尤自忙於披閱奏摺的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什麼,像這脫落的頭髮一樣,在他心中投下了駭人陰影。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自信了,是否忽略了發生在那人身上的一些事。

織錦正專注於眼前的奏摺,一雙手卻從身後把他擁進了懷裡,剛要回頭,就瞥見那個年輕的天帝把臉埋到自己的肩上。
「怎麼了?」
「織錦,我是天帝,天帝掌管天下蒼生,是吧?」低抑的聲音從自己發間傳來,有些猶豫,有些惶恐。
「當然……」摸摸月昭的頭髮,織錦輕聲回答。
「那我想要誰生就生,想要誰死就死,對麼?」
織錦沉默了,良久,才拍拍他的頭笑道:「即便神仙也有無法達成的願望呢。」

這世間,紛紛擾擾,云起云滅,而生命始終是無法真正把握和任意玩弄的禁忌。
天帝也如是。

「我要回去了。」月昭忽然悶悶說,「你的本命花還很脆弱,我要回去看看。」
「嗯,把批過的奏摺帶上。」 一堆小山也似的卷宗推了過來。
「……」月昭幾乎瞪圓了雙眼。
「我都幫你改過了。」看到月昭不能置信的表情,織錦忍不住撥撥他額前的頭髮,笑道:「反正好過你的鬼畫符。」

臨行前,月昭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一臉正經道:「記住,不要去見龍帝。」
織錦不由失笑:「我不會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的,回去吧。要錯過早朝時間了。」
月昭確定了一下那深幽的眸子裡沒有謊言的光亮,遂揮揮衣袖,把一大堆奏摺都攏進袖子裡,左腳邁出又收了回來,再次叮囑他:「不要騙我喔,不然我會很生氣的,我很快就回來看你。」
「嗯,嗯。」織錦耐心地點頭。

又囉嗦了半響,那秀頎高挑的身影終於在金光中隱沒。
在月昭最後的印象中,織錦一直微笑地望著他,恬靜而安詳地微笑著,陽光從窗櫺中投射進來,在那個人的周圍渲染出一圈金色光暈,讓他有那麼一瞬忘記了心裡曾有過的不安和惶恐。
後來,在沒有他的漫長歲月中,那個鳥語花香的早晨,還有織錦最後沐浴在陽光中的微笑,一直清晰地留在了月昭的記憶中,永遠的美麗和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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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最出名的一間水閣位於倚綠湖上,三面環水。水磨楠木圍成的雕花欄杆,簷下張著帳篷,垂著白綾飛沿。靠著欄杆,擺著斑竹桌椅。正面樓上連著一間略矮的小閣,左右掛著兩領銀鉤紗幔,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裡面放的是一張琴台。

墨塵死磨硬拽了龍帝過來,說什麼他要去黃泉尋人,此去也許一年半載都回不來了,所以硬是要龍帝給他送送行。
龍帝正納悶那送別宴為何不在畫舫上擺,墨塵已經搬出了一大串理由。
第一, 這間水閣有全京城最好的酒——「梅魂」。
第二, 這間水閣有全天下最出名的琴師。
酒好不好龍帝不清楚,但聽到有天下第一的琴音,龍帝不由冷哼了幾聲。聽過了織錦的琴,天下還有什麼能稱得上第一呢。反正,龍帝是很不以為然的。
當下,龍帝掃了閣內一眼,拉著九炫毫不客氣入了座。

青衣美婢不多時便呈上了酒菜。菜色無外乎常見的幾樣。酒卻很特別,用粗陶罐子裝著,罐子外麵糊了黃黃的一層泥土。拍開封口,一縷誘人的酒香滲著幾許梅花的香氣撲鼻而來,讓人未飲已醉。
婢女們把陶土罐裡的酒細細引到白玉的小瓶中,再一瓶瓶呈上來。

墨塵拿了一瓶,笑笑說:「你知道這名酒『梅魂』是怎麼釀成的麼?聽說,每年冬至雪下得最猛的時候,釀酒師傅便裝好了酒,在罐子外面和著雪水和梅花瓣,抹上厚厚一層黃泥,然後把罐子埋進老梅樹底下。第二年挖出來,就是香氣特異的梅魂酒了,不過……」
龍帝聞了聞酒香,沒聽墨塵說完,已經咕嚕嚕灌下了一瓶。
「瀲,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墨塵停住話題,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我覺得這酒還可以,不過還比不上阿織那邊的『月醉』就是了。」龍帝晃了晃瓶子,又是一個空了。
九炫好奇地拿起一瓶,卻刷地一下子被龍帝奪了下來,只見他板著臉訓道:「炫兒,你傷還沒好,給我一邊喝茶去。」
九炫訕訕地拿起茶杯,旁邊幾個婢女已經開始掩嘴偷笑了。這下九炫更是窘的臉都紅了。
「好了,好了,還是我陪你喝吧。」墨塵見龍帝又在行使父親的特權欺負小輩,不由有些同情可憐的九炫。
「哼,你不要先醉了就好。」
「難道你不知道我向來好酒量的麼?」

兩人互不想讓,喝了幾輪,樓上便開始傳出叮叮咚咚的瑤琴聲,想來琴師已經開始彈奏了。

那琴音開始很細,很輕柔,彷彿和風掠過池塘,那荷花輕輕一顫,只驚起了棲息在花瓣上的蝴蝶,連水波都是細細的,碎碎的,而後又恢復平靜。
漸漸地,琴音響了起來,可以聽到泉水潺潺流動的音色,那山澗流過的地方,開滿了紅紅白白的杜鵑,俏麗的山鳥在林間嬉戲,花草上蜂飛蝶舞,眼前恍然似一片初春的景色。
而後琴音又一轉,蘆花飛了漫天,放眼望去,地上似鋪了一層白淨的雪。天是無盡廣闊的藍,偶爾,幾隻水鳥從遠處的蘆葦叢中驚起,白翼一振,便點破了蒼藍……

龍帝喝著喝著,不知不覺就停下手,似在傾耳聆聽那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又像陷入琴音製造的幻境中。
墨塵唇際掛著若有所思的淺笑,望向龍帝的眼神,卻滲了幾分同情。

這琴音是如斯溫柔,如斯美妙,彷彿在天宮上聽織錦撫琴一樣。無由地,龍帝竟想起以前和織錦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快樂無憂的一朝一夕。

小時候,龍帝經常扛著柄大刀去芙蓉城找他,一路上不知嚇壞了多少纖弱的花仙。遠遠地,花仙們看見龍皇子刀上的銀光,都一溜煙躲得不見蹤影。
織錦有時也覺得好笑,明明那麼可愛的一個人,給外人的印象卻是如此冷漠和難以親近。織錦自己倒是很喜歡逗他的,每次看見龍帝又急又怒的模樣就覺得很有趣。
龍帝卻一直想不通織錦為何要屢屢捉弄他,性格那麼溫和的人,說了也沒人會相信,是自己在他手下屢戰屢敗。

那個時候,天界素聞龍帝酒品不好。有一次,他在天界慶典上醉倒了,到處找人單挑,嚇得天界上仙紛紛倉皇逃竄。他那把九尺七寸長的雷牙風爪舞起來,連宮闕的屋頂都要被掀翻了,無人敢輕攖其鋒。後來,還是一個機靈一點的上仙,去芙蓉城請了織錦過來。沒有人知道織錦用了什麼方法制服了他,等一切平息後,躲在殿外偷窺的仙人們看見織錦一臉優雅嫻靜的笑容,扶著龍帝走了出來,方才囂張得像只鬥雞似的龍帝,此刻溫順得和只小貓差不多。
從那以後,上仙們再也不敢請龍帝去喝酒了,織錦也因此名聲大振,天界的人暗地裡稱他為「伏龍」——降伏龍帝也……

身邊有人輕輕碰了碰他,龍帝倏地回過神來,原來是九炫見他呆呆握著杯子定住似的,不由擔心地搖醒他。
回頭,那邊墨塵已有幾分醉了,伏在案上,白皙的肌膚上有一抹淺淺淡淡的紅,彷彿窗外的桃花映紅了他的臉頰。
「喂,墨塵,彈琴的人叫什麼名字?」龍帝推了他一把。
墨塵模糊應了一聲,一雙冷麗的眸子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抬眸望來,竟有些攝魂奪魄的味道:「他是你絕對想像不到的人物……」
「哼。」龍帝顯然對這個答覆很不滿意。
這時,閣子裡又傳出悅耳的琴音,龍帝沒再細想,心神又沉浸入那清冽的曲調中。

輕輕地,墨塵忽然在旁邊和著調子唱起歌來:「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千丈、罥晴空……」
龍帝不由皺眉。
「墨塵,你喝醉了,不要打擾我聽琴。」
恰好墨塵唱到:「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看著龍帝,他忽然微微一笑,玄色衣袍一擺,人已去到閣子外。
止步,回眸,微笑,而後向龍帝他們點了點頭,那一襲黑衣轉眼間已翩然掠出倚綠湖。
龍帝和九炫都有些愕然,看到他蜻蜓點水似的飄過湖去,這才明白方才那一回眸是向他們道別來著。
遠遠地,只聽他的歌也唱到最後一句:「……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這隻狐狸,怎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龍帝被他弄得一頭霧水。

樓上的琴音也不知何時停歇了,閣子裡忽然靜了下來,一陣風穿廳而入,掀起樓上的白色紗幔,一張斷紋古琴擺在琴台上,琴師已經不知所終。
飄飄渺渺,一縷熟悉的香氣隨風而至,悄悄在龍帝身邊縈繞著。
龍帝倏地一驚,縱身掠上那間琴閣。
難道……方才彈琴的是阿織?
撫著古琴上冷冽的七弦,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龍帝觸摸著,呆住了。

「你一定要來,不然,你會後悔的。」淺淺的笑,話裡,若有所指。
「他是你絕對想像不到的人物……」
他曾對墨塵的話嗤之以鼻的,現在想起來,他話中有話,暗藏玄機。而自己覺悟得太遲了。

怎麼會沒想到呢,普天之下,能彈奏出這種音色的人,只有一個——
織錦……
龍帝的心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來。
阿織,你不肯現身是有什麼苦衷嗎?難道連我都幫不了你?
我是為了你才來到凡間的呀。

波光瀲灩的芙蓉城之水,曾經掩映著他溫和的笑顏,深邃寧靜的龍瞑之淵,也曾遺留下那高雅的芳香。
昨日種種,恍惚間全湧上了心頭。
我不是你最親密的好友麼?而今,我在你面前,你卻對我避而不見。
手,不由攥緊了白色的紗帳,紗帳後仍殘留著青帝若有若無的香氣,而伊人已逝,再也無從尋覓。

十八年的尋尋覓覓,十八年的切切思念,全毀在這一瞬間。
阿織他不需要我……
深深刺傷龍帝的,是這份致命的無力感。

九炫擔憂地望著龍帝,那個一向冷漠,彷彿事事皆不關心的人,在剎那間變了臉色,然後一臉失魂落魄。
「父親……」
茫然地抬起頭,龍帝眼中沉澱著太多的痛苦,讓九炫莫名地心驚。

窗外,雨後的天空瀅瀅如洗,彷彿放眼就可以望得到頭,對岸的楊柳氤氳在水汽裡,朦朧出一抹醉人的綠。
桃花謝了,李花凋了,紅白二色的落英躺在路旁,任人踐踏。

「我們回去吧。」倦倦地,龍帝說。
飄忽的身影,衣袖飛揚,掠過門前的珠簾時,激起一陣叮咚亂響。
不該錯過的人,終是被他錯過了。
龍帝慘然。

**********

「咳咳……」方才的彈奏彷彿耗盡了青帝大部分的氣力,現在伏在風仙懷裡,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原有的淡定從容已被病魔驅趕得無影無蹤,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了病態的紅暈。
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匆匆掩上的衣袖也承不住嘔出的鮮血。剎那間就在蒼青色的袖子上描出簇簇紅梅。
「青帝殿下……」風仙羽無停住了腳步,心痛地看著那觸目驚心的血痕。
「沒關係,快走吧,回去晚了讓天帝知道,不知會暴怒成什麼樣子。」青帝溢血的唇際浮起淡然的笑,似無奈,似欣慰。「我很高興,今天終於見到蓮了。他看起來很好的樣子,身邊還有個老實的孩子跟著……」

透過白色紗幔,可以清楚看見他的一舉一動,皺眉時,生氣時,正經時,談笑時……已經幾百年沒見的人,方才就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卻要拚命抑制自己不衝出去叫他。
手下行云流水地撫著琴,眼睛卻一直望著他,曲子彈完後,青帝只覺得有什麼酸酸澀澀的東西湧進了自己的心,眼睛在剎那間模糊了起來,幾乎連龍帝的樣子都看不真切了。

望著遠方,青帝浮起眷戀的神色,像在對風仙說著,又像在自言自語:
「蓮……他其實也很怕寂寞的,別看他強悍又冷漠,有時他也很依賴人,保護欲又超強。」彷彿想起幸福的事,他低頭微微笑了,「以前有我在他身邊,他不怕寂寞,現在有那個孩子在,想來也可以滿足他過分的保護欲吧。」

「……蓮……他已不需要我了……」那個微笑著的人有些落寞地說著,「我不見他,也許他會非常生氣,但生離總好過死別,你說是麼?」
「殿下……」自己都這樣了,還在擔心別人麼?羽無感覺到懷裡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軀是如此嬴弱,然而,依附在裡面的靈魂卻如斯堅強,堅強到讓人不忍目睹的地步。
「我們回去吧,羽無。」青帝疲倦地靠在風仙肩上,安靜地闔上雙眸。
「是。」

抱著他穿梭在白雲深處,駕御著風,儘量把速度控制在他可以承受的範圍內。望著他安詳閉目的模樣,羽無不禁有些恍惚。
風仙天性散漫無羈,而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甘願束縛在他的身邊呢,為這一縷醉人的香氣折腰,為這個美麗的靈魂臣服。

「你就是風仙羽無?今年是你來接我去天翔云宮麼?」 青衣仙人對著他溫文爾雅地笑著,「我是青帝織錦。」
也許,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臣服於他腳下了。與其他上仙不同的謙和風度,睿智深邃的眼眸,這個世界上,真有如此美麗的人?相處以後,方知道他的靈魂比外表更讓人心醉神迷。
但是,為何是他無法長壽?難道連上天也妒忌?

「請飛快一點……」
「啊?」驚慌地回過神來,風仙匆忙應道:「殿下您的身體……」
「我還撐得住。」伸手攏了攏頭髮,他仰臉笑了笑,「這風……很舒服……」

風很清爽,涼涼的,掠過臉頰,調皮地掬起他的頭髮,彷彿一雙修長的手在把玩著。
天很寬廣,藍藍的,在遠方無盡延伸,不知什麼時候,才飛得到盡頭。
云很淡,絲絲縷縷的,彷彿天宮仙女們飛揚的輕紗,向著天的盡頭繾綣而去……

天界、紅塵都如斯美好,風很清,天很藍,云很淡。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多看一眼呢。可惜,似乎沒有時間了……
「羽無……」
「在。」
「不急著回去了,就這樣飛下去吧……」青帝深深地看了遠方一眼,微笑著,「如果你飛不動了,就找個有花有草有山有水的地方放下我,人間很美麗,哪一處都是風景如畫……」
「是,青帝殿下。」不想哭的,卻忍不住愴然淚下。
加快了速度,在云間肆意穿行,讓迎面的風迅速把眼淚帶走,不要讓那個人看到,眼淚對他是一種褻瀆。應該微笑,微笑著送他離去。
殿下,羽無會陪你到最後的……

掠過耳際的風,怎麼像在哭呢?
唉……
月昭,如果你回來見不到我,會怎樣呢……
如果你知道我騙了你,又會怎樣呢……來不及跟你解釋了……
這風很溫柔……讓人想睡去……

金發金瞳的年輕臉龐在眼前漸漸退化,時光荏苒,彷彿又回到了許久以前,蔥蔥鬱郁的桃林中,有一個任性的金衣小童叉著腰嚷道:「我是天帝皇太子月昭!你是何人?」
「微臣乃芙蓉城青帝織錦……」

一切恍如昨日,遇見他,在那片蔥綠的桃林裡,如陽光穿透了綠蔭,柔亮的金色投進心裡,
心湖忍不住就漾起了溫柔的波瀾,微笑也不知覺地抹上唇際。
幾千年的歲月彈指而過,而今回首,卻只記得那個稚嫩的容顏,那個任性的聲音……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
「月……昭……」
我……終是改變不了那個結局呢……

羽無感覺到一直輕輕拽著他衣裳的手指鬆開了,心裡禁不住一陣酸楚,有淚悄悄漫進了眼眶,模糊中,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片綠色。那裡有山巍峨而立,有水蜿蜒流過,有青翠的竹子隨風搖曳,還有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長在路旁……

那裡,就是您想要的休憩之地麼?青帝殿下?

***************
風仙在竹林中吹笛。
竹影婆裟,風過處,揚起漫天針葉,沙沙沙的,像在啜泣。
林子深處有山,山色如黛,無言地沉綠在暮色裡。
林前有溪,溪水潺潺流過,繞著開滿野花的小徑,漸行漸遠。

風仙用心地吹著笛。
在很久以前的每一個春日,都是他吹著笛子為青帝傳遞花訊,人間百花聽了,便次第地開,一時間草長鶯飛,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可惜,今年春走得早,夜卻去得遲,只恐,只恐那夜太深,露太重,而花又已經睡去了。

風仙孤獨地吹起笛子。
笛聲悠揚,繞過了竹林,越過高山,涉過小溪,告知天下百花:你們的王已經不在了……

第十三話 回首向來蕭瑟處

——夢崩潰了,誰將在絕望中醒來?

「砰……」
天帝手裡的玉壺摔了個粉碎,甘泉仙露灑了一地,身旁瑩瑩碧綠的,是一株仙姿國色的蘭。
剛才似乎聽到織錦在叫我……
迷茫地抬起頭,心頭莫名閃過不祥的預感。
織錦,織錦在哪?
下意識睜開天眼往下界一望,天帝的臉色刷地一下子白了。
小院人去樓空,那裡還有青帝的影子?

「風仙羽無,我不輕饒你——」隨著一聲怒喝,金光暴長,天帝剎那間已消失了蹤影。
下界,隱隱響起轟隆震耳的雷聲,一陣壓過一陣。

「怎麼回事?大白天打起雷來。」京城裡的人都驚呆了。
「娘,你看那邊的云好奇怪,五顏六色的,全都跑到一個地方去了。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小孩子不要亂說,這晴天霹靂的,不是好兆頭,快點回家去。」

驚雷陣陣響徹在京城天空,暮色濃豔,集結了四方彩云。一道淡金色的人影從云間遁下,閃電般直撲竹林而來。
「風仙羽無,你給我出來!」人還未到,聲音已經遠遠傳來。

勁風把竹子壓得低低地,竹葉四處飛散,掃得人的臉生疼。
風仙羽無靜靜地坐在溪邊吹笛,彷彿天和地仍和方才一般寂靜,暮色燃燒下,只有悠揚的笛聲在林間流淌,而天際的狂雷,山頂的怒云和眼前的金光都不存在似的。

那個眾仙之長萬靈之尊的男人一步步走來,強勁的罡風壓迫下,竹子痛苦地掙紮著,終是扭曲、斷裂,發出困獸般的噼啪聲。
一聲驚雷打在羽無面前,激起水花四濺,灑了他一頭一臉。

那個人來了,帶著壓倒一切的力量和怒氣,停在水那邊。
腳下細細流淌的溪水忽然滯了一下,然後逃離似的開始倒流。
「織錦在哪?」天帝瞪著一對金色眼眸,壓抑著怒氣問道。
羽無放下唇邊笛子,沒有說話,晶瑩的水滴凝在眼下臉頰,宛如眼淚。

「我再問你一次,織、錦、在、哪?」一字一頓的聲音,彷彿驚雷聲聲在頭頂炸開。
「他睡著了,請陛下不要驚醒了他。」拭了一把臉,羽無平靜地回答。
「放肆!」天帝額上的天眼一睜,一股莫名的力撞中羽無胸口,把他狠狠拋起,再重重擲到林中。

羽無布下護身的風陣,仍止不住疾馳的去勢,在撞倒了幾十竿翠竹之後,方勉強停下。
坐起身,抹了抹唇角溢出的鮮血,他望著林子深處輕聲道:「青帝殿下好容易才睡著了,陛下請輕手一些,不要吵醒了他……」
話音未落,就被人用力揪住了衣領。
「我沒有時間跟你蘑菇,說!織錦在哪?」天帝幾乎是在他耳邊吼道。
羽無勉強抬起手,指著不遠處野花叢生的地方,說:「他就在那裡。」
「胡說,織錦怎麼會在那裡?」揪住他衣領的手更用力了,「你把織錦藏到哪去了?」
「我沒有胡說,天帝陛下,青帝殿下他就在那裡睡著。他說,想要找個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休息……」
「你胡說,你胡說!」 天帝怒不可斥,繼而又喃喃道,「一定是你把他藏起來了,一定是……」

嘴裡說著不信,人還是忍不住掠到那邊,天帝見到翠竹環繞的地方有一處微微拱起,上面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他愣了半響,呆滯地看著風致楚楚的花兒在微風中輕輕搖動著,隱隱有暗香撲鼻,像那個人如常展開笑顏,溫和而清淺的。
「啊——————」只聽他驟然發出一聲困獸似的嘶叫,手隔空一拍,打得面前沙土飛揚。「不是的,織錦怎麼會在裡面呢,不是的……」一邊否認著,一邊瘋也似的挖著泥土,全然不顧金色的華服被凡泥玷污了。

黃土下露出一角蒼青,漸漸地,有蒼白消瘦的手指袒露了出來,天帝三兩下拔開泥土,終於看見那憔悴的容顏。
「織錦,織錦,你睡著了嗎?怎麼可以這樣,居然把你埋起來……」用力掃開覆蓋著他身體的泥土,把他從土裡拖出來,天帝拍去他身上的沙石,摟著他輕輕搖晃著,「你看,織錦他只是睡著了,他還好好的,不是麼?織錦,醒來,告訴我你只是睡著了,織錦,織錦……」
「對了,一定是因為仙氣不夠了,所以才昏睡不醒。」天帝忽然想到了什麼,恍然道:「我怎麼這麼笨呢,來,我把仙氣分給你。」
金色的天眼凝聚起耀眼華光,天帝把手放在青帝胸前,硬是把自身的仙氣渡進去。
灰白的發掩著憔悴不堪的容顏,微翹的眼睫在風裡有些微的顫動,他枕在天帝的臂彎裡,彷彿依戀彷彿倦怠地睡著。
仙氣在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中激盪、衝撞,卻找不到奔流的方向,反而四處遊走,像失控的急流,輕易就沖垮了堤防。
一縷暗紅色的血從青帝蒼白的嘴角淌下,悄悄潤濕了胸前的青衣。

「夠了……」痛苦低抑的聲音從天帝身前傳來,風仙低著頭,雙拳緊握,身體輕顫著,彷彿極力壓抑著什麼,「夠了,天帝陛下,你放過他吧……」

「住口!不要煩我!」天帝一時心煩意亂,說話間又加快渡入仙氣。
那個身軀震了一下,這次,血彷彿決堤似的湧了出來……

「夠了————————————」風仙爆出一聲大吼,「青帝殿下死了!身體死了!連元神都散了,陛下再怎麼做也救不活了————————————————————」
「胡說,你胡說!織錦還好好的,等一會他就會醒了。織錦,你應我一聲啊,織錦……」天帝輕拍著青帝的臉頰,彷彿要把他從眼前深沉的睡眠中喚醒。

「求求你,放過青帝殿下吧……」風仙撲通一聲跪下,淚刷地一下子從臉上淌了下來,「他早就耗盡了心力,因為深知陛下依賴著他,所以努力忍著不死。我知道他也想在您身邊多呆一陣子,可終有撐不住的一天啊……」
「現在他安靜地走了,陛下就不要再折磨他了,我給您磕頭,我給您磕頭……」
說著,風仙逕自在地上磕起頭來,撲撲地聲響,鮮血漸漸從擦破的地方湧出,黃泥上不一會便暈開淺紅的血色。
這個原本率性隨風的少年,這一刻彷彿要把所有生命都投進去似的,拚命企求著。

「你……你胡說八道!」天帝指著他,氣得臉發白,「我是天帝,我有凌駕一切的力量,我不可能救不了他的……不會的……」
「不,陛下錯了,青帝殿下說過,這個世界,在冥冥中有著嚴苟的限制,有很多東西無法用力量獲得,而生命是不能玩弄的禁忌。」風仙忽然抬起頭,指著他懷裡道:「陛下沒有看到嗎?青帝殿下已經不在了,在您懷裡……其實什麼也沒有……」

天帝定睛一看,懷裡安詳美麗的容顏在一陣風拂過之後,悄然削肌蝕骨,轉眼化為一具白骨,又很快地,白骨揚灰,他懷裡,只剩了一襲青衣,裹著寥寥幾根白骨和一縷花香。

哐鐺一聲,有什麼落到了地上。
天帝顫抖地伸出手,拾起委地的青衣間一樣金色發光的物件。
狹長晶瑩的寶石,形狀極像一隻眼睛。
天眼!
「父皇的天眼怎麼會在這裡?」
驚疑之間,那隻金色的天眼驟然光芒大盛,洌洌流光如水般流瀉了出來,映著天帝額上的那隻天眼,有種詭異莫名的味道。

有什麼……從那隻天眼中流出來了,像那被遺忘被隱瞞的記憶,潺潺流進自己心裡,光芒耀目中,自己彷彿走進了誰的記憶,隱隱……望見那人回眸一笑……
織錦……

天界的楓葉那一年紅得如火如荼,青帝在案前拆開日曦的書箋,楓影落在潔白的書頁上,染出一抹淡淡的血痕。

——織錦,這是我隱瞞了一生的秘密。
我知道自己為了一己之私,逼你發下重誓,將你推進萬劫不復的境地。
然而,為了吾兒的未來,我不後悔。

望著字裡行間失火似的紅影,織錦有些失神,天帝日曦已在日前病逝,現在執掌天翔云宮的,是新任的天帝月昭。
這封信函是在日曦過世後三天送過來的,隨信送過來的還有一個紫檀木匣子,掀開蓋子,只見匣子中靜靜躺著一顆金色的寶石,在豔陽下流光溢彩,耀眼非常。
青帝卻手一顫,幾乎拿不穩匣子。

——我把天眼給你,它能夠抑制月昭的天眼,雖然我們都改變不了那個結局,不過,或許它能幫你把真相隱瞞下去吧。
織錦,原諒我,犧牲了你……

天的盡頭覆著層層疊疊的云,幾根參天石柱撐起了整片廣袤的天。這裡罕有仙人的蹤跡,顯得空闊而遼遠。青帝在云上靜靜凝視著被晨曦染成五彩鎦金的流霞。

天的結界崩潰得無聲無息,如同日曦天帝的突然病逝。然而織錦知道,日曦是為了撐住天之結界而耗盡心力去世的。如今沒有了他的力量,結界崩裂得更快了。在所有天人還毫無察覺下,以令人驚駭的速度破滅著。
天界的仙氣隨著裂縫逐漸外洩,影響了天的平衡,所以,異族在邊境燃起烽火,龍帝不斷出征。很快,當裂縫越來越大時,法力弱,修行短的仙人將被魔氣侵蝕。

「我願意代替月昭去補天……」當日,他在一片燃燒得彷彿末路的紅葉中笑了,用坦然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決定。
不僅僅為了天下蒼生,不僅僅為了天界千萬年來的基業,只是,在選擇的那一剎想起了一個人,那個有些任性,有些驕傲,有些狂妄的孩子,如果那小小的肩膀將背負起命運沉重的責職,也許自己可以幫他分擔一些吧。

——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月昭他將會是個孤獨一生的孩子,你知道了真相,還願意為他承擔這一切,還願意為他去補天麼?

青帝微微一笑,走近崩裂的結界中,將自己的本命花種到裂縫裡。
從今天起,它會在裂縫中生長,它的根將漸漸遍佈整個裂縫,填補結界的空隙。但願,在它完全枯萎之前,能夠填補好這片破碎的天。
月昭,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

年輕的天帝緩過神來,手中天眼已經一片灰暗,臉上涼涼的,抹了一把,手心手背全是淚。
原來,很久以前,當他纏著織錦,惱他因為政事冷落了自己時,織錦卻在和自己的壽命爭奪著時間。每次半夜醒來,總能看到織錦在燈下幫他修改奏摺。織錦教他為君之道,容忍他的任性,容忍他對政事的漫不經心,卻總不忘對他循循善誘。

等他駭然驚覺織錦的憔悴時,已經為時已晚。
那個時候才知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身邊的人有一天也會忽然消失不見。

天帝怔怔地抱起青衣中的白骨,忽然仰天長嘆:
原來,自己對織錦的愛,遠遠及不上他對自己的,是自己粗心大意,錯失了一切。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後悔莫及……
「織錦,我帶你回天宮吧,以後我會聽你的話,當一個賢明的天帝……」
深深吻了吻手中青衣,天帝一臉黯然神傷,駕起祥云離去……

望著他在暗夜中遠去的身影,風仙再次把笛子湊近唇際。
青帝殿下,天宮高處不勝寒,請您一路走好……


第十四話 天魔劫火

叮噹,叮噹,叮噹……
畫舫上懸的風鈴忽然響了,在窗前恍惚失神的龍帝一驚,恰好一縷清風透窗而入,撲了滿面清涼。
若有若無的,風裡挾著淡淡花香,溫柔地繚繞在他鼻尖耳際,彷彿呢喃,彷彿細語,彷彿嘆息……
蓮……蓮……
低訴著,而後遠去……

龍帝霍然而起,甩開房門追了出去,寂夜中,傳出一聲淒厲的叫喊:「阿織……阿織……」
九炫被那聲淒然的叫喊嚇了一跳,追出來時,就看見龍帝在船頭彷彿要隨風而去,他一時慌了,不顧一切撲上去,緊緊扯住龍帝的衣裳,把他從船頭拉了下來。
「父親,父親……」九炫輕輕搖著。
龍帝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見是他,痛苦地闔上眼睛,喃喃道:「阿織不在了,他剛剛來跟我道別……」
話未說完,一滴淚「啪」的一聲落在了九炫手背,燙得他陣陣心悸,他幾乎是愕然地抬頭望著龍帝。
「是我錯過了他……是我錯過了他……」龍帝低語了一聲,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推開他,手掩住臉踉踉蹌蹌走了開去。
性情高傲的他,絕不願讓任何人看見他愴然淚下的樣子。

九炫被那孤絕的背影拋在後面,冷風吹來,一臉茫然和無措,方才伸出去想為他拭淚的手也僵住了。
不敢過去安慰他,甚至不敢走近他身邊,九炫只有遠遠看著,想著,心痛著。
夜風撩起他的銀發,在朦朧夜色中如同散開的月華。孤絕,冰冷,驕傲,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心靈脆弱的地方,從來都是自己的禁地,無從觸摸。
我是你的炫兒,此外,你還當我是誰呢?也許,什麼都不是吧……
九炫別過臉,狠狠心走開了。

那天之後瀲變了,變得對一切漠不關心,眼神經常越過了他,停在一個虛無飄渺的地方,臉上的表情似無情,似悲傷,似懷念,但都不是九炫可以讀得懂的。
有時候叫他,他彷彿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中,對外界的聲音渾然未覺。好久之後回過神來,也是隔了好一會才認出九炫來。
莫名地,瀲的表情總讓九炫有種絕望的預感。彷彿這裡的一切,都將不能留住他。
離別,近在咫尺,而他,無能為力。

房間裡沒有點燈,九炫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心裡說不出的鬱悶。忽然,他瞥見銅鏡中的自己,一雙眼睛竟變成血一樣紅。
又來了,又來了……
九炫三兩步撲到鏡前,揉揉眼睛再看,還是紅的。妖紅的瞳仁在夜裡如同熠熠的火焰,分外詭異。
自從上次和瀲對掌受傷以來,身體中彷彿起了什麼變化。每一夜都糾纏在血紅色的夢境中,看見自己渾身浴血,站在無數屍體中間。
夜裡眼睛會發紅,頭髮也漸漸出現一縷縷血色。然後有個聲音,一直在他耳邊叫著:醒來吧,醒來吧。
他不敢跟瀲說,彼此間的關係已經像懸在一根細絲上,稍有變化,便會崩斷。

「炫兒,我有話要跟你說。」
每當瀲喚他,九炫的心都倏地一沉,竭力按耐住要逃開的慾望。
龍帝猶豫了一會,看看他,終沒有說什麼,只有些疲倦道:「算了,還是送你回去再說吧。」

畫舫沿著來路折回,去的時候是熱熱鬧鬧的四個人,回來時,只剩了兩個。
韶華易逝,春光也在他們不經意中耗盡了。偶爾經過的河道已經可以看見芙蓉的影子,紅的,白的,粉的,開得喧喧鬧鬧,看在那個人眼裡卻憑的冷冷清清。
芙蓉城的荷,也是這般清麗絕俗吧,花常開,水常流,人,卻逝去了。
龍帝心中有說不出的愴然。
沒有了那個人的天界,再沒有值得自己留戀的地方。而人間,自己不過是匆匆過客。送了九炫回家,也就要回東海了。
用一根細絲繫住的兩人,注定是要分離的。

九炫卻恨不得這段歸程再長一些,即便那表面平靜的生活下暗藏波瀾。
自身的異變一日比一日嚴重,眼睛在夜晚會變成紅色,他就整夜都躲在房間裡。紅色的頭髮,每長一次都被他偷偷剪掉。
只是,就算他竭力隱瞞,有些東西還是如影隨形跟著他。譬如,每一夜的噩夢。

有一次,他夢見自己站在屍橫遍地的修羅場上,月光很冷,刀光生寒,血卻是熱的,像剛剛從鮮活的肉體中噴濺出來。
他握著刀,不知和什麼人廝殺著。夢裡見到一個孤絕冷傲的影子,他身上的衣裳白得令人心悸,他手中的刀冷冷如月色,而後,銀光一閃,自己頸上彷彿涼風吹過似的一陣寒意,已經身首異處……
睜大了眼睛,最後看見那個人的臉,在放大了的圓月中是如此熟悉,他的腳下遍是屍首,鮮血染紅了他的戰袍,而他冷冷一笑,神情中是自己不熟悉的高傲和冷酷……

瀲?瀲!!!
乍醒之後,冷汗泠泠,心臟狂跳著,幾乎要躍出胸膛。
以後夢境一夜比一夜清晰,甚至兩人對招,每一招每一式都歷歷在目,猶如身臨其境。

畫舫停靠在岸邊,江水一片凝重的深黑色,濃得連月光都照不透。
江岸的衰草連綿千里,搖曳出一陣沙沙地脆響。偶爾有幾隻驚飛的水鳥射出草叢,像一羽羽白色的利箭,點破黑夜的蒼茫。

九炫半夜醒來,募地看見窗子外停著兩點鬼火,暗紅色的火焰在窗櫺外跳躍著,宛如鬼魂的竊笑。
他一驚,慌忙起身追了出去。鬼火彷彿故意引領著他似的,不緊不慢在他身前三尺晃動著,九炫跟著火焰上了岸,鬼火上下浮動了一會,倏地消失了。

一個黑衣紅鬢的修長身影從江草深處走了出來,到了近前,他恭敬地欠了欠身,道:「我是聆火,我來接您了,陛下。」
九炫警惕地望著他。
那人自顧自說了下去:「我想陛下也有所察覺了吧,自己不同於常人。您的眼睛夜晚是紅色的,頭髮也漸漸變得火紅,還有,陛下是否每一夜都會夢見以前的事呢?」
九炫越聽越心驚:「你怎麼知道我每一晚的夢?」
「當然。」那人笑了,「那是陛下的記憶啊,難道陛下真忘了那場屈辱的戰爭了麼?」
屍橫遍地的修羅場,生寒的刀光,溫熱的血,還有月下那個人冰冷的笑……
一切不會是真的吧。

「早在一千年前,陛下是欲界天的帝王,我們稱您為鬼天子。後來,天界出兵攻打欲界天,我們和龍帝率領的軍隊打了幾百年的戰,最後,我軍戰敗了,陛下被龍帝所殺,鬼族遭到重創。隔了一百年,瀲軍師終於找到一個適當的時機讓您藉著人類的身體復活,還設計讓龍帝為您下了控制妖力的封印,保護您不會在身體長成之前被妖火自焚。而今,陛下已經有承受自身力量的身軀,是時候解開封印,恢複本來面目了……」
九炫聽得一頭霧水,不由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懂你說什麼,我只知道自己是瀲的兒子,其他什麼都不是。」
「陛下,您以為自己稱為父親的那個人真是普通人麼?」九炫轉身要走,聽聆火這麼說又停了下來。
「陛下,他就是九玄龍帝啊,重創鬼族還斬下了您首級的天界神將。難道您忘了當年是怎麼死在他刀下的嗎?」
「什麼?」九炫霎時震住了,瀲,瀲是天界神將??
「當年瀲軍師為了讓您復活,和龍帝定下了一個契約,讓他保你十八年性命無憂。而現在附在他身體裡的,便是龍帝的元神。」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九炫臉色煞白,噔噔噔退了幾步。十八年,難道瀲當初離開便是因為這個原因……
「陛下,跟我們回去吧……」
「我不信,我不信!」九炫驟然轉身,踉踉蹌蹌往畫舫狂奔而去。草地上,留下他深重雜亂的足跡。

一口氣跑到船上,扶著船沿,九炫捧著頭蹲了下來,頭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漸漸地,摀住痛處的手感覺到一點點突起。鬆開手,九炫藉著微亮的月色看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
一隻赤色的角長在自己頭上,彷彿在無情嘲弄著他。
「啪——」狠狠出掌擊碎了水中的影子,九炫只覺得天似乎重重壓了下來,剎那間一切希翼和幻想都碎成片片。

一連幾日都和九炫說不上話,連龍帝這麼遲鈍的人都知道九炫在躲著他了。
一日,尋著個機會,龍帝在他匆匆出去前叫住了他。
「炫兒,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吧。」龍帝指指身旁的椅子。
見他低頭不語,龍帝不由想伸手撩撩他的頭髮。九炫似乎一驚,很快避開了。
「幹嘛躲我?」皺起眉頭,龍帝過剩的保護欲有點受傷了。
「沒有。」頭頂的角,那天晚上好容易才壓了下去,現在心裡還憂慮著什麼時候它又會冒出來。
「那你在想什麼?」龍帝狐疑道。
九炫暗暗嘆了口氣。
明明就在眼前,為何會覺得兩人間如隔山隔海般遙遠呢?
「難道……炫兒也有了戀愛的煩惱?」龍帝忽然問。無心似乎有和他說過,人類到了這個年紀就會有這樣的煩惱。想想也是,九炫也差不多這個年紀了。
「不是……」九炫有些黯然。
如果我不是鬼天子,而你不是龍帝,我們可以在一起麼……
不,不可能的,他向來只當我是個小孩。不甘心啊,真的很不甘心。
所以,咬咬牙還是問了:「父親有喜歡過誰嗎?」
「我?」龍帝愣了愣,半響才慢慢道:「有。」

就是這樣的眼神,冰冷淡漠的眼眸中難得一見的溫柔眷戀,像自己小時候看見他獨自賞荷時的表情。每當這個時候,他整個人都好像柔和了下來,連聲音都沉柔了幾分。
為何,這樣的表情不是因為我呢?九炫的心漸漸涼了。
龍帝沒有注意到九炫的反應,他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時光彷彿倒流到許久以前,他和青帝一起的日子。
「那時,他住的地方種了很多荷花,每次他從芙蓉深處走出來,陽光在他身後,就像為他披上了一身金色的衣裳。我喜歡靜靜聽他說話,只要呆在他身邊,心情就很寧靜……」

原來,你的心裡一直有他,雖然從很久以前就感覺到了,但是,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
「也許,那就是喜歡了吧……」龍帝不由輕輕笑了。
「砰!」拿在手裡的杯子應聲而碎,手卻仍用力握著,幾乎要把破碎的瓷片都揉進掌心。
「怎麼了?」龍帝詫異地問。
「沒什麼!」推開桌子,任手心徹徹痛著,一甩頭逃離了他的視線。

為何你不愛我,為何你心裡只有他,我一直追,一直追,都趕不上你……
心裡翻騰著妒忌的火焰,九炫覺得自己像瘋了似的。冷靜下來時,人已經站在離江很遠的岸上。
不知如何再去面對他,有點絕望,有點自暴自棄,九炫在岸上徘徊著,望著天色由濃豔轉至灰暗,最後沉入蒼茫。
任由黑暗包圍了自己,九炫大睜的眼裡跳著暗紅的火。夜風撩起他的衣襟他的頭髮,這一天一地如斯寂寞,他孑然而立,找不到歸處。
有人靜靜走近了,在自己身後站著。
頭也不回地,他忽然問:「自古以來,有沒有愛上天界人的鬼族?」
「有,不過下場悽慘。」
「如果我想去天界,會怎麼樣?」
「只有一個可能,向天界宣戰。」

連繼續追逐著他的背影都不行了麼?
九炫攤開手,看著掌心被碎瓷劃破的傷痕,縱橫交錯的血痕,一道道像劃在心尖的傷,不能痊癒。
「陛下,您還留戀著什麼?龍帝和我族形同水火,他還曾經殺了您,您難道就不恨?」
「他對我有養育之恩……」喃喃自語著,「你不會明白的……」
如果我說我愛上他,你相信嗎?

九炫沒有再說下去,望著天際黯淡的星子,心頭又浮起那個青蚨的傳說。
為了血緣追逐一生的青蚨蟲,忘了死亡,忘了沒頂的危險,傻傻地追著,追著……
別笑那痴心的子青蚨,其實我也一樣,拚命追逐著他的影子。只是萬萬沒想到,連血緣的羈絆都是假的,真正的我們,是仇敵……


睡不著,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九炫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不但明顯躲著他,還時不時甩袖而去,有什麼不滿又不肯跟他說,難道是到了叛逆期?
龍帝氣呼呼地坐起身,抱著被子煩惱著。
他這個樣子,讓我怎麼放心回水晶宮?

咔——
窗格子傳來一聲微響,龍帝警覺,揚聲問道:「炫兒,是你嗎?」
回應他的是嘩啦一聲巨響,整個窗子連同木製隔牆都被劈了開來。
飛揚的紅發,赤色長角,血色瞳仁,九炫手中的天魔劫火劍斜斜指地,整個人充滿了駭人的煞氣。
「練功走火了嗎?怎麼變成這個樣子?」龍帝皺皺眉頭,剛想走上前看看,那把巨劍已劈到了眼前。
九炫的劍法凌厲純熟,招招像拚命似的,直取要害。
龍帝一邊忙著躲閃,一邊詫異地盯著如同陌生人般的九炫。
難道是下在他身上的封印解了,所以一時被妖火迷了心智?思忖間,又險險躲過一劍,前襟被劃了道口子,銳利的劍氣差點就侵入內臟。
九炫的劍勢一招比一招狠辣,劍身注入了真氣,挾帶著強勁的罡風襲來,龍帝有幾次根本避無可避,勉強跳了開,已經是狼狽非常。
在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砍中,不如先把他擊昏再說。
龍帝打定主意,將真氣凝於雙掌,震開九炫的劍,想要繞到他背後去。誰知九炫竟倏地一旋身,手中墨劍至上而下斜斜砍來,龍帝一掌拍向他胸前,想逼他收招。沒想到他不閃不躲,拼著中掌,手中劍勢竟是越發迅疾。
龍帝被那玉石俱焚的打法嚇了一跳,硬是錯開要拍上他前胸的掌勢,卻躲不過他勢在必得的一劍。
只聽見龍帝一聲悶哼,噗地一陣血雨噴了出來,墨光閃過,一條手臂落下了地……
龍帝捂著傷處踉蹌地退了兩步,半身白衣霎時被血染了個透,腳下漸漸聚成一汪小小的血泊。

九炫被灑了一頭一臉的血,站在幾步外怔怔看著,神智逐漸清明起來。哐噹一聲,手中的劍落了地,他驚懼萬分地望著龍帝,望著滴滴答答從他傷處淌下的血,望著地上那一條手臂,眼睛被濃濃的絕望佔領。
記憶只到了方才聆火詭異的問話:「陛下,我可以讓你不再煩惱,不再留戀那個人,聽我說……」
當時他回過頭,看到聆火閃爍的血紅瞳孔,然後記憶就開始模糊了。而一睜開眼,湧入視線的是觸目驚心的殷紅,還有地上一條斷臂……
再也不能留下了,這次,真的不能留下了……
撲嗵一聲,九炫雙膝跪地,給龍帝磕了幾個響頭,慘然道:「父親,炫兒大逆不道,竟拿劍傷了你,現在只有斷臂銘志,請父親原諒炫兒……」
淚,刷地一下就淌了下來,操起地上的墨劍,九炫咬咬牙,一反手就要往自己臂上砍去……
「幹什麼?!」只聽龍帝一聲斷喝,閃電般踢飛了他手中的劍,怒斥道:「我又沒有怪你,你斷什麼臂?」
封住自己的傷口,龍帝緩緩走過來,向九炫伸出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起來,看看你,哭成什麼樣子了……」
九炫顫抖地握住龍帝的手,那向來冰涼的手,此刻卻讓他心裡霎時流進一股溫暖的痛楚。張開雙臂,把那個人緊緊摟住,像摟著畢生最珍貴的一樣寶貝,九炫的眼淚,就這樣簌簌地落在他單薄的肩上。
就這樣,讓我在你身邊多待一會,只要多待一會就夠了……
絕望的心,為何到現在還期盼著奇蹟出現呢?為何到現在還不肯放棄呢?

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愛你,怎麼樣才能夠留住這一切?
冰與火,天與海,還有飛鳥和魚,要怎麼樣才能在一起……

「好了好了。」輕輕拍著九炫的背,龍帝不得不推開他,「炫兒,你壓到我的傷口了……」
「啊!」九炫驚惶地放開他,臉倏地紅了,但低頭瞥見龍帝殘缺的右臂,又悔恨交加。

龍帝的身體自斷臂那天就差了下來,許是肉體被元神依附太久,開始承受不住,慢慢邁向崩潰的邊緣。
龍帝自己也漸有察覺,船離家鄉一日日近了,身體卻一日差過一日。就算九炫無微不至地照顧,也只是聊以慰籍而已。

少了一條手臂,龍帝倒覺得沒什麼,除了有些時候麻煩一點而已。例如沐浴、更衣。
通常那種時候,都是……
「炫兒,幫我把衣服拉上來。」
低頭,兩眼望地,笨手笨腳著幫他拉扯著衣服。
折騰了好一陣,衣服還沒穿整齊,某人的臉已經燒得像熟透的大蝦。
「炫兒,你發燒了麼?臉這麼紅??」
「沒,沒有。」越是心急越出錯,越出錯越緊張。
往往換個衣服已經要折騰半個時辰了,讓急性子的龍帝很不耐煩,也讓其實還想多看兩眼的九炫臉紅到了底。

接下來的歸程兩人都很平靜,沒有誰,談起離開的事。
龍帝畢竟對九炫有些愧疚,每次感覺到身後有他凝視的目光時,心裡總有些難言的歉意。
九炫也沉靜下來,似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到了江南我就會跟你回去,不過,如果你再在我身上做什麼手腳,就別怪我不客氣。」落下了這樣的話,鬼族的人也不再有什麼動靜。但是,隱隱地,仍能在午夜時分感覺到無數鬼火尾隨著他們的畫舫前行,一片陰氣如濃霧般籠罩著,而且,數量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一日,九炫從市集上採買回來,隔了老遠就望見靠岸停著的畫舫起了火,衝天烈焰和晚霞交相輝映,把江水都映紅了。
「瀲——瀲——」九炫甩開手中的包袱,衝了過去。
還沒到堤岸,就被聆火攔了下來。
「陛下,小鬼們知道了龍帝在上面,狂性大發,現在已經完全失去控制,鬼火吞沒了整條船,上去也沒用了。」
「滾開!」九炫雙目盡赤,對著他大吼。
「陛下,雖然他對您有養育之恩,但如果不是他,您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田地……」
「閉嘴,他是龍帝又怎麼樣?他以前殺了我又怎麼樣?難道我就不能愛他?今生就算我要認賊作父,也用不著你來教訓我!給我讓開!」九炫冷冷地看著他,森寒的血眸逼得他不得不讓開路來,「我龍九炫,天上地下,只聽他一個人的話。」甩下了這麼一句,九炫頓頓足,身形化為一道紅光,直衝進那失了火的畫舫中。

「瀲……瀲……」一面躲著燒得噼啪響,四處散落的木屑,一面在一間又一間燒得通紅的房裡找著。放肆的小鬼在火焰上咯吱咯吱地笑,一群群圍著畫舫跳舞。九炫怒喝一聲,四處驅趕著它們。
終於在船的中部見到了瀲,火焰舔上了他的白衣,他有半身浴著火海,神情卻很平靜,彷彿身上被燒著的地方,根本不會痛似的。
看見了九炫,他衣袖一揮,把一樣透明的東西拋進他懷裡,揚聲道:「給你的。」
「瀲!」根本顧不上看手裡接住的是什麼,九炫看到渾身浴火的龍帝,不禁痛呼出聲。
「不要過來。」龍帝擺擺手,阻止他靠近,又淡淡說:「本來根本不會被那些小鬼的火燒到的,只是跑出來的時候忘了一樣東西,又折了回去,這才著了它們的道……」
「……本想送你回去的,看來也不行了。」龍帝望望自己身上肆虐著的紅焰,露出失望的表情:「這個人的身體已經不行了,被鬼火燒過,再也容不下我的元神了。」
「……」終於知道龍帝是在和他道別,九炫呆在當場,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我知道,這些小鬼是來接你的,現在我解了你額上的封印,以後,你該去哪就去哪,天大地大,不用再拘泥於我的身邊……」龍帝在火焰中微微一笑,銀發輕輕飛舞著,「再見,炫兒,那塊水玲瓏就當作我送給你的紀念,紅塵多凶險,自己要珍重……」

那張如工筆描畫般清麗的容顏漸漸在火中模糊起來。
留住他,如果現在不留住他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了。以後,他是翱翔九天的神龍,自己是徘徊在異界的鬼,彼此之間再無交集……
然而,直到眼睜睜看著他纖瘦的身影被鬼火吞噬,九炫都只能像釘子般站著,咬緊牙關,雙手把那塊水玲瓏越攥越緊……
而後,他聽見一聲清亮的龍嘯響徹雲霄,一條全身銀光閃閃的巨龍從畫舫上衝天而起,霎時間光芒萬丈,龍鱗上反射的餘光映亮了黃昏的天際。頎長優雅的銀龍在畫舫的上空盤旋了一會,便龍尾一擺,消失在重重的云層裡。

九炫呆呆地望著他化龍而去。
天際不知何時下起傾盆大雨,不一會,畫舫上的火漸漸熄了,龍之水,恰恰是鬼火的剋星。
嗚嗚……嗚嗚……
懷裡傳來像是小動物哭泣的聲音,九炫低頭,慢慢攤開手,掌心中的水玲瓏感應到水汽,正發出聲聲啜泣。
「你哭什麼……我都沒有哭……」喃喃說著,忽然,一滴晶瑩的淚珠就落在了透明的玉石面上,叮咚,叮咚,彷彿可以把玉石砸出一個個坑來。

暮色漸漸把一切掩埋,九炫望著天,看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仍有一線銀亮,像一條龍優雅地滑過天際。塵封已久的記憶漸漸浮出水面,他想起許久以前,當他還是一隻鬼的時候,有一次在欲界和天界交際的天空,看到一線銀光滑過。
他好奇地問了部下:「那邊銀光閃閃的是什麼?」
「陛下,聽說那就是龍,天界那邊善戰的一族。」
「哦,龍啊,天界有這麼美麗的東西嗎?如果我去了天界,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說話間,一條通體銀白的龍已經從天界的邊境優雅掠過,那鱗片上奪目的光輝剎那間就耀花了他的眼睛……

原來,一切緣分都從那時開始,當我還是一隻鬼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你了。或許,我應該感謝上蒼,讓我能有十八年的時間和你在一起……
瀲……

第十五話 黃泉·彼岸·花

黃泉之國和人間,其實只隔了弱水三千和一道奈何橋。
弱水劇毒,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將黃泉國度緊緊環繞起來,要入黃泉者,只能通過奈何橋。

墨塵在冥河邊徘徊了幾天,一直都找不到黃泉之國的入口,過了奈何橋之後,就只看到嫣紅的彼岸花纏綿千里,開得如同失火的原野。無論他怎麼走,都走不出那一片紅豔的花海。
他停下來想了想,黃泉之國的入口,應該是被一道法術極強的屏障保護著,所以自己一直在花海中兜著圈子,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無奈,墨塵只有在奈何橋邊靜心等候著。

過了幾日,冥河旁終於有人行來,白衣白帽的冥司引領著冗長的隊伍朝著奈何橋走去。墨塵凝神望去,見行列中多是體態婀娜的年輕女子,身著白色宮裝,面覆輕紗,手中掌著大紅燈籠,裊裊婷婷跟著。
墨塵心念一動,瞄著領頭的冥司不留意,藉著夜色,身形一展,悄然掠到行列旁邊,待跟上去時,已化成一個宮裝女子。同樣梳著低低的發簪,輕紗覆面,一對驚豔的墨瞳掩在濃濃的眼睫下,光芒流轉,綺麗非常。

那些白衣女子一個個上了奈何橋,橋上很靜,搖曳生姿的白紗裙在粗糙的石面拖曳而過,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夾雜著環珮叮噹。

「這位客人,你要喝迷魂茶嗎?」驟然有把蒼老的聲音在墨塵耳邊響起。
墨塵大吃一驚,循聲看去,原來是長年守在橋頭的孟婆婆,端著一晚碧綠的茶湯站在旁邊,殷切的笑容,臉上的皺紋像朵綻開的菊花。
見墨塵回過頭來,她又故作神秘說道:「喝了它,保你把前塵往事,愛恨糾葛忘個精光,喝了它,便不受世事紛擾,做人也會輕鬆多了。呵呵……」

絕望的時候,我何嘗不想忘卻。只是,終舍不下那個心願……
墨塵心裡一時五味雜陳,待抬眸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不了,多謝婆婆好意。」
「真的不要?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嘍。」
墨塵微笑,點了點頭。
轉身走遠時,猶聽見身後孟婆婆在喃喃自語:「明明可以一了百了,自在逍遙,卻偏偏要自尋煩惱。哎,這世上還是傻子多……」

自尋煩惱麼?也許是吧。無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他,芸芸浮生,百媚千紅,能夠入得了自己眼的,佔據自己心靈的,依舊只有那個人。
成仙時的心願仍歷歷在目,這一生,雖然嘗盡了人生悲喜,看遍了紅塵繁華,卻還欠了他一滴眼淚。
今生若是不能還他一滴眼淚,怕是難以自在逍遙吧。

步下奈何橋,緩慢行進的隊伍如同一條白蛇,在紅花間蜿蜒蠕動。那曲折的行進方式似乎遵循著某種陣勢。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倏地,墨塵發現隊伍竟在不知不覺中走出了那片紅花的海洋。
面前森然聳立著巍峨的城樓,城牆連綿千里,幾乎望不到盡頭。
墨塵不由暗自驚嘆,想來長在奈何橋畔的曼珠紗華,本身就是一個玄妙的迷陣,不僅掩蓋了黃泉的入口,還迷惑了誤闖其中的人。

城牆上有大紅燈籠懸掛著,在冥河的夜風中翻飛。城門洞開,城外不見半個守衛,冥司領著她們逕自走進城內。
進了城之後,又是一番天地。
只見大道筆直,貫通四方。觸目所及,庭台樓閣錯落有致,月光下,隱隱見綠草如茵,香花四處,竟然是一派人間江南的景緻。

墨塵詫異之際,冥司已領著她們進入一座宮闕,穿過悠長迴廊,停在一間花廳中。
一位嬤嬤模樣的婦人迎上來,道了句辛苦了,仔細打量了她們幾眼,又笑道:「今年從人間帶來的這幫舞姬倒標緻得緊,待打扮打扮便領她們去見雪公主。」
之後便有幾個妙齡侍女上來幫她們整裝打扮,墨塵暗自數了一下,這一群舞姬約莫二十三,四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女,輕紗下,隱隱見面目嬌好,體態娉婷,只是神情恭順,對嬤嬤的命令唯唯諾諾,倒像是被人攝去了心智,身不由己。

所謂的整裝打扮,無外乎梳妝換衣,那些侍女倒很盡心,幫她們換上了各色華服,還細心打理起頭髮,把一頭頭青絲秀髮梳成個個亮麗的發髻。
輪到墨塵時,也只有硬著頭皮讓她們擺弄了。須臾,已換了一身雪紡宮裝,外罩水藍色紗衣,頭髮被挽成複雜的宮髻,髮髻上還別了二枝梅花型的簪子。
墨塵原本就生得好看,雖然化成女子,依舊身形高挑,又是修仙之人,自有一份與眾不同的清越高潔。這一番打扮,更令他容顏如玉,氣質如雲,再加上淡定優雅的舉止,無意中就壓倒了一眾舞姬的風華。

墨塵低頭打量了自己這一身裝扮,心中苦笑,幸好這個模樣沒有讓龍帝或者無心看到,不然又不知要取笑多久了。
待眾舞姬打扮妥當,嬤嬤便領著她們穿過偏廳,進入一間大堂。此處與方才的花廳又是不同,堂上雕樑畫棟,擺設奢華,顯然是宴客的場所。
墨塵思量著嬤嬤口中的雪公主究竟是什麼人物,倏地,一道紅影從門外踱了進來,人未到,銀鈴似的聲音已經飄入耳:「今年的人怎麼晚到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陛下的慶典就要開始了麼?」
言語之中,明顯含著責意。
嬤嬤在一徬徨恐地接到:「公主恕罪,挑選這些舞姬時花了些時間,方才幫她們打扮又耽擱了一會……」
「好了,好了,領她們進去吧。」紅衣女子不耐地揮揮手,臉朝著這邊轉過來。
霎時間,墨塵如遭雷擊,雙目神 光乍現,犀利的目光隔著人群直直落在那張清豔的容顏上。
那個人的樣子,他這一生都不會忘卻,即便她化成了灰也認得!
櫻重雪!!!
墨塵無聲握緊了雙拳,費了好大的勁才止住身體的顫抖。翻騰的怒火幾乎就要燒燬他的五臟六腑。

櫻重雪向這邊投來冷冷一瞥,狐疑的目光繞過眾人,在墨塵臉上稍作流連。
面上的輕紗掩蓋了他發青的臉色,低眉斂目,把驚夢的墨瞳藏在濃濃的眼睫後,把燃著烈焰的目光收斂,現在還不是時候,沒有一擊必勝的把握,現在還不能輕舉妄動。
墨塵深吸了口氣,硬是把喧囂的火氣壓了下去。
冷哼了一聲,櫻重雪示意嬤嬤把眾舞姬領過去,遂轉身消失在門外。

這次,走了很久才到達嬤嬤口中的萬魔殿。越是靠近,墨塵的心越發寧靜,如今,仇人已近在咫尺,不怕沒有機會討回當年的債,心靜了下來,幽深的眼眸也就清澄起來。
櫻重雪,今日若不能為楊箏報鬼火焚身之仇,就妄我苦修了那麼多年了。
望著眼前幽深莫測的大殿,墨塵唇角扯過一絲冷淡的笑。

殿內早已賓客滿席,幾顆碩大的夜明珠鑲嵌在玉柱上,映得殿內一片柔和的月白色。
帝王的寶座位於上首,中間隔著幾級台階和一層輕紗帷幔。隔著輕紗望去,帝王的真面目宛如霧裡看花,看不真切。
台階下一字排開兩行小桌,坐著十殿閻羅和十八獄獄司。
櫻重雪便坐在下首第一桌上。

只聽櫻重雪擊掌一下,歌樂聲悠然響起,席間原本肅然莊重的氣氛也融洽了起來。
墨塵身邊的舞姬分成兩隊,一隊約莫十人,從柱後魚貫而出,在殿前翩然起舞。其餘幾個沒有入席的,便站在柱後伺候著。
墨塵倚著冰涼透心的玉柱,一雙眼卻冷冷望著櫻重雪。絕麗的眸子彷彿種下了千年寒冰,被那樣的眼神看一眼,都會不寒而慄的。

席間觥籌交錯,杯影酒香,還有婀娜多姿的舞姬如穿花蝴蝶般起舞助興,這些冥界重臣都有點醺醺然了。
若有若無的,帷幔後傳出一聲倦怠的輕嘆,倏地,熱鬧的群宴靜了下來,歌舞停歇,連閻羅獄司們的醉意都嚇醒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作什麼好,舞姬們也戰戰兢兢地圍成一團。
櫻重雪微皺了一下眉頭,把舞姬們統統趕了下去,接著躬身走進了帷幔中。

隱約看見她彎腰對著皇座上的人說了些什麼,大家屏息靜氣,須臾,帷幔後傳出倦倦的聲音:「年年都是這些,朕實在提不起性子……」
聲音低沉而悅耳,在鴉雀無聲的大殿中悠悠轉了一轉,再次把座下各位重臣嚇得面如土色。
墨塵心道:帷幔中的便是素有暗夜君王之稱的冥皇了,不知櫻重雪又是他座下的什麼人呢?她們稱她為公主,難道是……

眾人尷尬之時,只聽帷幔中又拋出一句:「換個別的吧。」
隔了半響,櫻重雪終於走了出來,她掃了殿內一眼,忽然,就朝著墨塵的位置走來。
墨塵心中一凜,遂站直了身子,迎上了她審視的目光。
「你沒退下,是還有歌舞要為我們表演麼?」櫻重雪揚起秀氣的下頷,問道。
面對近在咫尺的仇人,墨塵淡淡應著:「我舞藝不精,只會舞幾手劍,不敢獻醜。」
「哦?」那揚起的眼角眉梢含著若有所思的意味,「我……倒是沒想到今年來了個特別的人物呢……」募地,纖纖玉手扯下了墨塵的面紗。

面紗一落,眾人不由倒抽了一口氣。只見月白的珠光下,一張潔淨的臉如雪如月,墨黑的瞳低斂著,濃睫投下的陰影如白紙上的一抹淡墨,更襯得那人眉目如畫,容姿絕麗。
櫻重雪顯然吃了一驚,盯著墨塵的臉好一會,不知思忖著什麼。
墨塵倒是淡定從容的緊。
既然來了,就沒想過可以輕易脫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沉吟了一會,櫻重雪道:「那你便為陛下舞劍助興吧。」

墨塵灑然一笑,緩步走入殿中。
環視了那些冥界重臣一眼,墨塵抬手拔出了頭上的發簪,素梅銀簪閃著冷冽的光芒。墨塵右手持簪,左手二指順著簪頭向簪尾划去,口中清叱一聲:「裂!」
只見三寸的簪子頓時銀光暴長,眨眼間已化為三尺七寸長的清泉寶劍。
「見笑了。」墨塵微微笑著,面對眾人的喧嘩,隨手挽了個劍花。流麗的劍芒耀花了旁人的眼。
斜眼一瞥,櫻重雪站在柱旁冷冷笑著,似是悟到了什麼。

墨塵揚眉一笑。既然被你識穿,你要玩,那麼我便陪你玩個盡興。讓你看看,今日的楊墨塵和當年的狐精有何不同!

墨塵的劍開始舞得輕巧,藍裳翩翩若飛,映著劍光一閃一閃地亮,煞是好看。漸漸地,劍芒壓倒了珠光,殿內已經看不見其他的光亮。放眼望去,只見一道藍影繞著一道白氣,在空中如蛟龍纏繞,寒氣森森,令人透體生寒。

「有意思。」帷幔中又傳出一聲輕贊。
這時,墨塵的劍也舞到絕妙處,只見殿中驟然飛起一道驚虹,藍影騰空而起,只撲櫻重雪。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墨塵的劍堪堪停在她白皙的頸側。
冷冷地,墨塵挑起那對驚夢驚豔的眸子,沉聲道:「櫻重雪,我來跟你要一個人。」
「哦?如果不是陛下提醒,我倒沒想到堂堂的狐辰王會屈駕來做我們的小舞姬。」櫻重雪無視頸側的寒芒,嬌美的臉上儘是挑釁的淺笑:「狐辰王殿下,你來跟我要什麼人呀?」
「楊箏,把楊箏還給我!」
「楊箏?」櫻重雪頓了頓,而後無法抑止地暴發一陣狂笑,「哈哈哈……」
墨塵的眼冷如冰霜。
她的笑聲漸漸低了下來,然後化為唇際一抹輕蔑的笑:「怪不得我覺得你很眼熟,原來我見過你,我記得你這雙眼睛,你就是當年那隻小狐狸,對嗎?」
「好記性,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墨塵一字一頓說道。

櫻重雪嫣然一笑,緋紅色的水袖已在瞬間捲上了墨塵的劍,一拉一帶,那纖巧的身軀如游魚般滑了開來,躲過鋒利的劍刃。
「有趣,如果你今天贏得了我,我就把他還給你,不過,你要先逃過他們的刀劍才行。」女子得意笑著,指著墨塵身後不知何時已成包圍之勢的冥界侍衛。

墨塵面不改色地扯下水藍色紗衣,身形一旋,手中輕紗高高揚起,遮住了身影,待輕紗落下時,殿內已不見了那個容姿出眾的舞姬,站在眾侍衛面前的是一個黑衣曳地,墨發如泉的年輕人。
所有人一霎那隻看見那一雙眼,看不清他的容顏。
那對墨瞳,深不見底,深不可測,寧靜的墨色中彷彿沉澱了無數紅塵舊夢,人世繁華。有幾分落寞,有幾分風塵,卻十足的煙行媚視,叫任何人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心顫。

「失禮了。」在一片嘩然聲中,墨塵優雅地頷首,然後出招!
流麗冷澈的劍光在身前劃了個圓弧,一陣哐當的交接聲後,前方侍衛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半截。而那道劍光如游龍一般,在包圍圈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削斷了所有侍衛的兵器,墨塵收手站著,眼神清清冷冷的,神色淡淡定定的。而後,手中三尺冰泉慢慢揚起,劍尖指著遠處的女子,定住了。
「現在,我有資格跟你要人了麼?」清亮的音色堅定而又緩慢道出。
他立於殿中,舉著劍,冷著臉,凝著眸,碧落黃泉,他來要回他思念許久的人!
恢宏的大殿,一時靜寂如死。

「要人?魂都沒有了,還哪來的人啊。」櫻重雪似乎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突兀的笑聲打破了死寂的氣氛,卻讓墨塵臉色一變,手中長劍一振,只聽一聲尖銳的嘶鳴,劍氣從劍尖逼射而出,在前方衝開一道白痕,劍光奇寒徹骨。
櫻重雪側身躲過,倚著玉柱肆無忌憚地笑著:「楊箏早就被我丟進冥河的弱水中了,你要找他,去奈何橋上往下一望不就見到了。哈哈哈……」

「櫻、重、雪————」墨塵一聲厲喝,全身的衣裳霎時被罡氣鼓起,烏髮在銳利的劍氣中狂亂地舞著,那雙眼,幽黑一片,沉暗得可以吞沒一切光亮,「櫻重雪,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楊箏!」
殺意頓起,手中長劍也毫不留情,冰寒的劍光化為長虹,追擊著殿中飛掠的紅影。
一個侍衛擋了上來,眼前一花,還沒做出反應,頭顱已骨碌碌滾落了地,留下身軀猶自手舞足蹈往前撲了過去。
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利劍劈下了前面一個的手臂,劍勢往側面一掃,旁邊兩個齊齊被斬成兩截。血花一時在殿內飛濺如雨,墨塵身上劍氣激盪,血竟一滴也未能沾上他的身。
櫻重雪一路在人群中閃躲,墨塵的劍光一路追了過去,一路哀鴻聲起,遺下肢體遍地,血流成河。
停住殺戮的步伐,墨塵振了振劍鋒,甩去沾在上面的一串血珠,對著櫻重雪冷冷一笑:「怎麼,你現在知道害怕了?所以讓手下過來替你送死?」
回頭,森冷的眼光掃過嚇破了膽的侍衛,逼得他們齊刷刷又退了一步,十殿閻羅和十八獄獄司早已不知去向,殿中一片狼藉。
「不想枉送性命的就給我讓開,否則不要怪我出手狠辣。」墨塵沉聲警告,而後飛身而起,長劍舞出一連串劍花,罩住櫻重雪的退路。

櫻重雪俏臉含煞,銀牙一咬,仗著玲瓏短劍迎了上來。兩人在空中閃電似過了幾招,叮噹聲不決於耳。落地後,墨塵穩穩站住,櫻重雪卻噔噔噔一連退了好幾步,肩頭的衣裳被血染了個透。
「好你個狐精!」櫻重雪摀住受傷的肩膀,憤憤地瞥了墨塵一眼,驟然向皇座上方掠了過去。
墨塵冷哼一聲,衣袖一斂,整個人如一羽墨蝶,緊追著她前去。
刷!刷!刷!
一排怒矢冷不防從墨塵身後射來,只見他去勢不變,頭也不回地用劍往後一斷,一劃,銀光如新月,劍氣如驚虹,幾十羽箭就像斷了翼的鳥兒一樣紛紛落下。一眼望去,箭尖都被齊刷刷削斷了。
真是駭人的劍法!

就在櫻重雪將要衝入帷幔之際,墨塵的劍光已追到她身後,劍上的寒意透背襲來,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回身擲出手中短劍,想要擋他一擋。
墨塵無視迎面而來的劍光,頭微微一側,在短劍險險擦過自己臉頰的瞬間,手中長劍已刺入櫻重雪的胸膛。
長劍挾著去勢,繼續帶著二人向前飛去。眾人只聽得頭頂一聲淒厲的驚呼,抬眸望去,櫻重雪竟被墨塵的劍高高釘在玉柱上。

猛咳了一下,血從唇角溢了出來,櫻重雪臉上浮現出詭秘的笑意:「就算殺了我,你也永遠見不著楊箏,告訴你,楊箏……不過是個影子……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他了……」
她一笑,血就從口中噴湧而出,襯得那張嬌美的臉恐怖如夜叉。被長劍貫穿的胸膛也在創口周圍滲出血來,不一會便沿著柱身上淌下幾道蜿蜒的血痕。

墨塵鬆開握劍的手,從柱頂飄身落下,神情恍然若失,一時還沉浸在櫻重雪的話中。
楊箏……是個影子……怎麼可能?奈何橋下,又究竟有什麼……
難道,我千辛萬苦闖進黃泉地府,任雙手沾滿血腥,卻還是抓不住你一縷幽魂麼?
楊箏啊……
墨塵仰頭,痛苦地闔上雙眸。一時間,心頭泛起濃濃的淒涼和倦意,對生,對死,對這份執著萬年的相思……

帷幔後忽然一聲輕咳,墨塵倏地睜開眼,這才驚覺,由騷亂開始到櫻重雪被殺,有一個人一直沒有現身,彷彿對殿上的血腥廝殺視若無睹。
那個隱藏在輕紗帷幔後的冥皇!

像勁風忽然吹起了帷幔,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後面飛掠而出,寬大的衣袂揚起,像一羽蒼鷹展開它碩大無朋的翅,投下濃重的灰影。

也不見他的速度有多快,但眾人眼前一花,那個修長的影子已經到了墨塵面前。
寬大的衣袖悠悠探出一隻蒼白的手,向墨塵胸前拍來。
墨塵的劍已脫手,匆忙間只得揚起衣袖接招。身影交錯,電光火石之際兩人已經互相拆了幾招。
墨塵被一股強大到駭人的力震退了幾步,恰好那人一旋身,衣袂翻飛,遮住臉龐的衣袖隨著招式變換拂了開來。墨塵一抬眸,就對上了那張臉……

白髮如霜,揚了在空中,清秀的眉眼,描繪出刻骨銘心的容顏,一切彷彿昨日初見,那眉,那眼,那唇都是夢裡思唸到心痛的根源……
………楊箏?
墨塵張了張口,卻因為驚懼過度而發不出一絲聲音,整個人就那樣怔怔地矗立在那裡。
驚訝、疑惑、狂喜、不解……一顆心被各種各樣的情感充斥著,幾乎麻痺了視聽,忘記了天地萬物,直到……
一陣劇痛震醒了呆住的他,慢慢地低頭,慢慢地看清胸口上那一隻蒼白的手,十指已深深沒入自己的胸膛……
「楊……楊箏……」難以置信的眼神,難以置信的聲音,話一出口,血就不受控制地從唇際溢出……
楊箏……你……為何要殺我……
震驚過後的絕望,深深填滿了那雙幽深如海的眼睛,墨塵竟無法說出這句話,他竭盡全力看著他,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力氣看著他,幾乎想把眼前這個置他於死地的人的樣子,狠狠揉進靈魂深處……

「錯了……」淡淡笑了笑,那人又是一聲輕咳,狹長清冽的眼睛迎上那兩潭哀豔的墨色,靜靜說道:「我的名字是重華,櫻重華。」
洞穿他胸膛的手指隨著話語猛地收緊,墨塵禁不住發出一聲暗啞的呻吟,衣袖用力揮開了那人的手,霎時,血雨灑了漫天,點點殷紅慘烈如花,他的身形晃了晃,踉踉蹌蹌退了三尺,臉上褪盡了血色,紙一樣蒼白。
摀住胸口的手可以清楚感覺到拳頭大的傷口,猙獰著,心臟幾乎就裸露了出來,而那傷口處汩汩湧出的鮮血,無論他怎麼捂都摀不住……

「我的狐珠……」
「是這個嗎?」攤開的掌心,血淋淋地托著一顆墨色琉璃珠,五彩流光在他掌中灩灩地亮著,襯著血色,有種淒絕的美。
很想再次喚出他的名字,很想問他,為何一見面就對自己痛下殺手,可惜已沒有力氣……
那樣疏離冷淡的眼神,還有唇際若有若無的,彷彿玩味著他痛苦的微笑,這個人,真的是楊箏麼?

——楊箏早就被我丟進冥河的弱水中了,你要找他,去奈何橋上往下一望不就見到了……
奈何橋……楊箏……奈何橋……

墨塵混沌的意識忽然閃過一線清亮,他搖搖晃晃走了兩步,猛一頓足,用上自己最後一點法力,化成一道玄影飛出了大殿……

冥皇瞥了一眼手中的珠子,空著的另一隻手往虛空中招了招,嗤地一聲輕響,釘住櫻重雪的劍從柱子上生生拔起,落進了他掌心。
緋紅色的纖影也隨著禁錮除去,從柱子上滑了下來,軟軟癱在地上。

「陛下,救救我……痛死我了……」
櫻重雪還沒有死,一恢復意識,便掙紮著要爬過來。
冥皇沒有搭理她,手中長劍因為法力消退,驟然亮起一團銀光,變回一根梅花銀簪。
他仔細端詳著,陷入沉思。
「陛下,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您啊……陛下……」櫻重雪匍匐在地,哀求著,竭力伸出手要拉住他的衣擺。「為了您,我逼走了楊箏……為了您,我把他的魂投進弱水中,讓他再也不能來擾亂您的心……我一直愛慕著陛下啊……」
輕嘆了口氣,冥皇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有些憐憫,也有點無情:「阿雪,我想我過去是太放縱你了,讓你忘記了……自己不過是……」
櫻重雪忽然露出驚懼的神色,即便方才被墨塵的長劍貫穿時也沒有的恐懼表情:「陛下,重華……饒了我……」
話音未歇,那嬌好的容顏便開始消融,肌膚迅速剝落腐蝕,很快白森森骨頭都露了出來。
白骨紅顏,不過須臾之間。
哀語連連的血肉之軀轉眼就只剩了一具慘白的骷髏,骷髏的肋骨處插了一朵嫣紅的曼珠紗華,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還朝著冥皇大睜著,細瘦的白骨手指離他的衣擺只差了一寸。

「……你不過是一朵彼岸花罷了,長在腐肉和白骨之間,借了我的法力才化成人形。」冥皇有些憐憫地說著,又攤開手指,眯起眼睛看著掌心那顆光華灩灩的墨色琉璃珠。
「真是漂亮啊,像他那雙眼睛,彷彿可以湮滅紅塵……」他端詳著,剎那間彷彿想起了什麼。
募地,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收起珠子和銀簪,覓著血跡掠了出去。

一路血流如注。
暫時封住的傷口因為不要命的狂奔又裂了開來,血一直淌著,淌著……連他自己都以為要流乾了。
遠方隱隱望見了奈何橋的影子,如滄桑老樹孤獨地橫臥在水面。
橋下,弱水三千滾滾流逝。

在橋上大口喘著氣,傷口處已經痛得麻木了,沒有了狐珠庇護的身體,甚至還抵擋不了冥河上的冷風。
從橋上望下去,黑得像墨汁一樣的冥河水,幾乎照不出自己的影子。
藉著冷冷的月光,他看見一簇青綠在水中載浮載沉。
是一株青蓮。蓮莖挺出水面,幾片蒼綠的葉片上托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弱水中的芙蓉,帶著幾許孤絕和寂寞,頑強生長著……
河風吹來,它輕輕搖著,蓮瓣微微綻開,剎那間,墨塵彷彿看見那個人溫和憐憫的笑……

它……難道它便是楊箏?
頓時猶如五雷轟頂,墨塵全身抖如落葉。
「楊箏……楊箏……」他在橋上喚著,橋下死水微瀾,青蓮慢慢綻放,綻放……
風掠過蓮房,蓮心處忽然一聲嘆息,隔了千萬年,墨塵再次聽見那沉柔的音色:唉,你還是尋來了麼……我的痴兒……
一瞬間,心痛欲死!
酸楚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的眼睛。
一滴晶瑩的淚珠滴落在綻開的蓮瓣中,又一滴,一滴,一滴,如斷了線的珍珠……
不自覺用手一抹,原來……淚已披了滿面。
墨塵哀然闔上眼簾,任眼淚潸潸而下。
楊箏,我日日唸著還你一滴淚,而我從未想過是這個樣子的……
你在冰冷的水裡等了我很久嗎?抱歉,我這就下來陪你,我這就下來了……

黑色的身影搖晃了幾下,如同斷線的風箏,一頭紮進沉暗的河水中。
劇毒的弱水漫進他的眼睛時,他瞥見那蓮花已開到了盡頭,隔著水看去,宛如綠瑩瑩的燈火。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原來,相思這種毒,也早已侵入骨髓,日夜揪心地痛著呢。
楊箏,你可知我想了你很久,很久了?
我這一生,只為你流過眼淚……

第十六話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像恍然做了一場大夢,醒來時,龍帝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晶宮透明的天頂,上面有淺藍色的水波蕩漾,偶爾,幾尾色彩斑斕的魚兒嬉戲著、追逐著游過。
十八年的人生如夢境,一朝醒來,身邊什麼都沒留下。
織錦的死,九炫的痛,雖是昨日事,但在腦海中也有些不清晰了。
然而,誰能忘記失去時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呢?
龍帝揪著雪白的衣襟,久久不能言語。
莫名的空虛感佔據了他的心,他恍然若失,以至於身邊的龍女一聲聲喚著:「陛下、陛下……」他都沒有去在意。

沉眠在深邃海底的龍宮向來很靜,外面四季更替,裡面波瀾不興。
以前龍帝都很享受這份寂靜和安寧,現在,卻覺得這裡靜的有些寂寥。
有時在繁花處處的庭院中散步,心頭也會掠過煩躁的情緒,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只是莫名地鬱悶起來。

回想當日,在人間那小小的水閣上,織錦撫琴,墨塵醉酒,還有九炫在身邊說說笑笑,何等暢快愜意。
後來,織錦不在了,九炫走了,又從狐族那裡聽說了墨塵的消息,卻是失落在了黃泉深處。曾經相聚過的人都尋不回來了,龍帝心裡空空的,彷彿缺了一塊。

天界已經很久沒去了,龍帝連最近一次的天翔祭都沒有參加。倒是聽回來的龍將說,下界有個地仙給天帝呈上了一株長於蓬萊仙山的蘭,那花舒展著翡翠色的葉,連花色也是晶瑩的綠。姿態有說不出的清麗高雅。
天帝當時見了,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就掩面而泣,淚灑在白玉階前,驚得庭上眾仙面面相覷。

月昭,也想起織錦了吧。身為天界最上位者,手裡掌握著世間多少生靈的命運,同樣留不住身邊一個最親近的人。
龍帝黯然徘徊在潺潺的水榭中,衣白如雪,長長的衣袂逶迤在地,隨著他的腳步拖曳著。
逝去了的人是永遠回不來的,輪迴也是仙人的禁忌,沒有人知道,元神消散的青帝會在何處安息,也許他早已化為一陣清風,一場細雨,或者那開在山坡上的白色雛菊。沒有人知道,即便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天帝也如是……

但是,總有什麼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吧?攤開雙手,再收緊,總有什麼留在了掌心中,像那忘不去的記憶。
和九炫道別的時候,偷偷從云層中往下望,發現他還怔怔地站在那裡,凝視著天際,臉上淚下如雨。
開始不明白他為何哭得那麼傷心,後來想想,漸漸明白了他眼裡深藏的痛苦的含義。
墨塵以前也多次說他不懂,原來,自己真的不懂,九炫對他的那片心,是現在慢慢回味起來才知曉的。
明明學會了的劍法,卻總是騙他不會,而到了晚上就自己一個人起來練劍,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劍氣的銳鳴聲足以吵醒任何人麼?
每次下雨都傻乎乎地撐著一把傘到處找他;後來自己走了,留言說不要找還一路鍥而不捨地跟過來;在畫舫上拼著受他三掌也不願打消跟來的念頭;冒冒失失地問他有無喜歡的人,卻一臉痛苦無助地等待他回答;幫斷臂的他換衣服時,那臉呀,紅得就像一隻煮熟的蝦子……
龍帝不由微微笑了,而後,又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傻氣的炫兒,這樣執著認真的炫兒,為何以前從不曾明白他的心呢?

攤開手掌,空無一物的掌心有著細細的紋路。
我也想伸手留住些什麼啊,不想錯過,至少不想像錯過織錦一樣錯過什麼了……
慢慢握緊手掌,龍帝仰頭望著浮在水晶宮上的藍色海水,似做了什麼決定。末幾,只見他白色衣袖一揚,人已從清泉蜿蜒的水榭中消失……

——我希望,當我握緊雙手時,掌心能夠實實在在把握住什麼,而那樣東西,是我不想失去的。

故地重遊,人間又是一年春風至,京城無處不飛花。
城南那間水榭顯然破舊了許多,但是如水春光依舊,如畫美景猶在。窗子外面的桃花李花也依然開得紅紅白白,散了一地落英。
撫著沾了些許灰塵的斑竹桌椅,眼前依稀浮現當年墨塵在那喝得酩酊大醉的模樣。
走上小樓,白色輕紗迎面撲來,似乎還留有一絲絲香氣,在風中溫柔繾綣著。
織錦便在這裡撫琴的了。當時,他是用什麼心情奏著琴,用什麼眼神看著自己的呢?
他和他,曾經那麼接近,兩人間只隔了一層輕紗……
唉,龍帝聽見自己深遠的一聲嘆息,罷了,罷了,命運弄人。

化身為龍,一口氣沖上天際,在云間盤旋了一陣,然後朝著那煙雨中的江南飛了下去。
一川煙樹,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故鄉的庭院已經成了一堆廢墟,斷壁殘垣間偶爾跳出一簇火色,原來是傲然挺立的一枝美人蕉。草色青青,皆朦朧在柔柔的細雨裡。屋後的池塘還在,卻也荒廢了很久,水裡浮著伶仃幾片荷葉,已經看不見往年開得熱熱鬧鬧的芙蓉花了。

龍帝一個人淋著雨,靜靜地望著水面一圈圈越泛越大的漣漪,淡然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一把六十四骨的紫竹傘悄悄掩了過來,回眸,執傘的人有對火色的眸子,紅鬢黑衣。

龍帝抬頭,微微一笑。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邊的?
說話的人老實回答。
——剛剛看見你在云間盤旋,所以就衝過來了。
龍帝斜瞥著他。
——哦,那你又怎麼會在這裡出現呢,不是回欲界天去了?
那人的臉微微紅了。
——我不知怎麼找你,只好在這守株待兔。
龍帝撥撥他火紅的頭髮,詫異道:
——炫兒,你的角呢?
他有點不好意思。
——太引人注目,所以我藏起來了……
哈哈哈……龍帝忽然發出一陣大笑,笑聲穿越了密密雨霧,直衝雲霄……

歸去時,應該是晴天吧。


尾聲 黃泉擺渡人

黃泉與人界隔了一條河,河上有橋,名曰奈何。
弱水三千,年年月月在橋下流過,只爭朝夕。

我在冥河這頭撐一葉扁舟,總有迷失的亡魂來找我,央求我渡他們過河。
他們被未死的執念束縛,留戀前世的愛恨情慾,他們不願過奈何橋,因為橋上有孟婆的迷魂茶在等待他們。

——紅塵中的痴子,冥河邊迷失的亡魂,我可以渡你們過河,不過我要特別的東西作報酬。
我對每一個有求而來的亡魂這麼說,即便我知道他們除了對人世的執念之外一無所有。
我只是無聊,我想看看還有什麼,是他們給得起的。

那一日,有一個人摸索著來到冥河邊,他對著川流不息的河水嘆息著,而後朝我這邊走來。

「我聽說冥河上有渡人過河的船伕,請問,你可以渡我過河麼?」
很悅耳很沉靜的聲音,在潺潺的流水聲中宛如箏語琴音。
——可以,只要你給我特別的酬謝。

聽了這話,他緩緩走過來,黃泉中不落的冷月,讓我看清了他的容顏。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在一襲黑衣的擁蹙下,像冥河上的一朵白蓮,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卻很飄忽,冥河邊的勁風捲起他的衣裳,在岸上那一片紅豔的花中如一羽墨色的蝶。

他伸手撩了撩被風吹散的發,微微笑著:「你渡我過河,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有意思,我決心讓他上船。雖然,我知道他不是亡魂。

他摸索著登上小舟,我解纜搖櫓,輕輕一蕩,半江月光傾斜在我的槳下。

「可以開始了,你的故事。」
他似乎還沉浸在舟行的顛簸中,聽到我的催促,有些恍惚的樣子。
沉吟了一會,他才輕聲道:「那是一隻狐狸的故事……」
「……很久以前,人間有一個叫奈何谷的地方,那裡終年飄著不息的白雪,象四季開不敗的花。有一夜,一隻落難的黑狐逃到了那裡……」

小舟漸行漸遠,對岸上的曼珠紗華已成了一片模糊的紅影,亡魂的悲鳴遠去了。冥河上很靜,寒夜的月光漂滿了整條河,輕盈得似有若無。
而他娓娓道來的聲音,輕漫而悠遠,和著永不停息的流水,如詩如歌。

他沉吟的時候,我彷彿看見潔白的月光從天上流淌下來,從他敞開的衣領悄悄滑了進去,當他低頭時,我能看到他白皙的頸項在月色下泛著珍珠般的色澤。而他說著說著便會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彷彿他就是故事中沉浸在幸福裡的狐狸。
只是,世上但凡幸福快樂的事總不得長久,很快,他說到了生離與死別。

「在恩人的魂被奪走的那一刻,狐狸發誓,誓要把他找回來。紅塵荏苒,他要還那個人……一滴眼淚。」
「哦,後來呢?」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緊張地問我:「是不是到了奈何橋下?」
「你不是要過河麼?」我反問他。
「不是,我想去奈何橋下,我記得那裡有一簇青蓮,開在弱水中央。」說這話時,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前方望見了奈何橋,它如一道蒼勁的黑龍橫在河心,龍頭和龍尾皆沒入濃濃的霧中,龍身拱著,三千弱水在下面潺潺流過。
我把小舟蕩了過去,果然,橋下長了一簇青蓮,孤孤單單挺立在弱水中。我很驚訝,因為弱水天生劇毒,不要說長花,就連人掉了下去,也很快會被毒死,連屍骨都不會浮上來。

我用槳輕輕撥了撥碧盈盈的葉子,發現那蓮花的根都爛掉了,卻依舊長出亭亭的葉,頑強托著一朵青色的花。它孤獨地抵抗弱水的侵蝕,不知為誰而開花。我不知千萬年來,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注意到這朵青蓮。

我把小舟靠著蓮花停住,他有些慌張地四處張望,焦急地問我:「是不是看到橋了?那蓮花在那裡?」
我有些不解:「花,不就在你眼前麼?」
「是麼?就在我眼前……」他摸索著向前伸出手,這時我才愕然發現,原來,那雙美麗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我拉住他的手,讓他的手指碰觸到花。一霎那,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湧起一層霧氣,他彷彿想笑,卻又像要哭泣,然後,一滴晶瑩的淚落到了花瓣上,宛如朝露凝在了上面。
「抱歉,我來晚了……楊箏……」說著,他嚶嚶哭了起來,像某種受傷的小動物。
他把臉埋在綠葉中,肩膀無聲地抽動著,月光落在他的頭髮上,彷彿一夕間令他白了頭。

須臾,他折下那枝青蓮對我說:「請渡我回去吧。」
我不明白,他央求我渡他過河,難道就為了看這朵花?難道他不是和其他亡魂一樣,想帶著一份不死的執念,投奔對岸的人世?
真是奇怪的人。

我渡了他回去,然後望著他虔誠地捧著那朵青蓮,蹣蹣跚跚向黃泉深處走去。妖紅的花在他身後猶如升騰的火焰,映紅了天,映紅了水,濃豔如霞……

此後每一晚,他都會來,用一個故事作為酬謝讓我渡他過河。
他依舊要我在橋下停住,尋找開在水中的花。那株青蓮彷彿為了他,天天頑強地開出花來,他們在這三千弱水中邂逅,依偎,然後分離,日復一日。
只是,他的樣子漸漸憔悴,我清楚看見死亡的陰影逐漸爬上他的身體,而他離去時的腳步一次比一次蹣跚。
他講的故事,也接近尾聲了……

「那隻狐狸去了黃泉尋他的恩人。只是,他發現恩人其實是另一個人的影子,而那個人不記得他了。然後,那個人一出手就奪走了狐狸的靈珠,沒有了狐珠,就等於毀了狐狸畢生的修行,很快,他就會被打回原形……」
「那怎麼辦?」漸漸地,我也被他的故事吸引,不由為那可憐的狐狸擔起心來。
他側著頭想了想,彷彿有些事情困惑著他:「令人詫異的是,那個人沒有置狐狸於死地,反而從弱水中救起了他。可是,狐狸的眼睛已經被弱水毒瞎了,再也看不見和恩人酷似的他。那個人每天給狐狸渡一點仙氣,讓他維持人形,子夜過後,如果沒有他的仙氣延續,狐狸就會被打回原形。」
「那狐狸也不能逃走了?」
「狐狸沒有想過逃走……有時他也在想,那個人和他的恩人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恩人其實已經不在了,但……」他釋然地笑了笑,「他還是選擇留了下來,那個人雖然貴為帝王,其實身邊一個親信的人都沒有,他造出自己的影子,借此隱藏自己脆弱仁慈的那一半靈魂。狐狸後來才明白,恩人深愛的,原來就是另一個孤單的自己……」

忽然,他迸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抓著船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掩住口的那隻手,鮮血從指縫間湧出,宛如小溪順著他的手臂蜿蜒流下,他的臉上泛著濃濃的死氣,我看過那麼多亡魂,我清楚,他不久也將成為其中的一個,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小舟漸漸靠近奈何橋,他沒有說話,側著耳朵聆聽著什麼。
「今天橋上似乎很熱鬧呢。」他輕聲說。
「中元節到了,亡魂們都湧到人界去探望自己的親人。」我淡淡回答,每一年的今天,彷彿亡魂的慶典一樣。他們不約而同地向橋邊湧來,一年一次和親人團聚的時刻,怎不叫他們歡天喜地呢?
方才,老遠就看到奈何橋上點著大紅的燈籠,白衣白帽的冥司掌著燈籠領他們過橋,亡魂的隊伍從橋上一直延伸到紅花開遍的岸上,燈籠如鬼火,喜洋洋地,燃亮了亡魂的眼睛。

即便是闊別人世的靈魂,依舊眷戀著紅塵啊。
他卻看不見這些喜慶的燈火和漫長的行列,就算眼睛沒有失明,他眼中也只有奈何橋下那朵青蓮吧。

那簇青蓮依舊開了花在等他,亭亭玉立的,蓮葉在水波上搖曳生姿。弱水三千雖然腐蝕了它的根莖,卻阻止不了它開花。

他小心翼翼折下青蓮,帶血的手指拈著花,彷彿對待情人一樣溫柔。
我聽見他喃喃低語著:「楊箏,或許我不能再來看你了,也無法再把你帶到他的身邊,如果你思念他的話,就讓魂魄附在花上跟我回去吧。」

「回去吧……」
他輕嘆了一聲,安靜祥和的神情彷彿他已經了結了最後一樁心願,再無遺憾了。
我想,他這次回去,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走出黃泉了,黃泉的國度如此廣袤,他會在什麼地方安身呢?

「我渡你過河去,代價是你把那個故事講完。」忽然,我心中有股強烈的渴望,渴望他能活下去,在冥河彼岸開始新生。
「不,我的故事已經講完了。」他抬眸笑了笑,月色下,那笑容幽靜而清淺,彷彿蓮花在瞬間冉冉而開,「最後,狐狸決定留下,他想,也許自己可以代替恩人去愛他……」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沉默著。
我不懂那些執著於人世的亡魂的心思,但我更不明白放棄往生希望的他。自我在冥河邊擺渡以來,第一次萌發渡人過河的渴望,而那個人卻拒絕了我。

月光在我槳下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起來,漣漪散去,一彈指,又是幾度輪迴。
罷了,罷了,生死由命,我這個冥河的擺渡人,又操什麼心呢?

「下雪了麼?」他忽然問我,用一種驚喜的語氣,「黃泉之國也會有雪麼?」
我抬頭望去,月光下,只見漫天飛舞著潔白的蘆花,輕飄飄的,落在臉頰上彷彿雪的殘屑,卻不似雪那般冰冷。
原來是人間那邊蘆花開了,被風一吹,就飄到冥河這邊來。
我忽然想起他講的那個故事,狐狸遇見恩人的那一夜,谷裡落著不息的白雪。

「是的,下雪了,雪像花一樣潔白。」
聞言,他唇際浮起了欣然的微笑,仰起下頷,彷彿要承接從天而降的「雪花」。
蘆花靜靜地落在他臉上,那蒼白如紙的容顏寧靜而安逸,彷彿沉醉在溫柔的夢裡。

月似流水花如雪。
雙目失明的他,夢裡一定見過一場很美的雪。

我把小舟系在岸上,凝視著他向繁花深處走去的背影,他的步履依舊蹣跚,摸索著前進的步伐很慢,忽然,他被什麼絆倒了,撲進了曼珠紗華的海洋中,隔了很久,當我以為他溺死在裡面時,才見他重新站起身來,用衣袖拭去了唇邊的血,又再次向黃泉深處走去,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將他瘦削的背影吞沒……

那晚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我依舊日復一日在冥河上擺渡,依舊嘲諷著亡魂們的痴心和執著,黃泉上有過客來來去去,奈何橋上紛擾了又平息。
曾經一度有仙界的人來過。他們由一個紅衣的少女領著,據說是來向黃泉帝王要人的。但黃泉的國度深遠無涯,他們又怎麼找得到陛下呢?
注定無功而返。
他們離開的時候,我看見那個紅衣女子在奈何橋上痛哭失聲,淒切的聲音一聲聲喊著:「公子,無心會回來救你的,你等著我——」
最後,他們洩憤似的放火燒了岸上的花,熊熊火光映紅了沉暗的冥河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嚇壞了很多在岸邊徘徊的亡魂。

後來,黃泉又平靜了下來,一切如常。

第二年,岸邊的花又重新長成,一簇簇,一片片開得如火如荼。
中元節時,我得以進宮朝拜陛下。
當我抬頭瞻仰陛下的容姿時,驟然發現他身邊多了一隻墨色的狐狸。
那狐狸倦倦地伏在他懷裡,毛色極為漂亮。偶爾抬起頭,我發現它竟有對美麗的眸子,烏黑而又深邃的眼眸彷彿似曾相識。

我聽見陛下溫柔地喚它:墨塵,墨塵……
而它聞聲抬頭,輕輕蹭了蹭陛下的手,又蜷起身子睡去。它安然慵懶的樣子,彷彿在那方寸之間,就是幸福的所在了……
我不由想起他所說的故事,那隻黑狐和他的恩人。

一眨眼又是很多年,我依舊在冥河上擺渡,看著三千弱水從槳下滾滾流逝。有時,我會莫名地想起那個戀上一朵青蓮的玄衣人,想起他那對足以湮滅紅塵的美麗眸子,可惜,長在弱水中的那株青蓮,很久以前就已不再開花,並漸漸枯死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黃泉深處活著,是否還在期待著黃泉中有漫天飛雪。
對岸的蘆花又開了,在月下紛紛揚揚,真的有些像飄雪呢。
拈起一朵潔白的蘆花,我輕輕一笑,問一聲:
痴心的狐狸,你幸福麼?

——全文完——

番外 青帝之章——《初遇》

芙蓉城在一片玫瑰色的晨曦中悠悠醒轉,阡陌縱橫的七十二道水脈貫穿了整個城郭,叮叮咚咚的流水聲如箏樂般環繞著這座春城。朵朵芙蓉悄悄隱在這涓涓水域中,白的,青的,緋的,火的,仙姿娉婷,綻放如歌。

幾個輕紗宮簪芙蓉面的仙子從遠處凌波而來,到了近前,一齊飛掠而起,柳絮似的飄然落到殿前。
「青帝陛下,您的發還沒梳好……」
「陛下,您的朝服弄皺了……」
青帝一身盛裝打扮站在殿前,任一幫仙子們七手八腳地擺弄著,朝見天帝對她們來說是莫大的盛事,難免在自己主子身上吹毛求疵。
半響之後,青帝見那些纖纖玉手還沒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暗自嘆了口氣道:「好了,再弄下去要誤了時辰了。」
仙子們這才萬分不捨地垂首退開。
頭戴銀冠,一襲淡青色朝服的青帝沿著玉石鋪就的長道向天門走去。身後遺下眾花仙們細細的碎語:「陛下真是怎麼打扮都好看……怎麼弄都不膩啊……」

青帝奉詔朝見,都是經由芙蓉城上的天門前去的。並且由天帝指派的風仙護駕。
此刻,天門外已經有風仙駕馭的輦駕在那候著。
「我們啟程吧。」青帝微微一笑,風仙忙收斂起自己有些呆滯有些不守禮法的目光,駕起天馬直奔天宮云殿而去。

天界西山,蟠桃園。
園子裡的桃花已經凋盡了,青澀的桃子夾在一片蔥翠枝葉間若隱若現。
青帝悠然行走於園中。

忽地,一顆微青的桃子不偏不倚地打到他的銀冠上,然後骨碌碌滾了開去。
他裝作沒看見,依舊神情自若地在林中巡視著。

踱了幾步,又一顆桃子正中他的頭,這次用力很大,不止打痛了他,還把銀冠也打歪了。
青帝倒也沒有氣惱,只是慢吞吞地揉揉發疼的頭皮,順手把繁複沉重的發冠也取下來,拆開已經散亂的發髻,自顧自地打理起一頭流泉似的發來。
躲在枝葉間窺視的肇事者有些不耐了,這個人怎麼沒有氣得跳起來呢?一點都不好玩。
忍不住一個挺身跳將下來,叉著腰對著那人叫道:「喂,這裡是蟠桃禁地,誰讓你進來的?」

青帝繞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個金袍童子,只見他約莫十一、二歲模樣,束著兩個垂耳髮簪,紅撲撲的臉蛋長得甚是漂亮,尤其那指手畫腳大大咧咧的模樣更是讓人莞爾。

「今年蟠桃收成不佳,天帝陛下讓我過來看看。」
青帝及時瞥見金袍童子臉上浮起一層難堪的紅暈。
照料桃園的仙女最近常向天帝哭訴園裡的桃子結實少,長得又小,懷疑是仙樹病了。今天看來,也許不是仙樹的問題吧,收成不好是因為桃子還沒成熟就被人摘下來吃了吧。

金袍童子的目光在空中飄忽了一會,語氣中帶了點欲蓋彌彰的羞怒:「這些臭桃子,一點都不好吃,又小又酸又澀。」
「那是因為它們還沒成熟啊。」放眼望去,確實沒看到幾顆熟透的桃子,哦,不,眼前不就有一顆麼?
青帝笑眯眯地望著他,只見那賭氣似的臉蛋白裡透紅,彷彿捏得出水來,怎麼看怎麼像一顆熟透的桃子啊……
「你對著我笑什麼?」金袍童子狐疑地瞪回去,而後大模大樣問道:「吾乃天帝皇太子月昭,你是何人?報上名號來。」
「咳咳……」青帝清了清嗓子,暗地裡笑翻了,臉上卻風平浪靜,神情謙恭:「微臣乃芙蓉城青帝織錦,見過皇太子殿下。」
隨著上前一步行君臣之禮。
皇太子皺皺鼻子,有些沉迷於忽然襲來的幽蘭香氣,眼前的人一身琅繯仙氣,談吐溫文有禮,對了,他好像說他叫什麼青帝的來著……難道……

「父皇說的那個新來掌管蟠桃園的花神就是你?」狐疑的眼神……
「正是微臣。」
「哼!」扭過頭打算給這個傢伙一個下馬威:哼哼,看我怎麼把你整跑……
「嗯……殿下……」
「什麼事?」
「……你嘴邊還留有桃子毛……」溫和的聲音非常非常之有禮貌地提醒他。
「……要你管……」月昭回頭瞪圓了那雙原本已經很圓的金瞳,這次,真的,惱羞成怒了。
初見時的第一回合便被人擺了一道,委實丟臉啊。

**********
「哈哈哈哈……」天帝一陣朗笑從天宮內院中傳出來,驚起了庭間幾隻優雅踱步的仙鶴。「月昭這孩子拿桃子丟你?哈哈哈……」
青帝含笑托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碧綠的茶湯,一片龍舌狀的葉子舒展著,在裡面載浮載沉。
「月昭向來頑劣任性,之前已經有很多德高望重的仙師被他氣得老淚縱橫,想不到這次卻栽在你手裡。」天帝的心情甚是愉悅。
「呵呵……」青帝沒有答話,心裡一想起月昭那張媲美桃子的臉蛋,就忍俊不禁。
「看來,也唯有你才克得住他了。正好,月昭原來的老師昨天剛被氣跑了,就由織錦來接任吧。」天帝一臉舍你其誰的模樣:「嗯,吾兒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咦咦,這是什麼話?青帝一個疏忽,天帝已經一錘定音,把自己兒子平價大甩賣了。
出手可謂迅捷也。

之後過了許多年,月昭一直想不通他老爸為何挑了一個小小花神來當他的老師,殊不知打一照面,兩人就奠定了這種相生相剋的關係。

——完——

後記:
醉臥紅塵的故事,一開始真的沒想過寫這麼長的,純粹只是為了寫五個有趣的人物,青、白、金、墨、紅,代表五色的仙或妖。後來,寫著寫著,人物像是自己有了生命,然後漸漸超出了我的掌控,變成現在看到的長達十幾萬字的長篇。烏龍的月華也覺得很汗。^^;;;

不過,醉臥的正傳和外傳都各有自身的主題,外傳中我夢蝴蝶、蝴蝶夢我的思想和正傳中「追尋」的主題。
寫夢蝴蝶時我總在想,也許人生真如蝴蝶一夢,醒來時,發現曾經刻骨銘心的愛和恨,都不過是夢中的水,月,鏡,花。然而,總有些東西留了下來吧,曾追求過,曾感動過,曾眷戀過的,一切美好的人和事。
和那種「夢中有夢」的虛幻不同,正傳裡每個人都在追逐,如同青蚨之子,一生追著那個人的腳步。無論九炫對龍帝,龍帝對青帝還是墨塵對楊箏,他們都不曾後悔過。
而他們是否幸福,也唯有自己才知道了,所以,不要問我墨塵是否幸福,青帝是否幸福,龍帝和九炫是否幸福,至少他們要的,都得到了,不是麼?*^^*

醉臥紅塵外傳之夢·蝴蝶
——BY:水月華——

引子
隨一隻無色的蝴蝶 去赴火的死約
銀針挑撥著 蠟燭的骨與肉
讓一絲火光在了無止境的黑暗中 掙扎得
那麼狂野
隨無數幽靈般蝴蝶 化做飄落的雪
紗罩下舞著 觸目驚心的誘脅
讓一種誓言的輪迴等不到永世 就在瞬間
灰飛煙滅
而人間的義無返顧 是否可讓神仙理解
蒼白 鮮紅 漆黑
如蝶 如血 如夜
前生的罪孽 正是來世的纏綿
命運的紅線 就在此刻重疊

而火焰再聲嘶力竭 也難見他的壯烈
燭火 紗罩 銀針
是愛 是恨 是無
早料到重逢 只為了再次分別
卻心甘情願讓生命 在此終結
永世 忘不了他的笑靨
—— 七弦無音

第一話 填海精衛

——任這般天高海闊,白浪滔滔,猶見她矢志不改,填海而來。

十七歲的無禎,溱王朝的第七皇子,皇后嫡出的兒子,在戰國亂世中悄然長成。
日漸出落得清俊的眉目,一雙煙水無波的眼睛細而長,冷而靜,有種看透繁華的倦怠和漠然。修長的身姿裹著一襲白衣,掩不住的冰肌銅骨,高華風姿,似一匹冰火麒麟,在紛擾的世間優雅暢行。
宮裡人將他傳得很玄,因他出世時,旒羽皇后的府邸飛來了一群無色的蝶,蹁躚如雪,停落時卻好似一夜風來,開了遍樹的梨花。那宮裡雕花的窗櫺上被蝶翼所覆蓋,像下了細細的一場雪。
皇后在蝶雪中叫得聲嘶力竭,卻在孩子落地時沒了聲息。
他奪了母親的命而出生,生命伊始,便犯下了殺親之罪。為他接生的太醫卻在後來傳道:七皇子不是妖孽,妖孽不會有那麼粲然奪目的笑,甚至讓看者覺得是一種慈悲。
他們說,七皇子定是天人轉世,所以才天降異象。

任他們眾說紛紜,他仍是卓爾不群的神獸,仍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皇子,仍在紛紛擾擾,征戰不斷的時代沉沉靜靜地成長。

一個陽光明媚,春風疾的日子。
無禎立於巍峨的城上,觀看城下溱王的妃子們習舞。霓裳似雪,飄飛如蝶。每一個都有著極婀娜的身姿,極嫵媚的容顏。每一個,都希望與君王朝朝暮暮,長相廝守。只是,韶華易逝,色衰而愛馳,年年歲歲花相似,而君王身側是歲歲年年人不同罷了。又有那一場歡愛,可以天長地久呢?
無禎遠遠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黃衣的妃子,舞得分外好看。暖黃色的衣袖彷彿捕捉了穿梭不定的風,盡力地舒展。而一雙玉臂在旋舞中不斷變幻著各種美妙的姿式。同樣的舞,她跳起來竟是別樣的風姿,柔媚得來又有一絲狂妄,優雅之餘又不失於優柔。
無禎知道,那便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名夕煙,人稱夕夫人。無禎也知道,只有她,從未想過和父皇長相廝守。普通妃子夢寐以求的寵幸她都得到了,但她骨子裡是如此地不屑一顧。夕煙曾對無禎說過:天下女子莫不想成為帝王之後,而她只想做一介平凡的村姑。榮華富貴在她眼裡,幾如糞土。

春盡之夜,風還很肆虐,滿園紛飛的柳絮,飄零了一陣後,終歸落於鏡一般沉靜的湖面。
無禎起身時,月已中天。
微黃的燈火又引來了一隻不眠的飛蛾,在薄紗罩子外撲騰不休,無禎看著便出了神。

「又在看你的火?起來時怎麼不加件衣裳?」夕煙輕巧地將一件長裳披到了他身上,言語中有著寵溺。「今日你在城上看我起舞吧?」
「嗯,你跳得比她們都好看。」
夕煙聞言低頭笑了,雖然她已算不上青春年少,但低眸淺笑時恍然還有著少女的羞澀。
青銅香爐中的檀香還未燃盡,淡淡的味兒在夜裡瀰漫,有如悖德的愛情肆意放蕩後遺留下的氣息。
無禎忽然回頭說:「過了端午,父皇便會冊立太子。你知道麼?」
夕煙臉色平淡,「這件事宮裡有誰不知?大王在我面前三番四次提及,也有些大臣過來說。」隨即,看了看無禎又道:「你擔憂麼?你是皇后的嫡子,太子之位一定是你的。」
若有所思的,無禎微笑:「莫忘了,筱雁是你的兒子。也是父皇最寵愛的皇兒。」
「筱雁?那孩子太懂事,總覺得他似乎知道我和你的事。我不想讓他做太子。」夕煙的目光閃爍不定。
「難道你不想自己將來坐上太后的位置?」
「很久以前我想過做一個平民的妻子,想過做一個出色的舞姬,卻從未想要做妃子,更沒想過做什麼太后。無禎,你知道的,我最痛恨的是什麼。」清麗柔媚的面容上,夕煙有一雙大而亮的眼睛,其堅定冷靜的眼神,透露出這個女子有著絕對堅強的意志。或許有很多人都因為她容貌的秀美而忽略了這一點,但無楨一開始便是喜歡上了她這個地方。

「你知道我們不可能活在光天化日下的……」無楨認為有必要讓她明了一些事。
「我知道……」夕煙神色黯了下來:「從來,我要的都不是我的,而我得到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夕煙原本是靖國的女子,因其容姿絕麗,幾可傾國。所以當靖國和溱國交好時,夕煙被靖國做為向溱示好的貢品獻給了溱王。溱王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由此三千寵愛在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只是,一個年未及笄的少女這一生便由不得自己了;錦衣華服下,蒼白的何止是靈魂?

「無禎,你想做皇帝麼?」 似耳語一般,夕煙忽然低聲說,表情甚為認真。
無楨微笑不語,沉吟了一會:「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溱國的未來落入無能之輩手裡。」
將臉溫柔地靠在無楨肩上,夕煙輕聲說:「但是,我想你做皇帝,無論如何,我都要幫你登上溱國的皇位。因為,這是我的願望。」
話的末尾,一字一頓,凝成了誓言,結成了願。

也許誰都沒有想到,撩起溱國宮廷紛爭,皇子之戰這襲血淋淋面紗的,會是一雙柔媚的,女子的手。床笫間的私語,造就了一段不一樣的歷史。

溱宣王四十四年,春末。
溱皇宮發生了一件可稱為溱國醜聞的事,溱王最寵愛的妃子夕夫人,下手毒殺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十四皇子筱雁。所幸皇子身邊的婢女發現得早,才救了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一命。據說溱王趕到的時候,夕夫人不但沒有跪地求饒,反而指著皇上的鼻子大罵他昏庸,治國無方,荒淫無道。結果觸怒了溱王,原本她所犯的罪理應處斬,但溱王念在多年的恩情上,還是饒過了夕夫人一命。她只是被處以杖刑,並打入冷宮。

深不可測的溱國的宮闕,坐落於群山之腰,蜿蜒不斷,氣勢磅礴。溱宮外圍遍插旌旗,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烈烈生響,每面旌旗上都繡著的一條張牙舞爪的金色翔龍。整個溱宮內外都形成一種威嚴凝重的肅殺之氣。

那一日,為夕夫人行完烙印之刑後,侍衛押她回冷宮。穿越正殿時,夕煙在前方遠遠望見了一身白衣的無楨。
風很大,無楨在城上衣袂翩飛,神情淡然。無楨的眼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是,虛空地投向前方的某一點。
那天的夕煙也是一身白,粗布的囚衣穿在她身上,素得像一株白蘭,別樣的好看。而當風撩起她素白的衣襟時,無楨卻看見一抹罕見的紅一閃而現,翩若驚鴻。
原來她在囚衣下穿起了沉紅色的衣裳。白底的紅,總紅得有些狂妄,浮豔,像她曾有過的瘋狂。而今她泰然無懼的神色卻莊重得像穿著一襲嫁衣。

她的眼明淨如水,靜靜地望著前方。堅定的眼神,有著鐵一般的意志。而望向他時,寧靜中多了一抹似水的溫柔。
她漸漸地走向他,兩人靠近,靠近……彼此都可以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彼此都沉默不語。
而後她在他身邊緩緩地擦過,波瀾不起地相遇又遠離。兩人平靜得彷彿深知今生的緣分,到此已經盡了。
在她走過的一霎那,無禎隱約看見了她的笑,如花般怡然自得地綻開,那一刻,無禎想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沒有後悔過。所以才在願望達成時對他微笑。

緊接著,無楨聽見身後的侍衛們發出一聲驚呼,回頭一望,那一抹白已飛下城去,如此義無返顧,決絕的樣子,讓無楨想起遠古時那一隻誓要填海的神鳥。
山間的勁風鼓起她寬大的衣袖,如同舒展開的雙翼,帶著她撲向城下烈烈生風的旌旗森林,無數條金龍在黑色的旗上張牙舞爪,赫赫然一飛衝天之勢,而那一點白影彷彿毫無重量似的,輕飄飄的墜落,墜落……

「我想你做皇帝……」夕煙的低語猶在無禎的耳邊縈繞,一切如同昨日事,並未隔了多長的時間。但卻讓此刻的無禎覺得恍如隔世。一切變幻得太快了,讓人措手不及。
「你猜錯了,我並不想……」低低地,無禎遙對著虛空回答,然後逕自笑開了。
可惜,她已聽不到,如果聽得到的話,人世間也許就不會多了一隻蝶兒撲火而去……

同年五月,七皇子無楨排除萬難,冊封為溱國皇太子。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第二話 皇子筱雁

——火焰如蓮,誰是撲火而去的那隻蝶?

無楨搬入東宮,是在那一年的九月。
入秋之夜,雨水微寒,氤氳也似的雨絲,撲面蒙來,涼得刺骨。
輕裝薄紗的宮女提著宮燈,穿越長長迴廊,進到偏殿來,已是冷得打顫。
以前七皇子的玄華宮,喜歡佈置得燈火輝煌。即便現在,入夜之後也一定要燃上十二盞宮燈。

在宮女眼中的無楨,對璀璨的燈火有說不出的痴迷。
橘色,紅色,金色,藍色……朵朵焰火都美得令人顫慄,在銀針的撥弄下,忽高忽低,開成各色嫵媚的花。
無楨用欣喜而又顫抖的心情凝視著那火焰,他愛那搖曳不定灼熱的誘惑,卻在隱隱中存著莫名的畏懼。
無楨戀火的嗜好由來已久,孩童時,他便時常做著有火的夢,而真正心動的是那一夜,宮裡的一次失火。

被囚禁在冷宮裡的梅妃,在一個深冬的夜晚,瘋也似地在宮裡放了一把火。旋即,清冷的宮殿喧沸了起來。救火的,逃命的,人聲鼎沸。
熊熊烈火吞噬了諾大的一座冷宮。
只有她,那個素衣的妃子,不知何時爬上了樓宇最高處,且舞且歌。
歌聲高越而婉轉,似唱著她當年受寵時的稱心如意;梅妃的舞也跳得美,在無邊火色中旋轉,綻放如梅。

「瘋了!瘋了!那個梅妃一定是在冷宮裡呆久了,發瘋了!」
「聽說梅妃當年還是以歌舞出眾受君王寵幸的。沒想到現在會瘋到在宮裡放火。」
喧擾的人聲,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年幼的無楨偷偷躲在暗處觀看,那一刻,他難抑心中的欣喜若狂。為何會有如此美麗的存在呢?絕望的,瘋狂的,焚盡一切的火焰,美得像一場無枉的災禍。
無楨的內心深處湧起異樣的情愫,紅的火,白的衣,歌舞的人,那浴火的妃子有種令人心悸的詭美。
由那一刻起,無楨似乎也感染了她的瘋狂,對那殘酷的美麗愛得無法自拔。
此後夜夜,他都叫人在宮裡燃起許多燈火,望著,望著,咀嚼著心底朦朦朧朧的快意。

無楨戀火,無楨也沉迷著夜夜撲火而來的蝶。
燈一燃起,那些小生靈便飛來,在宮燈的紗罩外跳著死亡之舞,傾盡畢生最美麗的舞姿,痴戀著那致命的誘惑。舞著,舞著,誓要衝破重重的阻隔。
每當此時,無楨便輕輕將紗罩抽起,看它們義無返顧地一頭紮進火裡,嗤地一聲,粉身碎骨,灰飛煙滅,在最短暫的時間完成生命裡最絢麗的涅槃。
無楨看著看著便笑了,無聲地,寧靜又危險,在寂夜裡有些像那無情的火焰。
宮女們見了,總有些撲火般的膽顫心驚,天之驕子的皇子,也會有這樣怪異的癖好。

凝視著燈上火焰如蓮,無楨忽然想起那個為他撲火而去的夕夫人。
夕夫人的死,對無楨並沒有太大的打擊,也許一開始,他喜歡上的,只是她骨子裡潛藏的那點瘋狂的火焰,而並非她的人。
無楨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天生寡情,才如此漠然;還是因為愛得不夠,所以才會無情無心。
如今,念及了夕夫人,就不能不想到那個一夕之間由嬌貴的皇子變為罪人之子的十四皇子筱雁。才十一,二歲的孩子,忽然間同時失去了至親的依靠和尊貴的地位,被棄於冷宮。想來這沒落皇子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
無楨忽然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皇弟來了興致。
然而,新貴為太子,無楨要鞏固自己的權利和地位,肅清身邊的反對意見,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無楨想起要去探望哪個早被眾人遺忘的皇弟時,已臨近寒冬。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出奇的早,十月間已是下過幾場大雪。溱國宮闕都被一片白色所覆蓋,寒氣沖淡了原本因殺戮而濃郁的血氣。白色的雪湮滅了一切,連同之前激烈,殘酷的宮廷爭鬥遺留下的痕跡一併掩埋乾淨。
無楨在深秋的這場肅清行動中連斬了好幾位野心勃勃的大臣,沒有了他們給那些嬪妃皇子們撐腰,內宮緊張的氣氛平息了很多。也沒有人敢在溱王面前進言說要廢太子了。
溱王已經老了,晚年的縱情聲色令這位政績平平的皇帝腦子更不靈光,也對煩瑣沉悶的政事興趣缺缺,既然太子願意為他分擔政務,溱王也樂得多了些玩樂的時間。縱然有人說無楨攝政,他也沒有怎麼在意了。

無楨是在黃昏時分踏進筱雁居住的菊熾宮的。他沒想到,只不過短短半年時間,菊熾宮破落至此。昔日夕夫人在時,宮裡奴婢成群,進進出出,好不熱鬧。夕夫人喜歡菊花,所以院內原本栽滿了各色名貴的菊。金秋之際,必定傲霜而開,一片耀眼奪目的金色菊海。而菊海深處,總可以看到一身暖黃色衣裳,在園裡賞菊遊玩的夕夫人。燦爛的陽光如同君王的恩寵籠罩著她全身,令她更是明豔照人。
然而,今日的菊熾宮,白慘慘一片淒涼景緻。菊開了,卻因雪來得早,過早地夭折了。經得起嚴霜的菊,熬不過突來的災禍,被茫茫大雪埋葬了傲骨風姿。
無楨進得院來,院內的雪已積得很深,一踏進去,便埋了長靴的面,足足陷進三寸有餘。看來是很久沒有人去掃雪了。院裡的小徑都被埋沒了,到處都是北風征戰的領地,偌大的一個正殿見不到一個奴僕,這樣的地方,真的可以住得了人麼?
無楨正疑惑著,後院終於傳來細微的聲響。

一走進後院,就見到三兩棵落盡了葉子的楊柳,在結了冰的湖畔無助地顫抖,一個年老的太監在園子裡掃雪。剛掃出來的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盡頭沉著一口青石的井,青衣宮女正在井邊取水。
想是那桶水太重,青衣宮女雙手吃力地拎著,搖晃了幾下,看是要灑了。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走過來,扶住了那桶水。
「殿,殿下,怎麼可以讓您碰這雜物,快快放下,讓奴婢來就可以。」那宮女甚是慌張,一手搶過水桶,擱到了地上。
「鷲兒,如果我不幫你,只怕天黑了,我還喝不上藥。」清亮而略帶稚氣的聲音發自那個小小的身影。
或許是察覺身後有人在凝視著,那孩子倏地轉身,喝道:「是誰膽敢闖入皇子寢宮?」

原來他就是夕煙的兒子,十四皇子筱雁。無楨不由細細打量起來。
只見他稚嫩的面容端正得來又有幾分秀氣,雙頰在寒冷的風中凍得紅撲撲的。一對晶瑩清亮的眸子和夕夫人極為神似,正視人時眼神倔強而堅定,不會和平常孩子一般閃爍畏縮,隱隱然頗有一番皇子的大氣。
夕煙真的有個好兒子啊。
不知為何,無楨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很投緣。聽見他大聲呵斥自己,也不著惱,反而對這個小皇弟有說不出的喜歡,便微微一笑:「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無楨。」

「參見太子殿下!」聞言,旁邊的太監宮女早已行大禮,跪拜於地。
筱雁似乎在深深咀嚼著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低頭不語。抬起頭時,一雙墨如點漆的眼睛早已恢復了寧靜。
他躬身向無楨行了個禮,恭敬地道:「筱雁見過七皇兄,冒犯之罪還請皇兄原諒。」

這孩子,有著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早熟心智。無楨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反應,十二歲的筱雁對他意外的恭敬和拘謹。不卑不亢的言辭,得體的應對,卻讓兩人的距離憑的遙遠了起來。
皇子之間,還是無法有平常的兄弟之情啊。無楨有些感嘆。之前不想跟他表明太子的身份,就是不願他用君臣之禮來回應。沒想到還是如此。

「菊熾宮裡其它的宮女太監呢?」
「母妃過世之後就走光了。」說話時,筱雁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勇敢的迎著無楨的目光。
無楨很欣賞他這個小皇弟這份無懼的氣勢。
「那,你的老師還有過來教學麼?」
「沒有了。」同樣是簡明扼要的回答。
深宮之內,權勢恩寵決定著一切。失勢的皇子比沒落的臣子更不堪。年幼的筱雁想必已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
沒有人來做他的靠山麼?的確,曾經受寵的母妃以罪人之身死去,帝王微薄如紙的掛念也在朝夕間淡去無蹤。很可能,他的一生便在頹喪中過去了。但是,這麼聰明的孩子,如果就這麼埋沒了,未免可惜。如果可以給他適當的教育,以後會長成什麼樣的人呢?
無楨忽然心裡一動,漠然已久的心有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想法。
那麼往後,就讓我來做他的靠山吧。

主意已定,無楨將視線調回到筱雁身上。夜色已漸濃,方才還燃燒也似的天空沉暗起來。他看見筱雁在越來越大的夜風中忍不住瑟瑟發抖。
還是穿的太單薄了些……
除下自己身上玄色的披風,無楨一手將筱雁圍住。披風太長,拖了大半在地上,筱雁露在外面的臉雖然稚氣未脫,但神情舉止卻讓人覺得他不可小視。
無楨笑了:「往後,你缺些什麼就跟皇兄說。閒時也多過來東宮走走。好嗎?」用的,倒是一種商量似的口氣。
筱雁眼裡有掩不住的不解和迷惑,但還是慢慢的點了點頭。

「那麼今夜,就先住到皇兄那裡去,等明兒我讓人將這裡好好打掃打掃,再送你回來。」沒有等筱雁回答,無楨便牽起他的手,領著他往宮外走去。
筱雁讓這忽來的恩寵弄亂了心。此時的無楨和他平日自己膩想中的截然不同。皇兄的手溫潤而柔軟,彷彿拉著他一步步走向不可知的未來。在筱雁的記憶中,連他的母妃都沒有這樣牽著他走過,以前走夜路時總有些心驚膽顫,此刻,在朦朧的夜色中,筱雁卻覺得出奇地安心。

但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往後他和無楨相處的日子中不斷出現。
皇兄他,安的是什麼心呢?筱雁經常會這樣疑惑著。
無法揣測的感覺讓筱雁每行一步,每說一句話都戰戰兢兢,如覆薄冰。

第三話 雪後見君子

那一年真乃多事之秋,先是皇子們暗地裡爭權奪位,後又是夕夫人毒殺皇子,無楨坐上太子之位後,又開始了鞏固皇權的肅清行動。對宮裡人來說,那一年的腥風血雨是一陣強過一陣。
等到寒冬來臨,惶惶的人心才開始平靜。
然而對於無楨來說,那一年的冬天,是他生命中最特別的日子。在那個冬季,他遇見了兩個畢生難忘的人。一個是十四皇弟筱雁;另一個是他的夢裡人。

很小的時候,無楨就經常做著一個夢,夢裡他是那護國禪寺裡的高僧。每一日晨鐘敲響時,他總會穿越重重深院,到寺裡戒備最森嚴的禪院去。
當他雙手推開最後一扇門時,漫溢的陽光由門內傾瀉而出,耀得他睜不開眼來,地上有白花花的影子和落了遍地的梨花。晨風中,那一樹梨花有夢一般的白,朵朵風致楚楚,搖曳含笑。
恍惚間,他還看見梨樹下立著一道玄色的身影,傾瀉著一頭與夜色一般烏黑的發。
他不由緩緩走上前去,近了,近了,那人被風揚起的青絲幾乎就在眼前飛舞,輕靈若蝶,伸手可及。
在他的手將要觸摸到那柔亮的發絲時,那人回過頭來。
霎時間,光芒大甚,陽光透過枝葉投下來,在那人背後鍍出一道金色的光暈,卻模糊了那人的眉眼。
「楊……」
他似乎叫出了那人的名字,剎那間,他的夢,醒了。

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想不起那人的容顏,強光中只有模糊的一片。無楨卻記得那種揪心的痛楚,猶在夢醒後的夜晚周身流竄,火燒火燎似的,真實得嚇人。

******* *******

溱宣王四十四年,冬。

無楨前往沁梨山皇家園林狩獵。
太子一行幾十騎在冬日的林中奔馳,馬蹄聲敲碎了沉寂,馬蹄過處揚起片片白雪,漫成迷眼的飛花。

「看,太子殿下,好漂亮的一隻紅狐!」身邊的侍衛忽然指著前方槿林說。
一道紅影在視線之內跳躍,閃躲,無奈由於毛色過於耀目,在一片白雪中極為顯眼。任它如何躲藏,還是逃不過獵人的眼。
好漂亮,像一簇嫣紅的火。無楨一看那顏色便有幾分喜歡,於是連忙策動身下的龍駒,率眾追了上去。
「你們不要動手!」無楨取出弓箭,拉滿了弓,對著那隻受驚的紅狐。疾馳的駿馬漸漸將距離拉近。無楨卻還沒有動手,他猶豫著要不要射死那隻罕見的狐狸。
然而注意力稍一分散,那隻紅狐已一縱身,射出了林子。

「駕!」無楨趕忙催馬追了上去。轉眼越過了林子,前面豁然開朗。
白莽莽的一片雪原鋪在碧藍色的天幕下,坡地起伏,雪色也連綿千里。
那點紅影遠遠地,向著雪色的盡頭奔去。

雪天的那方立著一道黑色的身影,黑與紅,同樣在白雪上格外的醒目。紅狐驚惶地撲到那人腳下,蜷成一團。
也在這時,無楨追到了,他勒停了馬,擺擺手阻止了部下繼續前進。

孤身立於無邊雪色中的人穿著一襲黑色長袍,身形修長。無楨到了近前時剛好看見他彎下身去,抱起了那隻紅狐。
無來由的,無楨覺得這簡單的動作讓眼前的人做來,有種說不出的優雅、閒逸之感。只見那寬大的衣袖中緩緩地探出一雙手,膚光勝雪,在玄色的衣裳中出現時有若驚鴻照影,讓看者的心不由顫了一顫。
而後,那雙手輕輕的,柔柔的,彷彿怕驚起地上的一瓣雪似的,抱住了那隻受驚的狐狸。緩緩地,那人伸直了腰,無楨看見一頭烏黑的發在那人仰頭時流泉一般向背後滑去,他屏住了呼吸,那人抬起了低垂的眸子。
映入無楨眼瞳的是一雙絕色的眸。墨黑,清亮,有傾城之色,傾國之姿。眸色之麗,叫這雪影驕陽都黯然不及。
好久才恍過神來的眾人,才發現這雙漂亮眸子的主人正微微笑著看著自己。

「這紅狐是閣下所養?」
玄衣的年輕人點點頭,「是的,狐兒貪玩,今天早上跑進了林子裡,讓大人見笑了。如果大人想要狩獵的話,東面林子裡有一群麋鹿,若是翻過了這片雪丘,再前行幾里,應該可以見到一夥銀狼。」
「哦?閣下難道是常年居住在這山中的?」無楨大為驚訝,沁梨山乃皇家御林,怎麼說也不該有平民在此處出現,更何況還對這一帶如此熟悉。
「不,我只是每年在雪落之時,會跟狐兒過來遊玩而已。」望瞭望遠方微紅的天色,那人悠悠笑道:「沁梨山的雪下起來有種很動聽的聲音。」
無楨無法明了他話中的意思,卻聽得那人淡淡說話的聲音,有如亙古的箏樂,一時間在腦中久久迴旋。
當下,他定一定神,道:「驚擾了閣下實在抱歉,請閣下管好狐兒,告辭!」隨即決斷地掉轉馬頭,領著一群人揚雪而去。
「太子殿下,請保重……」悠悠地,那聲音飄入耳際,無楨一驚,回頭看時,雪上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只有方才紅狐的蹤跡及馬隊的蹄印,猶深深淺淺的留在雪上,分外清晰。
難道是遇上了神仙?或是山中的妖精?是了,也忘了問那人的名字。無楨心裡無來由的一陣激動。那雙眼,太熟悉了……

回宮後,無楨一直無法平靜,十幾年來,他的心神第一次如此起伏動盪。
那雙眼,是不是在夢裡已見過多次?要不,怎麼會熟悉至此。他甚至覺得,他在之前就已經見過他。太熟悉了,彷彿一照面,就要脫口叫出他的名字一般。

那一晚,無楨又做了往常的夢,夢一樣白的梨花下,他終於看清夢中人的樣子,正是那個在林中遇見的少年。
「我終於找到你了……」喃喃地,他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楊,墨,塵。」

——夢裡,那一樹雪白雪白的梨花落了,靜靜休憩在他們身上的,是無色的蝶。

溱宣王四十四年,寒冬。
太子無楨下令在沁梨山修建大型離宮,並親自題名為:聆雪居。
此後年年秋末,他便移駕聆雪居,默默地等候當年的第一場雪。

雪後,見君子。

第四話 浮生如斯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是不得母親喜歡的。聽說,第一個抱我的人是宮女鷲兒,母親生下了我,就讓她把我抱得遠遠的,連看我一眼都不願。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其它皇子都是母親的心頭肉,我為什麼得不到母親的寵愛呢?等我大一點,知道這樣想也無濟於事時,我便不再為此煩惱了。
母親是父王極寵愛的妃子,父王為母親建造了菊熾宮,大部分時間都會臨幸這裡。不知為何,我看得出,母親也是不喜歡父王的。她看著父王的眼裡有著和看我一樣冷淡的眼神。然而她若即若離的姿態卻令父王更加痴迷。
我想,男人總是喜歡他無法看透的女人的。父王有後宮三千,佳麗無數。母親卻一直可以在父王心中佔據第一的位置,或許是因為自始至終,父王都無法掌握她吧。

也許是沒有母親的寵溺,從很小開始,我就習慣一個人想事情,一個人靜靜地觀察身邊的人和事。
宮裡很奇怪,隔三差五的有人輪著喜怒哀樂。
今晚父王臨幸了哪位夫人,她宮裡的皇子,公主們明早便囂張起來,連宮裡的太監,宮女走起路來都和別人宮裡的不一樣,精神特別飽滿的樣子。
明晚父王臨幸了另一位夫人,先前那位夫人的皇子,公主們便像鬥敗的雞,一臉沮喪。
週而復始,同樣的戲碼在宮裡不斷上演,樂此不疲。我像看戲似的觀賞著。

有一次,母親忽然對我說:「筱雁,你知道為什麼有些妃子那麼囂張?因為她們都有王公大臣在背後撐腰,我沒有,但我有大王,母親唯一的靠山就是你父王。」
當時我並不是很清楚母親的話。但我知道,雖然母親從來不涉入妃子間的爭風吃醋,還是有很多妃子視母親為眼中釘。
十歲的時候,有一日,出身名門的芷夫人派人送來了一盤點心。母親收下了。回頭便讓人拿去喂了廚房的狗。第二日,太監來報說,那兩隻健壯的狗都暴斃了。
母親冷冷一笑,說:「雁兒,看清楚了,你不害人,還是有人恨不得你去死的。你是皇子,你要明白這一點。」

後來,母親讓人把那兩條死狗放在菊熾宮門口,那天晚上,父王駕臨菊熾宮,母親指著它們哭訴:「大王,打狗也要看主人啊。現在她可以下毒害我,難保以後不會害筱雁,害大王……大王,留著這樣狠心的女人在身邊,你睡得安穩嗎?」
父親摸著我的頭髮,有些手足無措。「夕煙想朕怎麼做?」
「廢了她!如果大王辦不到的話,就請讓夕煙到冷宮去,與其被毒死,不如在冷宮裡苟活。」母親要報復,她從來不會放過害自己的人。作為她的兒子,我從沒像這一刻這般瞭解她。母親的心思及母親對父王所施的伎倆,在她身旁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父王讓步了。因為,那時候,他最喜歡的還是母親。

第二天,我出宮玩耍時,看到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被一幫侍衛從另一座宮殿中拖出來。
「放開我……我父親是當朝丞相,我是大王的妃子,你們膽敢動我?」
「就是大王命我們將你押到冷宮的,走吧,芷夫人。」
原來,她就是那個下毒的芷夫人啊。當朝丞相的女兒,所以才不把我們母子放在眼裡。可惜,她低估了母親的手段,也高估了自己的權勢了。

「夕煙,你這個□□,你不得好死!你以為你可以霸佔大王的心幾年?總有一天,你也會被廢的!我會在冷宮等著你的……」
「夕煙,我等著看你的下場!……」芷夫人臨走時對著菊熾宮破口大罵,嘶啞的聲音,猙獰的面貌,被扯亂的頭髮,那樣的她一點也不像個高貴的妃子。
不過也是,她已經不得寵信了,因為她在和母親的爭鬥中敗了。

從此,父王更是專寵母親一人。我們母子在宮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但是此時,我發現了一件駭人的秘密。

察覺真相是在潛移默化中的,在每一個蛛絲馬跡中,我隱隱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以前父王不來菊熾宮時,母親總會在夜晚時出去,說是去月眠湖裡盪舟,賞月,觀星,采荷。母親出去時總是乘著一頂二人小轎,帶著一個貼身丫鬟,靜悄悄地走後院小門。
每次出去前,母親都會花上很長的時間梳妝打扮,她表現出來的興奮和欣喜之情是見父王時沒有的。我總覺得奇怪,除了父王,還有那個人是母親要如此鄭重其事去見的。
母親不愛父王,這個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最近,母親常常在獨處時露出異常溫柔的表情,似乎在想著誰。有時,她會對著窗前的菊花看上一個下午,然後忽然問我:母親是不是老了?那時我便會想,母親也許在掛唸著某個特別的人。只是,那個人即不是父王,也不是我。

一日,我聽見母親身邊的丫鬟琴兒和我身邊的丫鬟鷲兒偷偷說著什麼,我悄悄躲在旁邊聽著。隱隱約約聽到琴兒說:夫人最近去那裡去得好勤……那主子也是個身份高貴的人……如果被大王發現了……
而鷲兒似乎在安慰她的樣子。鷲兒和琴兒都是當年母親從故國帶過來的丫鬟,對母親很是忠心。

我在她們的話裡嗅到一絲危險的味道,母親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當晚,我把鷲兒叫到身邊,喝退了其它的人,我跟她說:「你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服侍我了,也很得我信任。今兒我問你,你要跟我說實話。 」
鷲兒點點頭。
我就明說了:「母妃是不是有了父王以外的男人?」
鷲兒的臉當下就嚇白了,她撲嗵一聲跪下,拚命叩頭:「奴婢不知,殿下,奴婢不知……」
「哦?」 還想瞞我,我斜眼看她:「是麼?那我到母妃那裡求證去,就說是你說的。」
鷲兒腳都軟了,她抱住我的腳連聲說:「小殿下,千萬不要,我說,我說……琴兒說夫人常和一個人見面。」
「誰?」
「奴婢不知,琴兒只說了是個身份極高貴的人……」
「這個我知道。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聽說是位皇子……奴婢就只聽得這些,其餘的真的一概不知了。請小殿下饒恕奴婢。」
一個皇子?我的皇兄?
「你下去吧,不要將今日的事跟任何人說。」我揮揮手讓鷲兒退下,心裡亂成一團。有太多的情愫在心裡翻騰,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母親愛上了我的一個皇兄。這個人得到了母親所有的愛,連同我從未得到過的份一起。
真的很不是滋味,我有些忿忿難平。
幾日後,當我再次看到母親溫柔甜蜜的模樣時,我知道我的一切貧憤原來源於嫉妒,對素未謀面的那個皇兄的嫉妒。

又是陽春三月,梅雨如絲的日子,母親外出得更是頻繁。我冷眼旁觀,有時,母親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目光,會回頭看我一眼。我想,她可能在猜想我到底知道多少。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母親的事告訴父王的,我的命運和母親的恩寵是綁在一起的。這點,我還很清楚。但是,面對母親不信任的眼神,我還是很鬱悶:她不喜歡我,所以,也不相信我會維護她。

宮裡最近也和這天氣一樣,陰晴不定的。很多人都忙了起來,上至妃嬪、皇子,下至臣子、宦官們都活動頻繁。隱隱地,平靜中似乎醞釀著什麼。
我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麼。父王要選太子了,我的皇兄們都各出奇謀。成敗之爭,就在此一搏。
可惜,父王的心思他們那裡能懂呢。
我一點都不急,我記得父王最近一次來菊熾宮時,曾對我說:「雁兒,如果你大一點的話就好了,這片江山遲早都是你的。」
在父王面前,我一直是個乖巧的好孩子。雖然我的兄長們爭得你死我活,但是,卻不懂得討父王歡心。一個溫順可靠的兒子比一大幫劍撥弩張的悍將更讓父王放心。
所以,他們贏不了我。

臨近端午,宮裡一日比一日緊張,只有母親依舊淡定從容,我猜想,她沒有想過讓我當皇子,也沒有想過要當皇后。我雖猜測到那個結果,然而為了避人口實,仍需處處小心謹慎。大好的光陰就在這明爭暗鬥,爾虞我詐中虛耗了,一轉眼,原來春將盡了。
園子裡的柳絮飛了滿天,似花又非花,教人無從分辨。恰似這宮廷裡的爭鬥,迷亂人眼,迷惑人心。而池子養的芙蓉綠葉亭亭,花苞還未長成時已如此風姿卓越。

我記得母親當時從池子那頭沿著曲折的迴廊向我走來,被風揚起的柳絮蹁躚如雪,她款款而至,步步生蓮,風姿卓越勝似池裡玉立亭亭的芙蓉花。
母親真是個美麗的女子。
即便是在這佳麗三千的後宮,她仍然顏色不減。

「雁兒,過來,母妃有樣東西讓你嘗嘗。」母親和顏悅色的說。
我和母親在亭子裡坐下,琴兒、鷲兒很快端來了幾樣點心,沏了壺茶上來。
「來,雁兒,這是江南進貢的花糕,你吃吃看?」母親微笑著,眼神柔和。
我反到有些不知所措,母親從未有過的關愛讓我受寵若驚。凝視我時,母親的眼神平靜而溫和,和我夢裡無數次夢見她時一樣。難道,母親開始喜歡我了嗎?真的喜歡我了嗎?
乍來的幸福讓我難以置信,但覺心頭熱乎乎的,我想,我可能盼這一天盼了很久了。
當我捏起一塊糕點就要往嘴裡送時,忽然間砰地一聲,有什麼碎了。
原來是鷲兒把杯子掉地上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母親呵斥了一聲,「快去換一個新的來。」
走過我身邊時,鷲兒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吃了一驚。鷲兒的樣子似乎要哭出來似的,一雙眼變得紅紅的,淚在眼眶裡不住打轉。
鷲兒沒有理由為這一點小事就難過得掉淚的,她跟了我們這麼久了,打碎個杯子什麼的母親也不會狠狠處罰她,難道是有更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我停下手,心開始撲嗵撲嗵跳得厲害,脊背上一陣接一陣涼意襲來。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猜測,以致心悸不已。抬起頭時,看見母親的表情平和如常。
「怎麼?雁兒不喜歡這點心?」母親看我停了手,難掩的失望浮上她秀美的面容。
看來,是我胡思亂想過頭了,母親沒有理由會害我的。她,沒有理由啊……
我心頭一熱,抓起那塊花糕一口咬了下去,三兩下就吃完了。
「其實,雁兒很喜歡吃這點心的。」我向母親笑著,「母妃以後可以多陪雁兒用膳就好了。」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母親也笑了,搖曳的波光令她的笑有些微的不真實。
我們便一起說說笑笑,因為我顧著說話,盤裡的糕點沒怎麼動過,母親卻只是一味喝著茶,偶爾也插上幾句。
記憶裡那麼多個春日的午後,從沒有像今天這麼開心過。

「母妃,雁兒去拿些字畫讓您看,最近雁兒做了些文章。」我站起身,忽然一陣眩暈,眼前天旋地轉。然後,毫無預警地,我緩緩倒下,手撐不住檯面,人便滑到地上。
一開始還聽見丫鬟的尖叫聲,杯盤落地的脆響,夾著急促的腳步聲一起傳來,後來一切都變得很靜,很靜,勉強睜開眼睛,母親美麗的臉在眼前浮動著,我禁不住悲從中來。
我確實很想相信你的,母親,我也確實很想你愛我的……

「雁兒,是母親的錯,為了無楨,你先走一步,很快母親便會去陪你的。」輕輕柔柔地,母親的話最後飄進我耳際。無楨?是那個皇兄的名字麼?血淋淋地,這個名字掛在眼前無盡的黑暗裡,觸目驚心。我沒有力氣再去思考,只將這兩個字深深刻進心底,烙進越來越沉暗的意識中。

當我醒來時,我知道自己從鬼門關上撿回了一條命。然而,整個世界已不同,我成了失勢的皇子,罪人的兒子。所有的榮光都離我而去,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影,由白晝直至深夜,由喧鬧直至沉寂。他們都走了,走的時候,也帶走了宮裡昔日的繁華。雕樑畫棟,門庭若市的菊熾宮很快敗落了。
樹倒猢猻散,最後,還有誰會留下呢?我自嘲地笑了。

鷲兒留了下來,她沒有走,她一直守候在我床前,每次我睜開眼睛,總能看見她哭紅的眼就在咫尺之遙,像她那天走過時瀅瀅帶淚的眼一般,也許,她是這宮裡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就這樣過了幾日,等我有力氣說話時,我向鷲兒招招手:「鷲兒,過來……」想是太久沒有出聲,我的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
她默默地走到我身前,神情哀傷。
「鷲兒,母親她……是不是被打入冷宮了?」我很艱難才問出這句話。
「夫人……夫人……」鷲兒低垂著頭,不敢看我,似乎在強忍住眼淚,許久才哽咽道:「夫人那天從城上跳了下去,歸天了。琴兒也在之後觸柱而死。」

母親死了,她不在了……
我慢慢地用手摀住臉,十指顫抖得不能自己,滾燙的淚在手指間奔流,肆意地。
由小到大,我從沒像此刻這般無助,這般心灰意冷。
任著淚水縱橫,我的心漸漸清明如鏡。我想,我比想像中更愛母親,即便她不愛我,但我仍深深的,深深的戀慕著她,渴望有那麼一天,可以和她在陽光燦爛的午後,一塊喝喝茶,說說笑,像天底下所有的母子一般,和樂融融的。
可是,我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一整個夏天,我都在病榻上度過,透過窗櫺,看著園子裡的荷熱熱鬧鬧地開,清清冷冷地敗,徒留下一池子殘葉斷梗,蝴蝶飛來,都找不到可以棲息的花。

不久,秋風起了,菊熾宮冷冷清清的,更是蕭瑟。
勉強可以下床行走的時候,我便想去看看園子裡的菊花。
天很藍,看不見絲絲柔媚的云,而秋日的院落,那些開盛的菊總讓我有種人去花殘的感傷。
也許,是我的心沉寂而蕭瑟,所以連這耀目的美麗看起來都這般寂寞。

浮生如斯,雪泥鴻爪。
如果,如果沒有再遇上那個人的話,我的人生,也許就在這冷宮般的地方一溜煙過了。

然而,上蒼並沒有讓我如此沉寂下去,在那個初冬的黃昏,在鋪天蓋地的皚皚雪色中,那個男人披著一件玄色的披風,站在大殿的門內,向我投來溫和含笑的眸光。

那天的霞光如火般在天際燃燒,濃濃烈烈地,一片沉靜而瘋狂的紅。而他微笑著對我說:「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無楨。」

無楨,無楨……間接奪取了我的一切的男人。有很長一會兒,我咀嚼著這個名字。
第一眼看見他,我就知道母親為何會如此傾心於他。他,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看的男子,修長的眉眼,無可挑剔的五官。然而那種人勝在風骨,其氣質渾然天成,神形於外,叫世間的女子心動神迷。
夕陽下,他披風上繡著的金龍栩栩如生,而他丰神秀逸,讓我自形言愧。

無楨帶著我走出了菊熾宮,逃離了那個冷宮般的所在。
一切,或許會有些不同。離開時我這麼想。
只是,皇兄他安的是什麼心呢?從那不露聲色的神情中,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的人生不再沉寂,而我的未來充滿變數。
或許,我有機會,拿回我應得的東西。

我有些期待來年的春早些來到。

第五話 不與梨花同夢

——我願與你一同眠於梨花樹下,化為夢中纏綿的一雙蝶。

沁梨山每年十一月開始下雪,來年三月雪化為水,春暖花開。
年年秋末,無楨都早早地搬進離宮,為的是不錯過那年的第一場雪。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像這般守株待兔式的笨方法,真的可以等到自己想見的人麼?
但是,無獨有偶,卻真的年年都讓他等到了。

第二年遇見他,在下過雪的槿林。跟著飄忽淺顯的足跡,無楨遙望他悠然行走於皚皚雪色中,身旁跟著那隻毛色罕見的火狐。

落盡了葉子的參天古木有著碩大的樹冠,脈絡般的枝椏在灰藍的天幕上交錯伸展,比起枝葉繁茂之時,別有一番清雋的韻味,許是落盡繁華,更顯錚錚風骨吧。
天,從下面望上去,彷彿被樹的禿枝切割成了無數塊,碧藍、淺藍、水藍、灰藍,瀅瀅如洗;又彷彿只是一大塊玉石上參差的紋路,各種色澤都相互交融,渾然一體。

無楨見那人偶爾停住腳步,彷彿被什麼吸引住,又彷彿只是忽然想起了誰,獨自陷入了靜思。無楨不敢貿然上前,怕驚擾了他,又和上次一般在轉身之際消失得無影無蹤。
跟了他許久,卻只是靜靜地等待那個人回過頭來。
有時遠遠看著他悠然出神的樣子,隔著稀疏的林木,那神情,那容貌,有說不出的好看,無楨便有些悵然若失,心裡暗自想到:等那人回眸時,蒼生已終老了吧。

而那人真在他念及的時刻回頭,迎著他眨了一眨眼。
那雙眼,確實在夢裡見過多次。如此幽深似海,藏著千年不變得古老與深邃,眸光閃動,驚起夢裡那一泓秋水,驚落了蝴蝶休憩的一樹梨花。

與他對視的剎那,無楨彷彿有個錯覺,他一定不能錯過他,不然,這一生,他都會悔恨難安。
於是,他走了過去,那人足下的火狐迎著他張牙舞爪,如臨大敵。他一概漠視,只緩緩走到他身前,輕聲說道:「又遇見你了……」
他報以微笑,不語。
緣生,於此。

*************
溱宣王四十八年,二月,冬將盡。

墨塵踏入聆雪居的大院時就聞到了清霜白露的酒香。這種宮裡密制的佳釀,入口溫和、冰涼,後勁卻極猛。自從第一次在無楨這兒品嚐到,墨塵便記住了它獨特的香味。雖說修仙之人應無慾無求,但墨塵卻對這人間的美酒唸唸不忘。

「我就知道我一開這罈子清霜白露,你一定會出現。」還沒邁進門檻,墨塵便聽見門內傳出無楨的笑語。
「慚愧,你手中的清霜是最好的餌,偏偏我是那條屢次上鉤的魚兒。」墨塵掃了一眼桌上的棋盤,微笑道,「無楨你好興致啊,品酒對弈。只是一個人拆解也沒什麼意思呢。」
「正等著你來,剛好就用這罈子上好的清霜白露,我們來比一局,如何?」無楨把黑白二子一粒粒放入缽內。
「哦?」墨塵在對面坐下,打趣說:「上次你一連輸了我五局,輸光了所有的賭注不止,連身上值錢的寶玉都押上來了,這次你不怕血本無虧?」
「墨塵你就不要清算我的敗績了,一年不見,你不信我的棋藝已經突飛猛進?」邊說著,無楨邊下了一子。
墨塵也不反駁,靜靜看了一眼他落子的位置,手指輕彈,一粒黑子緊挨著白子落下。一時間,兩人都運子如飛,開局的和應對的都彷彿胸有成竹,不消片刻,縱橫交錯的線上已擺開陣勢,棋盤上頓起烽煙。

「無楨,你的下法比起以前確實有些不同。」又對了幾子,墨塵忽然說。
「怎麼個不同法?」無楨倒好奇起來,這個一向心思敏慧的人從自己的棋風中看出了什麼來。
墨塵抬眼說:「當年初次與你對弈,感覺你的棋風縱橫無畏,徵地殺子,手法果斷老練。想必你登上太子之位不久,正值鋒芒畢露之時,大刀闊斧,躊躇滿志。雖然殺意凜然,卻因為你心胸坦蕩,決絕得來不會給人陰狠血腥之感。」
「墨塵真的看透了我啊。」無楨感嘆道。「現在呢?」
「現在,我觀你的棋風比起以前穩健了許多,運子佈陣溫和而縝密,雖有攻城略地之意,卻也能克制自己銳利的殺氣,耐下性子來運籌帷幄。而弈棋一道,開局時最忌貪念,中盤時忌有爭強鬥狠之心,這些你都能夠避免,所以現在我要花多幾分心思來提防了。」墨塵笑笑說。
「只是我還從未勝過你一局呢,所以還是有不足之處啊。」無楨搖搖頭說。
「這個……」墨塵頓了頓,眸光閃動,曜若晨星,「若要說你的不足,也許在很多時候,你太執著了吧。你我對弈之時,每每到了僵持不下的殘局,那個時候彼此都已經是強矢之末,勉強可以自保而已,若大家都放開得失,便能握手言和。若在這個時候再有圖謀,便會自亂陣腳,最後反而損了自身元氣。所以無楨你會落敗,因為你在最後一刻放不開得失之心。」

墨塵一番話,說得無楨是透骨冰涼,啞口無言。何所謂得,何所謂失,在這方寸之間,被剖析得如此清晰,人心人性皆逃不過那一雙慧眼。
凝視著眼前那雙平淡無波卻又透澈非常的墨瞳,無楨不免心中微痛:墨塵他猜得到我的心思麼?如果他真的知道,又如何可以這麼平靜?
沉吟了一會,無楨決定放膽一試,看看眼前這個洞悉人心的人是否明了他心之所想。
「我貴為當今太子,父王年歲已高,所以這社稷安危,天下興亡都壓在我一人身上,我怎麼可能不計較這得失呢。如果我計算不周,棋差一著,那麼溱國就堪憂了。」
聽了這話,墨塵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而後微微一笑:「無楨,你我相交三年,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便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你也一樣,對麼?」
無楨點頭。
「本來我這修仙之人,是不應該過問紅塵中事的,但你我意興相投,有些話,我還是想告訴你的。」墨塵緩緩說道:「無楨,你是溱國的太子,將來是要繼承皇位,統領這如畫江山的。但是,我與你對弈多次,發現你的棋風大氣得來卻無霸氣,也許對於好弈之人來說正是棋道高深的體現。然而,作為一個帝王之才,行事缺少霸氣,意味著心中並無野心和雄心。無楨你過於淡泊人生了,這點正是你致命的缺陷啊。」
無楨把玩著手中白子,微笑頷首。
「像你這般已將江山握於手中,卻又沒有統一天下的雄圖野望,照理說應該恬淡滿足,任意隨風。然而,我又覺得你是放不開得失的人……」墨塵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才正視著無楨說:「我在想,是不是除了這江山,還有什麼是你渴望得到卻夢想不及的東西?」

咯噔一聲,無楨手中棋子散了一地,他勉強鎮定下來,神色自若地說:「我確實沒有雄霸天下的野望。雖然溱國國力強盛,在諸國中首屈一指,但我並沒有吞併它國,開疆擴土的野心。只是,墨塵,你知道我一直渴望得到的是什麼嗎?」無楨的眼神濯濯生輝,直視著對面的人。
但墨塵卻垂下眼簾,似乎想了想,繼而笑道:「這個倒不知,我還不是無所不知之人。何況這是你的隱私,我若故意去窺探,豈不是小人行徑?」
無楨心裡懸得老高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卻也有些失落,正想說什麼時,卻見墨塵呵呵一笑,飛快地在棋盤上落了一子。
「你,又,輸,了。」
看他笑得有幾分狡猾,無楨定睛一看,果然,不知不覺間,自己已兵敗如山倒,回天乏術了。
他忙一推棋盤,叫道:「不行不行,你故意用言語擾我心智,讓我心神不定才會這麼快落敗的。這盤不算。」
「願賭服輸,由不得你不認帳。來,來,來,把那罈子清霜白露給我遞過來……」墨塵見贏得輕鬆,一罈好酒就這麼輕易到手,心情真是愉悅非常。
「不行,再來一局,勝了才給你。」無楨故意不讓他得手,一把搶過了酒罈子,放到他觸手難及之處。
「無楨,人不可言而無信。」墨塵見手搆不著,那雙絕色的眸眨了眨,「好,你不給我拿來,我自己動手。」說罷,寬大的衣袖往桌上一拂一帶,那壇清霜白露已憑空在桌上出現。
「好你個墨塵,居然用法術!」
「我不過施了個小小的挪移之術罷了。反正本來就是我贏得的東西嘛。」墨塵眼裡滿是笑意。
「真奇怪,也有你這般喜歡喝酒的狐狸的。」無楨無計可施,只有狠狠嘲弄他一番,「小心酒後亂性。」
墨塵不由失笑:「呵呵……有說狐狸就喝不得酒的麼?還有,你和我一起這麼久,有見我醉過麼?」
「是是是,你厲害,去年就整整解決了我私藏的幾十罈好酒。」

初初相識的時候,無楨還以為墨塵是個斯文內向的人,豈知道,相處久了才發現那月一般閒雅清冷的容顏下,是云一樣多變的內心。有時風趣,有時深沉,有時恬靜,有時恣意激越。正如他傾城絕色的雙瞳,幽幽瀲瀲,看似無波,其間卻不知投映了多少荒豔繁華,又不知埋了幾許紅塵舊夢。
他,是猜不透墨塵的心思的。但,墨塵也無法明白他的願望。因為無楨將其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一個不為人知的荒涼之處。
彼此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讓對方知道的那一部分吧。

*************
夜色深深,飛簷上的雪悄悄化了,明朝或許就到了春暖花開之日,但今夜還是很冷,很冷。
聆雪居的燈火已經滅了,無楨醉倒在這個雪化時最冷的夜晚,他猶記得自己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墨塵……留下來……
朦朧中,他扯著那人的衣袖,說了很多,很多。什麼梨花要開了,留下來賞花之類。到後來,連他都不知所云,只知道死命拽著墨塵的袖子,將臉埋進那冰涼柔軟的布料,然後沉沉睡去。

墨塵好容易才掙開他的束縛,執起盛酒的玉杯,一個人倚著門自斟自飲。
月色清明,寂靜中隱隱聽見雪化成水的聲音,遠方枝頭上的雪,白得像清冷的月華,乍一望,還以為是一夜春風,催開了山上的梨花。
「今年的冬天只怕要過去了。」墨塵淺嚐了一口酒,方才無楨說過的話還在耳邊縈繞不去。

「墨塵,沁梨山的梨花要開了,到時滿山遍野一片素色,極為好看。如果你能留多幾日,應該就可以看到了。」
「墨塵,如果可以與你一起把酒言歡,賞花對月,將是何等愜意之事。」
「不知為何,小時候,我時常夢見你立於梨花樹下,那陽光白的耀眼,讓我看不真切,你的樣子總是很模糊,而每一次要見到你,夢就醒了。但……自從遇見你之後,我就不再夢見了……」
「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你?」

「無楨,你還是沒有變啊,和那個時候一樣,說著一樣的話,不知你期盼的是否還是一樣的東西?」墨塵逕自笑了,月色下,那絕豔的眸色冷麗得直奪月華。

——我願與你一同眠於梨花樹下,化為夢中纏綿的一雙蝶。
「唉,如果你的願望還是如此,我要如何去實現呢?」墨塵悠然說道。
無楨在屋裡睡得酣甜,發出細而綿長的呼吸,不知此刻他是否正做著一個纏綿的夢境。
「你夢得見梨花,我卻無法與梨花同夢啊。」墨塵將目光慢慢專注於他身上,「世事總會有些不盡人意,正如我渴望大醉一場,卻始終清醒如斯一般。有些東西……真的……無法強求……」聲音漸低,最後竟化為一聲嘆息。

墨塵緩緩向山中走去,林子深處透不過月光,仍是一片濃濃的夜色,那輕盈的腳步在雪上落下或深或淺的足印,蜿蜒而去。沉寂裡,忽聽他曼聲而歌,低回而婉轉,竟是一副絕好的嗓子。
「百歲光陰一夢蝶,重回首,往事堪蹉。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歌聲縹緲悠揚,漸漸與他的身影一同,融進月照不進的夜裡。
無由的,卻有杯盞落地的悶響,遠遠地從林子深處傳來。

次日,無楨醒來時一切都不同了,雪化了,花開了,人也不在了。
最後,他只在林子深處,深深淺淺的足印盡頭,尋獲一個白玉杯盞,昨夜墨塵用來盛酒的那一個。
那一年的梨花開得早,也開得恣情肆意,潔白的花朵如同洶湧不盡的海,一浪浪將整個沁梨山淹沒。
無楨在花海中徘徊不去,久久望著頭頂白晃晃的日頭,花白得和驕陽一般耀眼。無楨忽然覺得那梨花繁盛得有些瘋狂,楚楚動人的姿色下,卻有著最狂妄,最執著的願望,吞沒了這座山所有的春色,讓其它的花都無法生存的瘋狂企盼。

無楨覺得自己心裡已被種下一顆同樣瘋狂的種子,但他不想去剔除它,因為,危險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只有待它生根發芽,長成瘋狂的花。
也罷,就看來年春天,它會長成怎樣的花吧。即便罪惡,即便瘋狂,也是自己的願望啊。
「你是君子,可我不是,為了如願,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喃喃的,無楨對著這漫山的梨花說道。

——來年,我想與你一同賞花……

第六話 暗起波瀾

筱雁是無楨回宮後,第一個來覲見的人。
步入殿內,筱雁看見他闊別多日的皇兄倚著寬大舒適的靠椅在翻閱奏章。微皺的眉頭,低垂的眼,著一身月色長衫的無楨即便被繁重的政務纏身,還是隱隱透出幾分超然物外的氣質。
見他來了,無楨抬頭,含笑道:「雁兒,過來,皇兄正想讓人去請你呢。」
筱雁緊走幾步,在他身前行禮。屈膝時,卻聞見眼前的人罩著淡淡的梨花香氣,讓他忽然有些恍惚,今年沁梨山的梨花又開了吧,皇兄在花海中呆久了,才會花香染衣,久久不去。
無楨伸手拿過一張奏摺說:「最近邊境不太安寧,我想看看你有什麼對策?」
筱雁展開一份溱的地圖,一面指點著,一面向無楨獻策。
「靖,渭,闌三國成合縱之勢,在我國境蠢蠢欲動,如果在這裡,和這裡敦兵,堵住他們夾擊之道,便暫時可以抑制他們的野心,然後我們再設法各個擊破。」
筱雁對目前形勢的分析還是比較中肯的,雖然對策有些冒險,但無楨認為確實有效:「那雁兒認為現在有無必要和其餘兩國結盟?」

「暫時溱的實力還足以牽制三國,況且,三國表面結盟,其實各懷鬼胎,渭國原本就搖擺不定,也許只要些小的流言蜚語,它就會倒戈,皇兄不必憂心。」筱雁似乎早有設想。
「但,還是要小心行事啊。嗯,這樣吧,你代我到其它兩國走走,如果有必要的話,讓那些流言呈現出實現的可能也無防。呵呵,我們也不能讓他們過得太安心。」無楨輕笑,凝視著筱雁說,「你覺得如何?有無把握?」
「但聽皇兄安排。筱雁希望可以儘早出發。」
「好的,不過你也要好好籌備一下,隨身的侍衛一定要慎重挑選。」無楨站起身,輕拍筱雁的肩膀說,「皇兄是希望你去歷練一下,只是你自己千萬要小心啊。」言語間倒是不經意流露出關切之情。

筱雁點頭,他所表現出來的沉著和冷靜遠遠凌駕於他的年紀。
然而,彼此並肩而立時,無楨還是發現了變化:筱雁已經和他一般高了,似乎早已不是初見時那個孤獨陰鬱的孩子。
「才幾月不見,雁兒你……似乎又長高了許多……」無楨不由感嘆。
的確,十六歲的筱雁,在三月的春風中挺拔俊秀,少年的身軀不知不覺中一徑子拔高,像風中柔韌而挺拔的白楊。那曾經神似母親的漂亮容顏也開始變化,柔和的線條裡逐漸浮現屬於男人的堅毅和剛強。再過幾年,也許他便會長成一個英姿颯爽的男人。

走出殿外時,筱雁不由長長舒了口氣,皇兄還是如常對他投與信任與寬容,只要他想要的,無楨似乎都會盡力去滿足他。無楨待他,要勝過當年夕煙許多。這麼多年來,也不見無楨對其它的皇弟如何,就只有對他,才顯得特別親密、和善。
有時筱雁會猜測,那種好到底有無攙雜了私心在裡面,也許無楨覺得愧對他的母親,所以才這麼做來補償。諷刺的是,當年夕煙為了無楨令他失去了一切,今天又是無楨讓他恢復了在宮裡的權勢和地位。
不過又何必去揣測無楨的用意呢,只要這種恩寵還在,只要他還可以利用無楨的這份信任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就夠了。
筱雁緊抿的嘴角輕輕挑起些微的弧度,一絲傲然的笑便悄然浮現。

從無楨的寢殿出來,剛步入中庭的御苑,筱雁忽然聽見身後有個蒼老的聲音喚了一聲:「夕煙……」
他倏地回頭,看見溱國的君王一臉驚訝地望著他。
「皇兒叩見父王。」筱雁沒有下跪,只是分外冷淡地行了個禮。
「原來是雁兒啊,你這麼大了,唉,長得和夕煙真有幾分神似啊。」溱王已經老態龍鍾了,在奴婢的擁簇下顫顫然地說道。
筱雁忽然有些可憐眼前這個男人,白髮蒼蒼了,還在懷念當年那個從未愛過自己的女人。做了幾十年的皇帝,政績卻遠遠不及攝政才五年的太子,委實可悲。
這幾年來,溱王的身體似乎每況愈下,過度的縱情聲色令他衰老得更快。想來他在位的時間也不會很長了。
看樣子,他必須盡快讓自己握有更多獲勝的籌碼,在溱王駕鶴歸西之前。要不,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筱雁打定了主意。

第七話 九月鷹飛

宮女鷲兒的愛情源於溱宣王四十九年的秋天,秋風蕭瑟,那一年,鷲兒已經二十出頭了。二十幾歲的宮女,恰似皇城外紅得如火如荼的楓葉,生命雖然璀璨,卻也到了凋落的季節。當她以為自己的一生都要孤寂地老死宮中時,牽動她命運的那隻紙鳶落到了一個人的手裡。
揀到她放飛的紙鳶的年輕侍衛叫龍驍陽,那一日正在十四皇子宮外候命,當時他只覺一陣強風掠過,那隻斷了線的紙鳶便不偏不倚飛到他腳邊。緊接著,就見到慌慌張張追出來的鷲兒。
他把紙鳶還給她,爽爽朗朗地咧嘴一笑。
她卻瞬時間羞紅了臉,連道謝都記不住,一轉身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逃了。

後來熟絡起來,已經是大半年後的事了。龍驍陽晉陞為皇子的貼身侍衛,和皇子最親信的侍女鷲兒也多了碰面的機會。鷲兒便開始偷偷地留意他。她常從窗子裡看見那高大英偉的身軀在日光下走來走去,有時看著看著,就出神了,忘了手頭的工作。
鷲兒甚至覺得他是個英俊的男子,即便他沒有筱雁那般俊美出色的五官,那樣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但是他身上彷彿帶有陽光的氣息,給人俊朗而又可靠的感覺。
這個忠誠而又耿直的男人,閒著時,總會將自己的心裡話說給鷲兒聽。鷲兒聽得最多的,便是那個知恩圖報的故事。
原來少年時代的龍驍陽曾經在宮裡受過一個人的恩,那位恩人出身尊貴,讓他從一個受盡欺辱的小馬童變成大內的侍衛。那個人給了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自此龍驍陽唸唸不忘那人的知遇之恩,他常說,若有機會,他一定要竭盡所能報答那位恩人。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他坐在馬上,一身潔白的衣裳,像個神仙一樣好看。接過了我手裡的韁繩,他溫和地對我笑著說:『讓你做一個馬童太可惜了。你有一身的力氣,不如去當個侍衛吧。』他一句話,就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真的不知如何報答他。」
龍驍陽說這話時,表情認真,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他的真誠感動了聽故事的鷲兒。

一次,她禁不住問他:「宮裡身份高貴的人那麼多,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麼?」
「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 龍驍陽又笑笑說:「現在也很好啊,皇子殿下幫太子殿下做事,我跟著皇子殿下,也等於幫恩人做事了。」
陽光下,龍驍陽的臉有幾許意興風發:「我想為溱國建功立業,如果要為太子殿下出生入死,我絕不會推辭!」

鷲兒卻聽得心裡一陣陣顫慄,多年前,夕夫人毒殺筱雁的那一幕又在她眼前閃現,她知道,夫人這麼做就是為了這位太子殿下。而她總覺得自己主子對他皇兄的感情不簡單,天資聰穎的皇子對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想必洞若觀火。
現在的筱雁皇子已經和當年她冒死相救的孩子大為不同,有時候,她看到筱雁思考時的峻冷表情,會莫名地感到害怕,甚至也不敢面對那銳利的眼神。
然而,鷲兒不敢將這份不安告訴龍驍陽。她默默地看著他實踐自己的承諾,由皇子的貼身侍衛一路晉陞為大內的侍衛統領。
渺小的她只能期盼,心中那個可怕的猜測永遠不會成真。

溱宣王五十一年,初秋。

那一日,十四皇子筱雁如常被召去東宮用膳。
自他出使鄰近二國回來後,無楨便逐漸讓他分擔一部分政務,有時兩人因商討政事誤了時辰,無楨也會留他在東宮用膳。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一種習慣。
宮裡人都說,十四皇子是太子的左臂右膀,兩人親如同母兄弟。太子和十四皇子同聲一氣,在宮裡已經沒有人可以撼動他們的地位了。
時年筱雁十九歲,無楨長了筱雁五歲,也二十四了。無楨由十七歲御封太子,到今日,已經足足做了七年的太子。
原本以為那位老邁的溱王會很快駕鶴歸西,沒想到,他竟也顫顫悠悠地當了六,七年的無權皇帝。
這個,倒真讓筱雁盼到了。

用完膳,一直沉默無語的無楨忽然開口了:「雁兒,今年皇兄要早些搬去沁梨山的離宮那裡,宮裡的事就有勞你了。」
筱雁察覺到今日的皇兄和平時不同,似乎在深深思索著什麼,有些食不下嚥。一餐飯下來,失神了好幾次,便說:「皇兄是否有什麼為難之事?」
「雁兒不用擔心。」無楨淡然一笑,忽然看著筱雁說,「有件事皇兄一直想問你的,卻總怕讓你傷心,問不出口。」
「皇兄儘管問好了,」筱雁雖然心裡警覺,卻還是笑著回話。
「雁兒恨過你的母妃麼?」無楨緩緩說道。
筱雁心裡一凜,皇兄到底想要試探些什麼呢。他低頭想了想,覺得還是不欺瞞他為好,於是抬頭道:
「恨!」

無楨輕輕嘆了口氣:「是啊,你母妃當年做出如此瘋狂的事情,無論是誰都會怨恨的……」
無楨獨自踱到窗前,眼神定定地望著遠處縹緲的幾縷浮云。「只是皇兄也想做一些瘋狂之事呢,即便是會被人怨恨,卻也無法抑制。」他回眸微微一笑,又道:「雁兒一定很不屑吧。」
筱雁沒有答話,只是怔怔看著他的皇兄,在那平靜而又淺淡的微笑中,有著和當年的夕煙異常相似的神情。他永遠無法忘記的,在那個夏日的午後,他的母親也是這般看著他,溫和地笑著。他現在才有些明白,原來那個平靜的神情下,孕育著一顆瘋狂的心。
只是,母親是為了所謂的愛情,那麼無楨他是為了什麼呢?
霎時間,筱雁覺得自己內心有些無法掌控的情愫在悄然滋生,那像是名為溫柔的東西,他不禁上前一步對無楨說:「我並不認為這樣有錯,如果可以讓自己如願,即便是要不擇手段去奪取,我也決不後悔。」
聞言,無楨有些驚訝,卻眼睛一亮,深深望了筱雁一眼,說道:「雁兒此言真是深得我心啊。」
筱雁此時方知失言,不由冷汗泠泠。正想如何應付過去時,又聽得無楨說道:「雁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麼?除了這江山,也許皇兄都可以讓你如願。」

除了這江山?還有什麼?
一向寡情戒備的心靈中,有些剛剛甦醒的東西,在逐漸冷硬的胸膛中,死去了。
筱雁迎上無楨詢問的目光,冷冷道:「沒有,我沒有想要的東西。」
一句話,從此杜絕了一切溫柔和睦的可能。

回去的時候,筱雁看見皇城下一群綵衣的宮女正在放紙鳶。風很大,那些燕子,蝴蝶和鷹都飛得很高,似乎可以輕易觸摸到碧藍的天幕。
然而,筱雁知道,它們還是被細細的線束縛著,只要那些纖秀的手願意,一樣可以把翱翔天際的鷹扯下來。

我不稀罕別人給的,我想要的東西,我會用這雙手去得到。筱雁憤憤想。
潛藏於心中的宏圖野望正如那一飛衝天的鷹,無拘無束,恣意狂妄,受不得一點點的屈辱,即便是善意的施捨。

忽然,幾聲清脆的嗥叫響徹雲霄,只見幾隻碩大的禿鷹掠過皇城的天空,箭一般射入云端。
筱雁見狀,不由放聲大笑,舒盡胸中鬱悶之氣。
九月鷹飛,真是狩獵的好季節,是時候拿回應得的一切了。
就看我們誰狩獵誰吧,親愛的,皇兄。

第八話 獵狐

雪後的槿林,一派蒼冷清爽之氣。
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轉眼,一黑一白兩道人影騎著駿馬飛馳而過,寂冷的空氣中竟也遺落聲聲爽朗的笑語。
馬上二人,竟是一樣丰神如玉,飄逸如仙。即便是在皇城,也難尋得如此出色的人物。
一身白衣錦袍的青年眉宇間透著幾分尊貴高雅之氣,像這雪後的槿林,風骨清雋,落落大度。一身玄衣的青年卻如這無盡清冷的雪意,彷彿任何人被他那雙冷麗的瞳看上一眼,心頭便不免一凜一顫,失魂於那波光瀲灩中。

「無楨,看來你又是慢了我一步。」墨塵在前方斷崖前勒停了馬,朗聲道。
無楨一直緊跟著他,此刻,見他經過一番顛簸,原本白瓷般潔淨的臉上竟也染上幾分妃色,言語之間,意興飛揚,不由有些心恍神移。
「如果可以與你一同縱橫天地,無憂無慮地遊戲人生,該是何等愜意之事。就算輸給你一次半次,又有何妨?」無楨感慨道,此話倒真是出自真心。
「莫忘了你的江山社稷。」墨塵投以深深凝眸。
無楨遙望遠處群山蜿蜒不絕,緩緩說道:「正如你所說的,我不是抗得起江山這副重擔的人,我生性過於淡漠,欠缺野心,要是做個太平皇帝還可以,要在亂世中光大溱國,怕是力有不補。」繼而,他回頭微笑說:「不過……我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了。」
「難道……是你的十四皇弟筱雁?」
「墨塵你真的深知我心。」無楨點頭。
「因為你偶爾會跟我提起,但是……」墨塵眼裡不無擔憂之色,「我曾經屈指算過,如果你登不上皇位,那將有殺身之禍啊。」
「墨塵你過慮了。」無楨搖頭笑道:「筱雁性格堅忍,胸有大志,他想要的無非是這個江山罷了,如果我滿足他,應該不會有什麼禍事才對。」一說起他向來喜歡的皇弟,無楨便不由露出讚賞的神色。
見墨塵還在沉吟著,無楨又道:「那你不妨再為我們算一算。」

墨塵抬眸,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閉目,屈指為他細細算來。
良久,墨塵才重新睜開眼眸,一臉詫異之色。「奇怪,奇怪……」
「怎麼了?」無楨不解。
「以前我幫你算,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晰,但還是可以算出一些眉目來。這次卻如同陷入一團迷霧中,什麼也看不真切了。」墨塵屈指復又算了一次,終於無奈地搖頭放棄。
他略有愧色對無楨道:「或許是我進來疏於修行,所以法力受到影響了吧。」

「那未來既是你我都不可窺測的了。這樣吧,我盡人事,而你聽天命,我們來猜猜溱國最後是誰做了皇帝吧。」無楨坦然笑道。
墨塵見改變不了他的心意,輕輕一嘆:「無楨,你有時真的將自己的安危看得太輕。如果筱雁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值得信任,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不阻止你了。只是,你這個即將讓賢的太子,也要妥善安排一切才是。」
「這個當然,我已讓父王擬訂另立太子的詔書,來年春天,就正式退出太子之位,筱雁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執政了。我想他盼著這一天也盼了很久了。之前的幾年,因他年紀還小,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是否是帝王之才,所以才耽擱至今。」無楨策馬前行,朗朗一笑道,「現在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墨塵不語,但心中還是不免有些憂慮,見他笑得自在自信,也就策馬跟了上去。

聆雪居外,白雪掩映著華光,殿內,卻是燈火輝煌。
無楨凝視著眼前的人,燈下,那雙墨瞳熠熠生輝,燦若晨星,那個人談笑著,每個眼神都彷彿撩動他內心最無法提防的地方。

「無楨,無楨……」墨塵微笑著在他眼前晃晃手,「想什麼呢?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無楨忙收斂心神道:「在想今年要如何留住你罷了。年年約你賞梨花,年年都是空盼望。」
「無楨你這是在為難我了。」墨塵無奈地笑笑,「你知道我長年在極北之地閉關清修的,只有冬季三個月可以出來走走,雪開始融化的時候,我就要回去了。」
「今年也是如此?」無楨知道自己是多次一問。
「今年也是,而且……」墨塵似乎欲言又止,「這次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無楨一震:「辭行?」
「明年是我修行三千年的大限,在這個緊要關頭,我絕對不能受外界的干擾,若心神稍有異動,便會走火入魔。因為這一次閉關,我也不知何時才能夠功成而出,也許一年,也許十年,更甚者一百年都出不得關。所以才想先來向你辭行的。」墨塵莊重說。
「十年,百年……」無楨臉色蒼白,喃喃道:「這樣的時間,已足以耗盡我們凡人的一生。」他抬眸望著墨塵,眼前的他依舊容光如雪,那模樣和自己初次相見時沒有一點變化。墨塵的生命,和他的原本就不同。他不由苦澀一笑:「也許等你出關之日,我早以化為沁梨山畔的一堆白骨了。」
墨塵聞言也是眼露黯然的神色。

「罷了,罷了!」無楨忽然朗然一笑,「我們今日不妨大醉一場,為你我多年知交的這份情誼做個紀念。縱然來年你不能與我把酒言歡,我也可以就此安慰自己一輩子了。」
雖然看見無楨眼裡有化不開的寂寥,墨塵還是展顏而笑:「人生在世,能有幾回醉呢。做神仙的,有時還不如凡人自在逍遙。今日,就等我喝光你所有私藏的佳釀,讓你日後再也不能在我面前炫耀好了。」
「好好……你等著,我去搬你最在意的那些寶貝出來。」無楨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零零總總搬了幾十個酒罈子出來。
兩人也不多說,一人一個,拍開封口,一仰頭就咕咕地灌了大半下去。

墨塵喝得快,卻極靜,極穩。也不見他有多大動作,一轉眼,地上已空了好幾個酒罈子。
飲了酒,無楨臉上不時便浮起一層淡淡的嫣紅,恰似三月的桃花,在春風中裊裊嬈嬈地開著。

墨塵的臉色卻是越飲越白,幾近月色,映著窗外的雪意,倒白得有些透明了,讓人一眼看去,總覺得好像很快就要淡去無痕一般。
「來,你嘗嘗這個。」無楨倏地從地上拿起一個細長的瓶子,遞了過來。
墨塵接過,只見那小巧玲瓏的瓶子通體翡翠,一望便是上等地寶玉製成。「看這裝酒的瓶子都如此名貴了,想必裡面裝的一定是瓊脂玉液了。」
「這是宮裡去年才釀成的好酒,釀酒官給它取了名叫『天香水碧』。一整園的青芷就只釀成了這麼一小瓶的酒啊,說它是瓊脂玉液真是一點也不為過。」無楨輕輕地笑著,看著墨塵對著玉壺嗅了嗅,然後慢慢淺嚐了一口。
「這酒好烈的性子,入口清香甘醇,一下腹卻好似火燒火燎一樣。」墨塵輕蹙著眉,月白的臉色一下子飛上了兩簇紅云,像雪裡落了一地紅梅,清高中竟有幾分豔色。他又嘗了一口,凝了凝神,不由脫口讚道:「好酒,好酒,連狐族最富盛名的狐酒都難及它萬分之一。」
無楨溫和地勸道:「那是我為了有朝一日能和你賞梨時準備的,既然以後沒什麼機會給你,今日就讓你飲個暢快吧。」

墨塵甚是愉悅,他也不捨得像飲其它酒一樣一口氣灌下去,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嚐。喝了十幾罈酒都毫無醉意的墨塵,此時竟覺得酒意漸濃,眼前也朦朧起來。
一抬眼,無楨的臉在對面模模糊糊地重了幾個影,每一個都似乎溫柔地笑著,那個笑,隔著薄薄的一層霧氣,似有若無,似真似幻,總覺得他笑得難以捉摸。
「我,好像醉了……」墨塵的手撫上額頭,對著無楨勉強一笑,「奇怪,怎麼會這般厲害呢,這酒真的……很……」話未說完,他手一滑,人已側向一旁,斜斜地倒在地上。
「當然了,那酒裡有你們狐族最忌諱的幽羅樺,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去尋找,又用了一年的時間等它開花,然後讓人研究如何將花粉混入酒中而不被人發覺的方法又花了一年。足足計劃了三年了,我才能在今日騙倒你。」無楨慢慢笑開了,「其實,我可以進行得這麼順利,也是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你是君子,所以你不會去窺探我的內心。其實只要你屈指一算,要知曉我的計劃是不難的,但你確實沒有。」 他輕輕地抱起墨塵,幾縷散發便從他鬆開的發髻上垂落,掩在那張思慕許久的臉上。
無楨悠悠一嘆,又溫柔地望向懷中沉睡不醒的人,「我是個卑鄙小人,為了留住你,只好用這樣的手段。墨塵……也許這次,你不會原諒我了。」

修長、潔淨得彷彿潔癖的手抽起那根白玉的發簪,讓那一頭烏髮流泉也似地散了開來,雪白的枕,墨黑的發,像恍然開了一朵黑色的曼殊沙華,映著墨塵白裡微紅的臉色,有種說不出的旖旎。
無楨從未如此細緻地端詳過他,任何人,在乍一照面時,便被那雙絕美的眸子攝去了心魂,還來不及看清他真正的面目。而今,那雙眸隱沒在眼簾之後,才發現他的五官原也是這般清秀而美麗的。眉是遠山橫,挺秀的眉峰此時因醉酒而微蹙;濃濃的眼睫猶如蝴蝶的翅,靜靜地休憩在他的眼下;鼻樑不算特別高,卻很挺,也很清瘦;唇不點而朱,若微笑也僅是稍微劃過一個弧,不卑不亢地,閒閒逸逸的。
醒著時,他的氣質絕對清越而高華,因他清修多年,雖然容姿秀麗出眾,然眉宇間神色冷澈如冰玉,神勝於形,彷彿世間一切紛擾和囂華都難以進入那清淨的一雙眼。
然而此刻他酒醉不醒,白瓷的肌膚下燃著淺淺的紅,毫無防備的面容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清豔。
「難道說,狐精生來就是這般媚惑的麼?可以顛倒眾生,可以傾國傾城的存在。」無楨深吸一口氣,伸手撥開披散在墨塵頰邊的發。
一直以來都壓抑在他清逸絕塵的氣質下,被那清心寡慾的脾性所掩蓋的誘惑本質,在主人神智不清時從骨子裡游逸而出,恣意虜獲被它引誘的人。

輕輕一揮袖,撲滅了床前的燈火。
微微一揚手,鬆開了自己束髮的絲帛。
那枕上,黑髮與黑髮抵死糾纏,三生不晚。
窗前的月色,無聲而羞澀地爬上那同樣糾纏的肢體,彷彿為其籠了一層曖昧的輕紗。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無楨不信,情之所向,但願與他暮暮朝朝,至死方休。
身下的人清涼而微微顫抖的身軀在無意識中推拒著,無楨不曾因此停下自己佔領的步伐。那一番攻城略地,雖然強硬,卻也小心抑制著不造成更大的傷害。
消魂奪魄之時,無楨不由想,褻瀆神靈的滋味便是如此了吧,在深深的顫慄和狂喜中,頂著自己的罪前行,無畏,無懼,也有無限的快意。

隱隱地,聽見深邃無邊的黑暗,飄落一聲嘆息。
——既是緣,也是孽,縱是清高無慾如墨塵者,也逃不過的……

窗外開始下雪了,寒氣很快逼了進來,無楨感到墨塵輕輕一顫,好看的眉蹙了起來,似是不勝寒意。那微紅的血色已從他雙頰漸漸褪去,瑩白的膚色反而比先前更蒼白,甚至白裡透著微青,臉色在月下顯得有些慘淡。
無楨察覺到他的異樣,忙更用力擁緊他,拉過一旁散亂的被縟,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的,卻仍止不住身下人愈來愈劇烈的顫抖。
「墨塵,墨塵,很冷麼?」無楨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留下來吧,來年雪化了,花開了,或許就不那麼冷了。」
墨塵似乎聽到他的低語,側過臉,微微呻吟了一聲。
彷彿做了一場深深長長的夢,又彷彿陷進了一個無法脫身的沼澤,夢裡面有個人溫柔地低語:留下來……雪化了,花開了,或許就不那麼冷了……

意識逐漸恢復,他努力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有些不明就裡,醉酒後會這麼頭痛麼?而且,全身乏力,四肢百絡似乎功力盡失的樣子。等到完全清醒過來,他倏地一驚,對著身旁的人喝道:「無楨,你!」
「我在你的酒裡下了幽羅樺。」無楨平靜而坦然地說。
「怪不得那酒的性子會這麼烈。無楨啊無楨,枉我對你如此信任,你竟這般待我?」墨塵一時氣結,暗地裡試著運氣,只覺丹田處劇痛無比,內息紊亂如麻,一口氣緩不過來,真氣逆行,瞬時攻入心脈,傷了他的五臟六腑。
「無楨你真的害慘了我……」拼著吐出幾個字,墨塵臉上血色一現,再也壓抑不住沸騰洶湧的氣血,哇一聲嘔出一大口血來。
血色如花,剎時噴染上無楨的衣裳,暈開豔絕淒絕的顏色。
無楨見此變故,也不由大驚失色,扶住他,一時手足無措:「怎麼會這樣?墨塵?」
「本來幽羅樺只會令我在短時間內真氣渙散,神智不清而已。但是,我所修行的玄狐道有極苟刻的禁制,你讓我破戒,害我走火入魔,以致氣血攻心,現在不但法力盡失,還落下沉重的內傷。」墨塵伸手抹去唇角的血絲,淒然道:「三千年的苦修,在今日毀於一旦。」
「墨塵……」無楨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心裡一陣陣揪痛。

「罷了,罷了……」墨塵掙開他的手,仰頭長嘆,「大錯已釀成,現在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只能怪我太大意,低估了人心凶險……」他掙紮著想要下地行走,卻沒想到一用力,又是咳血不止。
無楨要去拉他,他也不讓,只是逕自扶著床頭喘氣:「現在……你如願以償了……也該讓我走了吧……你又何苦強留我在此?」
「墨塵,我知道你惱我,但是,想要跟我算帳的話,也要等你傷好了再說。」一望之下,墨塵的衣袖因剛才的咳血已被染得血跡斑斑,無楨不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一心留你在我身邊,但令你傷重至此,並不是我本意。我只想,來年可以與你一起把酒言歡,賞花對月……」
墨塵聽他說得誠摯,也不再掙扎,回眸望著他道:「記得以前,你也曾經這樣說過。那一次我負了你,也許這次就當我還你的吧。你我本來緣淺,這般強求的話,是福是禍我也無法揣測了。」說罷,他垂下眼眸,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神情裡有一絲絲倦意,彷彿眼見繁華落盡,卻無法挽留一般,寂寥的倦怠。
「墨塵……」無楨凝視著他垂首倦怠的樣子,想到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竟看得痴了。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事,他從未想過要青史留名,卻只願像今日這般,將心愛的人留在身邊,以後暮暮與朝朝,都瞧得見他,聽得見他的聲音,就足夠了。


冬去春來,雪早已化盡了,梨花也次第地開,墨塵的傷卻還未痊癒。雖然有無楨細心照料著,但也不見有多大的起色。

有一日黃昏,墨塵聽見宮外有熟悉的叫喚,哀哀切切的,縈繞不絕,便獨自步了出去,一眼就在碧草掩映間看見那隻火狐。
「小無心……原來是你啊,你來催我回去麼?」墨塵輕聲說著,俯身將它抱起,愛憐的撫摸著它柔順的皮毛。
狐兒在他懷裡左蹭蹭,右蹭蹭,歡天喜地地叫了幾聲,濕潤的眼睛便直瞧著他,似乎可以在那晶瑩的瞳裡見到眷慕的色彩。
「無心啊,今年我陪不了你回去了,為了不耽誤你的修行,你自個兒回去吧。」墨塵溫和地說,「我現在法力盡失,內傷還未痊癒,那裡也去不得的。等我稍微好一點,再去找你好麼?」
火狐吱吱叫了幾聲,似乎不依,又似乎對誰洩憤似的露牙咧齒。
「呵呵……你說要去找他算帳啊。不必了,這本來就是我以前種下的因,得了這樣的結果,也無可奈何。」墨塵淡淡笑著說,「無楨的脾性,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應該可以幸福平淡地度過一生。只怕現在因為逆天而行而扭曲了運命,對他來說,是禍不是福啊。然而我也沒有能力去改變了,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了。」

小狐狸聽罷又叫了幾聲,有些不滿的樣子。
「你說我擔心他?」墨塵也不反駁,只是笑呵呵的,抱著火狐又走了幾步,「人間的愛恨情慾是一個漩渦,稍不注意,就會被捲了進來。『燕雁無心,猶自沉吟。』無心你以後要像你的名字一樣才好啊。走吧,回去吧。」
墨塵鬆開手,任那火狐脫手而去,那狐兒在芳草離離的曠野上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

「墨塵……」身後傳來無楨急促的叫喚,那個人見他不在,慌張地尋來了。墨塵向火狐揮了揮手,微微笑了笑,轉身迎著他走去。
狐兒跑了幾步,回頭,遠遠看見那兩人在芳草那方相擁,暮色在他們身後繾綣地燃燒,那個人笑得很溫柔,似乎在墨塵耳邊低低說著什麼。

——人間的愛恨情慾是一個漩渦,稍不注意,就會被捲了進來。
是嗎?真的是如此的?為何墨塵還可以如此溫和地微笑著?
幼小的它無法懂得人間的情愛纏綿,卻反覆唸著墨塵循循善誘的那句話。
前車可鑑啊。

第九話 緣生緣死

溱宣王五十二年,三月,溱宮中風起云湧。

在無楨離去的這三個月,溱國的皇權正面臨著一場莫大的挑戰。
無楨不在造成權力空白的這段時間,筱雁醞釀許久的計劃得以一一實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精密算盤,就看誰布的網比較密,誰的心又更狠一些而已。
三月十五日,筱雁覺得一切已經安排妥當,便令手下將一封緊急密函送去給無楨。自己將護城軍調出,安排在皇城以外三十里處。並讓人散佈消息稱:溱國北方關口被渭軍攻破,十四皇子要親自率軍迎擊的事實。
至此,萬事具備,就只等請君入甕而已。
是夜,侍衛統領龍驍陽被召至菊熾宮,筱雁命他挑選一隊精壯人馬,準備明天一早出發,至於皇子御駕何處,卻是沒有明說。

龍驍陽走後,鷲兒過來為筱雁奉茶,她的主子忽然望著她問:「龍侍衛是你的意中人?」
鷲兒被人一語道破心思,臉刷地紅到了耳根,低著頭,一直不敢看筱雁銳利的目光。
「看樣子是兩情相悅了。龍侍衛日前有跟我提過,希望我將你下嫁給他。當時我沒有應允。不過今晚我跟他說了,如果這次出城他可以立功回來的話,我便封他為將軍,並如他所願。」筱雁啖了一口茶又道:「當年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希望你有個好歸宿。」
鷲兒心裡欣喜不已,卻因為矜持,臉上不敢表露出來,只點了點頭,用蚊子般大小的聲音應道:「但聽殿下安排。」

筱雁見她答應,便不再看她,轉過臉看著窗外去了。
稀稀疏疏的樹影在園子裡搖曳不定,一輪圓月被剪得支離破碎。
隔了半響,筱雁靜靜說:「我知道,七皇兄他也有自己心愛之人。」
鷲兒被他的話說得一楞,方才還在幸福的幻夢中流連忘返的心神瞬時游了回來:「太子殿下不是未曾娶妃麼?」
「他是沒有,我曾經以為母妃是他唯一鍾情的人,後來才發現不是。他愛的,是一個年年雪季與他在離宮私會的人。」說這話時,筱雁的眼色有些陰晴不定。這麼多年來,就只有一次,無楨跟他提起過墨塵的存在,筱雁不會忘記,當時無楨談及那個人,眼神出奇的柔和,彷彿世間一切都不再重要似的。
「恕奴婢直言,殿下也到了要選妃的年齡,奴婢天天盼著未來的王妃呢。」
「我不需要有喜歡的人。」筱雁的眼神倏地冷冽了下來,「情愛在我眼裡只會妨礙我完成大業。我愛的,只有這如畫江山。」

鷲兒有些心驚,她知道,當年夕夫人的事還是讓筱雁耿耿於懷,因而,他對愛情有種莫名的厭惡,甚至是深惡痛絕的。
鷲兒還想勸勸自己的主子,但筱雁已經擺擺手,示意她退下。她也只好將要出口的話吞進肚裡。

「皇兄唯一所愛的人麼?就讓我去會一會他吧。」寂靜無人的寢宮,筱雁忽然露出極冷極寒的笑。


那封密函到了無楨手裡是在五天後,無楨拆開一看,隨即臉色大變,在殿內踱起步子來。
「宮裡出了事?」墨塵見了,也猜到幾分。
「渭國怎麼會貿然進犯邊關呢?」無楨有些想不通,「而且,雁兒會親自帶兵迎戰?他怎麼會做這麼衝動的事呢?現在他讓我回宮處理政務,他會盡快擊退渭軍。這是什麼呀?」
「我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如果宮裡真的出了事,你還是回去較好。」墨塵見他猶豫著,又笑著加了句,「這次我不會不告而別,你不必憂心,國事要緊啊。」
「是的,於公於私我都要趕回去一趟,這讓位詔書我也想早日頒佈下去。」

無楨走的時候,梨花開得繁盛,他策馬而去,馬蹄踩碎了一地落花,墨塵在聆雪居門外為他送行,見他去遠了,還頻頻回望,直到自己的身影在他的眼際裡消失。
「我去了卻紅塵的牽掛,然後再與你重聚。」臨走前,無楨似有千般牽掛,萬般憂心:「回來時,我希望你還在這裡等我,我當……不負於你……」
墨塵無奈地笑了,無楨的痴,像這漫山遍野開得瘋狂的花,似要吞噬掉其它的一切,那是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墨塵知道,自己的傷一直都毫無起色,原因出在無楨身上。因為每一次,無楨在自己吩咐調配的藥裡都故意少了一味藥的份量。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這樣子吃藥法,會好才真是奇怪呢。無楨真的是用盡一切手段,只為了留住他而已。因為怕他一旦恢復了,就會拂袖而去,所以才希望他的傷永遠不要痊癒。

墨塵只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欲罷不能,進退兩難。


無楨走後第三天,沁梨山便來了一群不速之客,時間上巧合得彷彿故意和無楨錯開一樣。
墨塵雖然法力盡失,重傷未癒,但耳目清明勝於常人。他先是察覺到山上的氣有些波動,然後遠遠地聽到幾十騎駿馬奔馳的聲音,如同山地裡的悶雷,一路轟鳴而來。
會是誰呢?不過無論來的是誰,都不像友善的樣子。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實在不適宜對敵。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容不得墨塵細想,他定一定神,迅速抄起桌上的長劍,風一樣掠出宮外。

聆雪居外陽光燦爛,梨花白的耀眼,一樹樹,一簇簇,恣意地開,潔淨裡透著無邪的痴狂。放眼望去,山上山下一片白浪滔天,連綿千里。
那幾十騎從花海中緩緩步出來,行成包圍之勢,為首一俊美昂然的男子傲坐於馬上,那身玄色的錦袍上,幾條金色翔龍栩栩如生,似要騰云駕霧而去。
墨塵一見到他,心中便已清明:無楨此去是中計了。因為這個人,就是所謂帶兵出征的十四皇子筱雁。他絕對不會看錯的,溱國,只有帝王和皇子才有資格身著金龍刺繡的黑色錦袍。而他的年齡和氣勢,應該只有無楨口中的十四皇弟最符合。
墨塵暗暗嘆了口氣,事情還是向他預想中最壞的哪個方向前進了。只怕今日這場禍事是躲不過了。

而這邊,筱雁所受的震撼要遠遠大於墨塵的,原以為,無楨隱藏在離宮中的那個人,是象母親一樣千嬌百媚的傾城佳麗,沒想到,走出宮外的是個神仙也似的男子。
淡淡雅雅的氣質,閒閑靜靜的神情,從從容容的姿態,那模樣有七分驚豔,三分微恙,卻是十分的顛倒終生。黑衣擁簇下的那張臉,一雙墨黑的眸含憂帶笑,美得攝魂奪魄,卻不帶一絲妖氣。

「草民楊墨塵見過皇子殿下。」墨塵欠身行禮,心裡快速思慮著應對之策。
「楊,墨,塵?」筱雁緊抿的唇挑起一道冷淡的弧,神情甚是倨傲,「哼,一介迷惑太子的佞臣。」
墨塵沒有被他的言語激怒,只淡淡地反問:「皇子殿下如此關心兄長,那為何要欺騙他?」
筱雁大笑,繼而冷冷說道:「我只是要奪回他從我手裡拿走的東西罷了。」
「無楨原本就想將一切給你的,可惜,他晚了一步,而你卻已等不及了。」墨塵深知無法化解他們之間的恩怨,遂不再解釋。「那皇子殿下來見墨塵是為了何事?」
筱雁聞言有些慍怒,因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對皇兄喜歡的人憑的厭惡,計劃抓住墨塵,原想讓自己在逼無楨就範上多一分勝算而已,如今見了他,卻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龍驍陽,把他給我拿下!」他揚手,一聲令下,身後幾騎立刻抽出配劍,逼上前來。
「既然你存心要以我威脅無楨,那我今日就先幫他教訓你這個不肖的弟弟。」
墨塵目光一冷,鐺一聲拔劍在手,三尺冰泉,瀅瀅如洗,聆雪居前,瞬時寒光照影,劍氣縱橫。

如果不是身體不適,這區區幾十人,在墨塵手下走不了幾招,但現在,他真氣不濟,雖然招數幻妙,但想要在短時間內取勝,也是沒有可能的事。何況,他不願輕易奪人性命,那些人卻是招招致命,絲毫不留一點餘地,逼得他每每要還劍自保。
爭鬥中依稀瞧見筱雁嘴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墨塵心中泛起涼意:筱雁的怨恨之深,已到了絕情的地步。罷了,罷了,今日讓我為無楨開一次殺戒,除去這個野心勃勃之人,以保他日後安全。
墨塵主意一定,眼神瞬時變得清冷無華,手中劍勢一變,劍光暴長,白光在瞬間撕碎了包圍在他身旁縝密的劍網,長劍撩起,如一道驚虹,又如一隻無畏的蝶兒,撲火而去。劍尖在一剎那已經刺至筱雁頸側。
筱雁大驚,要抽出劍來抵擋,已經為時過晚。情急間,他只聽到龍驍陽和其它侍衛的驚呼,眼前一花,那劍就快刺下去了。

「咦?」墨塵忽然發出詫異的聲音,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劍勢。那劍,險險地定在筱雁頸前一寸處,銳利的劍氣已經劃破了他的肌膚,血正一線線從傷口滲出來。
筱雁趁墨塵猶疑之際迅速拔劍刺出,那一劍距得近,墨塵來不及躲逼,被狠狠貫穿了肩頭,鐺一聲脆響,墨塵隨即回劍斬斷了筱雁手中的利刃,按著傷處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背靠著一棵梨樹站定。

雙方交手,瞬息而變,勝負在瞬間已定。
龍驍陽等侍衛見識了墨塵委夷所思的劍法,此刻不敢大意,幾十人在皇子身前戒備著,雖然他已經負傷在身,但他們還是不敢輕易靠近。

血如泉湧,從傷處汩汩流出,順著那修長的手臂,在指尖處淌落,墨塵腳下,不時已一灘殷紅,連凋落的梨花也浸澤出片片血色。
低低地,那個在筱雁眼裡已經走投無路的人竟然逕自笑了起來,墨塵邊笑邊搖頭,似乎發現了什麼荒誕不經的事似的:「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
筱雁無端地覺得刺耳,他冷冷說道:「你知道我現在一抬手,就能將你碎屍萬段,你還笑什麼?」
「沒有,我只是覺得浮生如斯,緣生緣死,爭了一輩子,都頭來都是瞬息煙云而已。但是,就是有很多人都參不透啊。」墨塵抬起頭,唇際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微笑,「無楨是做不成皇帝的了,但你也沒有這個命!」
筱雁聞言大怒,「來人,給我殺了這個胡言亂語的傢伙!」
「慢著。」墨塵揮了揮劍逼退正要上前的年輕人,道:「也許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但是,有些事情,無楨沒有告訴你,但我仍希望你可以知道。」
筱雁示意了一下,讓手下停止行動。

「無楨他,是真心對待你的,他看中你的才華和霸氣,想將溱國交付於你,他自己,一開始就沒有做皇帝的意思。他為溱國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未來可以留一片大好河山給你。雖然我不清楚他緣何如此,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你得了這江山……」墨塵頓一頓,對他溫和一笑,「看在他多年來對你這般信任和看重的份上,不要傷他性命,好麼?得饒人處且饒人。」
「笑話,你說皇兄他會放棄太子之位?」不能說墨塵的話沒有對筱雁造成衝擊,但他立刻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無論誰,不論什麼都阻止不了他實現自己的計劃。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你妄想混淆我!」
「信或不信,就由你自己了。」墨塵不再望他,反而仰起頭,遠方的天色一徑的藍,梨花映在他絕色的眸中,淒悽楚楚的,分外動人。「無楨啊,我盡力了,無奈眾生皆在夢中,而你我的緣分,早已盡了,所以,等不及你回來,還請原諒呢……」

他彷彿有些歉意似的輕輕一笑,手一揮,一道奪目的劍光向那修長優美的頸項划去。
「筱雁你要我的首級,就且拿去吧。」
話音悠悠飄落,那個絕美的頭顱也隨著在眾人面前,輕若無物地掉落,柔柔亮亮的一頭烏絲逶迤開來,地上像鋪了一匹上好的錦緞,又像開了朵黑色的花。
這時候,才見那血噴出,揚起一陣迷霧,甚至還濺上了靠得最近的幾個人,梨花遍地的地方,瞬時染出深深淺淺的一片紅,如梅開朵朵,嫵媚至極。

眾人皆被他震懾住了。眼見方才還談笑風生,風華絕世的人瞬間身首異處,令他們有些膽顫心驚。
筱雁一聲不響地走下馬來,步過墨塵倒地的地方,梨花朵朵被染得嫣紅如血,他伸手抱起那個美麗的頭顱,對身旁的侍衛說:「勞煩你將他送去給皇兄。我要看看皇兄見了,會是怎樣痛心疾首的模樣。」
「殿下,這樣做,會不會太絕了?」隨侍在一旁的龍驍陽見了,有些不忍,將愛人的首級送到自己面前,是一件極殘忍的事情。何況,太子殿下是自己的恩人,無論如何,他都不願看到令他痛心的事發生。
「皇兄一向冷靜沉著,這樣做才能讓他方寸大亂。」筱雁回眸看著座落在山之腰,被一片梨花擁繞的聆雪居,他那鷹隼般的眼神愈加堅定而銳利,這只獵食的鷹已長成健碩的雙翼,以後,不再需要躲在他人的庇護下覓食,天高海闊,江山如畫,但求一飛衝天,傲笑天下。

手裡似乎還可以感覺到那人臉頰的餘溫,筱雁似對自己說道:「我既已選擇了這條路,就會一直走下去,無論途中是要殺了誰,或者是傷害誰,我在意的始終只有那個結果……」
那一行人在紛紛揚揚的落花中策馬離去,梨花如雪,似為未來鋪就了一襲葬衣……

悠悠然,有歌云: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緣生緣死,誰知誰知?情終,情始。情真?情痴?
情,已,逝。

第十話 撲火的蝴蝶

無楨回宮第三日,收到侍衛送來的一個錦盒。那侍衛必恭必敬呈上了,還傳話道:「十四皇子殿下說讓太子殿下親啟。」
筱雁?無楨狐疑道:他不是領兵去邊關了嗎?怎麼會有東西送過來。說來也怪,宮裡除了普通的侍衛,連護城軍都調走了,有必要用到護城軍嗎?

那手,緩緩地揭開錦盒,沉紅色的緞面上,靜靜躺著那個人的首級,彷彿睡去一般,眉目如畫,容姿端麗。長長的眼睫如同休憩的蝶,在那蒼白的臉上投下灰色的影,似乎下一刻,就要顫抖著,現出那雙如水清澈的瞳一般。
「啊————————」一聲淒厲的叫喊迴旋於偌大的殿內,而後,是錦盒落地的聲音。
「墨塵,墨塵,墨塵啊……」無楨抱著那個心愛的人,心痛欲死。
宮裡人見到,那個泰山崩於前猶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就那樣,跪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聲音淒淒切切。而他的手一直緊緊抱著那人的首級,無論誰勸,都不肯放開。
末幾,宮裡的奴婢們聽他低低說了一句:「筱雁,你好狠的心吶。」
一字一句,幾近咳血,而那聲音早已嘶啞。

當日,護城軍以雷霆之勢闖進宮裡,頃刻間包圍了太子寢宮。知曉內情的人私下傳道,是十四皇子將太子軟禁了。

一場奪嫡之爭到此落幕。

************
墨塵……墨塵……
穿過悠長的迴廊,推開沉重的大門,無楨看見墨塵站在院子裡那棵梨花樹下,如常向他微笑,梨花很白,陽光也很耀眼,那樣的微笑,很,溫,柔。
無楨怔怔地走上前去,倏地,他見到墨塵潔白的頸項滲出一絲絲血,一眨眼,那個美麗的頭顱緩緩緩緩地墜落,他的身軀也在剎那間散成一地梨花。
「啊————————————」他不由慘烈地叫了起來,心中悲痛難當,不能自己。
漫天漫地的梨花,轉眼便將墨塵的頭埋住了,無楨在地上不停地尋找,卻是怎麼樣也找不到。
觸手而及的只有梨花,只有梨花,一捧捧白慘慘的花瓣,積得厚厚的,象寒冬的朔雪,撲天蓋地地湮滅了一切……

驟然,虛空裡落下一聲斷喝,驚住了瘋狂尋找的無楨。
——無色!你參透了嗎?
參透什麼?
——無色無相,愛恨情慾,都是無。眾生皆在夢中啊。
不要,我不要參透,我不是什麼無色,我是無楨。你把墨塵還來,把墨塵還我。他嘶聲叫道,如果一切都是夢境,我就死在夢裡好了,只要那裡有他。
虛空中又是一聲深深的嘆息。
——冤孽啊,冤孽啊,想不到你被迷惑至此,看看你的過去吧。

無楨的眼前豁然開朗,他看見,一座肅穆森嚴的禪寺陷於熊熊的烈火之中,火光衝天,無數白衣的僧侶奪路而逃。
「不要拉我,我要去救墨塵,墨塵還在裡面……」淒厲的叫喊在火場更是分外令人心悸。
「無色師兄,無色師兄……」他看見,幾個年輕的僧人拉住一個面目清秀的白衣僧人,勸阻著。
「放開我……墨塵還在裡面……」那僧人不知那來的力氣,瘋也似地掙脫了他們的牽扯,一頭衝進烈火熊熊的禪院。那纖塵不染的白衣倏地著了火,整個人像一隻狂舞的蝶,投向面前無邊的火色……

無色?難道說,那個撲火而去的人就是我,怎麼可能?但是,我以前確實夢見過墨塵,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他彷彿在那裡見過。
無楨撫摸著那棵古老的梨樹,粗糙不平的樹皮刺痛了他的掌心。
難道說是前世的牽掛,所以才有今生的相遇,讓我再一次的,愛上他,又失去他。

梨花紛飛如雨,無楨有些惘然,不知身在何處。
忽然間,他聽到一個清脆童稚的聲音低聲叫道:「太子殿下……」
他一驚,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紅衣女童扯著他的衣角,望著他。
那個小女孩約摸四,五歲,頭上一邊束著一個髮髻,綁著鮮豔的紅緞帶。樣子清秀美麗,一雙大大的眼睛晶瑩剔透,眼神卻冷淡過人。
「我來接我家公子回去,太子殿下你就不要再來找我家公子了。」女童平平靜靜說道。
無楨大驚,剛想問話,只見一陣風起,梨花亂舞如蝶,待看清時,那個女童雙手捧著一個錦盒,早已去遠了。
等等,他想追上去,卻在一驚一急中真的醒了過來。

方才的一切都是夢一場。
四顧左右,他仍在戒備森嚴的東宮裡,他也仍是倫為階下囚的太子。殿內點著如豆般暗淡的燈火,被冷風吹起的輕紗縹緲如鬼魅,沉暗的角落裡彷彿蟄伏著妖魔。
「墨塵……」無楨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往床頭一探。
沒有了,那個錦盒沒有了,連同墨塵的首級一併消失無蹤。
「走了嗎?你還是離我而去了。」無楨神色黯淡,「也許當初你一怒之下取我性命反而好些吧。至少不會累你這樣。」
昨日溫柔的微笑還歷歷在目,今日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也許真的,屬於無楨的一場美夢已經醒了。

***********

筱雁回宮後,即刻將無楨軟禁了起來,東宮外面十步一哨,戒備森嚴。無楨確實因為墨塵的死受到沉重打擊,心神大亂,也不見他採取什麼反抗的行動。
整個皇城,已牢牢控制在筱雁手中。

現在,筱雁考慮的,是要如何處置他這個皇兄。
而另一邊,侍衛龍驍陽卻在想方設法要救出無楨。

是夜,他找了鷲兒過來商量。
「鷲兒,你知道皇子殿下要如何處置太子殿下嗎?」龍驍陽問道。
「殿下當年因為太子殿下失去了很多東西,他的母妃為了太子下毒害他。後來他被父王冷落,所以他心裡應該很怨恨他皇兄的,我怕這次太子殿下性命堪憂。」鷲兒說起當年之事,心裡仍一陣陣刺痛。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很看重他,信賴他的嗎?或許他會念在這些年相處的恩情上,不會做得太絕的。」龍驍陽急道。
「你不瞭解殿下的脾性。」鷲兒眼裡泛起痛苦的神色,「我跟在他身邊十餘年了,殿下小的時候,就異常聰明,他比常人堅忍,但也因此過於孤絕冷僻,夫人的事情讓他的性情變得更是決絕。我知道,他自那之後就再沒相信過誰,就算是誰對他好,他也會百般猜疑,思慮著對方是否出自真心,有無其它的目的。所以,他不會放過太子殿下的,依他的個性,他一定會殺之以絕後患。」
「想不到皇子殿下奪了皇位之後,還這般心狠。」 龍驍陽大驚,遂毅然道:「我不能讓太子殿下遭他毒手,我一定要盡快救他出來。現在是我報答太子殿下的時候了。」
他望著鷲兒誠摯道:「鷲兒,你要幫我。你也不想看見皇子殿下殺兄弒父吧?」
鷲兒點點頭:「你要怎麼做?」
「我明晚就潛進東宮去。」龍驍陽的臉剛毅而堅決,他已打定主意豁出一切了。

**************

作為宮內侍衛統領,龍驍陽要進東宮,並不很難,但要再帶個人出來,而且那人是太子,就難如登天了。

龍驍陽進來時,已是午夜時分。宮外守衛眾多,宮內相對少了很多,只有寥寥的幾個奴僕,也已睡去了。
月光如水,似落了一地清霜。
他看見無楨獨自一人在正殿中站著,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麼,神情有些落寞和寂寥。

龍驍陽在他面前跪下,低聲說:「太子殿下,我來帶您出去。請不要驚慌。」
無楨有些訝然,卻神情冷靜,聲音淡泊:「你起來說話,你是?」
「在下侍衛統領龍驍陽,太子殿下還記不記得,當年您要去狩獵時,我為殿下準備馬匹,您見我受人欺負,便大聲呵斥了他們,後來,還讓我到十四皇子宮裡當了侍衛。」龍驍陽誠懇道。
「哦……」無楨想了想,遂微微一笑,「你是為我牽馬的那個少年?都七,八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啊。」
那一年冬季,他去沁梨山狩獵,然後就遇見了墨塵,彷彿天注定一樣,他再也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目光,一切緣份皆生於此,然而,緣死於何處呢?無楨心裡的那道傷早已鮮血淋漓,再次觸動,更痛得他不能言語。
筱雁啊筱雁,你這一刀劃得太狠了……

龍驍陽聽到,眼裡不禁閃過熱切的光芒:「是的,小人一直無法忘卻當日之事,總想著如何報答殿下。」
「你說你是筱雁的侍衛,那他殺……殺了墨塵的事你知曉麼?」無楨強壓下內心的痛楚,靜靜問道。
「小人向殿下請罪。」龍驍陽愧疚地垂下頭,「當日我跟皇子殿下出宮時,並不知道要去找的是楊公子,更不知曉他是殿下心中掛念之人,所以,對於楊公子的死,小人也難辭其咎。」
無楨擺擺手,繼續問道:「我想知道的是,是不是筱雁親手殺了他?」那語氣仍然平靜,但無楨暗自緊握的手,指節處早已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現在只想要一個答案:是不是他最疼愛的皇弟殺了他最心愛的人。

「不是!」龍驍陽斷然道:「皇子殿下是有讓我們拿下楊公子的首級,但他是自盡的。」
「自盡?」無楨一愣,「墨塵是自盡的?」
「我記得很清楚,楊公子最後說了一句是:我盡力了,無奈眾生皆在夢中,而你我的緣分,早已盡了,所以,等不及你回來,還請原諒。」

「緣分已盡?緣分已盡啊……」無楨反覆唸著這兩句,神情淒然,「墨塵你是這麼認為的麼?所以才一死了之。因為,在那以後的事,你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再去理會了。所以,即便我苦苦哀求,你還是棄我於不顧。」
「你是超脫的仙人,是我將你牽扯進來的,你其實並不愛我,對麼?」無楨嘲諷地笑了,「是我痴心妄想,異想天開,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和你相伴一生。千般算計,最終還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墨塵……你好決絕的心啊!」
「哈哈哈……」無楨開始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如泣,他難以抑制地低頭掩面,似是為自己的瘋狂行為感到可笑,眼淚卻不由奪眶而出:「無楨啊無楨,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是誰,真是白日做夢,痴心妄想,你真是愚蠢至極。哈哈哈……」
龍驍陽被他嚇住了,一把攔住他道:「太子殿下,不要這樣,請跟我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筱雁殿下他真的要殺你啊!」
「那就讓他來吧!願賭服輸,這個後果我還擔當得起。」聽得他這麼說,無楨反而靜下來,冷冷笑道。
「殿下!」龍驍陽心痛道,「如今逃出去的話還來得及,晚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逃?逃到那裡?天下之大,莫歸王土,龍侍衛,你要我逃到那裡?」無楨靜靜問。
「我在鄰國有友人,太子殿下可以去那裡避避……」龍驍陽真誠道:「小人願拚死保護太子殿下,護送殿下到鄰國去,現在是驍陽報答殿下的時候了。」

「我不可以去他國。」無楨逐漸冷靜下來,他想了想之後斷然道:「我知道,筱雁是個帝王之才,他雖然天性多疑,做事狠辣,但他有野心,有魄力,如果他登上皇位,必能讓溱國在亂世中稱霸天下。雖然我恨他殘忍,但為了國家著想,我不能阻礙他。」
說完,他毅然轉身,向昏暗的內殿走去。
「太子殿下,小人求你了,請逃走吧。」龍驍陽撲通一聲跪下了。

無楨在門前停住,緩緩說:「我很清楚筱雁的個性,他在我身邊八年了,整整八年,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是,他不經意間從眼裡流露出的恨意,我還是察覺到的。當年,我害他失去了母親和太子之位,他必定暗自對我痛恨不已。但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表現過。這八年來,他忍了下來了,可見他心機之深,性格堅忍。他這樣的人,或許不是一個仁君,但絕不會是一個昏君。所以,我不能做他的絆腳石。你懂嗎?龍侍衛。」
「這……」
「我原本就沒有做皇帝的意思,只想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將太子之位讓於他,但是他先我一步下手了。事已至此,雖然與我的計劃不同,那個結果卻是一樣的。」無楨輕輕嘆了一口氣,那雙眼已再無悒鬱之色,只剩一片清明如鏡。「如果我聽你的勸說逃到他國,那必將給其它幾國威脅溱一個最大的把柄。而且,我的存在,會成為筱雁心裡頭的一根刺,讓他寢食難安,使他猜疑心更重。自古以來,每個皇權的更替,都難免會用親族的血來祭奠,這一次,就讓我來成全他。龍侍衛,請你離開。我不會跟你走的。」

「太子殿下!」龍驍陽淒然叫道。
無楨遂不再理會,快步走向內殿。
「太子殿下,小人今日無法報答殿下的大恩大德,就等來生再讓小人服侍殿下吧。請殿下受小人一拜。」龍驍陽不由愴然淚下,在殿前磕起頭來。

聽見身後那個昂揚的男子磕頭如搗蒜的悶響,無楨回頭,微微一笑:「龍侍衛請回吧。讓筱雁見到你在這裡就不好了。快快回去吧。無楨想一個人靜一靜。」說罷,他便不再回頭,逕自向眼前深邃幽冷的宮殿走去,平靜而堅定的。
是時候償還欠你的一切了,筱雁。

暗夜裡,只有那個忠誠的男人跪在大殿前,久久不起。


無楨走進內殿,親手點起所有的燈,明晃晃的火倏地竄了起來,讓原本幽暗冷清的地方瞬時光亮溫暖了許多。
火焰如蓮,美得詭異耀眼,無楨凝視著,心裡從未有過的寧靜。
當他還未登上太子之位時,他也常常如此痴迷地看著火,看著撲火而去的蝶,那時並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喜歡這麼危險的東西。如今,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那隻瘋狂的蝴蝶,可以為了迷戀的人不顧一切,撲火而去。

記得他回宮前的一日,墨塵在林子裡舞劍,劍光流瀉如泉,在他的周身舞成白練,白光收斂時,那三尺青鋒卻停在無楨頸邊。
「你相信麼?即便我現在法力盡失,但要取你性命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墨塵的眼裡鋒芒乍現,冷麗不可方物。「你毀我千年修行,你以為我真的會放過你麼?」
無楨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但我不後悔。」他昂起頭,眼神似乎穿越了重重林木,投注於遠方虛無縹緲之處。「自從我決定那麼做之後,我已經沒有想過會得到你的原諒。我不是君子,是我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是我用那種卑鄙的手段得到你的。你,可以殺我,但是,我絕對不會後悔!」再次對視時,那眼神已經堅如盤石。

墨塵覺得已經無法改變無楨的想法,心中的無奈像水一樣泛了開來。罷了,罷了,也許是他太低估眼前這個人了,須知世上最深沉無底的莫過於人心。自私,情慾,愛恨,猜度……
一切的情感他都看得太淺太淺了。
「唉……」他長長一嘆,手腕一翻,那柄清泉寶劍便咄一聲沒入身側的樹幹。

「墨塵……如果今天你不殺我,那麼這一生,我都不會放開你。」無楨在他身後低低說道,「我可以不要這江山,不要這皇位,我可以跟你一起遠離人世,自在逍遙。人生一世不過百年事,在你眼裡,或許有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然而,我只有這一生,我盼了多久才能在今生與你相遇。我不能錯過的,墨塵……請讓我如願以償……」
…………

我已經如願以償了。無楨低聲對自己說。
當那一天,於燈下細細端詳他的容顏,心中溢滿絲絲饜足的感觸,那一刻,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無楨不由輕輕一笑,得到、失去,相聚、離開,緣生,緣死。
自己的手,也曾經在顛簸的運命中捉住了幸福呢,雖然是稍縱既逝的幸福。
這樣,也算不枉此生了。

夢裡說:無色無相,愛恨情慾,都是無。
我不相信,當手上還殘留著抱過他的溫暖,當衣襟處還染有他身上的幽香,當沁梨山的梨花還依舊年年綻放時,一切就決不是夢。

「墨塵,你不愛我,可我依然…很愛你……」恍惚間,有些倦了,無楨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淡然。人生如戲,今生,屬於他輝煌和鼎盛的那場戲,真的要落幕了。無論結局有多不堪,他都會演到最後的。

夢裡低語著,你該醒了;
我淡淡回答,我將睡去。



第十一話 夢裡何處草青青

當夜,筱雁才剛剛睡下,便聽到侍衛過來稟報說,東宮那邊有奇怪的動靜,他一下子睡意全無,披了衣裳,拿起配劍,風一樣地奔出內殿。
「來人,召集眾侍衛,即刻趕到東宮侯命!記住,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從裡面出來。」 陰沉著臉,他下完命令,就要跟著趕去東宮,卻被一個人攔住了。

「鷲兒!你幹什麼?讓開!」
整夜都提心吊膽的鷲兒,見到這個情形,知道龍驍陽營救太子的事一定失敗了,她面無血色地跪在筱雁面前道:「殿下,請饒了太子殿下一命吧。」
「哦,你憑什麼跟皇兄求情?」筱雁眯起眼睛,眼神卻更加犀利如劍,似要將她狠狠剖開。
「殿下,殺了太子殿下會背上弒兄之名啊,請殿下開恩。」鷲兒心知難以勸住筱雁,這樣冒死請求也只是要拖延時間,希望龍驍陽可以有一線希望脫身。
「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多事了?鷲,兒。」筱雁似乎察覺到什麼,直視著她問。
鷲兒被看得膽顫心驚,「奴婢,奴婢只是關心殿下……」
「你不會說謊的……」筱雁冷冷一笑,「說!你知道些什麼,今晚的事是不是與你有關?」
鷲兒腿一軟,扯住筱雁的衣襟哭道:「殿下,你饒過太子殿下吧,也饒了龍侍衛,都是奴婢的錯……」
「連龍驍陽也有關?」筱雁大怒,一把將她推開,「好啊,你們瞞著我要放了皇兄,對嗎?好,好,好,你們夠膽!竟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等事。」
筱雁頓一頓足,不再與她蘑菇,轉身向外面疾步走去,臨到門口時又剎住了身子,回頭說:「如果皇兄真的走了,你就給我自盡謝罪吧。」
冷冷地拋下這句,他便像一團火一般捲了出去,只留下哭得絕望的鷲兒。

東宮外面已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批的侍衛拿著兵刃,嚴陣以待,明晃晃的刀光映著紅澄澄的火光,殺氣衝天。
筱雁到來時,揮了揮手,四下霎時沉寂了下來,不過那一派肅殺之氣,卻更濃了。
皇兄,如果我今日殺你,也是你逼我的!筱雁眼色更冷了,擺了一個手勢,眾人讓出一條路來,東宮那兩扇沉重朱紅的大門,也隨之慢慢地開啟。

踏進殿內,第一眼,就看見跪在殿前的龍驍陽。他頭觸著地,低低地伏在地上,看不清表情。
「龍驍陽!」筱雁走到他跟前,壓著滿腔子怒氣道。
「小人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請殿下治小人的罪吧。」龍驍陽傲然抬起頭,神情堅毅不屈。
「哦?你們都不怕死,好!」筱雁反倒笑了起來,「那我處斬了你豈不是合了你的意?來人,先把他給我拿下!等我見了皇兄再想如何處置你。」
手下侍衛立刻上前綁了龍驍陽,他也不掙扎,只在臨被帶走前大聲叫道:「殿下,太子殿下至今還百般維護你,你若要加害他,會遭天譴的!殿下,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筱雁心裡一動,那一天,墨塵自盡前也這麼說過,難道,他早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但是,我既已走到這一步,就算是要遭天譴,我也不會後退的。皇兄,我們之間的事應該有個了斷了。
筱雁將身上披風一甩,刷一聲烈響,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

無楨的寢宮,筱雁自小便來過多次,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幾,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寢宮似的。
十二歲那年,無楨第一次帶他來自己寢宮時,他們便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夜裡冷了,筱雁縮在床的一角,硬是不肯靠過去,還是無楨笑笑地自己挪了過來。皇兄溫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一層被子透過來,背後霎時便暖烘烘的。筱雁心裡恨極,卻也沒有逃掉。
後來,宮裡一有臣子上貢的珍奇罕見的玩意,無楨總會讓人給他留一份,嘗到了那樣好吃的,便叫御膳房的人給筱雁也做一份。冬天了,宮裡最先穿上綿襖皮衣的一定是他,無楨早早就命人去辦了,等到天氣一涼,就讓人送過去,筱雁自己是從來不用操心這些事的。
在某一個方面來說,無楨對自己喜歡的人,確實是傾盡所能去滿足,即便他平日裡對誰都是淡淡的,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卻又無形中與人拉開一段距離,但是,筱雁還是感覺到自己在宮中的不同。

十二歲以前的歲月,是在母親的冷落中度過的,十二歲以後的日子,雖有無楨的關愛,但卻讓他時刻戒備和警惕,活得如同走鋼絲一般,戰戰兢兢,精神時時刻刻繃緊得像一根弦。
然而此刻,當筱雁認為他一切怨恨,不安,猜疑,算計的根源即將消失時,他腦子裡竟浮現出很多以前沒有在意,或者是注意到了卻一直不願去面對的東西來。
他心裡頭莫名地湧起一股懷念的情愫,懷念皇兄那些年對他的好,雖然他不相信那出自真心,但就是在腦子裡揮之不去,一幕幕,一個個場景,象記憶重放一樣,在眼前飛速掠過。

從東宮大門到無楨就寢的那個內殿,這一段路筱雁以前不知走了多少次,卻沒有那一次去留意過周圍,總是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去。
現在,在微亮的月色下,他看到湖畔那些楊柳溫柔地低垂著,水上有些灰暗的地方是長著綠色的浮萍吧,湖裡的芙蓉花還沒到盛開的季節,荷葉卻已十分繁盛,涼風過處,似陣陣翻滾的綠色波浪。道的兩旁那些青草尖上閃爍的微光,想必是凝在上面的露水。春季的夜晚,蟲子們總是特別的活躍,啾啾吱吱的,叫個不停,一旦停下來,四周卻又死一般的靜。

遠遠地,看見皇兄的寢殿內亮著燈火,他還沒有睡,是因為準備從這裡逃出去麼?

筱雁進去時,一眼便瞧見無楨坐在燈的旁邊,拿著細長的銀針,專注地撥弄著火。也只是幾日不見,筱雁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無楨的側面看上去有些憔悴,身上披著薄薄的白色袍子,上面隱隱繡著素淡的花紋。他一向喜歡素色的衣裳,即便溱國皇族都要穿著隆重的黑地龍紋服飾,他也只是在一些大的場合才肯穿。

見到他,筱雁方才在大殿外的一肚子火氣更是熄得沒影兒了,只是喉嚨象哽住似的,半響都沒吭聲。
倒是無楨察覺了,微微側了臉,說,「雁兒,你來了。」
那一聲雁兒,喚得筱雁心一顫,脫口就是一句:「皇兄,墨塵不是我殺的。」
為什麼要跟他解釋?為什麼要解釋?做就做了,又何必怕他誤會。自己本來就是想讓他痛苦的,不是麼?筱雁話一出,自己恨不得刮自己一記耳光,心裡懊惱得不得了。

無楨回頭,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幾時知道的?又是誰告訴他的?筱雁想這麼問,但出了口的話卻又變了:「本來我也要殺他的,不過他先自盡了。」
強硬的語氣霎時讓四周靜了下來。
冰冷的氣息緩緩流過兩人對視的空間,無楨若有所思地抬頭望著他,狹長的眼清清明明,深深墨墨的,透著幾許瞭然。

「過來,雁兒。」無楨指指身旁的位置。
筱雁走了過去,依言坐下。那麼近的距離,連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梨花香氣也聞得到。連日來的精神打擊讓無楨清瘦了許多,但卻無形中令那骨子裡清雋無華的氣質更明顯,一舉手,一投足,皆讓人覺得高貴得來褪盡俗氣。
「這件事,你做錯了。墨塵是個與紅塵俗世無關的人,原本我們之間的事是不應該波及到他的身上。」無楨用銀針撩了撩那簇火焰,繼續道:「那邊第三個櫃子裡,有我原本準備給你的東西,或許你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不過也許可以穩定一下人心。」
隔了半響,無楨轉過身來,那雙眼睛有種看透了繁華的倦怠和平靜,輕聲地,他最後對自己的皇弟說:「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有什麼要問的嗎?」

「你有沒有愛過我母親?」很久以前就想問他的問題,今日終於有機會堂堂正正地說出口,因為,今日掌控著這皇宮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筱雁很早以前就明白這點。權勢才是唯一可以幫助自己的利刃,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那些莫名奇妙的情愫,都只會阻礙自己而已。

「沒有。」無楨的答案是異常肯定的。「我對夕煙的感情僅止於喜歡。」
「但是,母親卻為了一個不愛他的男人將自己的一切賭上了,也包括我的命!」筱雁這一生,心中最深,最痛的一道傷口,現在由自己親手撕了開來。經年累月地漠視它,也只不過在它的外面結了一層醜陋的傷疤,撕開了,裡面依舊血淋淋的,並未曾痊癒。
「真是太荒唐了……這世上最可笑的愛情。」筱雁合上眼睛苦澀一笑,再睜開時眼裡已是一片黑暗,了無止境的,要吞沒一切的黑暗。

無楨有些憂傷地看著他,但那種像是憐憫的東西卻讓筱雁更加痛恨,也讓他的心更冷。
你對我始終只有憐憫!而這,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內心除了恨,還有些不明的感情,在其中翻攪著,混合著,筱雁沒有去思考過那是什麼,但是,每當他望見無楨這樣的眼神,就會鬱悶難當,恨不得將自己的心剖開來,看看裡面到底是中了什麼毒。

罷了,既然自己已經選擇了這條喋血的道路,那麼就要將所有可能阻礙的東西掃除,走到了這一步,早已預了雙手會沾上血親的血了,要成大業,就必須心冷如鐵!
筱雁嗖的一聲站起身來,大聲道:「皇兄,我今日是來向你討兩樣東西的。」
「你要什麼?」無楨淡淡問。
「我要這江山,還有……」筱雁錚地一聲抽出劍來,鋒利的劍刃在燈下流光溢彩,寒芒盡露。
劍光下,筱雁的眼似有一絲火焰,點著了原本的黑暗,「我要你的性命!」
平靜地笑了笑,無楨抬眸:「我可以給你。」
話音未落,劍已出手!

那劍,刷地一下子由胸前刺入,筱雁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劍尖是如何微顫著,穿透他的心臟,無楨微微哼了一聲,血色瞬時由臉上褪去。
扶住他要傾倒的身體,筱雁忽然聽到,他的皇兄在他耳邊低低問了一句:「雁兒,你恨不恨我……」
「恨!」咬著牙回答。
然後,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我這一生,最愧對的,就是你們母子,自做孽,不可活……」

不是的,不是的,筱雁忽然一激靈,像有一陣奇寒刺骨的風透體而過,當頭一涼。冷硬如鐵的心有樣東西砰地一聲裂開了,碎掉了,那些連自己都不肯相信的感情,在這一刻,確實清晰地浮上心頭。
「皇兄,皇兄,你聽我說,我……」
懷裡的人被輕輕搖著,已經沒了聲息,蒼白的唇角,一線嫣紅的血靜靜地淌了下來,胸口的血卻只是一點點往外滲著,染了他的白衣一片駭人的紅。

「皇兄,我還有些話沒有告訴你的,其實我,其實我……」洶湧澎湃於心中的情感,終於匯成龐大的激流,像要衝破自己的胸腔噴出來,如同那汩汩流動的血液。一直以來,都壓抑在濃濃的恨意下,被猜疑、不信任和自尊所埋葬的,也許是名為愛的東西。
最後一刻,終於明白了心中所中的毒究竟是何物,卻也來不及說了。即便說了,他也不會聽到。

——皇兄,也許我愛你,比恨更甚。
那句話,終是哽在了喉頭,像燃盡的灰一樣死寂冰冷了。筱雁愣愣地鬆開手,染了血的劍哐鐺一聲落到了地上。

好容易緩過神來,走過去,筱雁打開了無楨說的第三個櫃子。
櫃子裡,只放了一樣東西,一卷黃色的絹束成的捲軸。展開後,有清秀字跡和暗紅的御印。
——聖旨。
筱雁認得出,那是無楨的字跡,飄逸的,如雲卷云舒般的字,像極了他淡泊溫和的性格。
上書——讓位詔書。
七皇子無楨自十七歲任太子以來,於國事毫無建樹,才智淺疏,治國無方。特在此除去太子之位。即日起,封十四皇子筱雁為太子。
欽此。

皇兄,皇兄,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呢?
筱雁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恨意剝盡後,內心原本空蕩蕩的,但此刻又被另外一股鬱悶難舒的感覺所填滿。
那一邊,他的皇兄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自己的玄色披風,彷彿睡著了一般,安安靜靜地,不用再受人世的紛擾,也再也聽不到世人的喧嘩。
拿著讓位詔書,筱雁忽然覺得,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追不回來;有些話,來不及說出口的,就只有一輩子窩在心裡,等它爛掉,然後跟著自己一塊老去。

走出殿外時,夜已將盡,距離黎明不遠了。
筱雁清了清嗓子,叫道:「來人!」聲音出口,有微微的沙啞。
「屬下在。」
「清點一下東宮的人數,把宮裡所有的奴僕召集起來,全部在殿外侯命。」
「是……」手下匆匆忙忙去了。

天際開始露出了一抹緋色,象羞澀的女子悄悄撩起自己的面紗,讓人看清她傾城的麗顏。
風有點冷,筱雁緊了緊衣袍,方想起自己的披風已給了那個人。
皇兄有了它,應該不會覺得冷吧。他心裡忽然閃過一絲溫柔的悽楚,酸酸的,澀澀的,像有水樣的情感在冰樣的心間流淌而過。

「啟稟殿下,宮裡一共有婢女六人,太監八人,侍衛四人。已全部在正殿外等候。」
「好。」筱雁微笑,回頭淡淡說,「給我殺,一個不留!」
侍衛愣了愣,見皇子已經徑直向門外走去,這才匆忙應道:「是!」

皇兄死了,為什麼你們還可以活著呢?同在一個宮裡,你們也去為他殉葬吧。
筱雁慢慢跨出東宮的門檻,身後不遠處開始傳出淒厲的慘叫聲,還有刀劍砍下,削肉斷骨的悶響,殺戮之聲不絕於耳。而那扇沉紅色的門又緩緩合上了。
筱雁抬起頭,遠方已有朝霞浮現,紅紅的,豔豔的,像有痛楚在燃燒,慘烈之極。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礙我了,溱國的江山,我會用這雙手去光大它。
筱雁年輕的臉上浮現出桀驁的神色:這條路是我選的,所以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後悔!也,決不讓自己後悔!
傲然地,他挺直身子衝著亮起來的前方邁步而去。朝陽映得他一身殷紅,他彷彿浴血而去,再不回頭。

************
筱雁回到寢宮時已經夜色深沉,推開菊熾宮的門,鷲兒沒有如常迎上來。筱雁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匆匆跑回內殿。
迎面,一襲青色衣裙在夜風中舞著,下面露出小小的一雙蓮足。
來晚了……
筱雁望著懸樑自盡的鷲兒,一時無語。
其實,鷲兒罪不致死,那時的話只不過是震怒之下的口不擇言。
一夜之間,身邊親近的人都離去了。為了這個皇位,他滿手鮮血,現在除了權力,他什麼都沒有了……

恍惚之間,有侍衛來報:「殿下,龍驍陽已經收押,請問殿下要如何處置?」
龍驍陽,對了,還有這個人。算了,鷲兒已經死了,就饒了他一命吧。
筱雁有些倦怠,揮揮手道:「將他處以流放之刑,即日起發配邊疆。」

無楨下葬的那天,柳絮飛了漫天,夾雜在漫天的風沙中,讓人忽然驚覺,原來春已盡了。筱雁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黃沙一點點將他的皇兄掩埋,漆紅的棺木,黃的沙,蓋住了他今生最愛的一個人。
從此,天人兩隔。

不知為何,此後皇兄云淡風輕的笑容夜夜出現在他的夢中,穿著一身素白衣袍的他,有時站在梨花盛開的院落,有時走在重重宮闕之間。總是筱雁先望見他,然後追上去,輕聲喚他。
「皇兄,皇兄……」
他會有些驚訝地回頭,然後目光柔和了下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好看的弧,一笑如煙:「雁兒……」
他知道他在痴心妄想,他知道那是夢,他的皇兄已經死了,就死在他手裡。但是,他無法不去期待每一個有夢的夜晚,和心愛的人相聚,纏綿……

筱雁喜歡在睡前點燃一種香料。那種南方蠻夷進貢的香料,據說產於一種絕美的花,花成熟之後,他們斬下碩大的花朵,然後把乳白色的汁液收集起來,曬乾了,便是這種珍貴獨特的迷香。

當裊裊的白煙從青銅香爐中冉冉升起時,筱雁微微闔上雙眼,便可以去夢中找他的皇兄。
他可以跪著乞求他的原諒,他可以聲淚俱下地向他認錯,他可以告訴皇兄他不是恨他,其實他很愛他。
他夢想過無數次無楨溫柔的答話:
「雁兒,我知道了。」
「我也喜歡雁兒……」
「我從來沒有恨過雁兒啊……」
筱雁每一次聽到,都那麼歡天喜地,然後緊緊抱著那個人,像抱著今生最珍貴的一樣寶貝。

只是每次醒來,身邊都冰涼而空寂,偌大的寢殿中只剩了月光在追逐和嬉戲。偶爾有侍女惶恐的目光像受驚的動物般迅速移了開去。
筱雁清醒後便開始大笑,笑得不能遏制,然後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心也硬了起來。他又成了那個一心想要把霸業鴻圖握於手中的筱雁。
「你們怕什麼,我又沒有要殺你們。」
他也知道,是自己醒來時的神情太過恐怖,嚇壞她們了,但仍忍不住要遷怒。

宮裡隱隱有不滿的聲音,說前太子死得冤,說筱雁膽大包天,殺害兄長,謀奪太子之位。筱雁聽說了,只冷冷一笑,有些不屑,又有點不甚在意。
過幾天,傳開謠言的那位臣子離奇暴斃。據說死前舌頭被人殘忍地割了下來了。而後,漸漸地有更多的人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消失。

筱雁變得像一頭嗜血的猛獸,日日在宮中徘徊著,深幽的眼眸透過平靜外表閃爍著瘋狂的光亮。他悄無聲息地咬死所有阻礙他邁向帝王之路的人,他同時冷笑著,看那幫人受不了壓力起來反抗,然後他再次殘忍著鎮壓下去。
他的獠牙利爪甚至連那位沉溺在歡愛中的溱王都有所察覺了。

不久後的一夜,筱雁闖入溱王的寢宮。
當這位年邁的老人顫悠悠地從床上坐起來時,只朦朦朧朧地看到一張熟悉又俊美的臉。
昏黃的燈下,筱雁冷酷的神情讓人不寒而慄。

「是雁兒啊,你深夜到此做什麼呢?」毫無實權的老人戰戰兢兢的問。
「我一直在想,你也不過是個可憐人,原本想等你歸天之後理所當然取走那樣東西。」筱雁的唇際挑起一抹倨傲的笑意,「可惜,現在我等不及了。」
「雁兒,雁兒,你說什麼?」溱王驚惶的問道,身體因為害怕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父王,你去了之後,我會給你安排風風光光的葬禮的。」筱雁柔聲說,「畢竟,當年母妃背叛你時,你也沒有對我們母子趕盡殺絕。對於這一點,我是很感激你的。」
「雁兒,你要做皇帝,我退位就是……我現在馬上下退位詔書。」溱王忽然悟到他的意思,邊顫聲說著邊跌跌撞撞撲到床下。
「太遲了!」劍光冰寒刺骨,在燈下那麼一閃,有幾許恍惚,有幾許惆悵,然後溱王的頭便咕嚕嚕地滾下地來。
許是劍勢去得太快,溱王的臉上還殘留著妥協乞求的神色。
妃子們的尖叫聲隨著鮮血湧出而劃破沉寂,一張張秀麗的面容都嚇得慘無血色,她們怕得不敢奪路而逃,只跪在筱雁腳下簌簌發抖:「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筱雁悠然一笑,無視左右人等在自己腳下抖如落葉,掏出一方白絹細心抹去劍上的血跡,整理妥當之後漠然離去。

——這個如畫的江山,終於屬於我了……

被願望達成的興奮充斥的心,隱隱有一線刺痛,筱雁知道,有一個人如今已成為自己心中的一根刺,雖然看不見傷口,卻時不時在痛著,痛著……

********
筱雁的登基大典定在來年九月,楓葉紅時,那天,他一身玄金二色的皇袍,在沿路眾人的景仰下,在三叩九拜的臣子們的目送下,躊躇滿志地拾級而上。
高高在上的,是他黃金色的寶座,寬大的華蓋遮蔽著,座上雕著雙龍搶珠,瑰麗而又氣勢磅礴。
筱雁擺擺手朝眾臣子一笑,轉身就要快步上前,忽然,旁裡衝出一個著軍士服裝的漢子,那人徑直撞過來。筱雁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著。

倏地,他只覺胸口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腳下不穩,一個踉蹌跌到了地上。
「哈哈哈……你下令斬我全家,我現在殺了你這個昏君……哈哈哈……我終於為他們報仇了……」那人狂笑著,手裡的利匕正滴答滴答倘著鮮血。
旁邊的侍衛圍了上來,各種刀槍都朝他身上招呼過去,刀劍反射的光芒耀花了眾人的眼睛,轉眼,那人已被剁成肉醬。

那邊,手忙腳亂的臣子扶起了筱雁,大聲喊著:「御醫,快叫御醫過來!」
筱雁臉色慘白,摀住胸口的手已被鮮血染紅了,但血仍汩汩的從手指間滲出來,浸透了他一身皇袍。
筱雁咬咬牙甩開臣子的攙扶,胸口的劇痛一陣強過一陣,他全身乏力,卻仍掙紮著要爬上那高高的皇座。
還差一點點,浴血的手終於攀上了龍椅的扶手,他用力坐了上去,卻已筋疲力盡,殿下的大臣一陣喧嘩,慌亂無主,而宮廷御醫背著藥箱匆忙地從遠處跑來。

筱雁沒有去理會那喧囂的人群,他有些失神地望著天,遠處的霞光如火般在天際燃燒,濃濃烈烈地,一片沉靜而瘋狂的紅。
恍惚地,他似乎回到多年前的那個黃昏,第一次見面時,他的皇兄微笑著對他說:「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無楨。」

「皇兄,我放棄了一切,還是得不到這江山嗎?皇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筱雁覺得心痛欲裂,伸出手,拚命想抓住些什麼,卻終是無力地垂落。
「……我要讓溱國一統天下……」
皇袍加身,奈何天數已盡,豪言雖在,唯留此恨綿綿。

溱宣王五十三年,冬,登基大典進行到一半,太子筱雁遇刺,死於皇座之上,時年二十一歲。

「無楨是做不成皇帝的了,但你也沒有這個命……」那個時候,是誰道出了如此觸目驚心的預言?

**************
花開了,花謝了,雪落了,雪化了。
轉眼間,龍驍陽已被流放了八年。
八年過去了。
他再次回到這個皇都時,太子無楨已被處死八年了。
他再次回到這個皇都時,鷲兒已經自盡謝罪八年了。
他再次回到這個皇都時,筱雁遇刺死於皇座之上,也已經過了七年。
物事人非,現在做了溱國皇帝的,不知是那一個皇子呢?

皇陵外面,碧草青青,鷲兒墳頭的雛菊都開了,一朵朵蒼白而細弱。皇陵裡面,想必也是如此吧。不知道,太子殿下的陵墓是否和筱雁皇子的陵墓挨在了一塊呢?皇子、大臣,婢女、平民,那一個死了之後不是這樣三尺見方的容身之處?草兒年年青綠,也不管長的是尊貴人家的墓地,還是卑□□家的墳頭。

龍驍陽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老了,八年的時間,彷彿耗盡了他的一生,也磨損了他所有的銳氣。
現在皇宮裡那一個做了皇帝,對他,也只是很遙遠的事,遙遠到漠不關心的地步。
他現在只想,在那個纖細如白花的女子墳前,燒上一柱香,跟她道一聲:他有回來過。
還有,他對不起她。

繁華俗世,愛恨情慾,霸業宏圖,爭了一輩子,都頭來,不過是過眼煙云。
虛空中,有人落下了低低的笑語。
參不透的,都是痴兒啊。


第十二話 那一段蝴蝶的記憶

仙界,悠狐宮,流金水榭。

叮叮咚咚的泉水之聲,在整個仙宮流淌,庭子裡植滿世所罕見的仙花絳草,柱子上也爬滿翠綠的枝蔓,一簇簇鵝黃、墨綠的鳳尾菊飛瀑也似的垂落,清淺的山泉從石縫中湧出,流到下方,蜿蜒旖旎地繞了幾個彎,已變成一道清淺透明的水脈。

玄衣的仙人坐在水脈旁邊閉目休憩,微微鬆開的衣領,一頭娟一樣柔順的發繞著白皙的頸子,垂了在胸前,髮色烏黑如墨,一望之下,竟與那一身衣裳分不清了。
身旁,幾天前青帝送的幾株白牡丹開得正豔,引來了一群撲顛逐狂的蝶兒,上上下下紛飛不息。
風,拂過此處也輕輕的,柔柔的,彷彿怕驚醒了這羞澀的花,還有這花旁的人。

無奈,卻還是有著喜歡煞風景的人,不遠處,一道紅裳的麗影疾步走來,聲音卻是早早就順著風送過來了。
「公子,公子,看看你,怎麼還是穿著這身衣裳坐在這裡,讓外人看見了,成何體統?」二九年華的女孩子,清中帶豔,秀裡含媚,雪膚烏髮,襯了一身妃子紅的輕紗薄裙,裊裊繞繞的,自是動人。然而,那銀鶯似的聲音就不留情了,逕自數落個不停:「還有,這頭髮是怎麼回事,批頭散髮?束髮的簪子呢,公子,你又把它丟到了那裡?」

「噓……噤聲……」玄衣仙人將食指放在唇際,低聲道。那一抬眼,波光瀲灩,秋水縱橫,一對絕麗的眸,霎時叫天界的牡丹也褪了顏色。「不要吵醒了它。」
「誰呢?」紅衣女子撅了撅嘴,嚥下了滿腹的不滿言辭。
「那一隻在我肩上做夢的蝴蝶啊。」墨塵微微一笑,指了指肩膀說。
「咦?」無心湊近看了,果然見一隻罕見的無色玉蝶,停在墨塵肩上,微微顫動的雙翅,閃著極美麗的磷光。
「公子,你又知道它在做夢?」無心狐疑地看著她的主子,「這做的是什麼夢呢?」
「這樣的夢……」墨塵似是輕輕一嘆,衣袖在腳下流淌的泉水上拂過,原本平緩流動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波瀾,然後靜了下來,定著了,如同一面光滑的鏡子。
漸漸地,鏡裡現出了幾個人來。

梨花如雪,飛了漫天,一身白衣的青年對著另一個人說:「墨塵……請讓我如願以償……」
幽暗的殿內,他抱著他的頭,哭的像個孩子。
橙紅的燈下,他恍然頓悟,悠悠而笑:「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冷冽的劍光,他的皇弟抱著他說:「皇兄,皇兄,我還有些話沒有告訴你的,其實我,其實我……」聲音低抑,終不可聞……
皇陵之中,他和他的陵墓終是挨在了一塊,碧草青青,在墳前年年長綠。

「這,這做的是什麼夢啊。」看到那人和玄衣的仙人在芳草離離之處相擁時,無心不由臉一紅,啐了一口說,「這蝶兒好大的膽子,真是痴心妄想了。」
「不要笑它,再低微,也是它的願望啊。」墨塵搖搖頭,正色說,「何況,那裡面有一段是真實的,有一部分是屬於它許久以前的記憶。」
「真的?」無心好奇的看著。

「許久以前,當我還未修行得道時,我曾經在那寺裡呆過。那時,我被他們囚禁在寺裡,只有三千年修行的我,無法破除他們的禁制。但是,他們也沒有傷我,反而他們的主持,也就是夢裡的無色大師,每日都會過來跟我講經說法。我們修的雖不是一樣的道,但看得出,大師很想化去我身上的妖厲之氣。想不到……」墨塵望了一眼水鏡中的人,嘆道:「最後被色相迷惑,參不透的人是他。我深知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前功盡棄,心裡不免有了去意。就在那時,寺院失火了,我就趁著那一場罕見的火逃了出來。但是,他卻以為我身陷火海,追了進去救我,跟他感情相契的一個師弟,見他這樣,也不顧一切追了進去,結果,兩人都沒有出來。」

水波不興,鏡裡面的人一雙溫和淡泊的眼,一直追隨著眼前的人,彷彿就這樣望著,已經望過了三生。
隔了半響,墨塵才又緩緩說:「後來經過了無數次的輪迴轉世,在今生,他成了流金水榭的一隻蝴蝶,千萬年之後,我遇見了他,而他還記得當初對我說的話。」
「啊?是什麼?」
墨塵微笑,不語:「然後,我滿足了他的願望。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那麼悲傷的夢呢,連在夢裡面,還是得不到幸福。」

「夢裡面,他是那一個?」無心看看水鏡中的三人。
彼此愛過,彼此錯過,雖然糾纏一生,最後卻是慘淡收場。

「無楨,他是無楨,那隻痴心的蝶兒啊。而筱雁,大概就是當時追著他一起葬身火海的師弟。」 凝視著鏡裡的人,墨塵支著下頷,合上雙眼,耳邊恍然飄過一縷纏綿千年的聲音。在許久許久以前,那個人站在梨花下,認真地對他說:讓我夢見你,在遙遠的未來,來生,我願與你一同眠於梨花樹下,化為夢裡纏綿的一雙蝶。

水中的影像漸漸消失,它的夢結束了。墨塵收回了法術,靜止的水鏡又恢復成潺潺流動的山泉。

「無心,準備一下,我要下凡去。」
「咦,那,那它怎麼辦?」
墨塵輕輕一笑,「它的另一個夢要開始了,我們不要在這打擾它,希望這一次,會是幸福一點的夢吧。」
墨塵抬手,將那隻蝴蝶小心移到身旁的牡丹花上,蝴蝶的翅輕輕顫了顫,安靜地休憩在那上面。

「它這樣對你胡思亂想,你也不生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哩。」
「它是只喜歡做夢的蝴蝶,我也是只喜歡做夢的狐罷了。」墨塵眯著眼睛笑了,神情特別好看,「我都不介意,你又生什麼氣啊。」
「我就是,就是覺得不爽嘛……」無心邊嘟喃著,邊向庭外走去。

墨塵凝視著那隻做著一個又一個夢的蝶兒,這次,眼裡流過淺淺的溫柔:「我覺得醉生夢死也是一件極好的事,至少,可以在夢裡任生平呢。」
離去前,他似又想到了什麼,回頭微微一笑,說:「無楨,我想夢裡的墨塵,也是愛你的。」

流金水榭裡的風依舊溫和,蜂飛蝶舞,姹紫嫣紅,也不知這一次,它又夢見了什麼?
是幸?抑或不幸?

痴心的蝶兒,這次,你如願了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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