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都市NO.6 (一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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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都不明白
為什麼這會是兒童文學啊!!!!!!!(゚Д゚≡゚д゚)エッ!?
果然入腐要從小開始嗎ε=ε=(怒゚Д゚)ノ
老鼠大男神!!!!!!女裝攻XDDDD(誤?)
強大腹黑毒舌溫柔惡魔愛演美攻X天然精英黑化受!!!!!



文案:
都市NO.6。這裡是一個沒有犯罪,沒有疾病,沒有戰爭,沒有所謂痛苦和怨恨的理想國度。
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居住在理想都市NO.6裡的少年紫苑邂逅了傷痕纍纍,身為重大犯罪者的迷之少年老鼠。
救了老鼠的紫苑被認為窩藏嫌疑犯,被剝奪了所有特權,從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趕到了『下城』。

四年後,紫苑被捲入城市裡頻繁發生恐怖的死人事件。
在關鍵時刻,被四年不見的老鼠所救,來到了NO.6外圈的貧民區。
在這裡,紫苑逐漸認識到了NO.6背面的現實,所隱藏的本質與意圖……

人物介紹
紫苑

兩歲時被NO.6市政府認定『智能』屬於最高層次,和母親火藍住在『克洛諾斯』裡。12歲生日那天紫苑因為窩藏VC而被剝奪了所有的特殊權限,淪為公園的管理員。

老鼠
真實姓明不詳,有著如老鼠般的灰眼珠。12歲的時候因為不明原因被冠上『VC』——重大犯罪者的身分。受了槍傷的老鼠,逃進少年紫苑的房間裡,也開啟了兩人四年后重逢的緣分。

沙布
也在兩歲時,智能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在十歲之前市跟紫苑在同一間教室學習的同學,一直到十六歲仍跟紫苑來往密切。主修生理學。

羅史
治安局的調查員,在紫苑十二歲窩藏VC時,偵訊了紫苑整整兩天。后來因為紫苑管理的公園發生了事件,兩人又再度見面。

山勢
紫苑管理的公園的同事,比紫苑大四歲,個性安靜,很少會慌慌張張的。沉穩的個性讓紫苑覺得很安心。

火藍
紫苑的母親,跟紫苑一起被趕出『克洛諾斯』之后,在下城的某個角落,開了一家手工面包店。雖然是隻有一個展示櫃的小店面,但是從早到晚都飄著面包的香味。


第一卷

Ⅰ 濕漉漉的老鼠

老鼠躲在洞穴裡。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呼吸,空氣中有一種帶著些許濕氣的泥土味道。

老鼠慎重地慢慢往前走,洞內很狹窄,只有可以讓他勉強通過的寬度,而且一片漆黑,完全沒有光線。

他覺得很安心,他很喜歡黑暗狹窄的地方,因為企圖捕捉他的大型動物無法踏進這樣的地方。

短暫的安穩與放心。

雖然肩膀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是他並不在意。疼痛對他而言並不是問題,傷腦筋的是出血量。

傷口並不深,只削掉了肩膀上少量的肉,血液早就應該開始凝固,傷口也該合起來了才對。

可是,傷口……

還有那詩詩的溫熱感,血還在流

——那些人在彈頭上涂了抗凝血劑。

老鼠咬緊下唇。

給我止血劑,我不奢求太多,凝血酶或是鋁鹽什麼都好,或者至少給我干淨的水清洗傷口。

腳步變的沉重,開始頭暈了。

——這下不妙。

也許是失血性貧血。

如果真的是,那就危險了,馬上就會無法動彈了。

——算了,這樣也好。

體內有個聲音這麼說。

被困在充滿污濁穢氣的黑暗中動彈不得,也許是一件好事。

慢慢地沉睡,沉睡的延長是安樂的死亡。

應該不怎麼痛苦,只是會有點冷吧。

不!我想的太天真了!

血壓降低、呼吸困難、身體麻痺……

不可能不痛苦。

——好困。

好困,好冷,好痛,走不動了。

只要稍微忍耐痛苦就好,不要再掙扎地想站起來了,就這樣安靜待在這裡吧。

后面有追兵,但絕對沒有救兵,沒有人會來救我。

沒希望了!

就蹲在這裡,任由自己沉睡,就放棄了吧!

手扶著牆壁,往前邁開腳步。

老鼠苦笑著。

肉體頑強抵抗著放棄的聲音。

真是傷腦筋。

——再一小時。不,再三十分鐘吧。

在這樣的狀態下,身體只能再動三十分鐘,在這之前必須想辦法止血,並且找休息的地方,這是想要活下去的最低條件。

空氣動了,眼前的黑暗稍微亮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從橫向的黑暗狹窄洞穴,走到被白色水泥牆包圍的空曠處。

老鼠知道那裡在十幾年前,是一直使用到二十世紀結束的下水道的一部分。

跟地面上的建筑物對照起來,NO.6是一個地下設備不完善的都市,地底下到處留著上一世紀的老舊設備。

對老鼠而言,這樣的環境再完美不過了。

他閉上眼睛,回想從計算機叫出來的NO.6地圖。

這條地下水道應該是廢棄路線K0210。

如果沒記錯的話,下水到應該會延伸到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附近,不過也有可能在中途就遇到死路。

既然已經決定活下去,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空氣動了。

不是剛才那種不流暢的濕氣,而是富含水分的新鮮空氣在流動。

對了,地面上剛下過一場激烈的大雨。

沒錯,這裡的確通往外面的世界。

老鼠吸了一口氣,聞了聞與水的味道。



二○一三年九月七日是我的十二歲生日.

這天,一個禮拜前出現在北太平洋西南部熱帶水域上的熱帶低氣壓,也就是俗稱『台風』的勢力增強,往北移動,直接沖擊到我們居住的城市NO.6。

沒有比這個更棒的生日禮物了,我好興奮。

才傍晚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昏暗,強風搖晃著庭院裡的樹木,樹葉不斷散落。

這種沙沙作響的聲音真美妙,總是一片寧靜、鮮少發出巨大聲響的住宅區裡,氣氛完全變了。

我母親喜歡雜木比花卉還多,庭院裡到處都是桃山樹、山茶樹、楓葉之類的樹木,簡直就像是一做雜木林。

因此,今天的情況非常壯觀,每棵樹都發出了怒吼,被吹落的樹葉、樹枝撞上窗戶的玻璃,貼在上面,又被風吹走,連風也不斷拍打著窗戶。

我好想打開窗戶,因為風勢再怎麼強烈,自然風也不可能打破強化玻璃。

在環境管理系統運作的房子裡,溫度及濕度都受到控制,完全沒有變化,所以我想打開窗戶,讓不同於平常的空氣和風雨打進屋裡來。

『紫苑。』

對講機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不可以打開窗戶。』

『我不會。』

『那就好……你知道嗎?聽說西區的低窪地帶已經淹水了,情況很糟糕呢。』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沒有糟糕的感覺。

NO.6的外側分為東、西、南、北四區。

東區和南區大部分是農耕地及牧草地,負責NO.6所需的百分之六十的各種植物性食材,以及百分之五十的各種動物性食材。

北區則是闊葉森林和山區,是由中央管理委員會管理的完整保護區域。

沒有委員會的許可,一般人禁止進入北區,不過也不會有人想去完全未經人工整理的天然森林吧。

市中央有超過市面積六分之一的巨大森林公園,可以欣賞到不同季節的大自然景色,也可以接觸到上百種的小動物及昆虫。

公園裡的大自然充分滿足了大部分的市民,但是我不怎麼喜歡。

我討厭聳立在公園正中央的市政府大樓,那是一棟地下五層、地上十層的巨蛋型建筑物。

在沒有高樓建筑的NO.6裡,市政府大樓算是很高的建筑物了。或許算不上聳立吧,只是他帶有一股讓人討厭的壓迫感。

由於它的外觀是白色圓形,所以也有人叫它『月亮的露珠』,但我總是聯想到皮膚上的水泡,就像是從是中央冒出來的水泡一樣。

環繞市政府大樓的是市立醫院及警局,中間有像是玻璃水管的走廊連接。

這些建筑物的周圍是綠色森林,一直連接到被市民們視為最佳休閑場所的森林公園。

生存在公園裡的動、植物都受到嚴格的管理,什麼時候在哪裡,開什麼花、結什麼果,還有棲息在這裡的小動物,全都受到掌控。

市民可以從政府的服務系統中,得知最適合觀察欣賞的場所和時期,真是既順從又優良的大自然啊!

但是今天一定會失控吧,因為台風來了啊!

我打開窗戶,風雨全都吹進來了。

好久沒聽到狂風怒吼的聲音了,我張開雙手大叫,在激烈的風雨聲中沒有人會聽到我大聲狂吼著沒有意義的話語。

雨滴飛進喉嚨深處。

如果脫掉全身衣服沖進雨中,不知道會有多舒暢。

我想象自己裸身奔跑在暴風雨中的樣子,一定會被認為精神有問題吧!

只是,這實在是難以壓抑的誘惑。

我再度張開嘴巴,吸了口雨水。

我想壓抑這種奇怪的沖動,我害怕存在於自己內體的東西,有時候,一種粗暴的狂亂情感會襲擊我。



去破壞吧。

盡情地破壞吧。

破壞什麼?

一切。

一切?



突然響起一陣電子聲響。

是室內環境惡化的警告聲,如果不理它的話,窗戶會自動關上鎖好,室內會開始除濕並調節溫度,被雨淋濕的部分,包括我,都會馬上干掉吧。

我拉上窗帘擦擦被雨水淋濕的臉,然后走向門附近,准備關掉環境管理系統。

當時,如果我乖乖聽從警告聲的話……

我有時候會這麼想。

當時,如果我選擇關上窗戶,留在適度干燥的舒適室內,我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

並不是后悔,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就因為二○一三年九月七日的台風天,我偶然打開了窗戶,就改變了這一個受到嚴密管理營運的世界,這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雖然我不信教,但我的內心裡有時候還是會深刻感受到神的力量。



我關掉電源,警告聲停了,屋內突然恢復寂靜。

嘻。

背后突然響起輕微的笑聲。

我反射性地回頭,被嚇得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有一個全身濕淋淋的少年站在那裡。

不過,我是在過了一陣子之后,才發現那是一名少年。

那家伙有一頭及肩長發,小小的臉幾乎被頭發蓋住了,露在短袖T恤外的雙臂和脖子也非常細。

我無法判斷他是男是女,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年輕人,還是有點年紀了。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和意識都被那家伙左肩上一團紅色的污垢吸引住了,根本無法思考別的事情。

那是血的顏色。

我第一次看到流著那麼多血的人類。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將手伸向那家伙。

但是,剎那間,入侵者的身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沖擊。

我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壓向牆壁,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冷冰冰的五只手指正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

『不准動!』

那家伙開口了。

他長的比我矮,於是被勒住脖子、頭頂在半空高的我,被逼得從上而下俯視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深灰色的眼眸,是我從沒看過的顏色。

他的手指掐著我的脖子,我不認為他有很大的力氣,但我卻完全無法動彈,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原來如此。』

我勉強發出聲音。

『你很習慣做這種事嘛!』

灰色的眼眸連眨都不眨一下,毫無動靜的眼睛無同風平浪靜的海面,絲毫不起漣漪。

我看不到威嚇、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殺意,真的是一雙很寧靜的眼睛,連我自己本身的動搖也漸漸平穩下來。

『我幫你包扎傷口吧。』

我抿了一下嘴唇,對他這麼說。

『你受傷了吧?我幫你包扎傷口。』

在入侵者的眼眸裡我看到了自己,有種似乎會被吸進去的感覺。

我低頭錯開他的視線,緩慢地重復相同的話。

『我幫你包扎傷口,你必須要止血。替——你——包——扎——傷——口,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掐著我脖子的力量稍微放鬆了些。

『紫苑。』

此時,對講機裡傳出了母親的聲音。

『你是不是打開窗戶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怕,不會有問題的,我可以用正常的聲調回答母親。

『窗戶?……啊!對,我把窗戶打開了。』

『不行哦,會感冒。』

『知道了。』

母親突然笑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就十二歲了耶,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我知道了啦。對了,媽……』

『什麼事?』

『我在寫報告,暫時不要吵我。』

『報告?你不是才剛收到特別課程的入學通知嗎?』

『呃……我有很多課題要做……』

『是嗎……不要太辛苦了,晚餐記得下來吃。』

這時,冰冷的手指離開了我的脖子,身體也能自由活動了。

我伸手啟動環境管理系統,但是讓異物探索系統仍然保持OFF的狀態。

如果我啟動了異物探索系統,不法入侵者就會被視為異物,系統也會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雖然只要確認是NO.6的正規住戶,是有登記的居民,那麼就算有其它人在房間裡,探索系統也不會有反應,不會將房間裡的人視為義務而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但是,我不認為這個全身濕答答的入侵者會是有登記的正規居民。

窗戶關上,房間內開始暖和了起來。

有著灰色眼睛的入侵者跌坐在地板上,無力地靠著床。

我拿出急救箱,先替他測量了脈搏,然后剪開他的襯衫,打算替他清洗傷口。

『這是……』

我看傻了眼,那是我不曾看過的傷口形狀,肩膀上的肉被挖出一條淺淺的溝狀。

『槍傷?』

『嗯。』

他很干脆地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子彈劃過了我的肩膀。你們的專門用語該怎麼說?掠過性槍傷?』

『我不是專家,還是個學生。』

『特別課程的學生嗎?』

『下個月開始。』

『喲,真厲害,IQ很高嘛。』

他的語調裡帶著些許揶揄的口吻。

我抬起頭來,視線轉而從傷口望向他。

『你在諷刺我嗎?』

『諷刺?面對要幫我療傷的人?怎麼可能!對了,你主修什麼?』

我回答他『生態學。』

我才剛得到生態學特別課程的入學許可,威然生態學和治療槍傷一點關系也沒有。

這是我的初體驗,讓我感到有點興奮。

首先該怎麼做呢?消毒、止血……對了,必須要先止血才行。

『你要做什麼?』

他看我從消毒箱裡拿出針筒,有點吃驚。

『局部麻醉,好了,開始啰。』

『開始啰?等一下!你給我打麻醉藥做什麼?』

『縫。』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這個時候的我,臉上帶著非常興奮的笑容。

『縫!你只會這麼原始的治療方法嗎?』

『這裡並不是擁有最新設備的醫院,而且,槍傷本身不就很原始嗎?』

市內的犯罪率幾近於零,治安非常好,一般市民是不可能擁有槍枝的,如果有例外的話,也只可能是獵槍。

NO.6每年有兩次的狩獵解禁期,愛好狩獵的人會背著傳統的槍枝進入北邊的山區。

母親很討厭那些人,她說無法理解藉由槍殺動物得到快感的人的神經。

不光是母親,政府定期舉辦的輿論調查裡,百分之七十的市民也對娛樂性的狩獵感到不舒服。

被槍傷的無辜動物實在太可憐了,這太殘酷,太過分了……

但是,現在在我眼前流著血的,並不是狐狸,也不視野鹿,而是活生生的人。

『難以置信。』

我喃喃自語地說。

『什麼東西?』

『居然對人開槍……該不會是狩獵俱樂部的人誤傷到你吧?』

那家伙微微地抖動嘴角。笑了。

『狩獵俱樂部,類似吧,但不是誤傷。』

『知道是人類還對你開槍?這不是犯罪行為嗎?』

『是嗎?只不過是把狩獵的對象從狐狸換成人類罷了。狩獵人類,應該不算是犯罪吧。』

『什麼意思?』

『也就是有人專門狩獵人類,也有人專門被人狩獵的意思。』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猜也是,不過你不需要懂啊。倒是你,真的要替我打針嗎?沒有噴的液體麻醉劑嗎?』

『我很想打一次針看看啊。』

消毒后,我分三次將麻醉劑打進傷口附近。

雖然因為緊張,手有點顫抖,不過總算是順利完成了這項工作。

『傷口馬上就會麻痺了,接下來……』

『你要開始縫了。』

『對。』

『你有縫合的經驗嗎?』

『怎麼可能會有,我又不是醫學院的學生,但是基本的縫合血管的知識我還有,我在錄像帶上看過。』

『知識啊。』

那家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從正面凝視我的臉。

沒有血氣的薄薄嘴唇、凹陷的臉頰、慘白干枯的皮膚,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正常生活的人該有的臉龐,真的就像是一個被逼到無路可退、疲憊不堪的獵物。

可是,只有眼神不一樣,雖然毫無表情,但我卻能夠感受到他生氣勃勃的躍動力,這就是所謂的生命嗎?

這個時候的我,還不認識任何一個會給我這種印象的人,而這樣的一雙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凝望著我。

『你這個人真奇怪。』

『為什麼?』

『你連我的名字都沒問。』

『對哦,不過我也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啊,彼此彼此啦。』

『紫苑,對嗎?花的名字?』

『對,因為我母親喜歡雜木和野花。你呢?』

『老鼠。』

『啊?』

『我的名字。』

『老鼠……不太像。』

『不像?』

這樣的眼睛不像是老鼠的眼睛。你的眼睛鮮艷多了,就像是夜空即將天明前的那種顏色……

我臉紅了,像個三流詩人一樣的思緒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我故意大聲地說:『好了,開始縫合了。』

我腦海裡浮現縫合血管的基本操作程序。

先在兩、三個地方設下固定線,然后以這些為支撐線,進行連續縫合……

進行連續縫合的時候,必須要心思縝密……

我的手在發抖。

老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我發抖的手。

雖然我很緊張,但是也有點興奮,因為我在實踐只在錄像帶中看到過的知識,非常爽快的一種興奮。



縫合好了,我用干淨的紗布壓住傷口,汗水從額頭落下。

『很優秀嘛。』

老鼠的頭上也冒出些許汗珠。

『我的手很靈巧。』

『不光是手,我看你的腦筋也很聰明吧。你十二歲是嗎?這樣的年紀就能進入最高教育機關的特別課程,超精英哦。』

這次沒有揶揄的感覺,不過也聽不出贊賞的意思。

我靜靜地收拾用過的紗布和工具。

十年前,市政府的幼兒健診認定我在智能方面屬於最高層次。

凡舉既能方面或運動方面,只要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市政府就會提供最佳的教育環境,十歲以前可以在擁有最新設備的教室,跟幾位同學一起跟著專門的教師群,學習一般教養和基礎知識,之后就按照各自的能力,繼續進修適合每個人能力的專門技術。

我也有專門為我准備的教師群。

從我兩歲被認定為最高層次開始,我的未來就得到了保障,只要沒有非常特別的事情發生,我的一聲將會非常順遂。本來應該要非常順遂的。

『這張床似乎很舒服。』

老鼠靠著床這麼說。

『借你睡,不過你要先換衣服。』

我將干淨的襯衫、毛巾和抗生素的盒子在老鼠的腿上,然后決定去泡一杯可可亞。房間內有電磁爐,所以泡杯簡單的飲料並不困難。

『你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老鼠拿著格子襯衫不屑地說。

『比沾滿血跡又有破洞的臟襯衫好多了啦。』

我端了一杯裝滿可可亞的馬克杯給他。

灰色的眼眸第一次多了點情緒,高興的情緒。

老鼠喝了一口可可亞,嘟嚷著說好喝。

『好喝!你泡可可亞的技術比縫合手術高明多了。』

『有人這樣比較的嗎?我倒覺得我的第一次縫合得還不錯啊。』

『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

『你對誰都這麼沒有戒心嗎?還是市政府全心全意培養的菁英們的戒心都是零呢?』

老鼠雙手捧著可可亞的杯子,繼續說。

『你們即使面對入侵者,也不需要覺得恐懼或是有戒心,照樣能活得下去。』

『我有戒心,也會覺得恐懼。面對危險的事情,我會害怕,也覺得厭惡。我還沒好心到認為隨便從二樓窗戶闖進來的人是善良的市民。』

『那為什麼救我?』

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替入侵者療傷,還泡可可亞給他喝呢?

我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但也不會看到有人受傷,就不管對方是誰先救了再說。

我並不是充滿愛心的聖人,我討厭麻煩事,更拒絕會引起紛爭的事情,但我卻接受了這個入侵者。

萬一被市府當局發現的話,事情就不妙了,他們可能會認為我是一個缺乏正確判斷力的人。

我的視線對上灰色的眼眸,他好像在笑,彷佛看透我的思緒般地笑。

我用力地瞪了回去。

『如果你是一個凶殘的大男人,我馬上就啟動警報裝置,可是你這麼瘦弱,跟個女孩子沒兩樣,又一臉慘白,好像快要倒下去一樣,所以我……我才幫你療傷,而且……』

而且你的眼眸,是我從未看過、非常不可思議的顏色,那讓我覺得很好奇。

『而且?』

『而且……我很想實際縫合血管看看啊。』

老鼠聳聳肩,將手中的可可亞一飲而盡。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輕輕地撫摸著床單。

『我真的可以睡在這裡嗎?』

『沒問題啊。』

『謝謝。』

這是他入侵我的房間以來,第一次開口道謝。



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專注地看著鑲在牆壁上的液晶屏幕。

她發現我走出來,便指著屏幕要我看,長發披肩的女主播正在提醒『克洛諾斯』的居民注意。

有一名受刑人從西區的監獄逃脫,似乎逃到『克洛諾斯』附近。

同時,因為台風的接近,政府發布了『克洛諾斯』一帶的夜間外出禁止令,除了一部分的特例之外,全面禁止居民在夜間外出。

畫面上出現老鼠的照片,下顎的地方還有一串紅色的文字:VC103221。

『VC……』

桌上擺著櫻桃蛋糕,我拿了一片放進嘴巴裡。

每當我生日這天,母親一定會烤櫻桃蛋糕,因為我出生那天,父親買回來的就是櫻桃蛋糕。

據母親說,我的父親沒錢又愛玩女人,但是更愛酒精,已經到了快要酒精中毒的地步了,實在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這個男人在喝醉酒的時候,順勢買了三個櫻桃蛋糕回來,所以一直到現在,每逢九月七日,母親就會想起當時的櫻桃蛋糕。

我的父母在吃了櫻桃蛋糕的兩個月后分開了,所以我對這個差點酒精中毒、簡直無可救藥的父親一點印象也沒有。

但也無所謂,因為從我被認定為最高層次之后,我跟母親就取得了入住『克洛諾斯』的權利,而且有了這間雖然有點朴素,卻具備最新生活設備的房子,同時得到萬全的生活保障,絲毫沒有不方便。

『對了,庭院的警報統沒開,沒關系吧?』

母親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最近突然開始胖了起來,身體有點笨重的樣子。

『那個真是麻煩,就算只是一只貓翻牆進來,警報器也會響個不停,治安局的人馬上就跑來確認,真是煩死人了。』

而隨著體重比例的增加,母親說麻煩的次數也愈來愈多。

『話說回來,這孩子還這麼年輕,到底事做了什麼會成為VC呢?』

VC,V芯片,Violence-Chip的簡稱,原本是美國為了管制電視節目內容而導入的半導體名稱,只要將這個芯片植入電視,就看不到過於激烈的暴力畫面。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一九九六年美國通過通信法案修改案之時,才出現的名詞。

只是,在NO.6,VC有著更沉重的意義:煩是犯下殺人、殺人未遂、強盜或強暴等重大罪行者,體內都會被植入這種芯片,這麼一來,計算機就能完全掌控受刑人的所在位置及身體狀況,甚至連感情的波動都能一清二楚。

VC等於是重大犯罪者的代名詞。

——那家伙是怎麼拿掉芯片的?

如果VC還留在體內的話,相關單位只要使用探索系統,就能輕而易舉找到他,在市民還沒察覺前就逮捕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們卻不惜公開VC的逃脫消息,禁止市民外出。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無法確認VC的所在位置。

——該不會是那個槍傷……

不,不可能。

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人類身上的槍傷,不過我確定那一定是從相當遠的距離射出來的,如果是自己用槍射傷肩膀,企圖將芯片弄掉的話,一定會形成帶有燒傷的重傷,不會只是那種程度的傷口。

『一年一度的生日,卻聽到這種消息,真無趣。』

母親一邊在桌上的牛肉湯裡洒上芹菜粉,一邊嘆了口氣。

無趣也是母親最近常說的口頭禪。

我跟母親很像,神經質而且不太會與人相處的地方很像。

我們周遭的人,全都是一些好到不行的人,不論是班上的同學或是附近鄰居,全都是一些個性穩重、充滿知性而且很有禮貌的人,他們覺不會大聲謾罵他人,也不會動粗。

沒有奇怪的人,也沒有行為脫軌的人,他們都善於管理自己的健康,所以甚至連母親這樣微胖的人也沒有。

在所有人看起都同樣安定、沉穩又均一的世界裡,母親開始發福,嘴裡不斷冒出麻煩與無趣,而我也開始覺得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人相處了。



去破壞吧。

盡情地破壞吧。

破壞什麼?

一切。

一切?



手中的湯匙突然滑落。

『怎麼了?突然發起呆來了?』

母親探身過來看我,圓圓的臉龐突然笑了起來。

『真罕見,你居然會發呆。湯匙要消毒嗎?』

『不用了啦,沒關系。』

我也假裝微笑。

心臟的悸動快速到有點吃不消,我拿起礦泉水一飲而盡。

槍傷、血、VC、灰色的眼眸……

那些究竟是什麼?

全都是我的世界裡不曾有過的東西,不是嗎?

為什麼會如此唐突地闖進我的世界裡呢?

我有預感,我的世界將會有巨大的改變,如同入侵到細胞內的細菌會改變或破壞細胞本身一樣,那個入侵者也會改變我的世界,甚至破壞我的世界。

『紫苑,你到底怎麼了?』

母親這次是一臉擔心。

『媽,抱歉,我很擔心我的報告,我端回房間吃了。』

我對母親撒了一個謊后,離開了客廳。



『別開燈。』

我一走進房間,就聽到他這麼說。

我討厭黑暗,所以房間裡的電燈一定都開著,但現在卻是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啊。』

『看不見就算了。』

看不見就無法移動,我只好捧著牛肉湯跟蛋糕的盤子,呆呆地站著。

『好香。』

『我端來了牛肉湯跟櫻桃蛋糕。』

黑暗中傳來一陣口哨聲。

『要吃嗎?』

『當然。』

『在黑暗中吃?』

『當然。』

我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耳朵卻聽到輕微的笑聲。

『連在自己的房間裡都不會走路嗎?』

『因為我不是夜行性動物。你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嗎?』

『因為我是老鼠啊,當然屬於夜行性。』

『VC103221。』

老鼠的動作似乎在一瞬間僵住了。

『液晶屏幕上出現非常大的特寫哦,原來你是一個名人啊。』

『哦,本人應該比較帥吧。唷,這個蛋糕真好吃。』

我在沙發上坐下,試圖用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尋找老鼠的身影。

『你逃的掉嗎?』

『當然。』

『你的芯片呢?』

『還在體內。』

『要不要幫你取出來?』

『又要動手術?你饒了我吧。』

『可是……』

『別擔心,它早就沒什麼作用了。』

『什麼意思?』

『VC根本就只是個玩具,要讓它停止運作實在是太簡單了。』

『VC是玩具?』

『是啊。順便告訴你,這個城市整體也跟個玩具沒兩樣,看起來是很漂亮啦,不過也只是個廉價的玩具而已。』

老鼠好像把牛肉湯和蛋糕都吃得一乾二淨,滿足地喘息著。

『所以你有自信能從特別警戒中的這個城市裡逃出去?』

『當然。』

『沒有登記為市民的非法入侵者,會受到嚴格的檢查,市內到處都裝設有檢查非法入侵者的系統耶。』

『是嗎?這個城市的運作系統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完美無缺,到處都是破綻。』

『你為什麼能這麼肯定?』

『因為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並不屬於城市系統的一部分。你們這些人完美地被安排在系統裡面,同時提供一個幻想給你們,讓你們認為這個到處都是破綻的假城市是一個理想都市。不,也許連你們自己都這麼認為。』

『我並不這麼認為。』

『嗯?』

『我並不認為這裡是理想都市。』

我脫口而出。

老鼠沉默不語。

我的面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感受不到絲毫的動靜。

他的確是只老鼠,潛伏於黑暗中的夜行性動物。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老鼠的聲音聽起來更低沉了。

『是嗎?』

『是啊,那些話並不是超菁英應該說的話,如果被市府當局知道了,那可不妙吧?』

『嗯,非常不妙。』

『藏匿逃亡中的VC,怠慢通報……如果被發現了,那可不妙,恐怕不是不妙兩個字可以帶得過哦。』

『嗯。』

突然,我的手腕被捉住了,細細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

『喂,你不會有事吧?你將來變成怎樣,跟我是沒有關系啦,但是如果是因為我的關系招來毀滅的話,那可不好,好像我做了很壞的事情一樣……』

『你還滿講道義的嘛。』

『我媽教我不能給別人找麻煩啊。』

『那你要離開嗎?』

『不要,我很累了。而且外面風雨交加,好不容易有張床可睡,我要睡在這裡。』

『你真矛盾。』

『我爸教我場面話和真心話不能混為一談。』

『真偉大的父親。』

我的手被放開了。

『幸好你是個奇怪的家伙。』

老鼠說。

『老鼠。』

『嗯?』

『你怎麼來到克洛諾斯的?』

『秘密。』

『從監獄逃脫,逃到市內來的嗎?這種事情可能嗎?』

『當然可能。但是,我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潛入NO.6的,是有人帶我進來的,我其實並不想來。』

『有人帶你進來的?』

『對,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護送。』

『護送?到市內的哪裡?』

監獄所在地的西區是特別警戒區,西區有一間專門負責接受非NO.6居民申請進入NO.6的辦公室。

如果有市政府發給的特別許可証,就可以輕易地進入NO.6,但如果沒有特別許可証的話,聽說連申請被接受最快都要花一個月以上的時間。

而且,能夠得到進入市內許可的人不到百分之十八,停留時間也受到了嚴格限制。

因此,西區總是聚集了許多人。

除了等待申請結果的人,還有許多以這些人為對象的住宿設施和餐飲店,所以有更多為了在這些地方工作或做生意的人聚集在西區。

我不曾去過西區,只聽說那個地方非常熱鬧而且五花八門,犯罪件數也非常多,監獄裡的VC幾乎都是西區的居民。

監獄會依照年紀、前科及犯罪的嚴重度,判一年到無期的刑期,沒有死刑。

然而,居然有VC要被送到市內來!

究竟要送到什麼地方去?又是為了什麼呢……?

老鼠鑽進被窩裡。

『大概是「月亮的露珠」吧。』

『市政府!』

我非常驚訝。

『為什麼要送你到市中心去?』

『不告訴你,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為什麼?』

『我很困,讓我睡吧。』

『不能告訴我嗎?』

『你聽過之后能忘記嗎?可以當作沒聽到嗎?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嗎?你也許很聰明,但是腦袋還沒靈巧到這種地步吧?』

『這個嘛……』

『那你就不要問,這樣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啊?告訴別人什麼?』

『你打開窗戶大叫的事情。』

被看到了。

我知道我臉紅了。

『你嚇了我一大跳。我潛入你家庭院,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就看到你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別說了。』

『我還以為你要做什麼,沒想到你突然大叫,這又讓我嚇了一大跳,沒看過有人用那種表情大聲疾呼……』

『啰嗦。』

我扑向老鼠,枕頭上卻空無一人。

他以我無法置信的速度,伸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的手反折過來,我的身體也輕而易舉地被他半轉過來。

他跨坐在仰躺著我的身上,單手壓制住我的雙手,雙腿夾著我的腰,一用力,我覺的瞬間一陣麻痺直達腳趾。

真的非常厲害,才一瞬間我就失去了自由,絲毫無法抵抗地被壓制在自己的床上。

老鼠用他空著的那只手轉動著喝牛肉湯的那支湯匙,他將湯匙壓在我的脖子上,往旁邊一劃。

『如果這是刀子的話……』

他蹲下來,在我的耳邊這麼說。

『你已經死了。』

我喉嚨的肌肉驚訝地顫抖著。

但是,他真的很厲害。

『好厲害,有什麼訣竅嗎?』

『啊?』

『怎麼樣才能如此簡單讓一個人的身體無法動彈呢?是不是要壓制哪裡的神經呢?』

壓在我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同時,老鼠的身體壓了下來。

我感覺到有點震動,原來是他在笑。

『奇特,你實在太奇特了,這一定是天生的。』

我將雙手伸到老鼠的背后,用手掌摸了摸他襯衫底下的皮膚。

好燙,我觸摸到的是又濕又熱的皮膚。

『你果然發燒了,還是吃點抗生素比較好。』

『不要……我困了。』

『不退燒的話,很費體力的,你真的很燙耶。』

『你也很溫暖。』

老鼠深深嘆了一口氣,以朦朧的口吻說:『活著的人好溫暖。』

他立刻發出鼾聲,而我抱著他發燒的身體,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隔天早上,老鼠從房間裡消失了,格子襯衫、毛巾和急救箱也一起消失了。







Ⅱ 寧靜的序幕





第一起案例

男,三十一歲,服務於生技相關公司,技術人員,被發現時已經死亡。確認登記居住地址……



男子坐在森林公園裡的長椅上,嘆了一口氣。

這是他從今天早上開始嘆的第幾次氣呢?

他又嘆了一口氣,望著手中的生菜,沒想到這個動作,卻讓他再度嘆起氣來。

看起來翠綠有光澤的生菜,就質量來說,屬於一級品。

男子剝了一片外層葉子,放進嘴裡。

吃起來甜甜的,口感也無可挑剔,的確是一級品。但,就是賣不出去。

生菜是男子的作品。男子一直致力於利用生化科技開發生鮮食品,特別是菜葉類的開發。

他相信安全、便宜又美味的生技食品才是解決食糧問題的根本之道,生技食品一定會成為流通食品的主角,他有十足的信心。

可惜,市場的銷售成績並不如預期,讓男子非常失望。

消費者偏愛從東南區送來的蔬果勝於生技蔬菜,在高麗菜及生菜等菜葉類上,這種傾向更強。

上司對他說,如果銷售成績再沒有起色,就必須考慮停產了。

從剛才開始,男子就覺得脖子搔痒,每次只要太累,他的身上就會起疹子,今晚身上可能會起滿紅疹吧。

不愉快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男子又嘆了一口氣。

手中的生菜好重。

突然,胸前的口袋響起了電子聲響,身分証上小型行動電話用的畫面上,出現了一名年輕女性。

『這裡是市政府情報中心,向您報告您申請的市政府幼兒健診的結果。請您輸入您的市民登記証號碼以供確認……』

女性還沒講完,男子就輸入自己的市民號碼。

今天是男子獨生女的兩歲健診日,她是一個聰明伶俐又可愛的孩子,雖然男子沒有說出口,卻覺得女兒說不定會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內心暗自期待著。

『謝謝您的合作,號碼與指紋確認無誤,以下是今天健診的結果。』

畫面上顯示了女兒的名字,然后是詳細的數字。

體重、身高、胸圍、健康狀態、營養狀態、發展階段、各種能力的層次……

評價全部都是表示一般的A到C,也就是說,沒有明顯的發展遲緩,也看不出特別優秀的地方。

男子盯著畫面看了好一陣子之后,將卡片收回口袋裡,腦中浮現了女兒的笑容。

無所謂。男子對生菜笑著這麼說。

不管有沒有能力,她還是我的寶貝女兒,可愛又惹人憐愛,這樣就夠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靈光一閃。

我是不是太堅持最高質量的生菜了呢?

這的確是無可挑剔的生菜,但也許就是它的無可挑剔出了問題,全部長得一模一樣的完美生菜堆積成山,反而讓消費者敬而遠之。

清掃機器人從遠處走來。

機器人的銀色胴體上有一顆圓圓的頭,伸長兩只胳臂撿起垃圾,丟進胴體中央的垃圾桶裡。

是啊,這個生菜就像那個機器人一樣,干淨又整整齊齊,卻太過人工了。消費者會選擇的青菜應該是更有個性而且自然的東西……

男子手中的生菜突然滑落,他急忙想撿起生菜,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麼回事?

手指都僵硬了,視線突然模糊了起來,呼吸也好辛苦。

『請問這個可以當作垃圾處理掉嗎?』

男子張開口,突然一陣激烈咳嗽,而且隨著咳嗽,口中還掉出了白色的東西,是牙齒,牙齒掉了。

『可以處理掉嗎?』

機器人將生菜丟進胸口垃圾桶,然后離開。

——等等,救救我……

男子伸長了手,發出悲鳴。

伸長的手臂上布滿了老人斑,身體愈來愈沉重。

他踉蹌地跌進長椅與植木之間。



『紫苑,你來一下。』

傍晚六點多,同事山勢把紫苑叫了過去。

公園管理辦公室裡只有紫苑和山勢兩名員工,他們負責操作和管裡巡回清掃公園內部的三台機器人。

工作機器人目前仍屬於實驗階段,其中清掃用機器人的構造算是比較單純,但是仍然常常故障,操作上也很麻煩,而且無法辨識垃圾。

本來某個都西如果曾經被辨識為垃圾、記錄在計算機上的話,之后機器人就應該會自動處理,可是他們卻不時送來『無法辨識』的信號。

三十分鐘前也是。

這次送來的影像看起來像是生菜,只不過紫苑本身也難以判斷,常常會有從樹上掉下來的雛鳥或是有華麗裝飾的羽毛帽子等不知是否能當垃圾處理的東西掉在地上,但生菜倒是第一次看見。

『發生什麼事了嗎?』

紫苑站在正坐著操作機器的山勢后面追問。

『嗯……三坊好像有點奇怪。』

山勢習慣用昵稱叫那三台機器人,三坊指的是三號機器人,它現在正公園裡的一角工作,剛才撿到生菜的就是三坊。

眼前的畫面裡出現無法辨識的紅色閃燈。

『影像呢?』

『嗯……不太清楚……不過有點奇怪。』

『奇怪?』

山勢比紫苑大四歲,今年二十歲,個性安靜,很少看他慌張。

紫苑會喜歡這個地方,是因為這是一份以機器人為對象的工作,不太需要和外人說話,加上同事山勢沉穩的個性讓他覺得很安心。

『你看。』

畫面變成影像。

『請再將焦點集中一些。』

『好。』

山勢的手快速地動作著,畫面越來越鮮明。

『這個是……』

紫苑往前靠近,非常緊張地看著畫面。

腳?

一雙穿著褲子的腳從長椅后頭露了出來,還看得出腳上穿著咖啡色的鞋子。

『在睡覺嗎?』

山勢顫抖著聲音說。

『生理反應呢?』

『什麼?』

『將三坊的感應器調到最大看看。』

三坊的身上有幾處測量熱量、音量、及質量的感應器。

山勢的聲音更加顫抖了。

『氧氣、熱量……感應指數都是零;生理反應……也是零。』

『我去看看。』

『啊,我也去。』

紫苑跳上腳踏車,拼命往前沖。

這幾年腳踏車引起了狂熱的流行。

根據統計局發表的數字表示,平均每一名市民擁有一點三台的腳踏車,連慢跑鞋的銷售都很驚人。

這表示人們開始舍棄方便輕鬆的交通工具,改以走路或是騎腳踏車等使用自己身體的方式替代。

只不過,對仍是學生的紫苑而言,便宜、方便又不需要燃料費用的交通工具是生活必需品,這跟流不流行沒關系。

腳踏車在公園內有規定的限速,然而,紫苑火力全開地踩著腳踏車,通過平常總是緩慢經過的路徑。

幾乎所有交通工具都上有自動限速裝置,只要超過一定的規定限速,限速裝置就會自動啟動。

腳踏車也不例外,煞車上都附設了限制裝置。

不過紫苑的腳踏車是舊式的,因此沒有這樣的裝置。

如果被交通管理局發現的話,就會受罰,但此時紫苑卻很感激自己的叫踏車能隨心所欲地飛奔。



那是一個四周都是樹的安靜場所,三坊就站在涼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的樹下,頭部微微傾斜,彷佛在思索著什麼,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

『三坊。』

它對紫苑的聲音起了反應,會發光的眼睛閃著綠光。

紫苑探頭往長椅的后面一看,整個人都嚇呆了。

『紫苑,情況如何?』

隨后抵達的山勢低呼了一聲。

那名男子躺在長椅后面的地上,彷佛躲在那裡一樣。

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圓圓的,那並不是因為恐怖或痛苦,而是一種近似驚訝的表情,一種在死前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的表情。

男子的頭發全白,臉頰上布滿了類似老人般的斑點,皺紋也很深,年紀應該是相當老了。

——但他穿的襯衫還真花。

紫苑看著死者淡粉紅色的襯衫,心裡不禁這麼想。

『我聯絡治安局。』

聽著山勢用顫抖的聲音說明情況,紫苑輕輕地觸摸了死者的手,發現死后將應已經遍及全身了。

『怎麼可能!』

他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語。

——太快了。

死后至少要一小時,通常都要兩到三小時,身體才會開始僵硬,而且一般都是從下巴的關節開始,慢慢往下,一直到腳的關節為止。

也就是說,照這個情況看來,這名男子是在幾個小時前死亡的。

但是三十分鐘之前,這裡並沒有尸體,如果有的話,三坊一定會發現。

當時長椅上坐著一名活生生的人類,三坊在確認生菜的時候,曾經感應到人類的生命反應。

當然,無法判斷他們是同一個人。

不,不可能是同一人,三十分鐘前還活著的人,不可能如此快就出現全身死后僵硬的情況。

那麼,是不是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卻沒發現這名死者呢?

——這也不可能。

紫苑放開似乎比三坊的手臂還要冰冷僵硬的手。

不可能。

假設真的有一個人死在這裡,卻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三坊還是會感應到。

而且實際上,三坊剛剛也才送了無法辨識的信號回來。

三十分鐘前,這裡是沒有尸體的。

忽然,紫苑覺得尸體動了一下,這當然是他的幻覺。但是……他差一點尖叫了出來。

本來硬梆梆的下巴,居然開始變軟了,好像也稍微有點腐爛的臭味。

趴在地上的死者耳后,出現了接近黑色的綠色斑點。

剛剛明明沒有的,至少肉眼看得到的范圍是沒有的,紫苑再靠近看。

『來了。』

山勢鬆了一口氣。

治安局的車子無聲地慢慢靠近。



『十幾分鐘內,尸體的死后僵硬就結束,然后又開始舒緩……不可能有這種事。』

沙布吞下口中的巧克力甜甜圈,如此斷言地說。

傳統商業區附近的快餐店裡擠滿了各種身分的顧客,十分嘈雜。

『而且也發出臭味的話,那表示由細菌引起的腐爛已經開始了,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啦!就算是在盛夏,死后僵硬要完全舒緩結束,最少也要三十個小時以上……對不對?』

『在一定的條件下,夏天需要三十六個小時,冬天則需要三到七天,現在的氣候大概需要六十個小時,書上應該是這麼寫的。』

紫苑避開沙布的眼睛,端起紅茶喝。

他覺得憂郁,也累了。

『治安局的人問了很多事情吧?』

沙布探了過來。

一頭短發非常適合她纖細的臉龐雨大大的眼睛,充滿著中性又不可思議的魅力。

沙布也是在兩歲健診時,智能方面被認定為最高層次,跟紫苑是十歲以前同一間教室學習的幾個人當中的一個。

十六歲的現在,跟紫苑還來往密切的同學,也只有她。

沙布主修生理學,她已經被選為交換留學生,再過不久就要到其它都市去了。

『畢竟是橫死街頭的尸體,他們一定會懷疑你,嚴格地偵訊你,對不對?』

紫苑在學校裡認識的沙布是一個不愛說話、個頭矮小的少女。

他猜現在的沙布在研究室裡,仍然還是那樣。

可是一但兩個人相處,沙布就變得很愛笑、很愛吃,而且說話的口吻也變得很平易近人。

紫苑喝光紅茶,緩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沒有想象中的嚴格。』

事實上,治安局的偵訊一下子就結束了。

他們只是扣留了三坊接收到的尸體數據,並要求山勢與紫苑說明情況而已。

只有在發現紫苑登記的地址是接近西區的傳統商業區時,口吻變得有點嚴厲,不過紫苑早就習慣了這種事,所以也不以為意。

『那你為什麼一臉憂郁呢?好像滿懷心事的青年耶。』

『嗯……我實在想不通。』

『死后僵硬跟舒緩的時間嗎?』

『對。剛才妳也說了不是嗎?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確是不可能發生。再怎麼想,也找不到能讓死后僵硬及舒緩進行得如此快速的條件。』

『也就是說,找不到溫度或濕度等外在條件對嗎?至於促使這種事情發生的內在因素,就必須要解剖才知道了。』

『內在因素嗎……譬如什麼?』

『如果那個人的身體非常衰弱,僵硬狀態就會比較弱,也不會持久。有機磷中毒者或是新生兒幾乎是不會僵硬的……』

『那個人再怎麼看都不像新生兒啊。』

沙布哼了一下,瞪著紫苑說:『不是說舉例嗎?你愛挑毛病的個性一點也沒變!總之,我們沒有數據,所以也無從猜測起。』

『嗯……』

紫苑隨意點點頭,下意識地咬著下嘴唇。

資料、教科書、手冊……

這些東西有時候室完全沒有用的。

原本相信是確實的事情、絕對正確的事情,卻輕易地被推翻、崩毀。

他在四年前就有這樣的經驗。

『紫苑。』

沙布將下巴靠在像是在祈禱般交叉的雙手上,眼睛凝視著紫苑。

『我有事情情想問你。』

『什麼事?干嘛突然這麼正經八百?』

『四年前,你為什麼沒有升上特別課程?』

簡直要看穿人心的問題。

紫苑用手拔開只有甜味的蘋果派,裡面的內餡慢慢地流到盤子上。

『為什麼現在想到要問這個?』

『因為我想問啊。客觀來看,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吸收知識的能力強,運用能力也強,教師群的每一位老師都很看好你,不是嗎?』

『那是太看得起我了。』

『是事實啊,數字會說話,要不要我拿你四年前的能力鑒定書給你看?』

『沙布……』

紫苑感到嘴裡一陣苦澀,彷佛是從身體內部涌出來的一種苦澀感。

『現在再問這個,有又什麼用呢?四年前,我因為沒有進入特別課程的資格,所有的特別待遇全都被取消了。我不是不想上,而是上不了。現在的我一面從事管理公園的工作賺取學費,一面在上勞動局的技術課程,而且游走在缺席天數的邊緣,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畢業。這就是現實,妳所說的事實。』

『你為什麼會失去資格?』

『我不想說。』

『我想知道。』

紫苑舔了舔黏在手指上的蘋果派皮,不再開口。

他不想說,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該怎麼說明才能讓沙布了解?他找不到適當的字眼。



事實其實很簡單,紫苑藏匿了VC一晚,幫助他逃亡的事情被治安局發現了。

母親火藍關閉了警報系統,紫苑也解除了自己房間裡的異物探索系統,治安局因此懷疑他們。

每個家庭的安全系統全都連接到市府管理整合室的附屬計算機裡,因此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查到。

老鼠從房間裡消失不到一個小時,治安局就派了幾明局員到紫苑家來,之后就開始一連串的調查。

你知道他是VC是嗎?

是。

為什麼不通報呢?

因為……

老實回答我。不用緊張,說實話就好。

他看起來跟我一樣,都是個小孩子,而且受了重傷,我覺得他很可憐……

你同情VC,所以沒有通報當局,還擅自幫助他療傷、逃亡。

結果就變成這樣。

治安局的調查員名叫羅史,他自始至終都以一種溫柔的口吻,不曾改變過。

他不曾大聲怒斥,也不曾使用暴力。

當紫苑從整整兩天的偵訊中被釋放時,他甚至輕輕拍了拍紫苑的肩膀,慰勞地對紫苑說:『辛苦了。』

但是,紫苑察覺羅史的眼眸一次也沒有笑過。

四年后的現在,紫苑還是偶而會夢到那雙眼睛,一笑也不笑地凝視著他,有時候還會因為這種不愉快的感覺,滿身大汗地從夢中驚醒。

藏匿犯人,幫助逃亡。

紫苑並沒有因為這項罪而受到實質上的懲罰,只是被視為明顯缺乏適當的判斷力和行動力,所有的特別待遇全都被取消了。

台風過后,在一個陽光燦爛到耀眼的日子裡,紫苑跟火藍被趕出來了。

沒有居住的地方,也沒有生活的糧食,更別說生態學的特別課程了,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紫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嘗到那種一無所有的感覺。

NO.6並沒有福利制度,只要是被認定對都市有貢獻的人,就會依照貢獻程度,採取階段性的保障措施。

紫苑跟火藍被視為不僅沒有貢獻,甚至沒有盡到市民該盡的責任,是最低層次的人,這表示他們只能勉強被允許留在市內,其余的一切援助與保障都喪失了。

『市府全心全意培養的菁英。』

那晚,老鼠這麼說。

這一點完全被他說中了。

正因為是市府全心全意培養的菁英,所以被趕出來之后,紫苑才發現NO.6是一個非常供整的階級制度社會,上下階級關系是一個非常完整的金字塔形狀,如果從上面掉下來,就很難再爬上去了。

『看你一臉為難的樣子。』

沙布笑了。

『算了,我不問了,如果那麼難說明,我就不問了。』

『謝啦。』

紫苑朝沙布拜了一下,感謝她不再追問。

陳述事實很簡單,有時候他也會想向沙布傾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戲劇性變化,只不過讓紫苑覺得難以說明的是,自己現在的內心。

很不可思議的,他並不覺的后悔。

他會對自己的立場如此脆弱而感到無語,也會迷失在那股失落感之中。

但是,四年后的今天,紫苑再度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再回到十二歲生日的那一天……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接受和風雨一起闖進來的入侵者,這一點他很確信。

因為確信,所以覺得困惑。

他並不是滿足於現在的生活,對於可以充分學習生態學的教育環境以及優渥的生活,甚至那時候周遭的贊賞、激勵的言語和視線,都讓他非常懷念。

可是,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雖然接受老鼠等於毀滅,他還是會同樣選擇毀滅,他不后悔自己所做過的事情,就是這一點他無法對沙布說明。

那次之后,又來過幾次台風,聽著狂風而沙沙作響的樹葉聲,他感到的不是后悔,而是懷念,他希望能再一次見到老鼠。

他沒有自信能像沙布說明那樣的感覺,所以只能選擇沉默。

『紫苑,我們走吧。』

沙布站了起來。

素食店裡更加擁擠了,已經到了很難聽清楚彼此聲音的地步。

『我送妳到車站。』

『那是當然的,你還不至於會讓女孩子一個人回家吧?』

『講這樣。雖然妳一直都是個頭小小,但是卻力氣十足,不是嗎?而且動作又迅速,我一直覺得格斗術比生理學更適合妳呢!』

『就是啊,平常總是不愛說話,可是有時候會突然感情用事,老師也曾經這麼說過我。也許,我不適合走研究這條路吧。』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

除了一部份的餐飲區之外,其它地區不允許深夜營業,所以再過幾個小時,這附近也就不再會有人煙了。

紫苑輕輕拍了拍沙布,因為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怎麼了?剛通過選拔考試、即將留學的人,怎麼會發出這麼可憐的聲音?』

沙布抬起頭,噗地輕笑了起來。

『羨慕吧?』

『嗯,好羨慕。』

『這麼老實?』

『對自己老實,對他人親切,這是我最近的座右銘。』

『說謊!』

『啊?』

『你根本就不羨慕我。』

紫苑停下腳步。

沙布挑舋地看著他。

當他打算說話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后面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

『抱歉。』

有一個比紫苑矮一個頭的男人,微笑地站在那裡。

男人穿著治安局的制服,那是一套深藍的上下套裝,看起來很朴素,卻視與用一種叫做超纖維的特殊纖維做成的。

愈是靠近西區,穿著治安局警備課制服的警察就愈多。

紫苑慢慢撥掉男子的手,問說:『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想問一下……你們多大了?』

『十六。』

『兩個人都是嗎?』

『對。』

『你知道十八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晚上九點以后禁止外出吧?』

『知道,不過現在才八點。』

『紫苑。』

沙布輕叫著紫苑,暗示他別反抗。

紫苑一看到治安局的制服,就反射性地想到治安局的調查員羅史那雙眼睛,這不僅不會令他退縮,反而讓他想要反抗。

『拿出你們的ID卡。』

也許是察覺到紫苑反抗的口吻,男子收起笑臉,面無表情地要求他們出示身分証。

沙布拿出銀色的卡片,交給男子,紫苑也沉默地拿出自己的身分証。

『依序報出你們的身分証號碼。』

『SSC-000124GJ。』

『QW-55142。』

男子將卡片從讀取情報用的小型機器上抽出,朝沙布輕輕地點頭致意。

『特別課程的學生這個時間還在這種地方徘徊不太好喔,早點回家。』

『我正打算回家,所以往車站的方向走啊。』

『我送妳去車站吧。』

『不用了,他會送我。』

沙布緊緊地抓著紫苑的手臂。

『我會送她,所以我們才走在這裡,走吧,沙布。』

紫苑從男子手中搶回卡片,牽著沙布快步離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回頭看,那明矮小的男子已經淹沒在人群中,不見蹤影了。

『好恐怖。』

沙布壓著自己的胸口說。

『我第一次被治安局臨檢。』

『在這附近事常有的事。妳如果沒有特別課程的身分証的話,會被查得更嚴厲呢!』

『真的嗎?』

『真的啊,就連你待會要搭的電車,只要有妳那張身分証就能坐特別車廂,而不是一般車廂。這裡就是這樣的一個城市,以能力、財力及各種其它條件來區分一個人。』

『區分?你怎麼會這麼說?人就是人啊,又不是垃圾或是商品。』

『沙布,這個城市並不在乎人,他們在乎的,只是這個人是否對這個城市有貢獻而已。』

『紫苑……』

『妳剛剛說我說謊,怎麼會呢!我是真得很羨慕妳。妳擁有特別待遇,可以繼續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我怎麼會不羨慕呢!老實說,我甚至感到嫉妒,妳擁有全部我沒有的東西。』

紫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他說太多了,真是不象話,好難看,好可恥,真沒出息。

他在心裡不斷地責備自己。

沙布也嘆了一口氣。

『說謊。』

『什麼?』

『你沒聽到嗎?我說,你,說,謊!你只是假裝很羨慕我而已,還是連你自己都沒發現你自己在說謊?真是遲鈍的少年啊。』

『沙布,我說啊……』

『如果你真的羨慕我或是嫉妒我的話,怎麼可能跟我一起吃飯?你笑的那麼自然,跟我一起吃飯、聊天說笑,不是嗎?』

『那是因為……我也有我的自尊心啊!我怎麼可能把嫉妒表現得那麼明顯?太難看了吧。』

『紫苑,我主修腦部機能和行為變化與荷爾蒙的關系喔。』

『嗯,我知道啊。』

『我跟你說過那麼多次,如果你還說不知道,我就要生氣了。如果說,你隱藏起對我的嫉妒,假裝很快樂的話,那可是很大的壓力哦,對吧?』

『嗯,對吧……』

『絕對是!人會感到壓力,是因為一種從腎上腺素分泌出來的腎上腺皮質類脂醇(corticoid),通稱為「類固醇荷爾蒙」的東西,一旦影響到腦部的話,行為就會出現變化……』

『沙布,這我知道,妳饒了我吧,如果妳想講課的話,我再找時間慢慢聽妳說。』

『你聽我說,你根就沒感到壓力,也不覺得羨慕我。紫苑,你到底想做什麼?』

『啊?』

『如果你想繼續研究的話,你可以羨慕我。但是,你不想,不是嗎?你說我擁有全部你沒有的東西,那你又擁有什麼呢?別說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擁有的人……不,不對,認為自己什麼都沒有的人,不可能笑得跟你一樣,也不可能跟你一樣侃侃而談。

『如果要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情緒影響行為的話,需要特殊訓練,但是你沒接受過這類訓練吧?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感情用事的人,但我也不認為你有能力百分之百控制自己的情緒。你可以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話、談天說笑,那是因為你在精神上仍然從容不迫的關系。』

『沙布,妳說的都只是紙上談兵的理論罷了,人類有復雜的感情,並不是實驗用的白老鼠,我不認為感情跟行為的關系,可以如此簡單地說明清楚。相信可以用科學來解是人類所有事情的人,實在是太自大了!』

沙布聳聳肩,不以為然。

車站已經在前面了。

『我不知道原來你想當作家啊?』

『沙布。』

『那麼,我用文學的講法再講一次好了。精神上的從容……也就是希望,或是夢想。你擁有這些東西,所以沒必要羨慕我。紫苑,你的夢想是什麼?』

夢想。

紫苑在嘴裡喃喃自語,已經好幾年沒用過這個字眼了,那並不甜美也不苦澀,卻覺得似乎慢慢地滲透到了體內。

夢想,我的夢想是什麼呢?

原本得到保障的未來已經崩毀了,只剩下母親、為了得到微薄報酬的工作以及十六歲的肉體而已。

這樣還能有什麼希望呢?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並沒有絕望。

他們走進車站。

紫苑居住的傳統商業區緊鄰西區,屬於市中心與西區之間的緩沖地帶。

這裡有個名字叫做下成,比較起市中心區的寂靜,這裡算是人口密集且龍蛇混雜的區域。

車站內也是人擠人,而且帶著淡淡的油炸味及酒味。

『送到這裡就好了。』

沙布停下腳步,她的肩膀上有一只黑色的飛虫。

紫苑拍掉那只虫子,隨口問道:『一路小心。對了,妳什麼時候出發去留學呢?』

『后天。』

『后天!妳怎麼不早跟我說?』

『因為不想說。說了你會幫我餞行嗎?』

沙布的下巴微微上揚。

『紫苑,我想跟你要一樣東西。』

『嗯,如果現在還來得及的話……』

『精子。』

沙布直直盯著紫苑說。

紫苑則驚訝地張著嘴俯視沙布。

『我想要你的精子。』

『呃……啊?沙布……妳……』

『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能提供優秀精子的人。你不認為我的卵子加上你的精子,一定能生出優秀的孩子嗎?我想要,紫苑,我真的想要你的精子。』

『人工受精需要市府的許可。』

『許可隨便就可以拿得到啊,市府不是鼓勵優秀的遺傳基因、有能力的人進行人工受精嗎?』

紫苑吞了一口口水,別過頭去。

飛虫飛過他的眼前,一股不快的感覺隨著飛虫振翅的聲音涌現。

『沙布……也許我沒有跟妳提過這件事,其實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格、體質、體型或是病歷。』

『我知道啊,可是這跟父親沒關系,現今的科技已經可以解讀出百分之九十九的DNA和人體基因了,要調查你身上的遺傳基因事非常簡單的啊。』

『調查……如果查出有妳不想要的基因的話,那該怎麼辦?』

『這個嘛……』

『沙布,妳究竟在想什麼?你認為人類單純只是由DNA所顯示的基因排列組合而成的嗎?讀取我的DNA基因排列,得知我的遺傳基因,又能了解我的什麼呢?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說要生孩子呢!』

『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很清楚!』

沙布大聲地打斷紫苑,生因大道路過的行人都回頭來看著他們。

『我們從兩歲起就在一起了,我很清楚你是怎麼樣的人,喜歡什麼……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麼……不懂的人是你。』

『什麼?』

沙布不知道說了什麼,紫苑聽不清楚,於是稍微彎下身。

『我想跟你做愛。』

紫苑清楚地聽到沙布說的這一句話。

『沙布……』

『我才不想要你的精子,我不要人工受精,孩子只是借口,我想要跟你做愛,只是這樣而已。』

『這個……等一下……沙布,妳……』

『現在立刻。』

紫苑吸了一口氣,油炸物那種油膩膩的味道全都灌進了喉嚨裡。

八點的鐘聲響了。

『現在不行。』

『為什麼?你對我沒有興趣嗎?還是對做愛沒有興趣?』

『我都很感興趣,但是……我不想現在跟妳上床。』

『對象是我,所以不行嗎?』

『不是,我想我的身體一定會有反應,就連現在我都覺得快要有反應了,可是……我不想這樣,我不想只因為性方面的興奮跟妳上床。』

『也就是說,你沒把我當作戀愛對象的意思吧?』

『嗯,我當妳是好朋友。』

『真好笑。』

沙布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會這麼孩子氣呢?真是的!算了,我回家了。』

『沙布,兩年后吧。』

『什麼?』

『妳不是要去留學兩年嗎?等妳回來時,我會找妳。』

『找我做愛?』

『嗯。』

『你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怎麼有人可以活得這麼天真呢!』

『自己照顧自己,別太勉強哦。』

『我會很努力,努力到讓男人都不敢靠近我。』

揮手道別后,沙布轉身准備離開。

這時,她突然輕呼了一聲,灰色的小小生物穿過沙布的腳邊,爬上紫苑的身體。

『討厭,是老鼠!』

有一只大約小指大小的老鼠爬上紫苑的肩膀,不停地嗅著。

『街上居然有老鼠,嚇我一大跳。不過還滿可愛的耶。』

『這家伙還真不怕人耶。』

小老鼠靠近紫苑的耳邊,輕輕地說:『你還是這麼天真。』

紫苑覺得有一股電流貫穿全身。

老鼠逃過企圖抓住牠的手,從紫苑的肩膀一躍而下,往車站門口奔去。

雖然這裡是傳統商業區,但也算是市范圍的下城,因此出現老鼠是件很稀奇的事。

保健衛生局應該很仔細地進行過害獸及害虫的驅除才對。

人們並不習慣腳邊有老鼠出沒,擁擠的人潮四處開始響起哀號聲。

就在人群前方,紫苑看見那雙灰色的瞳孔,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卻再度帶給紫苑全身性麻痺的沖擊。

『老鼠!』

『紫苑,怎麼了?』

『沙布,妳可以一個人回家嗎?』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啊,我現在不是准備回家了嗎?你怎麼了?怎麼突然慌張了起來呢?』

『對不起。』

今天分開后,就兩年不能見面了,我應該要好好送她,至少送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不管跟不跟她做愛,她對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人,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跟這麼重要的一個人道別,這一點我知道。

然而,這麼應該做的事情卻被我拋到腦后,我的身體背叛理性,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啊啊,四年前也有這樣的經驗,理性告訴我正確的做法。

啟動警報系統、通報治安局、驅除異己份子,但是我完全沒有照著做。

現在也是,身體任由情感擺布。

外頭下起了雨,剛開始下的雨打在臉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看不到一張熟識的臉。



『紫苑!』

火藍瞪大眼睛看著進門的兒子。

『怎麼淋的全身濕答答的,你做什麼?』

『走路。』

『在雨中?從什麼地方走回來的?』

『車站。』

『為什麼要淋雨走路呢?』

『我想要冷靜一下。』

『你真是的,這麼孩子氣。』

沙布也說了同樣的話。

紫苑擦著頭發,想著想著,笑了出來。

下雨讓天氣突然冷了起來,房間裡靠舊式暖爐溫暖著。

火藍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睡覺的時間到了。

母親在下城的某一角落,開了一家手工面包店。

雖然是一間只有一個展示櫃的小小店面,但是從早到晚飄著面包的香味,很多人都因此被吸引而來,生意算是滿好的。

由於火藍早上起得早,所以晚上也睡得早,對她而言,晚上九點已經是深夜了。

『我打算從明天開始增加奶油卷的數量,還有,我打算也來賣賣看簡單的蛋糕類,你覺得如何呢?』

『櫻桃蛋糕?』

『沒錯。價格的話,我想設定在一般顧客可以買來當作點心吃,但是又比面包高價一點。』

『也許可行喔。』

『我也是這麼想,店裡放一些蛋糕,感覺氣氛會比較好。』

紫苑點點頭,准備離開客廳。

這個家並沒有讓他們可以各自擁有寢室的房間,火藍睡在客廳的角落,紫苑則是睡在材料倉庫的房間。

『紫苑。』

聽到母親的呼喚,紫苑回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

『發生什麼讓你需要冷靜頭腦的事情嗎?』

並沒有等紫苑回答,火藍接著繼續講。

『你剛才回來的時候,一臉茫然,連自己被雨淋濕都沒感覺的表情……而且現在也是……』

『現在也是?』

『似乎一臉茫然,又似乎很興奮,實在很怪異。你要不要去照照鏡子?』

『今天公園裡死了一個人。』

『什麼?在森林公園裡嗎?電視新聞沒報啊。』

新聞沒有報導?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自然死亡的嗎?

雖然是突發性暴斃,卻是能夠說明原因的死。

連新聞也沒有報導,非常自然的死亡方式……

紫苑搖搖頭。

不可能。

那具尸體的僵硬時間、表情、綠色斑點,都很奇怪,一點也不尋常。

雖然紫苑向治安局說明發現尸體時的情形,卻假裝沒注意到死后僵硬以及斑點的事情,他覺得這樣比較妥當。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內心深處發出警告,要他裝傻,要他假裝沒注意到。

如同小動物察覺到敵人的氣息,便會躲起來的本能一樣,紫苑的內心深處也在發出聲音,告知他危險。

這不也是本能嗎?

我的理性不見了,只靠著情感在走。

不理會理性,完全遵從本能,感情用事。

紫苑再度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所以有點激動嗎?』

『嗯,是啊,從沒看過尸體。』

騙妳的,媽,我今天又看到那雙眼睛了,我看到老鼠了。

我有預感,有什麼將要發生了,所以……

火藍帶著安穩的笑容,向紫苑道晚安,紫苑也向母親說了晚安后,走出客廳。

微胖的身材沒有改變,但是母親看起來年輕多了。

她似乎不覺得從『克洛諾斯』移居下城是一件痛苦得事。

她笑著對紫苑說,烘焙面包很有趣,販賣面包也很好玩。

紫苑知道,這不是對兒子的安慰或是母親在逞強,她並不埋怨在這裡的生活。

跟在『克洛諾斯』全面供給的生活不一樣,下城的一切都是火藍自己努力得來的,所以紫苑不想破壞。

他不想象四年前一樣,連根顛覆母親的生活,至少不想把母親卷進來。



紫苑倒向自己的床,感覺有點冷,頭開始痛了。

他一閉上眼睛,腦海就浮現很多東西。

綠色的斑點。

掉在地上的生菜。

粉紅色的襯衫。

沙布的臉龐。

我想跟你做愛。

爬上肩膀的小老鼠,在紫苑的耳邊輕聲說話。

你還是這麼天真。

紫苑的身體開始熱了起來,心跳加快。

那不是夢,也不是幻影,車站的群眾裡,的確有老鼠的存在。

真是刻意安排的出場方式啊。

可惡,你用這種方式現身,要我怎麼辦?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紫苑從床上坐了起來。

先撇開沙布的事情,公園的尸體跟老鼠有關系嗎?

發現尸體的這一晚,老鼠就出現了,這是偶然嗎?

兩者究竟有沒有關聯呢……



電子音響起,附設在ID卡片上的行動電話響了,是沙布打來的。

『紫苑,你睡了嗎?』

『還沒。』

哎呀,我應該打電話給她的,應該好好講完那講到一半就結束的道別才對。

『沙布,剛才很抱歉,那個……』

『是那麼重要的人嗎?』

『啊?』

畫面中的沙布苦笑著,帶著一種成熟美的表情。

『我沒看過你那樣的表情,你知道你剛剛是怎樣的表情嗎?』

『真的嗎?那麼慘的表情嗎?』

『很有趣,百看不厭的表情。一開始是非常驚訝,然后呢……對了,該怎麼形容呢?喜悅吧。也許該說是一種投入的表情,完全可以拋棄其它事情的感覺。於是你將我留在車站裡,一個人跑走了,真過分!』

『對不起,我向妳道歉。』

『原諒你。因為你讓我看到你新的一面,原來這個人也有這樣的表情……紫苑,讓你有這種表情的人是誰?有哪個人那麼重要,讓你可以不顧一切地追出去嗎?』

『有。』

紫苑很訝異自己會如此干脆又肯定的回答。

『沙布,妳不要誤會,他不是我的情人,我還不知道要如何跟妳說明,就是……』

『今天我才知道你也會不知道該如何說明,也會覺得慌張。沒關系,即使是你的情人我也無所謂,即使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也不在乎……這樣說好像有點在欺騙自己。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平心靜氣地看待,這是我最不好的習慣了。』

『沒那回事,妳總是對自己很誠實,不是嗎?』

『只有在你的面前。』

連這種事你都看不出來嗎?

畫面中的沙布一臉認真,似乎這麼說著。

『沙布,你真的要好好照顧自己,兩年后如果能夠重逢……』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沒等紫苑回答,電話就挂斷了。

外頭下著雨,而房間裡的角落裡,似乎有什麼在動。

『老鼠?』

堆滿面粉及砂糖的倉庫裡,只聽見雨聲回蕩。

紫苑抱著膝蓋,獨自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仔細聆聽。

雨勢不大不小,整夜下個不停。







Ⅲ 為了活命而逃亡





紫苑將ID卡插入公園管理辦公室的鑰匙感應器裡,門無聲無息地開了,同時間,室內的空氣清淨與溫度管理系統也自動開啟。

辦公室裡一個人也沒有,這個時間山勢還沒來上班,非常罕見。

他開啟公園內的管理系統,開始今天一天的工作。

『早安。』

隨著聲音的響起,屏幕上出現了市府『月亮的露珠』。

『請宣誓對市永遠忠誠。』

紫苑將手放在『月亮的露珠』上,慢慢地誦讀。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著身為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月亮的露珠』消失,接著出現報告公園內生物棲息狀況的文字。

紫苑鬆了一口氣。

每天早上這個宣誓忠誠的儀式讓他覺得痛苦。

公園管理處雖說是末端,但是仍然屬於市府直接管轄的機構,所以每天早上的宣誓變成了義務,如果拒絕的話,就會丟了這份工作。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不是將手放在屏幕上,覆誦既定的口號罷了。

紫苑很希望自己能這麼想,但是他實在對陳腐的誓言及儀式本身感到厭煩。

一想到每天早上必須重復這種陳腐又滑稽的行為,他的自尊心就感到刺痛。

沙布也曾感嘆過同樣的事情。

沙布所屬的研究室也是市府直接管轄的機構,一定也有這種宣誓忠誠的儀式。

紫苑輕輕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掌心。

沒辦法,只要是NO.6的居民,只要生活在這裡,再怎麼在乎自尊心也是無濟於事。

辦公處的門開了,山勢走進來。

他的后面站著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女性,山勢小聲地對她說話。女性搖搖頭,輕輕地對山勢致意,便快步離去。

那是一名個子瘦小的長發女性。

『哦~』

紫苑停下正在操作機器的手,凝視著山勢嚴肅的臉。

『山勢先生帶女孩子真罕見啊,該不會是你的……』

女朋友三個字並沒有說出口。

因為坐在自己負責操作的機器前面向市府宣誓忠誠的山勢,表情十分僵硬,並不是可以說笑或捉弄的氣氛。

『山勢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紫苑,剛才那名女性……』

山勢轉向紫苑。

『是昨天那位死者的遺孀。』

『什麼?』

如果是真的話,那這對夫妻的年齡也差太多了。

在NO.6,只要是正式登記為市民的兩個人,市府並沒有詳細規范婚姻關系的制度。是否正式提出結婚申請,也並沒有多大問題。

問題是萬一懷孕了,是否有完善的育兒措施。

如果沒有符合市府規定的育兒條件,是不能生孩子的。

紫苑並不清楚是怎麼樣的育兒條件,他只知道結婚是自由的,即使年紀相差很多,也不足為奇。

『他們只差三歲。』

山勢淡淡地說。

紫苑聽不懂。

『死者只比他太太大三歲而已。』

『只大三歲……怎麼可能!』

山勢點頭。

『聽說昨天的死者只有三十一歲。』

『不可能!』

紫苑不由得大叫了起來。

『怎麼可能!那個人怎麼看也像個老人啊!』

『是啊……我也很吃驚。而且死者的遺體還沒交還給家屬,聽說目前仍由市府當局保管著。』

『保管……就是病理解剖也無法查出死因的意思啰?』

『應該是吧。』

無法確定死因。

有NO.6的先進醫學也無法找出來的死因嗎?真無法想象。

醫學已經進步到十億分之一單位的奈米世界,是奈米單位的規格了。細胞的平均大小是直徑二十微米,一微米是奈米的千倍。

紫苑打了個冷顫。

異常的死后僵硬、緩和,還有怎麼看也像是老人的尸體……

這些究竟代表什麼?他實在想不透。

這時,山勢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市府方面好像對他太太說,她先生在公園裡發生意外,因此喪命,遺體要等弄清楚原因后,才能送回去,所以他太太才會來這裡,要求至少告訴她意外發生的地點。』

『怎麼會是意外!真可笑。』

『是啊,真可笑。居然說那是因為意外而死的,真是天大的謊言。』

山勢有點急躁地搔著自己的脖子。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為什麼必須撒這種謊呢?而且找不出死因也很奇怪。』

『是啊……簡直是一團謎。』

『連市當局都無法查出原因的話,也就是說史無前例,是不是?』

『史無前例?』

『死因是沒人知道、也沒人經歷過的某種因素……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呢?』

『紫苑!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山勢的臉色鐵青,紫苑猜想自己的臉上一定也一樣毫無血色。

『我去泡咖啡。』

『沒關系,我去泡,你要多加牛奶,對吧?』

『對,謝謝。但是,怎麼會說是意外呢?一看到遺體不就知道謊言了嗎?』

山勢回過頭,表情總是溫和的臉龐奇妙地扭曲。

『山勢先生?』

『紫苑,尸體是可以加工的。』

『啊?』

『我……來這裡之前是在市立中央醫院工作,負責尸體的加工工作。』

『尸體加工?什麼意思?』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別人的……那個,你看過尸體嗎?』

『我在外祖父的喪禮上看過他的遺體。』

『看起來如何?』

『如何?就是很安詳的表情啊,死者的表情不全都是那樣嗎?』

『你這麼認為嗎?』

『不是嗎?』

醫學的進步不僅在預防及治療的技術面上,連在消除痛苦這一點上,也有顯著的進步。不管是意外、罹患疾病后,需要手術時的痛苦或是死前會有的呼吸困難、疼痛等痛苦,現在的醫學技術幾乎都能消除。

死前沒有痛苦,因此每個人死后都能有一張安詳的面容,紫苑是這麼聽說的。

山勢遞了一杯咖啡過來,他避開紫苑的視線,低頭抓了抓脖子。

『我不懂先進醫學……但是我知道,不論醫學如何進步,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安詳地走……這一點我很確定。』

山勢得表情扭曲得更嚴重了,拿著咖啡杯的手也微微顫抖著。

『我一直在市立醫院的地下室工作,我在那裡的工作就是替送來的尸體加工。』

『山勢先生,替尸體加工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很簡單的工作,只要在剛被宣告死亡的尸體上,涂上特殊藥物,再替他們帶上面具就好。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所有的人都會微笑,彷佛只是進入夢鄉,正做著愉快的夢。』

紫苑非常吃驚,他九歲時看到的外祖父,正是山勢所說的那種表情。

『好像正做著快樂的夢。』

紫苑還記得當時母親火藍哽咽地這麼說。

『當然,絕大部分的死者並不需要加工,只要好好接受末期治療,就真的能安穩地走。但這只是絕大部分的人,並不是全部,當中應該也有極少部份的人非常痛苦,最后帶著悲淒的表情離開。』

『例如呢?』

『什麼?』

『例如怎麼樣的人呢?山勢先生。』

山勢嘆了一口氣,將咖啡一飲而盡。

『不知道。我只是負責在尸體的臉上涂藥,並幫他們戴上面具,我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那麼痛苦,為什麼會帶著那麼悲傷的表情死去。當然也沒有人會告訴我。只是……有一天,一名中年男子的尸體被送進來,通常在涂藥之前,我都會先幫死者擦臉,我在幫那名中年男子擦臉的時候,發現他的臉上有淚痕……我想他在死前一定有哭,也可能邊哭邊失去生命……也或許他是自殺死的。』

『自殺?住在這個城市裡的人自殺?』

『不可能嗎?』

『這十年內的市民死亡原因中,自殺率應該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五而已。不過,這是市府公布的資料就是了。』

『根據市府公布的資料是這樣沒錯。』

NO.6不存在絕望,所有市民都過著安全舒適的生活,沒有飢餓,不必嘆氣,更不用抗爭,連死前都沒有痛苦。

你們把到處都是破綻的假象城市,視為理想都市。

四年前,老鼠這麼說。

四年后的今天,紫苑也有同感。

下城裡有許多舍棄希望的人,他們有得吃,也活得下去,只是對未來沒有夢想。

不,不光是下城,『克洛諾斯』不也一樣嗎?

有多少人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是帶著微笑離開人世間的呢?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是否在公布的資料上動了手腳呢?』

『紫苑!』

山勢皺著眉搖頭。

『不要隨便說出這種話。我們是市府的雇員,也宣誓了自己的忠誠,不該有懷疑的。我也真是的,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

『是……』

『好了,啟動機器人吧,今天的重點區域是哪裡呢?』

『JK02到ER005之間的區域,重點項目是清掃落葉。』

『好,開始工作吧。』

『是。』

山勢按下機器人的啟動按鈕。

突然,他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山勢先生?』

『抱歉,我的手指……怪怪的。』

『受傷了嗎?』

『不是……好像有點僵硬……』

紫苑才剛看到山勢試圖站起來,下一秒他卻突然掩面蹲了下去。

『你還好吧?』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太清楚……有點朦朧。』

本來伸出手想扶住山勢的紫苑愣住了。

山勢的頭發開始斑白,臉上也出現斑點。

『紫苑,我……我究竟怎麼了……』

山勢在完全愣住的紫苑面前,急速老化,彎曲著身體倒在地板上,背部不斷起伏,呼吸十分困難。

紫苑趕緊沖向緊急求就按鈕。

『發生緊急狀況,請盡快派救護車來。』

山勢開始咳嗽,非常無力的咳嗽。

這是怎麼一回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紫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一點也不真實,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但是,內心深處的某個聲音卻命令他要冷靜。

要觀察!要調查!要凝視!

不要錯過每一個細節!

把所有看到的東西全吸收為知識!

他咽了一口口水,抱緊山勢。

在不斷地輕微痙攣之后,山勢不動了。

『山勢先生?』

山勢的臉完全變成老人,而且已經不像活人了。

紫苑測量山勢的脈搏,察看他的瞳孔。

山勢急速失溫,眼睛瞪得大大的,跟昨天的死者一模一樣。

紫苑,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我不信。

微張的雙唇似乎在這麼控訴著。

他用手試圖蓋上山勢的眼皮,但是蓋不下來,已經開始死后僵硬了。

紫苑蹲在山勢身旁,緊握拳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剛才還在交談的同事的尸體。

他並不覺得恐怖、悲傷或是難過,感情的部分彷佛已經麻痺了。

要觀察!要調查!要凝視!

不要錯過每一個細節!

把所有看到的東西全吸收為知識!

然后要記住!

要記住!要記住……!

呼吸運動及心臟跳動的停止,體溫的降低,死后僵硬,尸斑,僵硬的舒緩,需要幾十個小時才會完成的死后現象,發生僅僅在十五、六分鐘內,就像是影片快轉一樣。

紫苑瞪大眼睛,咬著嘴唇一動也不動,他已經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他流汗了,從鬢角下臉頰的熱汗,讓他實際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活生生的人真溫暖。

老鼠,你說的完全正確。

因為活著,所以溫暖,你在四年前就了解這一點……

山勢的脖子上開始出現斑點,幾近黑色的綠色斑點。

紫苑更用力地咬著下唇,嘴裡充滿了血絲的味道。

就是這裡了,未知的事情將從這裡開始。

沒有看過,沒有聽過,沒有經驗過的某種事情即將發生。

紫苑更靠近山勢。

突然,斑點動了起來,那個地方的皮膚微微隆起,動了。

警鈴響起,三坊送來無法辨識的信號。

雖然管理辦公室發生異常情況,但三坊它們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地進行清掃工作。

紫苑並沒有注意三坊送來的信號,是因為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那些,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斑點上,他離不開視線,直盯著斑點看。

『呃……』

紫苑壓住自己的胸口,心臟的鼓動透過掌心傳了出來。

他忍不住后退。

山勢脖子上的斑點部分破了,有一只虫爬了出來,一只跟斑點同樣顏色的虫,閃著銀色光芒的透明翅膀,六只腳,有觸腳以及像針一樣的產卵管。

『蜂……』

蜂怎麼可能從人的身體穿破而出,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蜂飛起來了。

這時,紫苑看到醫療局的救護車已經停在管理辦公處前了,他眼前突然一片昏暗。

是休克性貧血。

在昏暗的視野裡,有一只黑色的虫飛舞著。

紫苑呻吟著,蜷曲著身體倒在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時,覺得光線很刺眼。

他聽到一個很平靜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醒過來了嗎?』

男人背對著窗戶,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變成逆光,使得男人的臉上看起來一片漆黑,紫苑什麼也看不到。

『起來,我有話問你。』

紫苑聽過這個聲音。

這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管理辦公處的沙發上,蓋著白布的山勢正被運出去,看來他只失神了幾分鐘。

『山勢先生……』

紫苑忍不住叫出了山勢的名字,腦海中浮現了山勢的笑容。

山勢喜歡咖啡,每天都要喝好幾杯、山勢安靜的個性、山勢總會害羞地低下頭……

一時之間,紫苑的腦海裡浮現各種他所知道的山勢。

他們兩個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對紫苑而言,山勢不過是工作上的前輩,他有煩惱不會對山勢說,兩人也從未深入交談。

但是他很喜歡山勢,因為山勢絕對不會隨便干涉別人的隱私,卻也不會毫不關心。

山勢是一個好人。

但,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在了。

『山勢先生……』

紫苑覺得眼眶溫熱。

后頭有人輕拍他的肩膀。

『待會再感傷吧。』

男子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緩慢地說。

紫苑被嚇到了。

『可以請你說明情況嗎?』

這個聲音、這段台詞,似曾相識。

『你是……』

『好久不見了,看來你還記得我。』

就是那個叫做羅史的治安局調查偵訊員,平穩的口吻和不會笑的眼睛跟四年前一模一樣。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紫苑點頭。

他知道自己的思考力渙散,頭跟身體有點沉重,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

危險!

腦海裡浮現警告的聲音。

但是,就跟昨天一樣,他無法控制自己,對方所問的問題,他都毫無隱瞞地娓娓道出。

『蜂?』

羅史皺起眉頭,環顧辦公室,覺得不解。別說蜂了,連一只虫都看不到。

『這很難相信耶。』

『請觀察山勢先生的脖子,應該有痕跡……』

紫苑吞下接下來要說的話。

應該有痕跡。

昨天的男性尸體的脖子上,也應該有痕跡,市府當局以不明尸體調查了那名死者,不可能沒發現那個痕跡。

他們發現了那個痕跡,卻告訴家屬是意外,應該是不想讓外界知道真正的死因。

紫苑將頭偏向旁邊,逃避羅史的視線。

糟了,說出口了,竟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說了,那些應該是不能說,市府當局拼命想要隱藏的機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你應該是主修生態學,對吧?』

『曾經希望主修過,但是現在已經毫無關系了。』

『你以前對昆虫的生態很有興趣吧?』

『生態學和生物學和環境的互相作用有關,我不只對昆虫有興趣。』

『哦,這樣啊。那麼生物與環境的關系,簡單來講是怎樣的呢?』

『這個嘛……』

紫苑冒出冷汗,羅史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嘴角還帶著微笑,但是線卻絕對牢牢地盯著紫苑。

這時,有兩明治安局的局員走進來,其中一人在羅史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抱歉,可能要請你走一趟治安局了。』

『啊?』

『只是想請你再仔細地將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而已,馬上就會結束,不會花多少時間的,就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這個嘛……』

警鈴響起。

三坊仍然不斷地傳來無法辨識的信號。

『抱歉,我必須操作清掃機器人。』

『全部收起來,我想今天已經無法繼續工作了。』

紫苑關掉無法辨識的警示燈,切換到影像畫面。

畫面上出現灰色的小老鼠,在三坊的手臂上爬上爬下,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斷地抖動著,紫苑戴上耳機,開啟聲音感應器。

『紫苑!』

耳機裡傳來老鼠的聲音。

『快逃!危險!』

什麼?

『快逃!』

咔嚓!背后響起聲音。

紫苑一回頭,看到兩支槍管對著自己。

紫苑不懂槍的種類,不過他知道那不是先進的神經麻醉槍,而是殺傷力強的舊式槍枝,是那種狩獵愛好者最喜歡用的槍。

他悄悄地打開三坊的擴音器,這麼一來老鼠就能聽到這邊的聲音。

『你們打算把我押走嗎?』

『算是吧,總之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如果想押我走,就需要理由吧?』

『理由?何必呢。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的話……那麼,腳踏車如何?』

『腳踏車?』

『你騎的室沒有限速功能的腳踏車,違反規定,這個理由足夠了吧。』

『怎麼可以這樣……用這種可笑的理由,也不採取正式的手續,你們可以用這種粗暴的手段押走市民嗎?這可是人權問題喲。』

『市民?人權?』

羅史不屑地笑了。

紫苑覺得背后竄起一股寒氣。

『你認為你有資格講這個嗎?』

嗤!耳邊傳來老鼠不屑的聲音。

『還是來不及了。』

紫苑深呼吸,關掉操作系統。

在他關掉之前,他清楚聽見老鼠傳來的簡短訊息。

『紫苑,別著急,我一定會救你。』

對,別著急。

冷靜,要冷靜,多拖一點時間。

『請別對我動手動腳。』

『當然,只要你乖乖聽我們的話。』

『反抗也沒有用吧?』

『不做無謂之事嗎?很好,乖孩子,非常識時務,只是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麼?』

『你這個人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很快就會懂了。四年前的你也是一個很快就能進入狀況的聰明孩子。』

紫苑被兩名治安局的局員架著,坐進車內。

外頭是一片晴朗的秋空,陽光耀眼燦爛,聽得見鳥鳴聲,風柔柔地吹著,和平安穩的日常仍舊一如往昔地運轉著。

車子緩慢滑行。

『天氣真好。』

坐在副駕駛座、正視前方的羅史這麼說。

坐在紫苑右邊的治安局局員則點點頭回答:『最近的天氣都比往年溫暖。』

羅史突然回頭,微笑對著紫苑問道:『你有車嗎?』

『沒有,我幾乎都是騎腳踏車或走路。』

『很好啊,年輕時要善用自己的身體才對。這一台是電力驅動車,坐起來感覺如何?』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很舒服吧。』

紫苑諷刺地說。

羅史不在乎地聳聳肩。

『這台車是利用燃料電池驅動的,你知道這種車的構造嗎?我們對科學方面的事情是一竅不通。』

『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我也沒有什麼科學知識。』

這是,左右兩邊的局員同時動了起來,用力抓住紫苑的雙臂。

『說你知道的就可以了,說說看吧。』

羅史以面試官的口吻說道。

『我知道的知識,也都是一般常識啊。』

『說說看。』

簡短、幾乎沒廢話的對話,卻讓紫苑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彷佛被一塊濕軟的布慢慢勒住脖子般的壓迫感。

他好想吐。

『也就是……利用電分解,將酒精及水分解為氧氣及氫氣,然后藉由它們的結合,產生能量……』

『然后呢?』

『我們要去哪裡?』

紫苑不由得地探身向前,但是立刻就被用力拉了回來,壓坐在椅子上。

『不是要去治安局嗎?應該不是這條路吧?』

治安局在市府大樓旁,從管理辦公處開車穿越公園,不過幾分鐘的距離而已,然而窗外的風景,明顯表示車子正開往反方向。

『你認為我們要去哪裡呢?』

『是我在問你。』

『你沒有發問的權利。』

『為什麼?』

『我沒跟你說嗎?你是這次事件裡最重要的嫌疑犯。』

『事件?』

『昨天跟今天兩起殺人案件的嫌疑犯。』

紫苑根本說不出話來了,臉上漸漸沒了血色,羅史的聲音就這樣傳進腦海裡。

『你是一個危險人物,擁有豐富的知識以及懂得善用知識的優秀頭腦。這一點從跟你的對話中就能清楚了解。而且,你還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非常不滿,對市府有強烈的反抗意識。優秀的能力加上對市府的反感,如果只擁有其中一項,也許沒那麼危險,但是你兩項都具備,危險,真的太危險了。』

『你這麼說是故意找我麻煩。』

『故意找你麻煩?怎麼會。』

羅史按了方向盤旁邊的某個銀色按鍵,車內馬上出現紫苑與山勢的聲音。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為什麼必須撒這種謊呢?而且找不出死因也很奇怪。』

『是啊……簡直是一團謎。』

紫苑閉上了眼睛。

那是幾十分鐘前自己跟山勢的對話。

是清掃機器人裡面被安裝了竊聽器嗎?

為了什麼?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是否在公布的資料上動了手腳呢?』

『紫苑!』

羅史再度輕輕按了按鈕,聲音消失了,一時之間,車內彌漫著冰冷的沉默。

『還想再聽下去嗎?』

『別這樣……做這種事太過分了。』

『有嗎?』

『我沒殺過人。』

『那麼,就像你說的,被害人體內的蜂是犯人嗎?』

『沒錯。』

『可惡!你這麼優秀的人,居然會想出這麼無聊的故事。』

『我為什麼要殺山勢先生?』

『那是我們接下來要調查的。我猜你是想引起騷動吧。』

『什麼?』

『騷動啊。你想引起動搖市基層的騷動,藉此找到樂趣。你大概認為自己是一個不走運的天才吧,你認為自己應該要受到大眾的矚目,因此想出那種奇怪的殺人方法,想要讓社會大眾震驚。你擁有豐富的醫學知識和生態學知識,利用某種特殊藥劑殺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紫苑癱坐在車椅上,全身無力。

他發現這是一個陷阱,自己被一個巧妙設計的陷阱牢牢抓住,動彈不得。他舔了舔干澀的嘴唇。

『原來如此,你們都已經替我想好了,這才真的是一個無聊的故事。』

『是嗎?無不無聊,接下來我會好好調查的。』

突然,喀嚓一聲,左邊的治安局局員替紫苑戴上手銬。

『那上面有定位裝置,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到了目的地我會幫你拿掉。』

聽到羅史這麼講,紫苑已經猜出自己會被送到哪裡去了。

西區的監獄,會被送到那裡進行調查。

這就表示,紫苑接下來會被當作犯人直接收押。

手銬拿掉,將會被植入VC。

——老鼠,來不及了,我逃不掉了。

紫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樣就對了,好孩子,別動歪腦筋。』

紫苑緊咬著干澀的嘴唇,悲哀地低著頭。

我一定救你出來。

老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紫苑的心冷靜了下來。

他的雙腳發抖,並不是因為絕望或恐怖,而是覺得憤怒,對陷害自己的人覺得憤怒。

老鼠的聲音支持著他的憤怒。



車子開進下城。

——媽媽。

『擔心你母親嗎?』

『媽……我母親會怎麼樣?』

『你母親?不會有什麼改變啊。她不會因為是嫌疑犯的母親,就被剝奪市民的權利的。』

羅史不知道對司機講了什麼,車子突然往右大轉彎,紫苑的眼前出現了平常看慣的風景。車子無聲地停在路旁。

『你看。』

羅史伸手一指。

火藍正站在面包店門口,將包好的面包給一個小女孩。

她對小女孩說了些什麼,小女孩點了點頭,兩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站在秋紅的陽光之中,彷佛是一幅畫,也像是電影中絕美的一幕。

紫苑探出身子往外望。

『好慈祥的母親,牢牢地將她記在心底吧。』

羅史揚揚下巴,車子便發動了。

『我想你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羅史的背影竊笑著。

『別這樣,沒什麼好在意的。也許剛開始你母親會很悲傷,也會深受打擊吧。不過,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人生就是這樣啊。就算你再怎麼擔心她,也無濟於事,而且接下來你也沒有余力去擔心她了。』

羅史的話直接刺進紫苑的心,讓紫苑無法呼吸,剛才還覺得非常激動的憤怒和反抗心,一下子就萎縮消失了。

已經回不去過去的生活了,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切離。

看到母親的身影,反而更加深紫苑的絕望感。

——這是早就算計好的了。

並不是同情紫苑,所以讓車停在家附近,而是為了讓他死心才這麼做的。

放棄吧!絕望吧!

你是再也不能回到那裡去了!

用如此巧妙又殘酷的方式給紫苑最后一擊。

紫苑試著說出口。

『他一定會救我,一定會救我。』

我一定會救你。

只有這樣的一句話,充滿自信的聲音。

就相信他吧!

我所相信的東西,並沒有全部被奪走。

——對了,他長什麼樣子呢?

紫苑突然這麼想。

他試圖回想,腦海裡卻只浮現那一雙明亮的灰色眼眸。

——我們就快見面了嗎?老鼠。

『怎麼了?』

羅史皺著眉轉過來。

『你在笑嗎?』

『我?怎麼可能!這種狀況還能笑得出來,我可沒那樣的膽識呢!』

『這種狀況嗎?我看你還滿冷靜的,你真的了解自己的處境嗎?』

『非常了解。』

『但我看你還滿從容的嘛。』

『天生的。』

『你說什麼?』

『有人跟我說過,我這種個性是天生的。』

羅史無言地凝視著紫苑。



車子穿過下城,往NO.6西區的郊區靠近。

紫苑沒來過這裡,因為這個區域禁止一般市民進入。

NO.6是一個城堡都市,四周都有特殊合金的牆壁包圍著,除了西區之外,城牆全都隱藏在樹木后面,完全看不出來。

只有這裡的城牆是毫無裝飾地暴露在外。

車子通過出入管理辦公室前。

『要進入西區,不是要經由這個門嗎?』

『出入口有兩處。這個門是專為進出市內而設置的,另一個門則是監獄專用的門,直通監獄。監獄在西區屬於更特殊的設備,所以完全隔離在一般人之外,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今后你會非常清楚。』

路愈來愈狹窄,樹木愈來愈多,遮住了陽光。

『穿過這裡,就是一片荒蕪之地,門的另一邊也是,再也看不到綠意了,你就趁現在好好將這樣的風景印在腦海裡吧!』

車子停下來了。

『怎麼了?』

『前面……』

司機指著前面。

路的正中央有一個銀色物體橫躺著,那個物體現在正緩緩站了起來。

『三坊?』

紫苑咽了口口水。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清掃機器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是不是在清掃這片森林呢?』

『我沒收到情報啊!』

三坊揮動著雙臂,清掃落葉。

『你們不要離開嫌疑犯!』

羅史下車,靠近三坊察看情況。

這時,三坊的身體突然搖晃了起來,它伸長雙臂,抱住羅史往前倒。

『哇!』

羅史被三坊緊抱著,一起跌進樹林。

『啊!』

司機打開門,探出身察看。

就在這一瞬間,有兩抹小小的影子沖進車內,是灰色的小老鼠,他們咬住了治安局局員的喉嚨。

『不准動!』

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有一個人坐進副駕駛座來了,他的頭上蓋著一塊灰色的布,垂到肩膀纏著。

一只茶褐色的小老鼠,跳到司機的脖子附近。

『牠們的體內都裝有超小型炸彈,如果你們反抗的話,小心人頭飛了。』

『吱吱……』

『替他解開手銬,然后你們三個人都滾下車。』

沒有一個人動作。

『快點!我沒什麼耐性,要啟動開關啰。』

咬著他們脖子的小老鼠體內傳出了咔嚓的金屬聲。

咔嚓……

咔嚓……

咔嚓……

紫苑的手銬被解開了,接著脖子流血的三個人,也跌出車外。

『老鼠!』

『待會再打招呼吧。』

老鼠握住方向盤,轉頭加速往外沖。

『小老鼠真的會爆炸嗎?』

『笨蛋!我怎麼可能會在同伴體內裝炸彈!只是嚇唬他們的啦!』

『那些小老鼠是機器老鼠嗎?看起來跟真的一模一樣耶!對了,你怎麼把三坊弄過來的?』

『啰嗦!』

老鼠拉掉蓋在頭上的布,丟到后座。

『把布蓋著躲起來。』

『這是超纖維布吧,為什麼要我蓋這種東西?』

『因為會撞到。』

『什麼東西會撞到?』

『這台車。』

『什麼!為什麼?』

老鼠緊握拳頭,用力敲打方向盤。

『啰嗦!你真的很啰嗦!你就只會問問題嗎?』

『為什麼我們不開這台車逃走就好?』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但是……』

『但是什麼?』

『事情太順利了。』

已經看到西區與NO.6之間的城牆了,然而老鼠並沒有減速,直接往城牆開了過去。

『竟然這麼簡單就能救出你,這太奇怪了。』

『是嗎?』

『像你這麼天真的人是不會懂的。太過順利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因此,我要破壞。要撞到了。聽我的信號,你就蓋上那塊布跳車。』

『那你呢?』

『這種事我很習慣了,不需要你這種天真的人擔心我。』

『這樣不行啦!』

前面已經是牆壁了。

『要撞上去了,開門!』

就在老鼠大叫的那一瞬間,車子響起慘叫般的尖銳聲。

隨著猛烈的煞車,紫苑的身體彈了起來,本來往前傾的身體,在下一瞬間又被丟回后座。

如果沒有吸收沖力的坐墊,紫苑的骨頭大概要被折斷了。

『可惡!』

老鼠用力踢門,但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是不是啟動了速度自動控制系統?』

紫苑忍受著肩膀撞擊的疼痛,皺著眉頭問道。

『那種東西我早就解除了,連警報裝置跟障礙物探索裝置我也都解除了。可惡!這台車被搖控了。』

呵呵呵!

車內響起羅史的笑聲。

『如此瞧不起治安局,這可不行喔。你們開的那台車可是護送車喲,雖然看不太出來,但護送車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受人控制的東西。』

『混帳東西!』

老鼠低聲地說。

『沒想到你還有同伙啊,真是意外。劫車的手法也很高明,厲害厲害,我倒想好好跟他聊聊。』

車子突然改變方向,自己動了起來。

『你這個同伴還真不愛說話耶,啞巴嗎?還是說了話會有什麼不好的后果呢?哦,是聲紋已經被建檔過了嗎?也就是說,是有前科的人啰?』

『是你太多話了!』

老鼠的手忙碌地動作著。

『很抱歉,我沒空陪老頭子說話。』

老鼠從駕駛座爬到后座來,壓倒紫苑。

『趴下,蓋上布,要抓牢喔。』

『喂!你在做什麼?』

羅史的聲音明顯動搖了。

『再見了,老頭子,抱歉讓你損失一台高科技的護送車。』

『你說什麼!』

突然一陣爆炸聲,車子受到了沖擊。

『跳車!』

老鼠在紫苑的耳邊大叫。

車門開了,一陣熱風襲來。

——跳車,不管如何先跳車。

紫苑閉著眼睛跳向車外的世界,身體滾了出去。

這時,后頭傳來一陣巨大的沖擊聲,車子翻覆了,輪胎仍然在空中轉動著。

『漂亮!』

老鼠吹著口哨。

『對你來說,這已經算是滾得很漂亮了。有沒有受傷?』

『手臂擦傷很嚴重。你呢?』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種事我很習慣。』

『你做了什麼事?』

『我破壞了行車系統。』

『破壞?怎麼做到的?』

『護送車的外側非常堅固,但是相對的,內側就非常脆弱。只要裝對地方,一個超小型炸彈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它。』

『你真清楚耶。』

『習慣了啊。好了,我們要逃了,你還跑得動嗎?』

『當然。』



當他們穿越雜木林的時候,看見幾台治安局的車子靠近,這一帶似乎已經進入非常警戒狀態了。

『丟掉你的ID卡!』

老鼠低聲說。

紫苑嚇了一大跳。

『快點!別拖拖拉拉的。你帶著那種東西,只會增加你的危險。』

紫苑知道ID卡上有所有的個人數據,而且直接跟市府的管理計算機連結,保管在裡面,可以在一瞬間找出最新的個人情報,也可以利用卡片發出的微量電波,找出卡片主人的所在地。

帶著ID卡,就等於大張旗鼓地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這對打算逃跑的人、打算躲起來的人、打算潛伏起來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險的攜帶物。

老鼠要求自己丟掉這個危險的攜帶物,但是……

一但舍棄了,就再也無法擁有它了。

這代表必須舍棄在NO.6的生活,不論是購物、付款、通信、出入職場或公司、搭乘交通工具,都需要用到卡片。

如果無法証明自己是市民,就無法在NO.6生活下去。

『丟掉!』

老鼠低沉的聲音簡短地重復相同的話。

如果不丟掉,就絕對逃不掉。

然而一丟掉,就再也回不來了。

灰色的眼眸凝視著紫苑,不著急,也不試圖說服,那是一雙沒有感情的冷靜眼眸。

紫苑一丟掉ID卡,立刻有一只灰色的小老鼠從草叢裡冒出來,咬起卡片,再度消失在草叢裡。

『牠會幫忙好好處理,市府當局一定對確認你的位置感到困惑。雖然感覺很像是在騙小孩,不過倒也能替我們爭取到一點時間。走吧。』

治安局的車子右轉,往森林裡開去,他們已經找到ID卡發出的電波了,正朝著反方向走。

『動作快!一旦治安局切換衛星探測系統,地上的情況就看得一清二楚。我們要趁他們還按ID卡找人的時候,快點逃離這裡。』

『我們要逃到哪裡?又要怎麼逃呢?』

『首先是那個。』

有一台小型卡車停靠在大型山毛櫸的旁邊,那是公園管理辦公處的卡車,上面還載著清掃機器人。

『三坊……不,那是一坊。』

『沒錯,它們兩個一直求我說要救你,所以我就帶他們來了,它們兩個倒真幫了大忙呢。』

卡車動了。

『老鼠,這一帶一定已經進入警戒狀態了,沒有ID卡的人在這裡四處走動,馬上就會被發現。』

『我們有卡啊。』

『在哪裡?』

『它身上。』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裝在后面的一坊。

『一坊?對啊。』

機器人也必須像市府登記。

像三坊及一坊這種在市府機關工作的機器人,會依照用途詳細登記,並植入証明芯片。

『只要有它的芯片,我們應該不會被臨檢系統攔下來。』

『但是,一坊它們的芯片是屬於清掃機器人用的,如果我們在不相關的地方出現,一定會被懷疑吧?』

『我們出現的地方是非常有關系的地方啊。』

『是嗎?』

前方出現銀色關卡。

當車子通過的時候,關卡會自動檢察芯片內的情報,如果判斷為不可通行的時候,關卡就會被關上,車子也會被強制停下來。

卡車緩緩地通過,關卡上的障礙燈並沒有閃爍,什麼事也沒發生。

紫苑不由得呼了一口氣,老鼠則是笑了出來。

『這樣就緊張?好戲才正要上演耶。』

『我不習慣啊。』

『很快就習慣哦,好好玩吧。』

『一點都不好玩。』

『是嗎?我看你的表情好像玩得還滿開心的耶。』

紫苑再度深呼吸,然后盯著老鼠的側臉看。

『你在看什麼?』

『沒有,只是覺得你長大了。』

『你也是啊。四年了耶,我們的四年很漫長,當然會改變,不變才奇怪。』

對,四年很漫長,而且是充滿變化的四年。

然而,比較起這幾個小時內讓人眼花撩亂的變化,紫苑覺得這四年真安定。

疲勞慢慢地入侵紫苑的身體。

這時,老鼠又笑了。

『你發現了嗎?』

『什麼東西?』

『我比你高。』

『哪有。』

『怎麼沒有。你一定沒有好好吃東西,瘦巴巴的,這樣當然無法在女朋友面前脫光光啰!』

『你管那麼多。你看過我裸體嗎?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我說我看過呢?』

老鼠抖動著纏著布的肩膀,笑個不停。

四年前是紫苑幫他的肩膀療傷的。

的確,他的肩膀是比四年前強壯了,頭發剪短到只蓋得住耳朵,下巴到脖子的線條變得纖細了,但並不脆弱。

四年前那個夜晚,引起紫苑保護欲的脆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老鼠,你一直看著我嗎?』

『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你突然出現,彷佛預知我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呢?你一直監視著我嗎?』

『少臭美了,我才沒那個美國時間。』

『那是為什麼?請你解釋一下。』

『你總是這樣,如果腦袋無法理解就不肯行動,老是要求別人的說明和解釋。』

『你根本不了解我,不要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口吻。我想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今后又會變成怎樣?我無法在一片混亂中行動。』

『動起來!別再說什麼無法行動的話了!你給我聽好,那些人不是我們能想象的一群人,他們可以像踩死螞蟻一樣地解決你,這一點你給我牢牢記住!』

紫苑調整氣息,凝視著老鼠。

他說的話打中了紫苑的心。

人權?你認為你有資格講這個嗎?

治安局調查偵訊員不屑地這麼說。

也就是能夠像踩螞蟻一樣解決我的意思,簡簡單單就能抹煞掉我的意思。



『下車。』

老鼠打開門。

『接下來用走的。』

無人駕駛的卡車轉頭,慢慢地往來時的路開去。

老鼠切換到自動操縱系統,讓車子自己開回公園管理辦公處。后座載著的一坊,看起來很不舍的感覺。

這裡是垃圾處理廠兼RDF(Refuse Derived Fuel,廢棄物固體燃料)工廠。

從市內收集到的垃圾會在這裡分類成可以轉換成RDF的東西、可以送到其它環保設施的東西,以及必須要處理掉的東西。

NO.6的能源有將近百分之八十是依靠太陽能發電,在『克洛諾斯』,每戶人家都有住宅用得太陽板以及完善的蓄熱設備;但是在下城,一般都會使用便宜的RDF。

RDF是一種固體燃料,跟大人的大拇指差不多大,燃燒時會產生些許異臭,這附近帶有那種異樣的臭味。

『原來如此,如果是垃圾處理場的關卡,就能用清掃機器人的芯片通過。』

如果是看護機器人或寵物機器人就無法通過了吧。

『老鼠,你會帶一坊它們過來,是因為已經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又要問問題?』

走在前面的老鼠輕輕地聳聳肩,一只灰色的老鼠坐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帶著它們的話,在市內開車不會被懷疑,前往垃圾處理場所在的西邊也不會被臨檢攔下來,很方便呢。搬運用的卡車不能開快,這點讓我很不爽。幸好那個老頭繞到你家去,讓我賺到不少時間。只是……』

『只是?』

『我很想開治安局的車子逃亡就是了。算了,我早知道世上沒那麼便宜的事情。接下來辛苦啰。』

『什麼?』

突然響起一陣爆炸聲。

紫苑一回頭,看見白色的煙霧。

老鼠皺起眉頭。

『卡車好像在關卡的地方被炸毀了。』

『也就是說,一坊的芯片被讀取到了……』

『沒錯,各關卡都收到了炸毀通知。我把另一個機器人留在現場,對方很容易就能查出它們的身分。』

——一坊跟三坊都被炸毀了。

突然,紫苑的手被牢牢抓住。

『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們逃到這裡來了,我們要用跑的了,快點!』

老鼠的力氣大到紫苑的手都麻了。

『老鼠,好痛。』

『吵死了,你聽好,跟緊我。』

『我知道啦,你放手,我的骨頭快斷了。』

老鼠嘖了一聲。

『弱不禁風的大少爺,真是麻煩。』

『我不是大少爺,我已經跟四年前不一樣了。』

『是嗎?看你這樣,就讓我覺得煩躁,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可能會被殺啊?』

『我知道。』

『少騙人了。』

『我沒有騙你。』

『那你剛剛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你還有余力去可憐那些機器人?我說你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少爺!』

老鼠更使勁抓住紫苑的手,不過紫苑咬牙忍下來了,都被這麼說了,他再怎麼樣也不能示弱。

然而老鼠卻放手了。

『如果你還不想死就跟我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跟緊我,知道嗎!』

老鼠開始跑了起來。

垃圾處理場內幾乎沒人,雖然裝了幾台監視器,但全都是舊式的,應該起不了什麼作用。

本來就不會有人想潛入垃圾處理場,所以根本不需要監視器吧。縱使如此,老鼠還是小心翼翼地選擇攝影機的死角走。

巨大的漏斗型處理機械正在工作著。無法用於燃料或是再利用的垃圾,都會在這裡變成干燥碎片,送往焚化爐。

污水從機械的洞口出流出,在下方積成了水池,水池裡的水慢慢地流往外面的淨化裝置。

看起來很像大雨過后的河流,非常污濁的河流,只不過這條河裡沒有生物。

他們從樓梯走下去,一靠近就聞到刺鼻的臭味,腳下的路非常滑,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跌倒。

老鼠停下腳步,丟了一個東西給紫苑。

『蛙鏡?』

『對,帶有紅外線感應器的蛙鏡,在這裡面應該也能看得見。』

老鼠指著污濁的水流。

『在這裡面?』

『你喜歡潛水嗎?』

『我們要潛到這裡面去?』

『沒錯,就是要潛到這裡面去。』

紫苑試著深呼吸,臭味充斥著整個肺部。他靜靜地戴上蛙鏡。

『咦,你還滿懂事得嘛,我還以為你會拒絕,跟我鬧脾氣呢。』

『我不想死,不想象螞蟻一樣地被踩死。只要能獲救,我什麼都做,潛入污水裡也沒問題。』

老鼠對著紫苑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就跟上吧。』

『沒問題。』

低沉的機械工作聲停止了,天花板上的燈一亮了起來,頭上還傳來腳步聲。

『他們追上來了。』

老鼠對著污水伸長雙手。一只小老鼠率先跳了下去。

『牠負責帶路。你聽好,慢慢潛下去,不要發出水聲。』

紫苑照著做。

在他深吸一口氣、潛下污水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浮現了母親的臉。







Ⅳ 無限的恐懼





污水的水流比想象的還深還急,眼前還漂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漂流物,有時還會黏在蛙鏡上,遮住視線。

四周彌漫著從未聞過的異樣臭味,腐臭中還混雜著黏稠的甜味與刺激性的臭味。

在褐色的污水裡,連要追隨游在前頭的老鼠的身影都很困難,最痛苦的是難以呼吸,連自己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胸口則是絞痛不已。

老鼠輕鬆地漂向旁邊,指了指牆壁上的轉輪。

紫苑伸手抓住轉輪,跟老鼠一起用力轉動它,牆上突然出現一個圓圓的洞。

無法呼吸,已經到了極限,意識愈來愈模糊。

下一個瞬間,他被吸入洞內,隨水漂流,往上沖,然后被丟了出去。

『哇!』

紫苑的身體用力沖撞到了什麼,他覺得全身一陣麻痺,直達腳趾。但是濕布貼住了臉,無法呼吸的痛苦消失了。

可以呼吸了,他才剛鬆一口氣,就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來,而且想吐,嘴巴整個黏住。紫苑扯掉蛙鏡,閉上眼睛,就這樣無法動彈。

『還沒到小朋友的上床時間喔!』

這麼說的老鼠也是氣喘吁吁。

紫苑一張開眼,看見了裸露的水泥牆。

『這裡是……?』

『下水道,二十世紀的遺產,不,在也仍充分被利用中。』

老鼠左右甩甩濕答答的頭發,水滴濺得四處都是。

『當污水超過一定限量的時候,剛才的水門就會全部被打開,利用這個下水道將污水排放出去。』

『污水?沒經過處理就排放出去嗎?』

『沒錯,你心愛的都市有時候也會做這種事。』

『會排放到哪裡去?』

『西區。』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排放未經處理的污水……』

紫苑啞口無言。

這時候,老鼠站了起來。

『西區並不屬於NO.6的范圍內,只不過是個野外之地罷了。那些人只把那裡當作NO.6的垃圾場而已。』

『那些人?』

老鼠凝視著前方,一動也不動。

他看著前方的排水孔,剛才他們和污水一起被沖出來的地方,污水仍然細細地流出,滴在水泥地上。

『走了。』

撿起腳邊的小老鼠,老鼠背著紫苑開始往前走。

紫苑急忙站起來,雖然還是想吐,但是腳總算可以用力了。

還有余力,充分有余力,沒有問題的!紫苑鼓勵著自己。

負責在水中帶路的小老鼠正站在老鼠的肩膀上,吱吱地發出可愛的聲音。

『啊!』

紫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有點怪怪的,脖子根部有一部分沒有感覺。

他一摸,發現脖子上長了一顆痘子大小的水痘,他覺得不太舒服,輕輕地抓了抓,一陣冷風吹過他的身體,讓他覺得心臟都收縮了。

這個動作,搔抓脖子的動作,好像誰也做過。

『山勢先生。』

紫苑腦海裡鮮明地浮現一邊跑咖啡、一邊講話,又不斷抓脖子的山勢。

『我該不會也……』

老鼠回頭問:『怎麼了?』

『沒事。』

『該不會要跟我哭訴說走不動了吧?』

『我還覺得運動量不足呢!你需不需要我背你啊?』

『多謝啦。』

小老鼠吱吱叫著。

紫苑走到老鼠旁邊。

想太多了,只不過是個水泡而已嘛,沒必要在意,手臂上的擦傷跟身上的瘀青還比較嚴重呢。

是水泡,只是一個小小的水泡而已……紫苑心想。

『怎麼一臉嚴肅?怎麼了?開始想媽媽了嗎?』

『媽……老鼠,你連絡得上我母親嗎?』

『沒辦法。』

『別回答得那麼干脆啦。』

『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嗎?現在你家裡,大概連垃圾桶裡都被治安局監視了吧。除了心電感應之外,大概無法跟你母親連絡上了。』

『說得也是。』

——媽,對不起。

我現在也只能夠向妳說對不起。

——我沒事,我還活著……

請妳不要嘆息,也請妳不要悲傷。

『無聊。』

老鼠吐出這樣一句話來。

『無聊?什麼東西?』

『你啊,真是無聊。』

紫苑第一次面對面被老鼠這麼明明白白地痛罵。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說你背負了太多無聊的東西,還拿來當成寶。』

老鼠瞇著眼睛凝視著紫苑,一種尖銳、近乎敵意的眼神。

才要追問是什麼意思時,老鼠突然開始攀爬起牆壁。

仔細一看,牆壁上有一座生鏽的鐵制樓梯。



爬到上面,便看見夕陽染紅的天邊。

他們走到了地面。

天空被染成了鮮艷的夕陽色彩,周圍籠罩著冰冷的空氣。

這裡似乎是西區的入口,遠遠地可以看見NO.6的外牆反射著夕陽的光輝。

西區是一片低漥地,所以必須仰望著NO.6。

光輝的牆壁籠罩著一座美麗的巨型都市,甚至彌漫著一種庄嚴的氣氛。

老鼠朝著那片牆壁的反方向走,穿過一片稀疏的雜木林,就看到一間似乎快要倒塌的廢屋,屋裡冒著炊煙,也聽得見人聲。

『有人住在那裡面嗎?』

『有好幾個人。』

廢屋之外,還有幾間棚屋。

『這邊。』

那裡也有廢屋,那間廢屋原本好像是一間倉庫,所以相當寬敞,不過有一半已經腐朽崩塌了。

『要再潛入地底下了。』

老鼠推了推牆壁的一部分,牆壁便無聲地往旁邊移動。

紫苑看到了跟下水道一樣裸露的水泥樓梯。

小老鼠跑下去了。樓梯下方有一扇門,門裡一片黑暗。

紫苑聽到喀的一聲,燈便亮了。他嚇得呆站在原地。

書本堆積如山,不,應該說是房間裡幾乎被書給淹沒了。

『這些……是書嗎?』

『它們看起來像食物嗎?』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書。』

『你只在電子書上面看過文字吧?』

『嗯,不,沒那回事……只是,沒看過這麼多書。』

『我想你沒看過莫裡哀或莎士比亞的作品,也不知道中國的古典文學和阿茲堤克的神話吧?』

『嗯。』

紫苑老實地點頭,他已經被震撼住了。

『那你知道什麼?』

老鼠撥了撥濕頭發這麼問。

『什麼?』

『你學了什麼?除了有體系的知識、先進的技術,以及解讀專業論文的方法之外,你到底學了什麼?』

『很多。』

『譬如說?』

『烘焙面包的方法、泡咖啡的方法、清掃公園、也潛過污水……』

『當自己認為是好朋友的女孩子向你求愛的時候,你也知道如何拒絕,雖然拒絕得不怎麼高明就是了。』

紫苑抬起下巴瞪著那一雙灰色的眼眸。

『你如果有時間嘲笑我的話,能不能讓我先洗澡?』

『當然是我先洗。』

『別生氣唷。』

老鼠從書本中抽出一條毛巾丟給紫苑。

『我想說的是,你比四年前進步多了,除了泡可可亞的方法之外,還學會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謝謝你的夸獎。』

『就說別生氣了啊。』

老鼠的身影消失在成山的書堆中,紫苑馬上聽到淋浴的聲音。

他環顧四周,四面全都是書櫃,櫃子上塞滿了書,看起來並沒有分類,到處塞滿了大小不一的書籍,看起來就像擁擠的車站一樣,有熱鬧滾滾的感覺。

原本應該是綠色的破舊地毯上,也堆了高高的書,中間有一張被書包圍的床,沒有窗戶,也沒有廚房,幾乎看不到可以算是家具的東西。

吱吱。

書上有一只老鼠在叫著。

紫苑順手拿起那本書翻開來,就聞到了淡淡的紙張味道。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聞過這樣的味道。

坐在柔軟又溫暖的東西上面……

記憶很模糊,他記不太起來。

小老鼠爬到他的肩膀上,擺動著胡須,不斷地叫著。

『想要我念嗎?』

吱吱。

書裡夾著一張書簽,紫苑翻開那一頁,開口朗讀。

『這裡還有一股血腥味呢!把所有的阿拉伯香料都用上,這只小手卻再也香不起來了。唉~!唉~!唉~!

『這嘆息多沉重啊!她的心靈多淒苦啊!就算賜與我再高的地位,我都不想讓自己的心靈如此地沉重!』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紫苑的腳邊多了一只小老鼠,一只有著葡萄色可愛眼睛的小老鼠。

站在書上的茶褐色小老鼠似乎在催促紫苑繼續念下去,不斷上下地擺動著頭。

『快回到寢室,快點,快點。有人來敲門了。來吧,把你的手給我。既然都已經做了,就無法回頭了。快點回到寢室吧,快點。』

紫苑感覺到有人,一回頭,脖子上挂著毛巾的老鼠正向他深深一鞠躬。

『陛下,請沐浴,民要換洗的衣服已經幫您准備好了。』

『老鼠,這本書是?』

『莎士比亞的《馬克白》。』

『這裡的書全都是古典文學嗎?』

『不是的,陛下。也有您喜歡的生態學入門書及科學雜志。』

『這全都是你的書?』

『又要提一大堆問題?等一下給你吃飯,快去洗澡吧。』

老鼠不轉頭,也不再理會紫苑。

淋浴的設備很老舊,溫度調節也怪怪的,忽冷忽熱,但是很舒服,紫苑已經好久沒這麼舒服地洗澡了,脖子上的搔痒感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我還活著,我得救了。

淋著溫水,紫苑這麼想著,明天的事情誰也不知道,但是現在自己還活著,還能夠洗澡。

——還沒跟他道謝。

他救了我,舍命救我,但我現在才發現,我竟然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過。

當紫苑洗好澡出來之后,小老鼠馬上靠了過來。

『牠似乎非常喜歡聽你念書喔。』

老鼠在小小的暖爐上攪動著鍋子,鍋子裡冒著煙,光是這樣,就讓屋內彌漫著溫暖的氣氛。

『啊!』

他想起來了,想起為什麼剛才翻開書的時候,會感覺到溫暖及懷念了。

『你干嘛啊?想嚇死人啊。』

『我想起來了,很久很久以前,我母親也念過書給我聽。』

『《馬克白》嗎?』

『怎麼可能!我很小的時候,曾經坐在我母親的腿上,聽她念書給我聽過。』

是什麼故事呢?

母親慢慢地翻頁,語調忽高忽低、忽強忽弱,在耳邊回響,有母親的體溫以及紙張的味道。

『你會被擊垮。』

老鼠的嘴裡吐出冰冷的聲音。

『你說什麼?』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你背負太多無聊的東西了,終有一天會被擊垮的,徹徹底底地被擊垮。』

『無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回憶、懷念曾是NO.6市民時的事情、舒適的生活、太看得起自己的能力、認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選、自尊心……很多很多。最嚴重的是母親,你有戀母情結嗎?你太在乎你的母親了,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你大概不久之后,就會跟我說要回NO.6去看你媽了吧。』

『想念母親是很要不得的事情嗎?我當然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也知道無法跟母親連絡,但是我要怎麼想,是我的自由吧?你沒必要過問。』

『丟掉!』

老鼠的語氣比剛才更冷漠,聽起來就像金屬發出來的聲音。

『丟掉你那些回憶!』

『為什麼?』

『因為太危險了。』

『危險?回憶會危險?』

『你剛才丟掉ID市民卡,因為它會為你帶來危險。對他人的思念也是一樣,你會被它拖累、被它牽絆,總有一天會被逼到危險地帶。不管是媽媽、爸爸,還是奶奶,他們都是外人,你沒有余力去思念外人,光要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就夠你費盡心思的了。』

『所以必須全部舍棄?』

『對!你必須斬斷到今天為止背負的所有東西。』

紫苑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頭,往老鼠的方向靠近一步。

『那你自己呢?』

『嗯?』

『你為什麼要對身為外人的我伸出援手?還專程跑到危險地帶來救我……你說的話跟做的事互相矛盾。』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耶。如果覺得我救了你的話,對我說話是不是應該客氣一點?』

老鼠抓住紫苑的衣領,一把將他壓在書櫃上。

『我欠你一份情。』

老鼠低沉的聲音在紫苑的耳邊輕聲地說。

『四年前你救了我,我只是要還你人情罷了,如此而已。』

『那麼已經足夠了,足夠到可以找零了。』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試圖想要讓他放手,但是,老鼠堅硬扎實的肌肉不管紫苑再怎麼用力,仍然一動也不動。

『放手。』

『你自己想辦法讓我放手阿,大少爺。』

『我會咬你得鼻子喔!』

紫苑咔咔咔地發出聲音。

逮到機會了,他從后面一把勒住老鼠的脖子。

『咬敵人的鼻子是我最拿手的絕活了。』

『什麼?不會吧!等一下,這樣犯規。』

『我好像忘了跟你說了,這四年也讓我學會了如何跟人打架。』

『住手,咬人是最爛的方法了。啊!』

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向了書堆。

大量的書打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好痛,真倒霉,被百科全書打到了……紫苑,你還好吧?』

『嗯……這是什麼?《除馬那爾的預言者的秘密》(Book of Chilam Balam of Chumayel)?』

『瑪雅的聖書……講神與人的故事。我想你不會有興趣的。』

老鼠一邊堆著書,一邊微笑地這麼說。

『你干嘛這種語氣?』

『我說的是實話啊。你曾經對人類啊、神話啊,還是童話故事之類的東西感到興趣過嗎?』

人類?神話?童話故事?

紫苑沒想過,因為沒有想的必要。

紫苑環顧四周,吸了一口溫暖的空氣。

這裡有自己未知的世界,今后自己會在這個世界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知道什麼,又將會思考些什麼呢?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很興奮。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心卻如同第一次看見海的時候一樣,非常興奮。

他不好意思讓老鼠看見他現在的表情,於是蹲下來,撿起腳邊的書。

『這本呢?』

『赫塞詩集。

『心啊,你,受到驚嚇的鳥兒啊。

『我必須每天不停地詢問你。

『在如此動蕩的日子裡,

『和平和時才會降臨?安逸何時才會降臨呢?

『你知道他嗎?』

『不知道。』

『我猜也是。』

『那你還問我!』

『如果你不知道,就記起來吧。』

『這不是無聊的東西嗎?』

『這會有用的,總有一天。喏,你的湯。』

老鼠突然嚇了一大跳,睜大著眼睛。

『老鼠,你怎麼了?』

『紫苑,你的手……』

『怎麼了?』

『你的手……什麼時候長了那麼多斑點?』

紫苑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附近,露出的手腕上布滿了幾近黑色的斑點。

剛才洗澡的時候並沒有,他確定沒有看到。

『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

紫苑驚叫了一聲,在同時,劇烈的疼痛襲擊他的頭。

『紫苑!』

劇烈的疼痛就如同海浪一般,如海浪般退去又再度襲來,他的手指開始僵硬,腳也痙攣了起來。

『紫苑,你忍耐一點,我去找醫生。』

紫苑奮力伸長自己僵硬的手,抓住老鼠的衣服。

來不及了,叫醫生來也沒有用。

『我該怎麼做?紫苑,我該怎麼幫你?』

『脖子……』

『脖子?』

『切開……脖子上的水泡……』

『我沒有麻醉藥。』

『不需要……快……』

紫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

他知道有人抱起了自己。

絕對不能失去意識,不然一定會就這樣失去生命。

他沒有根據,但就是這麼覺得。

激烈疼痛退去后的腦海裡,浮現了倒在地上、馬上就一動也不動的山勢。

——山勢先生並沒有痛苦。

他並沒有痛苦倒在地上翻滾,只是立刻老去,如同朽木般倒下、死亡。

我的症狀不一樣,也許我能得救……

燒得火紅的針刺進腦袋裡,有好多根從不同的方向刺進來。

未曾有過的疼痛讓身體哀號著,連自己的吶喊都變成了灼熱的針,刺進心裡。冒汗、想吐,嘴裡都是血和胃液,不由自主地從嘴角流出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完全沒有想要得救,或是想要死了算了的想法,只是想從這樣的痛苦中解脫,無法睜開眼睛也無所謂,無法活下去也無所謂,我對那些都不抱期待,只要讓我從痛苦中解脫就好……

好像有人拉著我后腦勺的頭發,試圖要把我拉進黑暗中。

我鬆了一口氣,只要跟著他走就可以了,我就能解脫了,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有人灌了我一嘴苦澀黏稠的液體,好燙的液體,直接從食道流下去。

在這同時,我的意識從黑暗中清醒了,表示我被拉回痛苦的深淵了。

『張開你的眼睛!』

我看到一雙灰色的眼睛。

『老鼠……夠了……讓我去吧……。』

臉頰被打了一巴掌。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讓你走,給我喝下去!』

老鼠強灌了我濃稠的綠色液體。

黑暗出現曙光,一陣陣疼痛感襲向我的腦袋。

咔哩咔哩咔哩……

咔哩咔哩……

是幻聽嗎?

我聽到了聲音,是腦袋活生生被吞噬的聲音。

有無數的黑色小虫子爬在我的腦袋裡,咔哩咔哩地吃著我的腦。

牠們在吃,正在吃。

這是幻覺嗎?還是……

好痛,我無法忍耐,而且好恐怖。

我發出了撕裂般的哀號聲。

『這樣就對了,叫吧,不要放棄,你才十六歲,現在就放棄太早了。』

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好沉重,彷佛被綁上了鉛塊,還有一種壓迫感,然而痛苦減輕了。

『叫吧,保持你的意識,我要割開來了。』

老鼠的手上拿著銀色的手術刀。

『我沒電子手術刀那種先進的東西,你不要動喔。』

也許是因為劇烈的疼痛,感官已經麻痺掉一半的關系,或者是因為體內的力氣都消失了,紫苑一動也不動,是動不了。

書上有三只小老鼠並排坐著。

上方的牆壁挂著一個圓型時鐘,是電子時鐘,答答答地發出聲音。

紫苑第一次聽到時間消逝的聲音,一分一秒地過去,時間慢慢流逝,曖昧又緩慢地流逝。

眼前的世界朦朦朧朧,看不太清楚。

他覺得臉頰溫熱,是眼淚,流過了嘴唇,熱熱地染上床單。

『結束了。』

老鼠深深吐了一口氣。

鏘的想起得聲音,大概是手術刀掉在地板上的聲音吧。

『沒出什麼血。你覺得痛嗎?』

『不痛……只是很想睡覺。』

『還不行,你再忍耐一下。』

老鼠的聲音愈來愈遠,紫苑的耳朵裡只剩下時鐘答答的聲音。

『紫苑。』

有人搖他。

『我叫你睜開眼睛!再忍耐一下就好,求求你,睜開眼睛。』

好吵,真的好吵,再一下到底是多久?

『你別太過分了!讓我這麼辛苦,你卻如此輕易就要放棄?紫苑,你聽到我說話了嗎?你嗎會很傷心喔。還有那個女孩子,那個叫做沙布的女孩子該怎麼辦?你跟女孩上過床嗎?居然還拒絕女孩子的邀請!』

好吵,你別再說了,吵死人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會做愛,不知道書名,連打架的方法也不會,怎麼可以不活下去呢!紫苑!睜開你的眼睛!』

紫苑張開眼睛,他看到八只眼睛,兩只灰色的眼睛是人類的,六只葡萄色的眼睛是小老鼠的。

『這樣就對了,乖孩子,我待會給你糖吃。』

『老鼠……』

『怎麼了?』

『名字……你還沒告訴我名字。』

『我的名字嗎?』

『真正的……名字……』

『你看,又多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了。等你康復后我就告訴你,快點康復吧。』

紫苑被灌了好幾次苦澀的藥汁,昏昏沉沉地入睡時,又被叫起來,一次又一次,彷佛無窮無盡的感覺。

發燒、因高燒而全身是汗、不斷嘔吐,身體內的水分也好像都被榨干了一樣。

『水……』

他不斷地要求喝水,每次都有冰冷的水流入他的喉嚨。

『好喝。』

『當然啊,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吧。』

老鼠的手輕輕地撥弄著紫苑的頭發。

『已經沒問題了,你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我可以睡了嗎?』

『可以了,已經過了危險期了,你戰勝了,真勇敢。』

撥弄頭發的手指和聲音的語調都很溫柔,這讓紫苑整個人都沉浸在安全感裡,他閉上眼睛,一下子就入睡了。



老鼠一邊摸著紫苑的頭發,一邊探著他沉睡的氣息,雖然有點微弱,但是卻很穩定,一點也沒有紊亂的情況。

——渡過危險期了。

他真是勇敢,這是老鼠的真心話,不是應酬話,也不是鼓勵,他真的覺得紫苑的生命力好強,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他有如此強韌的生命力。

看著紫苑極度疲憊、衰弱,但是卻實實在在地呼吸著的睡容,老鼠發現自己也非常疲憊。不是肉體上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的疲憊。

他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有一種讓血液蠢蠢欲動的布安侵蝕著他的神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NO.6。

被稱為神聖都市的NO.6內部,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超乎人類想象的某種東西誕生了,而且確實地進行中。

老鼠從櫃子裡拿出培養皿,裡面放著切開紫苑的水泡時,從皮膚底下採取出來的東西。

——實在難以置信。

這世界有時候會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現實總是簡簡單單地背叛人類,將人的一生拉往無法預測的方向,有時候還會設下陷阱害人。那甚至可能是殘酷、荒唐又滑稽的情況。

現實是無法相信的,發生什麼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鼠非常清楚這一點,可是,這樣的現實仍讓他畏懼。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不,真的發生了,無庸置疑地發生了,他無法視而不見。

老鼠走回床邊。

再一次輕輕地觸摸紫苑的頭發。

——再醒來時,你能相信這樣的現實嗎?

你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在十二歲之前被神聖都市的中央捧在手心保護的人,雖然說被趕到下城,但是在十六歲之前仍然是市民。

生活在溫室裡的人,能夠接受這個現實嗎?

你有如此堅強嗎?

——你應該不會軟弱倒被打倒吧?

老鼠不知道。

他不知道眼前靜靜地沉睡的少年,究竟有多堅強,又有多脆弱,他能夠忍受嗎?還是會被擊垮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少年存活下來了,這也是現實。

無法抓住生命,就無法生存下來。

即使難看,即使痛苦,只要對生存有貪念,就能活得下去。

這一點老鼠深刻了解。而那份貪念,眼前的少年也有。

苟延殘喘比任何完美的英雄式死亡都要困難,而且有價值,這一點他也深刻了解。

——你可以的。

老鼠用水沾濕紫苑干燥的嘴唇,然后靜靜地開門走出去。

天快亮了,天空由黑轉紫,零星的星星仍然挂在天上閃爍著。

『NO.6。』

他對聳立在遠方的漆黑巨大城市說話。

『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揪出你的病灶!』

一條光線閃過天空,鳥兒們群起,太陽開始升起了。

早晨來臨了,神聖都市開始接受太陽的光輝,那樣的光景彷佛在嘲笑著被沉入黑暗深淵的西區一樣。

老鼠無言地與這樣一個城市對峙著。



眼底下的城市陽光普照,耀眼燦爛。

從這個房間眺望的晨間風景美麗到讓人百看不厭。

——真美。

整齊的街景、茂密樹群的顏色,實在是太美了。

這是一個富有機能又活力十足的城市,沒有多余、丑陋的東西。這裡是人類創造出來最完美的……

一陣電子聲音響起,嵌在牆壁上的屏幕出現一名長臉男子。

『很抱歉這麼早就打擾您。』

『沒關系,我正在等你。』

『調查已經結束了,我想直接過去向您報告。』

『直接?這麼謹慎。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嫌疑犯逃亡了。』

『好像是,我已經聽說了,不過這也沒那麼重要吧。』

『跟他有關,是他幫助嫌疑犯逃亡。』

畫面中的男子輕輕地推了眼鏡。

那是一副黑框的老式眼鏡,男子似乎覺得這樣的眼鏡最適合他,這十年來,一次也沒換過鏡框。

『確定嗎?』

『確認工作已經結束了,聲紋是一致的。』

『幫助逃亡嗎……用了什麼手法?』

『這我也會一並向您報告。』

『好吧,我等你。』

『是。』

影像消失,屏幕又變成牆壁的一部分了。

男子環顧四周,視線飄向特殊玻璃另一頭的寬廣藍天。

璀璨的藍天白雲,又到了這個季節。

——你回來了啊。

為什麼要專程回來呢?又出現了嗎?

辦公桌上的玫瑰花瓣,靜靜地散落。

——為什麼不乖乖躲起來就好呢?……混帳東西。

男子用力踩扁掉在地上的深紅花瓣,花瓣就這樣黏在長絨毛的地毯上,看起來就像是一道血痕。



山勢坐著,抱著膝蓋,頭低低的,彷佛被責罵后正在鬧脾氣的孩子。

『山勢先生。』

紫苑試圖叫他,但是沒有反應。

『山勢先生,你怎麼了?』

山勢突然大哭了起來。

『山勢先生,你不要哭。』

紫苑搭上山勢的肩膀。

那樣的哭聲聽起來令人心碎,非常可憐,讓人聽起來好難過。

『你為什麼要哭得這麼傷心呢?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可以阿。』

山勢抓住紫苑的腳。

『紫苑,我不要一個人這樣,為什麼只有你得救呢?』

『啊?』

『你會跟我一起走吧,對不對?』

『山勢先生,你在說什麼?』

抓著紫苑的腳的手變色了,開始腐爛,肉一塊一塊地剝落,看見骨頭了。

『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腳被拉住了,拉往一片漆黑的深淵裡。

山勢伸長腐爛的手,抓住紫苑的身體,甚至勒住了他的脖子。

『住手!我不想去!』

『紫苑……』

紫苑奮力伸出手。有一種堅硬、確實的觸感,他抓住了什麼,於是用力握緊那個東西,大聲喊叫。

『我不要!』



紫苑醒了,喉嚨渴到覺得疼痛。

『你不要什麼?』

老鼠很擔心地看著他。

『老鼠……啊……我得救了啊……』

『是啊,恭喜你得救了,不過,能不能先放開我的手?你這麼用力,我很痛耶。』

紫苑緊緊地握著老鼠的手,力道強到指甲都陷到肉裡面去了。

就是這只手,帶領紫苑逃出黑暗的深淵。

『要喝水嗎?』

『嗯。』

水很冰,似乎能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你這樣喂我喝水,喂了很多次。』

『這附近有很不錯的泉水,不用錢,你盡量喝別客氣。』

『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是我救你的。這裡沒有好醫生,也沒有醫療設備。不過就算有,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吧……我這裡無法拯救別人,是你自己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的。很勇敢喔,我有點對你另眼相看了,不會再叫你大少爺了。』

『那都是因為有你……』

紫苑舉起手來看,雖然皮膚有點干燥,但是沒有斑點也沒有皺紋,是一雙年輕人的手,這讓他放心了。

『我做了一個惡夢……所以奮力伸長了手,希望有人能救我……我抓到了你的手……』

『那麼恐怖的夢嗎?』

『我夢到山勢先生,他說,不要我一個人得救……他伸手抓住我,從身體到脖子……』

『從身體到脖子?』

老鼠有點吃驚,低頭離開床邊。

『山勢先生不是會講那種話的人……他應該是那種會慶幸我得救的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因為你覺得對不起他。』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小老鼠立刻從書上跳到老鼠的肩膀上。

『那個叫山勢的人死了,而你卻活下來了,你覺得對不起他,所以才會做那種無聊的夢。』

『你什麼都說無聊……』

『活下來的人就是勝利者,不要因為你活下來了,就覺得對不起別人。如果你這麼有閑功夫的話,那就想辦法活下去,就算只有一天或是一分鐘都好,活著偶爾懷念死掉的人,這樣就足夠了。』

『那是講給我聽的嗎?』

『除了你還有誰?』

『聽起來……像是講給你自己聽的。』

老鼠眨了眨眼睛,盯著紫苑,嘴裡喃喃地說了句:『無聊!』

紫苑試圖從床上起身,但是身體還無法自由活動,他的深上裹滿了白色繃帶。

『為什麼裹了這麼……』

『你很痛苦的時候自己抓的啦。躺下吧,你現在還不能動。對了,枕頭邊有藥,你自己吃吧。等我回來,再煮湯給你喝。』

『你要出去嗎?』

『我有工作。』

老鼠轉身快步離開。



紫苑乖乖地吃下白色藥丸。

裝著水的白色玻璃杯旁,有一只茶褐色的小老鼠吱吱地叫著。

『謝謝你。』

似乎聽得懂紫苑的感謝,小老鼠點點頭,一把坐在橫躺著的紫苑胸口上。

『你的主人在做什麼工作?』

吱吱。

『他叫什麼名字?過去做過什麼?是在哪裡出生的……』

紫苑覺得想睡覺了,身體似乎還需要休息。

他陷入沉睡,這次沒有做夢。

醒來時,覺得身體沉重的負擔和無力感都消失了,除了脖子的傷口還有一點點痛之外,已經不覺得哪裡疼痛了。

肉體似乎快速復原中。

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老鼠好像還沒回來。房間裡昏暗而且安靜,有三只小老鼠蜷曲著身體睡在紫苑的脖子旁。

紫苑悄悄地起身,穿上鞋子。

他突然非常想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好想吸滿一胸膛的新鮮空氣。

他緩慢地走著,繃帶下的脖子根胸膛都汗流浹背了。

他將脖子上的繃帶拿下來,呼吸變得順暢多了,腳步也輕鬆多了,完全不會頭暈或是想吐。

打開門,走上樓,一陣涼風吹來,讓他覺得有點冷。

地面上籠罩著淡淡的紅色光芒,太陽下山了。

雜木的紅葉散落,隨風飛舞,沙沙沙地落在地面,葉子幾乎掉光的雜木拉著長長的影子,遠遠地看得到NO.6。

紫苑突然覺得眼眶溫熱,並不是懷念生長的都市,而是晚秋的荒涼景色讓他覺得感傷。

落葉沙沙的聲音、泥土的味道、天空的顏色,似乎全都讓他覺得感傷到想哭。

——如果被看到這個樣子,又要被取笑了。

為了忍住眼淚,紫苑緊咬下唇,並且深呼吸。

后頭響起尖銳的笑聲。

紫苑一回頭,看到三個小孩正在爬樹,兩個小女孩跟一個小男孩。

他們是不是住在那棟像是廢屋裡的小孩呢?

三個人都長得很像,有著圓圓的頭。

紫苑不知道他們在高興些什麼,但是只要看著大聲歡笑的小孩子,就會讓人也不由得快樂了起來。

母親火藍非常喜歡小孩子,常常打出『十歲以下半折』的優惠,因此店內總是充滿著小孩子的聲音。

NO.6的裡面和外面,雖然像是被牆壁隔起來的兩個不同性質的世界,但小孩子的歡笑聲都是一樣的。

看似最大的女孩子發現紫苑了,她停下腳步,瞪大眼睛,表情變得很僵硬。

紫苑並不想嚇到他們,於是舉起手來,先跟他們打招呼。

『你們好。』

站在女孩子后面的小男孩哭了出來。

『怎麼了?別哭。』

當紫苑打算靠近他們的時候,女孩子的表情變了,慘叫一聲:『蛇!』

她抱起小男孩,拉著另一名小女孩,從樹上沖了下來。

驚叫聲回響在夕陽下。紫苑不明就裡地呆站著。

——蛇……

為什麼要哀號?

蛇是什麼意思?

他無法裡解那個女孩子說的話。

——那孩子看到了什麼?

他回頭,后面除了晚秋的風景之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蛇也沒有鳥,完全看不到生物。

——樹木的影子看起來像蛇嗎?

不,不對,那孩子是盯著我看,只看著我一個人。

紫苑突然覺得恐懼,頭皮發麻,他用力地拉著前面的頭發,這是他覺得困惑時慣有的動作。

『呃!』

紫苑突然嚇到了。

他的指尖有幾根頭發,幾根白色近乎透明的頭發,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怎麼會這樣?』

他把手指插進頭發裡,將頭發拉到前面來。

每一根都一樣。

他摸摸自己的臉,手掌傳過來的觸感是富有彈性的皮膚,沒有皺紋或是鬆弛的感覺,只有脖子怪怪的,有一點點凸凸的東西纏繞在脖子上。

紫苑沖下樓梯。

——鏡子,哪裡有鏡子……

他翻開成堆的書山,小老鼠嚇得急忙躲到床底下去。

浴室的旁邊有一道木制的門,打開門,裡面是可以容納一個人睡覺的空間,后方的牆壁是鏡子,其它牆壁上則是挂滿各種東西,但是紫苑沒那個心情仔細察看。

他打開燈,靠近鏡子。

他的腳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是他一定要看。

『哇……』

鏡子裡面的是什麼?

這是……

這是……

蛇!

女孩的慘叫聲再度回響在耳朵深處。

我需要氧氣,不然我要窒息了,我無法呼吸。

紫苑搖搖晃晃地靠在牆壁上。

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視線就這樣黏在鏡子上,無法動彈。他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他的頭發雪白發亮,而脖子上有一條蛇,寬兩公分左右的紅色小蛇纏在他的脖子上。看起來是這樣,真的很像。

『怎麼會這樣!』

紫苑扯掉自己的衣服,他試圖拆掉包裹在身上的繃帶,然而仔仔細細纏繞的繃帶卻像是在嘲笑他的焦急,反而纏得更緊了。

當繃帶終於解開時,紫苑呻吟了起來。

皮膚上出現了一條紅筋,從左腳踝開始,像是纏繞般地從下往上延伸,從腳攀爬上來,穿過腋下、身軀,然后從腋下延伸到脖子,簡直是纏繞在身上的一條蛇!

這條蛇彎彎曲曲地盤據在紫苑的裸體上,紅色蜿蜒的痕跡。

紫苑無力地癱坐在繃帶上。

白發與紅蛇,這就是活下來所付出的代價嗎?

『欣賞自己的裸體很有趣嗎?』

有人低聲這麼說。

原來是老鼠靠著門站在那裡。

『老鼠……這是……』

『一退燒就出現了。不過異常變化只出現在皮膚上,並不是靜脈曲張引起的。也就是說,這並不會影響到血液循環,太好了。』

『太好了?哪裡好了?我這個樣子……』

『如果不喜歡弄掉就好了啊。現在已經是可以移植培養皮膚的年代了,不是嗎?頭發染一染就好了,我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啊。不過……』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先不說頭發,移植皮膚是不可能的,那樣的技術和設備,這裡沒有。』

冷靜、毫無感情的聲音,一絲一毫的安慰與同情都沒有。

紫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纏在自己腳上的繃帶。

『紫苑。』

『嗯……』

『你后悔活下來嗎?』

『嗯?啊……你在跟我說話嗎?』

老鼠嘆了一口氣,在紫苑的面前蹲下,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別低著頭,看我。也別發呆,好好聽我說。你后悔嗎?』

『后悔?后悔什麼?』

『活下來。』

『后悔……覺得懊惱的意思嗎?』

『廢話!不然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你振作點!你自豪的腦筋燒壞掉了嗎?』

后悔?后悔活下來嗎?

后悔自己活下來,結果變成這個樣子,坐在這個地方嗎……

紫苑緩慢地搖頭。

『我沒那麼想過。』

我不想死,爬在地上也想活下去。

雖然沒有明確的目標與希望,雖然看不見未來,雖然肉體出現變化,心也很亂,但是我從來沒想死過。

好喝到令人嘆息的水、視線所及的天空、寧靜夕陽下的空氣、剛出爐的面包、手指觸摸到的真實觸感、竊笑聲、『紫苑,你的夢想是什麼?』意料外的告白、困惑……

活著才能接觸到這一切,不論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離開這一切。

『老鼠……我……想活下去。』

剛才強忍住的淚水,不小心滑落了一滴,紫苑即忙拭去。

『來不及掩飾了啦,笨蛋!你怎麼能哭得如此沒有防備呢?好不好意思啊?』

『只是不小心的啦!我的精神不太穩定,所以沒辦法控制。我才剛從病床上起來耶,你怎麼可以笑我!』

老鼠靜靜地看著紫苑的臉,輕輕地抓了一把紫苑的頭發。

『如果你很在意的話,晚點我幫你染了。不過啊,我覺得這樣還滿好看的耶。』

老鼠的手指輕輕地劃著紫苑胸前的紅筋。

『身上纏繞著一條紅蛇,看起來也很美艷耶。』

『你這麼說並不會讓我覺得高興。』

『我也不喜歡看你脫光衣服啊。穿上衣服吧,我請你吃特制的湯跟肉。』

這時紫苑才發現,他已經好久沒有吃東西了,一陣飢餓感突然向他襲來。

『什麼湯?要不要我幫忙?』

老鼠眨了眨眼。

『你恢復的速度比我想象的還快耶。』

『啊?』

老鼠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低沉。

『繞著大鍋轉啊轉,腐爛的內臟往裡丟。蟾蜍壓在冰冷的大石下,沉睡三十一天三十一夜,熬成毒汁,先把你丟進魔鍋裡,煮吧!煮吧!』

『你在念什麼?』

『《馬克白》啊!三個魔女用鍋子煮蠑螈的眼睛、蟾蜍的手指頭跟蝙蝠的羽毛,烹煮特制湯的場景。很棒吧?』

『如果是那種湯就免了吧。』

『我用雞肉代替蝙蝠、大量新鮮蔬菜代替蠑螈,再用一片蒜頭代替蟾蜍湯。請稍待片刻,陛下。』

老鼠的特制湯熱騰騰的,比過去吃過的任何東西還要美味許多。







Ⅴ 光亮的城市





吃過飯后,老鼠將培養皿和夾子放在紫苑的面前。

『這是從你脖子上切開的地方取出來的東西。你打開看看,也許是你最拿手的領域也說不定。』

『我拿手的領域?』

培養皿裡放著兩公分長、有點像繩子的黑色物體。

紫苑用夾子夾起來看,他依稀可以看到好像融化掉的黑色物體前端,有像是薄膜的痕跡。

『這個是……翅膀嗎?』

『很像是,但是我不懂。還有另一個採集到的東西。這個是什麼?』

那也是個黑色塊狀物體,看起來像是硬硬的種子,上面有一個像是被咬破的洞。

『應該是……蛹。』

『蛹?蛾跟蝶做的那個東西嗎?啊,蛾做的繭是嗎?』

『繭是蛹的包皮。大部分的昆虫會依照卵、幼虫、蛹、成虫的順序成長……這個大概是蜂吧。』

『看得出來嗎?』

『只長出一點點翅膀而已,膜質、四片翅膀。但更重要的是……』

紫苑吞了口口水。

『我親眼目睹過,有一只黑色的蜂從山勢先生的脖子裡飛出來。』

『那個跟這個黑色的東西是相同的嗎?』

『應該是。這個蛹在裡面無法變態,牠雖然咬破殼爬出來,但是並沒有完全變成成虫,牠失敗了。』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呢?

在山勢體內孵化、成功變態,變成成虫的蜂,卻在自己的體內無法從蛹裡孵化呢?

是偶然呢?還是……

紫苑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家伙是寄生在人內體內的生物。』

老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培養皿看。

『寄生蜂……我以為蜂只會吸花蜜。』

『那是蜜蜂,一種花蜂。幾乎所有的蜂都是單獨性的狩獵蜂。』

『也有寄生蜂嗎?』

紫苑點頭。

老鼠的問題單純又簡短,都是紫苑的知識就能回答的問題,但是他問的問題都正中目標,慢慢接近核心。

在回答問題的同時,紫苑漸漸感受到壓迫性的不安,似乎自己會講出什麼無法收回的恐怖事情。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不能當作什麼都沒見到,也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抗拒摸索與行動。

自己是親身體驗過的人,戰勝了被寄生以及寄生虫,身上的紅蛇就是証據。沒錯,牢牢地刻印在身上的証據。

紫苑正視老鼠試探性投過來的視線。

『據說寄生蜂有二十萬種。蜂與螞蟻這種膜翅類(hymenopteran)是高度特殊化的昆虫,未被記載的種類可能還有數萬種,其中寄生蜂的種類特別多……』

『也就是說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對吧?』

『無法斷定。』

『推測就有辦法吧。』

『如果有材料的話。』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材料啊。被寄生的感覺如何?是新品種的寄生蜂嗎?』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厭耶!』

『你總是讓人覺得很煩躁耶!無法斷定?開什麼玩笑!你沒有危機意識嗎?蜂會殺人耶!』

『幾乎所有的寄生蜂都是那樣。』

『你說什麼?』

『屬於寄生類的蜂,正確來說應該是補食寄生者。為了完全成熟,一定需要一個個體的獵物……也就是一個寄生主,而且,牠們一定會蠶食寄生主。』

『怎麼樣的寄生主?譬如說呢?』

『很多啊。蛾、蝶、螞蟻的幼虫、水果……像有一種姬蜂,牠就一定會將卵產在長頸樹蜂的幼虫上,然后把牠當作寄生主。』

『蜂寄生在蜂身上嗎?』

『而且產卵之后還會有另一種姬蜂在同一只長頸樹蜂裡產卵,牠的幼虫會吃掉其它兩種蜂的幼虫。』

『同類互相殘殺嗎?太恐怖了。我以為只有人類才會同種互相殘殺。然后呢?』

『什麼然后?』

『有以人類為寄生主的寄生蜂嗎?』

『沒聽過。寄生在人類身上的生物很多,病毒跟細菌都是,跳蚤跟虱子也都是。我聽過有牛蠅在少年的頭上產卵,其中有一只入侵少年腦裡的例子,不過那應該算是特殊的例子……至於蜂,我沒聽說過。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的。牠如何在人類身上產卵?如何能將產卵管插入人體內而不被發現呢?』

『你完全沒感覺嗎?』

『沒有。我沒有感到疼痛也不覺得痒,更別說被蜂螫到了。』

『也就是說以完全不被寄生對象發現的方法產卵啰?』

『而且成長的速度相當快。牠在成長的同時分泌出某種物質,讓人類老化變得異常快速,終至死亡,甚至連死后僵硬及紓緩都快速進行,然后成為成虫的蜂就咬破尸體,脫殼而出。』

紫苑和老鼠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深呼吸。

『你……還真幸運。』

『是啊,我現在才被嚇出一身冷汗。』

『一團謎啊。這家伙是從哪裡出現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這附近沒發生過這種事嗎?』

『沒有。我也覺得好奇,所以我去查過了。有因為吵架而被槍殺的家伙,也有因為喝醉掉到水溝溺死的家伙,但是,就是沒有突然變成老人死掉的家伙。這裡跟NO.6不一樣,這裡沒有情報管理也沒有媒體規范,一有奇怪的事情發生,馬上就人盡皆知了。』

『其它區呢?譬如東南區。那裡的環境也許最適合新品種的昆虫出現。』

老鼠慢慢地搖搖頭。

『不太可能。如果真有那種事情發生的話,各關卡一定馬上關閉,但是似乎沒有這樣的情形。東南區照樣運送蔬果類進去,西區也一如往常。』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種蜂是在NO.6裡出現的嗎……這很難令人置信。』

『無法置信嗎……是啊。』

老鼠的手輕輕地敲打著培養皿,肩膀微微抖動著。

『老鼠?』

低垂的臉龐傳出笑聲,而且立刻變成大笑。

堆滿書本的地下室裡,回蕩著老鼠的笑聲。

他倒向床上,抱著肚子笑個不停。

紫苑拿起水瓶,往老鼠的頭上倒了下去。

『哎呀!你干嘛!』

『你還好吧?』

『當然不好,我全身都濕了。』

『我還以為你歇斯底裡症發作了……』

『為什麼我會有歇斯底裡症?』

『因為你突然笑起來,我以為你……』

『我是真的覺得好笑。』

『好笑?什麼東西?』

老鼠用力甩動頭發,水滴亂竄,甚至甩到紫苑的臉上。

『不好笑嗎?這家伙是在哪裡出現的?NO.6耶!被認為是神聖都市、桃花源、模范都市的正中央,居然有來歷不明的吃人蜂。那裡是科技尖端的未來型都市耶!居然會有這種蜂出現,真是笑死人了!』

『有什麼好笑,都出人命了。』

老鼠突然站起來,走到紫苑面前。

他真的很高,比紫苑還高出幾公分。

『干嘛?』

紫苑不由得后退,頂著木頭牆壁盡可能地挺胸問道。

灰色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道猙獰又尖銳的銳利光芒,雖然只出現一瞬間,但是紫苑真的看到了。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老鼠用一種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同時伸手抓住了紫苑的脖子。

『你殺過人嗎?』

大拇指慢慢地用力。

『沒有……怎麼可能有。』

薄薄的嘴唇泄漏出淡淡的冷笑。

『我想也是。不過你要記住,蜂也許會為了生存而殺害寄生主,然而人類卻會用更單純的理由殺害人類,像你就差點被殺了。』

『我知道。』

『說謊,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我知道!』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我知道。如果我就那樣被送進監獄的話,我就會成為這種蜂的代罪羔羊,幸運的話會被判終身監禁,倒霉的話也許會被判死刑……市府當局需要爭取時間,需要爭取時間去研究山勢先生他們的死因……所以想要我頂罪,把整起事件當作單純的殺人事件處理,對吧?』

老鼠放開手了,紫苑的脖子上還留著溫熱的大拇指痕跡。

『答得好。從菁英班掉下來的瘋狂份子因為對都市的憎恨,所以犯下一連串的事件,他利用自己調配的特殊藥物,接二連三地犯下殺人重罪。不過就在治安局的綿密運作下,終於逮捕了這名年輕人,親愛的市民們請放心。這大概就是故事的大綱吧。真是三流的戲碼。你的知識跟經驗,是最適合扮演犯人角色的了。』

『市府完整地掌握了市民的個人情報,要找出適合這個角色的人,實在是太簡單了。』

『應該是你一直被監控著吧。』

『什麼?』

『從你救我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被貼上標簽,日常生活徹底受到監控了。你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我本來以為這次的事情是市府為了逮捕你,故意捏造出來的。看來我猜錯了。』

『怎麼會……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一個服從市府的人。』

老鼠一面用毛巾擦拭濕頭發,一面這麼回答。

完美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是人工的造型物,有血管、有皮膚、有體溫、有濕疹、有脂肪的增減、有喜怒哀樂的表情、會流汗、會哭泣。

老鼠的臉不像是一張這樣的人類臉龐,倒像是小心翼翼制造出來的精巧人偶。

紫苑握起拳頭,剛剛自己用這裡抓住的手,溫暖而且有著規律的脈搏。

『又發呆了。我講的話很無聊嗎?』

『啊?怎麼會。你說我不服從,是什麼意思?』

紫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臉紅了起來。

老鼠哼了一聲說:『那個都市只接受對自己絕對服從的人,絕不允許反抗、唱反調及反對它的人,他們會徹底排除異己,那個都市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是異己嗎?』

『大概是吧,而且是非常麻煩的異己。藏匿VC、懷疑市府操縱情報、看出他們冷酷的一面。你是一個不適任的市民,是絆腳石,市府正在等待機會鏟除你。對了,如果有病毒入侵人體的話,人的免疫系統會如何運作?』

『什麼?先會有一種叫做自然殺手細胞(Natural Killer Cell)的淋巴球找出被病毒感染的細胞,並破壞它。接著,RNA分解酶會活化,抑制病毒的生長,然后……』

『到這裡就夠了。你一用那種解說的口吻,就會變得很執著。你就是這樣,才會讓人家覺得煩躁。』

『不光你一個人會覺得煩躁。』

『嗯,也就是說,你就是那個都市的病毒,所以差點被消滅。』

『我是人,人哪有那麼簡單就被消滅的。』

老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人要殺人是很簡單的事。』

紫苑再度握緊拳頭。

『但是,要救一個人也很容易,不是嗎?』

『你說什麼?』

『你救了我。老鼠,寄生蜂是不會救同伴的,可是,人會救人,對嗎?』

老鼠揚起淡淡的微笑,避開紫苑的視線。

『你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講那什麼讓人覺得惡心的話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在還你人情罷了。』

『我也說了,你還的已經夠多了。』

『你真個好人,這麼低估自己所付出的嗎?』

『你如此高估自己所得到的嗎?』

老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輕咬下唇不發一語。小老鼠們都靠到他腳邊來了。

『你不懂,我想,跟你解釋你也不會懂。那個時候,四年前,我真的已經放棄了。一旦放棄,就什麼都完了,這一點我很清楚,也知道不可能有人救我,我真的那麼認為。我無處可求救,也無所可逃……我潛入「克洛諾斯」的時候,已經是疲憊不堪了,遲早會被逮到……心裡這麼想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很悲慘,難道我就是為了這種悲慘的末路而活到今天的嗎……你別笑我喔。』

我怎麼會笑你呢?

紫苑的耳朵響起了四年那個夜晚的聲音。

風聲、樹葉聲、雨水敲打聲全都重迭在一起,真實地重現,有一個全身濕透的少年躲在那樣的聲音與黑暗中。

『沒想到窗戶開了。你很用力地推開窗戶,對嗎?然后張開雙手。』

『嗯,我記得。我好像躍躍欲試地大聲喊叫。』

『在我的眼裡,你彷佛在叫我進去。我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麼奇妙的事情……而且你就那樣走進房內,也沒有關上窗戶。』

『我是要去關上環境管理系統。』

『不管理由為何,那麼毫無防備地敞開的窗戶,對我而言就是奇跡。就連你沒有通報治安局,還替我療傷、給我食物的事情,都是奇跡。我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原來救兵也會像奇跡似的出現在我眼前……是你告訴我的。這房間裡的……』

老鼠慢慢地環顧四周。

『如同這房間裡上千的故事一樣,人類也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所以我才能活下來……你說得沒錯,人的確能救人,這也是你教我的。只有你教我這個道理……這很昂貴,雖然我很不甘心。』

老鼠的聲音如同喃喃自語般小聲,卻清楚地回蕩在紫苑的耳裡。

啊啊,原來如此,紫苑張開自己的手。

那個夜裡,當這雙手推開窗戶的時候,我招來了風跟奇跡啊。

『少那麼得意。』

老鼠的口氣變得很粗魯。

『我覺得虧欠你,所以把你當客人看,如過你太得意,得理不饒人的話,我會馬上把你趕出去喔。』

『是是是,不是我自己愛講,我可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但是,你為什麼知道我有危險?你該不會這四年都在監視我吧?』

老鼠抓起一只灰色的小老鼠,一只在同伴中最顯弱小的老鼠。

『你仔細看清楚。』

紫苑將小老鼠放在手心上,靠近臉來看。

『這是……機器老鼠?』

『做得很棒吧?裡面有各種感應器,而且尺寸這麼小,輕易就能穿梭在市的管理網中,某種程度的活動自如。不過也是要看場所啦。』

『你做的嗎?』

『算是吧。我不在NO.6的期間,你的信息都是它傳給我的。』

紫苑輕輕地握著手中的小老鼠,沒有生物特有的溫度及柔軟度。

他再將在腳邊繞來繞去的另一只小老鼠抓到手心上來,這一只就能感受到確實的溫度及心臟的跳動。

『我不知道市當局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抹煞你。你很優秀,而且還很年輕,非常有利用價值,他們應該不會隨便把你趕出來。然而,只要能利用,他們一定會徹底利用到底,把你當代罪羔羊一點也不足為奇。你是一只贖罪的羔羊,為了在慶典之日把你抬到眾人的面前,大張旗鼓地取你性命,所以一直把你豢養在籠子裡。』

『病毒再來是羔羊啊,沒什麼好東西耶。』

『羔羊很可愛啊,比你可愛多了。』

『謝謝你喔。就是它察覺我身邊發生了異常的變化,所以通知你的嗎?』

『沒錯。你工作的公園裡出現了一具奇怪的男性尸體,從那個時候開始,市當局對你的監控就更加嚴密了。接著,連你的同事也受害了,正是逮捕你的絕佳時機吧。』

『監控……我居然遭到監視,我完全沒有發現。』

『當然不能讓你發現啊,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真恐怖。』

『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老鼠用鼻子哼笑。

紫苑抓了抓自己的前發,他覺得很混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又有什麼即將發生呢?

今后該怎麼辦才好呢?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這件事讓他覺得很恐慌。

只有一件事,雖然目前只是推測,但是有什麼東西在紫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老鼠。』

『嗯?』

『是公園嗎?』

『什麼?』

『中央的森林公園,我工作的地方……那裡是不是就是寄生蜂出現的地方?』

『為什麼?那裡可是NO.6的中心地帶耶,雖然說是一座森林,卻是生物管理得相當徹底的人工森林。如果出現寄生蜂的話,應該馬上會被發現吧?』

『是沒有錯……但是在都市內部,那裡的環境最適合新品種的生物出現……抱括我在內的被害者,全都出現在公園裡……當然,我不知道在其它地方是不是也有被害者出現……是當局打算讓我頂罪,可能也是因為事件全都集中發生在公園裡的關系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怪物躲過管理系統,存活下來了嗎?』

『不可能嗎?而且公園是人群聚集的場所。』

『要找寄生主很簡單。』

要是為了市民而整理得美麗又大方的公園裡,潛伏著以人為獵物的生物的話……

『春天。』

紫苑輕聲地說。

老鼠反問:『春天?』

『接下來的冬天,蜂會停止活動,進入冬眠狀態,產下的卵應該也會保持原狀度過冬天。』

『在人的體內嗎?』

『對,然后一到成虫可以活動的春天時,便同時孵化。』

在充滿花香與陽光的季節裡,黑色的蜂將咬破人類的身體,展翅高飛。

有幾只呢?

會有多少人犧牲呢?

『一定要想辦法。』

『要想什麼辦法?你該不會告訴我,你要回去市內吧?你會被殺的。你是個平凡人,不可能躲過監視系統四處活動的。你一旦進入市內,被槍殺也是很有可能的,我們沒有任何籌碼。』

『不……也許有一個。』

老鼠瞇起眼睛。

『我在那種蜂的攻擊下存活下來了,也許我的體內有能夠對抗蜂毒素的抗體……如果真的有,就能從血液裡制造出血清。』

老鼠看著紫苑,眼神彷佛看見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然后夸張地聳聳肩。

『所以,你打算大搖大擺地回到市府的保健局去,對他們說:「請調查我的血,如果可以的話,請制造血清」嗎?大笨蛋,當你的血液被抽取出來后,就一定會被當成廚余回收了!你啊,就只會講一些耍帥的話,你有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決心嗎?』

『我不想死。』

『那就別想這種無聊的事。不管你體內有沒有抗體,你只要被抓,就是死路一條,只是早晚的差別而已。』

『那應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都不做,不理它。』

紫苑抬起低垂的臉。

『不理它?』

『對,我覺得那裡將會是一個非常棒的舞台。神聖都市將在春光明媚中崩毀。我們就坐在貴賓席上,優雅地觀賞就好了。』

『老鼠!』

『喂,別再倒我水了喔。』

『你認為西區很安全嗎?我們一樣都是人,這裡也有可能會被寄生蜂攻擊。』

老鼠閉上嘴巴,單邊的臉頰上揚起淺淺的微笑。

『不一樣。』

『什麼?』

『至少住在市內的人並不把住在西區的人當作同一種人。你還不知道這裡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吧?這裡是神聖都市的垃圾桶,他們把骯臟的東西全都往這裡丟,只顧慮到自己的繁榮,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眼睛來看一看。』

『老鼠……』

『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是我認為那個怪物只會選NO.6的居民,只會選擇把所有骯臟的東西丟到外面、住在衛生的環境裡,營養跟健康都無可挑剔的人當作寄生主,那些怪物是美食家。』

『你怎麼能這麼斷言呢?』

『紫苑,我不懂昆虫的生態,但不論是蜂、螞蟻或蝗虫,都出現在餌很豐富的地方,不是嗎?如果要講人口密度,這裡比市內高許多,然而這裡卻沒有怪物,因為這裡沒有牠們需要的寄生主,沒有牠們的獵物。』

紫苑被講得啞口無言,整個思緒都亂掉了,腦袋開始混沌疼痛起來。

老鼠伸手摸了摸紫苑的臉頰。

『抱歉……我並沒有要讓你痛苦的意思。忘了吧,你是那邊,牆壁裡面的人。』

『什麼裡面外面……我不懂。』

『你當然不會懂。你們根本不曾試圖了解牆壁外面的事情,也沒想過要了解。無知、傲慢又幸福的一群人……但是,真可悲,你從那裡面掉出來了。』

你已經無法再無知、傲慢又幸福了。

你想這麼說嗎?

紫苑帶著無法說出口的心情,凝視著老鼠的眼睛。

如果不曾試圖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傲慢,如果過去的幸福生活就是建筑在那份傲慢上的話,好啊,丟了無所謂,我本來就希望能掉下來。

『老鼠。』

『怎麼了?』

『我想知道真相。什麼是真的,而我的世界又將變成如何,我想知道它的真面目。』

老鼠聳聳肩,笑了笑。

『你真年輕。』

『我們同年紀吧。』

『人生經驗不同,想要知道真像這種丟臉的台詞,大概只有哈姆雷特才講得出來吧。』

『那是誰?』

『丹麥王子。你啊,在知道真相之前,先稍微修正一下你那極端的知識吧。你幾乎完全沒有古典的知識耶。』

『因為……沒有必要……市府並沒有獎勵藝術方面的東西……』

老鼠伸手從書櫃裡拿出兩本書。

『如果你猜得沒錯,一到冬天騷動就會靜止,也就是說到春天為止還有緩刑時間,對吧?』

『應該是。』

『那麼就沒有必要著急,著急也沒有用。在你體力完全恢復,能夠像以前一樣活蹦亂跳之前,就先念這個給牠們聽吧。』

『牠們?』

茶褐色的小老鼠跳到紫苑的膝蓋上,用后腳站著。

『牠們非常喜歡《麥克白》,還有一本是《浮世徳》,你聽過嗎?』

『沒聽過。』

老鼠皺著眉頭,故意嘆了一口氣。

『「如果自己不能認同,就無法打動他人的心。如果不能用心真誠傾訴,就無法得到聽眾的心。」

『你啊,別只顧你那顆頭,有時候也要提升一下心靈層次啦!你母親不是念過書給你聽嗎?』

『嗯。』

小老鼠們吱吱地騷動著。

『啊,對了,講到你母親,她有話要給你,我都忘了。』

『啊?』

老鼠有點臉紅地轉向旁邊。

『你總算活下來了……所以,我想至少讓你母親知道你在這裡。』

『你幫我去我母親那裡了嗎?』

『不是我,我只待在地下道裡,是牠。』

茶褐色的小老鼠歪著頭。

『是牠幫你去的,我讓他咬著便條紙去的。雖然是很古老的方法,但這種方法還滿能躲過監視網的。』

『謝謝。』

『拜托你,千萬不要淚光閃閃地說著鄭重道謝的話。說這種話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是跟這只小老鼠說。』

『喔,這樣啊。』

我真的很感謝老鼠。

現在的我知道要跨越那道牆壁是多麼困難的事情,而他仍然冒著千辛萬苦,幫我跟母親報平安。

我由衷地感謝他。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了解。

『不過你母親也很厲害喔,居然能背著監視的目光,偷偷給你簡訊。』

老鼠丟了一張被卷成半根手指大小的紙給紫苑,上面有一串慌忙之下寫的文字,有點亂。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火



『這是什麼意思?』

兩人不由自主地互看了對方一下。

『親愛的母親寫給最疼愛的兒子的訊息耶,你一點頭緒也沒有?』

『沒有。火應該是母親的名字,但是不確定……』

『也許是地址。但這裡根本沒有什麼號碼可言……拉其公寓……那麼,我去查查看吧。』

『母親在西區有認識的人嗎?』

紫苑很意外,他從沒聽母親說過認識西區的人。

『啊,說不定……』

老鼠得手敲打出一個很好聽的聲音。

『什麼?』

『是你父親。』

『怎麼可能……你小說看太多了。說這種話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真是的,這麼快就現學現賣。不過,說得也是,根本就是典型的肥皂劇劇本嘛!生離的父親跟兒子在十六年后重逢。』

老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粗厚。

『兒子啊,爸爸好想你。』

『爸爸,我也好想你。』

紫苑飛進老鼠張大的雙臂中,被抱得緊緊的。

好溫暖。

已經變成尸體的山勢那冰冷的體溫反射性地蘇醒在紫苑心裡。

不要那份冰冷,紫苑要自己絕不能忘記這一份溫暖,這一種擁抱溫暖肉體的感覺。他希望自己希望別人都能好好活著,不要不合理地被奪去性命。

他用全身感受活著呼吸、擁有溫熱肉體的快感。

老鼠輕輕地放開紫苑。

『你還挺會演的嘛。』

『是啊,我在短時間內成熟許多了吧。』

『很優秀的學生。那走吧。』

『去哪裡?』

『外面。』



外頭是一片漆黑。

聽說在這裡,晚上就等於黑暗。

冷風颼颼,刺痛著皮膚。

『你看。』

老鼠指著。

遠方的NO.6破除黑暗,在一片光亮中閃耀著。

『不管是清晨、白天或是黑夜,那裡總是那樣的光亮,很漂亮吧。』

『嗯。』

『但是,接下來你要在這裡活下去。』

這裡籠罩在黑暗之中,只有些許燈火散落四方。

微弱的燈光,讓夜的黑更加強烈。

雲散去了,月亮露出了臉,是一輪新月,彷佛被剪下來的指甲一樣細長的月亮挂在虛空中。

老鼠蹲下去撿了個東西。

『你看。』

是蜂,已經死掉的蜂。

『這是一般的胡蜂。』

『看來你說得沒錯,蜂的活動時期已經結束了。』

『到春天為止,還可以……』

也許還能拖到春天,有幾個月的緩沖期。

『如果你真的要對抗寄生蜂,我不會阻撓你;但是,如果那會幫助NO.6的話,就別算我一份。』

『你憎恨NO.6?』

老鼠沒有回答。

風愈來愈大了,四周響起樹梢干燥的摩擦聲音,樹影在暗夜中搖曳。

『紫苑。』

『嗯?』

『你生長的都市,才是一只寄生虫。』

『什麼?』

『依附在寄生主身上,吸取養分,最后蠶食所有。NO.6就是那樣的一個都市,寄生都市……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不懂。』

『很快你就會懂了。你說你想知道真相,然而一旦知道了,就無法回頭,你要先有覺悟。』

『早就已經無法回頭了吧。』

『說得也是。』

風聲裡參雜著老鼠的輕笑聲,一種彷佛調和著風聲的干枯聲音。

『如果在你知道真相之后,還仍然想要保護NO.6的話……那麼到時候,你……』

黑暗中,老鼠轉頭看著紫苑。

紫苑感受到他的視線,感覺灰色的眼眸也變得鮮明了起來。

『也是我的敵人。』

好冷,進去吧。

突然改變語調的老鼠這麼說,轉身吹著口哨下樓去了。

『老鼠。』

口哨聲停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老鼠就是老鼠,何必多問。』

『但是,不適合你。而且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啊,你說只要我活下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的名字。』

突然聽見一陣竊笑,不過立刻就變成了口哨聲。

隨著門關上的聲音,黑暗又再度籠罩在靜寂之中。

只有紫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呆呆地站著。

風吹弄著他的白發,遠處有狗在狂吠著。

他抬頭望著光芒四射的都市。

寄生都市,老鼠唾棄地這麼稱呼的都市,卻美麗得耀眼。

紫苑別開眼睛深呼吸。

然后慢慢地走回地下室。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二卷

1 生與死

至少請你活下去吧!將事實的真相完整地傳達給一無所知的人們,讓他們也了解來龍去脈吧。

(《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福田恆存譯,河出世界文學全集)

紫苑闔上書。

有雨聲。

位於地下室的這間房子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雨聲跟風聲會悄悄溜進來。

小老鼠爬到紫苑的膝蓋上,晃動着鬍鬚,像是央求般地擺動前腳。

「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為什麼不看點快樂的故事呢?」

小老鼠抬起臉,眨着葡萄色的眼睛。

紫苑靠向椅背,蹺起腳,小老鼠仍然站在他的膝蓋上。

這張椅子原本應該是相當高級的傢具,從它堅固的造型,以及椅背上雕刻的精緻圖紋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現在已經非常老舊,到處都有漆剝落,連椅墊的顏色也褪到無法辨別原來的模樣。但它還是這裡僅存的少數傢具之一。

一星期前,紫苑從佔據房間三分之二地板面積的書堆底下挖出這張椅子。

「看樣子,說不定把書堆整理整理,還能挖出更多寶來。」

聽到紫苑半認真地這麼說,老鼠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有時間想這些無聊的事,倒不如先鍛鏈鍛鏈自己的體力吧。你根本就是生來從沒有做過勞力工作的大少爺,一臉蒼白樣。」

「我之前負責公園的清掃業務,每天都做勞力工作。」

老鼠聳聳肩,用充滿揶揄的語氣說:

「公園的清掃業務?清掃NO.6的森林公園算是勞力工作嗎?你不是只負責操控清掃機器人而已嗎?這位少爺,所謂的勞力工作啊……」

老鼠皺起眉頭,用力抓住了紫苑的手,看起來纖細的手卻有令人驚訝的握力。

「是要用手、腳及腰力去做的,要用自己的身體啊!你搞清楚。」

紫苑已經習慣老鼠這種諷刺揶揄的毒舌口吻,根本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在諷刺揶揄的背後,總隱藏着讓人不得不點頭同意的事實,他常常在還沒生氣之前,就已經同意老鼠的說法了。

的確,在神聖都市NO.6時,他主要的工作是敲打操控機器的鍵,從來沒有勞動身體的經驗。

汗流浹背、磨破手上的皮膚,疲勞自己的筋骨,因此餓到受不了,最後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紫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所以我要做啊。」

他指着堆積如一座山的書說。

「把這些整理整理,將它們分類,再排放整齊,算是扎紮實實的勞力工作了吧?」

「你會花掉一百年。」

「一個禮拜就夠了。」

老鼠再次聳聳肩,口中喃喃地說:「隨你高興!」「你愛怎麼樣就怎樣吧,只是別碰書跟書櫃以外的東西。」

「這裡除了書跟書櫃以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吧?」

「也許會出現什麼天大的寶物也說不定啊。老實說,連我都不知道這下面有些什麼東西。」

小老鼠們躲在書本的縫隙之間吱吱地叫着。紫苑拿起一本淺綠色的小書。

「老鼠。」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住這裡的?」

暴露出水泥的牆壁、上千本書、地下室,這不像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你不是在這裡長大的吧?你是在哪裡出生的呢?」

紫苑閉嘴了,因為他發現老鼠灰色的眼眸里閃着可怕的眼神。

「啊……抱歉。」

老鼠抽走紫苑手上的書本,往旁邊丟。

「如果你還想在這裡待上一陣子的話……」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嘆了一口氣。

「就收斂一下你的好奇心。你什麼都想干涉,我實在快受不了了。」

「並不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到處打聽、挖掘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叫做好奇。這點你要記住。」

老鼠這种放話似的口吻,讓紫苑覺得生氣,沒來由地就是會生氣,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好奇。

他一把抓住正打算外出的老鼠。

「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才想知道。」

「所以,我說那就叫……」

「如果是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我也不會想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啊!」

咬到舌頭了。

紫苑不自覺地搗住嘴巴蹲下,他痛到眼眶含淚。

老鼠笑出來了。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天生的笨蛋,狀況百出……你還好吧?」

「還好,原來咬到舌頭這麼痛。」

在NO.6的時候,也就是從出生到十六歲為止,紫苑從沒有因為著急說什麼而咬到舌頭的經驗。

以前也不曾因為心裡着急卻說不出話來,就不自覺地伸手抓住對方。

「然後呢?」

老鼠蹲下來,凝視着紫苑的臉。

那雙閃着頂級布料般光澤的眼眸,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

「你想知道什麼?」

「你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老鼠呆住了,連嘴巴都忘記闔上,只是不停地眨着眼。

「紫苑,你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書?」

「奇怪的書?」

「厚到嚇死人的戀愛小說。命運坎坷的女主角面前出現了一名王子,一對不被祝福的戀人在經過各種苦難的磨練,最後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我沒看過啊。」

「那『我想知道你的事情』這種台詞,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不用人教,我也會說啊。」

「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啊,老鼠。」

紫苑舔了舔嘴唇,凝視着眼前的灰色眼眸。

「我想知道,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你救了我,除此之外,你的名字、你的過往、你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我完全不知道。對於你,我一無所知。」

老鼠抓起紫苑的手。他的手指一如往常地冰冷、僵硬。

「那我就告訴你,把你的手放在這裡。」

紫苑照着老鼠所說,將手放在老鼠的胸口上。

「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覺得是男人的胸膛,又硬又平。」

「是、是、是,很抱歉我沒有大胸部。還有呢?」

「還有……」

透過布料粗糙的襯衫傳達到掌心的東西…心跳、體溫、堅硬肌肉的觸感。

不知道為什麼,紫苑說不出口,只是將手抽回來,握緊拳頭。

老鼠噗哧地笑了出來。

「心臟規律地跳動着,而且很溫暖,對吧?」

「那是當然的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心臟會跳,也會有體溫,這很理所當然,不是嗎?」

「沒錯,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這樣就足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鼠站了起來,俯視紫苑。

跟手指一樣,老鼠的視線也同樣冰冷。

「你想要的是情報—出生年月日、成長經歷、身高、體重、智能指數、DNA,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資訊而已。你只懂得利用數字來了解一個人,所以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紫苑也站了起來,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你愛諷刺人、愛挖苦人、討厭吃魚、睡相難看。」

「什麼?」

「雖然知識淵博,卻完全沒有體系。以為你隨性又神經質,沒想到你也有懶散又馬虎的一面。你喜歡熱騰騰的湯,但是如果調味上出錯,你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差。你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把我踹下床三次。」

「紫苑,你等一下。」

「我來到這裡之後,知道了這麼多事情,這些並不是數字。我並沒有將你換算成數字,我並不想那麼做。」

老鼠別開自己的視線。

「對你而言,我只是外人。你還是別對外人有興趣比較好。四年前,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所以這次換我回報你。只要你喜歡,高興在這裡住多久、高興做什麼都隨你,但是,請你不要想了解別人的事情。」

「為什麼?」

「會造成困擾。」

「困擾?了解會變成困擾?」

「對你這種人而言會。你雖然善於求知,但是感情脆弱,你很輕易就會相信別人、接納別人。我要你斬斷多餘的東西、放棄一切,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

「是啊……」

「但你卻打算背道而馳,你對我產生興趣,企圖想要了解我,還想要多背負一些多餘的東西。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紫苑無法理解老鼠說的話,他說的話比自己過去所讀過的任何一本專業書籍還要艱深難懂。

「老鼠……我不懂。」

紫苑老實地說。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二了解就會生情,你會無法把對方當成毫無關係的陌生人,這麼一來,你不就會麻煩了嗎?」

「為什麼?」

「一旦敵對,會下不了手。」

老鼠的聲音裡帶着些微笑意。紫苑使勁地踩着老舊的地毯。

「在你被感情困住、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手上的刀子已經插進你的心臟了。刀子雖然是一種古老的武器,但是還滿好用的喔。」

「為什麼你跟我一定要為敵呢?你會這麼想也很奇怪,這才是很可笑的吧?」

「是嗎?我倒覺得滿有可能的耶。」

「老鼠!」

突然一陣很大的聲響,書堆倒了。

一只小老鼠跳上老鼠的肩膀。

「好了,如果你想要整理的話,就快動手吧,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喔。我要出去工作了。」

老鼠輕快地轉身走出門外。

紫苑感到全身無力,還冒着冷汗令他很不舒服。和老鼠交談,偶爾會讓他緊張到冒汗。

他舔了舔乾燥的雙唇,自言自語地說:

「我甚至連你在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可是你卻……過分的是誰啊!」

接着,他開始整理成堆的書本。

「紫苑……」

門開了,傳來老鼠的聲音。他丟了一副工作手套給紫苑。

「光着手工作,小心指甲會斷掉喔。」

紫苑連個「謝」字都來不及說,門就關上了,房內再度寂靜無聲。

毫不經意的體貼與剛才的冷言冷語,該相信哪一種呢?紫苑覺得捉摸不定,因此他更想要一探究竟。

他戴上手套,開始撿地上的書。

沒錯,做粗重工作的時候,最好戴上手套,自己卻連這點也不知道。

你要的只是能換置為數字的情報而已,你想利用這些數字來了解一個人。

數分鐘前接收到的話,還盤旋在自己的腦海里。

將人體解析為資訊的方法,在NO.6的時候就學到了。自從接受市府的幼兒健診,被認定為最高層級,得到最優良的教育環境時,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構成人類的細胞有兩百七十四種類六十兆個,每一種細胞的名字、形狀及功能他全都背起來了。他知道各種內臟器官的功能及位置,也學過從扁桃腺或嗅覺周圍皮層到海馬體的資訊傳達路徑。

然而,那些卻派不上用場。不管動用多少知識,都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個已經在一起生活快一個月的人。

老鼠真的認為有一天他們兩個人會變成敵人嗎?會互相殘殺嗎?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嗎?

老鼠的言行舉止總是帶着謎,讓紫苑覺得腦中一團混亂。

覺得捉摸不定,因此更想要一采究竟。紫苑想了解他身上絕對無法換置為數字和記號的部分。

紫苑搖搖頭。

好幾只小老鼠在他的腳邊鑽來鑽去。

別想了。在這裡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現在要跟這些書奮鬥。

紫苑馬上就汗流浹背、腰痛,手也變得沉重。

但是,讓他接二連三中斷工作的原因,並不是來自身體的疲勞及疼痛,而是因為書的內容本身。

他老是被隨意翻開的故事吸引,就這樣坐在地上看了起來,欲罷不能。

每一次,小老鼠都會跳到書上。

「等一下嘛,我再看一點就會繼續收拾。」

「吱吱。」

「我知道了啦,我做,我做就是了嘛。」

第三天,紫苑從舊科學雜誌下面,發現了那個東西——銀色的小箱子——急救箱。

那是紫苑的。

四年前的一個颱風夜,老鼠突然以一個入侵者的姿態,全身濕答答地出現在紫苑面前。

看見老鼠頂着血肉饃糊的肩膀,看起來就快要暈倒的樣子,紫苑不自主地伸出

了援手。當時的他湧起強烈的保護欲,讓他忘記面對入侵者的恐懼;即使後來知道少年是一名在NO.6里代表兇惡罪犯的VC,他的保護欲仍然沒有消失。

紫苑提供老鼠棲身之所、替他療傷,並讓他短暫地靜養。

他沒有絲毫猶豫,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然而,這卻讓紫苑喪失了當時擁有的所有特權,也讓他幾乎完全失去富裕且安定的生活。

那一晚,紫苑就是用這個箱子里的器具及藥物,替老鼠治療肩上明顯是槍枝造成的傷口。

隔天早上,紫苑醒來后,房內消失了四樣東西——借給老鼠的紅色格紋襯衫、毛巾、急救箱,以及老鼠本人。

其中的兩樣回來了。

不,這個箱子可以說是回來了,但是說老鼠回來也許並不恰當。

拯救中了圈套、差點被治安局送到監獄去的紫苑,並將他帶到NO.6外圍的人,正是老鼠。

並不是他回來了,而是我流落到他的地方來了。

這就是現實。紫苑從被稱為神聖都市的桃花源,被打入了連陽光也照射不進來的地下室,也許再也無法循正常的途徑回到NO.6了。

母親火藍還留在那裡,她會多麼擔心被視為逃亡犯的兒子呢?

雖然紫苑知道多想也無濟於事,但是他還是覺得心痛。

他無法像老鼠一樣捨棄一切,他無法斬斷、無法像老鼠一樣過日子。他如果不找個東西攀附,他覺得自己就要崩潰;值如果不去思念誰,他覺得自己就要發狂。

他打開急救箱的蓋子,自動殺菌裝置似乎還正常殷動。在有點紅光的殺菌燈光下,紫苑看到了手術刀及紗布。

他湧起一股懷念的感覺,彷佛見到了老朋友。

「吱吱!吱吱吱!」

「什麼?我知道啦,我有在工作啊,你真嚴格耶!」

紫苑笑着說。

小老鼠彷佛回答似地舉起前腳,輕聲叫着。

就這樣,在一個禮拜內,紫苑獨自幾乎收拾好佔領地板的書本。

當然不可能全部都放到柜子上,地板上還是有很多書堆成一座小山,不過生活空間寬敞多了。

「如何?」

紫苑自豪地問。

老鼠隨意地癱在椅子上,傭懶地打了個哈欠。

「急救箱、幾條毛毯、馬克杯、舊式暖爐,你就挖出這些東西而已嗎?」

「夠多了吧!」

「只可惜沒能挖出進入NO.6的入市許可書。」

紫苑站在老鼠面前,凝視着他的眼睛。如果是認真要和對方談話,就不能避開對方的眼睛——這也是跟老鼠生活一個月後學到的事情之一。

紫苑俯身抓着椅子的扶手靠近老鼠。

「幹嘛啦?」

對於紫苑嚴肅的態度,老鼠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老鼠,我母親人在NO.6,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不管你怎麼嘲笑我,我就是無法捨棄我母親。但是……我對那個都市的生活毫無眷戀,就算時光可以倒轉,我也沒想過要回到擁有NO.6正規市民資格的時候。真的一點也沒想過。」

紫苑的視線凝視着的灰色眼眸,連眨也沒眨一下。

「你一口咬定NO.6的生活是虛假的,這一點我也實際感受到了,我並不想回到虛假的、表象的和平與富裕中生活。」

「也就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在神聖都市的外圍生活了嗎?」

「沒錯。」

「你是在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定的嗎?」

紫苑答不出來。

老鼠嘴角一斜,臉上浮現冷笑。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飢餓、不知道什麼是冷到發抖,不曾因為來不及治療.傷口化膿、痛到呻吟,也不曾體會因為傷口長蛆,雖然活着,肉體卻不斷腐爛的痛苦;更不曾眼睜睜地看着一個人死去,自己卻無計可施。這些你都不曾經歷過,只會說些好聽的話。」

「什麼實際感受嘛!你不過看了那個都市的一點點皮毛,嗅到了味道而已,別裝得一副你什麼都清楚的樣子。管他是虛假還是表象,NO.6有溫暖的床、有充足的食物,也有乾淨的水,還有完善的醫療設備、娛樂設施跟教育機構,那些全都是這裡的居民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東西。你對那些沒有眷戀?太傲慢了,傲慢到令人厭惡,不然你就是個大騙子!」

紫苑吸了一口氣,握住扶手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

「也許我傲慢……但是我並沒有說謊。不管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已經決定在這裡生活下去了。並不是因為我已經變成逃犯,被NO.6通緝,就算沒有這個原因……不管這裡的環境多惡劣,我都想待在這裡。」

「理由呢?如果不是謊言,也不是說好聽話,那是什麼讓你下了這麼大的決心?」

「因為你,你吸引着我。」

「什麼?」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告訴我過去不曾有人告訴我過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反正你就是吸引我,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想留在這裡,跟你看相同的東西,吃相同的食物,呼吸相同的空氣。我想要得到在NO.6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老鼠緩緩地眨了兩次眼,然後單手壓着額頭搖頭。

「紫苑,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一點。」

「什麼?」

「你的語言能力還不如黑猩猩好耶。」

「聽說人類與黑猩猩的基因組合,相差只有百分之一點三二而已喔,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瞧不起黑猩猩比較好。」

「我是瞧不起你啦,笨蛋!你就不能用適當一點的詞彙嗎?」

「我講的話哪裡奇怪了?」

「『被你吸引』這種話不要隨便說,這是非常沉重珍貴的用語,只能對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人說。」

「那我該怎麼說?說我愛你嗎?」

老鼠故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喃喃自語地說:「算了。」

「跟你說話,連我都快秀逗了。拿去。」

老鼠塞了一本厚厚的書給紫苑,然後站了起來。

「這是《哈姆雷特》,你拿去看吧。」

「我看過一次了。」

「那就再看一次,加強你那貧瘠的語言能力吧!記點語彙。」

「我的用字遣詞真的有那麼糟嗎?」

此時,老鼠說話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只是喜歡稀奇的東西,就像發現新型細菌或是未知行星的學者一樣。你遇見了過去自己身邊不曾出現的類型的人,所以充滿了好奇心和期待,如此而已啦。

你並沒有受到我的吸引,也並不是愛上我,只是很高興看到珍貴的品種罷了。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好辛辣的一段話,彷佛變成了銳利的荊棘,刺穿紫苑的耳膜。

「我不相信你。」

老鼠抬起頭,對上紫苑的視線,紫苑緊咬着下唇。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從出生以來,就一直被虛偽的富裕包圍着過日子的人,是一個輕易可以說得出要捨棄那一份富裕的傲慢之人。紫苑,你在從事公園的清掃工作時,每天早上都必須要舉行『儀式』吧?」

工作前要舉行儀式:將手放在管理系統機器的螢幕上出現的NO.6市政府大樓,也就是俗稱「月亮的露珠」的建築物上,宣誓對市的忠誠。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着身為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就只有這樣而已。

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個動作,這讓紫苑非常痛苦。陳腐又誇張的誓言、滑稽的儀式,全都刺痛着年輕的自尊。

老鼠突然笑了。

「你很討厭那個吧?」

「對。」

「被強迫要求忠誠,覺得很痛苦吧?」

「是啊……的確。」

「然而,你卻忍下來了。沒有抵抗,每天早上還是心平氣和地覆誦誓言。紫苑,言語不能像你那樣隨便地使用喔。被強迫還心平氣和,那是不對的。你並不懂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老鼠突然伸長手,撫摸紫苑的臉頰。

「我講得太尖銳了嗎?」

「沒錯。」

「我呢……並不憎恨你,也不討厭你。」

「嗯……這點我還明白。」

「紫苑……」

「思?」

「要不要出去看看?」

老鼠的手撥弄着紫苑的頭髮。

「你的體力應該已經完全恢復了吧。要不要自己親身確認一下你說之後要生活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老鼠慢慢地收回手,長長的手指上纏繞着幾根白髮。紫苑的頭髮雖然白,但是很有光澤,愈看愈是美麗。

然而,這樣的美卻是一種殘酷。

一夜之間變色的頭髮,加上看起來像條蛇、盤繞於全身的帶狀紅色皮膚病變。

還有孩子們近距離看到它時發出的驚叫聲。

紫苑忘不了那些孩子的目光,如同看見異形怪物時的恐懼與錯愕。

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鼻子去聞、肌膚去體會這個自己即將要生活的世界,然後再一次對老鼠說:

「不管這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我要在這裡生活下去。比起被包圍在假象之中,還必須吞下陳腐的誓言過日子,我寧願在這裡掙扎……」

「頭髮我可以幫你染,看你喜歡黑色、茶褐色或是綠色都可以,你說呢?」

「不,不染了。」

「這樣就好了?」

「嗯,這樣就好,白髮也不錯,總比禿頭好多了。」

老鼠低下頭,肩膀微微地抽動。

「你真的很有趣,好好玩。」

「是嗎……沒人這麼說過我耶。」

「你是天生的諧星。與其讀那些艱深的理論書,我建議你改走搞笑路線,絕對更有發展。」

「我會考慮的。」

「你好好考慮吧。那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而且,你還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

「拉其公寓嗎?」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 火

火藍捎來的紙條,一張近乎謎的紙條,無法猜測那個地方在哪裡,究竟有誰在那裡。

「你找到拉其公寓了嗎?」

「沒有,這裡沒有地址門號那種東西,不過很久以前,這裡曾是一個有規劃的街道,我找到當時的地圖了,地圖上真的有LK3000這一區。」

「你幫我查了啊……」

「打發時間啊。」

「想不到你有時間可以打發,我還以為你很忙……」

老鼠不着痕迹地打斷紫苑的話。

「還有,寫信吧。」

「做什麼?」

「給你媽啊。不過,只能是十五個字以內的小紙條。這只小老鼠說想吃你媽烤的麵包。」

「可以幫我送信嗎?」

「紙條可以,十五個字以內,但不保證一定送達就是了。」

「老鼠……」

「幹嘛?」

「謝謝。」

老鼠退了一步,凝視着紫苑的臉。

「拜託,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跟我道謝嗎?我覺得好毛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我要去洗澡了。還有,給媽媽寫信之前,先好好念書給那傢伙聽吧,它從剛才就一直在等了。」

老鼠消失在浴室里。

紫苑坐在椅子上,打開剛才老鼠遞給他的書。伴隨着淡淡的書卷味,他認真地一路看下去。

「如果你在乎我的話,赫瑞修,就請你不要和平的沉睡,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將我的故事流傳人世間……」

哈姆雷特就這樣死在友人的懷中。

紫苑慢慢地闔上書。

外頭傳來雨聲。

位在地下的這間房子,為什麼聽得到雨聲呢?雨聲如同沉穩的音樂一般,滲透進來。

繼續活下去,忍受這世間的痛苦。

繼續活下去,也許就等於要忍受痛苦吧。

老鼠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腳邊有一只小老鼠在叫着。

「啊,對不起,你想聽哪本書?」

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膝蓋,擺動着前腳。

「想要我念這本書嗎?」

吱!

「你真的很喜歡悲劇耶,換個有趣的故事吧?」

紫苑讓小老鼠坐在自己的膝蓋上,直接蹺起腳。

「念給它聽吧,悲劇。」

後面傳來老鼠的聲音。紫苑沒注意到他是何時走出浴室的,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聲音。

「你的聲音很好聽。那傢伙很喜歡聽人朗讀,很想聽你念悲劇給它聽。」

「是這樣嗎?」

有着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眨了眨眼,似乎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好吧,那就從第五幕開始念吧。」

「噓!」

老鼠濕濕的手掌搗住紫苑的嘴巴。

「你聽到了嗎?」

「什麼?」

還來不及問,但是紫苑也聽到了。是衝下樓梯來的腳步聲。

厚重的門被敲打着。

敲打聲從門的正中央傳來,慌張,但並不是很有力。

是一個孩子。

孩子拚命地敲着門。

紫苑站起來走向門。

「等一下。」

老鼠叫住他,灰色的眼眸在濕淋淋的劉海下凝視着門。

「不要隨便開門。」

「為什麼?」

「因為危險,不要沒有防備就開門。」

「他只是小孩子,而且很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能那麼肯定?武裝士兵也能敲門的下方啊。」

紫苑將視線從老鼠的臉龐移到門上。

救命。

紫苑覺得好像聽到微弱的呼救聲。

他吞了一口口水,開鎖,伸手握住門把。

「紫苑!」

開門。一陣冷空氣吹了進來。

外面已經昏暗,吹着寒冷的風。

有個女孩站在昏暗的天色中,她抬頭看着紫苑的眼眸裡布滿了淚水。

紫苑看過她,她住在低洼地的木板房裡。一個讓紫苑忘不了的孩子。

她曾經在看到紫苑變白的頭髮跟盤旋在脖子上的紅色痕迹時,發出慘叫聲。那是紫苑第一次對上把自己當作異形般恐懼的視線。

然而,如今布滿淚水的大眼睛里,不再有恐懼,只看得到緊張的情緒。

「救命,快一點,他快死了。」

紫苑牽着女孩的手往上跑,同時還一邊叫着:

「老鼠,拿急救箱跟毛巾來。」

紫苑就這樣衝出光禿禿的樹木林立的外頭。





2 神明的場所

於是女神范娜范娜使出了殺手鐧。她召喚了好幾只,不,是成千上百的蜜蜂,對它們說:「你們的身體又小又輕,速度又如同光一般快,一定能找出哲里皮奴。好,快去吧!」

(哲里皮奴神話《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矢島文夫,築摩書房)

有一個人倒在一棵樹榦非常細的白木底下,他看起來比女孩還要弱小,是個小男孩,正痛苦地掙扎着。

紫苑抱起小男孩,即使在昏暗的天色中,仍然看得出小男孩的臉色發白。

他抓着脖子,張大嘴巴,然而嘴唇卻毫無血色。

他呼吸困難,應該是喉嚨卡到什麼了。

沒有時間猶豫,紫苑將小男孩翻過來,撐着他的肚子,以手掌用力地拍打他的背。

「吐出來,快點吐出來!」

兩下、三下,紫苑不斷地拍打着骨瘦如柴的背,四下、五下……

「惡~~」

小男孩的嘴裡吐出了一堆嘔吐物,裡面夾雜着黑色的圓形物體。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水,拿水來。」

紫苑朝着老鼠大叫。

接着,他讓小男孩躺下,把臉靠近小男孩的嘴巴。

他能感受到小男孩的呼吸。

沒事了,有呼吸了。

氣管暢通,也不需要人工呼吸,但是小男孩依舊昏迷……

「叫他的名字。」

女孩很機靈地反應過來,她立刻靠到小男孩的面前,喚着他的名字。

「立克,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立克。」

「立克,你能呼吸嗎?」

小男孩的胸口大大地起伏,他睜開雙眼,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姊姊。」

「立克。」

紫苑阻止想要上前抱住小男孩的女孩,慢慢地將小男孩的上半身扶起來,並拿着裝有水的杯子湊近小男孩的嘴邊。

「可以喝水嗎?」

「嗯。」

「乖孩子,慢慢喝。你叫立克嗎?」

「嗯。」

「立克,你可以聽得見姊姊跟我的聲音嗎?看得見嗎?」

「嗯……水好好喝。」

「乖孩子,你真乖。肚子痛不痛?胸口會不舒服嗎?」

「喉嚨……」

「什麼?」

「喉嚨……好痛。」

可能是因為太痛了,所以伸手抓了,立克的脖子上出現幾條血痕。

紫苑從急救箱中拿出紗布跟消毒用酒精,雖然已經是四年前的東西了,但是這裡也只有這些東西。

「會有點痛喔,不要哭喔。」

「我不會哭。」

紫苑先幫立克擦拭傷口,用新的紗布蓋上,然後再用繃帶包裹起來。他只能幫他做基本的緊急處理,這已經是所有他能做的事了。

如果馬上說要送醫院的話,又要被老鼠嘲笑了。他也知道地處NO.6西區這一帶是不可能有什麼醫療機構的。

紫苑從嘔吐物里撿到了一顆圓形的東西,應該就是它堵住了立克的氣管吧。

「果實?」

是一顆大樹的果實。

「為什麼吃這種東西……」

立克低頭不語。

站在旁邊、交叉着雙手的老鼠突然嘆了一口氣。

「他肚子餓啊。」

「啊?」

「應該是肚子餓到受不了了吧。那種果實磨成粉是可以吃的。他在收集果實的時候,肚子餓了起來,不自覺地塞進嘴裡……結果不小心吞下去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立克總是肚子餓。」

女孩說。

「吃了媽媽的麵包,他還是覺得肚子餓。」

「那麵包很小啊,一、兩口就沒了。」

立克這麼說后,又輕輕地咳了起來。他的聲音沙啞,臉色也很差。

紫苑用毛巾將他裹起來。

「要保持溫暖喔。如果傷口還會痛的話,再來找我,我會幫你擦藥。」

「送他回去吧。」

聽到老鼠這麼說,紫苑抬起頭來。

「我嗎?」

「就是你啊。是你救了他,就好人做到底吧。他家就住在斜坡下面,不是很遠。我猜他母親應該開始擔心了吧。」

可是這麼一來,我這個樣子不就被大人看到了嗎?

紫苑站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卻發著抖。

「但是,我……」

「反正你一定要到外面去,不是嗎?如果這樣就猶豫不決的話,根本無法上街。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如果你再這麼拖下去,孩子被雨淋濕了,可能會得肺炎喔。」

老鼠這麼一說,紫苑才想起來正在下雨,也才發現外面很冷。讓人從頭冷到腳的雨,是冬天即將來臨的前兆。

「我走了,接下來就隨王子您高興了。」

老鼠轉頭往地下室走去。

立克輕輕地打了一個噴嚏。

「謝謝。」

女孩突然抓住紫苑的手。

「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弟弟。」

「啊,不客氣。你叫什麼名字?」

「火藍。」

「火藍?我母親也叫火藍。」

「真的嗎?」

「嗯。」

女孩微笑着,她的手很溫暖。

紫苑連人帶毛巾地抱起立克。

「我送你們回家吧。火藍,你帶路。」

放在暖爐上的鍋子正冒着熱氣,鍋子裡面是湯。

老鼠一邊攪拌着青菜肉湯,一邊嘆了口氣。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嘆氣,他慌張了起來。

湯不小心溢了幾滴出來,使用固體燃料的暖爐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老鼠討厭嘆氣。

自發性的嘆氣他還能忍耐,但是這種不自覺從嘴巴里溜出來的嘆息,實在讓他覺得厭惡無比。

「不要真心嘆氣!不要哭!否則魔鬼就有機可乘。」

一個早就不知道大自己幾歲的老婆婆這麼對他說過。

「嘆息會成為缺口,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就閉起你的嘴巴,別讓人看見你的缺口!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敞開胸懷!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

這是她在死前說的話。

明明被槍射穿胸膛,整張嘴都冒着血紅色的泡泡,但她說的話就是這麼清楚地傳達到老鼠耳中。

老鼠不想忘記她的話,不過即便他想忘記,可能到死也忘不了吧。那聲音縈繞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但是,他卻違背了老婆婆的話,在不知不覺中,嘆了一個不像話的氣。

都是那傢伙害的……

老鼠嗤了一聲。

也許帶紫苑來這裡是個錯誤。他真心地這麼覺得。

他毫不猶豫開門、不懂得窺探外面的樣子,也不會先躲起來看看,就毫無防備地開了門。

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這個動作就足以讓他丟掉性命。就算不是攜帶武器的士兵,也很有可能是攜帶武器的強盜叫小孩子來敲門。

紫苑並不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他甚至不懂懷疑、不懂小心謹慎、不懂害怕。

他只有生存在絕對安全圈內的人有的遲鈍與毫無防備。

居然背負了一個既危險又麻煩的包袱。老鼠這麼認為。

沒有人強迫他,是他自願背負的。因為想要償還人情,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不求回報救自己一命的恩人丟掉性命。

要是人死了,想報答也來不及。

他不想一輩子背負着無法償還的債,所以他才將紫苑救到這裡來。

可是,也許他太天真了,也許他把一個比預料中還要麻煩的人帶進自己的生活里來了,一個遲鈍又不知防備、危險又棘手的傢伙……

他瞄了門一眼。

不過,如果紫苑沒有打開那扇門的話,立克就沒命了。

呼吸道堵塞的幼童不需要多久時間就會斷氣。

迅速的動作與適當的急救。

因為紫苑,他可以少看一具因為窒息而痛苦死亡的幼小屍體。

又有一條生命被拯救了。

跟四年前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一樣。那個時候是老鼠,而現在是立克,紫苑無防備地接受他們、拯救他們。

腦筋頑固、只知道理論、個性過於天真、連「懷疑」兩個字都不會。不只單純還很笨,連哈姆雷特都不知道。

但是,他的確比自己優秀。

並不是在知識或是技術方面……

不是在知識或是技術方面,那究竟是什麼呢?

「因為你,你吸引着我。」

紫苑那令人臉紅心跳的表白率直地傳達了心中最真摯的情感,他就有那樣的能力,認為可以因此打動對方。

他的另一種能力,則是願意奮不顧身拯救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外人。

難道是因為這些能力,老鼠才覺得紫苑比自己優秀嗎?

不知道。

不知道等於危險又棘手。非常……

有腳步聲。有人敲門。

門立刻開了,是紫苑回來了。

「既然敲門了,就等有人應門了再進來。」

「反正你一定不會應門啊。不過,你沒上鎖耶。」

「什麼?」

「門鎖,我以為你會上鎖。是專程為我打開的吧。」

對了,沒鎖門,真是太大意了。

「真是的,被你傳染了。」

「什麼意思?對了,他們送我葡萄當謝禮耶。」

一串營養不良的小葡萄。

「本來還說要給我魚乾,不過我謝絕了。」

「喔,原來窮人給你的東西,你也會不好意思拿啊。」

「不是,是因為你討厭吃魚。」

「我?我吃啊。我還沒好命到有挑食的權利。」

「你不是說過你討厭吃魚?」

「我是說我不吃生魚,意思是說,這裡的衛生條件讓我不敢吃生魚。」

紫苑眨了眨眼,摸摸自己的白髮。

「原來是這樣……不過這樣也好。」

「好什麼?」

「火藍她家,對了,那個女孩子叫做火藍。」

「我知道。」

「你知道啊。她跟我母親同名。」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聽到她的名字讓你想起媽媽,淚流滿面嗎?真可憐。」

老鼠的話有點嘲諷的意味在,不過紫苑卻很正經地搖搖頭。

「不是。他們還有一個比立克小的妹妹,那條魚乾應該是那些孩子們的晚餐,三個人吃一條魚乾。幸好我沒拿。葡萄是他們硬塞給我的,他們很感謝我,我好開心。」

「是那樣嗎?」

「什麼?」

「如果那孩子死掉的話,火藍跟另一個孩子就能多吃一點啊。就連立克,與其餓着肚子長大,不如早死早超生,你不覺得嗎?也許你多管閑事了喔。」

紫苑在暖爐前坐下。

白到近乎透明的頭髮被染得火紅,年輕的發質即使失去了色素,仍然保留原有的光澤。

真漂亮。

老鼠伸手觸摸被周遭的顏色染紅、顯得耀眼奪目的頭髮。稍硬卻很滑溜的觸感,就像一般人的頭髮一樣。

「你不是說過好死不如賴活着?」

紫苑對着火焰這麼說。

「你說活着才有意義,要我活下去,不是嗎?」

「我只是說活得下去的人才是贏家。」

「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我哪知道。」

死人不會說話,只會變成屍骨橫躺在地,最後回歸大地。

死人無法迤說怨恨、凄慘、哀怨、憎惡、悲傷。

所以要活下去,活着記憶一切,然後告訴別人。

NO.6。

那個城市是一朵失敗的花朵,開在任何文獻上也找不到的無數的屍骸與大量的鮮血上。

有一天我一定會將它連根拔起,讓死者的聲音、怨恨、凄慘、哀怨、憎惡、悲傷布滿大地,讓那些人即使塞住耳朵也甩不掉這些東西。

我要活着記憶到那一天的到來,絕不允許忘記,我絕不允許自己忘記。

「我被稱讚了。」

紫苑抬頭,看着老鼠笑了。

「你被稱讚了?被稱讚什麼?」

「頭髮。火藍的母親說我頭髮很漂亮,說我這種顏色很罕見,非常漂亮。」

老鼠聳聳肩。

「那當然很罕見啊。這附近因為營養不良而長出白頭髮的孩子到處可見,可是像你這樣一頭白髮的人,大概是找不到吧。」

「她不只說罕見,而且還說很漂亮喔。」

「你一個大男人這麼喜歡被人稱讚頭髮嗎?」

「不過,我好像有自信了,你明天不是要帶我上街嗎?」

「誰說要帶你上街?」

「你啊。」

的確是說了,是老鼠自己開口說要帶他上街的,只不過當時是像個賭氣的孩子一樣隨便說說而已。

老鼠避開紫苑的視線。

「我走我的路,你愛怎樣就怎樣。」

「嗯,我會自己走的。啊,對了,」

「還有什麼事?」

「我答應火藍和立克,如果有時問的話,要念書給他們聽。我找到不少童話故事書。」

「在這裡嗎?」

「天氣好的時候,也可以在戶外。」

老鼠又想嘆氣了。

他緊緊閉住雙唇,努力忍耐着。

「你打算把這裡變成幼稚園嗎?」

「這附近有那麼多小孩嗎?」

「非常多。這裡是我家,你別亂搞,別太得意忘形了。」

老鼠的口吻變得很粗魯,他突然覺得非常焦躁,跟紫苑在一起會讓他覺得焦躁,無法控制自己。

他不覺得紫苑亂搞,也不覺得紫苑得意忘形,只是讓他看不透、無法預測紫苑會做些什麼。

紫苑的行動及話語總是趁他不備之時襲擊過來,讓他覺得非常疲憊。

紫苑在桌上放了兩個大盤子。

熱湯煮好了,屋裡飄着柔和的香味。

「我並沒有得意忘形……我只是想跟火藍他們做朋友……」

「啥?」

「朋友,他們是我來到這裡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不過,我在NO.6也沒什麼朋友就是了,大概也只有沙布一個吧。」

「那個女人說想跟你睡,不算是朋友吧?」

短髮、脖子的髮際非常漂亮的少女。

紫苑,我想跟你做愛。

紫苑卻無法接受少女發自內心的告白。

你愛上一個無藥可救的男人了啦。

老鼠在內心裡對着幾乎算是素不相識的少女這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什麼?」

紫苑不解地歪着頭。坐在書堆上的兩只小老鼠也學着紫苑歪頭。

老鼠快要笑出來了。

他蹲下來,任由自己發自內心地爆笑出來。

雨在上午就停了,然而雲卻沒有散去,快到傍晚了,地面上還是冷颼颼的。

走在人群中的老鼠,腳步很快。

紫苑走在後頭,拚命地追着老鼠的背影。

好累。

不斷與人擦撞,遭人怒罵。路人好奇的目光不斷投射在自己頭上;四周的味道全混雜在一起,根本無法分辨是從哪些地方傳出來的;路上泥濘到腳幾乎抽不出來;道路兩旁並排的商店是用木板及帳篷搭建的;肆無忌憚從店裡竄出來的油煙;來來往往的怒罵聲、撒嬌聲、販賣商品的聲音。

紫苑覺得眼花撩亂。

雖然紫苑被趕出NO.6的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搬到人多嘈雜的傳統商業區下城,但是跟這裡比起來,下城就像是個寧靜的休養之地。

在主要道路上,不但交通工具的前進方向受到管制,連人走路的方向也一樣,原則上禁止突然往反方向走或是站着不動,所有人都很整齊地往同一個方向走,很少會跟別人碰觸或是被熟人叫住。在那裡完全不會發生突髮狀況,管理就是如此森嚴。

突然,旁邊有人大叫。

在同一時間,紫苑被撞開了,他跌跌撞撞地跪在泥濘上。身旁有幾個男人跑過去,其中有一個人抱着的東西,掉在紫苑面前。是柳橙。

「小偷!」

有一個肥胖壯碩的男人從木板屋的店內沖了出來,手上還拿着一把槍。

「小偷!誰快幫我攔住他!」

沒人願意幫忙。

有人偷笑、有人毫不關心、有人不知道在喊些什麼,而被叫做小偷的男人們就混在這樣的人群中。

紫苑屏息。

路人發現那個胖男人手裡持槍之後,全都急忙蹲下。

他還有理智嗎?

應該沒有。居然想要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開槍,這個人腦筋一定有問題。可是他看起來非常認真,舊式長槍就這麼瞄準前方。

竄逃的男子撞倒了一名老婆婆,老婆婆嘟囔了些什麼之後,又搖搖晃晃地往路中央走去,並沒有注意到槍,可是,胖男人的粗手指已經準備扣下扳機了。

就在胖男人那只長着黑色毛髮的第二節手指關節即將扣下扳機前,紫苑用盡全身的力氣撞了胖男人一下,設法讓槍口朝上。

手掌心傳來一陣強力的衝擊,隨之而來的是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槍聲。槍就這樣朝着漸漸昏暗的天空開火了。

紫苑晃了一下,他的腳被用力撞開,然後整個人被壓在地上。他幾乎無法呼吸了。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紫苑的視線全被揮槍的胖男人佔據了。他下意識避開,沒想到胖男人卻以和外型毫不搭軋的俐落身手,迅速踢了倒在地上的紫苑的肚子一腳。

「呃!」

紫苑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胃裡的東西全都快吐出來了。

「你也是同夥嗎?可惡!居然偷我的商品。」

胖男人的鞋子發出一股如同獸脂般的臭味。帶着那個味道的腳再度往紫苑的腹部襲來。

「我不認識他們。」

他辛苦地躲過對方的攻擊,並這麼喊叫着。如果不叫,一定會被踢死。然而,胖男人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不是他們的同夥……你弄錯了。」

「少羅唆,你看他們都逃走了,就是因為你在這裡作梗。」

「如果我不阻止你的話,你可能會打死人……你在這裡開槍,如果傷到無辜的人怎麼辦?」

沒想到,胖男人居然笑了起來。路旁也發出幾個人的笑聲。

「那又怎麼樣?」

胖男人笑了,空氣中飄着一股動物的腥味。

「那干我什麼事?啊?」

胖男人恢復正經的表情,突然一把抓住紫苑的頭髮。

「奇怪的頭髮,看了就討厭。」

胖男人使勁地揪住紫苑的頭髮,紫苑痛得要命,頭皮彷佛就要被拉掉了。只是,屈辱與憤怒的感覺卻比身體的疼痛更讓紫苑激動。

「住手!」

住手!放開你的手!別把人當家禽一樣看待。

他用力撞上男子的身體,感覺手肘幾乎要陷入男子肥胖的肚子里。

「哦!」

男子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聲,然後跪了下去。

不知不覺,四周已經形成一道人牆,圍觀的人群中響起拍手聲、口哨聲及笑聲。

「好耶,年輕人!幹掉他。」

「老頭子,快殺了他,別拖拖拉拉的。」

沒有人制止,只是圍在四周看笑話。紫苑在人群中尋找灰色的眼眸,然而卻沒有看到。

「你好大的膽子……」

隨着彷佛野獸般的低吼聲,紫苑的臉頰被揍了一拳。他的眼睛里冒出火花。

有一瞬間,他的視線一片黑暗,嘴裡冒出溫熱的東西,愈來愈多。沒辦法,紫苑只好吐出來,混有血絲的唾液濃稠地落在泥土上。

「居然敢撞我。」

男子的臉脹紅了,氣得發抖。他的雙眼充滿血絲,微血管像張紅色網子浮出他的眼球。看來真的有殺意了。

「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他舉槍對準紫苑的眉間。

紫苑嚇得都忘記閉上嘴巴:心臟彷佛快跳出來了。

沒有一個人企圖阻止,這麼多人圍在旁邊,卻沒有一個人出手制止男人。

紫苑好想吐,他已經無法判斷眼前的槍口是真實還是幻影。

「喂!」

旁邊傳來一陣粗獷的聲音。是站在店頭烤肉的男人。冒着濃煙的網子上,並排在上面的肉看起來黑黑的。

「別弄髒我的店門口。」

「我哪有弄髒。」

「你就快弄髒啦,要是等會血跡或是腦漿噴出來,食物就會變難吃,去別的地方解決。」

「哼,快臭掉的肉當然難吃。」

「什麼?臭掉的肉?你還不是賣那些快爛掉的水果跟青菜,有資格說我嗎?」

「我的商品都很新鮮。」

「少說笑了,這種時節,上面不是會有很多蒼蠅飛來飛去嘛。就算沒臭掉也都快變成爛菜了吧。」

「可惡,居然敢這麼說我,」

就在男人們互毆的同時,紫苑站起來跑了。

「啊!可惡!站住!」

背後響起胖男人的怒吼聲。

紫苑沒空回頭,想到自己可能會從背後中槍,這樣的恐懼感讓他全身抖縮,連腳都不太聽使喚了。

「這邊。」

有人抓住他的手。

「往這邊,快點。」

紫苑被拉到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小巷裡。他靠在牆壁上喘氣。

「你還好吧?」

紫苑抬起頭。女子微笑着,紅紅的嘴唇在微暗的天色中顯得搶眼。紫苑只看到紅紅的嘴唇晃動着。

「哎呀,嘴角都裂開來了,都流血了,一定很痛吧,你真可憐。」

強烈的香水味竄進紫苑的鼻子里。

「謝謝你。」

紫苑調整好氣息后,開口向女子道謝。幾秒鐘的沉默后,女子突然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幾年沒聽到別人向我道謝了。你的頭髮真特別,小哥。」

「嗯……發生了一些事……」

「大家都是有過去的人,我也是啊。」

這麼冷的天氣,這名女子只穿了一件露肩的薄洋裝。胸前還露了一大塊,豐滿的乳房若隱若現。

但是,胸前的白皙比嘴唇的鮮紅更加醒目,烙印在紫苑的眼中。

「你看,這裡,有被火燙傷的痕迹吧?這是以前被男人用燒燙的鐵棒燙的。我吃了很多苦,不過你看,現在看起來很像是一條蛇吧?好像有一條蛇爬在我身上。」

蛇我也有,而且是纏繞全身。

紫苑這麼想,但是他並沒有說出口。

女子繼續笑着。

「小哥,你還沒有經驗吧?」

「什麼?」

「我來教你吧。我家就在前面,上去玩一玩吧,如何?」

「啊?」

「我說我們來玩!」

女子的聲音里滿是焦躁。

「晚上之前我都沒事,你別擔心,我不貴,一起玩吧?就這麼決定。」

女子的手繞上紫苑的脖子,將他推向牆壁,嘴唇就這樣蓋了上來。

好濃的胭脂味,紫苑覺得頭暈目眩。

溫熱的舌頭從齒間滑進,纏上紫苑的舌頭。

他反射性地推開女子。

「你幹什麼!」

「不是……因為……這個……」

「你在羅嗦什麼啊,我救了你耶,當一下我的客人又如何!」

「客人……可是我……」

「你如果不想的話,我也無法勉強你啦,不過我們已經接吻了,你至少要付這筆錢。」

「哪有這樣的。」

女子撇着嘴,聲音聽起來甜甜黏黏的。

「別這樣扭扭捏捏的嘛,你也是個男人吧?我們好好玩一玩啦,我會讓你很盡興的,到我家去好嗎?小哥。」

「不……不用了。」

白皙的手再度纏上來。

「很抱歉,那傢伙是我的人。」

老鼠就站在小巷的入口處。

「你說什麼?」

女子皺起眉頭。

「他是我的人,請還給我。」

老鼠伸出手來示意紫苑過去。

原來如此,女子抬起下巴微笑着。

「是這麼一回事啊,難怪反應這麼遲鈍,原來小哥對女人沒興趣啊。」

「啊?沒那回事。」

老鼠伸手搗住紫苑的嘴巴,對女子笑着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傢伙現在對我着迷得很,所以再怎樣的天仙美女約他,他也不會有反應的。一女子聳聳肩。她看了紫苑一眼,繼續開口要錢。

「你的興趣我管不着,不過接吻的錢總要付,銀幣一枚。」

老鼠噗哧笑了出來。

「那個吻要銀幣一枚?真貴啊。」

「就是有那個價值啊。如果他付不出來,那就你幫他付吧,你們不是情人嗎?幫他付錢不為過吧。」

「說得也是。這麼辦吧,能找錢嗎?」

「找錢?」

老鼠朝女子走去。他抓住試圖想要後退的女子的手,將她拉向自己。

「你要做……」

老鼠的嘴唇印上了女子剛要說話、半開的嘴唇。就在紫苑的面前。

稍微抵抗后,女子的身體不動了,只有毫無防備的喉嚨咕嘟地上下擺動。

遠處傳來狗吠聲。

一只褐色的老鼠從紫苑的腳邊竄過。

離開女子的嘴唇,老鼠問她:「如何?」

「還不錯。」

女子回答。

「不過還不到找錢的地步。」

「真是可惜。那麼,這個就送給美女羅。」

老鼠將柳橙遞給女子后,便轉身拉起紫苑的手。

「走吧。」

「小哥,別讓那個男人去了你的骨氣啊,太浪費了,你也該學學如何跟女人玩。」

雙臂交叉的女子在後頭喊着。

兩人走回人群。剛才如此讓他覺得困惑的人群與雜亂的味道,如今讓他覺得安心。

「為什麼啊?」

老鼠走到喃喃自語的紫苑身旁。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是句『小哥』,你卻是『那個男人』?」

「人生經驗不同吧。」

「而且她說我反應遲鈍。」

「你是遲鈍沒錯啊,特別是在女孩子方面。我是不是做錯了?打擾了你的初體驗?」

老鼠呵呵地輕笑着。

「老鼠。」

「嗯?」

「你從什麼時候就在旁邊看了?」

「從你撞那個胖男人開始吧。」

紫苑停了下來。後面的人因此撞到他,非常生氣地罵了他一頓。

「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不是救了嗎?你差一點就被魔女給吞進肚子里了耶,從頭一口一口地吃下肚。」

「可是,我原本是被槍杆子瞄準耶。」

「少天真了。」

灰色的眼眸里閃着如刀刃般銳利的光芒。

老鼠的笑容總是在瞬間就消失無蹤。

「我醜話講在前頭,紫苑,在這裡,想要靠別人保護是活不下去的。自己想辦法保護自己吧。靠別人是活不下去的,這件事你得要牢記。」

老鼠哼地轉頭,大步邁開腳步往前走。

紫苑清楚感覺到自己臉紅了。

沒錯,是自己太天真了,認為老鼠當然會來救自己。這樣一直依賴着老鼠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明明希望能跟他站在對等的位置上,卻認為他理所當然應該保護自己,真是可恥。

紫苑走在將超纖維布當作披風披在肩膀上的背影後面。

「不過,你剛才做得不錯了。」

老鼠稍微減緩走路的速度,這麼對紫苑說。

「剛才?」

「我講那個胖男人啊,你還懂得找時機逃跑。」

「噢,你說那時候啊,我就是一心想逃,感覺那個男人真的會開槍打我。」

「他應該很認真吧。如果運氣不好的話,你那顆頭也許已經被打成兩半,滾到路邊去了吧。」

「我不敢想像,一想就覺得全身冒冷汗。」

紫苑的身體真的在顫抖。他褲管的膝蓋跟上衣的下擺都沾滿泥土。正當他打算拍掉泥土的時候,突然被什麼絆了一下。

「哎唷。」

他一時重心不穩,身子往前傾。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結果回頭看到一雙腳,一雙沒有穿鞋子的腳。這個人的上半身在黑暗的小巷裡。

睡著了嗎?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

「先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紫苑試着叫他。這時,後面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把紫苑往後拉。

「你夠了吧。再不快走,天就要全黑了。真是的,為什麼這麼喜歡東逛西晃的呢!」

老鼠感到很不屑。

「可是,如果這個人一直睡在這個地方,他會失溫吧?」

「他的身體不會更冰冷了啦,他已經死了。」

「什麼!」

旁邊賣衣服的女人開口說話了。

「喂,你們兩個如果認識那傢伙的話,就快點幫他收屍吧。放在那裡很礙眼耶。」

老鼠輕輕地搖頭。

「怎麼可能,我們連看都沒看過這個老頭。」

「是老婆婆,乞討的老婆婆。真是的,什麼地方不死,偏偏死在我們店旁邊,可惡!」

「節哀順變羅,你得好好安葬她喔。」

「羅唆,小鬼頭。」

女人揮動手裡紅色的布嚷嚷着。她的手臂和紫苑的大腿一樣粗,如果被打到了,一定會飛出去。

老鼠拉着紫苑往前走。紫苑想起了如同枯枝般的雙腳,穿着上等西裝褲與皮鞋的交疊的腿。

那是紫苑在NO.6的森林公園的一角看到的腳,從長椅子後面露出來的那雙腳。是他看到的第一具屍體,同時也是第一具被怪蜂殺死的犧牲者。

「不是那個東西殺的啦。」

老鼠帶着淺笑說,似乎看透紫苑心裡在想什麼。

「那個老伯……是老婆婆,並不是被寄生蜂殺死的。應該是因為飢餓或是寒冷,不,是因為饑寒交迫,所以才踏上黃泉路的。這樣的季節就快到了。」

「這樣的季節?」

「冰凍的季節就快到了。老年人、孩童、病人……弱者將會不斷死亡。淘汰的季節啊,」

「淘汰的季節……」

紫苑喃喃地說著。

天氣彷佛冰品一樣地冰冷,卻沒有冰品的甜美。只有單純的嚴寒。紫苑覺得舌尖都麻掉了。

「紫苑,你說一旦春天到了,寄生蜂出動后,那座神聖都市裡會出現多名犧牲者吧?」

「嗯。」

「在這裡,每天都有人死,特別是冬天死的人更多。被蜂寄生而死跟餓死凍死,你覺得怎樣比較痛快?」

紫苑下意識地將手放在脖子上。他脖子靠近肩膀的位置還留有傷痕,被切開的痕迹。那傢伙就生存在這底下,儘管那只怪蜂孵化失敗,呈現半溶解的狀態,但它還是試圖咬破自己的皮膚,飛到外面來。

那樣激烈的疼痛、苦悶及絕望,至今仍歷歷在目,他不想再度品嘗那種滋味。

但是,他無法跟老婆婆的死做比較。因為他不曾嘗過飢餓或是寒冷的滋味。

「老鼠,那個人會怎麼樣?」

「哪個人?」

「就是……那具屍體,應該不會就那樣放着不理吧?」

「當然不會。雖然是凍死的,但是如果一直放着不管,屍體還是會腐爛。在腐爛之前,野狗跟烏鴉就會圍過來,到時候就真的無法收拾,所以會有人去處理的啦。」

「這裡有像是共同墓地的地方嗎?」

「墓地?這裡沒有可以分給死人的土地。『善後者』會來收拾。你看,那裡是不是有一群人坐着吃肉?看到了嗎?」

老鼠手指的方向,有幾名強壯的男人坐在破舊的帳篷下,吃着肥滋滋的肉,大聲喧嘩着。旁邊還有一只瘦到皮包骨的狗,拚命舔着滴到地上的肉汁。

帳篷的旁邊有一個很奇怪的交通工具。腳踏車的後面掛着一輛有輪子的台車,上面載着一個很大的籠子。

「那些人就是『善後者』,收了錢就會負責幫忙處理屍體。像剛才那個女人那樣,有一些倒霉鬼會不情不願地付錢請他們收拾。有人死在自己店旁邊,是一件很

困擾的事情,但是要自己丟到別的地方又覺得噁心,而且過意不去。沒辦法,只好自認倒霉,付錢請『善後者』來處理了。這裡到處可以看到倒在路旁、無親無故的屍體,所以這門生意還滿好賺的喔。」

「他們會好好埋葬屍體嗎?」

「會燒掉。他們會將屍體集中在一個地方燒掉。也算是火葬吧。不過沒有超渡念經那種門面東西就是了。」

紫苑的視線對上坐在正中間、正吃着肋骨肉的男人。

滿嘴肉油沾滿稀疏胡碴的男人,咧嘴一笑,然後站起來,走了過來。他隨手將骨頭一丟,那只骨瘦如柴的狗馬上撲了上去。

「唷,小兄弟,一起過來吃吧?」

他一伸手就抓住了紫苑的頭髮,紫苑連躲都來不及。

「哎呀,我以為是假髮哩,原來是真的啊,你的頭髮很特別嘛。」

「咦,這好玩,我沒看過這種顏色的頭髮,像洋娃娃一樣漂亮,對吧,大哥?」

同夥的男人們在後面露出低賤的笑聲。紫苑往旁邊一看,老鼠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放手!」

「別這麼大聲嘛,我們一起喝酒吧,也有肉吃喔。」

「我叫你放手!」

但是,身強力壯的男人卻不甩他,絲毫不放鬆。混雜着肉與酒的口氣噴到紫苑臉上,讓他不由得別開臉。

老鼠。

紫苑緊咬下唇,忍住想要呼喊這個名字的衝動。如果自己不想辦法保護自己的話,是不會有人來搭救的。

紫苑放鬆全身的力氣。

「好吧。」

「啊?」

「好吧,就讓你請一杯酒吧。」

「真的嗎?這才對嘛,小兄弟,跟我來。」

男人的力道稍微放鬆了。紫苑趁隙抬起腳,朝男人的胯下用力一踹。

「呃!」

男人發出含糊的呻吟聲,就這樣蹲了下去。紫苑乘機越過彎腰低下的背,拚命往前跑。

怎麼自己好像一直在逃命呢?

這樣的想法瞬間掠過紫苑的腦海,但是馬上就消失無蹤了。

他全力往前跑。往來的行人愈來愈少了,正好。他不想再往小巷裡鑽了,只管一個勁兒地往前跑,彷佛只要停下腳步,就會被追兵抓住。

「啊!」

他腳底滑了一下,身體在一瞬間飛上天,然後又墜地。一陣劇痛襲向他全身。

「啊!哇—」

紫苑就這樣不斷地往下滑,滑下那道灰色水泥斜坡,與其說是斜坡,根本就是一座非常陡的溜滑梯。紫苑就這樣滑了下去。

紫苑閉上眼睛,雙手護着頭。突然,他失去平衡,整個人翻了一圈。

眼前一片黑暗。

正當他快要喊出聲時,他聞到了潮濕土壤的味道。他已經着地了。土塊飛進他的嘴裡,害他不斷咳嗽。他就這樣仰躺在地上,心臟像是打鼓般地跳動,呼吸有點困難,而且全身到處都痛。

嘴裡充滿了泥土的味道及口感。

他從來沒想過,原來泥土其實有些甜甜香香的。

紫苑看到了星星,漸漸漆黑的天空中,閃爍着星光。天空不是黑色也不是藍色,是介於靛和紫之間的顏色。

真是太美麗了,彷佛靈魂都要被吸了進去。紫苑從未放任自己投身大地,欣賞過星空。

原來在自己的頭頂上,一直都存在着這樣的美。

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腳步聲,紫苑隨即聽見一個有些悲涼的叫聲。溫熱的舌頭慢慢地舔着紫苑的額頭到頭髮。

「是你啊……」

是那只狗,待在那些男人身邊那只骨瘦如柴的狗。它不斷地舔着紫苑的頭。

「你在擔心我嗎?」

當紫苑這麼說的同時,他才發現,被男人的手抓住時,肉的油脂跟肉汁全都沾到頭髮上了。這只狗正專心地舔着沾了肉汁的銀髮。

「好了,夠了啦。待會兒我的頭髮會被你的口水弄得黏糊糊的啦。」

紫苑坐起身,慢慢地站了起來。

並沒有激烈的疼痛,看來並沒有骨折或是挫傷。他環顧四周,非常驚訝。

「這是……」

這裡是一座廢墟。





3 魔與聖

人為魔物,虛無不存在世上。

(《西鶴諸國咄》序,井原西鶴)

紫苑滑下的斜坡,是一根倒下的巨大石柱。仔細一看,柱腳上還刻着女人披着薄衣裳的模樣。

原本可能是天花板的部分,幾根生鏽的鋼筋從裡頭露了出來,呈現拱門狀,上面還纏着幾根乾枯的藤蔓。

崩塌的牆壁碎成大小石塊,散落一地。

如果剛才頭敲到那些石塊的話……

好恐怖。

對紫苑而言,他從沒看過這樣的景象。

NO.6當然不會有廢墟。那裡的建築物全都配合用途,以效率及機能為第一考量建造而成。

像這些歷史悠久、受風吹雨淋、四處崩塌的殘骸等,眼前的景象就如同夢境,並不屬於現實。

紫苑吸了一口氣,再度緩慢地環視四周。

一陣風吹了過來。廢墟依舊是廢墟,快要崩塌的牆壁又掉了一部分下來,響起微弱的清脆聲響。

「老鼠。」

紫苑出聲叫。

他並不是要求援,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你在吧,出來吧。」

「你的第六感還滿準的嘛。」

頭上響起聲音。

紫苑一抬頭,看到老鼠就坐在幾公尺高的窗邊。

雖然說是窗,但是也只有窗框而已。長方形的黑色框框,好像陸續崩塌的牆張着嘴尖叫。

老鼠從數公尺高的地方跳了下來,落在柔軟的土壤上。

「你的動作真敏捷。」

「能得到陛下您的讚美,真是小人的光榮。」

「厲害,你逃命的速度也很快。」

老鼠聳聳肩,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已經會挖苦我啦。你也很厲害嘛,長大了喔。」

「走一趟那個市場,就增加了十年的經驗。」

老鼠的手在紫苑眼前揮了揮。

「差點被槍打死、被女人勾引、踢到死人、被男人看上。沒錯,對你這種少爺而言,的確可以匹敵十年。但是……」

「嗯?」

「你逃命的功力真的增加了,比遇到那個胖男人的時候,更加得心應手了。」

「你說『善後者』嗎?」

「對,那個大叔看起來非常喜歡你,如果你真的被抓進去,我看情況就不妙了。」

「那就不要只顧着自己消失啊。」

「我不想捲入不必要的糾紛。反正你也很順利地逃出來啦。不過,那群人沒那麼容易放棄喔,你那麼引人注目,皮繃緊一點啊。」

「感謝您的忠告,陛下。」

「唷,回嘴的速度也變快羅。」

這次老鼠只有發出輕微的聲音,笑了一笑。那只皮包骨的狗慵懶地趴在地上,左右搖晃着尾巴。

剛才市場的喧嘩彷佛一場夢。這個地方寂靜無聲,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瓦礫堆吸了進去。

「老鼠,這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原本應該是大型建築物……」

「是飯店,這裡是飯店。對面還有醫院,隔壁應該是劇院吧……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飯店、醫院、劇院……

「那這裡真的曾經是一條很繁榮的街道耶。」

「應該是吧,我不知道所謂繁榮的街道是什麼樣子,不過至少這裡以前不是到處看得到屍體的一個地方。」

「以前?」

老鼠凝視着紫苑的眼睛。

「在NO.6出現以前。」

紫苑並不驚訝,他早就料想到了。

他的手握起拳頭。

「我們上的第一課,就學到NO.6成立的經緯以及本市的歷史……」

「是喔。」

「老師告訴我們,上一世紀末,世界各地爆發大型戰爭。在我們出生之前,因為人類大量使用化學武器和炸彈,導致大地荒蕪,氣候條件明顯惡化,不管是否是發生戰爭的地方,除了少數的例外之外,幾乎所有土地都失去了讓人類賴以生存的

條件,犧牲的人愈來愈多。生存下來的人類發誓再也不戰爭,然後在僅存的例外之地,建造了六處桃花源,NO.6就是其中之一……」

「原來你們是這麼學的啊。」

「嗯。」

「你一直都深信不疑?」

「我一直認為那是事實。」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說你不認為NO.6是個理想的城市吧。」

「對,我說過。」

「那是隨便說說的嗎?」

「不,那是我的真心話。只是在遇見你之前,我還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直到認識了你……我才發現的。」

沒錯,認識老鼠之後,紫苑才發現、才聽得見自己內心嘎吱作響的聲音。

他一直覺得喘不過氣來。

NO.6幾乎不缺乏任何東西:豐富的食物、溫暖的睡床、完善的醫療設備,這些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更別說那些在兩歲的時候,被市府的健診制度認定為最高層級、能夠入住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的人了。政府在各方面都為他們準備好了最高級的環境。

在紫苑十二歲生日那個颱風夜,遇到老鼠之前,他的周圍也全都是最高級的東西。然而那一天,面對窗外風雨交加的景象,紫苑感受到的是讓他全身熱血沸騰的破壞衝動。

紫苑悶得快受不了了。就像被囚禁的動物衝動地撞擊欄杆,想要逃走一樣,紫苑也想從包圍着自己的無形欄杆中被解放。

他內心最深沉的潛意識開始對他喊話:

這裡很虛偽。

在這裡什麼都能得到。

但是卻什麼都沒有。

在這裡無法生存。

所以快逃。

去破壞吧。

盡情地破壞吧。

破壞什麼?

一切。

一切?

當那個聲音跟老鼠丟出來的話重疊時,紫苑才發現:

我不知道真相,什麼都不知道。

老鼠的視線避開了紫苑。他轉身背對紫苑,但是紫苑卻抓住他的手。

「老鼠,告訴我吧!」

告訴我真相吧…

不要謊言、沒有敷衍,請告訴我神聖都市NO.6真正的模樣吧。

老鼠粗暴地甩開紫苑的手。

「我不是你的保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就靠自己的力量去發掘。」

紫苑的手再度被甩開。

不管他再怎麼試圖懇求,一樣被拒絕,老鼠毫不留情地拒絕他,但是他仍然不斷地伸出手。

那條瘦狗靠了上來。雖然全身是骨頭,但是仍然溫熱,非常溫熱,是活生生的生物所擁有的溫熱。

「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

下垂的淡咖啡色耳朵動了動,看起來像是在笑。瘦狗走到開始向前走的老鼠身旁,老鼠輕輕地撫摸它的頭。

「你對狗很溫柔嘛。」

「因為狗不像你一樣愛依賴人。」

「但是狗不會縫。」

「什麼?」

「傷口啊。急救箱里還有縫合工具啊,如果你又受傷的話,我會好好幫你縫的。」

「喔,你說那個令我冒冷汗的小手術嘛,那還真多謝啦!我有好一段時間,天天都夢見你當時的表情!」

「我的表情那麼好看嗎?」

「你要下針的時候,居然在笑耶!一臉高興到受不了的樣子。每次一夢到,我就會驚醒過來。」

「因為我有生以來沒做過縫合手術嘛。我還記得當時我很興奮。對了,線是你自己拆的嗎?」

「當然!比熬湯簡單多了。」

「有痕迹嗎?」

「有,但是不能給你看。」

「小氣鬼。」

小心腳邊!老鼠大叫。

「從這裡開始有樓梯了,我們要上樓了。」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

跟牆壁一樣半崩塌的樓梯,緩緩地往右彎,一直延伸到上方。

這裡還有天花板,原本應是漆成白色,現在雖然斑駁脫落,但還是處處可看到殘餘的白色痕迹。樓梯的平台上方還留着水晶燈,而且讓人驚訝的是,水晶燈幾乎是完好無缺的。

「這裡以前……真的是飯店嗎?」

「現在也是。」

「什麼?」

「現在還是當飯店在使用。」

「怎麼可能。」

兩人走上階梯,那是一個寬敞空曠的空間,也許原本是飯店的大廳。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都鑲着玻璃,雖然上半部已經破碎,玻璃散落一地,但下半部還是完好的,還有褪色殘破的厚窗帘沉重地吊著。

長春藤縱橫緊密地附着在牆壁上,大概是從毀壞的窗戶玻璃竄進來的。藤蔓攀爬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微血管,地面上還有厚厚的一層落葉。

在漸漸漆黑的室內能看到這麼多東西,全都拜一束微弱的光線所賜。正中央的石桌上,有一盞蠟燭在燃燒着。

「老鼠,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是蠟燭的味道吧。」

「不,不是,不是蠟燭……是一種野獸的味道……」

老鼠笑了出來。

「你真的愈來愈厲害了,連嗅覺都變得這麼敏銳。接下來,也要鍛鏈一下視覺喔。你看。」

「啊……」

在光線照不到的黑暗處,有影予在動,但那並不是人類。有四只腳、豎起來的耳朵,以及威嚇的低吼聲。

「是狗。」

那是一只高大的狗。全身覆滿茶褐色的短毛,帶着猙獰的眼神,低聲咆哮着。紫苑不自覺地往後退。

「不只一只喔。」

老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愉快的感覺,他在享受紫苑的反應。

紫苑雖然想回瞪他,卻沒有那個餘力。

在最前面一只的後面,還跟着好幾只體型和毛色都不一樣的狗,一只只從黑暗中現身。它們不像寵物狗,每一只都臟髒的、帶着兇惡的目光,露出可怕的獠牙。

「這裡是野狗的巢穴嗎?」

「也許喔。你打算怎麼辦?逃嗎?拖拖拉拉的話,可能會被它們喀光喔。」

褐色的狗慢慢地接近紫苑。

狗兒已經不再低吼,不過它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視線仍然緊盯着紫苑,一步步地靠近。

紫苑也凝視着那雙和狗毛同樣褐色的眼睛。紫苑感受到在猙獰兇猛的眼神背後,竟帶着一股沉穩。

是理性嗎?

紫苑彎下腰,跪在地板上。穿着牛仔褲的膝蓋下,傳來玻璃碎片的聲音。

老鼠依舊走動,但是紫苑卻一動也不動。他跪着凝視狗兒。

狗不動了。

它停在紫苑的面前,然後舔了舔紫苑。用它淡粉紅色的舌頭舔了一下紫苑的鼻頭,然後當場趴了下來,打起哈欠。

其他的狗也開始有所動作。有的互相舔來舔去,有的趴下來睡覺,有的到處嗅着,似乎絲毫不在乎紫苑的存在。

「面試通過羅。」

紫苑抬頭看着老鼠,笑了起來。老鼠則是不爽地咋舌,偏頭不理紫苑。

「你不怕野狗嗎?」

「怕啊,但是野狗不會點蠟燭。」

「哼,你根本連真正的蠟燭都沒看過。」

「我現在看到啦。比我想像中還亮。對了,老鼠,這裡有人住嗎?」

突然響起一陣笑聲。笑聲回蕩在廢墟之中,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歡迎光臨,客人。」

的確是人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人。

聲音回蕩在這個空間,無法確定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四周飄蕩的嗡嗡響聲令人有些頭昏。

「你玩夠了吧。」

老鼠撿起腳邊的一塊石礫,朝着剛才狗群出現的黑暗處筆直地丟過去。石礫看似被吸進黑暗,卻鏘地一聲,傳回紮實的聲響。

「危險啊。」

這次,那個聲音不再飄散,集中在一點傳進紫苑的耳中。

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黑暗中亮起了火光。

「你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粗暴了吧,老鼠。你真的很沒有禮貌耶。」

「因為你的歡迎方式也沒有禮貌啊。」

一個拿着燭台的人影從狗群中走了出來,在閃爍昏黃的燭光中,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些飄渺。

不論是長到腰際的黑髮、眼睛,膝蓋部分彷佛被撕裂般殘破的長褲,或是寬鬆的上衣,清一色全是深黑的,肌膚則是褐色。

男的?女的?

紫苑無法分辨。

尖尖的下巴及圓圓的眼睛,讓人聯想到小型的曙齒動物。這個人身材矮小,只到紫苑的肩膀附近。

「他是這裡的居民,我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麼名字,我們都叫他借狗人。」

「借狗人?」

「就是那個意思,以租狗為生。多多指教羅,紫苑。」

借狗人笑了起來。

紫苑非常驚訝。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的耳朵很靈的。只要有狗在,我就能輕易獲得這一帶的情報。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踢了『善後者』的胯下一腳,逃到這裡來。這傢伙都告訴我了。」

瘦弱的狗在借狗人的旁邊搖着尾巴。

「你能跟狗說話嗎?」

「除了人類之外,其他動物我大概都有辦法溝通。如果你想要情報的時候,請務必來找我。」

借狗人笑着伸出手。他的手上戴着一只相當寬的銀色戒指,在褐色的手上格外醒目。

「請多多指教。」

紫苑也伸出手。

好久沒與人握手了。他一直在逃、被怒罵又老是跌倒。只有借狗人的笑容像小狗一樣友善。

突然,手心一陣刺痛。

「啊!」

紫苑急忙抽回手。

一看,食指的根部附近有一個點狀的傷痕,血不斷湧出,變成一道紅色的血筋,流向手掌心。他覺得手指前端麻痹了。

借狗人朝着天花板嘻嘻地笑着。

「你幹嘛啊!」

「他問我幹嘛?哈哈,我好驚訝。隨便就伸出手來跟人握手,還問我幹嘛,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借狗人伸出自己的手心給紫苑看。他輕輕地彎起手指,戒指的正中央射出幾厘米的針,只要張開手,針又會自動收回去。

「這是古時候用來暗殺的小道具,真正的用法是要在針的前端塗上毒藥,不過我什麼都沒塗,請放心。」

紫苑用力按着手指的根部。

他舔舔乾燥的嘴唇,問借狗人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唷,接着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借狗人望向沉默站在旁邊的老鼠。

「你完全沒教這傢伙如何在這裡過日子的方法嗎?」

「那又不是我的義務。」

「不是你把他撿回來的嗎?這麼不負責任,怎麼行呢?既然撿回來了,就得好好照顧啊,改天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是嗎?」

借狗人又笑了。

「不行的話,就拿來食用好了。還是說這傢伙……」

借狗人看向紫苑的頭髮。

「他的發色真有意思,有什麼內情嗎?」

老鼠扯動嘴角笑了笑,簡短地回答說:

「內情多到跟你的狗一樣多。」

「我聽說你養了個年輕男人,原來是真的。」

借狗人一臉嚴肅,用一種毫不客氣的眼神從頭到腳看了紫苑一遍。

突然,那只瘦弱的狗站了起來,低吼了一聲。

黑暗處有兩團棕色肉塊滾了過來。是幼犬,大概一、兩個月大吧,兩只小狗狗都只有鼻子跟尾巴前端是白色的。

瘦狗躺了下來,露出腹部。腹部垂着乾扁的乳房。兩只小狗仔緊緊地吸住下垂的乳房,圓圓的屁股左右搖晃。

「哇!是小狗狗耶。」

紫苑輕輕地撫摸小狗的背,小心翼翼地不打擾到它們吸奶。

「老鼠,好好玩喔,毛茸茸的耶,你也來摸摸看吧。」

「不了。」

「可是你看,是小狗狗耶。原來是這樣,你當媽媽了啊。現在還在哺乳嘛,真辛苦耶。」

借狗人皺着眉頭,感覺很思心地退了半步。

「這傢伙有病嗎?真的在跟狗講話耶,是不是有點秀逗啊?」

老鼠指着自己的太陽穴。

「天生的。」

「天生的?你為什麼要照顧這種古怪的傢伙?」

「所以我說有內情啊。而且,別看他這樣,其實他還滿靈巧的,還會簡單的縫合手術。」

「不管他會什麼,我對這種人都敬謝不敏,怎麼看也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說得一點也沒錯。對了,幫我調查了嗎?」

「當然。工作我是不會馬虎的,到樓上去吧。」

借狗人換只手拿燭台,走回剛才藏身的黑暗當中。

那裡也有樓梯,同樣是緩緩地彎曲,往上延伸。崩塌的程度比第一次爬的樓梯少,至少在人能行走的寬度里,瓦礫都已經清除乾淨了。

「啊!……」

樓梯的盡頭是一條細長的走廊。

角落裡窩着幾個人,旁邊還有狗。兩只毛茸茸的白毛狗靠在那些人旁邊,彷佛在保護着他。仔細一看,走廊上到處都有狗跟人縮在一起。

「這些人在做什麼?」

借狗人回頭回答說:

「他們是我的客人。」

「客人?」

「這裡是飯店啊。以前是,現在也是。不過以前是正式的飯店,現在則是以些許的金額,提供沒地方睡覺的傢伙一個睡覺的地方。我也有床喔,只要出錢,我就會準備好。」

「那些狗呢?」

「是我租給他們當暖爐用的。愈晚天氣會愈冷,跟狗一起睡很溫暖喔,至少可以不用凍死。」

「原來如此,所以你叫借狗人……」

「狗還有很多其他的用途啊。它們會幫忙蒐集情報、可以看門,甚至幫忙搬行李,什麼都做。一定比天生秀逗的你好用多了。」

老鼠發出嗤嗤兩聲。

「那是我的台詞。」

走廊的盡頭有一道木製的門。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而且天花板異常地低。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圓桌。

借狗人將燭台放在桌上,接着攤開一張老舊的地圖。

「老鼠拿到的這張地圖,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東西。這裡是我的飯店,LK3000的確是這一帶的地址。」

「在這張地圖上,並沒有記載拉其公寓的位置,所以,我拜託借狗人幫我調查。」

老鼠的手指輕輕地在地圖上遊動。

雖然是很簡單的動作,但是卻很優美、非常高雅,似乎是已經盤算過,以被人觀看為前提的動作。

「幹嘛?」

老鼠不解紫苑的視線。

「不是,我有時候覺得你的舉止很優雅。」

「什麼?」

「你的動作好美,害我都看傻了。」

借狗人看看紫苑,又看看老鼠。

「在本人的面前,請不要說那種話好嗎?老鼠,這傢伙真的超級天真,你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問題吧?」

「目前還好。」

「紫苑,你沒問這傢伙從事什麼工作嗎?」

「我不知道。」

借狗人向紫苑伸出手。

「給錢我就告訴你。販賣情報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沒錢。」

「沒錢?老鼠一毛錢也沒收?」

借狗人眯起眼睛。

「一頭奇怪的頭髮、超級天真、不懂懷疑就輕易跟人握手、身上一毛錢也沒有……老鼠,你在哪裡找到這傢伙的?」

「你覺得呢?」

「我在問你耶。」

「給錢我就告訴你。」

「開什麼玩笑,你才要把該付的趕快付一付!」

老鼠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的皮革袋子。

「我用這個付。」

老鼠將袋子里的東西倒在地圖上,那是一只灰色的小老鼠。

「這是超小型機器鼠。內建影像用及聲音用的識別收錄感應器,還附超小型太陽能電池。充電一次可以活動三十六個小時,具有自動到處活動、蒐集情報的功能。連狗狗無法進去的地方,也能充分利用喔。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一只嗎?」

借狗人無言地點頭。

他用力地點頭,就像小朋友一般地點頭。

「這個……真的要給我?」

「給你啊。如果你的情報值得的話。」

老鼠將機器鼠收回袋子里,輕輕地握着。

借狗人說話開始有點變快了。

「好,那我就從結論開始說。並沒有什麼叫做拉其的公寓。」

「就這樣?」

「怎麼可能!雖然沒有,但是有別的東西叫做拉其公寓。」

「拉其公寓是?」

「報紙。拉其公寓似乎是報紙的名稱。以前有家報社就叫這個名字,那家報社就在這間飯店的後方,後來倒閉了,變成停車場。那是在這張地圖完成以前的事情,所以在這張地圖上找不到。」

「那拉其公寓3 F代表什麼呢?」

「也許是指那家報社的三樓……」

「也許是?」

「我不知道,我實在無法調查出二十幾年前就已經倒閉的報社三樓有些什麼……你們就直接去問關係人吧。」

「關係人!」

「對,我查到一名跟拉其公寓有關係的人的地址,而且這個人跟NO.6之間還有着很耐人尋味的關聯喔。你們聽好……」

老鼠往前傾,紫苑也屏息聆聽。

NO.6籠罩在鮮紅的夕陽中,沒有比晚秋的夕陽更美麗的景色了。

男人滿足地嘆息着。

這風景怎麼會如此美麗、如此祥和呢!

幾天前,森林公園裡的紅葉與常綠樹還展現完美的對比,如今樹葉凋落的樹木卻開始醒目了。

這片景緻為了迎接冬天的到來,展現恬靜之美。

收集科學的精髓,管理自然環境,最佳的理想都市即將完成。這些雀屏中選的人在這裡出生、成長,然後老去,他們是最幸福的了。

這裡沒有任何災難,連偶爾會造訪的颱風,也變成了豐富的自然水源,滋潤着從東延伸到南的農耕畜牧區。

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這塊神聖之地就要完工了。只有被選中的人才有資格居住的桃花源……就差一步了。

「你真的很喜歡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耶。」

男人的背後傳來一陣含着笑意的聲音。

「你不覺得從這裡看景色很美嗎?」

發出笑聲的男人靜靜地搖搖頭,表示否定。

這個男人穿着白衣。

「我比較喜歡顯微的世界。細菌、神經元、巨噬細胞、病毒……講到病毒就進入了奈米規格的世界了,只能用電子顯微鏡才看得到,很美喔。真正美麗的東西,是無法用肉眼看得到的,肉眼捕捉得到的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從年輕時就一直是這個論調。」

「這是我不變的主張。」

「晚餐前後來一杯濃郁的咖啡,這個習慣也沒改變過。」

「沒錯,這是不變的習慣。」

男人們相視而笑。

他們已經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對方什麼地方改變、什麼地方不變,他們都瞭若指掌。

「對了,你打算怎麼做?時機應該成熟了吧?」

男人拿起自己專用的咖啡杯。擁有調節功能的咖啡杯里,咖啡總是保持着剛煮好的香氣與熱度。

白衣男輕輕地舔了舔下唇,這是他在思考事情時的習慣。

「樣本的回收……」

「是活樣本的回收。」

「對。屍體樣本我們已經回收了幾件,但是還不夠,我希望能再多一些。」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來想辦法。你要多少?」

「我會依照性別、年齡及病歷等各種條件,向你提出想要的樣本數量。」

「好。那活樣本方面呢?要不要開始準備回收了呢?」

「不,再等一會吧。」

「為什麼?」

「回收回來的樣本資料還不完全,我現在正在進行分析以及資料整理,我想先充實這一塊。」

「你這次花的時間真長,很難得喔。」

「如果能公開做的話,那當然沒問題。但是要秘密進行這麼大的計劃,當然需要加倍的時間,你要諒解。本來就要在建立屍體樣本完整的資料庫后,才能進入活樣本的階段。那件事是突發事件……我必須調查為什麼會在那個階段發生,很花時間……」

「我了解,我並沒有焦急。你就仔細、慎重、完善地進行吧。這關係著NO.6將來的基礎。對……這是最後一塊拼圖。」

「是為了讓NO.6在真正成為神聖都市的最後一塊拼圖嗎?這樣啊,向偉大的領導者乾杯!」

白衣男這麼說后,便輕輕舉起咖啡杯。

「那我就敬你傑出的大腦吧。」

男人也舉起杯子。

短暫的沉默后,白衣男以略低的聲音問:

「不過,不會有問題吧?」

「什麼東西?」

「活樣本的回收。不是聽說老鼠跟他在一起?」

男人將咖啡杯放下,伸手撫摸自己的嘴唇。

「不過是一只老鼠而已,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把老鼠也活捉回來吧,我很有興趣。」

「你想解剖他嗎?」

「活體解剖嗎?這主意也不錯。我想要調查他身體的每一寸。但是,在這之前……還是樣本優先。」

突然,白衣男站了起來,無言地在厚重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大大地將手背在身後,緩慢地來回踱步,這是他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壞習慣。

男人一邊用眼睛追着高大白衣男的動作,一邊往執行公務時所坐的椅子坐下,並往後靠。

「沒錯,樣本的絕對數量根本不夠,不夠啦,大耳狐。」

大耳狐是男人年輕時的昵稱。

沙漠里的狐狸,狐類中體型最小,卻同時擁有狐類最大的耳朵。

長達十五公分的耳朵,具備有效散發體溫的調節功能,而且聽覺超群,連在沙上跳躍的蚱蜢的腳步聲,它都能聽得到。

不過,聽說大耳狐雖然外表可愛,但是卻極具攻擊性。

男人並不太喜歡這個昵稱,已經好久沒有人這麼叫他了,他也很久沒用過這個昵稱,他幾乎快忘了。但是,現在聽來卻沒有當年的厭惡感,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大耳狐,沙漠里的狐狸。

不賴。

「活樣本的數量也不夠。也許至少再準備兩、三具會比較好。但是,很難吧……」

白衣男喃喃自語,來回踱步的速度也愈來愈快。他的眼裡已經沒有別人了,他甚至沒發現自己叫男人大耳狐了吧。

他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自己研究、自己思索、自我滿足……

他只在乎自己,對外界幾乎沒有興趣,也毫不關心;他也不沉溺於權力、財富或女人。他不需要活着的信仰、理念、良心。他空有出類拔萃的頭腦,但內心卻很荒蕪……

—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夠利用。

男人朝着來回踱步的白衣背影微笑。

——不需要有心。就算有,也只需要對我的忠誠就夠了。

白衣男停下來了。

「大耳狐,還是再做一個活樣本吧。這次我想要母的。也許很難。在這個階段還很困難……所以我覺得要儘早做準備比較好。」

「試試看吧。」

「失敗的可能性很高……」

「為了進步,失敗與犧牲也是必要的。沒關係,我們一定能戰勝失敗,獲得最後一塊拼圖。」

「沒錯。」

「吃飯的時間到了,我想你可能沒有興趣,不過我今天準備了羔羊料理,還準備了最高級的葡萄酒。」

「餐后的咖啡也準備了嗎?」

「當然。不過,你至少在吃飯的時候可以把白衣脫掉吧?」

男子輕輕地拍了拍白衣男的肩膀。然後,又望向窗外。

完全透明的厚玻璃外,星星已經開始閃爍了。

「就是這裡。」

老鼠停下腳步。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公寓。跟剛才的廢墟相比,雖然還看得出建築物的樣子,但也岌岌可危。

建築物還依稀看得出當年些許的磅磚氣勢,如今,大型拱門和紅磚瓦的牆上也免不了爬滿長春藤,東塌一塊、西掉一片,荒涼不已。

老鼠用下巴指指上面說:

「上面有人。」

三樓正中央的窗戶里光線明亮。

就明亮度來看,光源應該是電燈。

原來這棟建築物還有電力供應。

他們推開木門走進去。一樓跟二樓都沒人的樣子。樓梯也是木製的,每踏上一階,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如果借狗人的情報正確的話,前拉其公寓記者就住在這裡。

他們爬到三樓。光線從布滿灰塵的木造走廊一角透出來,照亮了幾個東倒西歪的玻璃空瓶。

不需要撿起來看,也能猜出那些是什麼瓶子,因為四周飄着強烈的酒氣。走廊一角的暗處,有堆積如山的紙堆和一些倒了的空罐子。

只有透露出光線的那一道門既不骯髒也無損毀,只是有些老舊。老鼠壓住紫苑正打算敲門的手。

「怎麼了?」

「嗯,氣氛……有點怪。」

「啊?什麼氣氛?」

紫苑話還沒講完,房間里就傳出哀號聲。

是男人的聲音,緊接着是傢具倒塌聲、尖銳的怒吼聲、玻璃被摔碎的聲音。

「不太妙,紫苑,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

「裡面好像正在忙,要先撤退嗎?」

「怎麼可能。」

「說得也是。」

房內再度傳來激烈的撞擊聲。

一個粗獷的男聲喊着:「救命啊!」

老鼠制止正打算衝進去的紫苑,伸手推開門。

房內很明亮,有一盞很大的燈,是紫苑來到這裡之後看過最明亮的照明,清楚地照亮了房內的景象。

窗邊有一張大桌子,牆壁旁放着一張布制的粗糙沙發,地板上到處是成堆的紙張及書本等等,有的堆成一座小山,有的散落一地;不過,這都是他們後來仔細觀察房內才發現的。

一開始,紫苑越過老鼠的肩膀看到的是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

男的雖然有穿褲子,卻裸着上半身,而女的則穿得一身黑,齊肩的頭髮也很黑。

女的騎在男的身上,上衣的下擺卷了起來,開衩的裙子下露出大腿。女人的身材肉肉的,臉蛋、鼻子跟眼睛都是圓的。表情非常難看。

女人舉起右手。

「救命啊!」

男人叫着。

紫苑發現女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

老鼠輕輕地嗤了一聲。

「你這個人渣!」

女人也叫着。

就在同時,老鼠無聲地移到女人身旁,一把抓住女人高舉的手,不發一語地扭掉她手上的刀子。

刀子掉落在地板上。

紫苑趕緊撿起刀子。他看到紅色的刀套掉在一角,反射性地抓起它,把刀子收進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幹嘛啦!」

被老鼠拉下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女人又叫了。

「大姊,沒事玩這種玩具很危險喔。」

「不用你管!這關你們什麼事啊?這種亂搞女人的廢渣,死了算了。」

女人趴在地板上哭了起來。

拿着刀的紫苑就這樣俯視着她的背影。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在紫苑的人生經驗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老鼠單腳跪了下來,輕輕地拍打她的背,輕聲細語地說:

「不要哭。不,哭一場也好,你就盡情地哭吧……這樣會比較舒服。哭吧……」

老鼠輕聲的呢喃彷佛深切溫柔的搖籃曲,如同在地下室聽雨,語聲雖然低調卻能滲透心靈。

紫苑知道女人的情緒正隨着老鼠溫柔祥和的聲音慢慢平靜下來,但這些特質完全沒有出現在老鼠的目光中。他快速地環顧整個房間,將視線停在上半身赤裸、還喘息着的中年男子臉上,然後看了一眼呆在旁邊的紫苑。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

「請問……您是力河先生嗎?以前曾在拉其公寓報社任職過的力河先生?」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拿起沙發上的襯衫穿。男人並不肥胖,但是肩膀跟腰上都有贅肉。右邊的肩胛骨下方,還有一道斜斜的白色傷痕。

「是不是找錯人了呢?我們聽說來這裡就能找到力河先生。」

「你們沒找錯。」

回答的是女人。

她的臉上布滿淚水、汗水跟鼻涕,一片濕答答的,但是她已經哭完了。

「這個大騙子、窩囊廢就叫那個名字。以前是報社的記者,現在為了賺酒錢,只能出版一些噁心的黃色雜誌,是一個沒用的男人啦!」

「被這個沒用的男人要求分手,變得歇斯底里的人,不就是你嗎?」

男人,也就是力河惡言相向。

「你還敢說!先說要結婚的還不是你!」

「就跟你說後來有一些內情,所以不能結婚了嘛!」

「是什麼內情?」

「就是……那個……」

「如果要撒謊的話,先想好之後,再撒個高明的謊吧!別把我當白痴耍!」

被自己所說的話煽動,女人再度激動了起來。她深呼吸調整自己激動的情緒,突然沖向紫苑。

「把刀子還給我!」

「不,不行,請不要這樣,太危險了。」

「我叫你還給我!什麼內情嘛,如果真有內情,你就說說看啊!可惡,我要殺了你。」

「都說很危險了嘛。」

老鼠站了起來,跨了一步走到力河的旁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說:

「爸爸,就是這個人要當我們的新媽媽嗎?」

女人嚇呆了,嘴巴半開,眼皮眨了眨。

「爸爸?」

老鼠點點頭,笑了,熱情地笑了。

「對,我們是他的兒子。」

「你有兒子……我從沒聽你說過!」

女人的聲音變得有點嘶啞,力河則是不斷地眨眼。

「我爸爸跟媽媽很久以前就離婚了。但是,上個月先母去世……從今天起,我們要跟爸爸一起生活……我們聽說爸爸有喜歡的人了,不過爸爸說,既然我們要跟他生活,他也只好放棄再婚了,就我們父子三人過日子,對不對,紫苑哥哥?」

「啊?」

「我們是來投靠爸爸的,對不對?」

「啊?喔……嗯,沒錯,我是這個人的兒子,你好。」

力河不斷地假咳着。

「沒錯,他們都是我的兒子,我必須要撫養他們……我必須要獨自撫養兩個男孩,生活會愈來愈困苦,我不能讓你跟着我吃苦啊。我愛你,非常愛你,但是,這兩個傢伙需要父親……我不能要求你當他們的母親……所以也只能跟你分手了,對不對?」

「原來是這樣……」

「嗯……是啊。」

女人撥了撥頭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女人再度撥撥頭髮,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及皮包。

她看着紫苑,有點訝異。

「你的發色真特別耶。假髮嗎?」

「呃,不……因為一點內情……」

「又是內情,你們父子還真喜歡內情耶。算了,這樣的話,我就跟你分手吧。有兩個孩子的中年男子,我可是敬謝不敏。」

女人揮揮手。

「再見,跟你在一起很愉快。」

門關上了。

紫苑手中的刀子也在同時掉落。他緊張得手掌心都是汗。

力河翻起倒地的椅子,收集打破的杯子碎片。杯子里原本可能裝了酒,灑在地板上的痕迹帶着令人胸悶的強烈酒臭味。

「真是的,大吵大鬧的,什麼很愉快,到最後還逞強,她明明也沒轍了嘛,真受不了。」

力河看看紫苑,又看看老鼠,抿嘴一笑。

「先謝謝你們替我解圍了。」

力河有着健壯的肩膀跟身材,鼻樑很高,非常適合蓄鬍。五官雖然不是很勻稱,但也不醜。神色讓人同時感受到開朗與荒廢、強韌的意志與狡猾。

「不過,對一個劇場的當家小生而書,剛耐才的演技好像算不上高明喔,伊夫。」

老鼠撿起地上的刀子,淡淡地笑了笑。

「你認識我啊。」

「我是你的粉絲啊,上禮拜的表演我也去看了。」

「抱歉,上禮拜我沒登台喔。」

「是嗎?我本來想在敝社這期的雜誌上刊登你的專訪,所以去找劇場的經理,可是三、兩句就被拒絕了。」

「這種雜誌也難怪會被拒絕啦。」

老鼠的手隨意地翻着雜誌。

雜誌的封面是全裸女子的照片,整體看起來有點朦朧。整本雜誌刊登的東西都差不多,全裸女子、半裸男子,充滿猥褻與煽情的粗糙雜誌。

「對年輕人來說很有用,從避孕的方法到把妹的手段都有,內容豐富。」

「我看你也得刊登如何漂亮地跟女人分手的專題報導啊,大叔。」

老鼠丟開雜誌,力河則是聳聳肩。

「你嘴巴滿毒的嘛,伊夫,我還以為你是個很溫柔的男人咧。」

「一個被女人壓在地上哀哀叫的男人,好像沒資格說我。」

「我喝醉了,而且她突然衝上來……沒想到她會拿刀。」

紫苑往前踏出半步。

「伊夫?那是你的本名嗎,老鼠?」

「怎麼可能,不過是工作用的藝名罷了。」

「你是舞台劇演員喔……」

「沒那麼高級,只是比這種雜誌稍微好一點的東西罷了。」

「是喔……對喔,難怪你說話的方式跟動作會那麼優雅。」

黑暗的舞台上,聚光燈打在一名演員身上。他吸引了觀眾的目光、聽覺及全身上下的神經,時而悠然自得地帶着難以言喻的優雅聲音,時而如同匍匐前進的風一般,帶着震撼人心的聲音。

老鼠突然出聲。

「你在想像什麼啊,紫苑!是這一帶的劇場喔,在這裡生活上稍微有點餘力的人,為了消愁解悶去看戲的地方。沒有刺繡的舞檯布幕,也沒有像樣的服裝和設備,表演的大多是即興的歌曲與舞蹈而已,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

「但是,能消愁解悶不是嗎?好厲害。」

「啊?」

紫苑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老鼠。

在過去這幾個小時內,紫苑經歷了足以與過去的人生見聞匹敵,不,應該說更勝過去人生見聞的體驗。

當然,這只是一小部分,但也足夠讓他體會到要在這一天、這一時、這一瞬間在這裡生存下去,是多麼困難又多麼嚴酷的事情。

這裡的人們在困苦的生活中,偶有餘力就會聚集到老鼠所在的舞台,紫苑覺得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看錶演並不會滿足腹欲,也無法解渴,但人們還是希望簡陋舞台上的故事能夠幫助他們忘記憂愁。

在那裡他們拍手、流淚、歡笑、喧嘩吵鬧。死神不知何時會找上自己,然而,還是要享受活着的樂趣,要更享受活着的當下。

「老鼠,我覺得你好厲害喔。」

老鼠嘆了口氣:心裡變得有點不高興,立刻皺起眉頭說:

「你夠了吧?少在這裡發表什麼高談闊論了,你根本沒看過舞台表演。」

「是啊……在NO.6,基本上是不允許學生看舞台劇的。」

「我想也是,特別是像你這種被認定為最高層次的菁英,不管是看的東西或是閱讀的東西,全都受到嚴密監控……不過,你們大概也沒發現被管制了吧。」

「NO.6?」

正打算點煙的力河突然停止動作,

「喂,等等,這個戴假髮的小朋友是從NO.6來的?怎麼可能。」

「就是有可能啊,而且這傢伙並沒有戴假髮。」

「那是新上市的帽子嗎?現在流行這種的喔?」

「不,這是真的頭髮……有一些內情。」

「喔~~我最喜歡聽內情了。如果你真的是從NO.6出來的話,那這內情可就不簡單了。告訴我吧,包括那頭白髮的來由。」

老鼠坐在桌子上,搖晃着雙腿。

「聞到什麼了嗎?大叔。」

「你說什麼?」

「你的鼻子在動喔,是不是聞到好題材的味道啦?」

力河壓住自己的鼻子。老鼠繼續嘻嘻地笑着。

「就像肚子餓的野狗聞到食物味道的鼻子。一邊聞,一邊抽動,鼻孔變大羅。」

力河的眉頭都皺在一起了,臉上表現出明顯的不快感。

「伊夫,我剛才也說過了,看來我真的誤會了,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新好男人,沒想到居然是個這麼會口出惡言的小鬼,真讓我失望。」

「你不是我的粉絲嗎?」

「不再是了。真是的,調侃大人很有趣嗎引」

「火藍。」

老鼠輕聲說。

力河的動作再度停止。

「你們認識叫這名字的女人?」

開始出現中年肥胖徵兆的男人身體,突然搖晃了一下,喉結上下蠕動。

「你們認識火藍啊……你們是她的朋友嗎?」

「她是我母親。」

力河似乎一時無法理解紫苑說的話,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母親?」

「我呢……呃……我叫紫苑,是火藍的兒子。」

「兒子……火藍的兒子嗎……你爸是誰?」

「不清楚。」

「不清楚?你完全不知道嗎?他死了嗎?」

「不是,聽說我出生沒多久,他們就離婚了,所以我一直跟母親兩人相依為命,一次也沒見過我父親。」

老鼠又笑了。

「該不會有可能是你的兒子吧?」

「不……怎麼可能……等一下喔,你說你叫什麼?」

「紫苑。」

「紫苑……紫苑啊。是火藍喜歡的花的名字。啊……紫苑,你等一下。我先拿酒……不對,你喜歡什麼?想喝什麼?我什麼都有。對了,到這邊來,在這個房間比較好說話。」

力河敲敲沙發後方的牆壁,右手一按,牆壁便無聲地滑向旁邊。

「哇,,」

老鼠吹起口哨。

「指紋辨識系統耶,好時髦的裝備,從外觀完全看不出來呢。」

牆壁的另一頭出現了一間豪華的房間,地上鋪着地毯,有皮革制的沙發跟桌椅。嵌在牆壁上的暖爐里,火焰正在燃燒着。

「來,到這邊來。我來泡咖啡。肚子餓不餓?我有好吃的派。」

聽力河這麼一講,他們才覺得肚子餓,餓到空空的胃已經痛起來了。

「是什麼派?我喜歡吃肉派。」

「沒你的分。」

力河朝着老鼠揮手。

「真過分耶,連這個都有差別待遇啊。」

力河無視老鼠,消失在緊鄰的小房間里。

沒多久,飄來咖啡的香氣。

「又有咖啡又有派,真想不到耶。」

從NO.6逃離出來之後,紫苑幾乎沒吃過什麼奢侈品。

老鼠環視房內。

「是啊,意料之外的奢侈品。這個房間也裝潢得太豪華了……看來借狗人打聽到的情報是真的了。」

「如果是真的話……該不會……」

「該不會什麼?」

「我母親曾跟我說過,她說我父親沒錢又愛玩女人,而且已經到了快要酒精中毒的地步……」

「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嗯,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但,也是一個超級溫柔又誠實的人。」

「說那什麼話嘛,你媽還眷戀那個男人嗎?」

「我不知道……但是跟她講得很像耶。」

老鼠看向小房間的門,誇張地聳聳肩。

「我是不覺得他溫柔又誠實啦,不過愛玩女人又快酒精中毒倒是真的。聽你這麼一講,還真的覺得你們的眼睛有點像……不過這裡無法做DNA監定,所以也無法斷言……紫苑,你的臉色很差喔。」

「我還好……只是肚子太餓而已……」

「別逞強,換做是我,想到有那種爸爸,我也會覺得不舒服,也許會發燒呢!」

「發燒?你還好吧?」

力河將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咖啡、派跟裝着威士忌的玻璃杯。看得他們口水直流。

「火藍以前也非常喜歡派。她也喜歡麵包跟蛋糕。」

「她現在也很喜歡,目前就靠賣麵包維生。」

「賣麵包……這樣啊,原來如此。」

紫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還記得櫻桃蛋糕嗎?」

「櫻桃蛋糕?不記得……你想吃櫻桃蛋糕嗎?」

「不是,我母親曾對我說,我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父親喝醉酒,買了三盒櫻桃蛋糕回來……而且每一盒裡面都有一整個蛋糕,他們一起吃了蛋糕。」

力河拿起裝有琥珀色液體的酒杯,眯起了眼睛。

「這樣啊……火藍有這樣的回憶啊……只可惜我沒有。我沒買過櫻桃蛋糕,也沒跟火藍吃過蛋糕,我甚至不曾住過NO.6。紫苑,我並不是你的父親。」

吞下派,老鼠戳了一下紫苑的肩膀。

「聽到了沒?太好了,紫苑,你安心了吧?」

「什麼叫太好了?伊夫。」

「就是那個意思啊。」

紫苑拿出火藍的紙條。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3F,不確定 火

「我是照着這張紙條找到這裡來的。」

力河凝視着火藍在匆忙下寫的紙條。

「這是我……在逃離NO.6后沒多久,母親捎來給我的。她認為也許你現在還在這裡。你跟我母親是……」

「是朋友嗎?」

這個問句卡在喉嚨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看到眼淚從力河的眼裡滾了出來。

「火藍……她沒有忘記我……她還記得我……好懷念啊,是火藍的字……」

低垂的頭、健壯的肩膀都微微地顫抖着。

「喂,這位大叔真愛哭耶。都幾歲的人了,真難看。」

老鼠再一次戳了戳紫苑的肩膀。

「羅嗦,我不能哭嗎?你還不是常常在舞台上又哭又叫的。」

「那是演技啊。還是說你現在也在演戲?」

力河的淚眼瞪着老鼠,他慢慢地站了起來,從厚重的書架深處拿出一本相簿,抽出一張照片,放到紫苑的面前。

「火藍跟我。」

年輕美貌的母親穿着無袖的洋裝微笑着,旁邊站着比現在瘦很多、體型結實還留有少年面容的力河。

「幾十年前的照片了,那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當時火藍還是學生,她對我寫的專欄很有興趣,就到報社來找我。報社大樓的三樓是我工作的地方,那一天我剛採訪回來,就看到她坐在那裡。那天不但下雨還打着雷,但她還是專程來了……」

力河吸吸鼻子。

紫苑跟老鼠互看了一下,老鼠故意長嘆了一聲。

「大叔,你曾經做過報社記者吧?講話能不能稍微有重點呢?也就是說,紫苑的媽媽跟你第一次見面是在拉其公寓報社的三樓,對嗎?」

「沒錯,我們很談得來……跟火藍在一起很愉快。我想我愛上她了……那個時候NO.6並沒有像現在一樣封閉,往來是很自由的。雖然我還是一名新進的記者,但是我已經嗅到NO.6的古怪了。」

「嗅到了嗎?原來大叔覺得那個城市古怪啊。你以前鼻子還滿靈敏的嘛,不過現在應該已經失效了吧。」

力河瞪着老鼠的臉,表情微妙地扭曲着。

「伊夫,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是你的粉絲。我第一次去看你的表演時,你站在舞台中央朗讀詩,我記得是韓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一八五四—一八九一,法國詩人。(醉舟(Le Bateau Ivre))是他的代表性長詩之一。)的詩……當時我立刻就迷上你了,被你的聲音吸引了。」

老鼠舔了舔被派油弄髒的手指,蹺起腳來。

「『不,我已流了太多淚!黎明令人痛苦,月夜總是殘酷,晝如此苦澀,我麻痹在可悲的愛情中,沉醉不起。啊!粉碎吧!我的脊骨。讓我葬身海底吧!』紫苑,你知道這個嗎?」

「應該是《醉舟》的一小段吧。」

「厲害喔,很明顯的成長唷。大叔,要不要我多念一段呢?」

「夠了。那個舞台上的你非常棒,但眼前的你是一個令人討厭又狂妄的小子,我真不想相信你們是同一個人,所以你給我閉嘴。」

「別生氣嘛。」

老鼠放下腳,收斂起表情,聲音也不再有抑揚頓挫。他發出平坦、低沉又穩重的聲音,跟剛才完全不同。

「原本,包括NO.6在內的六個都市,都是以未來型樣板都市為出發點建設的。因為戰亂跟大量消費的化石燃料排放出二氧化碳,讓氣象頻頻異常。最初的出發點,是想在荒廢的土地上尋找將來適於人類生活的方向,才建設了這些樣板都市……本來是計劃各都市尋找適合各自的地理條件,包括地形及氣候等等,採用安全及可能量產的能量,來代替化石燃料及原子核能,並負責開發研究從奈米規格到宇宙規模等的科學技術。

「最終目標,是希望住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的生命都不會受到威脅……沒有戰爭、沒有災害,也沒有疾病……NO.6是建造可以不被威脅、安穩地生活下去的世界的一步,也可以算是希望的入口。不過,我說的都是最初的構想。對不對,大叔?」

力河一口氣喝光殘留在酒杯里的威士忌,輕咳了幾聲。

「原來你會朗誦的不只是古典文學而已啊,伊夫。經理不知道你的本名、不知道你幾歲,也不知道你從哪裡來,只說你是突然出現的異鄉人。但是,我不相信你只是個流浪的表演者。真的很令人好奇,你究竟是什麼人?」

「以後再研究我吧。照這張照片的時候,還是人們深信NO.6是全人類希望的時候吧?但是你卻懷疑了,我覺得你的鼻子很靈喔。」

「我當上記者的時候,NO.6已經開始出現變化了。一方面招募優秀的人才,充實研究機構,但是另一方面卻開始限制情報的公開以及言論自由。我懷疑這樣真的會成為一個理想城市嗎……?沒錯,你這狂妄的小鬼說得沒錯,當時我的鼻子的確很靈,嗅到了還看不太清楚的東西。就在我還迷迷糊糊的時候,NO.6的防禦牆漸漸擴張,愈來愈堅固,跟外部的往來變得愈來愈困難,最後沒有市府的許可書,就無法進出。變化的速度非常快。像我這種記者,最後再也無法進出NO.6,報導及採訪的自由輕而易舉就被毀掉了……當然,我再也見不到火藍了。老實說,不能見到火藍,比不能採訪還要讓我痛苦。就這樣,過了幾十年……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四周全成了侍奉NO.6這個城市之用的場所:農耕、畜牧、森林,這裡則成了垃圾桶;貧困、鬥爭、疾病、暴力,NO.6不要的骯髒東西全都集中在這裡。我想你們應該不知道,這裡以前根本不是一個叫做西區這麼乏味的名字的地方,這裡雖然不大,但卻是一個不錯的地方,然而現在卻被當成垃圾桶。什麼希望嘛!聽到神聖都市我就覺得受不了,根本就是一個到處撒毒的惡魔。」

「忘記最初的志願,無止盡地墮落。原來人跟都市都一樣。」

老鼠喝光咖啡,瞄了一眼講完話的力河。

力河很不高興。

「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墮落了嗎?」

「你敢說你沒墮落嗎?」

紫苑看了看老鼠的側臉,他發現老鼠在挑釁,而力河也接受他的挑釁。

「你想責備我成了這樣的酒鬼嗎?想責備我編什麼全是裸體的雜誌、整天泡在酒里,到最後還差點死在女人的手上嗎?」

「講話真酸啊,大叔,但是在這個地方,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生存下去的。」

「那是當然。」

「問題是這間豪華的房間、溫暖的屋子和美味的食物,這些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到手的。我不認為區區的黃色雜誌能為你賺到這麼多錢……也就是說,你掌握了生財的好門路,對吧?」

老鼠微笑着,彷佛仲裁的神明般,那種傲慢又高雅的微笑。

「我聽說NO.6的高官會定期偷偷到這裡來。」

力河無言地動了動嘴巴。

「聽說你會依照那些男人的要求,替他們找女人。我想你當記者時代建立的門路派上用場了吧。你從那些男人手中賺取高額的報酬,過着奢華的生活。那些男人都在剛才你自己設罵為惡魔的那個城市裡,位居高官。你巴結奉承他們,從他們身上獲得好處,啃食那些為了逃離飢餓及寒冷,不得不出賣肉體的女人。這不能算是墮落嗎?」

力河的臉上失去了表情,他的模樣平靜得有些詭異,暖爐的火照得他的右臉紅通通的。

「你從哪裡……聽到的?」

「狗告訴我的。」

「狗?」

「有一只狗聽到你跟一個男人在樓下說著悄悄話。之後那個男人輕而易舉地就從出入管理辦公室的特別關卡開車進入NO.6。能進出西區跟NO.6之間的人並不多,只有攜帶高官用特殊證明卡的人才有資格,如果不是的話,就會在關卡被炸毀。」

紫苑非常驚訝,真的好像在看舞台劇一樣。被火焰染紅的男人臉上,完全看不出表情。

突然,男人開口了。

「那麼,你要加入嗎?」

「加入?」

「NO.6是一個很無聊的地方,甚至不允許墮落,是一個不容許乞丐和妓女存在的地方。大家都覺得厭倦了,所以才會跑到這裡來撒錢玩女人,確認自己屬於特權階級;玩夠之後,再回到無聊的地方。這些人就是我的客戶。」

「生意興隆,不錯嘛。」

「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那些人的欲求像個無底洞,不斷有新的要求,一下要褐色皮膚的女人,一下要背後有整面紋身的少女,真是羅嗦。」

紫苑低頭不語。聽力河說這些事情讓他非常痛苦。

NO.6是個表面美麗的都市。雖然他現在有點猶豫,不知道那樣能不能算美。然而,市內的一切全都整整齊齊,建築物跟大自然都沒有過剩,維持着平衡,所有人都非常穩重又有禮貌。

可是,完美的背後卻隱藏着這樣醜陋的現實。

他的視線對上了照片中的火藍。

媽媽,我們過去生活的地方,你現在還居住的那個地方,是一個戴着美麗面具的怪物。媽……

「所以,你要我幫忙找女人嗎?」

老鼠冷酷地說。

力河笑了,笑得猥褻又噁心。

「怎麼會!我怎麼會這麼浪費呢!其實從我第一次去看你表演的時候,我就有這個想法了。如果你肯下海的話,一定能賺大錢。輕而易舉就能讓那些覺得無聊的大官們雙手奉上金錢。如何?與其在那種漏風的小劇場工作,不如一起賺大錢吧?」

「你要我接客嗎?大叔,我看酒精已經開始侵蝕你的腦袋了吧。」

「別在那裡裝模作樣了。不過就是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演員,反正以前做的也是同樣的事吧,你就別再裝清高啦。」

「住口!」

怒吼的是紫苑。

他拿起咖啡杯,也不顧裡面還有咖啡,就一把丟向力河,然後衝過桌子,抓住沾有咖啡的襯衫,以全身的力量壓了上去。

力河哀嚎了一聲,隨即倒地。

「你說夠了沒!居然講得出這麼卑劣的話!道歉,快道歉!」

紫苑騎在力河身上,不斷地搖晃他。

力河的後腦勺多次撞到地板。紫苑抓着他的襯衫,勒住他的脖子。

「好難過……紫苑,你住手…我不能呼吸了……我道歉,你快放手……」

「羅唆!不要臉的人……你要知恥,知恥啊!」

有一雙手從紫苑的腋下伸了進來,將他往後拉。

「紫苑,到此為止吧,你再不放手,大叔就會掛掉的。」

力河彎曲身體,不斷咳嗽。

「我被你嚇到了。」

老鼠從後面抱着紫苑,輕聲地這麼說。真的被嚇到的聲音。

「沒想到你會動粗,原來你也會氣到失去理智地揍人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想也是,你的心跳得很快喔。」

紫苑轉頭,甩掉老鼠的手。

「你為什麼不生氣?」

「生氣?如果那種戲言就能激怒我的話,那我可能一年到頭都在生氣了。我習慣了,反正也不會少塊肉啊。」

「笨蛋!」

「笨蛋……紫苑,你幹嘛那麼激動啊?」

「笨蛋!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耶,不要說你習慣了……怎麼可能會習慣嘛……」

紫苑的眼眶紅了。

他不想讓眼淚流下來,正打算閉上眼睛,然而還是阻止不了。

「紫苑……別哭啦。為什麼要哭?真是的。」

「他……侮辱你。」

「啊?」

「這傢伙侮辱了你。講了那麼難聽的話……把你跟NO.6那些骯髒的傢伙相提並論。可是你卻說沒關係,也不生氣……這讓我更覺得難受……好難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老鼠本來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作罷,他拉起桌巾的一角遞了過去。

「只有這種東西了,你將就一點,把臉擦一擦。」

「嗯。」

「紫苑,被侮辱的是我,不是你。不要為了別人哭,也不要為了別人打架。哭泣跟戰鬥只能為了自己。」

「我聽不懂。」

「我想也是……有時候我真的很難跟你溝通。你看,鼻涕都流出來了,擦乾淨點吧。」

「嗯。」

「我實在很難理解你,大概一輩子都無法了解你吧。雖然近在眼前,卻又好像遠在天邊,所以……」

紫苑後方的力河站起來了。

「抱歉打擾一下,那條桌巾是絲綢的.好不容易才到手,別拿來擦鼻涕。」

然後,他又看了看紫苑。

「你生起氣來的瞼跟火藍一模一樣,我覺得好像被火藍罵的感覺,雖然她從來沒有那麼粗暴地對我怒吼過。」

接着,他又對老鼠低頭致歉。

「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被打也是應該的。看來我這個人真的徹底腐爛了。」

「並不是腐爛,而是酒暍太多了。」

老鼠輕輕地推了推紫苑的背。

「今天到此結束吧。回去了。」

「好,不過我要先收拾一下。」

老鼠笑了。

「你真的是一個有教養的少爺。」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要收拾。」

紫苑撿起咖啡杯,老鼠也伸手收拾散落一地的相簿跟盤子。突然,他整個人僵住,呼吸也停止了,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老鼠,怎麼了?」

「這個是……」

老鼠微微顫抖,手指着一張照片。

照片似乎是從相簿里掉出來的。

力河眯起眼睛看,說:

「什麼東西?喔,這個啊,」

照片里以火藍為中心,有幾名男女。

「這是我最後一次去NO.6時照的照片,上面是火藍跟她的朋友們。」

「這個男人……」

老鼠指向站在火藍旁邊身高頗高的男人。

「這個男人……是誰呢?好像說是在生物研究機關……看起來很優秀吧……

嗯~~我想不起來了。他當時並不起眼。伊夫,你認識這個男人?」

「應該。」

「你們有什麼關係?」

老鼠吸了一口氣,靜靜地回答說: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4 冥府的天使

我愛你,我當然愛你……我對你的愛變成束縛在我脖子上的重石,讓我不斷地沉淪。然而,我卻無法捨棄它,因為沒有它,我就無法活下去。

(《櫻之園》第三幕,契訶夫,神西清譯,新潮文庫)

就在火藍要拉下鐵門前,那個小女孩來了。

「阿姨,還有瑪芬蛋糕嗎?」

小女孩大概還不到十歲吧,圓圓的臉很可愛。

「起司口味的賣完了,葡萄乾的還有一個。」

「我要。」

「好,莉莉,你等一下喔。」

火藍將盤子上剩下的瑪芬,跟一個甜甜圈一起裝在袋子里。

「甜甜圈送你。」

「阿姨謝謝你。」

莉莉將銅板拿給火藍。

她應該是握得很緊吧,原本應是冰冷的銅板有着跟人肌膚一樣的溫度。

莉莉看到袋子里有兩個麵包,非常高興地笑了。

「莉莉是阿姨的常客啊。下次我會多烤一些起司瑪芬。」

「阿姨,你不會關掉這家店吧?」

莉莉拾起頭,認真地這麼問。

「不會,為什麼這麼問?」

「媽媽說,阿姨可能會把這家店關掉……還好你說不會,太好了。」

圓圓的臉龐浮現安心的笑容。

火藍蹲下來,抱住小小的身軀。

「謝謝你,莉莉,謝謝你擔心我。」

柔軟的身體、溫暖的存在,這小小的身體的確撫慰了她。

「爸爸媽媽也很擔心,他們說,如果吃不到阿姨烤的麵包或蛋糕該怎麼辦。車站前面的蛋糕店又難吃又貴,而且那裡的人好凶喔。」

「真的嗎?」

「嗯。前不久,店裡放着很大的純白色蛋糕,很像一座玩具城堡,我跟瑛衣,阿姨你認識瑛衣嗎?」

「不認識。」

「她是我朋友,很會吹泡泡喔。我跟瑛衣跑去偷看,因為很漂亮。」

「你跟瑛衣兩個人跑去偷看蛋糕啊。」

「對啊,結果那裡的叔叔好凶,叫我們不要用臟手摸玻璃。我們只有看而已,又沒有摸玻璃。」

「好過分喔!」

「瑛衣先罵他豬頭!小氣歐吉桑!我也跟着罵豬頭!小氣歐吉桑!然後我們兩個就逃走了。」

火藍不由得笑了出來,她好久沒笑了。

她親了親莉莉的臉頰。

「阿姨沒辦法做出跟城堡一樣的蛋糕,不過莉莉生日的時候,阿姨一定烤一個純白的蛋糕送給你。」

「真的嗎?」

「真的啊,請瑛衣也來吃。」

「謝謝你,阿姨。我喜歡櫻桃蛋糕。」

櫻桃蛋糕……紫苑也喜歡……

莉莉揮揮手,離開了。

火藍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中,才拉下鐵門,然後就直接呆坐在椅子上。

自從紫苑離開后,迎接黃昏變成一件很痛苦的事。今天也不見紫苑回家,她陷入深沉的失望,失望轉變成沉重的疲憊,連動一動手指都懶。

「紫苑……」

她喃喃自語、無聲地呼喊,有時候幾乎快要叫了出來……她不知道一天叫了多少次兒子的名字。

聽到治安局以暴動和殺人嫌疑的罪名抓走他時,火藍幾乎要發狂了。

「你再也不可能見到嫌犯了。」

治安局的職員對她說這句話的那天夜晚,火藍就預料到兒子的死。

紫苑不可能跟殺人扯上關係,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治安局不可能接受一個母親的說法,這一點她也明白。

在犯罪發生率幾乎等於零的NO.6里,沒有裁決審判的制度,被治安局逮捕、拘留,就表示確定罪行的意思,不容許否認罪狀,也無法上訴。

他已經被關進監獄里,即將以一級VC的身分,被判處終身監禁,或是根據特別法執行死刑。

治安局的職員所說的話並不誇張,也沒有扭曲,只是陳述事實。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

下次,穿着同樣制服的人再出現時,就是兒子行刑之後的事了吧……

這時的火藍才親身體會到絕望的存在。

周遭的聲音消失,色彩褪去,她什麼也聞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眼前只剩下黑暗,絕對不會有黎明到來的黑暗。

看不到苦痛的盡頭,就是絕望嗎……?

我失去了所有。

突然,她想起了那個男人,如果去求那個男人的話,也許能有一線生機。

然而,突然出現的微弱光線,瞬間就消失了。

不行,沒有時間。

她根本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哪裡,她沒有時間去找,祈求他救救她的兒子。

她突然覺得噁心,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

她全身是汗,全身無力。只能爬進倉庫,倒在紫苑的床上。治安局的職員幾乎將紫苑所有的東西都當作證據沒收了。

我就在這個黑暗的倉庫角落死了算了,就這樣閉上眼睛,隨着那孩子去吧。與其殘酷地活下去,我寧可選擇稍微苦痛的死去所帶來的安穩……我還沒堅強到能夠一個人獨自在這樣的漆黑中活下去。

「吱吱。」

耳邊好像有什麼在叫。

想太多了。

即使不是想太多也無所謂。我已經……

她的耳朵被咬了,隱隱作痛。

火藍起身,看到一只小老鼠逃到倉庫的角落。

——為什麼會有老鼠……?

她吞了一口口水,摸摸自己的耳朵,的確有點出血。

雖然這裡是下城,但是在這個城市裡,很少看到寵物以外的動物,更別說是老鼠這類的生物了……

「老鼠。」

火藍的心臟跳得很快。

老鼠。

紫苑不止一次這麼喃喃自語過。

喝着可可亞、眺望着被風搖晃的樹木、抬頭望着夕陽的天空,他都曾經低聲念着這個名字。

一切都從那天開始,發生那件事,導致他們從「克洛諾斯」被驅趕到下城的那一天起。

事情就是紫苑因為窩藏重罪犯VC,而收到當局的調查與嚴控。

藏匿VC、幫助VC逃亡是重罪,然而政府念及他只有十二歲,於是特別酌量減刑,只剝奪了他的特權資格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火藍對「克洛諾斯」並沒有太大的眷戀,也不覺得在下城生活很辛苦。雖然外界認為紫苑太衝動,怒罵他的所作所為,但是她仍然相信紫苑有自己的想法跟信念。

雖然紫苑在智能上被認定是資優生,得到市府的厚待,但是也許她早就察覺到兒子總有一天會將感情放在理智前面,會將在自己的意志下掌握到的未來放在被保證的未來前面。所以,關於那件事,她什麼也沒多問。

只不過,她曾有一次問過老鼠的事情。

「老鼠是誰?」

「什麼?」

「老鼠是人的名字吧?」

會認為是人名,是因為兒子的口吻很柔和,感覺有點懷念、有點心疼、有點悲傷,甚至有點祈求的味道在。

呼喊真正的老鼠,應該不會用那種口吻吧。

「你失戀了嗎?」

「怎麼可能,媽,你在說什麼啊!」

「因為你給我那種感覺啊。」

「不是啦,完全不對。」

紫苑很罕見地慌了起來,臉也紅了,連湯匙都掉在地上。

沒錯,火藍還記得。老鼠……

她站了起來。心跳已經恢復正常,身體也輕盈了起來。

希望,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還有希望。她調整氣息,往前邁進的意志漸漸蘇醒。

小老鼠在麵粉箱旁打轉,一看到火藍走過來,動了動頭,從嘴裡吐出膠囊后,便消失在倉庫裡面。

膠囊里有一張紙條。

紫苑沒事,請放心。他已逃到西區,請注意當局的監視網,回信交給此鼠。若他平安,是褐色老鼠,若他出事,會以黑色老鼠告知。老鼠微薄的希望之火被點燃了。

火藍緊緊搗住自己的嘴巴,不然她怕自己會高興地叫了出來。

活着,那孩子還活着,我還有機會見到他。

火藍深呼吸,若無其事地看看四周。

如果正如紙條上所寫的,紫苑活着逃到西區去了的話,這個家一定受到了當局的嚴密監視:超小型監視器、竊聽裝置、電波接收裝置。她知道她不能輕舉妄動。

她走到倉庫的裡面,在果醬箱子旁邊,拿起包裝紙匆匆留言。

看到西區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腦海中朦朧地浮現一個人。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呢?應該是拉其公寓的……

火藍還記得,他是一個好人。

如果去找那個人的話…

可是……有好多話想對紫苑說。

紫苑,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別擔心媽媽,只要你還活着,媽媽就不會有事。你不能死。

但是,現在寫這些,心情也於事無補。

「吱吱。」

小老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火藍的腳邊,似乎在催促似地揮動着鬍鬚。

火藍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因為她並不知道監視器到底裝在哪裡。她快速地寫,然後捲起來,丟到地上。

小老鼠咬到之後,馬上消失了。

如果追在老鼠後面,是不是能見到紫苑呢?

火藍這麼想,但是她立刻拋開這個想法,離開倉庫。

就在這裡等吧,等到那孩子回來。

就在這裡等吧,這很容易的。那孩子還活着,現在人在西區。

只要他活着,就能等下去,因為還有一絲希望,還沒輸。

還沒輸……我打算跟誰斗呢?

火藍稍微露出笑容,抬起頭離開倉庫。

自從那一天起,又過了快一個月了吧。

這當中小老鼠只出現一次,是茶褐色的老鼠。也就是說,紫苑平安無事。

火藍放心了,但同時她也感到痛苦,只怕下一次出現的是黑色老鼠。

沒有什麼可以保證紫苑平安無事。

好想見他一面。

最近火藍常常做夢,夢裡的紫苑還很小,如果不牢牢牽住他的手,火藍就好害怕失去他。

我不會放手的。

雖然火藍強烈這麼想着,但是幼小的孩童還是從母親手中抽出手,往外跑。

「紫苑,等一下。」

不可以去那邊,那邊危險,非常危險……

「紫苑!」

火藍在自己的叫喊聲中醒來。

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有時候還會因為心悸、喘不過氣來,或是頭疼而痛苦呻吟。但她還是繼續烘焙麵包、開店,只為了像莉莉這樣的孩子會來找她。

即使紫苑被逮捕、拘留的消息曝光了,周遭的人的態度也幾乎沒有改變。

去工地上工之前,一定會順道來買早餐用的葡萄麵包跟三明治的中年勞工、一個禮拜只來買一次胡桃蛋糕的高職學生、每天早上來買一斤剛出爐的吐司的家庭主婦,大家都很高興火藍繼續經營麵包店。

「吃阿姨烤的麵包會覺得很幸福。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幸福。」

「如果吃不到你的葡萄麵包,我的人生就無聊透了。別剝奪我最重要的樂趣喔,火藍小姐。」

「你是開麵包店的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烤麵包喔,我會等你,每天早上大家也都會等麵包香從巷子里傳出來。」

許多人溫暖的話語支持着她。

因為無法確認兒子生死:心中忐忑不安快要崩潰,就在他人的言語下,勉強撐了下來。

因此,她咬着牙烘焙麵包,製作蛋糕。

但是,夜晚的到來仍讓她非常痛苦。如果正好有年輕人通過店門口的話,更會讓她覺得痛苦,甚至讓她想放聲大哭。

火藍坐在椅子上,雙手掩面。

「吱吱。」

她抬起頭,發現展示用的玻璃櫃下方,有一只小老鼠正扭動着鼻子,是茶褐色的老鼠。

「你來了啊。」

小老鼠看看四周,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個膠囊。透明的膠囊里放的是什麼東西,火藍很直覺地就懂了。

她馬上沖向玻璃櫃。小老鼠被火藍嚇到了,連忙躲到房間的角落。

火藍以顫抖的手一邊斥責自己,一邊打開膠囊,裡面放着一張摺得小小的紙條。媽,對不起。我還活着。

稍微往右上翹的筆跡,確實是紫苑的字。

媽。

文字變成了聲音,迴響在火藍的耳里。

那個孩子現在還活着。

不但活着,還寫了紙條給母親。

小小的紙條上,只有短短的幾個文字,但是這已經足夠讓火藍喜極而泣了,她無法停住自己的淚水,不斷地用手擦拭。

他現在的情況一定很困難吧,也許很困惑、很痛苦,但並不是不幸的,簡短卻力道十足的文字這麼訴說著。

媽媽,不要擔心,我並不是不幸,絕對不是不幸。

火藍用圍裙擦拭眼淚,她暗自決定這是最後一次哭泣。

下次再哭泣的時候,便是用這雙手緊緊擁抱紫苑的時候。在那一天到來為止,絕對不再哭泣,也不再怨嘆。

每天烘焙麵包、賣麵包、做生意、打掃店裡、買花裝飾店面,她會好好活下去,好好做自己的工作。

「明天開始增加瑪芬蛋糕的種類,對了,當作孩童折扣日好了。」

火藍點點頭,然後從玻璃櫃中拿出鹹味的圓麵包。那種麵包是上面撒着起司粉去烤的,即使冷了也很香很好吃。因為價格便宜,所以賣得還不錯。

這一個是今天烤好的最後一個了。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老鼠。」

她將麵包剝成一小塊一小塊,丟到小老鼠的面前茶褐色的小老鼠先是盯着麵包好一陣子,又聞了聞,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始吃。

「老鼠是你的飼主嗎?可以幫我告訴他,我很感激他嗎?請他有機會一定要來吃麵包,他愛吃多少都可以,當然,你也一起來。」

突然,有人敲門。

並不是很激動的敲,而是有點顧慮地叩叩叩地敲。但是,這樣就夠讓火藍的心臟嚇到快跳出來了。

糟糕!這個家說不定已經被治安局監視。

她忘情於紫苑的信,都忘了這一點。

治安局?說不定會沒收這封信……

像「克洛諾斯」一樣完善的警報系統,這裡沒有。

沒有警報器、沒有監視器,也沒有加裝識別感應器的鎖,只有嵌着薄薄玻璃的

門、鐵門,以及舊式的手動鎖。如果是身強體壯的男人的話,一個人就可以輕輕鬆鬆地撞門而入了。

火藍將信捏在手心,如果萬不得已的話,她打算吞下去。

敲門聲仍舊持續着。她慢慢地站起來,緊緊握住雙拳。

「有人在家嗎?」

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抱歉,有人在家嗎……?」

尾音聽起來像是有點哀求的聲音。

瞬間,火藍的腦海里浮現喜歡胡桃蛋糕的學生,然而似乎不是。

她按下鐵門的開關。

門上的玻璃的另一端,站着一名纖弱的美麗少女,她穿着一件幾乎和昏暗的天色差不多顏色的灰色短外套。

火藍記得這張抬頭看見她便微笑的臉。

「哎呀,沙布。」

火藍急忙打開門。

伴隨夕陽下吹拂着的風,少女一踏進店內,便說「好香喔!」然後低頭向火藍打招呼。

「阿姨,好久不見了。」

「是啊,幾年不見了,你變得好漂亮,阿姨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我以前很像男孩子,常常被誤認呢。」

沙布帶着兩頰的酒窩笑了。一如往昔的笑容。

她跟紫苑一樣,都在市府的幼兒健診時,智能面被認定屬於最高層次。他們同為智能選拔班級的同學,到十二歲為止,都在同一間教室學習。

聽說沙布的雙親很早就過世了,她一直跟祖母兩個人相依為命。

自從他們被驅離「克洛諾斯」之後,只有沙布一個人依舊跟紫苑來往,也曾來過這家店一次,當時她的臉上還留着女孩的天真無邪。

如今,拿下脖子上淡粉紅色圍巾的沙布,皮膚十分有光澤,表情也很柔和,無意識中露出將來會出落成大美人的一面。

「但是,你不是被選為交換學生,到其他都市去了嗎?我好像聽紫苑提過啊……」

「我回來了,因為我祖母去世了。我才剛到那邊,就接到聯絡,急急忙忙地趕回來了。」

「你祖母……」

那麼,這孩子失去了最後一名親人了。

「沙布……阿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你要節哀順變。」

這孩子也嘗到了那樣的絕望。一個人在無止盡的黑暗中,品嘗那樣的孤獨……她還這麼年輕啊。

「有什麼阿姨可以幫忙的嗎?沙布,阿姨能為你做什麼嗎?」

「有的。」

沙布站在火藍面前,直直地凝視着她。沙布並沒有沉溺在悲傷中,也沒有怨天尤人,隱約露出強韌的目光中,帶着只有少女才有的眼神。

「我有事拜託阿姨。」

「什麼事?」

「請告訴我紫苑在哪裡。」

火藍吸了一口氣,回視沙布的眼睛。

「阿姨,拜託你,請告訴我。他還活着,對嗎?他並沒有被關進監獄里。他還活着……他在哪裡?」

着急地逼問着的口吻。

火藍更加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小紙條。

「沙布,你知道紫苑的事情吧?」

「我只知道當局報導範圍的事情,也就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意思。報導所說的全都是騙人的。」

「沙布……」

「說紫苑因為怨恨而人格扭曲,計劃隨意殺人,這根本就是天大的謊言。他的人格並沒有扭曲,也沒有怨恨任何人。」

火藍拉着少女的手,走進倉庫。

「這裡似乎沒有監視器,也沒有竊聽器,不過,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沙布的眼睛亮了起來。

「被監視,也就是說紫苑並沒有被抓到,對嗎?他已經逃到某個地方去了,對不對?他平安地逃脫,現在還活着……阿姨,你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看起來很平靜……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你雖然瘦了,但是並不絕望,不是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會有的表情。」

「觀察得這麼仔細啊,你可以當名偵探了。」

「阿姨,紫苑還活着吧?他現在很好吧?」

火藍與少女相互凝視,不發一語。

沙布是不是接受了當局的要求,前來刺探紫苑的藏身之地呢?火藍心想。

答案是否定的。

市府當局如果有那個意思的話,根本用不着派沙布來,只要使用強制自白劑,就能輕易地從火藍口中間出情報。

市府當局真的想抓回紫苑嗎?

火藍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因為心力交瘁,腦中一片混亂,所以她之前從沒想過這一點。

不過是一個少年,能逃到哪裡去呢?

如果市府當局全力追緝的話,想要逮捕他,應該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才對。就算紫苑丟掉了ID卡,還是能利用衛星偵探系統找出他的所在地,只要他不是永遠潛伏在地底下,是不可能逃過高精密的探測衛星的。

「阿姨。」

沙布的手抓住火藍的手腕。

「紫苑在NO.6外面吧?」

「對。」

「果然……我沒猜錯。如果待在市內的話,到處都有監視系統,他不可能躲得過……」

「沙布,現在的偵測衛星的解析度是多少?」

「最新的是五十公分以下。聽說透過地上的操作,還能放得更大,也就是說,可以很清楚地捕捉到地面上的人的身影。」

聰明的少女似乎猜到火藍的想法,停頓了一下之後,又繼續說。

「只要輸入紫苑的資料,就能自動偵測出來,只要他人在地面上,就不可能找不到。」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孩子現在是潛伏在地底下嗎?還是……」

還是外貌變得跟資料大大不同……有這個可能性嗎?

「阿姨……我覺得只要紫苑在這個城市的外面,應該就會很安全。」

「安全?」

火藍重複了沙布說的話,因為她不懂沙布的意思。

「我也不會說,只是我的第六感……我們從沒學過如何用言語表達感情或是感覺,但是出了這個城市之後,我感受到一些事……」

沙布的口吻開始變得結結巴巴,她拚命地想找出適當的語書來表達自己內心所感受到的非理論性的東西。

「我覺得……這個城市非常封閉,感覺是很自閉的,只想在自己裡面結束所有的事情,對外界的事情幾乎沒有興趣也不關心。」

「這個城市是這樣的啊。」

「是啊,我這麼覺得。所以,我覺得只要紫苑在這個都市外面,即使他是多麼重大事件的嫌疑犯,市府當局都會放任不管的。可是,只要他回到市內,就會立刻遭到逮捕。」

「也就是說,紫苑無法回來的意思嗎?」

「如果這個城市不改變的話,就回不來……這是我的感覺。」

「沙布,你的話好殘酷。」

沙布搖搖頭,再度抓住火藍的手。

「阿姨,紫苑現在在哪裡?」

「西區,我只知道這些。」

「西區……這樣啊。」

沙布嘆了一口氣。一時之間,視線徘徊在空中。

接着,她向火藍深深一鞠躬。

「阿姨,謝謝你,很高興再見到你。」

這次,換火藍抓住少女的手了。

「等一下,你問紫苑在哪裡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他。」

火藍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抓住沙布的手。

纖細的十六歲少女沉默地站着。

「沙布……你在說什麼?你知道西區是怎樣的地方嗎?」

「不知道,我聽說是一個很恐怖的地方。但是,我要去。」

「可是,可是……你剛才不也說過了嗎?也許出去是可能的,然而,想要回來的話……」

「我不在乎,即使再也回不來,我也不後悔。如果紫苑在西區,我就去西區。」

「沙布。」

「我想見他,很想見他。」

沙布的眼眶泛淚,她緊咬下唇忍着。

好堅強的孩子,這個年紀就知道如何忍住淚水。

火藍伸出手臂,將少女擁入懷中。

「謝謝你,沙布。」

「阿姨……」

「我一直以為我是孤單一個人,一個人在忍耐着……還好,有你在,原來還有另一個人也在想着紫苑……謝謝。」

「我……愛他。真的,我一直一直愛着他。」

「我知道。」

「我不想失去他,我想待在他身邊。」

「我知道。」

火藍輕撫着沙布的背。

很久以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我遇到了一個深愛的男人,我不想失去他,祈禱能夠一直待在他身邊。

然而,我們分手了。

他留給我的,只有才剛出生的嬰兒,我將這名男孩取名為紫苑。這是他送給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禮物。

「女人即使失去男人,還是活得下去的。」

火藍輕聲地說。

聽不太清楚的沙布抬起頭,探詢般地眨着眼睛。此時,一滴眼淚就這樣從沙布的臉頰滑落。

「沙布,能不能相信那孩子?」

「什麼意思?」

「相信他,那孩子一定會回來,我知道,他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脆弱。」

「這一點我知道。」

「所以,先緩一緩吧,觀察一陣子再說,我覺得我們不要擅自行動比較好。」

沙布用肩膀大大地嘆息。

「阿姨,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可以啊。」

「他的身邊有誰在?」

意料之外的提問。

在紫苑身邊的人。

一直沒有現身,但是的確在他身邊的人,是誰呢?

「老鼠吧。」

「老鼠?」

「對,老鼠。我只知道這個。」

「是對紫苑來說,很重要的人嗎?」

「不知道,也許像我們兩個一樣重要吧。」

沙布微笑着說要回去了。

「等一下,沙布,答應我不做衝動的事,答應我你會等那孩子回來,好不好?」

少女依舊微笑着,然而眼中的光芒非常強烈,有着明確的意志。

「我最不善於等待。」

「沙布……」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無法什麼都不做,只是痴痴地等待。今天早上,我已經去辦妥取消留學的手續,我已經是自由之身了。所以……我要去,我要去找紫苑,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去。」

火藍搖頭。

她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了。但她還是要阻止,她不能讓少女像飛蛾撲火般自投羅網。

「沙布,我雖然是紫苑的母親,但是我也不了解那孩子的全部,也許該說不了解的部分比較多吧。然而,我確信那孩子絕對不希望你冒着危險去見他。如果因為這樣讓你有什麼不測的話,那孩子會痛苦一輩子的,這一點連我也知道。所以……」

沙布抬起下巴,說話更堅決了。

「紫苑的想法跟我無關。」

「啊?」

「我很任性,我知道我自己非常任性。可是,我無法在這種情況下等待紫苑,我好想見他,所以我要去找他,就是這樣而已……我不是母親,我無法像阿姨你這樣堅強,我無法光憑着信任等待他……我不想後悔。如果,如果他就這樣不回來的話……換我一輩子痛苦。我不要,我不要失去他。」

「可是,沙布……」

火藍再一次在心底說。

可是,沙布啊,女人即使失去男人,還是活得下去的。

雖然會感受到身體的一部分就此枯萎的苦澀,但是女人仍舊可以抱着這樣的傷痛活下去。懷抱着傷痛,有一天也能再度微笑。

所以……求求你,不要為了男人賭上性命,要為了自己而活。

該如何回應死心眼又固執的少女心?該如何說服她呢?

正當火藍拚命地思索該如何說的同時,沙布轉身走開了。

「阿姨,很高興見到你,再見。」

不行,沙布,不要跟我道別。

「下次挑上午過來吧。」

火藍對着灰色外套奮戰着。

「上午?」

「對啊,我一整個上午都在烤麵包。清早主要烤的是圓形麵包跟吐司,接近中午也會烤一些甜點麵包跟蛋糕喔,還會烤三種瑪芬。你來吃吃看吧,我也有好喝的紅茶。」

兩人之間出現短暫的沉默。

「對了,沙布,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來幫我?我可以教你怎麼烤麵包。我一直是孤單一個人,如果你能來幫忙的話,那就太好了。」

火藍知道自己講的話很愚蠢。

然而,她還能說什麼呢?如何讓這孩子的心思不再放在紫苑身上?如何保護這孩子遠離危險呢?

「阿姨,謝謝。我很喜歡吃瑪芬蛋糕,希望有一天能吃到現烤的瑪芬。」

少女揮揮手,踏上夜路。

火藍沉默地目送少女的背影。

她的手腳都非常沉重,多次嘆息。

少女的戀情為什麼總是那麼性急又專情呢?連相信對方,留在原地等待都做不到。如此激烈、如此奢求、又如此痛苦呢?

自己好像早就忘了那樣的心情了。

火藍再一次嘆息。

當她關上門,正打算關燈時,發現了淡粉紅色的圍巾。被遺忘的圍巾,彷佛傳達着沙布的動搖。

沒錯,那孩子還在動搖。只要有一點點的不確定,也許就能阻止她。也許還來得及……

火藍雙手握緊圍巾,打開店門。

還沒從小巷穿出大馬路之前,沙布就發現自己忘了拿圍巾了。那是祖母親手編織的圍巾。

現在的人認為毛線的觸感佳,於是開始重新重視併流行手工編織的圍巾跟毛衣,然而,在沙布還是小孩子的時候,NO.6幾乎沒有人戴圍巾。只要穿着特殊纖維布做的內衣,就能隨時保持肌膚感受到的溫度。

別說圍巾了,連薄外套跟手套都不需要。

編織是祖母的興趣,祖孫兩人不斷地編織圍巾跟毛衣。

她常常被同學笑。雖然大家都是菁英課程里的同學,但是他們只要找出些許的差異,就會藉此貶低或是看不起別人。

手工編織的圍巾跟毛衣,是非常好的嘲笑對象。

「哇,這是上一個世紀的遺產吧?」

「我只有在博物館里看到過耶。」

沒有人懂得為他人着想,不懂人心,也不懂人性尊嚴。學校從沒有教過。

大家都認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被選中的人做什麼都能被允許。

人有階級之分,分為被選中跟沒被選中的人。除了接收龐大的知識,享受完善最新設備的教室之外,他們只學到這一點。

然而,紫苑不同。

他知道尊重他人如同自己,他把自己跟他人都擺在同等的位置,是很特異的存在,至少沙布是這麼覺得的。

這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曾經誇獎過沙布穿的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近紅色的粉紅色線條毛衣。

「很適合你耶。」

當時沙布正在看桌上的LED顯示螢幕,確認一天的上課內容,突然有人這麼對她說,讓她有點困惑。

「那件毛衣很適合你,看着看着,連我都覺得溫暖了。」

「謝……謝謝。」

「不客氣,不過我以前不知道呢。」

「什麼?」

「原來黑色跟粉紅色還滿合的嘛,我真的不知道。」

不能算是對話的對話,只是唐突地跟她說了簡短的幾句話。可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沙布的心裡就出現了一名表情溫和的少年。

好特別的人……

好特別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樣。所以有一天,這個人會選擇跟我們不同的路走

吧。他會毫不留戀地捨棄當局所教育我們的那些自以為重要的事,他一定會放掉他所擁有的一切揚長而去。

沙布有這樣的預感。

當紫苑通過最高教育機關特別課程的選拔考試后沒多久,就被剝奪資格,並遷往下城的時候,沙布並不覺得驚訝。

不過是預感成真罷了,所以她並不驚訝。只是,她很想知道理由,很想知道紫苑偶爾透露出來的眼神所代表的意義。

他究竟在看什麼?又在尋找誰?

拜託你不要讓視線在遠方徘徊,請看看眼前的我。

只不過是短短的兩句話,她卻說不出口,無法傳達自己的心意。

通信機器的性能日益精進,卡片型手機、穿戴式小型電腦、電子報紙都已經出現在現實生活上了,卻絲毫派不上用場,無法成為向身邊的人傳達心意的工具,真令人痛心。

不知道如何告白的自己,還有眼前什麼都感受不到的紫苑,都令她着急不已。

不過,她還是在留學前向紫苑表白了。她只能採取連自己都覺得臉紅的、非常直接的表達方式。

我想要你,一直想要你。

單純又直接的講法,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然而,這樣的告白卻立刻被拒絕了。

我一直當我們是好朋友。

這個答案真是太可笑了。沙布覺得好笑到很想大聲笑出來,也有點難過。

遲鈍、笨蛋、你幾歲了啊、稍微成熟一點吧。

沙布在心中不斷地謾罵著。

不過,她已經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了,這樣就夠了,她也能暫時鬆一口氣。

兩年後,留學回來后再開始吧,等這個人長大兩年後,再一次跟他面對面吧。自己的心意不會改變,會一直渴望着他。

可是,紫苑幾乎不看沙布,他的心被其他事物佔據,忘了沙布。她第一次看到冷靜、穩重又沉默寡書的紫苑慌亂的樣子。

紫苑的內心起了波瀾,不再平靜。

在車站內,紛擾的人群中,她試着追尋紫苑視線的彼端,卻什麼也沒看到。

那個時候,自己沒有捕捉到的某個人,就是紫苑在尋找的人嗎?

現在那個人就在他的身邊吧。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沙布如此確信着。去想那個人是誰也無濟於事,因為那是一個未知的人物。

老鼠吧。

火藍這麼說。

老鼠?

對了,當時有老鼠。他們在車站分開之前,有一只小老鼠跳上紫苑的肩膀。

「老鼠。」

沙布試着喊喊看,然而腦海里卻只出現研究實驗用的白老鼠。

一陣風吹來。脖子有點冷,回去拿圍巾吧。

當沙布正打算回頭時,眼前出現了黑色的人影。

「是沙布小姐吧?」

對方叫出她的名字。

她突然覺得不寒而慄。這個制服,是治安局警備課的職員。

治安局的職員為什麼…

「是沙布小姐吧?」

另一名男人詢問相同的問題,答案很明顯的問題。

「是的。」

「能不能看一下你的ID卡?」

確認沙布拿出來的I D卡之後,治安局職員們互看點頭。

男人們的用字遺訶很有禮貌,但是卻冷冰冰的,彷佛沒有體溫的機械音。沙布覺得更冷了。

「很抱歉,要麻煩你跟我們到治安局去。」

「啊?」

當她發出微弱的聲音時,男人們已經從兩側抓住她的手了。

「請上車。」

「不要,放開我!」

沙布抵抗,但是男人們的手勁絲毫不放鬆。

「放手!為什麼抓我?理由是什麼?」

「去了就知道。」

他們的用字遺詞開始粗暴起來了,似乎打算強行帶走沙布。沙布放鬆全身的力氣。

「我知道了,請不要這麼粗暴。」

她往前走一步。

「啊!」

她假裝被絆到,身體往前倒。

男人們的手放鬆了,就在這個時候,沙布撞向右邊的男人。

因為出乎意料,所以男人踉跆了幾步。

沙布揮動皮包,朝着另一個男人丟過去,然後乘機逃跑。

一定要逃跑,如果被抓到了,就再也見不到紫苑了。

被治安局強行帶走的意義,沙布很清楚,就是再也見不到紫苑了。

小巷裡出現人影,雖然還很遠,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看到了對方手中拿着白白的東西。

是淡粉紅色的圍巾。

「阿姨。」

沙布停下腳步。

阿姨,不行,你不能走過來。

就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肩膀被抓住了,雙手被折到背後。

好痛,正當她痛得要叫出來的時候,嘴巴被搗住了。

放手!

男人們沒再說一句話,無言地抓住沙布。

恐懼布滿了沙布全身。

好恐怖。

放開我!救命啊!

她掙扎地想要逃。她聽到外套破了的聲音,鈕扣也被扯下,滾到地上。

救命,不要抓我,救命!

突然,脖子一陣衝擊,沙布全身麻痹,失去了自由。

「不要……救我。」

沙布的意識漸漸模糊。夜晚的景色也開始朦朧了起來。

紫苑。

在喊出這個名字之前,沙布墜入了黑暗當中。

火藍看到有幾個人影在扭打着,也聽到微弱的求救聲。

她立刻知道是沙布發出的聲音。

剛開始她有點害怕,不過還是立刻衝上去。然而,雙腳卻不那麼聽使喚,她跌倒了,還大力地撞到膝蓋。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男人們已經將虛弱無力的沙布拖進車內。

在人煙稀少的路上,上演了一出如同皮影戲的默劇。可是,在等距並排的街燈下,上演的東西,卻是千真萬確的現實。男人們並不是在虛構中演戲,而是在執行命令,無言地執行……

治安局。

火藍無法呼吸,就這樣蹲在路上無法動作。她無法走動,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懼。

一名男子瞄了這邊一眼,似乎看到了她。

火藍縮成一團。她蹲的地方正好沒有街燈照明,夜晚應該很難看見她,但只要對方戴着特殊暗視眼鏡的話,那就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在黑夜中仍然看得如同白天一樣清楚,一定也能清楚看到火藍的身影。

好恐怖。

但是,男人迅速地跳上車。漆黑的休旅車無聲地發動,沒幾秒就消失在火藍的視線之外了。

火藍站起來,握緊圍巾。

「沙布。」

她低聲叫出名字,害怕得直打哆嗦,手也不停顫抖。

火藍拖着蹣跚的腳步走回家,關上門窗,微微的麵包香,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沙布被治安局帶走了,跟綁架一樣地被帶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抓那孩子?

因為紫苑?如果是的話,那為什麼不抓我,反而抓她?究竟為什麼……

不懂,完全不懂。

吱吱。

小老鼠從玻璃展示櫃下露出臉來。它用前腳壓着一塊起司麵包。

「老鼠。」

老鼠會幫助她嗎?會救她嗎?會抓住她伸出的求救之手嗎?

火藍朝着葡萄色眼睛的小生物伸出手。





5 暗地裡的危機

剛開始的第一、兩天,我們每個人都指着自己的國家。到了第三、四天,我們指着自己的大陸。然後到了第五天,我們只想到唯一的地球。

(蘇丹薩曼太空人,沙烏地阿拉伯)

當紫苑讀完童話故事書之後,火藍滿足地嘆了口氣。

「好有趣喔。」

立克則是用鼻子哼了一下,摸摸才剛換好繃帶的脖子,抱怨地說:

「我不覺得,兔子的故事一點都不好玩。」

「那立克想聽什麽故事?」

「我想想哦……我想想看,我想聽麵包的故事,還有熱湯跟炸地瓜的故事。」

「立克,你肚子餓了啊?」

火藍朝着紫苑點頭。

「他老是肚子餓,立克特別會肚子餓。」

「等一下……我去看有沒有湯……」

是不是還有剩湯呢?能夠讓立克暫時填飽肚子的一碗湯呢?

火藍站起來。

「不用了,我們不喝,要回家了。」

她拉着弟弟的手朝着門走去。

突然,她停下腳步,回頭小聲地說:

「謝謝你念書給我們聽。」

「不客氣。」

「我們明天還能來嗎?」

「當然。」

「太好了。」

火藍笑了,拉着立克往外走。

書堆陰影旁的老鼠伸了伸懶腰。

「你遺是這麽愚蠢。」

「愚蠢?我嗎?」

「沒有人蠢到不知道自己愚蠢,不知道有沒有類似這樣的俚語呢?」

老鼠站了起來,將超纖維布圍上脖子。

「你打算施捨孩子們,把剩下的湯分給他們喝。」

「這樣算愚蠢嗎?」

「那些孩子是來聽你念書的,並不是來求你施捨。要是你有從此不再讓立克挨餓的自信的話,那倒無所謂,可是你只是心血來潮在有多餘的湯的時候分給他喝,那麽下次他餓的時候,你怎麽辦?你無法照顧他,對吧?如果沒有責任感,在只能幫助他一半,那倒不如一開始就什麽都不要做。連火藍都比你了解這個道理。她很聰明,自尊心又高,你看,她不是拒絕了你一時的慈悲心嗎?」

紫苑癱坐在椅子上。

老鼠說的話總是剃痛他。彷佛從他身上剝皮一樣。一層又一層。剝掉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傲慢、自己的迂迴。

這些虛偽的皮膚被剝掉之後,出現的赤裸裸的自己的輕浮與驕傲自大。

老鼠走在紫苑的面前,一邊戴上手套,一邊繼續說。

「第二個愚蠢,想聽嗎?」

「嗯,你說吧。」

「你答應他們明天再來。」

「這也不對?」

「明天的事情,誰也無法保證呀。」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我明天還能不能活着念書給他們聽的意思嗎?」

「沒錯。你的理解能力變快羅。你是被通緝的人,昨天又在外面遊盪,就算被采測衛星找到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也許治安局警備課一些無所是事的人,現在已經朝着這裡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別說你明天想念書給他們聽了,運氣好的話,你已經被關進監獄的獨居房,運氣差的話,你再也無法開口講話,也就是說,你早就死了。」

紫苑看着老鼠已經戴上皮手套的手。

即使在講這種話的時候,老鼠的手的動作依舊優雅。如果模仿得來的話,他真想模仿看看。

「搞什麽啊!又在發獃。」

「啊……對不起。」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警覺性耶,連剛出生的鹿都比你強。」

「老鼠……」

「算了,我要去工作了。」

「市當局真的有心想抓我嗎?」

老鼠的動作停了。

「這裡緊鄰着NO.6,如果有心的話,想要抓我並不困難……不,不光是我,你不也是逃亡中的VC嗎?你跟我不一樣,你還在外面活動,NO.6的探測衛星應該可以從靜止軌道高精度監視同一個地方才對。」

「原來如此,所以呢?」

「所以為什麼呢?市府當局並不是真的有心抓我們,至少不是很拚吧?」

老鼠聳聳肩。

「紫苑,好死不死,你居住的城市對外界幾乎不抱任何興趣,只在乎用特殊合金外牆包圍起來的內部。西區是一個垃圾桶,是丟棄髒東西跟膿的地方……如果你是膿的話,西區正適合你,也許那些人這麼認為也說不定。從自己的內部擠出一個小膿包,丟到垃圾桶,因此也不會特意自己跑來撿回去。」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待在這裡就很安全嗎?」

「我不知道。也許事情沒那麼單純,但是待在這裡,還是比較能夠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你不也說想在這裡生活下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你的夢想會成真喔。」

「到春天為止。」

到春天為止還有緩刑時間。

一到春天,蜂的活動期間,神聖都市的內部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會充滿寄生蜂帶來的恐懼嗎?

在春天來臨之前,在春暖花開之前,一定要想辦法做點什麼,在冬天還沒過去之前,一定要想出辦法來。

「好不容易出現了吃人蜂,你就靜靜地看着就好了啊,看NO.6究竟會變成怎樣,會是很棒的一齣戲喔。最厲害的主角、最感人的悲劇、最捧腹的喜劇,會是怎樣的情況呢?」

「我母親還在那個都市裡生活,我無法置身事外,當個旁觀者。」

「你打算回去嗎?」

「春天來臨前回去一次。在那之前,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出血清。」

「用你自己的血嗎?」

「沒錯。當然,要做出百分之百的血清可能有問題,但是,至少有試一試的價值吧。」

「你再怎麼天才,連一只燒杯、一支針筒都找不到的地方,能做什麼?」

「我去拜託力河先生看看,也許他能拿到最基本的工具。」

「那種人沒錢是不會幫你做事的啦!就算你是他曾經深愛過的女人的兒子,如果你要他白做工,他才不會理你咧!」

「是嗎……但是,血清是必要的。嗯,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告訴他如果成功的話,就能夠賺大錢……」

老鼠的腳動了一下。

紫苑連椅子帶人摔到地下,書山也倒了,小老鼠們忙着逃竄。

「你做什麼!」

紫苑正打算站起來,然而老鼠的動作比紫苑快速許多。他的膝蓋壓住紫苑的胸口,手壓住紫苑的肩膀。

「紫苑……」

老鼠從上俯視仰躺着的紫苑的臉,手指從肩膀移向喉嚨。五根手指頭的觸感透過皮革手套傳達到紫苑的脖子上。

老鼠慢慢地加強力道。

「你不抵抗嗎?」

「嗯,抵抗也沒用吧。」

「放棄得真快,這麼不愛惜生命嗎?」

「怎麼可能。」

「你認為我不可能殺你,是不是?」

「是。」

老鼠笑了。

灰色的眼眸、薄薄的雙唇、高挺的鼻樑,他的臉上浮現美麗卻冷酷的笑容。

「別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鼠的手上彷佛變魔術般地出現一把刀子。

「四年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吧。我把你壓在你的床上。」

「我還記得。那時候是我沖向你,不過你輕而易舉地就避開我,而下一個瞬間,我已經被你壓住,一動也不能動了。」

那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

紫苑還記得窗外怒吼的風聲,還記得發燒的瘦小身軀。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

經過了四年,我還是無法推開這個身體,也不想推開他。

「那個時候,我拿的是湯匙,我對你說,如果我手中拿的是刀子的話,你必死無疑。」

「是啊。」

「現在要不要試試看?」

老鼠放開手,換成以刀刃抵住了紫苑的下巴。

好冰,他同時也感覺到些微的疼痛。

「我不會讓你製作血清。」

老鼠說。

「我並不是為了讓你製作血清而救你的,別多管閑事,你給我安分待在這個洞里,直到時候來臨。」

「時候?什麼時候?」

「我毀了NO.6的時候。」

「毀了NO.6……」

「沒錯,我會將它連根拔起。」

突然,胸口的壓力消失了。

老鼠收起刀子,也收起臉上殘酷的微笑,脫掉手套撫摸着紫苑的下巴。指尖微微被染紅了。

「這是你的血。別想用你的血來製作血清這種無聊的東西,想點更有效的使用方法吧。」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你為什麼這麼恨?」

老鼠並沒有回答。

「你跟NO.6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如此憎恨它?」

老鼠突然嘆了一口氣,手上的肌肉也放鬆了。

「紫苑,你還不懂嗎?NO.6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它吸取周遭所有的養分,只顧自己的壯大,是一個令人討厭的……」

「寄生都市。」

「沒錯,你懂嘛。人類會積極驅逐寄生生物。就跟那個一樣。我要驅逐它、毀滅它。只要那個地方消失了,這裡的人就可以不用再生活在垃圾桶里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個人的理由。」

「沒有。」

「騙人!說只為自己戰鬥的人,是你。」

老鼠沉默地聳聳肩。

「你是為了……復仇嗎?」

沉默。

老鼠也不撥開被抓住的手,正面看着紫苑。

「你想對NO.6復仇嗎?如果是的話……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必要告訴你。」

「我想聽。」

紫苑抓緊老鼠的手。

「我想知道,老鼠。」

老鼠突然笑了出來,非常愉快的笑聲。

「真是的,跟個撒嬌的小孩一樣。那麼,紫苑……」

「嗯。」

「如果我告訴你的話,你會協助我嗎?」

「啊?」

「你會幫助我拿刀刺向那個你生長的都市的心臟嗎?你會放棄拯救那個都市,幫助我破壞它嗎?我不需要血清,如果真有寄生蜂,正好可以用來從內部混亂NO.6。我想看看總是逍遙自在地生活在安全圈內的那群人恐慌、到處逃竄、自我毀滅的模樣。這就是我的理由。你能幫助我嗎?紫苑。」

紫苑搖搖頭,避開灰色的眼眸。

「我做不到。」

紫苑的手被甩開。

「你總是這樣!吵着要知道,卻沒有任何覺悟。知道是需要覺悟的!如果知道了真相,就無法回頭了,無法回到還不知道時的那個無憂無慮又幸福的自己了。為什麼你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呢……?紫苑,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老鼠蹲了下來,用手指着紫苑的下巴。

「我跟NO.6,你選哪邊?」

紫苑屏息。他知道總有一天要被迫選擇,他早有預感。

要選哪一邊呢?

只要選擇其一,就會失去另一邊。

他並不想回NO.6。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他毫無留戀。

但是,人就不一樣了。母親、應該已經去別的都市的沙布,還有下城的居民們,全都在那道牆壁的內側,那裡有自己懷念的風景以及記憶。

老鼠如果連同NO.6里的人、風景、記憶一起憎恨的話,紫苑無法和他站在同一陣線。

老鼠的手離開了紫苑的下巴。

「你愛NO.6,我卻恨,所以呢……我們終有一天會成為敵人。」

呢喃,鑽進紫苑胸中的呢喃。

「我也這麼覺得。」

老鼠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當時紫苑也渴望知道某些事,他希望了解老鼠的過往。當他對老鼠說「我想知道你的事情」時,老鼠給的答案也是一樣。

我們會成為敵人。只不過那時候的老鼠,眼睛笑着,口吻也帶點開玩笑的輕鬆。然而現在卻很沉重,帶着沉重黑暗的呢喃,硬生生地沉入紫苑的內心。

那是發自老鼠內心的呢喃。

我們終有一天會成為敵人。

老鼠站起來,看向牆壁的時鐘。

「糟了,我遲到了,經理一定很生氣。」

老鼠背對紫苑。不管聲音或是眼睛,都已經抹去了近乎殺意的陰沉。灰色的眼眸變得明亮,口吻也輕鬆了。

「老鼠……」

「好了好了,媽媽要去工作了,小綿羊要好好看家喔,可怕的大野狼會來,絕對不能開門喔。」

「別太小看我了。」

老鼠臉色凝重,收起笑容,皺着眉頭。

「你說什麼?」

「我說,別太小看我了。」

「不高興我把你當成小綿羊嗎?那下次換演小紅帽好了,小紅帽很可愛又天真無邪,不知道懷疑也不懂警惕,結果被大野狼吃掉了,很適合你耶。」

我不會被你激怒的,你愛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吧,我有事要對你說。

「有些事情你看不到,我卻看得到。」

「不懂你的意思。哎呀,這是你最在行的嘛。」

「你什麼都一分為二,不是愛就是恨,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圍牆的裡面就是外面,而且你認為一定非得要二選一。」

「那是當然的啊,像你一樣老是在分叉路口猶豫不決地煩惱的話,早就變成人肉乾了。那是膽小鬼做的事情。不能逃的,總要選邊站才行。」

「你從沒想過可能有第三條路嗎?」

「第三條路?」

「對。」

「紫苑,我真的無法理解你說的話,什麼是第三條路?」

「不需要破壞NO.6,只要讓它消失就好,你從沒這麼想過嗎?」

老鼠搗着臉頰,深呼吸了一下。雖然他壓抑着不表現在臉上,但是紫苑知道他動搖了。紫苑再往前踏出一步。

「只要摧毀外牆就好,這樣它就會消失了。」

NO.6的防禦牆嗎?」

「沒錯。只要牆壁不見了,NO.6這個地方本身就會消失了。誰都能自由來去。撤掉牆壁跟關卡,這樣就無法區分NO.6跟各區了。」

老鼠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抱着肚子狂笑。

刺耳的笑聲回蕩在地下室里。小老鼠們全都嚇得擠在一起,小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加縮小了。

「這麼好笑嗎?」

「好笑啊,好笑到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你不只是天生秀逗,而且還有妄想症。什麼第三條路嘛!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夢話罷了!」

「老鼠,我是說真的。」

「我不希罕。」

這麼講的時候,老鼠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笑意了。

「那麼輕易就消失可不好玩,那個都市必須要保持現在這個樣子。盛裝打扮、飽餐美食,盡量痴肥下去吧。當我一刀剖開肥胖的肚子,感覺一定很棒。我要將油滋滋的內臟全都拉出來,曝晒在陽光底下。真期待,沒錯,我非常期待春天的來臨。」

「你愛怎麼笑無所謂,但是我覺得做得到,我相信做得到。」

「你只是在找退路,想辦法不讓自己受傷罷了。萬一真的外牆消失了,出現在那裡的可不會是天國唷。是地獄。混亂、失序、鬥爭、掠奪……你不知道那裡的居民受到多少壓抑,不知道那個都市建築在多少犧牲者的屍體之上。因為不知道,所以講得出那種夢話。紫苑,不可能的,那不是調色盤,不可能把各種顏色調合成一種。一邊終究會消滅另一邊。只有這條路,這就是命運。愛與恨、敵人與朋友、牆壁的內與外,還有你與我,絕對不會合而為一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至少……」

「至少?」

「我不會成為你的敵人,絕對不會。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會被殺,我還是站在你身邊。」

「說得太好聽了。」

「是決心。」

是我自己的意志,決不會動搖。而且,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我相信在最後關頭非選不可的時候,人終究會選擇安穩,放棄鬥爭;選擇歌曲或書本,放棄武器;選擇愛,放棄憎恨。

我生信這不會是夢話。是希望。

我還沒有捨棄希望。我會找出你看不見的路,指引你。

老鼠別開視線,用鞋尖踢了椅子一腳。

「跟你在一起,有時候真的會讓我覺得很焦躁,你總是想着理論跟夢想,而且說得很認真。」

「如果我不認真講,我想你不會聽我說。」

「夠了,給我適可而止,別再說了。」

老鼠扶起自己踢倒的椅子,輕輕地拍打褪色的椅墊。

「像你這種只會出一張嘴的理想主義者,整天坐在這裡就行啦。別關心外面的世界,在自己的腦袋裡天馬行空地幻想吧。什麼都別再說了,別煩我了。」

「老鼠……」

「我不想聽。聽你說話我會想吐。夠了,真是的,早知道你這麼愛講話,我就不會帶你來這裡了。」

「我不愛講話,反而是不善於跟人交談。」

「那你就更應該閉嘴。」

我不能沉默,不能坐在這裡,關在自己的世界里,斷絕跟外界的關係。

我想對你說話,聽你說話,我必須跟你一起摸索生存下去的路。

搗住耳朵、閉起嘴巴、闔上眼睛。我已經不想再過那種生活了。

讓我有這種想法的人,是你,老鼠。要我把手從耳朵拿開、張開嘴巴、注意凝視,這些全都是你說的。

可是,現在你卻要我閉嘴嗎?

你要說你不想聽嗎?

「膽小的是誰啊!」

紫苑不小心吐出這麼一句話。老鼠的表情立刻變得可怕。

「你說什麼?」

會吵架嗎?紫苑閃過這個念頭。

不過,他認為這樣也無所謂。老鼠輕而易舉就能制服自己吧。不論是四年前或是現在,結果都一樣。他完全打不過老鼠,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輸贏……

他想要跟他肉搏。

即使被壓在地上、被毆打、被勒到無法呼吸,他都無所謂。只要一秒鐘都好,他想要站在對等的位置上,用自己的肉體跟他搏鬥。

只是,老鼠再度別開視線,完全不看紫苑,朝着門口走去。

在老鼠快要摸到門把時,外頭傳來沙沙的沉悶聲音。有什麼東西在抓着門。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汪的低吼聲。

老鼠與紫苑互看了一下。

「是狗。」

老鼠打開門。

一只茶褐色的大型犬坐在外面,搖着尾巴,嘴裡叼着白色的包裹。

「是借狗人的狗……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鼠從狗的嘴裡接過包裹。

是一封信。

他看過之後,嘴角現出微笑。

「紫苑,給你的,要委託你的工作。」

紫苑接過信來看。

非常難讀的一封信。

信紙本身已經古老泛黃,上面還有狗的唾液,再加上文字也潦草得可以。即使如此,這封信仍比過去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要讓他雀躍。

紫苑,要不要來工作?

幫忙洗狗的工作。

我忙不過來,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跟着這傢伙回來吧,只要跟着它,「善後者」應該不敢對你出手。就這樣。

附註,這傢伙說你應該滿適合洗狗的。

「什麼是洗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洗狗啊。洗借狗人借給人當暖爐用的狗。長毛、性格溫馴的大型狗,全部應該有二十只吧。有些客人會抱怨有跳蚤或是很臭等等的,不肯付錢,因此他每個禮拜會找一個天氣好的日子,幫狗洗澡。你要去嗎?」

「當然要去。上面寫着要不要來工作耶!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有人找我工作了。」

「有什麼好高興的?你怎麼這麼單純啊。」

「老鼠,我應該要帶什麼去?要不要帶肥皂?」

「應該不需要吧。你自己小心別被拉進小巷裡了,男人、女人都要注意。不過有這只狗跟着,應該不用擔心,我送你一段。」

「講到這裡,我也很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好想看舞台劇喔。」

「別得寸進尺。」

大狗吠了一聲。

「謝謝,托你的福,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好了,帶我去吧。」

大狗搖搖尾巴,舔了舔蹲下來的紫苑的臉頰。

「你幫我舔傷口,真貼心。」

「你白痴啊!因為有血的味道,所以它才舔你吧。」

「沒那回事。它很小心地舔着我呢。算起來比你溫柔多了。」

「別把我跟狗比。」

老鼠似乎真的感覺很差。

看着老鼠嘟起嘴,紫苑突然想起他四年前的樣子。紫苑覺得有點好笑,也覺得有點懷念。

「幹嘛,你笑什麼?」

「不是,原來你也還保留着純真的一面,我覺得有點高興。」

「什麼?」

「沒有,沒事。好了,麻煩你帶路了。」

紫苑輕輕地撫摸狗背。

這樣的動作彷佛是種暗號,大狗馬上往樓梯上跑。紫苑也追着它,離開了地下。

外頭的陽光燦爛。

原來如此,這樣的天氣也許真的很適合洗狗。紫苑朝着天空大大地深呼吸。

在老鼠的眼中,紫苑的身影彷佛被捲入了光線之中。從黑暗的洞穴爬出來時,光線總是耀眼刺目。

老鼠不喜歡明亮的地方。

充滿光線的場所,容易變得危險。這一點他清楚得不得了。他無法像紫苑一樣,毫無猶豫地擁抱光輝。

敵人或朋友、牆內或牆外、愛或恨,還有光或暗。

所以我說了啊,我們絕對無法相容,我都說了那麼多次了,你還是不懂啊。

老鼠把已經到嘴邊的嘆息吞了回去,吐不出的惆悵與無奈就此沉入心底。

正當老鼠打算鎖門的時候,一只小老鼠走到他的腳邊來。

「你回來了啊。」

老鼠將它抱到手心上來。它似乎很疲倦,葡萄色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模糊。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小老鼠搖搖頭,吐了一個膠囊在老鼠的手心,裡面有一張淡藍色的紙條。

「回信嗎?」

如果是的話,紫苑會很高興。

今天似乎跟信很有緣。

突然,他的心裡飄過一個黑色的東西。黑色的不明物體。沒有形象,只是黑。

不安。不祥的預感。

頭的一角微微地痛了起來。

嗅出危險與災害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

靠着這個能力,老鼠多次死裡逃生。

他覺得這個膠囊里的東西,有一股很討厭的味道。彷佛是要將他往毀滅里推的一步……

他打開膠囊。裡面是火藍匆忙寫下的潦草字跡。

沙布被治安局抓走了。救她。火

頭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老鼠閉上眼睛,倚靠着門。

沙布,那個女生被抓走了。

為什麼……她不是菁英分子嗎?跟紫苑一樣……跟紫苑一樣……

也就是說,代替紫苑嗎?第二只贖罪的羔羊。

為什麼?為什麼需要活供品呢?

為了隱瞞寄生蜂殺人的事情,所以捏造紫苑是殺人犯,但是殺人犯一個就夠了啊。然而,為什麼……為什麼市府當局需要另一個活供品呢?為什麼……

不管原因為何,如果那個少女是第二個活供品的話,就不可能被帶到治安局去,一定直接送監獄了。

小老鼠從NO.6回來需要半天的時間。

來不及了,她一定已經被關進牢里了。

測量能力、精心挑選、從小就花費相當的預算跟時間培養的特別課程的學生,為什麼要眼睜睜地毀掉他們呢?

為什麼?為什麼…

一定有什麼問題。一定隱瞞了什麼,有大事將發生了。

老鼠慢慢地站穩。

猜不透。

一團謎。

不過在解謎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要先做決定。

這個該怎麼辦?

如果把這張潦草的紙條拿給紫苑的話,他一定會去監獄吧。他完全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只是一心想救沙布地往那裡去。

單純不解世事的少爺只為了「不能眼睜睜看着朋友遇害」這樣的理由,即使是毒蛇的巢穴,他也會往裡頭鑽。專程送命上門。

那麼,要撕掉嗎?

撕掉倒很簡單。沙布這名少女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她會變成如何,又關自己什麼事?就這樣放着不理她也無所謂,沒有什麼會因此改變。

但是,如果紫苑死了,自己的內心會有很大的改變吧。

不想看着他死。那大概很痛苦。痛苦的不是被殺的紫苑,而是必須活着看着那具屍骸的自己會很難受。又必須再一次活着忍受地獄之火的焚燒。

開什麼玩笑。我已經受夠了!

我不想再失去了,不想再一次品嘗獨自被遺留在人世間的痛苦了。

不想失去?痛苦?

老鼠嗤了一聲。

怎麼會這樣!他差點腿軟。

將紫苑從治安局的手裡救出來,是為了還他人情。不過如此而已。自己從來也沒有想要跟他有什麼關聯。

不僅是紫苑,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任何人有所關聯或是心靈相通。

對他人的思念,比光明還要危險。絕對不能跟他人有任何關聯。不管是男是女,只能跟他們有隨時可以斬斷的關係。

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敞開胸懷!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

老婆婆最後的遺言,他差一點又要違背了。

不想失去。

痛苦。

老鼠仔細摺好火藍的字條,放回膠囊里。

失去跟痛苦,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就算紫苑死了,他也不一定會有失落感或是痛苦啊。就算有,也許只是極短的時間而已。

到時候自己可以自由地使用床跟浴室,不用擔心湯的量,不會有人間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不會有人跟自己說話,也不需要闔上還沒看完的書,專心聆聽對方說話,更不需要壓抑焦躁去回答對方的問題。

回到原來的生活。不過如此而已。

只要把裝有紙條的膠囊交給他,然後轉身就好,不要扯上關係就好。不過如此而已。

老鼠猛然打開門。

只有書跟少許傢具的房子。

厚重牆壁圍繞的地下室,是最適合老鼠的巢穴。

冰冷黑暗,看起來比平常寬敞。

冰冷、黑暗、寬敞的感覺朝着老鼠襲來。

跟他人有關聯就是這樣.獨自一個人就變成無法生活下去。

人生四處都設有巧妙的陷阱,自己就被其中一個逮住了。

還來得及嗎?

「老鼠,怎麼了?」

紫苑站在樓梯上方通往地面的入口處喊着。

「大狗一直拉我,你快來啊。」

紫苑的身影在正午的逆光中,他的身影輪廓漆黑一片。

還來得及嗎?

紫苑,沒有你我還能活下去嗎?

我能在多少會有點痛苦的覺悟下,逃離你這個陷阱嗎?

我能斬斷跟你的關係嗎?

「老鼠?」

從地面上傳來的聲音裡帶着訝異。

「沒事,我馬上上去。」

老鼠關上門。

狗吠聲、光線、風聲。

老鼠重新卷好超纖維布,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梯,一步一步地走向地面。





後記

正閱讀着這一頁的讀者們,你們的周遭現在是怎樣的景象呢?

戰爭、飢餓、世界變得如何了?還有人繼續殺戮嗎?還是到處充斥着憎恨嗎?嘆息還是隨處可見嗎?

你們相信希望嗎?我一直認為自己相信。這個世界還能修復,人類一定會捨棄武器,總有一天會的……

以年輕人為對象寫故事,只是想要傾訴希望。在絕望之中無法孕育出新事物。

我一直那麼認為,也順從這樣的想法,輕鬆地傾訴希望。

「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飢餓、不知道什麼是冷到發抖,不曾因為來不及治療,傷口化膿,痛到呻吟,也不曾體會因為傷口長蛆,雖然活着,肉體卻不斷腐爛的痛苦,更不曾眼睜睜地看着一個人死去,自己卻無計可施。這些你都不曾經歷過,只會說些好聽的話。」

「你只是在找退路,想辦法不讓自己受傷罷了。」

[言語不能像你那樣隨便地使用喔。被強迫還心平氣和,那是不對的。你並不懂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你。」

老鼠丟給紫苑的一些辛辣言語,同時也是直接插向我自己的刀刃,是刺向我本身的利針。

對,我覺得我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想去了解,就這樣活到現在。身體沒有病痛,不必擔憂明天的食物,完全感受不到可能被火箭炮或是地雷炸到的危險,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熱愛這種雖然有點無聊卻安穩的生活。雖然這沒什麼不對,但是一掀開這種安穩生活的表面,我無法不看到與遙遠異國的戰爭和飢餓之間的密切關係。

個人與國家相連,國家則和世界接軌,三者不可分。我終於發現了這個道理。所以,我忍不住寫下了這個故事。我想跟紫苑這個少年,一起試着接觸世界。

我們敞開胸懷,透過所感受到的痛苦與喜悅,將此刻試圖理解世界的稚嫩與笨拙書寫下來。

不過老實說,在創作的過程中,我多次覺得自己無法成為紫苑。我無法像他一樣對這個世界掏心掏肺,真誠地仰賴他人,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害怕受到傷害,會巧妙地矇騙自己,我無法像他一樣乞求。

現在雖然完成這個故事,但不知為何我品嘗到近乎敗北的感覺勝於完成作品的成就感。

對不起,我好像一直在抱怨。退路多的人總是會變得多嘴又愛抱怨。

總之,這個故事才哪開始。我誠摯地希望讀者們能夠享受紫苑跟老鼠兩個少年的一舉一動,以及他們編織出來的故事。

今後他們會有怎樣的遭遇,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噤口不說,而是真的無法預測。

只不過,我不想讓紫苑成為只會空談的理想論者;同樣地,我也不想讓老鼠成為只有憎恨的恐怖主義者,絕對不希望。為此,應該怎麼辦呢?他們若要生存下去,就得避開老鼠所說的「總有一天成為敵人」,那他們到底需要什麼呢?不能虛構,而是我自己必須看透現實,自己去思考。我必須將焦點放在國家這個團體的醜陋、人性的脆弱,以及自己本身的狡猾上,絕對不能偏離視線。

接下來,在結尾我還是想傾訴希望。不是簡簡單單胡讒一堆,也不要那些空泛的言語。就算是賭上我自己,只能結結巴巴地訴說也好,我就是想傾訴自己所掌握的希望,期盼自己能成為那樣的書寫者。

我沒有自信,因為我清楚知道自己的無力與無能。只是,我認為自己只能選擇跟少年們一起戰鬥這條路。

提供戰鬥的場所,並且一直推着我前進的講談社編輯部的山影好克先生,我要向他致上我的感謝與敬意,同時,我也想跟他哭訴「這個工作好辛苦喔」。而他一定會回答我說:「哪有那麼容易呢!你是專家啊,別讓老鼠及紫苑笑話你,好了,振作點。」

最後,我由衷地感謝透過真實、幻想、我所望塵莫及的想像力,打造出NO.6的影山徹先生,以及利用相片注入獨特光與影的北村崇先生。非常感謝各位。

下集預告

禁止思考、不準煩惱、不允許憂愁存在!

這裡,其實是個可怕的地方……

淺野敦子◎着 SIBYL◎圖

紫苑漸漸適應了在西區的生活,也開始幫借狗人洗狗,以賺取糊口的費用。可是,得知紫苑的好友——沙布被治安局抓走的老鼠,卻對紫苑隱瞞了這個消息,並暗中委託借狗人調查。同時,留在NO.6的紫苑母親火藍,無意間在公園裡認識了神秘男子楊眠,他告訴火藍,他的妻子和兒子,也是像紫苑一樣,被政府「默默處理掉」的失蹤人口……

[ 2009年3月暗潮來襲!]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三卷

1 美麗的東西

來吧,到裡面來,假裝不知情地欺瞞眾人吧!虛偽之心的企圖,只能隱藏在虛偽的表情下。

(《馬克白》 ,第一幕第七場,福田恆存譯,新潮文庫)

湛藍的天空明亮無比。

太陽即將高掛,照射下來的光線無比柔和又溫暖。

真是風和日麗的午問時分,前幾天的冰冷彷佛虛幻一般。

紫苑眯着眼睛仰望藍天。

真美,他想。

天空好美。

白色的瓦礫在陽光下閃耀,好美。

如同魔法般不時從肥皂泡沫中浮起的泡泡,好美。

洗好的狗毛光澤滑順,好美。

現在身旁毫不起眼的東西,都好美。紫苑這麼覺得。

又有一個泡泡輕輕地飄了上來,隨風而逝。

「喂!手別停!」

借狗人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等着洗的狗還很多,你再發獃下去,洗不到一半就天黑了啦。」

彷佛呼應借狗人的斥責一般,全身泡泡的白色大狗發出嗚嗚的低沉催促聲。

「啊,抱歉。」

紫苑將手插進泡沫中,豎起手指仔細清洗。

也許是太舒服了,狗的眼睛幾乎要閉了起來,嘴角也放鬆了。

洗狗的工作到今天才第二天,不過就這麼短短的兩天,紫苑已經發現狗的表情真的很豐富:討厭麻煩、勤奮、神經質、傭懶、穩健、急性子、得意忘形……每只狗的個性不同,性情也不同。這也是他現在才知道的事情。

現在洗的這只白狗應該是只老母狗,個性溫和又聰明,很像故事裡常會出現的智慧老婆婆。

「紫苑,你洗得太仔細了,洗一只花了幾十分鐘。」

將長發束在後頭的借狗人,皺起他那張鼻頭沾着泡泡的臉。

「這不是要借給客人當棉被的狗嗎?當然要洗乾淨點。」

「隨便洗就可以了啦,反正會來我這裡住的客人,全都是一些像野狗一樣髒兮兮的傢伙。」

借狗人將崩毀后、形同廢墟的建築物,整理出勉強還留有昔日飯店風貌的部分地方,當作住宿設施借給無家可歸的人,還為了即將到來的寒冬,準備狗出租。來住宿的人就埋在幾只狗當中度過一夜,勉強逃過凍死的命運。

而紫苑就是受雇來替出租用的狗洗澡。

「借狗人,我覺得你這麼說客人不太好。」

「啊?你說什麼?」

「你說客人什麼髒兮兮,什麼傢伙的,不太好哦。」

借狗人用手背擦了擦鼻頭,打了一個小噴嚏。

「你是我媽嗎,紫苑?」

「不,我只是受雇來洗狗的而已。」

「那麼,我是僱主,你是員工。你就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借狗人就像用搶的一樣,從紫苑手中把狗扯過來,開始用從河川打來的水用力沖洗着狗。

廢墟後方有一條清澈的小河流。從神聖都市NO.6逃到這個西區后沒多久,紫苑就因為體內的寄生蜂差點死掉。

當時,他因為劇烈疼痛跟高燒,幾乎沒有意識,不過卻清楚記得幾度滑過喉嚨的水有多冰涼、多好喝。因為就是那麼地冰涼好喝。

當紫苑想要向給他水喝,並替他治療的老鼠道謝時,卻只得到老鼠粗魯的回答:「只不過因為附近有水源罷了。」

也許,這條河也是從那裡流下來的。

「借狗人,不能這樣。肥皂全流進河裡了。」

紫苑急忙壓住借狗人的手。

肥皂泡泡漂浮在水面上,不斷遠去。

「那又怎麼樣?」

「這條河是大家的飲用水,不是嗎?」

「應該是吧。這裡可沒有那種先進設備,按個按鍵,就有經過溫度調節跟殺菌處理過的水流出來,大家都是直接從河川或水源打水來喝。」

「那我們就不應該污染它,會造成下游的困擾。」

借狗人盯着紫苑看了一會兒。

「下游的傢伙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既然知道下游的人會喝,就不能一污染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理所當然?你在講哪裡啊?這裡可是西區!要是什麼都考慮別人,就別想在這裡混下去啦。」

「可是,也不需要明知故犯啊!我們像昨天那樣,把水打到鐵桶里洗就好了嘛。」

「昨天洗的是小型犬,今天全都很龐大,而且數量又多,每一只都要打水,太累了。」

說完后,借狗人輕輕聳聳肩。

「如果你要一個人從河那邊打水來的話,我也不會妨礙你。」

「好……就這麼辦。」

「很辛苦哦。」

「嗯。」

「先說好,我只付洗狗的錢,打水的事是你自己愛做的哦。」

「沒關係。」

「好,那就動作快。我去吃午飯了。」

白狗抖動身體,水滴濺得四處都是。

紫苑接過借狗人丟過來的水桶,從河裡打了一桶水回來。

「紫苑。」

「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能講客人的壞話?為什麼要管下游的死活?」

紫苑抬頭望着坐在瓦礫堆上的借狗人的茶褐色頭髮。

「因為我們都一樣啊。」

「一樣?」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啊。既然如此……」

借狗人突然仰天狂笑,聲音直接消失在蔚藍的天際。有幾只狗膽怯地嗚嗚叫。

「一樣的人……哈哈,太好笑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紫苑,你真的這樣認為?」

「真的啊!」

借狗人從瓦礫堆上跳下來,站在紫苑面前。他的體型矮小,身高只到紫苑的肩膀左右。黑色衣服里露出的手腳都很細,皮膚則像是茶褐色的軟皮革。

「骯髒的客人、來打水的小鬼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對。」

「你跟我是一樣的人?」

「對。」

借狗人的手飛快地舉起,指着高掛的太陽。

「No.6的居民跟我們也是一樣的人?」

紫苑慢慢地點頭,回答說:「對。」

光滑的茶褐色肌膚反射光線,長長劉海的影子蓋住借狗人的額頭一直到眼睛附近。一雙同樣是茶褐色的眼眸,就在影子下眨眼。

「紫苑,你會死。」

「什麼?」

「你如果真的有那麼天真的想法,你在這裡會活不下去。」

「老鼠也常說這種話,他老說我太天真了。」

「你已經不是一個『太』字可以形容。你所說的話,根本就像砂糖做成的糖果屋。雖然我沒吃過也沒看過砂糖,不過應該非常甜,一澆水就融化了吧。」

「我是沒澆過水,不過確實是非常甜。」

借狗人再度輕鬆地跳上瓦礫堆,坐在蔚藍的天空下。他搖晃着雙腳,像是自言自語般說著。

「老鼠為何會忍受你呢?他應該最討厭只會空口說夢話的人才對啊。」

「借狗人,你跟老鼠很熟嗎?」

「熟?你是指什麼意思?」

紫苑提着水桶,爬上枯草與瓦礫的路,將水倒進鐵桶里。

「就是熟知彼此的事的意思。」

「如果是那個意思的話,不熟。老鼠的事情我知道的比那傢伙的尾巴尖還少,我對他沒興趣。」

借狗人指着在紫苑腳邊嬉戲的淡茶色小狗。小狗的尾巴尖有些許白色。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

「朋友!又是我不常聽到的字眼。朋友!哈!可笑。老鼠只有在需要我的狗蒐集到的情報時,才會來這裡。我則是把情報賣給他。只有這樣,沒別的……」

借狗人閉起了嘴巴,視線飄移,一對上紫苑的視線,馬上撇開。

「不光只有情報跟金錢的交換?」

「對……偶爾我會請他來唱歌。」

「唱歌?」

「那傢伙有副好歌喉。所以……我請他來唱歌。在狗要死的時候……早上起來就已經死掉的狗還好,有些狗會因為疾病或受傷而奄奄一息……那非常痛苦。一整晚痛苦不堪,哀號個不停。這時候,我就會請他來唱歌。我不知道他唱的是什麼歌,但是,只要他一唱歌……該怎麼說呢……」

「像什麼?」

「什麼?」

「老鼠的歌,老鼠的聲音。如果比喻的話,像什麼呢?」

借狗人歪着頭,陷入沉默。

紫苑也默默地打水,多次往返於河川跟鐵桶之間。

就在水積滿半桶以上時,借狗人開口了。

「也許像……風。從遠方吹來的風……對,他的歌聲能帶走死不了、還在痛苦掙扎的靈魂。就像風會吹散花一樣,他能讓魂魄跟身體切離。不管多痛苦的狗,都會閉上眼睛,安靜下來。本來以為只是安靜下來而已,沒想到已經斷氣了。一直持續到前一刻的痛苦,都彷佛虛假一般,安詳地死去……我媽死的時候也是一樣。」

「伯母去世了嗎?」

「對。被那些你說水弄髒就會困擾的下游的小鬼打死的。他們拿石頭丟她、拿橡木棒打她。不過我媽也有不對,她企圖偷那些小鬼僅有的一點點晚餐。就在她偷偷潛入小屋,咬起一塊肉乾時,被發現了。她逃回這裡時,前腳跟肋骨都斷了,滿嘴都是血,已經無藥可救了。」

終於打好鐵桶里的水,紫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他無法理解借狗人說的話。

「借狗人,你說前腳……不是在說你母親嗎?」

「是啊,不過她是一條狗。」

「狗?」

他知道自己張着嘴巴呆住了。

看到紫苑的表情,借狗人大笑。

「我還是嬰兒的時候,被丟棄在這個地方。撿到我的爺爺是在這裡跟狗一起生活的怪人,他把我跟狗一起養大。我媽給我奶水喝;她舔我,讓我跟她一起睡;天冷的時候,會跟兄弟姊妹們……我媽的兒女,一起暖和我。她總是對我說,你全身沒毛,真可憐,但是夏天很涼,也不怕有跳蚤。她總是一邊對我說,一邊把我舔得乾乾淨淨。」

「真是個好媽媽,溫柔又慈祥。」

借狗人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你那麼認為嗎,紫苑?」

「是啊,她很疼你,一心一意保護沒有毛的你,讓你不會受寒。」

「嗯,她真的是很慈祥的媽媽,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舌頭的觸感,溫熱又潮濕……好不可思議,我怎麼也都還記得。」

「記憶的禮物吧。」

「什麼?」

「母親送給兒子的記憶的禮物。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回憶吧。」

借狗人停下搖晃的腳,低頭看。

「我從沒那樣想過……記憶的禮物嗎……」

紫苑跪在河邊,掬起一口水喝。

好冰。

好喝到彷佛能滲透人心。

啊啊,果然是這裡的水。

與寄生蜂奮戰後,就像奇迹一般滲入疲憊不堪的肉體里的水。

不,不光是肉體,當從心底感受到流入喉嚨的水有多麼好喝時,紫苑的所有感覺都蘇醒了。他這麼深信。

會活下來,都是因為這個水。

這麼冰涼、這麼好喝,都是因為那一聲聲「別死!活下去!爬起來!」的呼喚。

所以,紫苑一輩子都會記得,絕對忘不掉。

這個水跟那個聲音已經在他的心靈深處紮根,永遠不會消失地存在着。而且會不時地浮現在意識的表層,輕聲呢喃。

別死!活下去!爬起來!

這正是記憶的禮物。

「我去拿午餐給你。」

借狗人站在瓦礫堆上,以命令的口吻說。

「在我回來之前,洗乾淨那只黑狗,沒洗完就沒午餐吃。」

「還有午餐吃,太感謝了。」

「特別替你留的套餐,雖然只有麵包跟乾果。」

「足夠了。」

紫苑一邊刷着黑狗的毛,一邊對借狗人展露笑容。

自從逃到西區來之後,紫苑開始有慢性空腹感。

他會渴望能有用一大堆肉、魚、蛋烹調的料理,來填飽肚子,也懷念母親火藍烘焙的麵包及蛋糕。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會對着住在NO.6裡面時,根本不認為是食物的青菜碎片煮的湯,或是發霉的麵包流口水,滿足食慾。

有得吃就很好了。

在這個地方,大家都飢餓。又餓又冷地死去。紫苑也請楚借狗人要拿來給自己吃的一片麵包,是如何珍貴。

紫苑望向藍天,太陽好刺眼。

這道陽光同樣也照射在NO.6。不論曾是紫苑工作場所的森林公園、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母親居住的傳統商業區下城,或是這裡——西區,全都沐浴在同一道陽光下。

然而,命運卻大不同。相差太多了。

特殊金屬牆隔開的兩邊是繁榮與貧困、生與死、光明與黑暗。

當神聖都市NO.6裡面舉辦着豪華派對,人們享用着精心烹調的各種佳肴時,西區的一角,衣衫襤褸的老人正因為飢餓而死亡。

NO.6的孩子們在室內環境管理調節完善的房間里,舒適地躺在床上睡覺時,西區簡陋的棚屋裡,一群孩子正為了不被凍死而窩在一起。

這就是紫苑看到的現實。像陽光一樣平等分配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認真工作!」

借狗人丟下這句話后,就消失在瓦礫堆的暗處。

原本似乎有一道厚重木門的出入口,只剩下生鏽的合葉,風一吹就會發出很難聽的嘎吱聲。

借狗人從那邊走上樓梯,爬到二樓。

不知道是否在結構上有特殊考量,以前曾是飯店的這棟建築物,有一角建造得特別堅固。

雖說如此,牆壁上的灰泥也已經斑駁剝落,走廊也好,天花板也好,都已經有無數條裂痕。

建築物也有壽命。

從被拋棄的那一刻起,建築物就開始靜靜地腐朽、死去。

形同廢墟的飯店不怨恨人類的無情,也不感嘆自己的命運,只是很淡泊地崩毀着、腐朽着,等待滅亡,接受緩慢的死亡。

如果這棟建築物崩毀、完全變成廢墟時,我該怎麼辦呢?借狗人偶爾會這麼想。

撿回自己,讓自己喝狗奶,教導自己文字跟語言的老人已經不在了。某個下雪天,他閑着無事便外出,結果一去不復返。

下雪?好像不是。也許是個打雷天,還是吹着乾燥的風的早晨呢?反正爺爺已經不在了,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說就人間蒸發了。

因為有狗在,所以也不怎麼覺得寂寞。

從那一天起,就跟狗一起在這裡生活。不知道其他地方,也不知道其他人的事隋。

老鼠也是吧。姑且不論其他地方,他應該也不知道其他人的事情,不需要知道,只是獨自一個人活着吧。

借狗人沒有任何根據就這麼認為。

雖然沒有根據,但是應該沒錯。

借狗人的嗅覺靈敏。老鼠總是散發著孤獨一個人的味道。當他嗅出混雜着他人的氣息時,紫苑出現了。

怪異的傢伙,非常異於常人。

頂着一頭純白的頭髮,還有紅色的疤痕。雖然沒看過,不過疤痕似乎像一條蛇一樣纏繞着全身。

不,如果光論外表的話,怪異的傢伙這裡多得是。他異於常人的地方,不在外表,而是內在。

他說為了下游的那些臭小鬼,不能一污染河川;神聖都市裡的人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還說了記憶的禮物的事。

他講得非常認真,並不是開玩笑或揶揄。

怪,太怪了。

老鼠為什麼會跟這麼怪異的傢伙在一起呢?

借狗人順着走廊前進,打開最裡面的門。

「老鼠。」

老鼠坐在椅子上,把腳蹺在桌子上。

「你進別人房間不用敲門的嗎?你媽沒教你禮貌這東西嗎?真是的!」

借狗人朝着依舊蹺在桌上的腳,用力地打下去。

老鼠用鼻子輕輕地哼笑,然後才把腳放下。

「我敲門了啊,那邊的狗允許我進來的。」

睡翻在房間角落的黑斑狗歪着頭,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

「如果你是來接紫苑的話,來得太早了。他那個樣子啊,大概要洗到傍晚羅。」

「接他?怎麼可能。」

「那傢伙不是跟『收拾屋』有糾紛嗎?他一個人回去,不會太危險了?我是會叫一只狗陪他回去就是了。」

「那就夠了。」

「『收拾屋』那些人可沒那麼容易罷休。那傢伙又那麼醒目,萬一被抓了,不知道那些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唷。」

老鼠灰色的眼眸閃了閃,揚起淡淡的微笑。

「紫苑被『收拾屋』怎麼樣,跟我們有關係嗎?怎麼了,借狗人,這麼親切?真不像你。」

借狗人無言地瞪着老鼠。

站在西區少數的娛樂設施之一——小小的劇場舞台上的老鼠,有着讓觀眾願意犧牲日常生活中為數不多的糧食,掏錢出來,只為了看那不能填飽肚子的舞台的本事。

換句話說,他有着讓人願意掏出錢來的美貌和餘音繞梁的好聲音。讓死不掉的靈魂安詳地從肉體遊離的聲音。

似男怱女,似人忽妖,似神忽魔,讓人無法明確判別的容貌。

觀眾們在一夜之間、在短暫的時間裡,可以忘卻今天的苦惱、明天的憂愁,單純地沉醉。

就算一走齣劇場粗糙大門的同時,已經身無分文,家中還有孩子哭鬧着肚子餓,而前方是毫無希望的現實在等待,人們還是會一臉沉醉,帶着看起來幸福的面容,三三兩兩消失在黑暗中。

這根本是欺騙。

太厲害的騙徒了,這傢伙。

每次一見到老鼠,借狗人總在心底臭罵他。

就跟毒蠍美人誆騙男人,捲走男人的家當一模一樣。借狗人也有被狠狠敲詐過的經驗。

不忍心看媽媽那麼痛苦,於是叫來這傢伙,要求他讓媽媽的靈魂能安詳地離開。

這一點沒問題。這傢伙的歌聲沒話說,讓媽媽從痛苦中解放。

但是,在這之前,在痛苦的媽媽身旁,這傢伙要求的天文數字,可是我一個月蹺着二郎腿吃喝玩樂都綽綽有餘的金額。

如果是別的狗的話,我會放棄。我會自己看是要替它割喉,還是要敲爛它的頭,隨便就能讓它死。

但是,對象是媽媽就沒辦法,我沒辦法自己動手。

那傢伙就是看準這一點,才敢獅子大開口。

埋了媽媽之後,我跟狗可是工作了三天沒飯吃。

騙徒!

緊抓着人心,讓人在一瞬間看見夢想。也許鮮艷,卻是虛假。夢想終究只是夢想,填不了肚子。

借狗人打開櫥櫃的鎖,拿出麵包跟乾燥水果的袋子。

「不是來接紫苑,那你來做什麼?」

「能不能請我吃午餐?我肚子餓死了。」

「您別開玩笑了。能招待大明星的食物,我沒有。不過,如果有一枚銀幣的話,我倒可以幫你準備麵包、水果跟水。」

「發霉的麵包、硬邦邦的乾燥水果加上河裡的水,這樣要銀幣一枚,你這裡是黑店嗎,借狗人?」

「比你的歌聲便宜太多了。」

老鼠呵呵地輕聲笑了出來。

「你還在記仇?」

「當然。」

「之後我不是又幫你的狗唱了好幾次歌嗎?只拿友情價。」

「所以才讓我更生氣。利用別人的弱點……那時候你拿走我所有的錢,害我差點餓死。」

「下次再發生這種情況,就再叫我吧。我會唱食物之歌,送你最後一程。」

「謝謝你的慈悲。」

借狗人聳聳肩,站到老鼠面前,再次問他:「有何貴幹?」

老鼠依舊靠在椅背上,朝桌上丟了一枚硬幣。

借狗人的眼睛頓時張大開來。

「金幣嗎?」

「如假包換,你可以驗一驗。」

借狗人用指尖拈起金碧輝煌的硬幣凝視着。

「的確……是真的……嗯,是真的金幣。」

「我有事委託你。」

老鼠用幾乎平板的聲音說。

「工作?一枚金幣份的工作嗎?」

「那只是訂金,事成之後,我會再付你一枚。」

「真是大手筆。不過,我拒絕。」

借狗人將金幣丟回桌上。

「連聽也不聽,就拒絕兩枚金幣的工作?」

「就因為是兩枚金幣的工作,所以我拒絕。討厭的氣味太濃了。」

「討厭的氣味?」

「就是危險的氣味。我的鼻子警告我說,不要靠近,會要了我的命。給我再多金幣,命沒了也沒用。更何況是你出兩枚金幣的工作,就跟把手伸進毒蛇窩一樣。我還不想死。」

「活着回來收取報酬,這不就是工作這東西嗎?如果想要避開危險,是賺不了錢的。」

「那得看危險的程度,你委託的工作總是既危險又麻煩。兩枚金幣耶!如果對象不是你,我會很高興地接受。可惡!我怎麼覺得我損失很大。」

老鼠站了起來,將金幣收到口袋裡。

「太可惜了,不過不勉強。」

「別怨我,你實在太危險了,我不太想跟你扯上關係。」

「彼此彼此。好,我知道了,那我們就畫清界線吧。我不會再委託你工作,同樣地,你就算再怎麼痛苦,也別來找我。」

借狗人急忙抓住轉身而去的老鼠的手。

他太慌張,腳還絆到,差點跌倒。

「等、等一下啦,老鼠。再怎麼痛苦也別找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有一天,你跟你媽一樣,死不了,痛苦到不行,也跟我沒關係,就算你請我來,我也不會來。」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痛苦地死去……再說,我比你年輕吧?應該。」

老鼠緩緩地撥開借狗人的手。

「借狗人,在這種地方,年齡有跟沒有一樣。我想你也很清楚,死亡是無法預期的,它會突然來報到。還有,在這裡能安樂死去的幸運兒有幾個?多數的人都是在痛苦之中徘徊,掙扎地死去,不是嗎?明天,也許你會被某個人捅一刀—也許你會被掉落的瓦礫砸中頭—也許你會因為小小的傷口細菌入侵,化膿潰爛—也許你會罹患重病。你敢說自己絕對不會遇上這些情況嗎?借狗人,你敢說只有你不會在痛苦中死亡嗎?」

灰色的眼眸凝視着。

彷佛充滿光澤的優質布料那般、彷佛遮蓋住太陽,隱約透露出些許光芒的雲層那般的眼眸。在耳朵深處迴響的聲音。

借狗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退。

騙徒!全都是謊言。

這傢伙企圖引誘我走入陷阱。

「就算你死不了,痛苦不堪,也跟我沒關係。就這麼決定了。」

借狗人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什麼是死,他看過太多了。

那不是好東西,所以他才想活,總覺得只要想辦法苟活下去,就能有個比較好的死法。

雖然是個小小的希望,但是借狗人甚至嚮往過安詳的死亡。

可惡!

借狗人咬緊牙根。老鼠的雙唇再度浮現淡淡的微笑。

這是威脅。

這傢伙知道我怕什麼、想要什麼,拿這個來威脅我。

拒絕他的要求很簡單,然而,如果有一天,我像媽媽那樣,骨頭折斷、內臟破損,不得不死的時候……那時,如果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舒緩、鎮壓我的痛苦的話:如果只能哀號着快點殺了我,一直到死神來訪的話……

光想就覺得不寒而慄,冒出冷汗。

「坐!」

借狗人無力地嘟囔。

「我就先聽聽看。」

老鼠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撫摸借狗人的臉頰。

「這樣才乖。」

「少開玩笑!」

借狗人瞪着仍舊帶着淡淡微笑的臉。

「老鼠,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別以為這招每次都管用!」

「哪招?我不過想委託你工作而已啊。你這樣對顧客講話,是不是有點失禮呢,借狗人?」

「抓住別人的弱點,加以威脅,強迫對方進行危險的工作。這是正常顧客會做的事嗎?跟你比起來,躲在狗毛里的跳蚤真是太有良心了。」

「有可以讓人威脅的弱點,這是你自己不對吧?在這裡,被別人抓住弱點是致命傷,這點你很清楚啊。」

老鼠再度輕拍借狗人沉默不語的臉龐,用很輕柔的聲音對他說:

「你怕死。你比誰都怕死亡之前的痛苦,如果能逃離那樣的痛苦,你什麼都願意做。我知道這點,同時也有辦法舒緩你的痛苦。對吧?但是,我並不是要敲詐你,強迫你幫我工作,我會付錢,我只是委託你工作而已嘛。」

「夠了!」

借狗人一拳敲上桌子。本來在桌子底下嬉戲的兩只小狗,嚇得往外逃。

「你這個騙徒、狡辯者、三流演員!你最好吃到捕老鼠專用的毒丸子,趕快死掉。」

借狗人喘着氣,用力深呼吸。

「氣消了嗎?」老鼠說。

冷靜、事不關己的口吻讓借狗人的情緒更加煩躁。但是,煩躁也沒有用。

老鼠說得沒錯,是讓別人看到弱點的人自己不對。這就是這塊土地的遊戲規則。

嘆了一口氣,借狗人重新坐下。

「你說吧,我沒有時間,長話短說。」

老鼠也坐了下來,臉上已經看不到笑容了。

「我需要情報。」

「我想也是,你也不可能來我這裡買菜。然後呢?要什麼情報?」

「監獄。」

借狗人差點跌倒。

「監獄!治安局管轄的那間……監獄嗎?」

「還有第二間嗎?」

「監獄的情報……你要哪方面的情報?」

「什麼都好,不論是多麼細微的情報都可以。」

老鼠從口袋中拿出一只白色的小老鼠,只有成人的大拇指大小。借狗人眯起眼睛。

「機器老鼠嗎?它比你之前送我的還小。」

老鼠拿掉手套,輕壓小老鼠的頭。小老鼠的背部張開,射出黃色光線,光線中出現影像。

「這是?」

「雷射光攝影術。讓物體藉着光線重現的機器。」

「這個我知道,不過倒是第一次看到。可是,我現在問的是影像,這是什麼?設計圖嗎?」

「監獄內部設計圖,不過是很久以前的。建築物本身應該沒有變化,但是管理系統絕對改良過。」

借狗人故意皺起眉頭,做出別開玩笑的表情。

「這不可能蒐集到任何情報。」

「為什麼?」

「為什麼?別問這種蠢事。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嗎?你怎麼可能知道,連我都不知道,不可能有人知道,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從那裡生還……不,連屍體都出不來。只要通過那道特別關卡的人,就會被消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傳聞中……」

借狗人吞了吞口水,身體顫抖了一下。

「傳聞怎麼說?」

「傳說地下室有個超大的焚化爐,犯人全都會被丟到那裡面,就像垃圾一樣被燒掉。從那裡產生的灰燼不會當作廢棄物處理,而是會被裝袋,撒在南區的農耕地,變成肥料……你看,就是這裡。」

借狗人指着投射在桌面上的設計圖面最下層,大概是地下室的部分,身體又顫抖了一下。

那個地方一片空白,什麼也沒寫。空白一片的部分感覺很陰森。

「那裡沒有什麼焚化爐。」老鼠說。

「你怎麼能確定?你看過嗎?沒看過就別亂說話……」

借狗人講到一半停了下來,盯着老鼠的臉看。

「你……知道?」

沒有迴音。

「你知道監獄裡面的事情?這個……」

借狗人的手伸進光線中,用力握緊。影像變得混亂、搖晃。

「你記錄了這個?這是內部資料吧?」

「借狗人,我並不是為了回答你的問題而付你錢的。盡量就好,請你蒐集監獄內部的情報,添加上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管理警報系統的正確資料。」

「開玩笑!監獄的管理系統是特別級的機密,不是嗎?我怎麼有辦法。」

「所以我不奢求,你做得到的範圍就好。關於監獄的什麼情報都好,請你儘快幫我蒐集。這個先交給你。」

老鼠將電源關掉后,便將小老鼠形狀的放映機器丟給借狗人。

借狗人皺起眉頭,彷佛那是腐爛掉的屍體一樣。

「能用你之前送我的小型老鼠嗎?」

「不,不能用。監獄內部設置有無數個物體感應器,不管再怎麼小,只要不是登錄過的機器人,馬上就會被發現、被炸毀。」

「那你可以用真老鼠啊,老鼠比狗好入侵多了,小生命體被感應器感應到也不會有問題吧?」

「不行,沒辦法。別說老鼠了,連蒼蠅、蟑螂也會立即被消滅。它們馬上就會被感應到,立刻被消滅得不留痕迹。反正那裡就是不允許外部的入侵,即使是一只蟲都不可以……情況就是這樣。」

「那我該怎麼辦?我該如何潛入電腦管理一切的地方蒐集情報呢?」

「你不需要潛入。的確,監獄內部是被管理得很徹底,但是跟人有關係的地方也很多。而且,情報會外流,多半是從人的嘴巴里講出來的。只有人的嘴巴,是電腦管理不到的。」

借狗人誇張地聳聳肩。

他大概知道老鼠想說什麼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知道。

「那是沒錯,不管是電腦的操作或是機器人的操作,都跟人有關。看守的也是

人,治安局的人員也會出入,還有犯人也全都是人啊。但是,除了犯人之外,能夠

進出監獄的,就只有NO.6內部的人。要進出那道特別關卡需要ID卡,NO.6的I D卡是無法偽造的。也就是說,西區的人除非是犯人,否則不可能靠近那棟建築。也不會有人想靠近就是了。所以呢,那個……從結論來講,我們是不可能接觸到監獄內的人或是NO.6的居民,那是天方夜譚。這你也很清楚啊。我們跟他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借狗人。」

「幹嘛?」

「你說完了嗎?」

借狗人垂下雙眼。

他知道先垂下雙眼的人就輸,但他就是沒力氣瞪視灰色的眼眸,反正一開始勝負已定。

老鼠站了起來,走到低着頭的借狗人身邊呢喃。

也許是沙啞又低沉,因此聽起來像是嫵媚的女聲。

「你總是這樣,每次想要隱藏什麼,就會突然變得很長舌。這讓我探知到你的心事。在你那如同風中搖曳的樹葉般不停晃動的舌頭底下,潛藏着秘密。」

老鼠的指尖撫摸着借狗人的下巴,突然捏住他的耳朵。

借狗人震了一下。

伴隨着甜美快感的震動,立刻變成小小的刺痛感。因為耳朵被用力拉扯。

「好痛!你幹嘛?」

「別太小看我了,借狗人。」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

「別裝傻。你利用狗做些什麼,我一清二楚。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借狗人嘖了一聲,粗暴地撥開老鼠的手。

老鼠呵呵地笑得很高興。

「你利用狗搬東西吧?把監獄里丟出來的剩飯跟垃圾,拚命搬到西區來。已經好幾年了。」

「沒錯,那又如何?搬東西是我的工作之一。跟老鼠一樣的人,沒資格說我吧?」

「監獄里有完善的垃圾處理設備,所有的一切都能在那棟建築物里處理掉。你剛才說過,那裡連屍體都出不來吧?沒錯,那裡連人的屍體都能在內部處理。也就是說,別說剩飯了,連一顆辣椒也不可能掉到外面來。你定期從那個監獄接收如山一般的剩飯,賣給西區的食品店,似乎賺了不少,比經營飯店好賺很多吧?」

「你看不慣我做黑市生意嗎?別笑死人了。你何時變成治安局的間諜了,老鼠?」

「機械不會做黑市生意,也不會破壞已經輸入的規則,那麼就只有人了。監獄內部有人賣剩鈑給你吧?不,不光是剩飯,犯人的食物、私人用品也偷偷賣給你了吧?應該沒錯。總而言之,你可以跟監獄內部的人接觸。就從那裡打探情報吧,從那裡下手。」

借狗人搖頭。

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打算把自己捲入無法想像的危險中。

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跟我接觸的人是基層里的最基層,是負責清掃工作或是跟處理垃圾的機器人一起工作的人,他們不可能知道什麼情報。」

「所以我才找你。高層的人受到當局嚴格管理,絕對不敢做泄漏秘密的事情。但如果是基層的人,當局的管理也沒那麼嚴格,而且,負責清掃的話,不就能在監獄里到處走動?也許手上握有不少情報。嗅出那個來,你的嗅覺不是跟狗一樣靈敏嗎?」

借狗人嘆了口氣,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要錢。如果想從他們口中探聽到什麼的話,需要錢,不是兩枚金幣就辦得到的。」

「我現在只有這些。」

突然,老鼠蹲了下來,凝視着借狗人的眼睛。

「借狗人,請幫助我,拜託。」

拜託?你說拜託……

老鼠,你在拜託我嗎?

「只要你肯接下這個工作,今後當你遭受到無法忍耐的痛苦,我一定會趕到你身旁。不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一定會為你的靈魂歌唱。我保證。」

「老鼠對狗的承諾,怎麼可信。」

不可信。

不,老鼠一定會遵守承諾。

這樣的念頭彷佛直覺似地,抓住了借狗人的心。

不論我是什麼死法,只要有痛苦,這傢伙就會出現,讓我的靈魂安詳。雖然是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可是他一定會遵守承諾。

借狗人深信自己的直覺。他伸手抓住皮袋。

「我接。」

「感謝。」

老鼠微微地鬆了口氣,披上超纖維斗篷,接着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頭。

「我想這應該不用我提醒你,不過,這件事別對任何人說。」

「我知道。我不會泄漏內容,這是工作的不二法則。我會儘快蒐集好情報,跟你聯絡,在任何人都還沒發現之前。」

「拜託了。」

「老鼠,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沉默。

從老鼠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東西。

借狗人舔舔下唇,繼續說。

「有這麼多錢的話,可以過一陣子的好日子。我知道你是劇場的大明星,收入不錯,不過這也是一大筆錢。你拿出這麼多錢,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你,只是委託你工作而已。」

「哦……好,委託我。你為什麼那麼想知道監獄的事?原因是什麼?」

老鼠沒有回答,只是扯了扯單邊臉頰。

那是舞台專用的假笑。

「不知道也能工作吧,借狗人?」

「是沒錯,但是,不知道原因就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有點吃力耶。」

「就算知道原因,危險的工作還是依舊危險。」

嘖!就會強辯。講不過這傢伙。

「知道了啦,不問了,你快滾。」

借狗人像趕人一樣地揮揮手。

有肥皂的味道,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張臉,弄得滿臉泡泡地洗着狗的男人的臉。

他不經意地丟出問句。

「老鼠,這件事跟紫苑沒關係吧?」

只有一瞬間,灰色的眼眸動搖了。

借狗人的眼睛並沒有漏掉那一點動搖。

他的鼻尖動了動。有問題。

「紫苑?」

老鼠輕輕地聳聳肩。

「為什麼會冒出紫苑來?跟那傢伙無關。」

「剛才你說要我別將工作的內容告訴任何人吧?任何人也包括紫苑?」

「當然,沒必要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哎唷,真親切。對我就塞了一堆危險的工作,對紫苑就不想拖下水。原來像你這樣的傢伙,只要住在一起也會產生感情啊。那個奇怪的白頭髮少爺那麼重要呀?」

眼前的老鼠不見了。

下一瞬間,借狗人的身體被壓在牆壁上,喉嚨被五根手指頭緊扣着。

「不要耍多餘的嘴皮子。你再胡說八道,我就讓你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你試試看啊,它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唷。」

本來睡在地上的幾只狗站了起來,發出威嚇的低吼聲,將老鼠包圍起來。

就在其中一只露出獠牙的同時,小小的灰色影子從房間的角落竄了出來。

嗚~~

露出獠牙的大狗發出悲鳴聲。有一只小老鼠咬住它的脖子。

大狗甩動脖子,像要把老鼠甩開,但是前腳馬上軟掉,倒了下去,四肢痙攣。其他的狗害怕地往後退。

借狗人推開老鼠,幾乎跟狗在同時間發出悲鳴。

「狗,我的狗!」

他抱起狗。

「如果不想其他的狗遭受相同的命運,就叫它們安分點。」

頭上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老鼠,你這個混蛋!」

吱吱。

輕微的老鼠叫聲。

一抬頭,借狗人嚇到了。他環顧房間四周,更是冒出一身冷汗。

櫥柜上、桌下、門后,房間里到處都有小老鼠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自己。每一只的眼睛都發出紅光,炯炯有神。

「退後。」

借狗人沙啞着聲音命令狗。狗很聽話地回到原本的地方趴下。

「它沒死,只不過稍微麻痹一下而已,二、三十分鐘就會復原。它有呼吸吧?」

老鼠說得沒錯。雖然有點急促,但是狗的確有呼吸。

它企圖爬起來,卻使不上力,發出哀傷的叫聲。

「你居然敢這樣對我的狗!」

當借狗人緊握拳頭時,門被用力推開了。

紫苑沖了進來。

「借狗人!」

紫苑手握着門把,呆在原地。

他的視線從抱着狗的借狗人,移到老鼠身上。

「老鼠,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又在做什麼?怎麼可以擅自離開工作崗位?」

「因為我聽到狗的哀號聲,好像也聽到借狗人的聲音……我以為發生什麼事……借狗人,那只狗怎麼了?」

「只是麻痹而已。」

一只茶色的小老鼠從這麼回答的老鼠肩上冒出來,它跳下地板,衝到紫苑身L」。

「哈姆雷特,你也來了啊。」

「哈姆雷特?什麼跟什麼啊?」

「它的名字,這傢伙很喜歡聽我朗讀《哈姆雷特》

老鼠的臉都綠了。

「別亂給我的老鼠取名字。」

「因為你又不幫它們取名字……它好像很喜歡哦!對不對,哈姆雷特?」

小老鼠上下點着自己的頭。

「可笑!它是哈姆雷特,那另一只呢?是奧賽羅還是馬克白?」

「克拉巴特(cravate)。」

「克拉巴特?莎士比亞里有這個人嗎?」

「是炸麵包的名字,跟它的毛色一模一樣。原意好像是領帶的意思,就是將加了杏仁顆粒的麵皮搓成條狀下去炸的東西,形狀很像領帶。」

「我知道了,不用解釋了,視你今晚夢到被那個什麼克拉巴特塞滿肚子。我要走了,跟你講話會讓我頭痛。」

「可能是神經性頭痛,因為你總是很焦躁。也許是太累了。」

「是誰讓我覺得焦躁?你這個人……」

感受到借狗人的視線,老鼠緘默不語了。他重新披好超纖維布,不發一語地離開房間。

哈姆雷特用鼻子蹭蹭紫苑的臉頰,吱地叫了一聲后,便追着主人走了。

本來分散在房間各角落的老鼠,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借狗人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跌坐在地板上。

狗在懷中低聲呻吟。

紫苑單腳跪下,開始仔細地檢查狗的身體。

「好像因為藥物而麻痹……不過心臟跳動正常,也沒有嘔吐。應該沒什麼大礙。」

「真的嗎?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別擔心,它只是輕微麻痹而已。讓它喝點乾淨的水吧。我去拿水來。」

紫苑用剛才打水用的水桶裝來水,狗喝得津津有味,咕嚕咕嚕地喝個精光。

「你看,麻痹好像退了。不過,這只狗為什麼會麻痹?」

「老鼠下的手。」

「老鼠?對狗?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就是他,那個混蛋讓我的狗麻痹。這種事對那傢伙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他是個不講情面、狡猾又殘酷的人,你也要小心點,別被他那張漂亮的臉騙了,別以為他像媽媽一樣溫柔,小心以後吃大虧。」

「我是不覺得他像媽媽啦,不過他人真的很好。」

借狗人伸出食指在紫苑的面前晃來晃去。

「笨蛋!你被騙了。你這個天生的獃子,根本沒發現那傢伙的冷酷。」

「老鼠並不冷酷,他救了我好幾次,如果不是他,我一定早就沒命了。」

「老鼠救人?不求任何回報?」

「不求任何回報,而且他等於是將麻煩事攬下來。我不該說這種話,不過我應該是他很大的負擔,因為我幾乎不知道如何在這裡生存下去。」

借狗人抿着嘴,看着正在幫狗清洗傷口的紫苑的側臉。

麻煩啊,的確是。不懂得懷疑別人、對任何人都很親切,這種人在這裡的確是大麻煩。而大麻煩會是沉重的手銬腳熔。

那只老鼠不求任何回報,就跟這個怪異的大麻煩一起生活。並沒有把他趕出自己的巢穴,反而保護他。

為什麼?

「紫苑。」

「嗯?」

「你們平常都用剛才那種調調說話嗎?」

「啊?哦,差不多。怎麼這麼問?」

「因為太不像老鼠了,他不是個會像剛才那樣,將情緒表達出來的人。」

紫苑歪着頭,好像在說:「是嗎?」狗舔着紫苑的手背,這是感謝紫苑替它療傷的表現。

借狗人動動鼻尖,笑得很開心。

他覺得自己嗅到了些什麼。

紫苑跟剛才監獄的工作有關係。

為了他,老鼠一步步踏進危險地帶。

沒有證據,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抓住他的弱點這件事,絕對沒錯。我的鼻子不可能出錯。

老鼠,這個天然呆的怪異傢伙就是你的弱點、你的致命傷嗎?嘿嘿,如果真的是,那就好玩了。

是你自己說的,在這裡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弱點,將會成為致命傷。

說得好,完全正確。

也就是說,我抓住了你的救命繩索。我會好好算算這筆帳的。

「我在猜……」

傳來紫苑的聲音。

他正撫摸着狗。可能麻藥已經退了,狗站着用力甩動着尾巴。

「嗯?你說了什麼嗎?」

「這只狗是你的兄弟嗎?」

「這個啊……沒錯。我媽媽最後生的就是它。生下它沒多久,就被打死了。不過……你為什麼知道?」

「嗯,直覺吧。我只是覺得它的眼睛看起來聰明又慈悲,跟你口中的媽媽給我的印象一樣。」

紫苑撫摸着狗的脖子。狗眯起眼睛,靜靜地哈着氣。表情穩重,完全不像是剛才對着老鼠張牙舞爪的那只狗。

「紫苑,你沒笑。」

「啊?笑什麼?」

「我媽媽的事情。聽到我說狗媽媽的事,大多數的人都會笑、把我當神經病,或是覺得很噁心……但是你說我媽媽慈祥又有愛心。聽到我媽媽的事情,沒笑、沒把我當神經病,還認真聽我說的人,只有你……」

借狗人突然停住,咽了口口水。因為他突然察覺一件事,在同時,一瞬間有一股讓他講不出話來的動搖,向他襲來。

紫苑單腳跪着,訝異地抬頭看。

借狗人舔舔乾枯的嘴唇,彷佛循着記憶之繩般,緩慢地接著說。

「只有你跟……老鼠。」





2 靜的風景

我是絕望的男人,沒有回聲的言語,一個一無所有、也曾經擁有一切的男人。最後的牽絆,我最後的焦慮在你的身體里咯吱作響。我是一片荒蕪的大地,而你是我最後一朵薔薇。

(《世界名詩集大全14》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聶魯達,會田由譯,平凡社)

女人很討厭老人。

NO.6的年齡層人口比例,以四十歲以下的人佔壓倒性多數,是個年輕的都也因為如此,擦肩而過的老人就顯得很醒目。

我不想變老。

又是滿頭白髮、一身肥肉的老女人,又是瘦巴巴、滿臉皺紋的歐吉桑,真是受夠了。

女人在直屬衛生管理局的市立中央醫院當護士,目前負責老人病房。所以,就算她不願意,還是得每天跟老人接觸。

為什麼大家變成那個樣子了,還要活下去?

女人輕輕撫摸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棕色頭髮。

我無法忍受我的頭髮變白、我的臉上浮現皺紋或斑點,倒不如在變成那樣之前先死了算了。

她真心這麼認為。

NO.6的安寧療護系統很完善,別的都市幾乎無法比擬。

老人們到了一定年齡,如果接到市府通知的話,不論社會地位、性別或經歷,全都有權住進「黃昏之家」。

「黃昏之家」是市府為了讓老人們的餘生能過得充實、幸福,而創辦的理想機構。

那裡不僅有完善的末期醫療設備,甚至連痛苦、煩悶、懊惱等所有會傷害人生的情緒,也能幫你抹得一乾二淨,對老人們而雷,簡直就像是天堂一樣。

「黃昏之家」同樣是市府直轄的機構。

每個禮拜,都會有幾名老人,從女人工作的中央醫院,被送到「黃昏之家」去。

市府並沒有公布能夠搬進「黃昏之家」的年齡及條件。

在拿到入住權之前,就因為疾病或意外身亡的老人,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正因為如此,一旦確定能入住「黃昏之家」,老人們都會眉開眼笑。

昨天收到「黃昏之家」入住許可的老女人也是一樣。她罹患了連NO.6的醫療科技都醫不好的疾病。

「太好了,這下子我可以幸福地過完剩餘的這幾年了。感謝上帝與市府的慈悲。」

深信上帝的老女人在胸前合掌,在祈禱聲中搬離病房。

「黃昏之家」。

女人不知道它在哪裡,市府並沒有公開地址。反正女人對「黃昏之家」這種地方也不感興趣。

女人討厭老人。

那份厭惡,其實也是來自對衰老的恐懼。

女人年輕貌美。她想要一輩子保持年輕貌美的狀態。

因為工作的關係,她曾多次聽說市府的醫療研究當中,目前最受矚目的是生命結構的闡明,其中政府投資了相當多的預算在研究老化的分子層面上。

如果,抑制老化葯的研究開發有進展的話……如果,能不變老、一直保持這個模樣的話……那該會有多美好啊!

希望能快點研究成功。

快到車站了。

離這裡兩站的地方,有棟小房子,雙親正在家裡等着她。

剛邁入老年期的男與女。他們倆一樣羅嗉、神經質又愛面子,到現在還在抱怨唯一的女兒沒有一項被市府認定為最高層次。

女人不想那樣老去。

她站在櫥窗前凝視自己的模樣。

因為剛下班,看起來有點累也無可奈何。但是,好美。頭髮、皮膚都年輕又漂亮。

她想買了東西再回家。

櫥窗內陳列了華麗的洋裝、有品味的鞋子、功能性強的褲裝。在這個城市,想要什麼都買得到,當然是指自己財力所及的物品。

除了在下城畏畏縮縮生活的一部分人之外,市民只要不奢求最高級品,都能買到大部分的物品。衣服也是,食物也是,住所也是。

雖然比不上「克洛諾斯」的居民,但是比下城那些人好多了,可以過這樣還算富裕的生活。

女人滿意自己的條件。年輕貌美又富裕,今後她想要更加享受人生。

她停下腳步,目光停留在櫥窗內的一雙鞋子,那是一雙淺粉紅色的淑女鞋。

才剛入冬而已,櫥窗里已經開始展示春裝了。

粉紅色的鞋子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彷佛誘惑着她要比任何地方更早、比任何人更快地往前走。往前走,快往前走。

下禮拜有「神聖節」,是這個城市的誕生紀念日。市內到處都會舉辦派對與慶祝活動。

女人也預定出席兩場派對。

就買這雙鞋。

洋裝也配合這雙鞋,挑淺粉紅色的吧。一定非常適合我。

在她露出滿足的微笑時,突然覺得暈眩。

輕微的暈眩后,脖子根部突然變熱。

怎麼回事……

好累……身體好沉重。

腳軟了。好想吐。

要找個地方休息才行。

她走進店與店之間的小路。穿過這裡,應該有市民醫院的駐外機構。

只要走到那裡……

脖子好熱,皮膚下好像有什麼在蠕動着,而且全身好像漸漸乾枯似地不舒服,好陌生的感覺。

這是……怎麼了……?

女人踉艙了一下,跌倒了。

皮包開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她看到自己伸出來打算撿東西的手,慘叫了起來。

手上浮現多處黑色斑點,彷佛老人斑的斑點。皮膚急速失去水嫩光澤,並且皸裂。

不會吧……

這是……這是什麼……?

女人拿出鏡子照着,她再度尖叫。

然而這次聲音沙啞,幾乎已經無法出聲了。

臉,我的臉……

她眼睜睜地看着剛才還是那麼年輕貌美的臉龐,不斷改變。刻上皺紋、浮現黑斑、頭髮掉落。

脖子根部有什麼在蠕動。

自己的體內有別的生物。

女人陷入恐懼,她理解到自己的身體即將被某種生物掠奪。

不,救命。

媽媽、爸爸,救我。

眼前浮現父母的臉。

媽媽、爸爸……

女人求助的手只抓住虛空,就這樣昏厥了。

火藍坐在長椅上,嘆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次氣。

嘆氣也沒用。

即使哭喊、吵鬧,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

什麼都不會改變,那麼,至少堅強點。

抬頭挺胸,光明磊落地活下去。

才剛這麼想,馬上又嘆了氣。

我什麼都做不了,一切都無能為力……

火藍張開膝上的雙手。

冬天柔和的陽光照射在白皙的手掌心。她又想要嘆氣了。

火藍在下城的一角開的小麵包店今天休息,她到處閑逛了半天了。

本來是為了拜訪沙布跟她祖母居住的家,因此往「克洛諾斯」方向去。

NO.6的市民不論在哪一方面,只要能力被市府認定為最高層次的話,不拘性別、出身,連家庭成員都能拿到入住「克洛諾斯」的資格。

市府會為這些人準備最適合他們居住的房子,以及發展各種能力的環境。

兒子紫苑兩歲健診時,在智能面被認定為最高層次,火藍也因此能在「克洛諾斯」有立足之地,擁有舒適的住所與一輩子的保障。

兒子是被挑選出來的菁英,將來有一天可能會進入NO.6的中樞。火藍靠這個兒子,獲得了人人欽羨的地位。

人人欽羨的東西:舒適的生活,不需要擔憂明天的生活,跟飢餓、暴力完全無關的生活,室內環境、安全措施、衛生和身體狀況全都受到管理的生活。

火藍慢慢地握起手指。

還住在「克洛諾斯」時,手指的皮膚柔軟又細緻,然而移居到下城后,因為工作的關係,開始變得粗糙乾燥,有時還會滲出血來。

即使如此,在失去紫苑之前,我比在「克洛諾斯」時還要幸福,幸福千百倍。

火藍怎麼也無法適應所有的生活皆被管理、檢查的日子,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漸漸出現問題,因而感到恐懼。

所以,當紫苑做出破壞禁令、藏匿逃犯這種令人無法置信的行為時,她沒有驚訝、沒有怨嘆,反而感到解放,甚至覺得愉快。

當然,她明白那代表着所有特權將被剝奪,他們會被趕出「克洛諾斯」,而且紫苑身為菁英得到保證的未來,也完全成泡影了。

然而,她還是覺得愉快。

她並沒有責備,反而想稱讚頭腦聰明伶俐的兒子,犯下的愚蠢行為。

紫苑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克洛諾斯」的生活。

他捨棄安定、有保障的生活,選擇保護在狂風暴雨的夜裡逃到自己房間里的人。愚蠢的行為。

但是,他沒錯。

紫苑同樣也找不到在「克洛諾斯」生活下去的意義,因此可以輕而易舉地捨棄。捨棄沒有意義的東西,那絕對沒有錯。

「媽媽,對不起。」

搬到下城的第一個晚上,十二歲的紫苑有點垂頭喪氣地跟母親認錯。

「對不起?為什麼?」

「因為你……今後得要工作。」

紫苑所做的事,是隱匿及幫助在NO.6被稱為VC的重大罪犯逃亡。

市府考慮到紫苑的年紀,只是將他們趕出「克洛諾斯」,同時禁止他們在市內環境最差的住宅區下城以外的地方生活。

一夜之間,母子倆從天堂掉落到地獄。當務之急是隔天起的生活糧食。

「對不起。」

還殘留着稚嫩面容的瘦弱下巴顫抖着。

火藍伸手抱住兒子的肩膀。

「傻孩子,不需要為這種事向大人道歉。」

「可是……」

「你是媽媽的監護人?立場相反吧?我比你想像中還要堅強許多,你不知道吧?」

「嗯。」

「看着吧,我會讓你知道你的媽媽有多堅強,不要嚇到唷。」

懷裡的紫苑笑了。

幾年沒像這樣抱兒子了呢?

當時,在曾是建築材料倉庫、昏暗又潮濕的房間里,火藍感受到的並不是絕望,也不是悲哀,而是懷中有我兒溫度的喜悅,只有母親才能體會到的充實感。

「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什麼?」

「你藏匿的那個人。他是怎樣的人呢?我有點好奇……你想不想告訴我?」

紫苑像彈開似地離開母親。

他咬着下唇、紅着臉頰的表情實在很好笑,讓火藍微笑了起來。

「我去睡了。」

紫苑帶着那樣的表情,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一直到開關不易的門發出巨響關閉后,火藍還是微笑着。

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

讓紫苑捨棄「克洛諾斯」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究竟被那孩子的什麼吸引呢?

那孩子又有什麼魅力呢?

雖然想知道,但是紫苑絕對不會說吧。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孩子都會學會隱藏自己的想法,都會過上想要保密的事情。

也許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自然地抱那孩子了吧。

翅膀長硬的鳥兒,一定會展翅離巢,總有一天要跟紫苑離別。

火藍早有覺悟。

能夠目送自己的孩子展翅高飛,對一個母親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幸福。所以,從明天起努力工作吧。

如同她的決心,在下城的四年內,火藍拚命工作,從烘焙麵包四處叫賣開始,一直到將住處的一角改造為麵包店,慢慢地增加產品。

便宜又好吃的麵包及蛋糕,在奢侈品稀少的下城獲得好評,店的生意愈來愈好,足以供應母子兩人的生活。

捏着小錢的孩童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來買瑪芬—上了年紀的工人會來買送給孫子當禮物的蛋糕—也有客人會為了剛出爐的麵包,一早就來光顧。

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安慰自己,火藍是真的很滿足下城的生活,對「克洛諾斯」沒有絲毫眷戀。

這裡有工作、有需要賺取糧食的生活、有自己腳踏實地創造的生活,她已經別無所求。

火藍其實覺得自己滿幸福的。

在那一天之前…

紫苑突然消失了。

早上,他出門去自己工作的地方——森林公園管理辦公室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廠。

那並不是一個母親早就領悟到的離別,那並不是自然的離別,而是另一種既唐突又殘酷的形式。

她深刻體會到,想要目送孩子展翅高飛的想法,是多麼天真的夢想。

紫苑以重大罪犯的身分被逮捕,收押在監獄里。

當治安局局員告訴火藍時,她清晰地體驗到絕望這種東西的存在。

她被卷進漆黑的暗夜中,黑暗漸漸入侵到她的體內,麻痹她的手腳。那個時候,死亡對她而言,是多麼有吸引力啊。

為她帶來生存希望的是老鼠。

老鼠為她捎來紫苑還活着、人在西區的消息。把紫苑的小紙條送到她手中。在絕望的黑暗中閃耀的光芒是如此美麗。

媽,對不起。我還活着。

僅僅潦草的幾個字成為劃破黑暗的光芒,成為要她堅強活下去的聲音。

火藍繼續烘焙麵包,打開店門做生意。

在紫苑回來之前,再怎麼痛苦也要晈緊牙根在這裡等待。

老鼠為她送來這樣的力量。

雖然有時候會被幾乎想要尖叫的焦慮偷襲,但是火藍的生活總算慢慢穩定下來。沙布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沙布跟紫苑一樣,都是在智能方面被認定為最高層次的菁英。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總是直視前方,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沙布雖然不善言語,但是她帶着堅強的意志力,訴說對紫苑的愛,並堅持要去西區。

「我不在乎,即使再也回不來,我也不後悔。如果紫苑在西區,我就去西區。」

「我想見他,很想見他。」

「我……愛他。真的,我一直一直愛着他。」

強忍着不哭泣的少女所說的話,是那麼單純又幼稚,也因此更加讓火藍感動。只不過,再怎麼感動,也不能讓沙布去西區。

身為紫苑的母親,身為一個大人,她必須阻止。

然而,追着沙布走出店的火藍,看到的是被治安局局員強行帶走的沙布。到現在已經三天了。

「沙布……」

無計可施,火藍又嘆了一口氣。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給了聯絡用的小老鼠一張紙條,就只做了這件事。

老鼠是不是會像紫苑那時一樣,援救那個少女呢?

但是,一旦被收押到那座監獄,應該就不可能救得出來。

要是紫苑知道這件事,為了救沙布而去監獄的話,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殺死。

我也許太衝動了……

老鼠不可能冒着危險去救毫不相干的沙布……

幹頭萬緒,讓她的手顫抖了起來。

這三天來,火藍幾乎不能睡、不能吃,身心俱疲,然而她卻忍不住,跑到沙布舊家附近來。

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

豐富的大自然與靜謐的環境、周密的安全防護系統。醫療、娛樂、購物等等,所有分類的設備都很完善,住戶們只要一張ID卡,就能自由使用。

即使在神聖都市NO.6里,「克洛諾斯」也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是人類能想到的最佳居住空間。

火藍在幾年前也是這裡的居民,然而現在已經不被允許踏入「克洛諾斯」了。她才剛踏上通往「克洛諾斯」的石板路,關卡就自動關閉了。

(非常抱歉,基於安全上的考量,禁止「克洛諾斯」以外的居民進出這裡,敬請配合。又,沒有市府當局發的特別居住地區進出許可證的人,萬一穿過這道關卡,將會依照市法第203條第42項,給予懲罰或驅離。重複一次,基於安全上的考量……)

傳出柔和的女性聲音。

白色關卡上的監視錄影機拍攝到火藍發獃的身影。

如果再這樣不動的話,柔和的聲音就會變成警戒聲,治安局的人也會趕過來吧。

火藍只能轉身背向關卡,咬牙往來時路走去。

所以,她現在坐在森林公園的一角,一棵已經掉光葉子的大樹下方的長椅上。她坐着,看着自己的手發獃。

「紫苑……沙布……」

為什麼我這麼無能為力呢?都已經是幾十歲的人了,枉我身為人母,枉我還是個大人,卻連身陷困難的兩個年輕人都救不了。

我真沒用…

火藍抬起頭。除了不安與焦慮之外,還有另一種情緒劃過心底。

在NO.6成為獨立都市,邁向成熟的歲月里,火藍是都市內部的居民。

這個世界上的六座理想都市,是踩着人類犯下的無數過錯建造而成的。

這些地方提供人類沒有戰爭、沒有飢餓,可以在和平與自由中生活的地方。人類從出生到死亡為止,能在這些地方平靜度過幸福又安全的生活……

原本應該是這樣。

雖然沒有深入思考過,然而火藍深信,周遭也沒有人懷疑。大家應該都認為只要住在NO.6,就能保證擁有一個滿足的人生。

應該這麼認為……這麼認為……被灌輸這樣的想法。

全是假的,全都是假象吧。

她無聲地呢喃。雖然已經入冬了,她還是冒了一身汗。

因為細分等級的ID卡,連市內都不能自由走動;單方面拘捕我的兒子,卻不允許我提出抗議;甚至無法確認被當局強行帶走的市民,是否安然無恙。

這是哪門子自由?

哪裡有平穩、安全及令人滿足的生活?

哪裡也不可能有。

如果真是這樣,過去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為什麼會打造出這樣的都市……

我們……我們在什麼地方做錯了什麼?

「請問……」

突然有人叫她,火藍被拉回現實生活。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嗎?」

一名戴着淡藍色小帽子的老婦人一臉微笑地站在面前。

火藍不認識這個人。

「啊,沒有……不好意思,我在發獃……有事嗎?」

「我能坐在你旁邊嗎?」

「請坐。」

老婦人噙着微笑在火藍旁邊坐下。

「今天天氣真好,真舒服。」

「是啊……」

哪還管得了天氣。這幾天,天空的顏色、微風的聲音、群樹的變化,全都感覺不到。

「我突然找你說話,你一定覺得我是一個很沒有禮貌的老太婆吧?」

「不,沒那回事,我只是有點嚇到而已,因為我在想些事情,所以沒注意到您站在身旁。」

老婦人用手推了推圓形的眼鏡框,表情嚴肅了起來。

「我會叫你,就是因為這個。」

「嗯?」

老婦人伸出戴着銀戒指的手,握住火藍。

「請你別介意,我知道我很愛多管閑事,但是……你看起來實在太心事重重了,我沒辦法視若無睹。」

手被握着的火藍,輕聲地說了聲:「是喔。」

「所以您就專程過來跟我說話嗎?」

「是啊,天氣這麼好,這麼舒服的一個下午,有人一臉難過的樣子,獨自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我就不由自主地走過來了。」

老婦人的手很有力道。她緩緩握住火藍的手。

「像你這麼年輕的美人,臉上為什麼會有那種表情呢?是不是遇到什麼難過的事呢?」

眼鏡深處的眼神慈祥又溫和。兩人頭上,山毛擇輕輕地隨風搖曳着。

「謝謝您,我只是有點煩惱……」

「我懂,我也曾有過痛苦的煩惱。」

老婦人雖然上了年紀,仍然有着優雅的面容。

火藍突然覺得心跳加快。

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有煩惱?

有別人覺得痛苦?

有別人發覺這個都市的矛盾?

「那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小兒因病去世。」

「哎呀,生病嗎?」

「是啊,當時他才三歲。我還記得他死的時候,我看到棺材那麼地小,哭到無法自已。一個喪子的母親的心情……你能體會嗎?」

火藍好不容易才剋制住自己想要點頭的心情。

紫苑還活着,我並沒有失去兒子。

「我無法體會您全部的心情……然而,那一定很痛苦吧?」

「那是當然,言語根本無法形容。我好幾次都覺得不如一死還比較痛快。不過,我現在很慶幸我還活着。我能在子孫的陪伴下,生活在這麼完美的都市裡,實在是太幸福了。」

老婦人噙着微笑,環顧四周。

「我很想讓死去的兒子也體會這裡的生活。不,要是當年有NO.6的醫療水準的話,小兒應該也不會死吧。」

火藍悄悄把手抽回。

老婦人望着虛空繼續說著,嘴角仍然帶着一抹微笑。

「這裡真是個桃花源。我常常跟我的孫子說,你們要慶幸自己生在這個地方。他們會懂我在說什麼,這時候,我就會跟他們說西區的事。」

「西區?」

火藍再度心跳加快,這次跟剛才是完全不同意思的心跳加快。

「是啊,西區。你知道那裡是怎樣的地方嗎?」

火藍探出身子。

我想知道。那裡有紫苑在。我想要更清楚那是個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請您告訴我。」

老婦人皺起眉頭,搖搖頭。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過我侄子在出入境管理辦公室工作,他偶爾會跟我提起。聽說那是個非常糟糕的地方。」

火藍壓抑着急切的心,只是附和着。

她很想催促老婦人趕快說下去。

「衛生狀況非常糟糕,孩子們都喝污水呢。」

「喝污水……」

「是啊,很悲慘吧?真可憐,光聽我就覺得難過。跟西區比起來,這裡的孩子真幸福,對吧?」

「呃?啊……是啊,但是……」

「因為這樣,聽說那裡常常流行NO.6里無法想像的傳染病,犯罪也是稀鬆平常,治安非常差。那一區的居民全都無知、兇殘,大多數的人為了錢,連殺人也無所謂呢。聽說前不久就有一群兇惡的男人企圖闖進管理辦公室。當然,管理辦公室的安全系統滴水不漏,那些人還沒踏進去就被逮捕了。真恐怖。」

老婦人全身發抖,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我侄子說,那裡的環境就像地獄一樣,又爛又糟。就是啊,跟這裡完全不一樣。不只孩子們,連我們自己也要感謝能住在NO.6才行。我常常跟孫子們說,跟西區比起來,他們實在是太幸福了。」

西區,又爛又糟的地方。

火藍閉起眼睛。腦海中浮現紫苑寫的字。

只有潦草的一行字,習慣往右上翹的字。

媽,對不起。我還活着。

充滿力氣的字,充滿生命力的年輕字體。

那孩子在西區生活。非常有生命力,現在,這當下也還活着。

「你怎麼了?」

聽到老婦人的聲音,火藍張開眼睛。

「不舒服嗎?要不要幫你聯絡衛生管理局?」

火藍緩慢地搖頭。

「我不那麼認為。」

「啊?什麼?」

「我不認為西區又爛又糟。」

「你在說什麼……」

「而且……」

我也不認為這個都市是桃花源。

當火藍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突然聽到羽毛啪噠啪噠的震動聲,接着就有一團黑色塊狀物掉落到眼前。

老婦人小聲地叫了出來。

「天啊,烏鴉!」

一只羽毛漆黑的烏鴉停在火藍的腳邊。

「好噁心。森林公園有烏鴉?」

老婦人皺着眉頭說。

「這裡保留着自然的環境,因此雖然數量不多,但是,是有烏鴉的。」

烏鴉輕輕飛起來。

本來以為它會就這樣飛走,沒想到它拍動着翅膀,又再度降落,站在人的肩膀上。

這次,換火藍發出了驚呼聲。

她完全沒發覺這麼近的地方,站着一個人。

跟老婦人說話的時候,有牽着狗的老人、撿拾變色樹葉的女孩,以及幾個看似學生的人從面前走過,但是肩膀上站着一只烏鴉的人,一次也沒出現過。

他是什麼時候這麼靠近的呢?

從什麼時候起就在這裡的呢?

火藍心裡感覺毛毛的。

那是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穿着淡咖啡色的夾克跟同色系的長褲。頭髮還算

多,但是白頭髮很醒目,鼻子下方的鬍鬚也摻雜着白毛。除了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烏鴉之外,看起來就像一個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

火藍從未見過這個男人,然而,男人卻堆滿笑容,雙手伸向火藍,而且還直呼她的名字。

「火藍,我好想你。」

「?」

火藍還來不及回答,男人便抓起她的手,將她拉向自己。火藍的身體就這樣整個被男人細長的手臂納入懷中,緊緊抱住,讓她無法呼吸。

「原諒我,是我不好,我不會再讓你難過了,我保證,我這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等、等一下……你、你要做什麼?」

「你走了之後,我才深刻了解到我有多愛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火藍。」

這個人瘋了。

一開始,火藍覺得這個男人是個瘋子,但是,瘋子不可能在市內出沒。

正當她這麼想時,她注意到男人的心跳聲。因為兩人靠得很近,因此胸口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按照一定的節奏,有規律地跳動着。

這男人不是瘋子,也不興奮,反而是非常冷靜地說出只有老掉牙的肥皂劇里才聽得到的台詞。

「你別鬧了,已經夠了!」

火藍撐開手臂,離開男人的身體。

「我已經聽膩你的花言巧語了,我要跟你分手,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火藍,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男人肩膀上的烏鴉尖聲嗚叫,聽起來真的像笨蛋( A-HO,在日文中是「愚蠢」的意思)。

男人乾咳了幾聲,向張開嘴巴盯着他們看的老婦人鞠躬。

「很抱歉,讓您見笑了。」

「沒……沒有,呃……你們……」

「我們是一對戀人。是我太愚蠢,傷了她的心……我打算跟她道歉,重修舊好。」

「這樣啊。那很好……」

「那麼,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先失陪了。」

男人抓着火藍的手臂,直接拉着她邁步走。

烏鴉再度尖聲嗚叫。

一直到經過曾是紫苑工作的地方——管理辦公室的後面,從公園的後面走出公園為止,男人都只是沉默地走着。被抓着走的火藍也是不發一語。

路旁停着三口白色車子,是三口在市內已經算是罕見的舊車種。

男人打開車門,毫不猶豫地說:「上車。」

「不,不用了。」

「上車,我有話跟你說。」

烏鴉拍動翅膀,從男人的肩上飛到車子後座。它看着火藍點頭,彷佛在說「上車」。

「好聰明的鳥。」

「聰明到讓我傷腦筋。」

男人的口吻聽起來很認真,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傷腦筋。

烏鴉張開嘴巴,嘎嘎叫着,聽起來就像笑聲。

火藍覺得好有趣,輕輕地笑了起來。她這才發現,她已經好幾天沒笑了,甚至連微笑都沒有。

火藍看着烏鴉,坐上車子的副駕駛座。

兼具電能車及汽油引擎功能的複合動力車滑了出去。一出幹線道路,男人便啟動自動駕駛功能,放開方向盤。

「你知道嗎?明年初將頒布新條例,不能再使用汽油了,這台車也不能再開了。」

「聽說化石燃料除了煤炭之外,幾乎全都枯竭了。從石油改用其他能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這你是聽誰說的?」

「誰……這是市的能源政策方針,之前發表過吧?」

「沒錯,市府當局發表過。跟市長的施政方針演說一模一樣呢。」

男人的唇髭抽動了一下,做出一張諷刺的笑臉。

「沒人懷疑,完全接受市的發表,點頭贊同。真是的,這個都市的居民,不論阿狗阿貓全都那麼順從又單純,絲毫不懂得懷疑高層。不……是不想去思考吧。懷疑這種事情,是很費心神的,『對、對』地點頭就輕鬆多了。」

火藍斜眼瞟了男人的臉。

那你懷疑嗎?

你會以懷疑代替順從地點頭嗎?

火藍忍住想要這麼問的心情。

面對不知道來歷的人,還是不要隨便發言比較好,必須要像膽小的草食動物一樣小心才行。

火藍坐正,想辦法要改變話題。

「我能提問嗎?」

「隨時歡迎。」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抬出那種怪異的戲碼,把我拉上車是為什麼?」

「哪會怪異,我覺得演得不錯啊。你也配合得很好,不是嗎?可以得最佳女主角了。」

「謝謝,這把年紀還能演愛情片的女主角,我真是太幸福了。」

「不不,你還很年輕貌美。什麼片的主角都難不倒你呢,火藍。」

「你從哪裡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外甥女說的。」

「你外甥女?」

「聽說是你的粉絲,正式來說,應該是你的瑪芬的粉絲吧。」

火藍想起那張圓圓的小臉。總是捏着銅板來店裡的小女孩。

「阿姨,你不要關掉這家店哦。」真心鼓勵火藍的小女孩。

紫苑被治安局拘捕之後,她的話及眼神是安慰火藍苦悶生活的東西之一。

「莉莉。」

「沒錯,可愛的小莉莉。她是我妹妹的小孩。據說她喜歡你的起司瑪芬,勝過我這個舅舅干百倍。前不久,她這麼跟我說的。」

「是哦。」

「我很不甘心,打算狠狠批評你一頓,於是拿起你的瑪芬晈下去……」

「好吃吧?」

「好吃,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好吃。莉莉會喜歡瑪芬,勝過偶爾才露一下臉的舅舅,那也沒辦法。」

「你是莉莉的舅舅,我的名字是從可愛的外甥女口中聽到,這我知道了。」

「謝謝你的理解。你剛才覺得我是可疑人物嗎?」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你很可疑。剛才的戲碼是幹嘛?為了把我從那名優雅的老婦人身邊拉走嗎?」

「沒錯,太危險了。」

「危險?」

車子慢慢地轉彎。

這條路通往下城,這個男人要送我回家,應該沒錯了。

這台舊型車正朝着早上自己下定決心走出來的路線的反方向前進。

今天沒開店,莉莉是不是很失望呢?

「你差一點就要開始抱怨對這個都市的不滿,對吧?」

我也不認為這個都市是桃花源。

那個時候,火藍的確正打算這麼說。就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被烏鴉的振翅聲打斷了。

「那樣有危險?」

「有那個可能性。那位老婦人如果把你視為危險分子的話,那該怎麼辦?」

「危險分子……怎麼說?」

「也就是向市府當局報告,說公園裡一名坐在長椅上的女性,對市有不平與不滿啊。」

「那個人會告我密?」

「覺得不可能嗎?」

「是啊,我不敢相信。那個人因為擔心我,所以很親切地過來跟我說話耶。」

「對,因為你看來非常憂鬱。在NO.6這座桃花源里,每個人都必須是幸福的。連重病患者、重傷者都能靠着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去除大部分的苦痛。這裡沒有會煩惱、深思或憂慮的人。不對,是不允許那種人存在。」

「怎麼會……可是,也常看到有人坐在長椅上發獃,不是嗎?」

男人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顯示道路情報的小型螢幕。螢幕上浮現告知時間的小數字。

「你還記得你坐在那張長椅上多久了嗎?」

火藍盯着數字,搖搖頭。根本就忘了時間。

思考、煩惱、一直想不到答案,就這樣呆坐在長椅上,完全喪失了站起來、邁開腳步的慾望。

「限時三十分鐘。」男人說。

「啊?」

「市民能發獃的時間,最多三十分鐘。如果深思、煩惱的時間超過時限,就會被注意。」

「你是說……那位老婦人是因為我想事情想太久,所以來調查我?」

「我不知道。我能說的只是有那個可能性。也許只是個深信自己是慈祥好人的老人家,只要在不給自己添麻煩的範圍內,可以對他人親切的那種人。」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事實啊。這個都市裡,到處都是那種自稱善良的好市民。正因為到處都是,所以要找出真正善良的人,反而變得很困難。但是,如果那位老婦人只是那種到處可見的善良市民的話,那倒還好。萬一她是告密者的話,你不覺得你剛才很危險嗎?」

火藍啞口無言。她不想懷疑那名老婦人,她想相信她只是個擔心陌生人的親切老人。

她的眼睛看起來好慈祥,在眼鏡下微笑着。

火藍倒吸一口氣。

「那付眼鏡……」

「嗯,你終於發現了?對於一個優雅的婦人而書,那付眼鏡未免太大了吧。也許那是一付裝載有收音麥克風及錄音功能的特殊眼鏡。」

火藍閉起眼睛深呼吸。

限時三十分鐘。

不允許超過。

深思,熟慮,陷入自己的思索當中,從中找出屬於自己的想法……這些全被禁止。

心底浮現跟剛才相同的疑問。

過去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為什麼會創造出這樣的都市呢?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做錯了什麼呢?

火藍咽下一聲嘆息。

覺得好累,對抗的氣力、憤怒的動力,好像都乾枯了。

「我想我應該一直都被市當局貼着標籤。不只是因為發獃的緣故……也許我一直被監視着。誰教我是嫌犯的母親呢。」

「別那麼自暴自棄。」

男人的口氣變得強硬,就像父親斥責女兒的口吻一樣。

「你真的相信市府當局所說的嗎?你真的相信自己的兒子是罪犯嗎?」

火藍抬起低垂的臉,搖頭。

她連一秒鐘都不曾相信過紫苑犯下殺人罪這件事。

「這也是莉莉說的,你兒子叫做紫苑是嗎?聽說他是一個非常親切的哥哥,還幫莉莉修過好幾次她弄壞的玩具。莉莉說:『雖然比不上瑪芬,但是我喜歡他勝過舅舅好多好多。』她還很在意紫苑是否有女朋友呢。」

「哎,莉莉怎麼這麼講話?」

「她太早熟了。可是居然沒發現自己的舅舅這麼有魅力。真是的,也不知道老妹是怎麼教她的。」

「如果去問那個莉莉的話,能不能問出這麼有魅力的舅舅的名字跟底細呢?」

聽到火藍這麼說,男人笑了起來,伸手再輕輕觸碰螢幕。

「問莉莉准沒好答案。她一定會說,楊眠舅舅偶爾會突然出現,吃飽飯就拍拍屁股走人,是一個怪咖。」

「楊眠,你的名字嗎?」

「對,而這就是我的工作。」

螢幕上出現麵包、蛋糕、輕食之類的東西,接着又接二連三地浮現卡路里及營養標示、價格及店的名稱。

「以『克洛諾斯』以外的所有區域為對象,提供所有娛樂的電子情報。說娛樂,其實主要是介紹食物跟每季舉辦的活動。戲劇、演唱會及書籍的出版,都在市府的管轄下,因此我們比較能自由採訪的只有食物相關的東西。然而我們絕對不可能出入食料局,所以也只能做到介紹哪家店的蛋糕好吃啦、哪家店的午餐值得推薦啦之類的而已。可是,這還滿受歡迎的。下城的娛樂只有吃跟喝,因此大家很渴望情報。」

「那,你是想……」

「沒錯,我想專題介紹你店裡的麵包、蛋糕,以瑪芬為主。可以嗎?能不能讓我採訪?」

「可是,你介紹我的店好嗎?會不會被市府盯上?」

「無妨,就算被盯上,就算被警告,我都不能放過那麼好吃的瑪芬。不過,要是湧入大批顧客,讓你的瑪芬銷售一空,莉莉一定會恨死我,說我這個舅舅老愛亂來。」

「怎麼會。可是因為我兒子的事,我的店應該也上過新聞……暫且不論下城,其他地區的人會來買嗎?」

楊眠聳聳肩,關掉觸控式螢幕的影像。

「火藍,這個城市的人不擅記憶。」

男人發出的聲音有點沙啞,聽不太清楚。

「馬上就會忘記。不管再怎麼重大的事件,也是馬上就會忘記,更別說會去思考事件的背後是否隱藏了什麼。記憶、懷疑、思考,全都不擅長。即使遺忘不擅長的事情,生活還是非常穩定……這裡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楊眠的話明顯是對現狀的批評,火藍連忙端坐了起來。這樣的對話如果傳出去,那可不得了。

也許是看出火藍的動搖,楊眠放鬆嘴角,揮揮手。

「沒事的,這台車有防竊聽功能,不過,也許明年推出的新型車一開始就裝有竊聽功能也說不定。」

「楊眠,你為什麼要批評市?為什麼能斷言這裡是個恐怖的地方?」

沉默了一會兒后,楊眠第三度觸碰螢幕。

畫面上出現一名鵝蛋臉的年輕女性。

懷中白色毛巾包裹的嬰兒正睡着。女性微笑着,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幸福的母親。

深褐色的短鮑伯髮型,朝氣蓬勃的臉龐,加上溫柔的笑容,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這是我妻子,她懷中抱着我兒子。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你太太出事了嗎?」

「跟我兒子一起。有一天出門后,就再也沒回來了。跟你不一樣的是,她跟孩子一起失蹤,後來被當作失蹤人口處理掉了。」

火藍覺得好難過。

楊眠淡然的口吻帶給她極大的衝擊。

跟紫苑一樣……

也有人的遭遇跟紫苑一樣……

「她是學校的老師。教莉莉那個年紀的孩子們美術跟音樂。她總說那是她的天職。她告訴孩子們,感受自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是繪畫、作曲,都要正視自己的想法跟感情,表現出來。」

「真棒,好像好久沒聽到這麼棒的話了。」

「是啊,她是一個很棒的女孩子,以自己的信念在教導孩子們。然而,來自教育局的嚴重注意跟指導愈來愈多……要求她要照着教育局製作的教師手冊去教導孩子。當然,她並沒有遵從,最後被趕出職場。以缺乏做為教師的才能,被剝奪了資格。那個時候,應該不只她一個人,有許多老師都被解職了,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還真不記得有這件事,我……」

「不需要覺得不好意思,也難怪你不知道,因為根本沒有報導。從那個時候起,市府當局就開始操控情報了。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都不公開的系統,已經逐漸成形了。」

車子已經進入下城。

這裡是全市整頓最慢的地方.四處還瀰漫著雜亂的氣氛。

這股吵嚷的空氣,反而為火藍帶來安心的氣息。

「她本來打算跟那些被驅逐的老師們,開一問以孩童為對象的補習班……她們打算在市府當局比較影響不到的地方,教導孩子。那天,她就是出門去討論這個計劃……結果沒再回來。」

楊眠握緊拳頭,用力敲打方向盤。

在後座的烏鴉哇地叫了起來。

「我不會忘記。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我會一直記得。那天早上,天陰陰的,好像隨時會下雨。我牙痛得要命,所以要去看牙醫。本來那天我休假,答應要照顧兒子,可是,她體諒我不舒服,於是帶著兒子一起去。我兒子躺在有藍色車篷的嬰兒車上,她則是穿着米色夾克,胸前有小花刺繡。我們說好我看好牙齒后,下午如果沒有下雨,要去森林公園散步。我們在門口親吻道別。我也親了兒子的臉頰。兒子開心地笑出聲音,雙腳不斷踢着。他穿着好小一雙白色襪子,上面也有花的刺繡,是紫羅蘭。我還記得。我不曾遺忘任何一個細節。我忘不了。」

「楊眠……」

車子停下了。

「抵達目的地。」

導航系統的聲音告知抵達目的地。是在火藍的店門口。

「抱歉,我太激動了……我們才剛認識,真是太失禮了。」

「別這麼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火藍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問自己是否該跟他提起沙布的事。她無法確認是否能夠百分之百信任眼前的男人。

「阿姨。」

有人撲進剛下車的火藍懷裡。

「哎呀,是莉莉啊。」

「阿姨,你今天怎麼沒開店?生病了嗎?」

楊眠從車內對莉莉說:「莉莉,別擔心,阿姨只是有事要辦而已。她明天就會烘焙瑪芬了,一定會。」

莉莉眨眨眼,嘴巴張得大大的。

「咦,舅舅?你又來吃飯了嗎?為什麼你總挑有雞肉跟蘑菇料理的時候來呢?」

「你看,她就是這樣,很過分吧?」

楊眠苦笑。

他探出身子來,對火藍說:「可以的話,最好明天就開店吧。好好做你該做的事,火藍。」

「嗯。」

「不可以絕望。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能放棄。感到絕望,覺得什麼都做不到,自己先放棄的話,就真的輸了。雖然也許放棄會比較輕鬆……」

火藍將手放在莉莉頭上,搖搖頭。

「不,我不放棄,因為我有責任。」

「責任?」

「對,責任。我是一個大人,跟這個都市一起走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認為我也很認真過日子。然而,結果是NO.6這個都市……在某個地方犯了很大的錯誤。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但是,我要負責……不能讓我兒子跟你的兒子,還有像莉莉這樣無辜的孩子們遭遇不幸啊。」

「噓!」

楊眠豎起食指。

有一名年輕女孩子騎着腳踏車從車旁經過。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過,這種事情別隨隨便便就在不知道誰會聽到的場所說。」

莉莉噗地笑了出來,她拉拉火藍的裙子。

「舅舅老是這麼小心翼翼。明明那麼大個人了,還那麼膽小。」

「長大之後,就會發現什麼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了,莉莉。」

「我最怕生氣的媽媽。真的好可怕哦,爸爸也說媽媽最可怕。」

「沒錯,你媽媽的確很可怕。」

火藍笑了。

莉莉的媽媽很苗條,但是她總用從身材無法聯想的大聲音斥責孩子。

「莉莉,還有楊眠,還有那邊的烏鴉先生,如果有時問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雖然沒有瑪芬可以招待你們,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馬上可以弄鬆餅給你們吃。」

「真的嗎?太棒了!」

莉莉用力握緊火藍的手。

好嫩的觸感。火藍的內心充滿疼愛的感覺。

不能讓這個孩子遇到跟沙布一樣的命運。

而且,我一定要救出他們兩個人。

對……我們有責任。

火藍對上楊眠的眼睛,凝視着他那讓人聯想到烏鴉羽毛的眼眸。

火藍點點頭,解除店的門鎖。

「莉莉,請進。你也請進,楊眠,我還有事想跟你說。」

就在這個時候,火藍的眼前有黑色的小影子掠過。

有振翅聲。

「怎麼了?」

從車子里下來的楊眠,順着火藍的視線環顧四周。

「蜂……我覺得有蜂飛過去。」

「蜂?雖然天氣還暖和,但是應該沒有蜂了吧?」

「說得也是……」

現在是冬天,不可能有蜂出沒。

也許只是有只蟲受到陽光的邀請,獨自四處遊盪而已。

只是,為什麼會覺得心緒不寧呢?

「阿姨?」

莉莉抬頭望着站在門口不動的火藍。

「啊,對不起。請進。」

我太敏感了。一定是累了。

火藍這麼對自己說之後,打開了門。

一走進家中,她用力搖搖頭,似乎想要甩掉殘留在耳朵深處的小小振翅聲。





3 天涯的盡頭

人類從拉的眼睛誕生。創造天地萬物的拉,是太陽,也是眾神的統治者,在這裡成為最初的地上之王。

(《少年少女世界文學全集(—)》埃及神話,天地之始:水橋卓介譯,講談社)

朦朦朧朧。

什麼都蒙朦朧朧又曖昧。

可是,我一定要醒來……

沙布拚命想要睜開眼睛。

她使盡全力用力咬唇。只有些許疼痛。

感覺從這個地方開始回來了。

沙布發現自己被綁在擔架上。

白色的門開了,自己被送進裡面。

還朦朦朧朧的視覺無法確定那裡有什麼。

身體被移往旁邊。

「咦,醒了嗎?」

男人的聲音。

「你不需要醒來啊。那麼,給你打一針麻醉吧,你再好好睡一覺。」

「這裡……是哪裡……」

「你覺得呢?」

我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去紫苑家……

穿着治安局制服的男人。

「是沙布小姐吧?」

脖子的衝擊,身體的麻痹。

沙布幾乎要尖叫了。

她的嘴唇張開了,聲音卻幾乎發不出,牢牢地黏在喉嚨深處。

「監……獄。」

突然傳來高亢的笑聲。

男人在笑。

「你喜歡監獄嗎?好像還滿喜歡的嘛。好,手術結束后,你就住在特別室等死吧,我來替你安排。」

手術?

「手……」

「對,你現在躺在手術台上。」

男人的聲音里含着笑。

視界里閃耀着白色光芒。沙布知道那是手術無影燈的光線。

恐懼,比被治安局局員拘捕當時還要強烈的恐懼貫穿沙布。

淚水滑落。

「沒什麼好哭的,不痛也不癢的哦。好了,休息吧。」

紫苑、紫苑、紫苑。

這個名字會守護我遠離一切邪惡。

救我,

救我離開這裡……紫苑。

「紫苑。」

聽到有人叫自己,紫苑停下腳步。

護衛用的大型犬低吼着。

「力河叔叔。」

飲食店粗糙的玻璃門被打開,力河從裡面走出來。雖說粗糙,在西區商圈裡已經算是好的了。

大多數的商店只在路上排列一些木桶跟箱子,料理也是一些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出來的東西。

強烈的酒精跟來歷不明的料里發出來的異味混雜在一起,飄出怪味,從店門口傳到路上,紫苑有時候會受不了地搗住鼻子。

即使如此,這些店門口還是會有許多肚子餓的小孩跟乞討的老人徘徊。

有些是為了乞討食物而逗留,有些則是凝視着將食物送進嘴裡的大人們。

老闆會大聲斥責或是潑水,像是追趕野狗野貓般地驅離人群。

在飢餓的人們面前享用當天食物的顧客們。大口咬着食物,任由油脂弄髒嘴巴,最後再舔乾手指。

有錢,有能耐。

在這裡,這兩點是得到食物的唯一條件。

這幾天學到的。

但是紫苑好不習慣,無法直視眼前的風景,只好別開視線低下頭。

「可以讓你覺得舒服的話,你就施捨他們吧。但是前提是,如果你能滿足所有飢餓者的話。」

老鼠這麼說。對現在的紫苑而言,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也許能讓幾個小孩子暫時從飢餓中解放。可是,那只不過是再創造出挨餓的跟沒挨餓的這兩種人罷了。紫苑,我告訴你吧。曾經吃飽過的傢伙,比沒有那種經驗的傢伙,還要更難忍受飢餓。沒有比忍受吃飽后的飢餓還要痛苦的事了。聚集在這裡的孩子們,全都不曾有過吃飽的經驗,不知道什麼叫做吃飽,所以能夠忍受,懂嗎?你在這裡能做的事情,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丟下這些話之後,老鼠便出去了。

在出去之前,他在門口停了下來,並回頭。門邊趴着一只茶色的狗。

「對了,借狗人借了一只護衛用的狗給你吧?薪水也比一般多,看來他很喜歡你嘛。」

「他應該會僱用我一陣子,說要我幫忙打掃客房跟照顧狗。」

「你做嗎?」

「當然,我太高興了,連連向他道謝。」

「哎唷,NO.6的菁英那麼喜歡打掃跟照顧狗的工作啊,你可真墮落。」

「我不那麼認為。你也沒有那個意思,你一點也不覺得我墮落了,不是嗎?」

老鼠端正的臉稍微綠了,只好裝作不以為意。

「對了,紫苑,你今天不是從借狗人那裡拿到薪水了嗎?去買點肉乾跟麵包回來。」

「去市場買嗎……」

「你還知道其他賣食物的地方嗎?」

「是不知道……但是……」

「肉乾跟麵包。買的時候看清楚,別漫不經心,買回一些發霉又硬得跟磚塊一樣的石頭麵包。還有,記得殺價,能殺多少就殺多少。我走了。」

門被關上,腳步聲愈來愈遠。

在那些孩子面前買肉乾跟麵包。

老鼠要我去做這種事。

肉乾跟麵包。

紫苑的肚子咕嚕地發出聲音,口水不斷分泌。他只有中午吃了借狗人準備給他的一片麵包跟水果。

肚子好餓。

好幾天沒吃到肉乾、軟麵包了。

肚子又叫了,口水不斷分泌。

好想吃東西,好想快點滿足空無一物的胃。

紫苑嘆了口氣,戴上帽子,深深壓低。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

他反覆思考老鼠的話。

老鼠說得沒錯,我什麼也做不到。

我只是假裝憐憫孩子們,安慰自己的良心罷了。

為了滿足自己的飢餓,打算在那些孩子們的注視下,買肉跟麵包。

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老鼠,這就是你想說的嗎?

口袋裡有幾枚零錢,是借狗人發給他的日薪。

「裡面包括了你今天照顧我兄弟的謝禮,不是每天都這麼多喔。」

借狗人以略微生硬的口吻這麼說。

真感謝他的關心。也許就一天的報酬而言,這些是太多了,然而卻也只能買到幾塊肉乾以及兩、三個沒有發霉的麵包。

塞滿書的房子里,幾乎已經沒有吃的了。

也不能總是靠老鼠,所以,就算不多,也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去獲得生存下去的糧食。

紫苑推開門往外走。

大狗遲緩地站起來,跟在後面。

當紫苑踏入市場那條路時,它便用同樣的速度緊跟在紫苑身旁。

訓練得真好,看來借狗人調教狗的手腕很厲害。

紫苑苦笑着想,來到西區之後,一直是驚訝、佩服連連。

已經傍晚了。

天色漸漸暗了,嬌喝聲與怒斥聲愈來愈明顯。

人們在破爛的帳篷里、臨時搭建的棚屋前,買、賣、吃、喝東西。

當溫暖的白天流逝的同時,大地開始急遠冷卻。

也許借狗人的飯店生意會很興隆。

今天將會是一個無處可取暖的人們,難以度過的一夜。

露着酥胸的女子們躲在暗巷裡出聲招客,在同一片昏暗的天空下,還有衣衫襤褸的老婆婆蹲在旁邊。

孩子們巧妙地避開人群,嬉戲着,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被怒斥。而人們則是繼續買、賣、吃、喝。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總之今天是活下來了。

所以,我要吃。

所以,我要喝。

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在活着的今天,享受化成一堆白骨后,就不能做的事情。

這才是最重要的。

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最重要的事情。

空氣中傳來不成調的歌聲。

紫苑停下腳步,聆聽那個聲音。

他雙手抱着一包剛買到的肉乾跟麵包。

喧鬧嘈雜聲蜂擁而至,雜七雜八的喧嘩聲彷佛從地底下冒出來。

還有執着於生的人們醞釀出的能量從旁經過。

在這裡,每個人都緊抓着生,貪婪地想要繼續活下去。

正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證明日的生,所以人們都用盡辦法想要活下去。

那樣的能量、這樣的喧嘩,不存在於NO.6,不允許存在於NO.6。

老鼠是抱着怎樣的想法,走這條路的呢?

「哥哥。」

傳來細微的聲音。

旁邊站了一個身上裹着褪色布料的小孩。蓬頭垢面,分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請施捨我一點麵包。」

他用着蚊子叫的聲音不斷重複乞求。

「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求求你施捨我一點麵包。」

這孩子的長相有點像紫苑在下城認識的女孩,一個名叫莉莉的女孩。

「麵包……」

他伸出小小的手。

紫苑的手反射性地伸進袋子里。

正當他拿出一塊圓形麵包時,突然背後一陣衝擊。有人從後面撞他。

這時,小手趁紫苑站不太穩時,搶走紫苑手上的袋子。

就在同時,背後又被撞了一次,這次讓紫苑膝蓋着地。

「快逃。」

小孩嘴裡吐出跟剛才判若兩人的宏亮聲音。

幾個小孩嘩地從紫苑身旁一鬨而散。

一陣暈眩。

大狗沒有吼叫,只是腳一蹬,朝着搶奪袋子的孩子襲擊而去。

哀號聲響起。

小孩雙手緊抱着肉乾跟麵包的袋子,趴倒在地上。幾片肉乾跟一個麵包掉了出來。

大狗用腳壓住小孩的身體,齜牙咧嘴。

「住手!等一下!」

紫苑馬上叫了起來。大狗服從命令,闔起嘴巴,不滿似地抬頭看着下命令的紫苑。

小孩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立刻彈跳起來,抱着袋子跑了起來。動作靈敏得就像是野生小動物。

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其他孩子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好厲害……」

實在漂亮的手法,讓紫苑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嘆聲。

接着,他發現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連忙開始撿腳邊的肉乾跟麵包。看到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食糧,老鼠會怎麼說呢?

只是沉默不語地聳聳肩嗎?或是會露出諷刺的笑容呢?

紫苑脫掉上衣,將麵包跟肉包起來。

晚餐跟老鼠分吃這些。

那些孩子們也是吧。跟同伴分享,只吃少量的食物。

幼稚又沒有意義的慈悲心。他知道會被老鼠狠狠批評,卻覺得些許安心。

至少,那些孩子今晚有東西吃。

自己現在沒有能力解放那些孩子們的飢餓,也無計可施。

但是,如果這些肉跟麵包能讓他們暫時忘掉肚子餓的話,應該也是有點意義的吧。

認為無計可施就放棄是很容易的事情。容易,但卻傲慢。

老鼠,你不這麼覺得嗎?

「小兄弟。」

賣串烤的店裡傳出老闆娘嘶啞的聲音。

「可以別站在我店門口發獃嗎?很討厭耶,你妨礙到我做生意了。」

「啊,對不起。」

紫苑急忙低頭道歉,然而老闆娘忙於招呼其他客人,早已沒空理會紫苑。

在這裡,沒有人會去管別人的事情,也毫無興趣。

就算路上發生搶劫、乞丐死在路旁、有人開始吵架,都沒有人會關心。

這些都已經融入日常生活中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

當紫苑催促大狗時,發現它嘴巴不停嚼動着。

「咦?你該不會……」

大狗將嘴裡的肉吞下,看起來就像在笑。

「你什麼時候撿肉乾吃了?動作比我還快嘛。」

大狗桃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巴周圍后,便邁開腳步走了。

感覺好好笑。

紫苑就是在追着狗走後沒多久,被力河叫住的。

力河表面上在出版成人猥褻雜誌,背後卻以仲介賣春為生。

他的顧客當中,也有NO.6的高官,老鼠說他沒有道德又狡猾,賺了很多黑心錢。

力河也是母親火藍要他去找的人。

根據力河所說,很久以前,在NO.6還沒用堅固的特殊金屬牆隔開之前,他認識了火藍,陷入了愛河。

只不過,陷入愛河的只有力河單方面,當時的火藍,只是對身為社會記者的力河所寫的報導持有同感而已。

「簡直就像墮落的人類的典型範本。」

這也是老鼠說的。

然而紫苑覺得以前曾愛過母親的力河,有一種瀟洒的感覺,他很喜歡。

這個人並沒有全然墮落,還保留着些許社會記者的骨氣。

紫苑這麼覺得。

力河的臉因為酒醉而赤紅,連眼睛都充着血,看來應該喝了不少。

「力河叔叔,你不稍微控制一下酒精,身體會搞壞喔。」

「紫苑,你真關心我,感覺就像火藍在勸誡我一樣。之前她也這麼對我說。她說,不能這樣喔,力河,要稍微替自己的身體着想一下。」

「之前……家母這麼說的嗎?」

「對,不過是在夢中。自從跟你見面后,火藍常常出現在我夢中。每次出現都以悲傷的表情勸誡我。別喝太多酒、別自暴自棄、別迷失自己該做的事……」

力河的臉頰上出現跟酒醉不同的紅潤。

他別開臉,避過紫苑的視線。

「夢終究只是夢,她也已經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了,外表跟心靈應該跟年輕的時候不同了。」

「她是老了幾歲,也胖了點……但是,要是她現在見到你,一定會講跟你夢裡一樣的話,因為她的個性就是那樣。」

力河似乎想說點什麼,口齒不清地蠕動雙唇。

「別說火藍了……老實說,我還是會覺得難過……今天你一個人?」

「我跟狗一起。」

「就是那只從剛才就覺得我很可疑,一直盯着我看的傢伙嗎?別咬我唷,笨狗。這可不是我自豪,我的肉里、血里都是濃濃的酒精,要是你咬到我,你馬上就會因為急性酒精中毒而躺平唷。」

大狗翻翻眼珠看了眼這個喝醉的男人,似乎很厭惡地動動鼻尖,皺起眉頭。

太滑稽,紫苑笑到彎腰。

「真是的!這是什麼狗啊……不過,你身旁除了狗之外,還有別人嗎?」

「你是指老鼠嗎?」

「對啦,就是那個人小鬼大、又喜歡諷刺人的戲子。真是的!沒看過嘴巴那麼賤的傢伙。」

「你不是他的戲迷?」

「那是我還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舞台上的伊夫真的很棒,我沒想到他會是個想說就說、一點都不懂禮貌的小鬼。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為什麼講得出那麼狠毒的話呢?真是的!」

「因為老鼠只說實話。」

不管他說的話多麼辛辣、多麼無情,也絕對都是事實。因此他的話會成為刀刃、箭矛,刺進這個胸膛,留下忘不掉的痛。

那是如果沒遇到老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痛。

每當胸膛的深處不斷地發疼時,紫苑知道自己的某個地方又出現變化了,雖然不多,但是漸漸地改變了。

當某處崩塌時,就會有某處重生,出現嶄新的自己。

老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紫苑出現伴隨痛苦的變化,並促使他不斷變化。

紫苑清楚地知道,因為他人而漸漸改變的自己。

「紫苑,如果你覺得辛苦的話,可以來找我。」

跟紫苑並肩走着的力河這麼說。

充滿酒味的氣息撲上紫苑的臉。

「辛苦?你是指什麼事?」

「別隱瞞,不需要瞞着我。跟伊夫那種人在一起,不痛苦才奇怪。而且,你們一定住在很破爛的地方吧?有沒有好好吃飯?我想應該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如果你受到伊夫的影響,個性也變得跟他一樣偏激,那就不好了……嗯,沒錯,我不能讓火藍的兒子有這種命運。你來跟我住,我會讓你吃好的、睡好的。」

「不用了,我沒問題啦。」

「但是,火藍不是要你來找我嗎?」

「是沒有錯,但是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沒問題,還過得下去。而且跟老鼠在一起還滿快樂的。」

「跟那種爛個性的人在一起怎麼可能快樂!別逞強,我看你過得很辛苦吧?連上衣都沒得穿,真可憐。」

「不是,因為我把上衣拿來包麵包跟肉……」

不過,力河並沒有聽紫苑的回答,獨自環顧四周,一個人嗯嗯嗯地點着頭。

「正好有一家好店,我們進去。」

力河拉着紫苑的手,往一家衣服堆積如山的店裡走去。

這似乎是一家二手衣店,店裡的天花板上垂吊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從感覺就像二手衣的衣服,到看起來像新的衣服,應有盡有。

「歡迎光臨。」

一名體格不輸給剛才串烤店老闆娘的女人,從衣服堆後頭突然冒出來。一看到客人是力河,馬上就堆滿笑容。

「哎呀,原來是力河先生,歡迎光臨。如果您要找送禮用的洋裝的話,我最近進了一批非常棒的貨,要是女孩子收到這樣的洋裝,一定非常高興。」

「不,今天不買女孩子的。幫我替這孩子找些合適的防寒衣。」

女人眯起眼睛,視線掃過紫苑全身。

「好可愛的小少爺,頭髮的顏色真漂亮,現在年輕人流行這種顏色嗎?」

紫苑重新把毛線帽拉低。

有光澤的白髮連在昏暗的店內,也非常醒目。

不知是從寄生蜂的羽化活下來的代價,或是副作用,紫苑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喪失了色素,而且出現了彷佛蛇行痕迹般的紅色疤痕,從腳一直延伸到脖子。

疤痕可以用衣服遮蓋,可是頭髮沒辦法。

一張年輕的臉龐頂着一頭白髮非常特異,引人注意。

在西區,年輕人因為營養不良而掉發或冒出白髮並不罕見,彷佛剛邁入老年一般,明顯出現白髮的孩子也很多。

不過,自得像紫苑這麼徹底,又有光澤的人卻很罕見。

「你這已經超越白,可以說是透明了。老實說,我覺得比以前漂亮。」

連老鼠都曾用手觸摸他的頭髮,這麼讚歎過。

「您公子?不可能吧。」

女人仍舊堆滿笑容看着紫苑,彷佛在估價一樣,讓紫苑覺得很不自在。

「力河叔叔,那個……我不需要防寒衣。」

「你說那什麼話,這裡的冬天很冷。你瘦得跟竹竿一樣,沒防寒衣怎麼過冬?喂!快點拿出來。沒有的話,我去別家了。」

被力河一瞪,女人慌了。

「當然有,才剛進貨呢!請稍待。」

女人從骯髒的門帘後面抱出一堆衣服出來。

「請您自己選選看,這些全都是上等貨哦。」

是不是真上等,還有待商榷,不過種類倒是很豐富—大衣、短大衣、毛衣、厚披肩、運動衣……大小、素材、顏色,各式各樣的衣服堆積如山。

「原來有的地方,還是有。」

紫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在穿着破爛衣服、冷到發抖的人們身旁,就有這麼多的衣服。乍看窮到不行的西區,其實還是有明顯的貧富差距。

「紫苑,別客氣,喜歡哪一件就拿。」

「可是,力河叔叔不需要對我這麼好……」

「沒關係,火藍的兒子就像是我的兒子,你就當作是父親買給你的吧。」

紫苑眨着眼睛,凝視力河赤紅的臉。

似乎因為酒精的關係,他無法像平常一樣控制自己,也許他現在講出來的話正是他的心聲。

力河應該沒有家人,一直孤獨住在西區吧。而他現在要對着以前愛過的女人所生的兒子,演出模擬家人的戲碼。

自由與孤獨。以No.6的高宮為對象,進行檯面下交易的強韌,以及厭倦獨自生活的脆弱。

人真是複雜。

強韌與脆弱、陰與陽、光與影、聖與邪。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一體兩面。

從在NO.6學習到的龐大知識,可知人類的實體形象是無法計算的。

人體的遺傳質數約三萬兩千,蛋白質數約有十萬種、礆基配對約有三十億種、神經元、膠原蛋白纖維、巨噬細胞、肌肉的層次構造、血液循環量……

知識並不是無用的,絕對不是無用的。

然而,要理解人類,那又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了。

從可以換算成數字的情報及知識,是無法捕捉到活生生的人類的複雜度及實際形象的。這是跟老鼠在這裡生活後學到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然,這樣才對。想要哪一件?有沒有中意的?」

紫苑拿了一件偏黑的厚大衣。

「就這件,看起來好溫暖。」

「要選顏色這麼單調的大衣嗎?那麼,毛衣就選花稍的。你這麼年輕,明亮的顏色比較適合你喔。」

「不,不用買那麼多。」

「你說那什麼話,光一件大衣怎麼夠禦寒。」

「就是啊,小少爺,我們的毛衣特別暖和,你試穿看看。」

女人抓緊時機從衣服堆中拉出毛衣。

山崩了。

整堆的衣服如雪崩似地散落一地。

「哎呀,糟糕,真對不起。」

力河嘖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這樣怎麼選?對吧,紫苑。紫苑……怎麼了?」

明明力河就在旁邊說話,但卻傳不進紫苑耳里。因為紫苑正盯着出現在崩塌的衣服底下的東西。

聲音跟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東西飄浮在紫苑的視界里。

灰色的短外套。

帶點藍色的柔和色調、上等的觸感、袖口的大鈕扣……他看過。

「這是……」

抓着外套的手顫抖着。

肩膀的地方有裂痕,不過已經用黑線簡單縫過了。少了一顆鈕扣,只留下被拉扯掉的痕迹。

紫苑的手顫抖着,想停卻停不下來。

「你喜歡那一件?可是那是女裝耶。雖然是上等貨,但是對你來說太小了,剛才的黑色大衣比較適合你。」

「你在哪裡拿到……」

「什麼?」

「你在哪裡拿到這件衣服的?」

紫苑大叫。

雖然他沒有威嚇的意思,但是女人還是挑了挑眉,往後退了半步。

「這件外套是從哪裡……從哪裡拿到的?」

「紫苑!」

力河從後方抓住紫苑的肩膀。

「怎麼了?你幹嘛那麼激動?這件外套有什麼問題嗎?」

紫苑倒抽一口氣,抓緊外套。

「這是……沙布的。」

「沙布?沙布是誰?」

「朋友……很重要的……」

「朋友?在那個都市裡的朋友嗎?」

「對。」

「是不是看錯了?類似的衣服到處都有。」,

紫苑咬緊牙根,企圖壓制手指的顫抖。他搖搖頭。

不會有錯,這就是沙布的外套。

沙布唯一的親人——她的祖母送給她的這件外套,在紫苑男人的眼睛看來,高

貴又可愛,非常適合輪廓很深的沙布。

「你祖母真的很了解你,她選的東西都很適合你。」

「是啊,她是一手帶大我的人嘛。紫苑,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怎樣的外套送我?」

「啊?我的薪水買不起那麼高級的外套。」

「只是打比方而已啦,我想知道你會選怎樣的東西嘛。」

「嗯……好難。」

「想啊,解難題不是你的強項嗎?」

去年,兩人聊着這樣的話題,走在冬天的大馬路上。

冬天的陽光從掉光葉子的樹枝間灑落在沙布頭上,外套也閃耀着淺淺的光輝。

那時候,紫苑第一次覺得青梅竹馬的少女好美。

冬天的陽光、溫柔的微笑、灰色的外套。

是沙布的外套,絕對沒有錯。

為什麼這件外套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

紫苑逼問女人。

「你在哪裡、如何拿到這件外套的?告訴我,快點!」

「紫苑,別激動。」

力河跨出一步,擋在女人面前。

「喂,這從哪裡進貨的?從NO.6流出來的嗎?還是……」

女人臉上諂媚的笑消失了,換上不可一世又充滿懷疑的表情。

「你們在說什麼?真是的!我是因為是力河先生,才這麼親切地招呼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從哪裡進貨跟你們沒關係吧?還是怎樣,你們想要雞蛋裡挑骨頭,乘機殺我價是吧?哼!別笑掉人家大牙。」

「我們絲毫不想跟你說笑。為什麼不能講?你在小心翼翼什麼?難道是從不能說出口的黑市進貨的嗎?」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打開門堂堂正正做生意。如果你們想要挑毛病的話,就請回吧。走!快走啦。」

女人大聲嚷嚷着。

看她怎麼都不肯說,力河乾脆扭着她的手,把她壓在桌子上。

「你要幹嘛!你不是人!」

「如果不想手被折斷的話,就快點招!到底如何弄到這件外套的?」

「從NO.6的垃圾場撿來的啦,就漂在從那裡排出來的污水裡。我只是撿來的啦。好痛!」

「垃圾場會排出污水?我最近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隨便都可以啦。反正我就是撿垃圾回來嘛,要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吧,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你說謊!」

紫苑叫着說。

「不可能是那樣!這是沙布最重要的外套,她不可能丟掉。」

「店裡在吵什麼?」

店裡後方的門開了,有個男人走進來。

體型龐大的男人。身高大概有兩百公分吧,體重也許將近一百公斤。頭上一根毛也沒有,表情看起來有點扭曲,

已經是這個季節了,他身上卻只穿一件短袖上衣。粗厚的雙手手臂上,紋着蠍子跟骷髏的刺青。

「老公!你回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兩個人趕出去。」

雖然還被力河壓制着,但是女人笑了。

「我老公的力氣可不是開玩笑的唷,扭斷脖子可是家常便飯。如果你們還想活命的話,就快走。」

力河放開女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老公,你在磨蹭些什麼啦,給這些傢伙好看啊。」

男人沉默。沉默地低頭。

「唷,好久不見了,肯克。沒想到你變成二手衣店的老闆了。」

「從一個月前開始……」

「那真恭喜你了。那,能不能麻煩你,問問你這位漂亮的新婚妻子,究竟這件外套是從哪裡得來的呢?你太太很固執,不肯說實話。」

這名叫做肯克的男人,盯着紫苑手中的外套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頭對女人說:

「跟力河先生說實話!」

「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聽這些傢伙的話?」

「我以前受過力河先生的照顧。快說!」

被肯克盯着看的女人,恨得牙痒痒的。一臉不甘心的她,哼地別過頭。

「我只是從中盤商那裡買來的,我哪知道那傢伙從哪裡弄來的。」

力河不以為然。

「你說謊,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商品來自哪裡。」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關我什麼事!」

力河制止握住拳頭,往前邁出一步的肯克,問道:「那麼,告訴我你口中的那個中盤商是誰,只要知道名字,我大概就知道東西從哪來了。」

女人不回答。

力河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鈔,塞到女人手上。

「你只是喃喃自語中盤商的名字而已,我們是偶然聽到的。事情就是這樣,不會給你添麻煩。」

女人斜眼瞄了一眼手上的紙鈔,依舊別開頭對着旁邊說。

「借狗人啦,一個利用狗做生意的怪小孩啦。」

蹲在紫苑腳邊的大狗耳朵抖了抖。

力河低聲沉吟。

「借狗人嗎……那來源是監獄吧。」

「監獄!」

「沒錯,我聽說那傢伙在背地裡販賣犯人的私人用品。」

心臟停了。

紫苑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動了,無法呼吸,耳朵深處響起微弱的聲音。

監獄、犯人、監獄、犯人、監獄……

「你是說……沙布人在監獄里?」

「對,而且應該沒有受到很好的招待,她應該是被抓了……很可能是一名犯人。」

紫苑緊抓着灰色外套,衝出服飾店。

借狗人,我要去找借狗人,我要問清事實真相。

「紫苑!」

力河的呼喚聲在紫苑的背後化成一陣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男人從剛才開始,走路的樣子就怪怪的。感覺好像喝醉似地,搖搖晃晃,走得很不穩。

十二歲的少年樹勢覺得很奇怪,便停下腳踏車。

樹勢一家人居住的公寓在左手邊,就在住宅區處處可見的小公園的一角。雖然比不上森林公園,倒也是個綠意盎然的寧靜地帶。

他一邊推着十二歲生日時,父親送給他的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一邊用目光追着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很在意,無法視若無睹。

雖然母親老是怨嘆說:「別管別人的事,你太愛管閑事了,這樣不好。是不是遺傳到你祖父啊!」但是樹勢卻由衷覺得,如果能遺傳到祖父,那就太棒了。

樹勢非常喜歡祖父。以前曾是船員的祖父,從小就讓樹勢坐在他的膝蓋上,講故事給樹勢聽。

從未見過的大海、如山一般龐大的白鯨、整年都冰封在雪與冰里的大地、飛舞於空中,成千上萬的蝴蝶群、住在雲端上的巨人、沉睡於海底的神秘生物、妖精、魔法、眾神的爭執……

雖然母親很不喜歡,不過樹勢有一陣子很沉迷祖父告訴他的神話故事。

長大后,開始上教育局指定的教育機關后沒多久,就被教師指出有幻想癖,遭到注意,還被指出如果再這樣下去,將來會有問題。

母親哭泣、父親驚慌失措,而樹勢則被轉到特別課程,接受一年的特別指導。

幾乎是強制性的。從祖父的書架上借來的古書全都被丟掉,幾個月後,祖父也不見了。他去了「黃昏之家」。

大家都說對一個老人而言,那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樹勢卻因為再也見不到祖父,好多夜晚都躲在棉被裡哭。

哭着睡着的夜裡,他總會夢到祖父留下的神話故事的夢。

一年過後,樹勢已經不講巨大白鯨,也不講擁有透明翅膀的妖精了。

大人們終於安心了,然而,神話故事仍秘密地、栩栩如生地潛伏在少年的心靈深處,這是絕對拭不去的。

可能是因為這樣吧,樹勢現在仍會在意別人的事。

這個人從事什麼工作呢?

他心裡在想什麼呢?

樹勢總會不知不覺地思考起來。同時他也學會不把想法說出口。

「啊!」

樹勢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因為男人跌倒在山毛檸的樹根旁,痛苦地呻吟着。

樹勢停好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跑向男人。

他覺得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趴倒的男人身體里飛出來。不過他沒時間確認。男人全身痙攣,馬上就不動了。

「那個……叔叔……」

樹勢有點害怕地叫他,並探頭望向男人的臉。

下一瞬間,樹勢尖叫了起來。





4 真實的謊言,虛構的真實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毛茸茸的,驢子的耳朵。一顫一抖的,驢子的耳朵。

(《少年少女世界文學全集(l)》埃及神話,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田中秀英,中川正文譯,講談社)

老鼠漫步在夜路上。

在這裡,夜跟黑幾乎是同義詞。

當自然光退去后,這裡就成了漆黑一片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塗得烏漆抹黑。

有時會從只能勉強遮蔽風雨的棚屋裡,透出細微的亮光,不過幾乎馬上就會熄滅,只剩下黑與寂靜與連衣服底下的肉體都會凍僵的嚴寒,支配着暗夜。連嘴裡呼出來的白色氣息,都會被黑暗吞沒。

老鼠突然仰望天際。

有無數顆星星閃爍着。天是晴朗的。

明天早晨大概會更冷吧。又會有好幾個人在寒風中死去。

滿天恆星下殘酷的命運。

這塊土地上,沒有一個人會覺得冬天的星空是美麗的。

老鼠停下腳步,凝視着遠方耀眼的都市。

聳立在黑暗中的光之城,神聖都市NO.6。

彷佛摸到的東西全都會變成黃金的米達斯國王的神話一般,都市整體閃耀着金色光芒。

在冰凍的黑暗中,老鼠淡淡地笑了。

米達斯國王得到點石成金的能力,卻從此不能吃東西,連最疼愛的女兒也被他自己變成金塊。他終於領悟到自己的貪念與愚蠢,懇求神明原諒。

NO.6,你呢?

俯視着漆黑,獨自散發光芒的欺瞞與虛構的都市啊,有一天你也會跪地求饒嗎?

不過,沒有任何一個神明會原諒你。你會身穿金縷衣,崩塌、燒盡、灰飛煙滅。

我一定會活下去,活下去,親眼看着你的命運落幕。

老鼠重新裹好超纖維布,再度邁開腳步。

被紫苑取名為哈姆雷特的小老鼠從超纖維布中間冒出頭來,輕聲吱吱叫。

對,我要活下去,就像過去一樣,就算甸匐在地上,也要想辦法活下去。避開所有危險,養精蓄銳,儲備實力,準備給敵人致命一擊。

保住性命,想辦法活下去,一定要做到……

老鼠伸手摸了摸褲子後面的口袋,裡面有火藍的字條。

沙布被治安局抓走了。救她。火

他還沒拿給紫苑看。

到底該怎麼處理這張紙條呢?老鼠傷透腦筋。

他不知道是該丟了呢?還是乾脆遞給紫苑,撒手不管。

他很清楚,傷腦筋、無法下定決心或是覺得迷惑,對自己而言是多麼危險的事是左還是右、是上還是下、是戰還是退、是捨棄還是守護,剎那的判斷,將決定生或死。

他從來也沒有判斷錯誤,所以才能活下來。

這張紙條有危險。

那麼,就丟了吧。

跟可能會成為致命傷的迷惑,一起埋葬在黑暗裡吧!

這就是正確答案。

為什麼不照辦?

為什麼要特意花大筆金錢,委託人調查監獄?

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他停下腳步。

老鼠站在原地,凝視着黑暗。那是一處生長着稀疏雜木的斜坡,離他居住的地下室數十公尺遠處。

「誰?」

老鼠低聲問。

寒風吹拂,光禿禿的樹枝搖晃,頭頂傳來一陣乾枯的聲音。

黑動了,傳來比風聲還要謐靜的落葉足踏聲。

「你發現得也太晚了點吧?」

響起呵呵的簡短笑聲。

二點都不像你,你在發什麼呆啊?」

「原來是你,借狗人。」

借狗人的黑色頭髮跟褐色皮膚都便於他隱藏在黑暗裡。可是他都走到這麼近了,我卻沒有發現,實在太大意了。

我是怎麼了?

「還好來人是我,你如果再那樣不經心的話,命再多也不夠你活,伊夫。」

借狗人叫出老鼠的藝名,又再度簡短地笑了。

「我從不覺得你是安全的對象,特別是在夜路上埋伏我的時候。」

老鼠一面這麼回答,一面往後退了半步。

「有何貴幹,借狗人?不可能已經掌握到情報了吧?」

借狗人的語調變了,揶揄的聲音不見了。

「發生緊急狀況了。」

「緊急狀況?」

「剛才……其實是滿早的時候,紫苑來找我。」

「紫苑?」

閃過一股類似疼痛的不安。

「跟洗狗的工作沒關係。他丟了一件灰色外套給我,追問我是不是從監獄里拿出來的。」

「灰色外套……女裝嗎?」

「沒錯。雖然肩膀的地方有點破,不過是件高級品。是我從監獄那邊拿到,賣給二手衣店的衣服當中的一件。」

沙布,那個少女的嗎?

老鼠別過頭,嘆了一口氣。

「然後呢?」

「然後呢?我還想問你呢!這是什麼戲碼啊?老鼠。紫苑說外套是他朋友的。也就是說,他的什麼朋友之類的人,是被抓進監獄里的犯人。而你,中午才給我錢,要我去蒐集監獄的情報。別告訴我這兩件事情無關,連狗都不會相信啦。你打算去救紫苑的那個什麼朋友嗎?」

老鼠無法回答,因為他無法肯定也不能否定。

「怎麼可能嘛,你怎麼可能為了不認識的人不要命。」

「不一定會死。」

借狗人在黑暗中深呼了一口氣。

「你在說什麼夢話!那可是監獄耶!就算你成功潛入,也不可能活着出來。老鼠,你不要有這種愚蠢的想法啦。」

「咦?你居然也會擔心我,真讓人意外。」

「我才不會擔心你咧!老鼠一只,要死要活關我屁事。但是,紫苑呢?那傢伙知道朋友在哪裡羅!他不是一個天然呆的大少爺嗎?他一定認為監獄不過是個服刑的地方而已,只要提出面見的申請,就能見到朋友。如果你不阻止他,那傢伙一定會去,然後……沒命。」

借狗人沉默后,夜彷佛更黑了,連樹枝也寂靜無聲。

「你在這裡等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嗎?真是辛苦你了。」

老鼠往前,抓住借狗人企圖避開的肩膀。只要察覺到氣息,他就能將對方的動作摸得一清二楚。

「紫苑想怎樣,是他的事,跟我無關。」

「那你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四處探聽?為什麼要瞞着紫苑蒐集監獄的情報啊?」

老鼠使力,緊扣骨瘦如柴的單薄肩膀。

借狗人痛苦地叫了出來。

老鼠在他的耳邊呢喃地說:「別多管閑事,你只要做好我委託的工作就好。」

手放開了,借狗人單薄的身軀差點站不穩。

「你只對紫苑說了外套的出處,並沒有提及我委託你的事情。」

「當然。」

「老鼠,紫苑會自己跑去哦。」

借狗人甩甩麻到指尖的手臂。

「那傢伙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那麼,他就會瞞着你自己去。他一定覺得不能把你拖下水,對吧?」

「你又知道了?你是紫苑他爸嗎?」

「不是爸爸也知道啦。那傢伙的個性如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所以你才會瞞着他私底下運作,不是嗎?」

「羅嗦!」

老鼠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他的情緒動搖,氣息混亂。

不過,借狗人彷佛不在意似地繼續說。

「如果他是你不想失去的重要的人,就好好保護他到最後。為了守護他,就別顧形象了吧。笨蛋!你以為自己有辦法耍帥,瞞着他,什麼都自己一個人解決掉嗎?別那麼自大了吧。」

「借狗人!」

借狗人比老鼠的一步快一秒往後退。膝蓋着地,帶着淺笑。

「你輸了,老鼠。」

「你說什麼!」

「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的你,輸了。那是這個地方的遊戲規則,不是嗎?你認命吧。」

老鼠一蹬,跳到借狗人面前,將打算脫逃的對手撂倒在地。

「你說我輸了?少用這種開玩笑的口吻跟我說話。」

「我沒有開玩笑。老鼠,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有這麼容易就被我挑撥,也不可能走在夜路上還獃獃地想事情。」

借狗人以異常冷靜的聲音說:「放開我。」

他站起來后,又嘆了一口氣。

「你還沒注意到嗎,老鼠?」

「什麼?」

響起彷佛要劃破空氣的尖銳口哨聲。

就在口哨聲響起的同時,借狗人後退了幾步。

漆黑的四方,出現許多個赤紅的小火焰。不需要多少時間,老鼠就發現那是狗的眼睛了。

不知不覺被狗包圍了。

所有的狗都安靜無聲,一步一步地縮小圈子。

「這些狗是我訓練來看門的,可不像中午那樣羅。」

借狗人的聲音從比剛才更遠的地方傳來。

「你毫無自覺地就踏入狗包圍的圈子裡了。真是無法想像的失誤啊,老鼠。這就是你現在的弱點。別說紫苑了,你連你自己都保護不了羅!」

在瞬間的沉默后,傳來簡短的命令。

「上!」

狗跳躍。

兇猛又柔軟的身體從蹲着的老鼠頭上飛越而過。

老鼠站起來,用力一踢。

嗚~~

第一次有狗發出聲音,接着撲倒在地上。

老鼠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下一只狗撲上來了。它立刻緊咬老鼠卷上超纖維布的手腕。

老鼠將那只狗摔落地面,背對着一棵雜木站着。

「借狗人,你再繼續胡鬧下去,我可就不客氣了。」

老鼠抽掉小刀的皮革套,調整氣息,數了數紅色火焰。

還有四只。

「你最重要的狗被我割斷喉嚨你也不在乎羅?」

幾乎從剛才相同的位置,傳來借狗人的聲音。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啊。剛才只是準備運動,接下來可就不會像剛才那樣優雅地一只一只上,會全部一起攻擊你。」

借狗人還沒講完,老鼠就往聲音的方向跳。幾乎在同時,肩膀傳來溫熱的刺痛。

「閃開!」

刀柄敲到狗的額頭。

隨着衣服破裂的聲音,黑狗摔向後方。

「借狗人!」

抓住長發,拉倒。

壓住身體,抵住褐色的喉頭。

「叫你的狗退下,不然的話……」

借狗人呵呵地笑。

「不然的話怎樣?殺我嗎?」

「如果你想的話。」

「你連一只狗都不敢殺,會殺我?」

這次換老鼠輕聲笑了。

「因為我今天沒帶替換的刀子。」

「什麼?」

「一沾上狗血,刀子會鈍。我是為了你,才不弄髒刀子的。」

借狗人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混帳,住手!你敢殺我看看,我的狗會全部撲上來,將你五馬分屍。」

「是嗎?你不是它們的頭頭嗎?我聽說好像頭頭被擊敗的狗會喪失戰鬥力耶。」

「沒、沒那回事!住手啦,很危險耶。」

「叫狗退下。」

「知道了啦。」

借狗人一彈指發出聲音,狗狗們立刻變換方向,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原來如此,你訓練得很好嘛。」

「謝謝誇獎。雖然我不覺得高興。你很重耶,能不能下來了?我跟你不用在這裡演愛情片。」

「那正是我的心聲。就算在舞台上我也不要。」

放開借狗人的身體,收起刀子后,老鼠再問一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拍拍沾在衣服上的枯葉,借狗人嘖了一聲后,說:「這是為你準備的特別課程。」

「你說什麼?」

「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強。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你的確很厲害,能跟我的狗對抗到這種地步的人,還沒幾個。」

「謝謝誇獎,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但是,你並不是超人也不是怪物,你只是個人。而一個人能做的事情,畢竟有限。」

肩膀傳來微微的疼痛,血沿着手臂流下來。

這是四年前紫苑幫忙處理槍傷的地方。

老鼠突然這麼想。

「老鼠。」

傳來紫苑的呼喊聲。提燈的光線愈來愈接近。

「唷,大少爺親自來迎接了,那麼,我就閃人了。」

借狗人這麼說后,又飛快地加上一句。

「老鼠,NO.6部有奇怪的騷動。」

「奇怪的騷動?」

「詳細狀況要調查后才知道。我聽說正在流行怪病,不過並不是很確定,我會再深入調查的。還有,關於監獄內部的情報也快到手了。那裡好像也有不太尋常的變動。看來再過不久,就會有好戲上演了。狗鼻子嗅到味道了。所以……」

「所以?」

「我助你一臂之力。」

借狗人伸出手,用力拍打老鼠的肩膀。

傳來一陣劇痛。

老鼠呻吟,壓着肩膀跪了下去。

「閃了。再跟你聯絡。」

借狗人的動作比剛才的狗還要迅速,混入黑暗中,漸漸遠去。

相反地,紫苑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老鼠,發生什麼事了?」

紫苑用提燈照着站起來的老鼠,怱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你這不是在流血嗎?」

「被狗偷襲。」

「被狗偷襲?為什麼?」

「是野狗。大概把我當成可愛的小白兔了吧。對了,你為什麼來這裡?」

哈姆雷特從紫苑的上衣口袋裡探出頭。

「是它來叫我的。我以為你出事了。」

「所以你是來救我的?就憑一盞提燈?」

「沒錯。」

紫苑拿着提燈靠近傷口一看,皺起了眉頭。

「要趕快清理傷口才行。我們回去吧。能走嗎?」

「當然。」

紫苑大概是想扶老鼠,他將手插進老鼠的腋下。

老鼠撥開紫苑的手,一個人邁開大步走。

肩膀好痛。

然而絕不能依靠朝自己伸出的手。

只要嘗過依靠的甜頭,就再也無法獨立了。

伸到面前的他人之手,總是那麼唐突,又隨興就消失。就是這個樣子。

一回到地下室,紫苑的動作開始迅速起來。

察看傷口、洗凈、消毒。

「又要縫嗎?」

「很抱歉,你的傷似乎沒那麼嚴重。」

紫苑蓋上急救箱,很罕見地笑得很得意。

「你以為會跟四年前一樣,有點害怕,對吧?」

「什麼有點,感覺一到你手上,就連被蚊子叮,你都要縫。」

「你怎麼這麼說,我到現在還認為四年前的處理是正確的呢。」

四年前,颱風夜。

對,第一次遇到紫苑的那個夜晚,NO.6正處於暴風雨中。

那天夜裡,彷佛邀請股敞開的窗戶;窗戶里,紫苑十二歲的臉龐;「你受傷了吧?我幫你包紮傷口」這麼令人意外的話;縫合好傷口的那一瞬間,展露的滿足笑容;可可亞的甜;櫻桃蛋糕令人身心蕩漾的美味;床鋪的舒適;一張開眼睛,就聽到身旁沉穩的呼吸聲,這些都還很鮮明地留在老鼠的腦海里。

想忘也忘不掉,想丟也丟不盡。

那天夜裡,體驗到那些彷佛奇迹般的事情,即使已經過了四年,也毫無褪色,仍栩栩如生地留在這裡。

人們稱那個為回憶,取名為記憶。

也可以叫做命運。

嘲笑不帶任何條件就接受他人,想要拯救他人的人天真,是很容易的事。

事實上,正因為拯救了自己,紫苑幾乎失去了他當時所擁有的權利與幸運。

一路接受培養而長大、不知人間疾苦的菁英,怎麼會這麼天真呢?

如果能這麼嘲笑紫苑的話,該有多輕鬆。

想要嘲笑,卻如此痛苦;想要忘記,卻如此鮮明;想要丟棄,卻如此沉重。

「紫苑。」

「嗯?」

「你真的那麼想嗎?」

正在包裹繃帶的紫苑停下手來。

「四年前的事情。你真的覺得是正確的處理嗎?」

「這個嘛,因為是在有限的條件下……至少那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了。如果是現在的話,我應該可以縫得高明些吧。」

修長的手指,看起來很靈巧的手正如給人的印象一般,靈巧地裹着繃帶。

「不光是傷口的事,我指的是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一將繃帶前端仔細地綁好之後,紫苑沉默地盯着老鼠的眼眸。

「那一夜,讓你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你現在還能斷言當時你所做的事沒有錯嗎?」

「嗯。」

聽到這麼乾脆的回答,讓老鼠覺得好無趣。

「你不後悔嗎?」

「嗯。」

「一點也不嗎?」

「嗯。」

「為什麼?」

「老鼠,我不懂你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搬到下城之後,有時我也會想,如果時光倒流,回到四年前的那個夜裡……回到遇見你之前,我會怎麼辦。」

紫苑靦腆地笑了笑,將急救箱放回柜子裡面。

「我想過不只一次,然而答案卻只有一個。不管給我多少次機會,讓我回到那個夜晚,我會做同樣的事。我會打開窗戶,等你來。」

「即使知道前方等待你的是毀滅?」

「沒有什麼毀滅啊,我也不認為現在在這裡做這種事是毀滅。對吧,克拉巴特?」

一只茶色的小老鼠站在堆積成山的書上點頭。

「它不是哈姆雷特嗎?」

「哈姆雷特在床上睡。」

「啊……是哦,都是你愛亂取名字,反而愈搞愈複雜。」

「連名字都沒有也太可憐了,它們都很聰明又勇敢,剛才也是哈姆雷特告訴我你有危險。」

「它找錯對象了。你來救我,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幸好你來的時候,我已經把狗趕走了,要不然的話,現在的你大概傷痕纍纍了。」

「嗯,這個有可能。」

老鼠站了起來,抓着紫苑的胳膊。

「你聽好,以後別再這麼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別想要來救我。」

紫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老鼠。

老鼠抬起下巴,咬緊牙根。

「聽到了沒?給我記好,你太弱了,不懂戰術,也沒有心理準備,就像一只從鳥巢里掉下來的雛鳥,啾啾地叫着,下場就是被狐狸吃掉。所以,至少別自己獃獃地靠近危險,絕對不可以。用點腦筋吧,讓你優秀的腦漿好好工作,判斷狀況。真是的!沒帶武器就往黑暗裡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你說什麼?」

「危險啦狀況啦,我根本沒去想。還來不及想就衝出去了。」

「紫苑,所以我說啊,別再做那種愚蠢又輕率的事情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沒有你能做的事情,你乖乖躲在棉被裡就夠了。」

紫苑垂下雙眼,搖搖頭。

「我做不到。明知道你遇到危險,卻什麼都不做,乖乖待着,這種事我做不到,我還是會衝出去找你。」

「你來只會礙手礙腳。」

「好傷人。」

「是事實。」

「老鼠……你講得沒錯。我一點用都沒有。我不懂如何打架,更無法傷害別人。」

「對,最低層級的戰士,不,應該說是完全不及格,所以你別妄想戰鬥。你根本無法照顧別人,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護好,不是嗎?所以你什麼都別做。拜託你,別靠近危險地帶。」

我在講什麼啊!

老鼠再一次咬緊牙根。

我在說什麼?

我幹嘛這麼認真?

為什麼要想辦法阻止紫苑?

紫苑會自己跑去哦。

借狗人低沉的聲音再度浮現在腦海。

沒錯,紫苑會自己一個人去吧。

不會求我幫忙,甚至不會跟我說,就前往絲毫不可能讓他生還的地方。

完全不懂戰鬥技巧,不懂流血時的痛苦與殺意的恐怖,就悄悄地離開這個地方

你這個頑固的、沒用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超級混蛋。

「無法解釋的。」

紫苑輕聲地說。

「什麼?你有說話嗎?」

「這是無法解釋的,老鼠。就算我趕過去,也無法救你……我救不了你。我腦袋裡很清楚這一點。」

「很好。你唯一能自豪的,不就是那顆腦袋裡的東西嗎?既然清楚,就該好好順從。」

「不要。」

紫苑緊抿着嘴巴。

頑固的表情,同時也是隱藏着深邃強硬意志的表情。

老鼠第一次看到紫苑這樣的表情。

「這是無法解釋的!剮才哈姆雷特來叫我的時候,我好不安。你出事了。說不定你會死。這種時候,你要我在腦袋裡算計,告訴自己去了也沒用,告訴自己乖乖待着就好嗎?我做不到,怎麼可能做得到。有沒有那個能力、能不能救得了你……誰有辦法冷靜思考那些!笨蛋!」

這是第二次被紫苑罵笨蛋。

那時候也跟現在一樣,老鼠根本沒料到紫苑的憤怒會爆發。

第一次的時候,老鼠對紫苑這麼說:「別為了別人哭,也別為了別人打架。哭泣跟戰鬥只能為了自己。」

紫苑回答聽不懂。

他的確不懂。

因為他現在又為了別人,衝進黑暗中。不管理性警告他危險,就這麼衝進黑暗危險,太危險了。

對自己而言,紫苑的存在是腳鐐,這點我早就覺悟了。

然而,也可能相反。

我也有可能成為紫苑的手銬。

就是因為這樣……

老鼠從眼前的少年身上別開視線。

就是因為這樣,人類才難搞。

關係愈密切,枷鎖就愈重,不再能夠自由的行動,只為了自己而活變得困難。早知道還不如不相識。

也許真是這樣。

也許有一天,你會這麼怨嘆,紫苑。

紫苑覺得好難受,他噘着嘴問:「老鼠,你為什麼不說話?」

「沒為什麼。」

「你想笑就笑,反正你覺得我講的都是無知之人的戲言而已,對吧?沒關係,你就笑個夠吧,笑啊。」

「等等,紫苑……我又不是在笑你……我只是在告訴你,接近烏雲、接近危險是很危險的事而已。」

「那種事情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擔心你啊。我不能擔心你嗎?我沒有擔心你的權利嗎?」

「權利……你在講什麼啊,紫苑?」

「是你逼我的啊!」

紫苑握緊拳頭,敲向書架。

堆積如山的書全倒了下來,克拉巴特尖叫着躲進老鼠的衣服里。

「抱歉,我太激動了……我沒有要吼你的意思。」

「不會,你激動的表情也滿有魅力的,有機會我還想再看看呢。」

「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常常激動,原來我是這麼感情用事的人,連我自己也嚇一跳。」

「你一直都是感情用事的人,感情總是駕馭理性。率直地順從自己的感情並不可恥。四年前也是。在你還是NO.6菁英候補時,你就順從自己的感情,接受了我。」

那是好不容易才能聽清楚的輕聲呢喃。

紫苑垂着頭彎下身,唇輕輕貼上老鼠的唇。

啪!

有本書從哪裡掉下來的聲音。

老鼠抬頭問:「這該不會是感謝吻吧?」

「只是個晚安吻。」

「晚安……啊。」

「明天我要幫狗剃毛。有好幾只長毛狗,可是借狗人都放着不理,害它們的毛都打結,快要得皮膚病了。」

「我才剛被咬而已,管他長毛還是短毛,我不想聽狗的事情。」

紫苑笑了出來,伸出手揮了一下。

「那晚安了。」

「嗯,祝好夢。」

「你也是。」

紫苑消失在書後。

可能想要跟他一起睡吧,克拉巴特鑽出老鼠的衣服,跟了上去。

「晚安吻嗎?」

老鼠用手指輕輕撫摸嘴唇,往椅背靠去。

「撒謊,原來你也會。」

空腹感、疲勞感及傷口疼痛感全都遠離,取而代之的是體內慢慢湧出的東西。

難以區分是悲哀還是寂寞的東西。

這是什麼?

突然有溫熱的水滴滑過臉頰。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是淚水。

我老早就忘了如何哭泣。

好咸。

感覺就像加了太多鹽的湯。

老鼠曲起雙腿,將頭靠在腿上,慢慢地喝下滲透到嘴裡的淚水。





5 虛偽的另一面

佛也曾是凡人,我們也終將成佛。如此區分具有佛性之身,真令人悲傷。

(《平家物語》第一卷,只王,岩波書局)

紫苑悄悄從地上爬起來。

火爐里只剩少量的炭火,因此房子里冷到快結冰了。

蜷曲着身子,窩在紫苑身邊的克拉巴特抬起頭,吱吱地叫。

「噓!」

紫苑為了小老鼠,拉了條毯子過來。

「你睡在這裡面吧,拜託你安靜點。」

紫苑無聲無息地走在已經習慣、在黑暗中也能自由活動的房子里,直到門邊。

他打開門鎖,在開門之前,回頭看着屋內。

仔細聆聽。

完全沒有聲響。

傷口似乎沒有讓老鼠痛到不能睡覺。

他也不是那樣的傷口就會呻吟的人啊。

想要告訴他的事情還很多。

相逢的喜悅、過去的感謝、深厚的敬意,這些都還沒完全傳達給他知道。

遇見你真好。

只講得出這一句。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內的空氣后,便靜靜地打開了門,

直通市府的專線燈閃耀着。

男人從看到一半的研究資料中抬起來,輕輕地嘖了一聲。

他對幾十年前印刷在紙上的資料非常有興趣,還想再多看一點。但是電話閃着緊急用的紅燈。

男人又嘖了一聲,把資料收回檔案夾里。

當他一按下按鈕,畫面上便出現一張常看到的男人的臉,一個以前被叫做大耳狐的男人。

大耳狐,沙漠里的狐狸。

是誰帶頭這麼叫這個男人的呢?

「發生什麼事了,大耳狐?」

「有緊急狀況。剛才有兩具樣本送進中央醫院。」

「那又怎麼樣?」

「兩具都沒有登記在樣本資料中。」

「你說什麼?」

「不是我按照你的要求準備的樣本。事情發生在毫無關聯的地方。」

「你太早認定他們是樣本了吧,沒有可能是其他因素嗎?」

大耳狐搖搖頭。

畫面立刻切換,同時響起報告兩具遺體生前情況的聲音。

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病歷、身體測定值、市民登記號碼……

一男一女,兩具遺體。兩具都帶着苦悶的表情,年老衰弱。

如果沒有那樣的表情,即使判斷是老死也不會奇怪的狀態。

但是,被告知的實際年齡,一個卻是二十多歲,另一個則是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

「的確,是它們乾的。」

男人喃喃自語。

畫面再度切換,出現大耳狐非常不高興的表情。

男人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還想問你!」

大耳狐提高聲量,兩耳動了動。

對,就是這個,就是因為這個怪癖。

這傢伙從以前起,只要一激動,兩只耳朵就會動,所以才被叫大耳狐。

大耳狐有長達十五公分的耳朵,在狐類當中,是擁有最長耳朵的小狐狸。

「為什麼會發生預料外的事情?我實在不敢相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有什麼地方沒掌握好。不過,只是點小事,不值得你關注。」

聽到男人這麼說,大耳狐的喉結慢慢地上下移動。

「真的嗎?」

「當然。」

「你是這個計劃的負責人。」

「對,私底下的。不過這計劃本身就不是公開的。」

「但是,這個計劃成功后,NO.6的都市計劃才能完美,不是嗎?」

「是。」

「那麼就不允許有任何細微的差錯。」

「我明白,我會立刻着手調查原因,幫我把遺體搬到特別解剖室V區。」

「已經吩咐下去了。」

「那我馬上開始工作。」

「好,我等你的報告。」

「知道了。」

「對了,我計劃在這個騷動告一段落後,來一場清掃作業。」

「清掃作業?好久沒舉辦了。對哦,『神聖節』快到了。」

「對,偉大的日子又要到了。如果你實驗要用的話,多少個我都留給你。」

「謝謝您的關照,大人。」

「講話別那麼誇張。」

「但是你終將成為這片土地的絕對統治者,唯一的王。這麼一來,我就得要稱呼你陛下了。」

「到時候,你想怎麼被稱呼?」

「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只要能獲得像現在這樣最齊全的研究設備和禮遇,我就別無所求了。」

「你還是這麼無所求。好了,那麻煩你了。」

畫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男人瞄了眼檔案夾中還沒看完的資料。

太可惜了,看來今天沒有時間看完它了。

那是關於棲息在中南美叢林中,一種屬於游蟻的軍蟻的研究資料。

這種螞蟻會聚集約五十萬只的大群聚,不選擇定居,一輩子活在露宿與放浪之間。

君臨這五十萬只大群聚的,只有一只蟻后。

不過蟻后只專註產卵,並不統領整個群聚。

兵蟻及大小工蟻會依循自己的本能去工作,就結果而言,整個群聚彷佛由偉大的知性統領,行為受管到完美無瑕。

螞蟻也好,蜂也好,都創造出理想的社會體系。

昆蟲做得到,人類不可能做不到。

只要順從各自的角色,不用思考,不須懷疑,只要去做就好。不需要腦袋,也根本不需要什麼心靈。

五十萬群眾,一人君臨。

還是這麼無所求……

沒錯,大耳狐,我沒有任何想望。我不需要任何想望啊。

我不會像你一樣,被自己的慾望支配。

男人暗自竊笑,按下了直通特別解剖室的電梯按鈕。

下着霜。

腳下踩着結凍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朝陽東升的瞬間,霜雪會散發出白色光輝,整片乾枯的草原,馬上就會被籠罩在光芒之中。

然而天色還早,還要一點時間,朝陽才會東升。

紫苑停下腳步,仰望北邊星空。

他想要在太陽升起前,走到監獄。

他也不知道走到監獄后,該怎麼辦,總之就是要去。他只有這個念頭。

應該已經去留學的沙布,為什麼會被關進監獄?

是不是跟自己有關?

如果有關的話,那麼母親是否平安無事?

不安與焦慮堵塞他的氣管,揪緊他的心。

母親、沙布、老鼠,他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只要能保護他們,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他對自己什麼都想不到感覺煩心。

當自己這麼走着時,沙布一定獨自一個人處於恐懼中。

一定要想辦法,怎麼也要把她救出來才行。

可是,該怎麼辦才好?

該怎麼辦……

吱吱。

細微的聲音。

紫苑停下腳步。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到從草叢裡露出臉來的小動物。

「克拉巴特?」

紫苑拾起小老鼠。

「你跟着我來了啊。不行哦,你要回家。」

這時,他突然發現了。

這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哈姆雷特,甚至不是生物,它絲毫沒有生物應該有的體溫。

「這是……機器鼠……」

「帶路鼠。」

背後傳來聲音。

紫苑就算不回頭,也清楚那是誰的聲音。

他調整呼吸,慢慢地回頭。

老鼠也緩慢地靠近,從紫苑手中拈起小型機器鼠,收進袋子里。

「兼具全方位導航系統的單功能機器鼠,因為你走錯方向,所以它出聲提醒你。」

「走錯方向……」

「你不是要去借狗人那裡嗎?要替毛過長,快要得皮膚病的狗剃毛,不是嗎?這麼早就去上班,真是辛苦了。只不過,你走錯路了。」

紫苑深深呼吸一口黎明前的冰冷空氣。

「跟你無關。我想要做什麼、想要去哪裡,不需要你管,我已經厭煩你那一副是我監護人的態度了。我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嬰兒,你就好心點,別管我了。夠了,已經夠了,如果你覺得四年前欠我的話,已經夠了,你已經還夠了。所以,今後我要自由,我不要再讓你約束,我要自由。我已經決定了,別擋着我的路。」

紫苑喘着氣,沉默下來。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老鼠的表情。

彷佛黑色影子的身子微微震動,響起輕輕的拍手聲。

「嗯,以一個門外漢來說,台詞講得還不錯。你也許有演戲的天分唷,至少比昨晚的吻高明多了。」

「老鼠,你說什……」

才看到老鼠的右手輕輕舉起,下一秒鐘,臉頰就承受重大衝擊。

紫苑踉艙了一下,往後倒去。

嘴裡冒出一股血腥味。

「你做什麼!」

「有時間開口的話,就趕快跳起來,我要繼續了。」

老鼠的靴子筆直地踢了過來。

紫苑立刻滾到旁邊。

「幹什麼,別停住,要繼續動啊。」

老鼠一腳踢到腹腰。

紫苑痛到不能呼吸,直接滾出去。

他抓住草叢裡的小石頭。

「不準閉上眼睛!要緊盯對方的動作。別獃著。」

紫苑一回頭,馬上將小石頭朝着老鼠丟過去。

幾乎在同時,他腳一蹬,用肩膀撞過去。

他腳被一絆,整個人摔在地面上。

這次他起不來了。

仰望着天空,可以看見星星。

黎明前的星星耀眼得恐怖,閃閃發著光。

老鼠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來。

「紫苑,這是懲罰。」

「什麼的懲罰?」

「你對我撒謊。」

「那是因為……」

「承認了嗎?」

「嗯……是撒謊。」

「罪狀其二,輕視我。」

「我沒有。」

「會撒謊,就代表輕視對方。而且,你以為那麼爛的謊言可以騙過我嗎?要欺負人也不是這個樣子吧。」

「我已經儘力了……」

「你一點也不適合當政治家或小說家。你是說不出臉不紅氣不喘的謊話的。」

「有這麼糟嗎?」

「太爛了。而且最讓我生氣的是,紫苑……」

「嗯。」

「你把我當作是個連什麼吻都分辨不出來的小鬼!什麼晚安吻,放屁!」

老鼠在紫苑面前單膝着地,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你給我聽好,不準再有什麼離別吻。再也不準了!」

「對不起。」

「也不準說謊。」

「嗯。」

「發誓!」

「我發誓。」

老鼠放開手,直接坐了下去,仰望天際。

「聽說NO.6內部有奇怪的騷動。」

「奇怪的騷動?」

「詳細情況我還不清楚,借狗人會幫忙蒐集情報。好好利用的話,也可以讓力河那個大叔從他的顧客那邊蒐集到一些情報。還有,監獄那邊好像也有些變動。NO.6的內外同時出現騷動,太奇怪了吧?」

「監獄……老鼠,該不會是……」

「就是你那個重要的朋友……你說過她是你的好朋友,對吧?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老鼠遞出火藍的紙條。

讀完之後,紫苑的手顫抖着。

「目前你媽平安無事,你的好朋友就不知道了。不過不要着急,總之我們要儘可能蒐集情報,好好計劃。借狗人會幫忙。我們要儘快潛入監獄。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準備,懂了嗎?我們不是去自投羅網,是要去救人。你要冷靜。」

紫苑點點頭。

「終於還是把你卷進來了。」

「不關你的事。而且,借狗人說有問題,我也很好奇,為什麼珍貴的菁英會被抓。也可能跟那起寄生蜂事件有某種關聯也說不定。」

「跟寄生蜂……但是,蜂不可能在這個季節活動啊。」

「所以一定是發生什麼了,發生什麼無法預料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許就有冒險的價值。反正,借狗人一有聯絡,我們就行動。在那之前,我們也需要蒐集情報跟準備才行。」

老鼠站起來,用一種溫柔的聲音說:「打起精神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不,我一定會解決的。」

「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接下來才是重點。」

紫苑也站了起來,喊了站在隔壁的人的名字。

「老鼠。」

「嗯?」

「可以看一下這個嗎?」

「什麼?」

紫苑用力打了探頭過來的老鼠一巴掌。

這一巴掌雖然沒有讓老鼠東倒西歪,但也嚇到他了。

喘了一口氣后,老鼠大叫。

「你幹嘛!」

「懲罰。」

「懲罰?」

「你有事瞞着我。這張紙條的事,你一句也沒提過。」

「提了也沒用啊。如果讓你像今晚這樣,偷偷摸摸地離開,那我可頭痛了。我是擔心你;還是我沒有擔心你的權利……咦,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耶。」

「擔心跟隱瞞是兩回事。你並不是我的監護人。我不想在你的保護下,厚着臉皮活下去。我……」

紫苑握緊還留着老鼠臉頰觸感的手心。

「我想跟你站在對等的地方。」

老鼠聳聳肩,微微舉起右手。

「我反省,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發誓嗎?」

「我以我被揍的臉頰發誓。」

遠遠傳來雞啼聲。

雖然天色還很昏暗,公雞卻好像已經察覺到早晨的氣息,高聲啼叫。

再過不久,東方的天空就會開始反白,朝陽將會拭去黑暗。

準備正面迎戰的第一天即將開始。

沙布即將覺醒。

她知道自己的意識慢慢回來了,但是身體的感覺還是很朦朧。

這裡是哪裡?

我在這裡做什麼?

是夢嗎?

我一定要記起來。

記起來什麼?

非常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人。

「沙布。」

很近的地方傳來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

不對。

不是這個聲音。

我等待的聲音,不是這個聲音。

「感覺如何?跟過去感覺有點不太一樣吧?沒關係,你馬上就會習慣了。希望你喜歡這間特別室,這是專為你準備的好房間哦,沙布。」

好討厭的聲音。

不要叫我。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

「沙布,你真美啊,超乎我的想像。太美了。我很滿足。」

討厭的聲音。

還有,討厭的味道。

這是……血。

血的味道。

「我今天很忙。我會再來看你的,沙布。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腳步聲遠離了,血腥味也遠離了。

沙布鬆了一口氣。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這麼昏昏沉沉的?

但是,我……

從無法完全清醒的意識深淵裡,突然清晰地冒出一個人的身影。

眼睛、指甲、嘴巴、凝視遠方的眼神、生動的笑容、迷惑的表情、長長的手指……

啊啊,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我當你是好朋友。」

總是那麼孩子氣,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心意,卻一心一意地追着某個人。

我愛那個不成熟卻真摯的靈魂。

我愛他更甚任何東西。

即使是現在……

意識漸漸遠離,黑暗再度覆蓋。

再也見不到了……

紫苑。

這一天,紫苑幾乎都在照顧狗。

借狗人一早就不見蹤影,他只好從準備幾十只狗的食物到整理狗毛,都一個人包辦。

沒時間休息的工作,讓他忘記痛苦。

其實他還應該感謝,做不完的工作,讓他逃離焦慮。

不要焦慮,耐心等待,冷靜行動。

老鼠的話的確有說服力,他不得不贊同。

但是,還是會焦慮,無法冷靜。

當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沙布她……

每當閃過這個念頭-心就又亂又急,緊咬的下唇都滲出血來了。

嗚嗚~~

小狗們悲傷地吠着。

這些是初秋剛出生的小狗。

它們會吠,是因為紫苑停下準備飼料的手發獃。

「啊,對不起。」

紫苑急忙將煮好的剩飯盛到容器里。

小狗們搖動着相似的茶色尾巴,將頭埋進容器里。

在人類也飢餓的情況下,借狗人以雖然不夠,但是也餓不死的程度飼養着狗兒。

紫苑終於知道這些半夜搬進廢墟里來,分成要賣到市場給人吃,以及留下來當狗飼料的剩飯是從哪裡來的了。

借狗人現在應該也是循着這條線在蒐集資料吧。

老鼠也是一早就不見蹤影。

我能做什麼呢?

愈想愈發現自己的無能,什麼都做不了。

焦急。

無法冷靜。

只好再緊咬下唇,試圖忍耐。

手心有股溫熱的觸感。

有一只小狗天真地舔着紫苑的手。克拉巴特從紫苑的上衣口袋裡探出頭來,立刻又縮回去。

好想讓沙布也看看這只小狗跟小老鼠,好想讓她摸摸看,好想讓她體會到小小的舌頭與身體的溫熱。

他很疼愛沙布,非常重視沙布。

那是一種跟愛慕不同的、更穩定又緊密的感覺。像家人、像好朋友一樣的感情。這也是一種愛。

紫苑閉起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沙布。

「你要我幫忙?」

力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願意。

「對,我希望你能從你的客戶那裡打探情報。」

老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腳蹺在桌子上。

「什麼情報……神聖都市的嗎?」

「對。」

「報酬呢?」

「巨萬之富。」

力河站起來走向老鼠。

這裡曾是力河當作工作場所的公寓的一室,雜誌、酒瓶丟得滿地都是,整間房間都已經被酒味給附着了。

力河俯視着老鼠,輕鬆地說:「好長的一雙腳,你在炫耀嗎?」

「能得到你的讚美,是我的光榮。這是我的生財工具,我保養得很好。」

力河的手粗暴地拍打蹺在桌子上的腳。

「別把你的腳蹺在我的桌子上!真是的,一點教養也沒有。你完全不懂禮貌嗎?」

「遇到需要使用禮貌的對象,我就會懂。」

「連那張嘴都臭到不行。現在是怎樣?這個要求是什麼?排練新戲碼嗎?」

「現實問題。」

「現實有巨萬之富?無聊。」

老鼠瞄了力河的臉一眼,淡淡地笑了。

「怎麼了?你不是最喜歡賺錢嗎?怎麼不來勁呢?」

「像你這種三流戲子的騙子,說的話能信嗎?」

「那是誰你才聽?紫苑嗎?」

力河的視線有點搖晃。

「紫苑?跟紫苑有關嗎?」

「關係密切。」

「一定是你把他卷進來的,伊夫。」

「不,問題來自紫苑。」

「什麼意思?」

「如果你肯幫忙我就告訴你。」

「說!」

「先把你的顧客資料給我看。NO.6的高官下次什麼時候來享樂?我還要知道那傢伙的名字跟職稱。」

力河呼了一口氣,雙手交叉。

「伊夫,你幾歲?」

「比你年輕。」

「應該可以當我兒子了吧。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小鬼就要有小鬼的分寸,別瞧

不起大人,否則會後悔莫及喔。」

力河盯着老鼠,大喊「肯克」。

隔壁的房門打開,走進一個大男人。

「這是我新聘用的警衛,他過去曾是賭博比賽的摔角選手,空手就能讓好幾個人半死不活。不論在場上或場外。」

光是走進來,就讓略髒的房間看起來更擁擠的大男人,沉默不語地俯視老鼠。

「肯克,幫我好好招待這位王子,不要殺他,讓他的態度不要再這麼傲慢就夠了。」

「啊?呃……」

「啊什麼啊。讓這個小鬼知道大人的厲害。」

肯克舔舔雙唇,往前一步。

再一步。

老鼠也站起來了。

力河毫不掩飾地笑了。

「他會懲罰你的,伊夫,好好地懲罰你。」

肯克停下腳步。

「伊夫……真的是伊夫嗎?」

老鼠微笑,優雅地伸出手,展露出連力河都盯着看的嬌艷笑容。

「你叫肯克嗎?你好,肯克。很感謝你常常來看我表演,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真高興。」

「啊啊……伊夫,我也是。」

肯克滿臉通紅地握住伸向自己的手。

「我一直是你的粉絲……你的表演我幾乎都看了……」

「我知道啊,因為你很醒目,所以我知道你常常來看我喔。有時候還會送我禮物,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你。」

「真的嗎……你真的記得我……」

「當然,上一次你還哭了呢。我也在舞台上凝視着你的臉哦。」

「伊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感動?」

「對,感動。我好高興,我沒這麼高興過。感覺整個人都幸福起來了。」

「謝謝你,肯克。對了,很抱歉,我跟力河先生想好好商量事情,能不能請我喝咖啡呢?」

「當然沒問題,吃的呢?」

「有當然很好啊,不知道有沒有肉派?」

「有啊,我馬上去準備。」

肯克以完全跟他的身材不搭的速度,消失在隔壁房間。力河搖搖頭。

「咖啡加派?全都是我的耶。」

「你抱怨的話,可能會被打飛出去哦。他不是可以把好幾個人打得半死的摔角選手嗎?」

「難怪他會被他老婆趕出家門,需要的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人不錯啊,一定會泡杯好喝的咖啡給我。」

力河第三度咋舌。

「太厲害了,伊夫,你不只小刀,連色相都能隨心所欲地運用呢。」

「兩者都是武器。」

「那就使用你的武器。」

老鼠坐下來,蹺起二郎腿。

「伊夫,你不是老鼠,你是本性邪惡、擅長誆騙人類的白狐,只是我不知道你有幾根尾巴。我有客人最喜歡這種人。在NO.6的中央管理局上班的菁英分子,我最好的客人。」

「你要幫我了?」

老鼠認真了起來。力河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也聽說最近NO.6裡面有些騷動。」

「不愧是力河先生,消息真靈通。」

「少拍馬屁。我消息不靈通,怎麼做這一行?老實說,我是第一次聽到那個都市裡傳出不和諧的聲音。NO.6出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幾十年了吧……也該到了露出破綻的時候了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知道。我當然也會這麼想,伊夫,更何況……如果跟紫苑有關的話,我不想假裝不知道。」

「你很喜歡紫苑嗎?」

「他有火藍的影子,而且純真又善良,跟你完全不一樣,是個好孩子。火藍把兒子教得真好。她一定給了他滿滿的愛。」

「你怎麼了?大叔。」

「怎麼說?」

「看起來這麼規矩,你哪裡不舒服嗎?」

「你管我!跟紫苑在一起,就會變得很溫和啦,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會給你看顧客的資料,然後你再慢慢跟我說吧。就算沒有巨萬之富,說不定還是有好賺頭。」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隨你愛怎麼想。」

傳來咖啡的香味。

老鼠想着紫苑。

在愛中長大嗎……也許是吧。

他的不懂防備、他的寬容、他的憨直、他的度量,也許全都是得到全心全意疼愛而長大的證據。

紫苑應該沒有渴切需要愛的經驗吧。

真幸福。

然而,愛有時候會背叛。

愛會招來憎恨,導致破滅。

今後,孕育紫苑長大的愛、紫苑內心裡的愛,可別成為束縛的枷鎖,帶領他走向死亡才好……

因為吸進了香濃的芬芳,老鼠才得以壓制差點吐出口的嘆息。

借狗人走在路上,不時地歪着頭想。

他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蒐集到的情報。

從玉石混雜的各種情報中,選出重要的情報,加以整理,得出結論,這是他最不拿手的項目了。

算了,接下來他們會想辦法。

我的工作只是把這些玉啦、石啦,一個一個排在他們的面前。

雖說如此……

借狗人停下腳步,突然拉長脖子看。遠遠地可以看見NO.6的城牆。特殊合金反射冬天的光線,閃閃發亮。

借狗人從未深思過那個地方的事情。

跟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遠遠地閃耀着光輝。這是借狗人對那裡的所有印象。

想辦法撐過日常貧窮、飢餓及困頓,已經竭盡他的全力了。

他從未將那些跟神聖都市聯想在一起。

然而,老鼠不一樣,他還是繼續執着於NO.6。

為什麼執着?

被什麼困住了呢?

不論是恨還是愛,同樣都是被困住。

一陣風吹來。

好冷的風。也許明天天氣就會變了。

借狗人縮着身子,打了個小噴嚏。

卷進來了。

被老鼠長久以來執着的想法、被紫苑專一的感情卷進來了。

不,不對……

有一半是我自己主動踏進來的……

不是因為被老鼠威脅,也不是因為同情紫苑。

是在自己的意識下,主動踏進來的。

為什麼?

雖然捫心自問,卻沒有答案。

為什麼?

為什麼我……

借狗人再一次伸長脖子,仰望神聖都市。

那裡有神聖都市NO.6的光輝,這裡有我們的生活。NO.6每天吐出來的剩飯,是可以解決我們飢餓問題的量啊。

剩飯耶,他們吃剩的耶。

飽食與飢餓、浪費與缺乏、生的歡樂與死的恐怖、傲慢與卑躬……

能有所改變嗎?

借狗人快步走在風中。頭髮在背後沙沙地搖晃着。

能改變認命的現實嗎?

能改變光是活下來就很辛苦的日子嗎?

能改變被奪去身為人的驕傲的寂寞人生嗎?

可笑,這根本是童話故事嘛!

事到如今還……

可是,老鼠,不,連紫苑也是,老鼠跟紫苑都相信,他們相信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

借狗人無法嘲笑他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有可能。

危險呀。

一個不小心,很可能過不了明年春天。

危險,太危險了。

但是,好愉快,愉快到想哼歌了。

輕輕吹着口哨,借狗人迎風跑了起來。

整齊地梳完最後一只狗的毛,紫苑累倒在當場。

還真累。

今天一整天都在照顧狗,讓他都覺得自己也變成狗了。

天色已經昏暗了。

小狗們靠過來想玩。

「知道了啦,已經好了哦。你們看,沒有跳蚤了吧?」

當他抱起一只狗時,克拉巴特在口袋裡叫。

抬頭。

老鼠就站在正前方。紫苑完全沒有發現,也沒感覺到有人來。當然,現在他已經不會為這種事驚訝了。

紫苑放下小狗,默默地站起來。老鼠也無言地努努下巴,然後筆直往廢墟走去。

「老鼠……借狗人有消息了嗎?」

「他們兩個在等我們。」

「兩個人?」

爬上快要崩塌的樓梯,打開走廊最裡面的那道門。

小小的圓桌上點着蠟燭。

借狗人跟力河坐在桌邊。

「大家都很爽快地答應協助我們,紫苑,你要感謝他們。」

「爽快?」

借狗人故意嘆了一口氣。

「被脅迫、拿錢在你眼前晃呀晃、被花言巧語矇騙,這樣能算爽快嗎,老鼠?」

紫苑往前站一步,深深地鞠躬。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他現在的感激。

「大家……謝謝。」

結果也只講得出這種再普通不過的話。

「紫苑,不需要真心感謝,反正這兩個傢伙都別有用心,他們只是聞到甜頭的味道,才靠過來罷了。」

「伊夫,哪天你的舌頭一定會從舌尖開始腐爛、脫落,絕對會!」

力河的右手握着自己帶來的威士忌,他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老鼠用眼神催促紫苑坐下,他自己也找了張椅子坐下。

站起來的是借狗人。

「可以開始了嗎?老鼠。」

「好,麻煩你了。」

紫苑緊握拳頭放在膝蓋上。

把他們卷進來的人是我,這點絕對不能忘記。

突然有只手伸過來。

是老鼠的手。

他好像在玩弄似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扳開紫苑緊握的拳頭。

「才剛開始耶,你現在就這麼用力,未免也太浪費了。」

凝視着搖晃的燭光,老鼠好像獨自似地喃喃自語。

不知道哪裡的縫隙有風吹進來,火焰不停地搖晃。

外頭天色已暗,漫長的一天即將結束。

不,是現在才要開始。從這裡開始。

「這禮拜送進監獄的犯人有三個人,其中……」

借狗人也是盯着蠟燭說。

黑暗逼近,燭火搖曳。

「其中並沒有女人。而且也沒有人是從市內送進去的。三個人都是來自西區的男人。」

老鼠低聲問:「你確定?」

「確定,我直接問準備囚衣的負責人的。記載在囚犯登記資料上的人,有三個。據說他們是闖進出入境管理辦公室,企圖偷錢。大概是肚子太餓了,餓到腦袋秀逗了吧。總之,沒有女人。」

「怎麼可能!」

紫苑不由自主地離開椅子。

不可能有那種事。

但是在這麼想的同時:心有一部分也放下了。

也許沙布沒事,也許那件外套是我搞錯了,它並不是沙布的……也許……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更麻煩了。」

老鼠皺着眉頭,發出彷佛搖晃燭火的風一樣冰冷的聲音。

「麻煩?」

「也就是說,她不是正規的囚犯。我知道這樣說很奇怪。但是,沒有被登記為囚犯。紫苑,也就是說,她甚至連囚犯的身分都沒有。換句話說,她被刪除了。」

「刪除了……」

「你的朋友在被治安局抓到的當下,她身為市民的資料就全被刪除了。一般來說,資料會直接移轉到監獄的主電腦上,跟在監獄里新蒐集到的個人情報,譬如前後左右的照片、身高、體重、指紋、聲紋、虹膜、手指的靜脈等等,一起歸納為囚犯專用資料。經過這道手續后,囚犯就成為囚犯了。如果是西區的強盜就不一定,但如果是NO.6的市民,這道手續應該會做得很徹底。然而,這次卻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因為不想留下你好朋友的存在,以及過去曾經走過的痕迹。」

「喂,老鼠!」

力河發出很大的聲響,將酒瓶放在桌上。

「為什麼你講話總是那麼露骨?什麼被刪除了、不留下痕迹的……被你講得好像那個女孩子……呃,叫沙布是嗎?好像那個叫沙布的女孩子已經被殺掉了。」

「大叔你講得更露骨唷。」

聽着兩人的對話,紫苑吞了口口水。

好不舒服。

好像喝醉很難過一樣,但是又不能趴在桌上睡。

沙布……

「沙布是優秀的人才,市府從她小時候,就花了很多預算跟時間培養她。她將來會是能進入市中樞工作的人才。那麼,為什麼要刪除她?對市而言,應該是很大的損失啊。」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別人開口說的。

嘶啞又很刺耳的難聽聲音。

「對,問題就在這裡。花了大把金錢跟時間豢養的菁英,為什麼要眼睜睜地刪除?又不像十二歲的你一樣,做了那麼蠢的事情。」

借狗人的鼻子動了動。

「什麼蠢事?跟紫苑被趕出NO.6有關嗎?」

「有,不過跟這件事無關。紫苑……」

「嗯……」

「你好朋友家裡有什麼人?」

「沙布沒有父母,親人大概只有祖母而已,她說是祖母養育她的。」

「只有祖母一個人嗎?也就是說,如果祖母死了的話,你好朋友就沒有親人了。」

「是啊……」

紫苑抬起頭,視線對上灰色的眼眸。他終於了解老鼠想說什麼了。

「沙布不見了,也不會有任何一名親屬出來找人,再說……」

「再說?」

「沙布應該已經去了別的都市當留學生,要在那裡住兩年。所以就算她從市內消失,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絕對有問題。菁英、沒有近親者、就算一直不在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你好朋友符合這些條件,因此被抓進監獄里收押,但卻不是以囚犯的身分……」

「不是以囚犯的身分……為什麼?」

「不知道。」

老鼠搖搖頭。

借狗人探出身子來。

「會不會跟之前講的傳聞有關呢?就是聽說都市內部流行怪病的那個傳聞。」

「關於這個,有詳細情報嗎?」

「沒啦。都市內部的事情有那麼容易打聽到嗎?也許這件事是這位酒精中毒大叔的工作。」

力河喝乾了酒瓶里的液體,一雙充血的眼睛瞪着借狗人看。

「我可不想讓一個草包小鬼說我酒精中毒啊。都市內部的事情,我沒辦法立刻蒐集到情報,最快也得到後天。但是,伊夫,就算情報蒐集齊全,也不保證事情能順利進行。你打算如何潛入監獄內部?」

沒有答案。

力河聳聳肩,說:「要怎麼辦?像那三個腦筋有問題的人一樣,去襲擊管理辦公室,故意被捕嗎?」

「那不行,因為我的個人情報早就登記在那邊的主電腦里了。」

「那你待過監獄這件事是真的羅?原來有人安全逃出那裡啊。這太驚人了,待會兒幫我簽名,我要掛在牆壁上。不過,要簽本名喔。」

老鼠無視於力河的諷剠。

燭火搖晃得愈來愈激烈了,是風增強了吧。

「借狗人……關於管理警報系統呢?」

「沒辦法查到詳細情況,只能勉強查到大方向。還有,聽說地下室新增了設施。」

「新的設施?做什麼用的?」

「不知道。連清潔人員都禁止進入。據說有直通最上層的電梯,不過那裡有非常精密的人體認證系統,只有極少數人進得去。」

「最重要的機密嗎……居然不是設在『月亮的露珠』,而是設在監獄內部……嗯……」

老鼠陷入深思。

紫苑望着他的側臉。

「老鼠。」

「什麼事?」

「被逮捕是最絕對,也是最簡單的潛入方法,對吧?」

「對,進去是可以進去,但是進去之後,一步也無法自由行動。」

「不可能救出沙布嗎?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嗎?」

老鼠突然想到。

他用一種同病相憐的眼神望着紫苑。

「你還不是跟我一樣。你的個人情報,全被他們掌握住了。要是你被抓到,資料一對照,不到一秒鐘,你是逃亡中的一級罪犯,馬上就會被拆穿。運氣好的話,送往單獨房,運氣差的話,可是會被立即處死喔。」

力河不停咳嗽。

借狗人發出巨大的聲響,把椅子往後退。

「逃亡中的一級罪犯?這個天然呆少爺嗎?等等,老鼠,這件事我完全沒聽說哦。」

「因為我沒講。」

無視借狗人跟力河的視線,紫苑緊追着老鼠不放。

一定有,一定有什麼可能性。就算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算細如蜘蛛絲的可能性,都必須抓住,不允許絕望。

「被逮捕之後,每個人都會馬上被詳細調查嗎?在被收押之後、救出沙布之前,有沒有辦法躲過資料的核對呢?」

「沒有喔。一被捕,個人資料會全部被調出來核對,連顆痣的位置都逃不掉。而且會被植入VC晶片。這期間會被當作囚犯約束並監視,一秒都沒有自由活動的時間。」

「沒有例外嗎?」

「沒有例外。一個例外也沒有……」

老鼠突然停住,他的表情如同凍僵了一樣,動也不動。

「老鼠?」

面對突來的沉默,紫苑、借狗人、力河都屏息,下意識地將所有神經集中在耳朵上。

有聲音傳過來了。

「有。」

「啊?」

「只有一個例外。」

紫苑張大眼睛,凝視着燭光下的側臉。

老鼠的嘴唇動了。

「真人狩獵。」

沙啞且低沉的聲音。

借狗人的身體僵硬在椅子上。

力河則是從老鼠身上別開視線,緊握酒瓶。

「真人狩獵?那是什麼?」

紫苑環視三個人的臉,卻沒人回答他。

室內感覺更加漆黑了。

借狗人嘆了一口氣。

夜來了。

NO.6會閃耀着金色光輝,君臨今夜吧。

西區的一角、廢墟的一室,深夜的黑暗中,四個人沉默不語地圍繞在搖曳的火焰旁。

傳來風的聲音。

風悲感地發出聲音,彷佛在呼喊誰、渴望誰一樣。

而夜籠罩所有。

風呼嘯,燭火搖曳,最後蠟盡成灰。

黑暗中,響起老鼠的喃喃自語。聲音已經不沙啞了。

「真人狩獵……是唯一的例外。」





後記

這不是為自己辯解

淺野敦子

《未來都市NO.6》第三集,您還滿意嗎?我也不是想在這裡披露創作秘辛,只不過……可以聽我說嗎?

其實,在着手第三集之前,我曾對負責的山影好克編輯下過豪語,我說:「接下來就要潛入監獄了,動作片哦,動作片。」在那當下,我並沒有說謊或虛張聲勢,我是認真的,因為想用文字寫出激烈的動作場景的這種野心,也是促成我寫《未來都市NO.6》這個故事的動機之一。

然而,一旦進入第三集的世界,跟紫苑及老鼠共同生活后,才發現無法隨隨便便地潛入監獄,轟轟烈烈地行動,然後結束。

為什麼而戰?為什麼而愛?為什麼而恨?為什麼而殺……跟着他們的心,一起猶豫、煩惱、嘆息,不知不覺就愈寫愈多。

沒有轟轟烈烈的發展,也沒有解開任何一個謎,甚至連季節也幾乎沒有變化,故事就停在即將進入高潮的地方。不論自己或是別人看我,都覺得我很愛為自己辯解,不過,這次面對讀者「這搞什麼啊」的責難,我想我大概是辯解不出來了吧。

但是,一旦潛入監獄,他們就必須戰鬥了。讓別人流血或自己流血的可能性極高。要是必須要殺誰,或者他們其中一人被殺的話,紫苑他們還能平心靜氣嗎?

這時,不是外在,而是那些年輕的靈魂內在會有極劇烈的改變吧。

該如何接受那樣的事實?該如何下筆?我一面不斷地想,不斷地找答案,一面振筆第三集。

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個被稱為恐怖分子的年輕人所說的話,一直無法忘懷。據說,他對自己綁架來的人質這麼說:「要怎麼做,我才能跟你們成為朋友呢?」

我討厭恐怖攻擊,也憎恨戰爭。正因為如此,我更想知道他跟我們之間,到底隔着什麼東西。

自己有這樣的能耐嗎?我非常沒有把握。老實說,我不認為我有。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奮戰看看,《未來都市NO.6》,我這次寫出來的故事,就是我奮戰的一部分。天啊,這聽起來還是在為自己辯解。

當櫻花飛舞的季節來臨時,我想我應該可以將自己奮戰的後續,以及不得不潛入監獄的少年們的故事,化成第四集,獻給大家。那也將是似乎很愛辯解的我,盡全力的奮戰。

最後,我由衷地感謝支持我奮戰,耐心聽我辯解的山影先生,以及三度將《未來都市NO.6》的世界豐富且特異地視覺化的畫家影山徹先生與攝影師北村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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