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都市NO.6 (四至六)

choice.jpeg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四卷

1 序幕

哭吧!哭吧!哭吧!哭吧!啊啊!你們都是雕像嗎?如果我有你們的舌頭和眼睛,我就能哭得震撼穹冥。啊啊!她死了!

(李爾王 第五幕第三場 三神勛譯 河出書房新社 《世界文學全集》)

穿過關卡,外頭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好冷。男人打着哆嗦,豎起大衣的領子。最高級的喀什米爾製成的大衣,輕盈又溫暖,內建自動感應器,可以感應體溫與外頭的溫度,自動保持大衣內的溫度。這個感應器比郵票薄且輕巧。

男人微微露出的臉部可以感受到冰凍的空氣,不過被大衣整個包裹起來的身體,舒適又溫暖,所以,他會打哆嗦,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黑。

這個地方實在太黑暗了。

男人居住的No.6,一個明亮的都市。不論晝夜,總是一片光亮,燦爛耀眼。不光是光線,因為生物技術進步,食物的供給穩定,不再受季節、天候左右,因此所有食材也都輕而易舉就能取得,能源供給也很穩定。只要住在都市內部,任何人都能過着乾淨、富足、安定的生活。世界上還有五個都市國家存在,但是,沒有一個地方擁有如此完善的環境,這也是NO.6被稱為神聖都市的原因。

男人在神聖都市的行政機構里擔任要職,在中央管理局實質上的地位只在兩人之下,算是菁英中的菁英。今年滿三歲的兒子,在之前的幼兒健診中智能方面也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已經開始上幼兒的特別課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不會有意外吧。在神聖都市裡,不可能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兒子也會跟父親一樣,成為一名菁英,過着完美、無虞的生活。被認定為最高層次,就等於是得到這樣的保障。

男人還是不停打着哆嗦。好暗,怎麼會有如此不吉利的感覺?男人從來不知道,原來夜晚的黑是如此的深沉,彷佛無底洞一般。在踏進西區之前,他完全不知道。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啊!

應該要來接他的男人不在。每次他都彷佛潛伏在這片漆黑中似地等候着,今晚卻完全不見人影。

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許遇上了什麼突發性的事情。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可不太好。

男人在黑暗中吐着氣息。

別在這裡徘徊比較好。趕緊再度穿過關卡,快步回到神聖都市才對……這樣做才是明智的。

理性命令自己回頭。快點打消念頭,回到舒適明亮的地方。

但是男人一動也不動。

再等一下,再等五分鐘看看。

那是男人的留戀。留戀用大把金錢,換取數小時的快樂與肆意。

在西區跟女人玩樂的數小時,讓男人留下不舍離去的依戀。不論肌膚、眼神、頭髮,跟各種姿色的女人嬉戲的時光,令他着迷不已。男人沉醉在這種歡愉已經將近一年,他戒不掉了。

最近市府的管制愈來愈嚴格,別說一般市民,連以前行動相當自由的高層人員也開始有諸多限制。出入西區也是限制的項目之一。

沒有明確理由、沒有報備,全面禁止進出其他區域。

在市府的公文上看到這一項規定時,男人輕輕地嘆了口氣。中央管理局是總括管理NO.6資料的部門,全市民的個人資料,當然也集中在此管理。市民個人的姓名、性別、生日、家族成員、智能指數、身體特徵、身體測量數值、病歷、履歷……還有市區各地設置的監視器及感應器、ID卡上內建的情報收集晶片,也會將每個人每天的行動,完完全全向中央管理局報告並整理成資料。NO.6已經有這樣的系統了。

徹底的管理與情報的集中化。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男人位居這個系統的核心,常常濫用職權篡改自己的個人情報,消除記錄,當作自己不曾出入西區。

這是犯罪,他很清楚。深怕被發現的疑懼夾雜不可能被發現的自負情緒;沉溺於溫柔鄉卻又不想破壞安定生活的膽怯與自保的想法;還有仗着自己身為無可取代的菁英幹部,不可能隨便被處罰的自以為是。

各種情緒在男人的心底翻騰,天人交戰。

然而,今晚還是敗給了慾望,穿過關卡來到西區。

好慢,太慢了……

男人輕咬下唇。

看來今晚放棄比較妥當。

一個人呆站在西區的黑暗中,實在太危險了。

當男人轉身打算離開時,有個低沉的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

「富良大人。」

男人的名字叫做富良。黑暗中傳來低沉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

富良皺起眉頭,暗自鬆了一口氣。

「力河嗎?」

「是的,我來迎接您了。」

「你未免也太慢了吧?」

「很抱歉,我多花了一點時間。」

「花時間?出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力河搖頭,暗夜揚起了小小的漣漪。

「您不用擔心,不會給您添麻煩……其實……我是為了讓您盡興,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怎麼說?」

傳來一陣笑聲,猥褻的笑聲。

「我為了準備您喜歡的女人,所以拖了點時間。」

奸笑聲不斷傳來,暗夜也因此扭曲變形。

「不過,我一定會好好補償您的久等,您一定會滿意。」

「那女人這麼棒?」

「是極品。」

富良吞了口口水。可以的話,他也想跟力河那樣卑鄙地笑,但他忍住了。

住在西區的力河跟自己,地位簡直是天壤之別,怎麼能發出相同的笑聲呢?

對富良而言,西區能帶給他甜美又淫穢的快感;但是那些住在西區的人,不管是力河,還是那些女人們,跟自己是不同等級的人。雖然還不至於說他們是微不足道的螻蟻,但也跟家畜差不多了吧。人類與家畜、支配者與被支配者,周邊地區只為了供給神聖都市的需要而存在。富良自小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請跟我來。」

力河邁開腳步,富良也默默地跟着。

舊式的石油車坐起來很不舒服,東搖西晃,穩定性相當差。道路本身也是坑坑洞洞,車子好幾次都差點翻覆。剛開始來西區時,富良還因為不舒服而大發雷霆,現在已經不覺得怎樣了。身體已經習慣NO.6整修得十分完善的道路,以及配備有振動調節裝置的雙動力車,對這種突來的搖晃、傾斜反而覺得特別又有趣。最重要的是,感覺就像是為即將開始的時間揭開序幕,令他的心情雀躍不已。

「對了,」

富良從後座傾身向前問:

「是怎樣的女人?」

「應該正合您的胃口,您一定會喜歡。」

「可是之前那個女的根本不怎麼樣嘛。」

「我知道。今晚這個女人就是您喜歡的類型……個頭小、纖細……而且非常年輕。」

「你是說……年輕?」

「是的。因為她不是這一帶的人,無從得知真正的年紀,但她的確非常年輕。也因為如此……還沒有過經驗。」

「你確定?」

「確定。而且她好像有南方異國的血統,從外表看得出來。」

「哦。」

「身體成熟的女人到處都有,但是年輕女人就比較難了。也不能給您找個像流浪漢一樣,瘦弱骯髒的小鬼,可也不能強拉這樣的人來……而且,要讓還沒有經驗的女人做這種事,該怎麼說呢……我也會覺得良心不安。」

騙誰啊!

富良在心裡謾罵。

你不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做嗎?現在居然說會良心不安?笑死人了。

應該是聽不到富良心中旁白的力河,以沙啞的聲調,呵呵地笑了笑。

車子停了。外頭還是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裡是?」

不是往常力河準備的地方。

「飯店啊!」

「飯店?」

「很久以前,這裡是一間滿華麗的飯店。」

力河下車,點起提燈。

「那女人一家子就住在這裡。她堅持要在自己的房間才肯接客……畢竟還是個孩子,大概會害怕去別的地方吧。」

「可是……」

「請放心,她的家人都被我趕出去了,今晚只有您跟那個女人在這裡……

「啊,不對,還有狗在。」

「什麼?」

「狗啊。那女人的父親做狗生意,所以這裡有很多狗。」

什麼是狗生意?富良無法想像。總不會是開寵物店,難道是剝皮賣狗肉嗎?

「請跟我來,小心腳步。」

力河提着燈籠。看着力河的側臉在燈光下怱明怱暗,富良也緩慢地邁開腳步。

他並不信任力河這個男人,一丁點也不相信他。然而,對這個男人而言,自己是他最大的客戶,這點無庸置疑。死愛錢又只相信錢的人,不可能會傷害自己的搖錢樹。因為這樣,富良對走在前面幾步的男人,從來沒有戒心。

力河口中這棟原本華麗的飯店,已經崩塌一半以上,幾乎變成廢墟了。無數的瓦礫堆積,處處都積滿了水。不知道是地板的建材已經腐爛,還是生了青苔,皮鞋走起來黏黏滑滑,很沒有安全感。打上臉頰的風,冰冷到刺痛。爬樓梯。傳來淡淡的異樣臭味,在NO.6絕對聞不到這樣的氣味,所以富良並不曉得這就是臭味。他們穿過原本是大廳的寬敞空間,再繼續往上爬。

「啊……」

富良不自覺驚呼,停下腳步。那裡似乎是一條細長的走廊,感覺就像筆直延伸到深處。不過這只是富良的感覺,消失在黑暗中的前方究竟有什麼?不習慣黑的富良,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燈籠微微燈光的照耀下,他看見蹲在四處的影子。

「狗嗎?」

「是的。」

「為什麼養這麼多狗……」

「原因很多,不過跟NO.6的高官一點關係也沒有。您不必在意,這些傢伙很溫馴,不會咬人,也不會撲上來。好了,請跟我來,那女人就在前面的房間里。」

的確,那些狗只是蹲着,既沒有吠叫,也沒有張牙舞爪,甚至幾乎動也不動。

「好了,就在前面,請跟我來。」

那是一道老舊的木門。也許是因為提燈的光線,老舊的門反而透露出溫暖柔和的感覺,就像一名高尚的老婦人。彷佛眼前有一名滿頭白髮、優雅的老婦人,坐在向陽處,手上拿着編織棒,膝上放着白色的毛線球……

富良側臉空咳了幾聲。他一直隱瞞着自己有幻想癖的事情,要是中央管理局的高官,有幻想癖這件事公諸於世,那可就不得了了。

想像、編故事、說夢話、陷入沉思,這些都是NO.6忌諱的事情。雖然表面上沒有取締、禁止的法令,但是如果是一般市民的話,會成為揶揄、輕視的對象,如果是中央機關內的人員,則會被認定為不適任,成為解僱的正當理由,也就是會被排擠掉。

門開了,當然是手動的。有着圓形銀色把手的門發出吱嘎的沉重響聲,向內側開啟了。

這是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昏暗房間,照明來源只有力河手上的提燈,以及桌上有一座燭台,上面燃燒着一根蠟燭。也許因沒有窗戶所以並不冷,但還是聽得見風聲,彷佛多重奏一般,有好幾種風色重疊、交纏,傳入耳中。不知道這建築是怎樣的設計,才會產生這種現象。

勉強算得上傢具的東西,只有放着燭台的桌子、粗糙的屏風,還有房間的角落裡一張同樣粗糙的簡易床鋪。有一個人從頭蓋着毛毯,縮着身子,坐在床上。

的確很嬌小。毛毯下的那雙腳細到可憐,不過形狀還不錯,膝蓋以下細長,如果能再多長點肉,那一定是一雙美腿吧。

「如何?」

力河在耳邊輕聲問:

「是好貨吧?富良大人。」

「是嗎?我還不確定。」

富良在床上坐下,伸手抱住毛毯下的瘦小身軀。

他感受到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

「害怕嗎?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

富良脫掉外套,連毛毯一起把對方拉過來。手心傳來的顫抖愈來愈劇烈。富良拉開毛毯,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暗夜一般黑的頭髮,以及纖細的脖子。女人抗拒般地低着頭,卻反而更加暴露,就算光線微弱,也看得出來她的肌膚滑嫩,而且呈現褐色。

原來如此,看來這可能是上等好貨。

富良撥開長發,將嘴唇湊到脖子上。有淡淡的臭味,跟剛才在樓梯聞到的味道一樣。是狗的氣味,禽獸的氣味。然而,這樣的味道不但沒有減弱富良的慾望,反倒讓他更渴望了。

在衛生管理完善的NO.6里,這樣的味道想聞也聞不到。瀰漫著這股味道的身體,更加吸引着富良。

「那麼……我先走了,您慢慢玩。」

力河帶着微笑,打算離開房間。富良撫摸着纖細小腿的手停了,這是他第一次起了疑心。

「等等。」

背對着的男人出聲叫住他。力河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還有事嗎?」

「很奇怪。」

「奇怪?什麼奇怪?」

「為什麼你沒有先要錢?」

力河僵住了。沒多久,他才小聲地說,啊啊!錢啊!

「你不是每次都要求先付錢嗎?為什麼今晚連提都沒提?」

「對哦,我忘了啦。」

「忘了?你會忘了錢的事情?」

心中的疑問像雪球越滾越大。這個男人會忘記錢的事情?比誰都貪心又吝嗇的這傢伙……不可能。

猜忌和懷疑馬上轉為不安情緒。

異於往常。為什麼?為什麼……

小小的身軀從富良的懷裡跳了起來,毛毯滑落地板。

「夠了吧!混蛋!我干不下去了,開什麼玩笑!」

富良張着嘴巴,一臉吃驚地看着這個揮開長發、張牙舞爪的對象。

「力河,這是什麼情形?」

「如同您看到的。」

「你不是說替我準備年輕女人嗎?」

「年輕女人、年輕男人,其實沒什麼差別啦。您只是還不了解自己,我覺得也許您會有這方面的偏好。」

黑髮少年更加張牙舞爪,彷佛野狗一般。他大喊:

「酒精中毒的老頭少在那邊胡說八道!為什麼不照我們講好的去做?你們這三個人,我要把你們的肉絞碎給狗吃。你們給我記住!可惡!」

講好的?三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富良抓起大衣,站了起來。他一邊穿上衣服,一邊環視四周。四邊都很昏暗,昏暗得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您要去哪裡?」

力河帶着微笑,擋在門前。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點,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

富良握住口袋裡的小型手槍。那是一把電子槍,雖然殺傷力不強,但也足以防身。他拿出手槍,瞄準力河的額頭,如果他再不讓開就絕不留情地開槍。雖說只是一把防身用手槍,但是仍舊是手槍,對準額頭正中央開槍,一樣會要人命。這些傢伙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一些算不上是人的傢伙。

「好戲才正要上場,你現在走,豈不太可惜了。」

這話語從背後傳來。在同一時間,富良的嘴巴被搗住,手腕被用力握住。槍從指尖滑落。只不過從后被搗住嘴巴,抓住手腕而已,富良卻完全動不了,一點也使不上力。一股冰冷的氣息吹拂過耳際,呢喃聲滑進耳里。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嬌艷的聲音,沒有絲毫混濁。甜美、清澈、好聽,富良無法判斷聲音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如果順從地答應這個聲音的邀請,也許真能有一個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不過富良真的這麼想過。

腳被絆了一下,富良整個人摔落在地板上。他無法呼吸,意識也漸漸遠離。

「老鼠!」

借狗人一腳踢開毛毯,怒吼着說:

「這和我們當初說好的可不一樣啊,你到底在幹嘛!」

「別吼。」

老鼠翻着被綁起來的男人大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皮袋。

「你該學學你的狗兒們,乖乖地睡覺啊,借狗人。」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不早點出來!」

「我忘了台詞,剛剛還在翻劇本,抱歉。」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這個沒原則的混帳東西、騙子、三流演員。你跟狐狸一樣狡猾、比豬還不知廉恥。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最好被狗身上的跳蚤吸干血。」

「別再吼了,有必要那麼生氣嗎?不過晚個兩、三分鐘出來而已。」

「就在那兩、三分鐘,我被舔脖子又摸腳耶。」

老鼠微笑着。如同一個望着幼子耍賴的母親,露出溫柔的苦笑。

「借狗人,凡事都是經驗。被NO.6的高官舔脖子,可是非常珍貴的經驗唷,你要好好珍藏這段回憶。」

借狗人的拳頭顫抖着。褐色的小臉龐上,黑眼珠閃着光芒。

「最好是啦,那為什麼你不來演這個角色?」

「為什麼要我演?」

「因為你很適合演娼婦啊!誆騙男人,讓男人言聽計從。虛假、淫蕩、壞胚子的角色,你一定演得活靈活現。」

這時候,紫苑才回過神來,開口對借狗人說話。在這之前,他無法跟上事情的演變,只是茫然地望着。

「借狗人,你說得太過火了,別說了。」

借狗人轉頭看着紫苑,非常生氣。

「紫苑,你也一樣!為什麼這個男人坐上床的時候你沒有立刻衝出來?我們不是這麼說好的嗎!」

「嗯……是沒錯……」

紫苑本來想那麼做。事先本來說好當力河帶來的男人,也就是這個叫富良的中央管理局高官一坐上床時,他們就立刻從屏風後面衝出來,制服他。事先說好的順序是這樣,紫苑原本也打算照那樣行動。

但是,老鼠阻止了他,老鼠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去。床發出吱吱的聲音,男人慢慢逼近借狗人。紫苑感覺得到借狗人的恐慌。然而,老鼠卻按兵不動,靜靜隱藏在黑暗中,連一點呼吸聲都沒有。

「我要回去,讓開!」

「別這樣嘛,冷靜一下,講這種掃興的話,真不像富良大人您啊。」

「快讓開,要不然的話……」

男人從口袋裡抓出某個東西。這時,老鼠又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紫苑完全沒有察覺老鼠的動作,雖然他就站在老鼠身旁,卻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察覺。

「何不再留一會兒呢?我們絕對會帶給你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當老鼠的聲音貫穿多重的風聲傳來時,紫苑才驚醒,從屏風的後面衝出來,站到借狗人旁邊。這個時候,男人已經躺在地板上呻吟了,

借狗人依舊皺着鼻頭,氣得咬牙切齒。

「是沒錯?什麼是沒錯!原來你只有照顧狗這件事做得來啊!你這個天生的笨蛋,一點用都沒有!」

紫苑無法回嘴。當他被逼到幾乎走投無路時,他就已經清楚知道自己是多麼無能又無用,不過,被正中弱點痛罵,還真難受。

老鼠蹲下,撿起地上的槍,在手上把玩,彷佛在測量槍的重量。

「最新型的防身槍。雖然很小,但是被打中要害還是會致命。如果他拿這玩意兒亂來,那可不好擺平。」

「所以你就悠閑地等這傢伙掏槍?」

「這樣涉險的機率比較低。」

「機率?那還真是好險。我在跟這個變態的傢伙對峙的時候,你們兩個就在那裡算機率啊,真不愧是讀書人。下次一定要給我的狗兒們上一堂特別講座啊。」

「講話別那麼酸,你看。」

老鼠把皮袋倒過來,輕輕抖了抖。五枚金幣掉在桌上。

「五枚金幣啊。才玩一個晚上耶,大叔,真是天價啊!」

「沒那回事。」

力河開口了。是一種沉重、沙啞的聲音,跟剛才那種猥褻的口吻截然不同。

「我跟他說,這次跟以前的娼婦不同。我說我找到一個特別的女人,所以如果不要求某種程度的報酬,反而會被懷疑。他是個懷疑心滿重的客人。」

「原來如此。」

老鼠拈起一枚金幣。

「給你,借狗人,這是你的份。」

老鼠丟出來的金幣,從借狗人企圖去接的手上彈開,掉在紫苑的腳邊。紫苑撿起金幣,遞給借狗人。褐色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借狗人?」

借狗人緊閉雙唇,似乎快哭出來的樣子。紫苑從未看過他這樣的表情,肩膀跟手也微微顫抖着。

他真的很害怕……帶着幾十只狗住在廢墟里,堅強地過着日子的借狗人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恐懼與屈辱凌遲着他的心。

紫苑不知道借狗人的年紀,想必他本人也不知道。幾乎所有西區的居民,都不清楚自己的年紀、不曉得自己的父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出生,甚至無法確定明天是否能活下去。

不過,可以想像得到借狗人很年輕,比十六歲的自己還年輕。雖然他可以若無其事地做出近乎詐欺的壞事、竊盜,有時候甚至還會恐嚇。縱使被眾人痛罵,被投以輕視、侮辱的話語,他都能文風不動。但他卻無法忍受在昏暗的房間里,坐在床上當誘餌。他就是這麼年輕。

借狗人的怒斥與惡言惡語,就是他膽怯的證據。

「對不起。」道歉的話脫口而出。

「是我們不對,抱歉,借狗人。」

借狗人眨着褐色的眼睛,眼眶已經紅了,嘴唇也顫抖着。紫苑將手搭在瘦弱的肩膀上。他不認為這樣就能安撫對方的怒氣與混亂,也不是想要對方原諒他,他只是想起小時候,母親火藍常常這樣抱着他。他無言地將手輕輕搭在借狗人肩上,就想起那種滲透心底的暖意。

只是這樣而已。

借狗人並沒有抵抗。他稍微移動身體,將額頭抵在紫苑的懷裡。

「可惡……大家好討厭。」

「嗯。」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嗯。」

「為什麼不出來……我一直忍着不叫出來……我一直忍到真的受不了了。」

紫苑再一次說了聲抱歉,並使力握住借狗人的肩膀。

咦?

紫苑突然覺得困惑。指尖傳來一種意料外的感覺,紫苑摸到的是柔軟的肉體。雖然借狗人瘦弱又全身排骨,但是很柔軟。並不是堅硬紮實的肉塊,而是柔軟帶點圓潤的感覺。

很像觸摸過幾次的沙布的肩膀。

該不會……怎麼可能……

紫苑盯着借狗人看。借狗人離開紫苑的胸膛。老鼠再拋出另一枚金幣。這三件事幾乎發生在同時間。這次借狗人牢牢地抓住金色的錢幣。

「這個是特別獎金。」

「真感謝啊,老鼠大人。」

「你並不是做白工,你是自願接受誘餌的角色,以換取金錢。」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你就不要現在才在那裡鬼叫。不到十分鐘就賺了兩枚金幣,這種工作可不是隨時都有。」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但是,我絕對不再扮第二次了,下次你自己上場,要不,找這個天真少爺去扮。」

「不會有第二次了。」

老鼠將剩下的三枚金幣,塞給力河。

「剩下的是大叔的。」

「你們呢?」

「不需要。」

「原來你這麼不愛錢啊!」

「算是吧。」

「接下來錢派不上用場,是嗎?」

「應該吧。」

「這樣啊……」

老鼠灰色的眼眸,看着力河因喝酒而赤紅的臉,問:

「怎麼啦?今天這麼客氣。」

力河沒有回答,只從口袋裡拿出酒瓶,灌了一口。

「這可是你最愛的金幣耶,為什麼不拿?上面沒有下毒吧。」

「應該沒下毒啦,不過它可是比毒藥更麻煩的東西。」

玻璃瓶中,茶色的液體搖晃着,房間里瀰漫著刺鼻的酒精味。力河再灌了一口廉價的酒,輕輕地咳了兩聲,接著說:

「欺騙神聖都市的高官,還把他綁起來,掠奪他的金幣。隨便出手拿這種錢,可是會要人命。」

老鼠輕輕地笑了起來,回應他說:

「你現在才知道怕?」

「對。」

力河很乾脆地點頭,接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

「我現在才知道怕。這下子……我們真的跟NO.6為敵了。」

「它本來就是敵人。那個都市從很久以前,就是我們的敵人。你是沒發現?還是假裝不知道呢?大叔。」

力河一口氣灌光剩下的酒,用力地嘆了口氣。蠟燭的火焰搖曳,四個人的影子微微搖晃着,幾乎要融入黑暗裡了。

「伊夫。」

力河喊着老鼠在舞台上的藝名。不知道是不是醉了,他有點口齒不清。

「你……不怕死嗎?」

「死?還真奇怪的問題。」

「你在跟神聖都市為敵,你不會認為自己還能悠哉悠哉地活下去吧?你應該沒那麼天真。」

「大叔。」

老鼠撫摸着桌面,金幣彷佛魔術般地消失。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想死;活下來的人才是贏家。要消失的,是它,而活下來的是我們。對吧?」

「你真的那麼覺得?」

「當然。」

「瘋了,你瘋了,你活在幻夢中啊,伊夫。我們不可能贏,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也許吧。」

「你太亂來了。你說的話、你做的事都太亂來了,簡直就是狂人的戲言。百分之一耶,0.01。你就賭這麼小的可能性嗎?」

「是很小,但是並不是零。所以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伊夫!」

「手。」

「啊?」

「請伸出您的手,陛下。」

老鼠半用蠻力地抓住力河的手腕,翻出他的手心,然後將自己的手蓋上。三枚金幣出現了。

「這是你應得的,你就收下吧。」

空酒瓶從力河的手上滑落,發出響亮的聲音,碎落一地,酒的殘渣四散,弄髒了地板。

「跟借狗人一樣老老實實地收下吧。我們已經放手一搏,無法回頭了。聽清楚,我說的是『我們』喔。」

「我們……」

力河歪着嘴,盯着手中的金幣,接著說:

「坐在同一條船上的夥伴。」

「沒錯,你們是非常重要的夥伴,每個人都有各自扮演的角色,幕已經拉上了,事到如今你想退縮,那才是天方夜譚,大叔。」

「如果我說我不演了呢?你會殺了我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你應該會用很漂亮的手法吧?用小刀割斷脖子?還是一刀刺進心臟?」

「別那麼高估我,小刀可不像外行人所想的那麼好使呢。」

老鼠對着力河微笑。力河縮起下巴,表情更僵硬了。老鼠繼續說:

「常常會一個不小心,打滑了一下,沒刺中要害。這麼一來,對方就很慘了。想死,死不了,痛苦得滿地打滾。真的很慘呢。我是絕對不想看到我重要的夥伴這麼慢慢死去。」

力河低聲呻吟,將金幣收進口袋,丟下一句話。

「惡魔。」

借狗人站在紫苑的旁邊,哼了一聲。

「你不早就知道這傢伙是惡魔了?現在才想到要抵抗,太遲了。」

不對。

紫苑握緊拳頭。

老鼠不是惡魔,我比誰都清楚。

他救了我好多次,讓我不至於被逼上絕路。我憑藉着他對我伸出的援手,遠離險境。不光是性命,我的心靈也因他得救。我深信。

老鼠一把拉起紫苑,教導他從高處看世界。告訴他的確有一個這樣的世界,不是包圍在城牆裡,與其他地方隔離,獨善其身,而是無限寬廣,有各式各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完全沒有可以被稱為生活、價值觀、神或是正義的東西。如果沒有遇見老鼠,他一定會一無所知,直到老去。一定就在神聖都市裡,享受着虛假的繁榮與富裕,完全不會嚮往城牆的外側,安穩地過日子。

看吧。

老鼠說過。從虛假的世界爬到這裡來吧。然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別管被告知、被給予的價值、道德、正義,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事情、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又相信什麼。要去思考!

這番話老鼠說過好多次,有時候熱情,有時候冷冷地用聲音、眼神、動作。老鼠總是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對我說,不是嗎?

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慾望、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感覺、自己的希望、自己相信的東西、希望相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自從遇見老鼠之後,紫苑一直不斷地思考。雖然未知的東西還很多,但是苦惱與不斷地思考,讓紫苑的靈魂復蘇,注入活生生的鮮血。

活着,就是那麼一回事。

掌握自己的靈魂,絕對不讓渡給任何人。不被支配,不做附屬。

活着,就是那麼一回事。這是老鼠教我的,老鼠為我的靈魂注入新血。

而且……

而且,把大家拖下水的是我,並不是老鼠。我為了拯救被治安局抓走,關進監獄里的沙布,把其他三個人拖下水,把大家卷進力河所說的,連百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的危險戰爭中。

「怎麼了,紫苑?表情這麼恐怖……一點都不像你。」

借狗人不解地說。紫苑搖頭。

「不對。」

「啥?」

「你錯了,借狗人,還有力河叔叔也是。這次的事,全是因為我。」

紫苑對上老鼠的眼睛。其實他是被一股強烈的眼神吸引,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那一雙富有光澤的深灰色眼眸總是充滿活力,閃耀着光輝,好美。然而,卻絲毫不帶有感情。從相識的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沒有改變。那雙紫苑在被冰冷的手指掐住喉嚨,壓在牆上時,看到的眼眸絲毫沒有改變過。

老鼠慢慢地錯開眼神,如同歌唱般地呢喃了起來。

「我是否定之靈。沒錯,就是你們所說的罪孽、破壞、邪惡這些東西。」

「什麼?」

借狗人動了動鼻子。

「紫苑,這個瘋狂戲子在說什麼?」

「是梅菲斯特。」

「哈?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是《浮士德》這本書里出現的……惡魔。」

「惡魔講惡魔的台詞啊,很適合嘛。」

「我就說你錯了啊,老鼠怎麼會是惡魔?」

突然傳來男人的呻吟聲。被綁起來的身體動了動。

「唷,我們的客人好像醒了,」

老鼠拿出皮革手套,揮了揮。嘴角浮現淡淡微笑。

「那麼,開始第一幕第二場吧。」

力河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借狗人用力地聳聳肩,然後瞄了紫苑一眼。

「紫苑。」

「嗯?」

「他是惡魔。」

「什麼?」

「那傢伙是惡魔。我想……不知道真相的人,是你。」





2 第一幕第二場

開什麼玩笑

我們

是為了活下去

才一直逃

(《手塚治虫名作集17大娃娃》 集英社交庫)

風聲愈來愈大。吹拂過廢墟的風,呼呼作響,帶點凄涼的感覺。

就在這樣的風中,男人醒了。他看起來感覺並不是慌張,就這樣被綁着坐在地板上,環顧四周。

「這是怎麼一回事?」

男人以微微沙啞的聲音這麼問。然而,沒人回答。

「這是怎麼一回事?力河,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很可惜。」

力河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我非常清楚,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放開我。」

男人扭動着身子。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愈動,繩子就吃得愈緊,馬上就安靜下來了。他再一次環顧四周,空咳了幾聲。態度很平靜。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錢?做出這種事,你們以為自己會全身而退嗎?」

「全身而退那可就不好玩了。」

老鼠單膝跪在男人面前。只見男人睜大了眼睛,說:

「美人。」

男人的臉上浮現笑容。

「力河,這個才算是好貨呀!」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戴着皮手套的手抓住男人的下巴。

「我隨時可以陪你。不過,我很貴喲,區區五枚金幣,怎麼夠?」

「果然是為了錢,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錢。」

嘲笑般的笑容從男人臉上褪去。他雖然企圖縮起下巴,但是老鼠的手牢牢抓住他,一動也不動。

「不要錢……那你要什麼?」

「情報。」

「你說什麼?」

「我要情報。把你知道的情報,全部在這裡吐出來。」

「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麼我就會好好陪你。這應該是一件很划算的買賣。」

「開什麼玩笑!西區的居民膽敢要情報?你們這種低等的傢伙,知道神聖都市的情報要做什麼?啊?有什麼用處?你們只需要乖乖待在適合你們的地方甸匐,做個下等人就行了。」

接着傳來一個清脆的響聲,老鼠的右手用力地甩了男人一個耳光。男人跌倒在地上。老鼠抓着男人的頭髮將他拉起來,又重重地甩了男人另一邊臉頰一個耳光。再一次,然後又一次。每一次男人都來不及出聲,就摔倒在地上。

紫苑屏息凝視着。蠟燭的火焰照耀着老鼠毫無表情的側臉。如同戴着面具一般,毫無表情地折磨着男人。

「老鼠……」

紫苑顫抖着。

住手。再這樣下去……

在紫苑就快踏出腳步時,一只褐色的手伸了出來。

「借狗人。」

「你就靜靜地看着吧,大少爺。」

借狗人用舌尖舔了舔雙唇,輕聲地說:

「好戲才正要上演,別插手。」

「可是,這……這太過分了。」

「紫苑,我記得你以前曾說過,」

「我說過什麼?」

「你對我說過,老鼠很溫柔,對吧?應該是在這個房間里說的,你忘了嗎?」

「我記得。」

借狗人呵呵地笑了出來。

「好戲要上演了,紫苑。你就好好看看你可愛的老鼠寶貝,究竟有多溫柔吧。」

男人的嘴角破了,嘴裡好像也受了傷,參雜着唾液的血一點一滴地落下。

「住……住手。」

男人喘着氣。老鼠停下手。

「想乖乖說了嗎?」

「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中央管理局的高官什麼也不知道?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情報……全都由電腦管理、處理………我知道的事情……沒那麼多。」

也許他說得沒錯,紫苑想。就算是高官,也無法接觸到NO.6內所有的情報。愈是機密的事情,愈是被包裹在重重高牆內,應該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能知道。少數幾個人……

是誰呢?他突然這麼想。那是過去從未萌生過的疑問。NO.6的市府大樓,被稱為「月亮的露珠」的半橢圓形建築物,君臨於那裡的男人。

市長?

締造NO.6的繁榮,深受市民支持與尊敬的人物。在過去的市長選舉當中,除了第一次之外,全都是沒有競爭者的平靜選舉。

是那個人嗎?

紫苑的腦海里浮現電視畫面中的市長,笑容很柔和的市長。

除此之外沒看過市長有其他表情,也沒辦法看到。都市越繁榮進步,市民親眼見到市長的機會也越來越少,而市長的聲望也越來越高。透過媒體對市民發表談話的市長,總是帶着知性與慈悲,是一名溫厚的紳士。

「真討厭的傢伙。」

母親火藍曾這麼說過,然後馬上關掉電視。母親用罕見的尖銳語調批評人人稱頌的市長,儘管當時紫苑還不滿十歲,卻感到十分驚訝。

「為什麼說他討厭?」

「我不喜歡他的耳朵,看起來好低級。」

「耳朵?」

「一直動個沒完,好像看上獵物的野獸。」

畫面上市長的耳朵有動個不停嗎?紫苑歪着頭想。火藍一臉嚴肅地要他不可以告訴別人;那時候,不準有批評市長的言語、行動,要市民自我約束的氣氛,已經籠罩着全市。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了快十年,如今市長仍是NO.6的最高權力者,穩坐在市長辦公室里,而自己已經在城牆外了。

「回答我的問題。」

老鼠低沉的聲音,如同匍匐在地面上,傳進紫苑的耳里。

「監獄里新增的設備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

男人搖頭。

「不知道。」

「歸哪一局管轄?」

「不知道。」

「前幾天,一名菁英女學生被治安局逮捕,我們知道她被關進監獄了。她跟新增的設備有關係嗎?」

「不知……道。」

「聽說最近,都市內部出現原因不明的病患。這是真的嗎?他們有什麼癥狀?有多少人?」

沒有回應。老鼠挺起腰,輕輕地聳聳肩。

「這麼了不起的人,語彙卻這麼貧乏啊!你泡馬子時,應該花言巧語多了吧?」

「快給我鬆綁。」

不知道是不是嘴巴腫起來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

「放開我,讓我回去。我會忘了今天的事情,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那還真謝謝你。這麼寬宏大量,太感謝了……借狗人。」

「幹嘛?」

「壓住這傢伙。」

「來了。」

借狗人迅速走到男人背後,抓住他的肩膀跟手臂。老鼠拿掉小刀的刀套。

「你們要幹什麼!」

男人發出僵硬的聲音,額頭也冒出汗珠。

「別激動,我只是要完成你的希望而已。」

白色的刀刃發出淡淡的光芒。毫無任何裝飾的小刀,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繩子被割斷了。老鼠收起小刀,緩緩地拉起男人的手。他抓住男人的手腕,盯着對方看。應該已經獲得自由的男人卻一動也不動。也許是動不了,被灰色的眼眸盯住,想動也動不了。

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撫摸着男人的手心。

「我以為NO.6的高官稍微給點苦頭吃,馬上就會叫媽媽要爸爸,什麼都說出來。看來我錯得太離譜了。」

老鼠一根一根地撫摸着男人的手指,輕聲嘆息,彷佛愛撫一般。

「你有種,太厲害了,應該給你一點獎勵。」

男人的手心上,多了一塊玻璃碎片,是破酒瓶的碎片。

「再一個。」

碎片邊緣發出暗淡的光芒。

「這是什麼……你要做什麼……」

顫抖着聲音與身體,男人不停搖頭。

「住手,別這樣。」

「為什麼?這是給你的獎勵啊,你就收下吧。」

老鼠的手包住男人的手,用力握住。

風停了。寧靜的屋內瞬間響起悲鳴聲。力河變臉,錯開視線。借狗人壓着男人的身體,閉起眼睛,緊咬着嘴唇。

「說!」

老鼠握着男人的手,簡短地發出命令。

「回答我所有的問題,不然,我要你五根指頭都廢掉。」

「老鼠!」

紫苑在出聲喊叫的同時,沖了出來,撞上老鼠的身體。染血的玻璃碎片從男人的手心掉落。

「住手,快住手。」

大概是預測到紫苑的行動,老鼠既不吃驚,也不生氣,連臉色也沒有變,只是輕輕咋舌而已。

「別插手。」

「不行,你不能這麼做,這……這不就是拷問?」

「你有別的方法嗎?你以為只要低頭拜託,這傢伙就會全部告訴你?」

「我……可是,可是這樣不行,你別這麼做。」

「紫苑,你快把那種天真的想法丟掉吧,否則接下去都不用做了。我們不是在扮家家酒,這可是戰爭。」

我知道,也很清楚。我很明白自己的天真,也了解接下來要開始的未來有多殘酷。可是……

「可是……不行,不要拷問他,別這麼做。」

「為什麼?」

「他是人,不能折磨他。」

老鼠笑了出來。他別開臉,悶笑着。男人哇哇哭喊着,滿是鮮血的手顫抖着。借狗人喃喃地說可憐。老鼠穿着靴子的腳輕輕踢了男人一腳,然後轉身直視紫苑。

「你聽到這傢伙講的話了吧?西區的居民對這些傢伙而言,不過是低等、該甸甸在地上的螻蟻之輩,跟他們有天壤之別。他們根本不認為我們有血有感情,跟他們一樣都是人。管我們是流血還是餓死……我們再怎麼痛苦,也不干他們的事。他們就是這麼認為。為什麼只有我們必須要把他們當人看?如果我們是螻蟻,那他們也不是人……」

「我不想看!」

紫苑叫得比剛才更大聲。他大叫,阻止老鼠繼續說下去。

「啥?」

「我不想看。我不想看到你折磨別人。」

紫苑突然覺得噁心想吐。對於這樣的自己,體內升起一股強烈的厭惡。

不想看?那閉起眼睛不就好了?你總是這樣。遇到不想看的東西,總是避開不看,總是假裝沒看見。老鼠如此殘酷,是為了誰?不全都是為了你?這不是你強迫老鼠做的事嗎?要老鼠替你背負你自己該背負的污穢,而你自己盡在這裡講些漂亮話,不是嗎?那些都是漂亮話啦,紫苑。你說的話,你做的事,全都是一些假惺惺的虛假。你不會弄髒自己的手、不會要自己心痛、也不會讓自己受傷,盡會在這裡叫着不可以折磨別人,叫着正義。

如此獨善其身、如此傲慢、如此虛偽、如此輕薄、如此醜惡的本性!

那就是你!

不是別人的聲音,真真實實是自己的聲音在說話。思心,一股厭惡感在心底翻騰。

但是,不想看,我就是不想看。這個想法是真實的。

「我……不想看。」

老鼠,我不想看你的冷酷,因為那是虛假的。你教我的,全都與重生、創造有關。你命令我活下去,你要求我去思考。愛他人、互相理解、團結、渴求……對,你教我的事情,全都跟冷酷搭不上邊。我不想看到虛假的你。

「伊夫。」

力河搖搖晃晃地走上前。

「紫苑說得沒錯,你就適可而止吧。富良自小就被當作菁英培育長大,對疼痛絕對沒有免疫力.再繼續下去,很可能會心臟麻痹,一命嗚呼。」

老鼠聳聳肩。看不出感情的眼眸,來回看着哭喊着的男人與紫苑。最後無言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慢慢脫掉被鮮血弄髒的手套。

舞台讓給你吧。你就好好地、看你想怎麼樣,就用你的方法去問吧。

紫苑跪在四處都是血跡的地板,開始對男人說話。

「富良先生,你請聽我說。被治安局抓走的少女,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一定要救她出來,因此,我需要你提供的情報。」

「好痛……好痛……我流了這麼多血……」

「如果你肯說的話,我就幫你療傷。」

「幫我止血,幫我止痛。快點。」

男人伸出手心。他哭着伸出手心。他的手心上有好幾處傷口,雖然滴血,但是傷口並沒有那麼深,只要不化膿,應該不會要命。

「那點小傷口,叫狗舔一舔,一個晚上就沒事了啦。」

借狗人露出牙齒,嘿嘿地笑着。

「力河叔叔,可以幫我準備乾淨的水跟酒精嗎?」

「能消毒用的酒精,就只有我的酒哦。」

「那就可以了。」

「水從河裡提來就可以吧?」

「嗯。」

「好,我去提。」

力河嘆了一口氣,離開房間。

紫苑再度面對男人疲憊的臉龐。

「我會幫你療傷,所以請你回答。我們沒有時間了,請你好好回答我們。」

「啊……我會……快點幫我止痛……快點。」

「監獄里新增設的是什麼設備?」

「那個……我真的不知道。」

「連你地位這麼高的人都不知道,那就表示是屬於市的最高機密嗎?」

「沒錯……有一個直屬市長的專案團隊,那些全都是他們在管理……我們什麼也沒參與……無法參與。」

「無法參與?但是,你知道有這個專案的存在?」

「市投入了相當龐大的預算……因為列在議會審議預算的資料上……所以……」

「在議會上被質問嗎?」

那麼龐大的預算,當然會在議會上被質問,而且市長一定要答覆。是為了什麼的預算?為了什麼的專案?如果有議員提問的話……

「怎麼可能?」

男人的嘴角如同嘲笑般扭曲,說:

「誰敢對市長的專案有異議?誰敢質問?只是文件上記載着預算……我們也是因此才知道……那個時候,就已經……」

「監獄里的設備已經完工了。」

「對。」

「關於專案的成員呢?」

「不知道……連成員的名字、人數……我都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想。」

借狗人吹起口哨。

「真厲害。沒有人知道,也不用說明,只要是市長的計劃,就能使用龐大的預算。難道沒有人會說話?天啊!太羨慕了,羨慕到我都快翻過去了。我也好想坐坐那個位子哦。」

借狗人真的抱着膝蓋往後倒,如同他所說的一樣翻了過去。

力河提了一個水桶進來。廢墟附近的小河,好像是來自山林中的湧泉水,總是流着清澈的河水。每到春天,河川沿岸就會盛開着淡粉紅色的小花。這是跟母親火藍同名的少女告訴紫苑的。

透明的水在老舊的水桶里搖蕩。

「我幫你洗乾淨。把手放在水裡……借狗人,有沒有乾淨的布?」

「乾淨?我不認識這個字耶。這裡可是西區,狗的舌頭可能是最乾淨的東西。」

力河默默地遞出一疊紗布。雖然有點老舊、泛黃,不過是沒用過的。在西區,紗布應該是貴重品之一吧。

「我就猜應該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事先準備了。不過,沒有消毒藥那種好聽的東西,如果這個可以替代的話,就拿去用吧。」

力河丟了一個小酒瓶到紫苑膝上,裡面裝着無色的液體。

「是我特別保存的琴酒。」

「謝謝。」

男人的手浸在水裡。血如同紅色的水藻一般,在水裡搖蕩。

「會有點痛哦。」

紫苑用沾着琴酒的紗布壓住男人的傷口。男人雖然呻吟,不過並沒有抵抗。

紫苑用紗布包紮傷口,並牢牢打結。

「神經跟筋並沒有切斷,你回去后好好重新治療,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還是……好痛……」

「這裡並沒有止痛藥,請你忍耐。」

男人的視線,首次注意到紫苑。

「你……幾歲?」

「十六歲。」

「你的頭髮為什麼變成那樣?」

「這個啊……」

紫苑撫摸自己一頭色素幾乎褪光的頭髮。在西區生活,每一天都為了活下去而努力,這幾天腦海里又只有沙布的事情,因此根本不在意發色的問題,早忘了自己頭髮的顏色。雖然老鼠說,很有光澤,就某個角度來看,算是很漂亮。然而,年輕的十六歲與白髮,還是很不搭軋,看起來很奇怪。

「有很多原因,並不是我故意脫色。」

「你不是這裡的居民。」

「不是。」

「你從哪裡來?」

「城牆裡面。」

「從都市內部來的嗎?怎麼可能!」

「不久之前,我還生活在NO.6里。」

「都市內部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嘛……這也有很多原因。」

從城牆的內部到外側。就數據來說,並不是很遙遠的距離,然而卻是絕對隔絕的兩個世界。如果要解釋自己跨越界線,來到這裡的各種理由,那麼千言萬語也說不盡吧。

「你在裡面的時候,是做什麼的?」

「我負責公園的清掃業務,不過身分是學生。」

「喂,喂。」

借狗人撞了撞紫苑的手腕,說:

「你夠了吧,還這麼有禮貌地回答他的問題,立場顛倒了吧?」

「哦,對哦。」

「你怎麼會天真到這種地步啊?拜託,放聰明點行不行?真受不了你。」

「啊,嗯,對不起。」

「跟我道歉有什麼用?真是的,你實在不適合盤問,就像教鼴鼠游泳一樣白搭嘛。我的狗可能還比你厲害哩。」

借狗人搔着黑色頭髮,刻意挖苦地嘆了一口氣,讓紫苑有些無地自容。的確,他不知道盤問的方法,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得好。他跪在地上,抬頭看老鼠。

幾乎沒有光線的昏暗中,老鼠雙手交叉,靠在牆壁上。紫苑看不到他的表情。

紫苑緊晈下唇。沒時間了,已經不容許自己說什麼不在行、做不來的話了。

「富良先生,也就是說,你對監獄是一無所知羅?」

「沒錯。」

「那你認為是什麼呢?」

「啊?」

「就你個人的看法,監獄里的設施是為何而設的呢?」

「我個人的……」

「對,市長不讓任何人參與,在背後偷偷建造的東西,會是什麼?我想聽聽你個人的看法。」

「我、我怎麼知道?幾乎沒有任何情報或是資料啊!」

「講你的推測、你的想像,就可以了。」

想像。男人緩緩念着這兩個字。

彷佛要吃第一次看到的水果,十分恐懼地說。

「想像……」

空氣中瀰漫著酒臭味與血腥味。

風又開始呼嘯,發出更高亢、更悲感的聲音。

男人失去血氣的雙唇動了。

「我認為……可能跟保健衛生局有關。」

「保健衛生局?不是治安局?」

保健衛生局統轄管理市的衛生,以及市民的健康,市內所有的醫院、保健設施,全在保健衛生局的管轄內。實施幼兒健診,早期遴選菁英就是這個局的工作之

一;實施市民一年一度的義務定期健診,當然也屬於該局的業務。雖然很重要,但是應該不像治安局與中央管理局,檯面下直接和中央高層有接觸才對。紫苑在市內的工作單位-—公園管理辦公室,就隸屬保健衛生局的末端組織,因此對於局的活動內容,可以接收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也有相當的認知。

監獄跟保健衛生局。看起來毫不相關的兩個機構,居然有關聯?

「富良先生,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只是單純的想像,是你自己說想像也可以。」

「是,沒錯。」

「是我的想像,只不過……」

「只不過?」

「市立醫院的……」

男人沒再說下去,把話咽了回去。不是為了吊紫苑的胃口,而是猶豫,猶豫

這種話是否能說出來。

紫苑在等。等待男人將想說的話,將心裡知道的事情,化成言語。除了等,他什麼都不會,所以他等。這是他的做法。

男人用包紮着紗布的手背,擦拭嘴角。紗布染成了紫紅色。

「幾個月前,市立醫院有人事異動。一些醫生……勤務態度跟能力都是最優秀的醫生、護士,各有幾名被調離市立醫院,但是不知道被調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完全沒有記載。市民的所有檔案全都集中在中央管理局,連每一天的行動都完完全全被資料化。職場的異動,而且是市立醫院的醫生、護士的動向,更應該嚴密登記才對。」

「可是,卻沒有?」

「沒有。我覺得很奇怪,只是覺得……如此而已。」

「有想過去查嗎?」

「想都沒想過。就算想,也不可能真的去查;要是一個不小心接觸到機密情報,那就不得了。」

男人別開臉,彷佛在說問這什麼蠢話。

保健衛生局、優秀的醫生與護士、監獄……紫苑的腦海中閃過了一些東西。

「我聽說NO.6內部出現一些異常變化,你覺得那跟監獄的事情有關聯嗎?」

「你說什麼?」

「不是出現病人了嗎?沒有嗎?」

「你們還查得真清楚,從哪裡得知的?」

力河搖晃着身體,吐出來的氣里,滿是酒臭味。

「從NO.6來的客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三個過,沒有像你這種大人物就是了。市井小民也有市井小民的情報,那些人躺在床上不小心就對女人說夢話了。」

「那算是情報?不過是傳書罷了吧?」

「有時候路邊的傳言,比公家機關公布的消息,更接近事實。不過……」

力河皺起眉頭,眯着眼睛,接著說:

「最近市府的取締突然嚴格了起來,真是受不了。先別說你這種大人物,連最基層的傢伙,也愈來愈難到這裡來了。聽說再不久就會全面禁止,我看這行是越來越難混了。」

「而且還把你最大的客戶搞成這個樣子,我看你不只是很難混,根本很快就會破產吧,大叔。」

借狗人哈哈地笑着。力河瞪了借狗人一眼,小聲地咋了咋舌。

「總之,都沒得混了。我跟你也一樣。」

借狗人收起笑意,陷入了沉默。

「病人當然會送到市立醫院去吧,然後呢?情況如何?」

「不知道。」

「不是傳染性的疾病吧?」

「市府什麼也沒公布,而且,NO.6不可能會發生傳染病蔓延的情況。」

「的確。」

紫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到處都是傷痕,皮膚乾燥,看起來骨瘦如柴。雖然喪失在城牆內側時的柔軟、滑嫩,但卻變堅強了,變成一雙活着、試圖去抓住什麼的手。這雙手將會布滿皺紋、彎曲,隨着時間老去。紫苑的腦海里,浮現山勢死時的模樣。

「病人並沒有得救……說不定還死狀凄慘。比如,急速老化至死……是不是這種死法?」

男人有些驚訝,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問:

「你在說什麼?」

紫苑盯着男人,然後抬頭望向老鼠。夜愈來愈深沉,企圖隱藏一動也不動的少年身影。

這個人不知情,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寄生蜂的事情,不知道那起不可思議的事件,更不知道那種殘忍的死法。連位居高官的人,都一無所知。

「樣本。」

男人突然喃喃地說。

「樣本?」

「樣本的收集情況。保健衛生局的檔案里,確實有這一項……」

「什麼樣本?」

「我不清楚。我只看到樣本的收集情況這個項目……沒有密碼無法進入查看。只是……跟這次市長的專案……」

「有關係嗎?」

「我猜的,應該有。」

樣本。真冷酷的說法。紫苑打起冷顫。

沙布。想起她,紫苑覺得更冷了。

「紫苑。」

老鼠終於出聲。昏暗的空氣動了。

「到此為止,從他身上已經問不出什麼來了。」

老鼠的聲音冰冷無情。男人察覺到那股冷酷,身體僵硬了起來。

「你、你要殺我?」

「當然。」

老鼠的靴子踏過未乾的血痕而來。

「我、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們了,我都講了,你不能反悔。」

「我們跟你們之間,沒有約定,也沒有協議。」

「別殺我,我不想死!」

「老鼠,夠了啦。」

紫苑擋在男人跟老鼠之間。

「沒必要嚇唬這個人,已經夠了。我們要送他到關卡附近才行……力河叔叔。」

「好,我知道,我會的。我去把車開來。」

「他可是敵人啊。」

老鼠手中,已經脫鞘的小刀轉了一圈。

「你要我眼睜睜放他活着離開?」

「現在沒有必要殺他。」

哼。上半身還隱藏在黑暗中的老鼠,微微地笑了起來。

「對你而言,在什麼情況下才有必要殺人啊?你以為這傢伙回到NO.6,會對我們的事情保密嗎?」

「對。」

抬頭,望向黑暗,視線對上黑暗中的灰色眼眸。我可以不被暗夜的黑、不被光明的耀眼迷惑,只捕捉到你的眼眸。你發覺這件事了嗎?

「這個人什麼都不會說,因為一說,就會要了他自己的命。中央管理局的高官,沒有任何名目、沒有取得正當的許可,就出入市府禁止進出的西區。這件事要是曝光了,會有什麼後果,這個人非常清楚。所以他不可能說出我們的事情,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啊!」

「關我屁事。」

老鼠無聲無息地站了出來。

「沒有任何保證這傢伙不會說漏嘴,說西區有一群傢伙在打聽監獄的事情。」

「這個人會守口如瓶。」

「紫苑。」

老鼠的聲音微微低沉。

「我再問一次,你真的要讓這個人活着回去?」

「對。」

老鼠伸手。剎那間,紫苑已經在老鼠懷裡。看起來使不上力的纖細手臂,卻只要一只就讓紫苑完全動不了。紫苑的脖子上有種冰涼的觸感,是小刀的刀刃。

「我已經受夠你那種愚蠢的正義感、偽君子的面貌了。真的很討厭。我一直很想跟你說,如果你不拿掉你那種天真的正義感,還有你的好人面具,你可是無法存活下去。紫苑,你自己要死,是你的自由,但是別拖我們下水。你不需要有『是否有必要』這種無聊的想法,敵人就是敵人,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如此而已。」

刀子沿着脖子滑下,帶着微微的尖銳刺痛感。擁抱對方,割喉。紫苑凝視着老鼠。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甜美的感覺在體內深處發痛。

死亡的擁抱。

是啊!這的確是惡魔才做得出來的事。

老鼠鬆手。紫苑伸手一摸,脖子熱熱的,脈搏跳動着。手心上沾着些微鮮血。他看着老鼠,握緊拳頭,說:

「力河叔叔,開車。」

「啊?」

「請開車送這個人走。」

「啊……哦,對哦。」

紫苑轉身看着男人,微笑地說:

「很抱歉對你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只是,我們別無他法。」

「紫苑……」

男人眨了好幾次眼,盯着紫苑的臉看。

「我記得有一個一級罪犯叫這個名字。發狂的前菁英學生,下藥毒殺同事,後來逃到西區……那個人是你?」

「我被說得那麼恐怖嗎?」

紫苑苦笑,腦海里浮現火藍的臉。想起母親要在兒子被傳說是殺人犯的社會裡生活,那有多殘酷,心裡就好痛。然而,心再怎麼痛,現在除了道歉以外,自己也無能為力。還好老鼠將請求原諒的話送到母親手裡了,他將只有一行字的信,送給母親。那只有十幾個字的潦草紙條,也確實將火藍從絕望的深淵拉了起來。都是老鼠的功勞。

總之,目前母親並沒有危險。那麼,就壓抑胸口的痛,忘了母親的事情吧。不要想其他的,現在只要想沙布的事就好。

不能讓思緒混亂,要有取捨與選擇,那是為了生存下去必備的能力。紫苑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這件事。

男人緩緩地搖頭說:

「我不相信。」

男人對着紫苑抬高下巴。

「跟我在畫面上看到的一級罪犯紫苑那傢伙,完全不一樣。簡直就是兩個人。」

「因為我頭髮的顏色變了,而且我也瘦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臉的形狀、五官的確是相同……但就是不一樣,感覺不一樣。他真的有一雙發狂的眼睛,看起來很兇暴,我的部下還說,這個人會殺人一點也不奇怪,但他一點也不誇張。那個人沒有你那雙……溫和的眼睛。簡直就是不同的兩個人。」

「臉部表情隨便都能加工啊。」

力河喝着消毒后剩下的琴酒,繼續說:

「不光是臉部表情,不管任何情報都能依照市當局的意思,想怎樣扭曲、造假都沒問題。富良大人,你也真愛說笑,配合市府,操縱情報,不是你的工作之一嗎?」

「力河,你太失禮了。」

「這都是事實嘛。」

力河喝光最後一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是事實,才要加以隱瞞。那個神聖的NO.6里,大概沒有所謂真相吧。」

「我從來沒有做過操縱情報這種骯髒的工作,我只負責管理與傳播情報。」

「你懷疑過情報來源嗎?」

「你說什麼?」

「你只是把從市府來的情報,直接傳布給各媒體吧,你從未懷疑過情報的真實性,對不對?」

「那是當然啊,怎麼會懷疑……」

力河厚實的手搭上紫苑的肩膀。

「你眼前的這孩子跟有着瘋狂眼睛的罪犯,這之間的差異,就是真實與虛假情報的差異。」

男人的雙唇顫抖、掙扎,似乎想說些什麼。

站在沒有暖氣設備的房間里,他的額頭卻冒着汗。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后,男人的雙唇終於不再顫抖,他開口叫了紫苑的名字。

「紫苑。」

「是。」

「你說想要監獄的情報?」

「對。」

「你說是為了救朋友?」

「對。她突然被治安局逮捕,關進監獄里去了。」

「名字呢?」

「沙布。她本來應該是留學中的菁英學生才對。」

「你知道她的市民登記號碼嗎?」

「市民登記號碼……」

沙布在出發前往留學前,兩人曾經吃過飯。在走到車站途中,他們曾被治安局警備課的警察叫住,要求提示ID卡號碼。那個時候,沙布說過的號碼。紫苑閉起眼睛,探尋自己的記憶。雖然不是電腦,但是紫苑自小就被訓練記憶、儲存眾多情報,並加以整理、應用。他自小就接受這種能力的開發與訓練,要在瞬間找出只聽過一次的文字與數字的組合,並不是很困難。

「是SSC,000124GJ。」

「SSC,000124GJ。」

男人復誦了兩次。

「那個號碼的市民並沒有被治安局逮捕的事實。」

「事實就是有。全都秘密進行,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們想去救她?」

「對。」

「你們要去劫獄,救出罪犯……你們是認真的?」

「沙布並不是罪犯,她沒有犯罪。如果說有罪,抓她的人才是有罪的一方吧。」

借狗人打了個大哈欠,說:

「喂,怎樣都好啦,我可以先去睡了嗎?明天一早我還得照顧狗呢。」

「是啊,如果太晚的話,就算有高官的ID卡,要進關卡也很難吧。走吧,富良大人。」

男人無視力河,仍待在原地不動。汗流了下來,參雜着血,從下巴滴落。當汗水滴落在手背上時,男人以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說:

「我知道最新的。」

「什麼?」

「我有最新的資料,不過新增設的部分是空白的。」

紫苑睜大眼睛,雙膝跪在男人面前,聲音興奮到變得沙啞。

「你肯告訴我監獄的內部構造?」

男人不發一語。他擦了擦流下的汗,點了點頭。借狗人立刻上前,拿出白色

的機器老鼠,壓了一下老鼠的頭。老鼠的背開了一條縫,投射出一道帶點紅的黃色

光線。光線里有影像。男人吞了口口水,說:

「這是……雷射光攝影機?」

「應該是,這我也不懂。畫著紅色圓圈的地方,是我調查到的警報系統設置場所。如何?應該沒有錯吧?大叔。」

借狗人動了動鼻頭,盯着男人看。男人目不轉睛地看着浮現在光線里的監獄內部平面圖。

「電子筆給你。」

老鼠遞出銀色的筆。

「不用,我自己有。」

男人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筆,將筆尖插入光線中。男人包裹在手背上的紗布滲血,臉上表情僵硬,指尖顫抖,但是筆尖仍柔順地滑動着,在平面圖上畫著複雜的線。

「哇……好厲害。」

借狗人發出驚嘆聲。力河則是以同情的目光,俯視着男人。

男人手中的筆掉落。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警報系統的設置位置,比借狗人調查到的多出三倍以上;相反地,收容囚犯的房間數量減少了三分之二。不知道是為了防止囚犯逃獄,或是外來者入侵時也能有所防備,走廊上固定距離設置了自動阻隔牆,一旦啟動,不管是逃亡者或是入侵者立刻會被關起來,然後逮捕。不,大概在被逮捕之前,就先被處死了吧。

紫苑吞了口口水。從電力系統的配線來看,阻隔牆上應該有釋放高壓電流的裝置。當阻隔牆阻止了來者,切斷退路的瞬間,被關起來的人,就如同坐上死刑用的電椅一樣。走廊當場變成了死刑場。

「簡直就是一座軍事要塞。」

紫苑嘆息。

「是大屠殺。」

老鼠撿起筆,放回男人的口袋裡。

「有一天會變成一個漂亮的屠殺紀念館。」

「屠殺……過去有多少人在這裡被殺?」

老鼠緩緩地搖頭,說:

「紫苑,不是過去被殺。這不是過去的事情,現在,這個時候,仍有人被殺。囚房變少,並不是囚犯人數減少,只是收容的人數減少而已。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被逮捕的人在關進囚房前,就已經被處死了,如同收拾垃圾一樣,毫不猶豫地處理掉。

「惡!」

力河搗住嘴巴,毫無血色的臉龐滲出汗水。

「別說了,我聽了很不舒服。」

「開什麼玩笑,別在我的房子里吐啊你。」

借狗人揮動着瘦弱的手。

「我有問題。」

老鼠單膝着地,指着雷射光攝影機。

「你為什麼這麼清楚?你為什麼會如此詳細地記得監獄的內部?」

「因為我最近才剛看過。極機密的情報里,有關於監獄的項目。我看過內部構造的資料。」

「監獄的極機密情報是什麼?」

「那是……」

「表示那不是市長的專案。你這個層級的高官可以知道的極機密情報……是什麼?」

男人緊閉雙唇不語。不知道是不是嘴裡的傷口發疼,他皺着眉頭。

「是真人狩獵嗎?」

聽到老鼠這麼說,借狗人跟力河互看了一眼,又同時錯開視線。紫苑不解,因為還沒有人好好跟他說明「真人狩獵」的意思。男人依舊無言,虛脫的視線飄浮在半空中。

「最近,會有真人狩獵嗎?」

「是清掃作業。」

「清掃作業?嗅,原來如此。你們這麼稱呼真人狩獵啊,清掃垃圾的意思……什麼時候?」

「不知道,正式的日期還未定,不過應該會在『神聖節』前吧。」

「神聖節」。這個紫苑倒很清楚。這一天是NO.6誕生在這塊土地上的日子,舉市歡騰。市內會施放煙火,市區的每一個角落,都會掛着白色的市旗,旗上仿照「月亮的露珠」的模樣畫著金色橢圓形。市民們會慶祝自己是幸福的神聖都市居民,並讚揚自己居住的偉大NO.6。

一年前,紫苑還處於那樣的喧嘩中。他還記得,那天他走回下區時,被一位剛步入中年的紳士叫住,責備他為什麼不揮舞市旗來慶祝「神聖節」。不,不光是那位紳士,他從中央車站徒步走回家,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裡,他被好幾個人投以類似疑問,又好像責備的話。年輕女性、老人、中年婦人。最後跟他說話的那名婦人,還硬塞了一支市旗給他,強迫他「你要負起身為市民的義務,給你,快揮旗」。

他想起那時候的不舒服、不快、揮動的旗子、以及人們連呼「我們偉大的都市」的聲音,有多麼的噁心。「神聖節」就是這樣的一個日子。

老鼠扯着半邊臉冷笑,說:

「重要的節慶前,所以要大掃除啊!」

「西區的人口增加太多了。最近遊民愈來愈多,人數暴增,兇殘的犯罪也增加了,之前還襲擊出入境管理辦公室。現在正是……清掃作業的時機。」

「現令,地面上能讓人類安心居住的地方有多少?人們為了尋找稍微適合生存的地方而流動,是罪惡嗎?」

「如果是適度的人數,我們也是默許的。」

「適度?呵呵,指的是不會威脅到NO.6的數字嗎?」

「沒錯。西區飢餓的傢伙要是自暴自棄,引起暴動,那就麻煩了。而且,你們也能脫離這種擁擠的情況,稍微緩和一些,不是很好嗎?」

「那還真謝謝,感謝你們細心為我們着想。」

老鼠誇張地聳着肩膀。紫苑用力抓住老鼠的肩膀。

「老鼠,真人狩獵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什麼?」

「該不會是……怎麼可能……告訴我,在『神聖節』前,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自己想!」

老鼠撥開紫苑的手,聲音很激昂。

「我可沒說要當你的家教啊!你別以為什麼都能簡簡單單就得到答案,你要自己用腦袋去思考、去想像!」

老鼠深呼吸,口吻緩和了下來。

「不過,現實應該比你想像的,還更要可怕吧。」

老鼠輕拍雙手,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

男人這麼說,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讓我回去。」

「富良先生,謝謝你。」

紫苑說出感謝的話。雖然他因為老鼠跟男人的對話,思緒混亂,心情也很不平靜,但是,他還是要對富良這個男人為大家帶來的情報表示感謝。

自小就以菁英身分長大的人,如今卻做了背叛市的行為。紫苑能體會富良現在感受到的沉重壓力與害怕。

「對你做出這種事,還對你道謝,實在很奇怪,但是我真的很感謝,謝謝你。」

男人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問:

「你呢?」

「啊?」

「你不回去嗎?」

紫苑無法理解這突來的問題,盯着男人腫起來的嘴角看。

「回NO.6的意思嗎?」

「對,你不想回都市內部嗎?」

「不想。」

「你要一直待在這裡?」

「是啊。」

「為什麼?你不懷念神聖都市嗎?不想回去嗎?」

「那裡有我懷念的人,也有我想見的人。但是,我不打算回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已經不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因為我明白了這一點……吧。」

男人轉動門把開門。

「你……真愚蠢。」

「是嗎?我並不那麼認為。」

「太愚蠢了。」

男人走了出去,力河隨後追了上去。門關上,蠟燭的火焰隨風搖蕩。

留在屋內的三個人,俯視着男人留下的平面圖。

「我想起來了。」

借狗人坐到床上。

「我想起我媽跟我說過的童話故事。北風與太陽的故事,你們聽過嗎?」

「啊啊,老鼠的書里有。是一本繪本。北風跟太陽比賽,看誰能先讓旅人快點脫掉外套的故事,對吧?」

「對,沒錯,就是那個故事。北風不斷地吹出冰冷的風,旅人為了不讓外套飛掉,緊抓着外套不放。但是,當太陽一綻放溫暖的陽光,旅人馬上就脫掉外套了。」

「借狗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鼠不爽地皺着眉頭。

「我覺得很像你們啊。你輸了,老鼠,紫苑比你更會讓他脫外套。」

「隨你愛怎麼說……紫苑。」

「嗯?」

「你以為那地圖真的能用嗎?」

「是啊。」

「別太天真。」

「你認為他故意畫假情報給我們嗎?」

「如果是的話,怎麼辦?你以為你成功地讓他脫掉外套,但是其實他裡面穿着盔甲的話呢?」

「他沒有必要說謊。他應該知道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也能回去。不過,他還是告訴我們極機密的情報。」

「也許他想陷害我們。」

「這是你的想法嗎?你真的那麼認為?」

「我是說有那種可能性和危險性,但我們也沒辦法了。他留下的東西,是我們現在能掌握到的最詳細情報。我們沒時間,也沒辦法去采真假。」

「除了相信他,別無他法的意思嗎?」

「很可惜,只能那樣。」

借狗人哈哈大笑,笑翻在床上。

「什麼很可惜!拜託,少裝了啦,呵呵。紫苑,看到那個男的那麼輕易就泄漏極機密情報,你的老鼠老師只是被嚇到而已啦。他沒想到你能做得這麼好:心裡對你另眼相看了。真不誠實,如果覺得佩服的話,就老老實實說佩服,不就好了嘛。」

「借狗人!」

「幹嘛生氣啊,我說的是真的嘛。」

借狗人收起笑臉,趴在床上看着紫苑與老鼠。

「對了,接下來要怎麼辦?老鼠。你真的要利用『真人狩獵』,潛入監獄嗎?」

「沒錯。而且很幸運的是,看來最近就會有『真人狩獵』了。」

「幸運……我先說在前頭,我不幹了哦。那麼危險的事情,我不想參一腳,而且我也沒必要參一腳。」

「你的工作才正要開始呢,你要在監獄外側好好工作。酒精中毒的大叔不也說過了?我們坐在同一條船上。拿了兩枚金幣就想落跑,那怎麼行?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借狗人。」

借狗人嘟起嘴巴,非常不高興。老鼠指着雷射光攝影機,叫了紫苑。

「紫苑。」

「嗯?」

「把這個平面圖全都記起來。我們無法帶着機器老鼠潛入監獄內部。沒有認證晶片的機器,再怎麼小,也會被炸毀,一不小心,有可能連拿着的人都會被炸死。而且就算迷路,也不可能隨時拿出平面圖來對照。」

「這些全部嗎?」

「全部,要記得一清二楚。所有感應器的位置、警報系統的排列、垃圾桶的地點,全都不能有失誤,細微的差異,會是致命的關鍵。」

「我知道了。」

老鼠將雷射光攝影機丟給紫苑。

「我們沒什麼時間。你要全部記得一清二楚,這是你的作業。」

「這是你給我的作業里最難的了。」

「有信心嗎?」

「有。」

老鼠冷笑一聲,眼睛眨了眨。也許對紫苑肯定的回答感到意外吧。

「不愧是菁英,看來使用頭腦是你的強項。」

「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也不是做得來、做不來的問題,而是不做不行。」

攸關性命。攸關着沙布、老鼠、自己、借狗人、力河寶貴的性命。

紫苑緊握白色小機器鼠。就算使盡全身力氣去握,人工的機器不會像克拉巴特、哈姆雷特一樣高聲尖叫,手心也不會有溫暖柔和的觸感,只有冰冷。老鼠的嘴角浮現微笑。

「呵呵,看來你也稍微認清現狀了。」

「你訓練出來的。」

老鼠收起笑容,喃喃地說:

「……別離開我。」

「啊?」

「近來會有『真人狩獵』,你別離開我身邊,一定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如果在『真人狩獵』時走散了,大概再也見不到面了。至少,你生存的機率會變得很小。」

「我知道了……」

「我想就算沒有走散,生存下來的機率也很小。」

借狗人搖晃着身體笑着。生鏽的彈簧發出刺耳的聲音。

「被『真人狩獵』抓到,丟進監獄里。大部分的人在裡面,不是死了,就是瘋了。能活下來,還能逃出來,那簡直是奇迹,就像太陽裂成兩半一樣的奇迹.」

「奇迹比想像中容易發生唷,借狗人,你媽沒教過你嗎?」

老鼠披起超纖維布,走向門口。借狗人在後面叫住他。

「老鼠,還有後續。」

「後續?什麼的後續?」

「我媽是沒講奇迹的事情,不過她在北風與太陽的故事之後,對我說:『我們的皮毛不管是北風還是太陽,都無法讓你們脫掉』。接着又說:『你雖然沒有皮毛,但是不能輸給北風,也不能輸給太陽哦。』然後舔了我全身。」

「真是個好媽媽。」

「天下無敵。」

借狗人從床上跳下來,一溜煙地跑到老鼠身旁。

「我是我媽養大的,我記得她身上毛的觸感、味道,也記得她對我說過的話。所以……」

「所以?」

「所以,我活下來了。我要在這裡跟狗一起活下去,就算你們死了,或是再也無法從監獄里出來,我呢,我一定會活下去給你們看。我要活着,把我媽的事情講給其他狗聽。」

「很偉大的志願。如果你死去的媽媽聽到,一定很高興吧。」

老鼠伸手撫摸借狗人褐色的臉龐。

「晚安,小少爺。希望上帝給你一個好夢,讓你獲得明天的食糧。」

老鼠以溫柔的女聲這麼說。在借狗人開口之前,老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借狗人對着黑暗喃喃地說:

「我會……我會活下去。」

「大家一起活下去。」

紫苑也喃喃地這麼說。這不是以死為前提的行動,而是為了活下去的行動、思考、戰鬥。

是為了……大家一起活下去。

「對了,我忘了說了,」

黑暗的遠處,傳來老鼠含笑的聲音。

「借狗人,叫紫苑給你一個晚安吻吧,他會給你一個高超又熱情的吻哦。」

「老鼠!」

笑聲漸漸遠去。然後彷佛被吸入暗夜一般,化為風聲,消失不見。





3 換場

是因為我想着他入睡,所以我夢見他嗎?

如果旱知道是一場夢,那我寧可不醒來。

(小野小町)

「你可以寫封信。」

老鼠看着書,頭也不抬地這麼說。

「寫信……給我母親嗎?」

「如果你有其他筆友,也可以順便寫。」

「你幫我送去嗎?」

「是它幫你送。」

小老鼠在老鼠的膝蓋上,整理着鬍鬚。

「哈姆雷特,謝謝你。」

「不用道謝。每次去你媽媽那裡,都有好吃的麵包可以吃到飽,這傢伙非常高興呢。」

在紙片上寫字。短短十幾個字,只能有一行。要在上面寫什麼心情呢?

紫苑寫完裝進膠囊里。哈姆雷特咬着膠囊,揮動着長長的尾巴。

老鼠闔上書,發出啪地一聲。那是一本藍底精裝本,上面散落着白色花瓣,很精緻。紫苑問:

「你在看什麼?」

「一個很久很久以前,位於天涯盡頭的國家的古老傳說。非常古老的故事。」

「神話嗎?」

「是人的故事。」

老鼠站起來,把藍色的書放回書架。堆滿書的房間里,因為舊式暖爐的關係,非常溫暖。在這裡不可能像在NO.6的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生活時那樣,有環境管理系統的保護,不用煩惱季節、時間、天候,可以在總是保持一定的舒適溫度、濕度中生活;但是,現在屋內溫度不均暖暖的感覺,卻比經過機器調節過的溫度還要舒暢許多。冷了就蓋毛毯,靠近暖爐;熱就遠離暖爐,脫掉外套。不過如此。紫苑原本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他是在這裡,在這間房子里學會的。

「對了。」

紫苑一邊將暖爐上沸騰的熱水倒進杯子里,一邊問:

「這裡的夏天熱嗎?」

站在書架前的老鼠回頭,眯起眼睛。

「夏天怎麼了?」

「不是,我想這裡是地下室,應該很涼,書也沒有發霉,濕度應該也不高,我覺得這裡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地方。」

「算是吧,至少比借狗人的飯店好。」

「可是,暖爐該怎麼辦?」

「啊?」

「冬天可以像這樣使用,但是夏天應該不行吧?如果不能用暖爐的話,要在哪裡做飯?連開水都不能煮。」

紫苑將裝着白開水的杯子,遞給老鼠。這是在這裡唯一的飲料。

「你連夏天的飯都在擔心?」

「也不是擔心,只是好奇該怎麼煮……啊,對了,在外面煮啊,可以在外面起火煮飯。」

「是啊……也可以。」

「對哦。但是,如果下雨就麻煩了。」

「紫苑——」

老鼠輕輕拿起杯子。水蒸氣的另一頭,深灰色的眼眸凝視着紫苑。

「你夏天也打算住在這裡?你覺得你能待在這裡嗎?」

「你沒趕我出去的話。」

「我不會做那種不通人情的事情,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

「謝謝,我鬆了一口氣。」

「夏天啊……不知道會如何。我沒想過那麼遠的事情……你會在這裡嗎?」

「我是那麼打算啊!」

「活着嗎?還是已經化成骨灰,放在小小的骨灰罈里呢?」

「我不想化成骨灰,也討厭被埋在土裡。」

我要活着,待在你身邊,一起體驗夏天。我想要在被幾千本書掩埋的這間屋子裡,過日子。我想要流汗,想要感受刺痛肌膚的炙熱太陽。

「老鼠,我想在這裡迎接夏天。」

「活着嗎?」

「活着。」

「很渺小的願望。但是,很難。」

老鼠靠在書架上,轉了個話題:

「紫苑,你覺得都市內部的騷動,跟寄生蜂有關嗎?」

紫苑坐下,蹺起一條腿。小老鼠立刻跑上來。這只小老鼠的毛偏黑色,因此紫苑替它取名為月夜,它是紫苑命名的第三只老鼠。

「嗯。雖然我不是富良先生,但是我也不認為NO.6有可能會突然流行未知的疾病。」

「是嗎?也有可能是新型病毒啊。因為感染到新興病毒,不可能嗎?」

一九八零年,WH0(世界衛生組織)宣布由天花病毒引起的天花已經根絕,但是很諷刺的是,自從那時候起,就接二連三出現人類未知的病毒。

伊波拉病毒、HIV、無名病毒、立百病毒、拉色病毒、漢他病毒……這些接二連三出現的新病毒,人類統稱為「新興病毒」。

紫苑搖頭,表示否定的意思。

「我覺得不是病毒。」

「為什麼?」

「新興病毒原本是以棲息在熱帶森林的動物們,為天然的寄生主。密閉在森林深處里的病毒開始出現,應該是因為人類砍伐樹木,開拓森林,才會遇上病毒吧。也就是說,病毒並不是自己來的,而是人類入侵到對方的地盤所帶來的後果。但是,NO.6不一樣。它是密閉的,有高聳的外牆,隔絕外面的世界,出入境都受到奈米(十億分之一米)規格的嚴格管理和檢查。所以,我想不可能有病毒從外入侵。」

「講到這種話題,你就自信滿滿。但是,也有像那個愛好女色的高官一樣,偷跑來西區的傢伙啊。也有可能在這裡感染病毒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西區也會出現病人。就人口密度來看,應該會出現都市內部的好幾倍病人。突然昏倒,出現從未見過的病狀的病人。如果出現這種情況的話,關卡會完全封閉,誰也無法出入才對。」

「你認為就是寄生蜂?」

「老鼠,我親眼看過。山勢先生就在我眼前昏倒,突然老化死去。之後,從他的脖子……我看見蜂從他的體內飛出來。真的是異常的死狀,我想不到其他原因。現在都市內部發生的事情,一定跟寄生蜂有關。」

「但是,那些蜂從哪裡來的?用電子顯微鏡才能看得見的病毒都無法入侵的神聖都市裡,出現了全長好幾公分的昆蟲,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蜂,是會寄生在人體內,殺害寄生主的職業殺手。」

老鼠噤聲不語了。他雙手握着溫熱的杯子,與紫苑四目交會,問:

「紫苑……你跟我想的一樣嗎?」

「應該。」

「那你說說看。」

喉嚨好渴,渴得好痛。紫苑含了一口熱開水,慢慢咽下,說:

「蜂,並不是外來的,」

他再喝了一口熱開水。

「而是原本就存在於NO.6部。」

老鼠也拿起杯子喝水。他也很渴嗎?

「你之前也講過一樣的話。你說,發生的場所可能是森林公園,怪物瞞過管理系統,誕生了。」

「對。因為包括山勢先生,總共有兩個人在公園內犧牲了。我只是猜測……但是,那真的太不真實了……」

「在神聖都市內部,一般的蜂突然化為食人蜂。這就叫做突然變種嗎?」

「是完全沒有前例的異常變種。而且,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還能活動,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發生的。」

在自然界不可能發生。那麼……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砰。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杯子掠過紫苑的手臂急速落下,然後從書上彈起,掉落在地板上。

「怎麼了?」

在紫苑視界的角落裡,老鼠的身體正往前傾。彷佛慢動作一般,向前緩緩地癱了下去。

「老鼠!」

紫苑跳起來,抱住癱瘓的身體,大喊:

「老鼠,你振作點!」

好重。完全無重力。老鼠無法自己支撐自己的身體。無法置信。紫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無法冷靜判斷,也無法做出應對。

「老鼠,老鼠!」

紫苑拚命喊着老鼠的名字,緊緊抱住他。紫苑感覺到手指下的身體在顫抖,他的手所覆著的臉龐,發出低吟:

「不要……不要唱了。」

「老鼠?你怎麼了?振作點,老鼠!」

「別唱了……誰?是誰……?」

老鼠的手抓住紫苑的手臂,用力抓着,抖得很厲害。

翻倒的熱開水讓紫苑的腳步一滑,抱着老鼠滑倒在地。書塌了,小老鼠嚇得躲了起來。

「老鼠,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

冷靜,你要冷靜。

紫苑對自己說。但是,恐懼布滿他的全身,讓他也不停顫抖着。

老鼠,該不會連你也….

蜂會爬出來。咬破你滑嫩的皮膚爬出來。那樣的話……如果變成那樣……

「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無法忍受!

現在,這個時候,如果失去你,我會無法自處。我會發瘋,我的世界就會走樣!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混亂讓恐懼攀升,讓他無法思考。

我不要!這太殘忍了。我該怎麼辦才好?誰來、誰來告訴我?

老鼠的身體發燙,冒出的汗水弄濕紫苑的手。

「……紫苑。」

老鼠在呻吟之餘,喊了紫苑的名字。

「……救我。」

紫苑感覺好像被用力甩了一個耳光。他醒了。

快!有時間哭喊,不如快點想辦法!除了緊抱老鼠之外,什麼都不會嗎?

紫苑緊咬下唇,雙手用力。他將老鼠平放在地板上,拉開他胸前的衣服,摸了摸他的脖子。雖然汗流浹背,身體是濕的,但是沒有異常變化。沒有老人斑,也沒有隆起。紫苑用耳朵貼近老鼠的胸膛,聆聽他的心跳聲,計算他的脈搏。雖然比平常快,但是並不是異常混亂的心跳。沒有呼吸困難,也沒有嘔吐,應該沒有窒息的危險性。意識呢?

紫苑蹲着,緊握老鼠的手。

「老鼠,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聽我的聲音!把我的聲音聽進去!睜開眼睛回答我!

「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

這次換我救你,所以,求求你,回應我。

請你回答我。不,我命令你回答我。

「老鼠!」

「是完全沒有前例的異常變種。而且,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還能活動,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紫苑說到這裡就停住了,低頭沉默不語。似乎企圖在思索中,沉靜思緒。

這時候不要打擾他比較好吧。

老鼠這麼想,又啜飲了一口白開水。總之,今天結束了。明天會怎樣是無法預測的,所以,擔憂、膽怯、為明天做準備,都沒有意義。我不信神,深知命運這個東西有多陳腐,也不想將自己交給那種東西。我怎麼能因此受到左右呢!如果放棄,不再抵抗,那只會不斷墮落,墮落至死或是到達等同死亡的境界。

繼續對抗。如此下定決心之後,究竟過了多少歲月呢?我要繼續對抗,不能失去對抗的意志,同時也靜待時機,與無法預測的明天對抗。我也曾像紫苑一樣,深切思索,沉靜思緒吧。紫苑的確認真、專心三思地對抗、戰鬥。雖然笨拙,抓不到要領,又幼稚到讓人受不了,但是他是在對抗,以自己的方式對抗着,從未試圖從戰鬥中溜走,一次也沒有。借狗人說得沒錯,我是有點佩服他。

暖爐的光線,把紫苑那一頭白髮閃耀成橘色。雖然從未說出口.但是老鼠喜歡紫苑的頭髮,他認為那一頭白髮比黑髮漂亮好幾倍。

是該輕撫這頭髮,然後告訴他,我先睡了,還是不要妨礙他的奮鬥,靜靜地消失呢?

伸手。

這時,腦海中出現一道閃光。無法呼吸。風、疾風吹進頭蓋骨內。身體往前傾。慢慢倒下,癱瘓。意識隨風遠去。

「老鼠!」

聽見紫苑的叫聲。在同時,傳來歌聲。有人在唱歌,這如風的歌,是誰……?

「別……別唱了。」

好想搗住耳朵,手卻動不了。他已經陷進去了。這究竟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眼前是一片綠色風景。老鼠感覺到草叢中的熱氣,草的味道被熱氣蒸發,飄浮而上。這裡樹木茂密,有一整片的羊齒葉。多重的草與樹葉,交織成各種不同的綠,覆蓋著大地。歌聲從遠處傳來。歌?那是歌嗎?是歌。沒錯……但是,其中混雜的聲音是……翅膀振動的聲音。有無數的昆蟲飛舞着。

這個聲音、這首歌曲、這片風景,似乎曾在哪裡見過。曾在哪裡……

不行,不能被拖進去。

「我不要!」

突然闖進來的呼喊聲。是我自己的聲音嗎?我抓住了些什麼。有人緊抱着我。

這是我的救命繩索,絕對不能放手。

用盡全力抓住。

抓住人的觸感,稍微喚回一點意識。

紫苑。

緊抓着。

紫苑……救我。

電梯門無聲無息地關上。鐵灰色的門闔上那一刻,富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在兩旁的治安局局員,兩個人都像石像一樣,動也不動。

「為什麼……」

雖然知道問也沒用,但是他就是無法沉默。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還是沒有回應。

「這裡是……監獄嗎?」

富良試着再問一次。他的雙腳發抖,連站着都很勉強。

今天早上,他如同往常一樣出門。妻子抱著兒子站在門口送他。

「看起來還好痛哦。」妻子說。

「沒什麼大礙,幾乎不明顯。」

「居然會跌倒受傷,真好笑。」

「不要告訴別人啊。我這麼大個人了,居然還會在公園的階梯跌倒,丟臉死了,我還沒跟別人提過哩。」

妻子突然一臉嚴肅,說:

「你要小心點,這次只是受輕傷,還沒關係,想到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好害怕。」

「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事。那我去上班羅。」

他親了親妻子的臉頰,坐上從中央管理局來接他的車子。

「老公,你考慮看看哦。」

坐上車前,妻子這麼對他說。

「考慮什麼?」

「我回去上班的事情,我想過完年就回去上班。」

妻子原本是交通管理局的員工。在兒子被認定為菁英,保證可以得到完善的教育環境后,她打算藉着這個機會,回到職場,繼續工作。

「那個啊,應該沒有問題啦。」

在NO.6,只要本人有這個意願,生產後的女性將近百分之百都可以回到職場工作。富良的直屬上司也是有兩個小孩的女性。在NO.6,性別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以個人的能力為基準,賦予職務。

「你可以開始復職的準備了,如果需要幫忙,儘管說出來吧。」

「謝謝,我好高興喔。」

妻子微笑。兒子在妻子的懷裡動來動去,對着富良揮動雙手。

「爸爸,有蟲。」

「嗯?」

「蟲蟲在飛耶,黑色的蟲。」

「這麼冷的天氣怎麼會有蟲呢?哈哈,天氣再溫暖點,才可能有蟲哦。」

雖然是晴天,但是吹着寒冷的北風,也許下午會下雪。今天早點回家,富良心想。

富良跟妻子、兒子揮手道別。車子出發了。一如往常的早晨。除了手心的傷口有點疼之外,沒有什麼不一樣。這個早晨也是一如往常。

通過「克洛諾斯」的關卡后,這個早晨才出現了變化。治安局局員攔下他的車,要求他跟他們走。

「很抱歉,由於市長的命令,您必須要改變目的地。」

兩名穿着警備課制服的男人,用語雖然很有禮貌,而口吻卻是不容拒絕的強勢。富良覺得有點冷,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和冷冽的北風無關。

「麻煩您換搭我們準備的車。」

「要去……哪裡?」

「市長在等您。」

「那是要去市府羅?那麼也不需要……」

「請跟我們來。」

富良只得轉搭治安局的車子。

「抱歉了。」

在恭敬的言語后,富良被蒙住雙眼。特殊的眼罩遮斷外來的光線,將富良囚禁在黑暗的世界里。

本來以為很像西區的暗夜,不過他馬上就覺得不一樣。西區的暗夜更深沉、更美麗;好深、好深,那幽合深淵裡彷佛潛藏着什麼一般。雖然感覺恐懼、毛骨悚然,卻吸引着富良;那種隨處都有不明物體潛藏的感覺,吸引着富良。他穿越城牆,不只為了那些女人,也為了要感受那暗夜的氣息。

大概在他三歲那年吧,他覺得庭院角落的黑暗裡好像有東西,結果被父母嚴厲斥責,告訴他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不明物體,不準再說這麼愚蠢的話。平常溫柔到不像話的慈祥父親與母親,彷佛變了個人似地,痛打兒子。

自從那次之後,富良再也沒提過潛藏在暗夜裡的不明物體,後來也就忘了。在西區與真正的暗夜相逢時,雖然很恐懼,但也令他非常興奮。年幼時塵封的記憶,又再度蘇醒。他被深深地吸引了,那個地方確實吸引着他,

那會要了他的命嗎?

出入西區的事情被市府發現了嗎?

如果是,那會如何?篡改記錄是重罪,如果被發現的話,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了事。

剝奪資格、取消所有特權、趕出克洛諾斯……

富良想像所有最嚴重的後果。意外地,卻讓他覺得很平靜。

對於資格、特權、克洛諾斯,他都沒感受到對西區暗夜的那種執着。真是不可思議,那種奇妙情感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明。

腦海中浮現少年的臉。一頭白髮的不可思議少年,果決地說他不想回NO.6。

是因為他那麼年輕、那麼無謀、那麼無知,所以才敢那樣斷言嗎?但是,就

算他如此年輕、愚蠢,就能那麼輕而易舉地捨棄NO.6嗎?這一點他不懂。

不過,還真遠。

要去市政府,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嗎?這個時間,應該早就經過市區了。

「請問,要去哪裡?」

富良緊張地問。

「市長找您。」

「但是,『月亮的露珠』應該已經過了吧?」

「請您安靜,要不然的話……」

「要不然的話?」

他聽見男人微微的陰沉笑意,那比威脅的話語還要恐怖。

「你們,帶我來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什麼?拜託你們,告訴我。」

「請安靜!」

右邊的男人這麼說,左邊的男人輕拍富良的肩膀。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車子才停下來。

車子停了。富良下車后,戴着眼罩直接被壓坐在電動椅上。他坐着椅子通過長長的走廊。那是非常安靜的地方,只聽得到電動椅輕微的馬達聲。不知道是穿着特殊的鞋子,還是受過訓練,兩名治安局局員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拿下眼罩時,富良看到的就是即將關上的電梯門。門的另一頭有間玻璃窗的房間,裡面有穿着白衣的男女。

醫院?不,也許是……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這裡是監獄嗎?

富良不斷問着沒人回答的問題。

告訴我,誰來告訴我。

電梯停下來了。

電梯是往下降的,不斷往下降。

監獄、地下、新增設的場所、全新的電梯。

我利用職務上的特權篡改記錄,將被追究責任,由市長親自嚴重警告、勸告、處罰。

不是那樣,沒有那麼簡單。

恐怖貫穿全身。

「放我回去!」

富良扭動着身體。

「讓我離開這裡,放我回去。」

脖子感受到一股衝擊。電流通過,全身一陣麻痹。

「不是告訴你要安靜嗎?」

他又聽見治安局局員含笑的聲音。

「已經準備好了。」

穿着白衣的男子回頭這麼告知。

NO.6的第一任市長拿起白瓷的咖杯,啜飲了一口褐色的飲料。

「嗯……我知道了。」

「咦,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

「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吧。」

「累了嗎?這樣不好哦。疲勞會引起各種疾病,一定要小心。待會我拿葯給你。」

「好。」

「這個計劃就快完成了,至少到那個時候,不,今後你也必須要一直健康下去才行。好了,走吧。」

市長放下杯子。看起來毫無特色的杯子,仔細一看,手把的背面描繪着精細的紋路,看得出來是相當昂貴的東西。

「還是要執行?」

聽到市長這麼問,白衣男睜大眼睛,用力點頭。

「那是當然的啊!」

「但是,這次跟之前那個女孩情況不一樣……對了,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她?很好啊,雖然還不是很清醒,不過就快醒來了。真漂亮的孩子,我很喜歡,我會好好珍惜她。」

「雖然同樣是菁英,那孩子畢竟只是個學生,不過,這次可是現役的菁英。」

「正因為是現役的菁英,所以有用,就各層面看來都是。而且根據你的調

查,這個男人不是不良品嗎?已經宣誓效忠我們都市,卻做出背信的事。」

「是啊……沒有正當理由,就去西區。他臉上跟手心上的傷,大概是在西區

弄的吧。篡改記錄的嫌疑也很大,的確背信。」

「那就應該處罰啊!」

「用這種方法?」

「大耳狐。」

白衣男叫了市長以前的綽號。

大耳狐,這個住在沙漠的小型狐狸。學生時代,幫我取了這個綽號的人,就是他嗎?

男人站在市長面前,將手放在肩上。

「大耳狐,你會當上王的。」

高挑的男人屈身,說話的速度微微加快。

「以市長的身分掌政的時代結束了,今後你將以君王的身分絕對掌權,統治這塊土地。」

「我知道。」

「那你還猶豫什麼?一、兩個不良品又怎樣,根本無所謂啊!」

「說得沒錯。」

「而且,這也是貢獻啊,對我們的貢獻。而且對那個男人來說,應該也是很光榮的事情。」

白衣男再度呢喃。

你會以王的身分,君臨此地。

市長點頭,挺起胸膛。很好,我們走吧,白衣男催促。

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叫做第一實驗室。房間四周的牆壁是有光澤的特殊合金,沒有窗戶。傢具只有一張椅子。男人就被固定在椅子上,眼底儘是恐懼與混亂。

從牆壁的這一頭,可以清楚觀察到房間里的情況。

白衣男用手指輕敲着有幾個燈與操縱鈕的桌子。細長白皙的手指如同演奏鍵盤樂器一般,有規律地敲打出旋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什麼曲子呢?不過,這裝置怎麼看都很糟糕,簡直就像失敗的玩具,就不能做得好看些嗎……

手指停下來了。白衣男微笑着說:

「你有什麼打算,大耳狐?」

「什麼打算?」

「要以市長的身分,對他下判決嗎?」

「不用了,不需要吧?」

「這個可悲的罪人,完全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看他害怕成這樣,不是很可憐嗎?你不想救他嗎?」

「救?你是什麼意思?」

「給他一個承認自己的罪惡,向神祈求原諒的機會啊!」

市長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真是的,這傢伙又開始講些唐突又莫名其妙的話了。

他以前就有這種怪癖嗎?

「你信神嗎?」

「怎麼可能!但是,應該有人會希望能在死前得到神明的原諒,安心地踏上旅程吧。」

「也許有,但是,至少在NO.6內不存在。」

「說得也是,我真是無聊。」

「真不像你會開的玩笑。」

「抱歉。那麼,開始吧。」

剛才敲打着輕快旋律的手指,以不經意的動作按下按鈕。牆壁的一部分變成白色的螢幕,上面有各種數據、曲線。

「這是罪人現在健康狀態的資料。記錄著心跳數,腦波、肌肉組織的僵硬、身體各部分測量到的數據。」

「嗯嗯……」

「現在,那個房間里,有人類的聽覺捕捉不到的頻率音。聲音來自空氣的振動,這些振動,會經由人類的鼓膜、鎚骨、砧骨、鍾骨,傳達到耳蝸。人類的聽覺反應,這你應該知道吧。」

「沒什麼變化啊。」

市長往前踏了一步,凝視着隔壁房間的情況。

完全沒有變化。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男人,只是不安地低着頭,看着腳尖而已。

「不需要着急。才剮開始,需要花點時間。你要坐下嗎?」

「不用。」

「那我再請你喝杯咖啡?我有最高級的咖啡豆。」

「在這裡暍咖啡?」

「還是你想喝葡萄酒?」

「不……不用了。」

「你似乎對我的演說沒有興趣。」

「很抱歉,我對聽覺器官沒什麼興趣。」

男人聳聳肩,沉默了。什麼也沒發生。

「是不是失敗了?」

市長小聲問。

「失敗?我嗎?大耳狐,你這才是不好笑的笑話哦。」

「但是……」

白衣男的表情僵硬,毫無血色的臉龐更加鐵青,太陽穴微微痙攣。

對了,這傢伙最討厭「失敗」這兩個字了。彷佛這兩個字具有危害自己的力量,非常忌諱、厭惡。

換個話題。

「上次那件事,目前好像穩定下來了,沒再發現新的案例。」

「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你敢肯定嗎?」

「當然。」

「就交給你羅。如果那些傢伙再繼續在都市內部活動,那可不妙。」

「那只是例外。」

「為什麼會出現例外?而且,全都是沒有登記在樣本資料里的人。」

「計劃的前期在某個地方出現疏忽,但是,沒什麼好緊張的,例外畢竟只是例外……咦?」

「怎麼了?」

「開始了。」

白衣男指着說。

椅子上,被叫做罪人的男人往後仰,脖子左右搖晃,在叫着些什麼。

「想聽聲音嗎?」

白衣男指着綠色按鈕問。

「不,算了。」

他慌張地說,但隨即又搖着頭,小心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狼狽。

如果可以的話,我才不想看這種東西。我想離開這間無趣的房間,回到我的辦公室,回到我在「月亮的露珠」最上層的房間。裡面有高級的傢具、優美的風景,那才是適合我的地方。

「仔細看,那傢伙要出來了。」

白衣男的聲音顫抖着,一臉陶醉。

椅子上的男人已經不動了。才不過沒多久的時間,他的頭髮已經完全白了。不只變成白色,還精疲力盡一般地掉落。看起來半透明的皮膚上,出現點點老人斑,從這裡都能看得出來。

「放大來看,你看。」

白衣男用下巴指着螢幕。螢幕上放大着男人低垂的臉龐,瞪大雙眼,歪着嘴巴的臉上,帶着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什麼事、就這麼斷氣的表情。褐色的斑點布滿整張臉,還有着深深的皺紋。半開的嘴裡,牙齒搖搖欲墜。怎麼看也像近百歲的老人。脖子上還隆起一塊特別醒目的黑色斑點,蠕動着。明明隔絕了聲音,但是耳里卻似乎響起晈破人肉的聲音。

出來了。

揮舞閃耀着銀色光芒的翅膀與觸角,腳還動個不停。

一只蜂從人體內誕生了。

「要捉羅。」

白衣男喃喃自語,臉上還是出了神的表情。

椅子下方出現一顆透明的球,是一個直徑十公分的捕捉用球型機器。它就像肥皂泡泡一般,輕輕飄起,瞬間就抓住蜂,將它關在球內。

「成功!」

白衣男大叫,高興得紅了眼眶。

「終於成功了。不,是邁向成功的第一步。不過,我們確實前進了,大耳狐。」

「是啊,恭喜!」

「雖然還不算完美……還不夠完美,然而,成功就是成功。再過不久、再過不久,我就能完全控制它們。孵化、生長、羽化、產卵,全都能夠控制,我就能隨心所欲操控它們。太美妙了,總算、總算走到這一步來了。」白衣男握緊拳頭,以緩慢的腳步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他興奮得雙頰紅潤,嘴唇失去了顏色。

「之前的樣本都還無法控制羽化。指標個案的雄蜂跟公園管理員的雄蜂,都只能預測到羽化的時期。從那時候起,又過了幾個月?不過才幾個月,就做到這個地步。啊啊,過去那麼漫長的歲月彷佛一點也不真實,簡直就像作夢嘛。已經做到這一步了,就快完成了。只差一點點……」

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嗎?說得一點也沒錯。

市長的視線從獨自喃喃自語,在房間內踱步的男人身上,轉到牆壁的另一側,第一實驗室。他覺得叫死刑室還比較適合。

屍體已經不在了,被運往解剖室去了。椅子也自動收納,房間內變成一片空蕩的空間,完全看不到死的痕迹。這裡又變得空無一物。

「不行不行,不能光顧着高興。雖然已經能成功控制羽化,但是,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了。當然不是。唉呀,不是還有一個大問題還沒解決嗎?那個問題該怎麼辦……大耳狐!」

白衣男興奮地叫着市長的綽號。厭惡感變成小小的刺激,刺進市長的肌膚。

「什麼事?」

「我要人。」

「當作樣本嗎?」

「那個也需要。」

「種類呢?數量呢?」

「這次我不選種類,我要大量。」

「不是都市內部的人也可以嗎?」

「無所謂,重量不重質。數量比較重要,大耳狐。」

「那正好,最近預定進行清掃作業。」

「太棒了!儘快。還有,我要人才。」

「人才?」

「優秀的工作人員呀!我想要可以成為我的助手,又有最高等級頭腦的工作人員。」

「現在的人員不夠嗎?」

「完全不夠,我需要更優秀的人才。」

「這個嘛……有點困難。菁英人數本身就很缺乏,如果再調來給你,人手就更不足了。」

「把我的需求擺在最優先!」

在白衣男喊叫的同時,牆壁上的燈閃爍了。

「解剖室好像準備好了,我得走了。你呢?」

「我要回去,回『月亮的露珠』。」

因為那裡才是我的地方。

「是嗎?那就拜託羅,樣本跟人才我都要。」

牆壁的一部分無聲地敞開,白衣男走了出去。

真的有必要嗎?

突然浮現疑問。由於太過唐突,呼吸混亂,他不自主地壓住胸膛。

對我而言,他是必要的嗎?這個計劃本身是必要的嗎?不需要依賴他,也不需要依賴他的計劃,我不也一樣能統治這塊土地嗎?

為了調整氣息,他多次反覆深呼吸,凝視着眼前空蕩蕩的房間。

該如何處理死刑犯的後事呢?

得好好想想。

如果不像往常一樣當作病死處理,而是公布他被處死的話,會怎樣呢?讓大眾知道違反神聖都市NO.6規定的人、企圖欺騙的人、不乖乖服從的人、叛逆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殺雞儆猴,不容許絲毫的違背。正式公布那樣的態度,並且強化取締、徹底執行。只要懷疑,就全部逮捕。看情況,關閉議會也無妨。

如果這麼做,會怎樣呢?市民會抵抗嗎?長久以來過着跟抵擋、抗議無緣的生活,他們有辦法、有精力做這種事嗎?那些跟狗一樣忠實、比小貓還脆弱的可愛市民,會質疑我嗎?

市長的嘴角上揚,笑出聲音來。

不可能。

怎麼可能。他們只會畏懼我的力量,臣服於我。

「市長,議會的時間快到了。」

市徽章內建的麥克風,傳來秘書官的聲音。

「我知道了。」

「車子已經在等您。」

「我馬上過去。」

不能焦急。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沒必要焦急,要巧妙地秘密進行。

市長朝着牆壁走去。門開了,前方是微亮的走廊。走廊也是一片銀色。





4 災難的舞台

我親愛的婦人們,在我們之間,憐憫就如同讚賞一般,因為神聖的正義,殘酷已遭到嚴厲報復了。我想跟各位談這件事,驅趕各位心中的殘酷,因此我想告訴各位一個愉快,但是又值得同情的故事。

(《十日談》 薄伽丘 野上素一編譯 社會思想社)

走在悶熱的草叢,看着自己的腳,非常小。草很高,高到肩膀附近。

我發現自己非常渺小,幾乎快被可怕的茂密草叢淹沒。抬頭望見的天空,蔚藍又遙遠。風停了,非常炎熱。

有人叫我。

叫的是真正的名字,已經好久沒人這樣叫我了。空氣在振動。風搖曳着頭頂上的樹枝,綠的味道更濃了。

是誰在叫我呢?誰知道這個名字呢?

我聽見歌聲,還有昆蟲振翅聲。眼前有黑色影子掠過。

一個,一個,又一個。以蔚藍為背景,無數的昆蟲飛舞着,描繪着圓形。

靠近就分散到四方,然後又集中在同一處。

是舞蹈。

配合歌聲舞動着。

過來。

是個溫柔的聲音。

我來教你唱歌。教你為了生存的歌。過來我這邊。

我的名字被呼喊着,再三呼喚。好懷念的聲音。但是我動不了。

振翅聲愈來愈大聲。在耳邊不斷迴響,振動空氣。黑色影子亂舞。

啊啊,這片風景……

「老鼠!」

被叫回來了,被一股強大、真實的力量拉回來了。

歌聲、呼喊聲、振翅聲、濃郁的綠色味道,全都消失了。

「回答我,老鼠!」

眼裡映着淡淡的光。冰冷的布壓着我的脖子,好舒服。

「紫苑……」

「你醒了嗎?看得到我嗎?」

「還可以。」

「你知道你現在在哪裡嗎?」

「床上……你抱我過來的嗎?」

「一加七呢?」

「啥?」

「加法,三加七等於多少?」

「幹什麼?猜謎嗎?」

「認真回答我!三加七?」

「十……」

「嗯,正確。再來,三的七倍呢?」

「紫苑,我說你啊……」

「三的七倍,認真回答我。」

「二十一。」

「正確。那今天晚餐吃了什麼?」

「我吃過晚餐這種東西嗎?噢,我吃了兩塊番薯乾,喝了一點羊乳。我還從借狗人那裡敲了一袋軟掉的餅乾,差點就被他咬了。」

「覺得頭暈嗎?」

「完全不會。」

「想吐嗎?」

「還好。」

「頭痛呢?」

「也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你暈倒的時候,有什麼感覺?說得出來嗎?」

紫苑的眼睛凝視着我。他的眼底一片光亮,讓人聯想到冰凍的湖面。

「風……有風在吹。」

「風?」

「吹着風,帶走我的魂魄。」

風帶走魂魄,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將所有都留在這裡。

那個聲音似乎是這麼唱着。

不太記得了。倒是喉嚨好渴,渴得好痛。

紫苑遞來一個白色杯子,裡面裝滿清澈的水。一口喝光。紫苑遞來的水,如同慈悲的雨水,滋潤乾枯的大地,流進我的體內,慢慢滲透。難以形容地好喝。我鬆了一口氣,開口問:

「紫苑,你該不會擔心我的腦部出現障礙吧?」

「你突然昏倒耶,我當然會懷疑啊!」

摸摸脖子。順着下來,摸摸從敞開的襯衫看得到的胸膛。似乎沒有異常,至少沒有肉眼看得到的異常。

「不是寄生蜂。」

紫苑鬆了一口氣。

「頭髮跟皮膚都沒有變化,跟它們沒關係。」

「好可惜。有像你一樣的頭髮也很不錯啊!」

「別講那種難笑的笑話,你一下子就不醒人事,一點都不好笑。」

「只是單純的貧血啦。」

「貧血?你只是貧血?」

「你幹嘛那麼激動啊!」

「老鼠。」

紫苑坐在床上,再度嘆了口氣,說:

「不要太有自信了。」

「什麼意思?」

「別太相信自己了。你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會生病,也會受傷,這點你別忘了。我不是醫生,也沒有醫學知識。但是,剛才你那種昏倒的方式,應該不是單純的貧血。」

「謝謝你的關心。我明天會去醫院接受精密檢查。如果需要住院的話,我會住最頂樓的貴賓室,你一定要來探病喔。」

「老鼠,我不是在開玩笑。」

「羅嗦!」

怒斥。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生氣。並不是慌亂到無法控制情緒,也不是憎恨眼前的人。然而,語調卻激昂了起來。

沒有人這麼真誠地在乎我,我不想有人真心擔心我,不想有人關心我。在乎、擔憂、關心,都很容易就被納入名為愛的範疇里。我不認為那些東西是必要的,沒有也能活下去,我就是這麼活過來的,所以我不需要。

紫苑不明白這件事。在這個地方生活,他懷抱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也許我是對他的那份無知、那份愚蠢憨直感到煩躁吧。

「手指頭沒有麻痹的感覺吧?也沒有腫起來……」

紫苑的手觸摸着放在床上的手,輕壓着。他很認真、冷靜地查看是否有麻痹、浮腫的情形。似乎完全無視於老鼠的怒斥。

無知、愚蠢,而且遲鈍。

老鼠揮掉紫苑的手,從床上跳了下來。

「老鼠,不行啦,不能急着下床。」

「我教你。」

「什麼?」

「我教你跳舞。」

「你在說什麼啊,你需要安靜休養。」

「來啊,快點!」

老鼠拉着紫苑的手臂,強迫他站起來。用手握住他的腰。

「看,果然如此。」

「什麼?」

「我果然比你高。」

「那有!我們差不多吧。」

「呵呵。王子,你跳過舞嗎?」

「沒有。」

「我想也是。那麼,首先從初步的舞步開始。喂,挺胸,抬頭,別看下面。」

老鼠哼起旋律。

「不要啦,我不會跳舞啦,而且,在這裡跳太危險了,地方這麼狹窄,我們

在這裡轉來轉去,書會倒下來。」

「我不會跳得那麼粗魯。好,在這裡轉身。後退。再一次,轉身。唷,跳得不錯啊。」

「我只是被你拉着而已。」

「那也很厲害啊,你的動作很輕盈。前進,轉身。很好,跟上旋律羅。重複一開始的舞步。跳啊,跳吧,紫苑。」

紫苑本想說些什麼,不過還是作罷,隨着老鼠的腳步舞動。他聆聽着從老鼠的嘴裡哼出來的輕鬆旋律,踩着舞步。暖爐的火焰,倒映出兩個人的身影。小老鼠們全都擠在一起,從堆積如山的書堆上低頭盯着他們看。

「哎喲!」

腳打結,紫苑跌坐在床上,喘着氣,額頭上都是汗珠。

「還真累,原來舞蹈是全身運動。」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好像又變聰明一點了。然後呢?」

「嗯?」

「我喘得這麼厲害,你卻一點也沒事。你想說的是這個?」

「算吧。」

「不論是體力、運動能力、身體的強壯,你都遠遠勝過我,不需要多餘的擔心。你想這麼說吧?」

「我不會講得那麼露骨。」

紫苑站起來。站在老鼠面前,伸出手來。那只是一瞬間的動作。

啊?

脖子被抓住了。說是被抓住,其實只是指尖輕輕碰觸而已。然而,老鼠卻全身不寒而慄。彷佛被陷阱抓住的野獸一般,顫慄貫穿全身。

「我以為……那傢伙會從這裡出來。」

紫苑輕聲說著。聲音似乎卡在喉嚨,傳來的是低沉沙啞的喃喃聲。

「你暈倒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這個。我以為你……會死。老鼠,我不是為了你。」

「什麼意思?」

「我不是為了你才擔心你的身體,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逃避恐懼,所以關心你的。」

紫苑拿開手。老鼠這才發現直到紫苑的手離開,自己都不敢呼吸。

「老鼠,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很清楚知道……失去你,對我而言,是多麼可怕的事情。我想,我應該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你,害怕到無法忍受。我只是想確定,你絕不會從我的面前消失而已。也許你會嘲笑我、輕視我,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是坦率、單純的愛的告白。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多麼直截了當、多麼赤裸裸、多麼愚蠢的告白啊!紫苑現在犯下將自己的愚蠢、懦弱、脆弱公諸於世的錯誤。然而,老鼠卻無法嘲笑他,也無法瞧不起他。並不是因為被他的坦率打動,也不是因為甜蜜的告白而心動。

這傢伙……究竟……是誰?

「晚安。」

紫苑低着頭,從老鼠身邊走過。

「我睡地上。總之,今晚你好好睡。你出了很多汗,消耗的體力應該超乎你的想像。」

「……好。」

老鼠好不容易擠出回應。當紫苑的背影消失在書堆里時,他忍不住搗着脖子,深呼吸。

無法逃避。

我無法逃避紫苑的手。脖子是人類的弱點之一,些微的小傷或衝擊,就可能要命。我居然無法撥開伸過來摸脖子的手。紫苑沒有殺氣,然而我並不是因此大意,也沒有主動接受他伸過來的手。

我只是無法避開,居然這麼輕易就被抓住了。

我無法看穿紫苑的行動,無法逃避,也無法拒絕,才會輕而易舉就被他抓住。如果紫苑是敵人,如果紫苑有殺意,如果那只手握着刀子,我絕對會被殺。一聲都來不及喊、來不及叫,就平躺在地板上,被殺掉了。

一刀斃命。

當脖子被紫苑的手抓住的瞬間,自己心底潛藏的感情,並沒有絲毫縱容。只有恐懼,只有害怕。自己曾經多次經歷過危險,也曾多次認為自已就到此結束。然而,對眼前的對手覺得恐懼、驚怕、身體僵硬不能動的事情,一次也沒發生過。

那雙眼睛、那個動作、那種壓迫。

這究竟是什麼!

老鼠緊咬着牙齒。

傳來小老鼠在地板上竄動的腳步聲。

「克拉巴特、月夜,你們都安靜點。好了,過來。」

紫苑叫着小老鼠們。當毛毯翻動的聲音、小老鼠們的鳴叫聲都靜止后,書櫃的那一頭,完全沒有了聲響,也沒有人活動的感覺了。一切都包圍在寂靜里。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天真、但是真誠的告白,與輕而易舉抓住老鼠的動作。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情感消失在紫苑的眼裡。

那並不是吐露愛意者的眼神,那的確是抓住他人弱點,捕獲者的眼神。我猜他本人應該沒有發現吧。

什麼都不懂的,其實是我吧?

一個擁有優秀的頭腦與溫柔的心,在溫室長大的少年,完全不懂憎恨、抵抗、戰鬥。懂得包容他人,卻無法傷害他人。也許能守護他人,卻無法攻擊他人。跟破壞、殘虐、冷血都搭不上邊的人,只能成為太陽的人。他不是這樣的一個人嗎?如果不是的話……

來歷不明的人。

救他、被救、共同生活、度過每一天。兩人的關係比誰都還要親密。雖然厭倦那樣的關係,覺得擔憂,卻無法斬斷:心底的某個角落還是需要他,甚至把他當作依歸也說不定。

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你。

紫苑所說的話,也是自己的想法。雖然覺得懊惱,但如果是事實,也只能承認。只是,話雖如此,今天第一次,從認識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失去了這名叫紫苑的少年。

老鼠再一次用力緊咬牙齒。生鏽齒輪轉動般的低啞聲音,在心底深處回蕩着。

我想我並不是失去他,而是一開始就沒擁有。

我只看到了燈光照耀下,明亮的部分。我看過泥土中的樹根多過地面上的花朵,看過沉靜在黑暗中的部分多過陽光照耀的部分,一直以為自己的視力很好,也總是很有自信。

沒想到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什麼都不了解。

天真爛漫的笑容、毫無防備的動作、真誠的眼神讓我目眩,什麼也沒看見。

並不是迷失了,而是一開始就沒看見。

老鼠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紫苑,你,究竟是何許人?

老鼠在心底對着裹在毛毯里和小老鼠睡在一起的少年問。

你,究竟是誰?

那是突然發生的事情。

一大早就雪雲密布,馬路全都結冰,過了午後仍沒有融化的跡象。天空飄着雪,寒風吹過西區的市場。那天就是這樣的天氣。

借狗人那裡,有一只老狗斷氣了。

「他是我媽媽的兄弟。」

借狗人在冰凍的地上挖着洞,突然這麼說。

「那麼,不就等於是你舅舅?」

「也許吧。這下子,能講我媽媽的事情的對象,又少了一個了。」

「不過……它應該年紀很大了吧?」

「嗯。如果是人類的話,應該已經近百歲了。所以,我想它走時應該沒什麼痛苦。直到昨天,我還要小狗仔們舔它呢。早上起來時,天氣變冷了,誰也沒注意到它。直到睡在一起的小狗仔們發現它全身冰冷,嚇一大跳,嗚嗚嗚地叫着,告訴我這件事,我才知道它往生了。」

「它很厲害。」

「是啊!」

地面冰凍、堅硬,用粗糙的鏟子、木板塊挖,進展很慢。

「老鼠。」

紫苑抬頭看着坐在廢墟牆壁上的老鼠,出聲叫他。

「你有空也下來幫忙吧。」

「我?為什麼我要挖狗墓?愚蠢。」

借狗人哼着說:

「紫苑,算了吧,我不要那種傢伙來挖我的狗墓。」

「可是要他唱歌啊!」

「送葬的歌嗎……?」

「是啊,讓他引導魂魄。老鼠,可以吧?」

「送葬歌很貴哦,要銀幣三枚。」

借狗人扔掉鏟子,張牙咧嘴地咒罵:

「你給我下來!你這個貪得無厭的老千,我要咬斷你的喉嚨!」

「你咬得斷的只有發霉的麵包吧。對了,你房間的櫥櫃里,好像還有餅乾吧?我去拿來當午餐。」

「開、開什麼玩笑!站住!不准你碰我的餅乾,老鼠!」

借狗人一腳彈跳上瓦礫堆,追了上去。老鼠早就不見蹤影了。

「唉,你們兩個都回來啊!老鼠,你不是說要我待在你的視線範圍內嗎?借狗人,你放着你舅舅不管嗎?」

沒有人回答他。結果,紫苑一個人挖洞,埋葬了一只年老衰弱而死的狗。

當借狗人喘着氣,衝進房間里時,老鼠已經坐在桌子上,手裡抓着餅乾袋了。

「還來!」

借狗人用力瞪着老鼠。他不認為這招有效,沒想到老鼠二話不說就丟還給他,反倒讓他大吃一驚。

「什麼嘛,你不餓嗎?」

「咦,我說餓的話,你會請我吃嗎?」

「開什麼玩笑!給狗吃的飼料有,給你吃的餅乾,一塊也沒有。」

借狗人將袋子放回櫥櫃里。雖然是舊式櫥櫃,但是還是有上鎖,沒想到老鼠三兩下就打開來了。

真是完全不能疏忽。本來就不能讓這傢伙有機可乘就是了。

借狗人重新上鎖后,轉身。老鼠還是以同樣的姿勢坐着。

他從地板上拾起小石頭。這間房間在已經廢墟化的飯店內,應該算是比較堅固的建造,牆壁、地板都還好好的,沒有崩塌。不僅足以抵擋風雨,就居住空間而言,在西區算是很棒的那一類了。

然而,話雖如此,房間內也開始出現崩壞的跡象。牆壁上,鑲上去做為裝飾用的小石頭,開始剝落了。仔細看,勉強可以看得出來是被塗成藍色的小石頭。借狗人輕輕握着這種小石頭。

「老鼠。」

當老鼠轉過來時,借狗人便用力丟過去。老鼠只是皺眉,稍微歪頭,避開藍色小石頭。

「老鼠。」

借狗人再一次叫他,這次什麼也沒丟。

「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有煩惱嗎?」

「煩惱?」

「我問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啥?」

兩人相視,幾乎在同時輕輕笑了出來,然後沉默。先開口的人是老鼠。

「自我出生以來,一次也沒煩惱過。」

「我猜也是。」

「你應該也是吧?」

「我?我常常煩惱啊。狗的飼料、明天的伙食費,這些都是煩惱。我有狗,

雖然它們能依靠,卻也是沉重的負擔。我不能讓它們餓死,不像你這麼輕鬆。」

「輕鬆……借狗人。」

「幹嘛?」

「真人狩獵快到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你的感覺,是嗎?」

「對,我的感覺。我是不是應該說出來呢?」

「你要告訴誰?」

「西區的居民啊!」

借狗人眨眨眼睛,凝視着老鼠的側臉,問:

「告訴他們有真人狩獵,叫他們逃嗎?」

「對。」

「逃?逃去哪裡?」

老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子,看起來像是專心三思在深思熟慮的樣子,也像是很猶豫的樣子。

「如果NO.6那些好心人士,公布哪一天的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要進行真人狩獵的話,那還沒問題,只要那期間逃走就好了。但是我們不知道啊。你說是這幾天,那也不過是你的第六感而已。也許是五分鐘后,也許是一個禮拜后也說不定啊。如果會因為這麼噯昧不明的情報就逃避的話,誰也沒辦法住在這裡嘛。就是因為沒地方可逃,就是因為除了這裡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生存,所以大家才會留在這裡。」

借狗人一邊說,一邊覺得,這種事情這傢伙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在這個地球上,兼具人們能夠生存的各種條件的地方,很少。除了成立為都市國家的六個地方之外,應該沒有了吧。借狗人不知道,跟其他五個都市相比,NO.6包括周邊地區的環境特別豐腴。為了生存,人們聚集在此;離開這裡,等於找死。人們不是因為知識、情報知道這一點,而是靠本能察覺到的。

無法逃避,無處可逃。真人狩獵幾年一次,運氣好的話,可以逃得過。那麼,何不待在這個地方,反正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放棄與活下去的抉擇。結果,大家都選擇留在這裡。

因為只有這裡能活得下去。所以是地獄。

「這種事,不用我講吧?」

借狗人故意大聲地哼了一下。是啊!老鼠回答。

這傢伙怎麼了?

害怕即將發生的事嗎?

膽怯?老鼠嗎?

借狗人不自覺搖頭。長發在背後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不可能。借狗人不喜歡老鼠,甚至覺得他是危險人物。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老鼠絕對不會將重要的部分暴露出來,也有很殘酷薄情的一面。每次看到他熟練地使用小刀,他就很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曾經這樣殺過許多人。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跟他有牽扯。這是真心話。話雖如此,但是他很清楚老鼠這個人不會姑息、膽怯,做事小心翼翼,絕不會怯場。

這傢伙決定潛入監獄。既然決定了,就一定會去做吧。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害怕、膽怯。

也許是發現借狗人訝異的表情,老鼠輕輕聳聳肩。

「是啊,沒錯,不用你講也知道。只是……」

「只是什麼?」

「紫苑沒這麼說嗎?」

「說要叫大家逃嗎?」

「是啊!」

「很像那個天真少爺會講的話……但是,紫苑對真人狩獵的事,還不是很清楚。」

「他已經察覺到了。」

老鼠從桌上跳下來,拾起滾落在牆壁邊的小石頭。

「那傢伙雖然天真,但並不遲鈍,應該早就察覺真人狩獵是什麼東西了,雖然還沒有真實的感覺。」

「哦。那傢伙變聰明了嘛,看來終於了解西區的現狀了。」

「大概吧。」

老鼠用指尖轉動着小石頭。借狗人脫口而出問:

「你在堅持什麼?」

美麗的深灰色眼眸蒙上一層陰影,看起來有些動搖。借狗人看過類似的游移眼神。他看過很多次,在瀕臨死亡的孩子們眼中。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如此痛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因為痛苦、迷惑、恐懼,不知不覺睜大了眼睛。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是很類似。

「你在怕什麼?」

這也是不小心脫口而出。

你果真害怕着什麼嗎?

不是監獄,也不是真人狩獵。那些也許會為老鼠帶來生命危險,但是不會讓他恐懼。那麼,究竟是什麼……

紫苑?

借狗人皺着臉,打了一個小噴嚏。

「你覺得我害怕?」

「不……」

紫苑跟老鼠之間有什麼關係,有怎樣的糾結,借狗人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不關他的事。只是,他覺得紫苑不可能與老鼠為敵,絕對不可能。而且,就算那個天真、不解世事的少爺變成敵人,又有什麼殺傷力呢?

借狗人深呼吸。

隨便啦,總之,不想再跟這些傢伙糾纏了。他對着老鼠揮手。

「算了,你快滾。」

「那你得先道別啊!」

「跟你這種傢伙道什麼別啊,老鼠?」

老鼠雙手覆蓋著臉。搖搖晃晃,往牆壁靠。接着滑了下來,跌坐在地上。

他雙腳彎曲,把臉埋在裡面。

「老鼠,你怎麼了?」

沒有反應。

「老鼠,你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啦。這是哪一齣戲?你可別指望我指導你

「又來了……」

「什麼?」

「又來了……我又……聽到有人唱歌了。」

老鼠的聲音顫抖,呼吸也很紊亂,聽起來像是微弱的呢喃聲。

風……帶走魂魄……人掠奪……心靈。

「老鼠,你在講什麼?你振作點。」

這傢伙有病。

借狗人蹲下來,將手放在老鼠的肩膀上。

「你等一下,我去叫紫苑來。」

老鼠用一股大到借狗人幾乎要叫出來的力道,拉住借狗人的手。

他單手壓着額頭,慢慢站起來。深呼吸。

「喂,老鼠?」

「我沒事。」

「看起來不像沒事耶……好吧,反正你有什麼三長兩短,也不干我的事。」

「彼此、彼此。」

老鼠放開借狗人的手,邁開腳步。扎紮實實的腳步。

「啊,對了。」

老鼠在門口回頭,動了動指頭,突然,指間夾着一枚銀幣。

「那、那該不會是……」

「你猜對了。櫥櫃後面居然有道暗門,你住的房子還真帥,借狗人。」

「不、不會吧,你打開了?」

「當然。這一枚銀幣就當紫苑今天的薪水,我收下了。還有餅乾一袋。」

「你、你連餅乾都拿?別太過分了!」

「沒有潮濕,也沒有發霉,真是高級的餅乾,這下能有個享受的午茶時光了。謝啦。」

就在借狗人要撲上去時,門關上了。

埋葬了一只年老力衰的狗。

蓋上泥土,將借狗人從瓦礫中找來的石頭放上去,當作墓碑,然後雙手合十。幾只小狗坐在紫苑旁邊,對着剛完成的墓搖尾巴。

背後有動靜。

幾乎完全聽不到靠近的腳步聲,因此紫苑不用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

「你在做什麼?」

老鼠問。

「對着墓拜拜啊!」

「你在為狗祈禱?」

「它在這塊土地上,平安過完一生,我覺得它很偉大。」

老鼠用靴子踢着小石頭,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的確,你說得沒錯。能在這裡壽終正寢,簡直就是奇迹。在不合理的世界里,平穩地死去。嗯,的確值得尊敬。」

「一起祭拜吧?」

「不,我就不用了。好,我們回去吧,你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你從借狗人那裡搶來餅乾了?」

老鼠豎起指頭,搖了搖,說:

「高貴的王子,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你應該要慎選用詞哦。」

「你真的搶了。」

「是你的薪水,挖墳墓的報酬啊。還有這個。」

老鼠的指尖出現一枚銀色的錢幣。

「一枚銀幣加上一袋餅乾,你敲太多了吧?」

「有什麼關係。我可是介紹了兩枚金幣的工作給那傢伙,這枚銀幣算是仲介費。走吧,我們到市場去買肉乾回家。」

紫苑與老鼠並肩同行。本來在腳邊嬉戲的小狗們,送他們到廢墟外。

「借狗人呢?怎麼沒看見他?」

「他在哭。」

「你把他弄哭啦?」

「那傢伙超愛哭。愛說大話,又那麼愛哭。他很不甘心被我搶了銀幣跟餅乾,現在哇哇大哭呢。」

「好可憐……老鼠……」

「什麼?」

「我在想借狗人說不定……是……」

「他怎麼了?」

「嗯……沒有,沒事。抱歉。」

兩人爬上快要崩塌的石階,往組合屋林立的市場走。風從正面吹來,幾乎要將身體的熱量連根拔起。

沙布還好嗎?她冷不冷?餓不餓?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當時,紫苑無法回應少女的心意,今後也沒辦法吧。他無法像沙布所希望的那樣愛她,但是,他可以用別的方式愛她。

沙布,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求求你。

風更強了。紫苑縮着身體。

「你在想什麼?」

風吹動頭髮。老鼠望着紫苑問。

「我在想沙布。」

「別著急……雖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是,着急也沒用,這點你要記住。」

「嗯。」

「帽子戴低一點。小心『善後者』,要是被看到那就麻煩了。」

老鼠都還沒說完,在組合屋前喝酒的一堆人當中,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就往他們這邊走過來。

「別走,小兄弟們。」

沒錯,就是之前纏上紫苑的男人。紫苑記得那男人手臂上的蛇刺青。

「你們不就是之前那兩個欠揍的小鬼嗎?好呀,你們來的正是時候,今天我會好好招待你們。」

真是的。老鼠咋舌,同時若無其事地揮動右手。一顆藍色的小石頭直擊男人的眉間。男人發出悲鳴,身體往後仰。紫苑撥開來往的行人,往前跑。

「這邊。」

老鼠從後面追來,滑進小巷裡,蹲下。「善後者」們發出怒吼聲,從旁邊跑過去。

「糟糕,下次遇見,可不是被揍兩下就能了事的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只有我要有心理準備嗎?」

「我會逃。」

「我也會逃啊!」

老鼠小心觀察四周,然後輕輕地從小巷裡爬出來。男人們發出怒吼聲,四處找人的情形,在這裡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因此,人們仍舊若無其事地走着。

「的確,你逃命的速度變快了。跟之前相比,進步種速哦,紫苑。」

「你訓練出來的。啊,之前好像也講過同樣的話。」

老鼠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種耀眼奪目的笑容,紫苑都看傻了。

「伊夫!」

小巷底傳來大叫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穿着白色襯衫、黑色長褲、個頭不高的男人,一臉興奮地站在那裡。他戴着一頂寬帽子,顏色偏黑,脖子圍着一條同色系的絲巾。雖然不太適合他,不過在西區,這樣的裝扮很罕見,看起來滿瀟洒的。

「啊……經理。好久不見了。」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為什麼不來劇場?你不登台就沒戲唱了。你是什麼意思?」

「有很多因素……我想休息一陣子。」

「休息?你在說什麼啊—店裡的客人幾乎都是來看你的耶,你想搞垮劇場啊?」

接着,經理換了一副嘴臉,臉上帶着近似卑躬的笑容。

「我說伊夫啊,我們就把話說開吧。如果你有什麼不滿,隨時可以告訴我啊。」

「不滿啊……很難耶。」

「沒有嗎?那……」

「是太多了,如果要一樣一樣說,可能要講到明天早上。」

「伊夫,算我拜託你啦。如果是薪水的問題,我一定讓你滿意。要是今晚沒辦法,那明天開始來吧。」

傳來聲響。這個聲音,紫苑一輩子也忘不了。牢牢縈繞在耳朵深處,刻印在記憶里,重複出現在夢回中的聲音。

破壞的聲音,殺戮的聲音,死亡的聲音,絕望的聲音,悲鳴、嘶吼、哭泣、腳步聲,全都融合在一起,變成糾結、纏繞、扭曲、人間煉獄的聲音。地獄就在紫苑的眼前現形了。

人們拚命逃竄。組合屋倒了,帳棚被撕裂了。

「是真人狩獵!」

有人吶喊着。

真人狩獵!

真人狩獵!

真人狩獵!

連呼嘯的風聲都靜止了。

有一個老人跌倒了。還來不及扶起他,無數的人群就踏過跌倒的老人,狂奔離去。

「開始了。」

老鼠吞了口口水。他回頭,對經理喊:

「快逃!」

頭上傳來爆炸聲。空氣掀起了震波,一股讓人麻痹的衝擊撞了上來。本來是肉店的組合屋被炸得四分五裂。

「紫苑!」

紫苑被撞開,老鼠撲了上來。

他被壓在地上,無法呼吸。耳邊傳來老鼠的聲音。

「紫苑,你沒事吧?」

「沒事。」

現在不是昏倒的時候。開始了。就在此時此刻,揭開序幕了。

老鼠起身,紫苑也跟着站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呻吟聲。看見天空了,頭頂上是一片灰茫茫的天空。原本遮住視線的組合屋二樓部分,已經被炸開、消失,揚起一陣飛塵。

「那個人呢?」

「誰?」

「你叫他經理的那個人。」

「啊,逃走了吧。運氣好的話,可以逃得掉,運氣不好的話……就會變成那樣。」

老鼠用下巴指着。一只滿是鮮血的手腕,被壓在崩塌的牆壁下。那是一只毛茸茸的粗手臂。

「應該是肉店老闆。」

是真人狩獵。

救命!

神啊!

可惡!

會被殺。

快逃、快逃、快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充斥着只字片語。老鼠跟紫苑兩個人為了不被人群推走,於是在已經變成瓦礫堆的牆壁陰暗處坐下。

肉店老闆的那只手,就在距離不到一步遠的地方。

「老鼠,這就是……」

「你看。」

紫苑朝着老鼠指的方向看去。

「啊……」

聲音跟氣息都卡在喉嚨里。

兩台裝甲車并行開來,阻擋着去路,以如同步行的速度,緩緩往市場中央前進。完全看不到組合屋了。組合屋簡直像紙糊的一樣,啪哩啪哩地被裝甲車壓碎。

「老鼠,那個裝甲車……」

「嗯,看起來像舊型的,不過應該有最新型裝備。把肉店二樓炸吹的是衝擊音波,原來已經可以實地使用啦?還是只是在這裡試用而已呢?」

「我不是說這個,那個……是NO.6的?」

「至少不是我的。」

紫苑從不知道,原來NO.6有軍隊。

在紫苑出生以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六個都市國家曾齊眾一堂,簽定和平條約,明文規定放棄軍隊,並禁止擁有、開發、使用武器。因為國家之間的戰爭破壞了大自然,導致國土荒廢,危害到人類的生存。六個都市國家為了記取教訓,免於滅亡,於是簽訂條約,併發誓遵守。

這個條約在拜伯倫古城簽定,因此取名為拜伯倫條約。

不過,紫苑已經不再驚訝了。

如果NO.6是一個虛構的桃花源,那麼,軍隊、士兵、武器,這些企圖壓制、統治、抹殺他人的東西,比什麼都適合那個都市。

紫苑盯着緩緩靠近的裝甲車,靜靜地嘆了口氣。老鼠在旁邊笑了出來。

「我以為你會更狼狽,看來你變得非常堅強哦。」

「你訓練出來的。」

「當你的教練真有成就感。不過,才正要開始而已哦。」

「嗯。」

人們一窩蜂慌亂竄逃,又突然被推擠了回來。因為前方出現同樣的裝甲車,阻擋了人們的去路,悲鳴聲瞬間高漲。人與人互相推擠,如同骨牌一樣一面倒,尖叫、哭喊,層層的人群,不知不覺全都集聚在市場正中央,正好是紫苑跟老鼠藏身之處,就在被破壞掉的肉店前。肉店、對面的酒店、旁邊的二手衣店、賣乾貨的店,全都被破壞殆盡。也許是為了方便捕捉,所以有計劃的爆破也說不定。不知道什麼時候,群眾外圍,站滿了手持槍械的士兵。

「安靜!」

一道粗厚、低沉的聲音從裝甲車上傳來。

「請救救他,請救救這孩子。」

一名母親懷抱着還在吃奶的嬰兒,毫無目標地連聲求救。沒有人回應她。

「求求你,這孩子都還沒一歲,請饒了他。」

嬰兒在母親的懷裡,突然嚎啕大哭。

「求求你……不要殺他。」

紫苑緊咬下唇,全身發抖。

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我能……什麼都做不到。

汪。

狗叫聲。紫苑回頭,看到了從瓦礫間探頭出來的狗,是借狗人的狗,是幫借狗人送信給紫苑的那只狗。前不久,紫苑還很仔細地幫它洗澡,以示感謝。那是一只茶褐色的大型狗。紫苑對着那名母親伸出手。

「嬰兒給我。」

母親抱着哭個不停的嬰兒,突然睜大眼睛。

「快點,給我。」

「你要對我的孩子做什麼?」

「也許他能得救,快點。」

紫苑從母親的手裡,半強迫地把嬰兒接過來。他脫掉外套,將小小的身軀包起來,然後放在瓦礫堆上。狗在旁邊舔着嬰兒的臉。哭聲停了。茶褐色的狗毛跟崩塌的牆壁同色,並不顯眼。

也許,這孩子能得救。也許……

「交給你了。」

狗靜靜地搖着尾巴。

「孩子,我的孩子……」

年輕的母親雙手掩面哭泣。

「如果你沒事,就到飯店廢墟去。」

「飯店?」

「飯店廢墟。那裡的人會幫你照顧孩子。不用擔心,他會好好養育你的孩子。所以,你一定要沒事,活下去,一定要去接你的孩子。」

母親點頭。接着閉起眼睛祈禱。

「我不要死!」

響起粗厚的聲音。

「你們這些傢伙憑什麼殺我!」

隨着聲音的響起,男人撲向士兵。接二連三有人附和。群眾開始往士兵身上丟擲石頭。

「不妙。」

老鼠表情扭曲,說:

「紫苑,蹲下。」

「啥?」

「抱着頭蹲下!」

紫苑乖乖地雙手抱頭蹲下。幾乎在同時,士兵們拿槍掃射。電子槍的光貫穿人們的額頭、胸部、腹部。男女老幼甚至還來不及出聲,就已經倒下、痙攣,馬上就一動也不動了。

「抵抗者死,絕不寬赦。」

低沉的聲音。每個人都清楚知道,這聲音不是嚇唬人的。市場,不,曾經是市場的地方突然一片寂靜,人們連動都不敢動了。恐懼遍布全身,絕望讓身體僵硬。

紫苑慢慢站起來,眼前有一具屍體,眉間有傷,不過只是有點紅腫而已,並不是致命傷。致命傷在上面。他的額頭正中央被貫穿了。這個人是「善後者」。他的嘴巴微張,凝視着天空斷氣了。他的旁邊坐着一名老婦人,嘴裡喃喃自語地念着些什麼,眼神迷惘、旁徨。

眼前的景緻失去了色彩。這一天,牢牢印在眼底的風景,紫苑怎麼也無法賦予它顏色。雖然是個陰天,但是人們的服裝、頭髮應該也有各種顏色,連瓦礫也不是單一色調啊。雖然紫苑清楚記得狗那茶褐色的毛,但是男人橫屍、老婦人瘋狂、人群顫抖的風景,卻總是只有黑白兩色。唯一、唯一的例外是深灰色,不過不是厚厚的烏雲,而是眼睛的顏色。明亮深邃,閃耀着活力的深灰色眼眸。紫苑受到它的吸引,被它俘虜,這個顏色終將成為紫苑一輩子忘也忘不掉的顏色。

「我再說一次。抵抗者死。站在原地不要動。」

沒人動。動不了。只有風,隨意逝去。

「紫苑。」

老鼠抓住紫苑的手。

「保持冷靜。」

紫苑盯着老鼠的眼睛,伸手握住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不是想依賴,不是找依靠,他只是想確認而已。自己的心在這裡。我是人,我的心被他奪走,我希望能待在他的身邊。不管別人怎麼看我,這就是我身為人的證明。

在非人道,在太過於非人道的現實中,不捨棄對他人的渴望,持續擁有身為人的一顆心。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人。紫苑用力握緊老鼠的手。

老鼠,我是人。

老鼠呼地吐了一口氣。

「保持冷靜,你做得到吧?」

「我沒事。」

「我想也是……你應該沒問題,我多嘴了。」

「接下來要押送你們。」

裝甲車轉向,大型黑色卡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5 通往未知的光

天空烏雲籠罩

大地狂風大作

七月七夜黑雲覆

九月九夜暴風嘯

江水漲滿天邊

河水蔓延地角

(中國神話《栗僳族的創世紀》君島久子 築摩書房)

「阿姨,我要買馬芬。」

莉莉衝進店裡。

「咦?」

莉莉停下腳步,緊握銅板,眼睛眨個不停。因為樣子實在太可愛了,火藍不自主地微笑了起來。

「舅舅,你怎麼又來了!」

聽到外甥女如此露骨的說法,楊眠不禁苦笑。

「莉莉,我是為了工作才來打擾的,你明白嗎?」

「什麼工作?」

「我要向大家介紹,你最愛的火藍阿姨做的馬芬。很棒的工作吧?」

「介紹給大家會怎樣?」

「這裡的馬芬會出名,會有很多客人來啊。」

「我才不要!」

莉莉嘟着嘴,瞪着舅舅楊眠,說:

「如果大家都來買馬芬,那我的份就沒有了。」

「不會的。」

火藍從櫥窗里,拿出兩個馬芬。

「莉莉,你是阿姨最重要的客人,阿姨會替你保留的。起司跟葡萄乾各一個,葡萄乾的是阿姨請客。」

「真的嗎?謝謝。我可以現在吃嗎?」

「當然可以。正好是午茶時間,我幫你泡杯可可。」

「耶,好棒喔。」

莉莉滿臉笑容。

真是太可愛了。

火藍覺得很溫馨。每次見到小孩子的笑容,她總是這麼覺得,一股暖意緩緩浮上心頭。

住在下城的莉莉,在NO.6裡面,並沒有擁有良好的環境。在這個已經擁有完整金字塔階層的社會,站在頂端的是那些菁英;莉莉再怎麼努力,今後也不可能爬到上層。下城是金字塔基層的人們居住的地方,在大人的社會裡,很多人都覺得無力,也有人已經一副放棄的態度,但是小孩子們並不受影響。

他們在巷弄里奔跑嬉戲,一點點小事就能讓他們笑開懷,看到好吃的東西眼睛會發亮。這裡的孩子不需要接受像克洛諾斯那樣,徹底的管理與指導,對孩子們而言,也許下城生活更適合他們。

希望孩子們幸福。

望着莉莉天真無邪的笑容,火藍這麼想。

至少,希望孩子們幸福。

為此,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身為大人的我,應該怎麼辦才好?我連自己的兒子,連深愛自己兒子的少女,都救不了……

「火藍,你怎麼了?」

正在拍攝馬芬跟牛角麵包的楊眠,抬頭問。

「沒有,沒什麼……」

「在想你兒子嗎?」

「是啊……我無時無刻不想着紫苑,一秒也沒忘記過他,昨晚還夢見他呢。」

「嗯……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你是他母親嘛。抱歉,我太輕率了。」

火藍對着楊眠搖頭。

「他看起來很好。」

「誰?」

「我兒子。夢裡,他在笑。雖然瘦了,但是笑容很燦爛。我想,那孩子應該很幸福,我也覺得很高興。醒來時:心情也變得輕鬆多了。」

「幸福啊……火藍,至少你兒子還活着,這點是確定的。」

「真是謝天謝地。」

只要人還活着,我也就沒什麼好奢求的了。

紫苑,你要活着,活着再回到我身邊來。

火藍將可可放在莉莉面前,楊眠面前則放了一杯咖啡。

「什麼?舅舅也有得喝?是不是太厚臉皮了?」

莉莉很認真地說。楊眠被咖啡嗆到,火藍則是笑了出來。

「莉莉跟莉莉的舅舅,都是我的好客人啊,我當然都要特別關照羅。」

「這樣啊。我媽媽啊,她說舅舅對火藍阿姨有意思。阿姨,什麼是有意思啊?」

「這個嘛……」

「神、神經啊!講那什麼啊,告訴你媽媽,舅舅很生氣。」

「你生氣媽媽也不怕啊。你下次來我家會沒晚餐吃哦,舅舅。」

楊眠愁眉苦臉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火藍笑得跌坐在櫥窗后。她一邊笑,邊重新思考剛才莉莉來之前,楊眠對她說的話。

火藍,你覺得我們這樣下去好嗎?

楊眠這麼切入話題。

你覺得這個都市,你覺得NO.6這麼下去好嗎?至少你知道,至少你知道這是個多麼虛假的地方吧?

我知道。

我跟你的兒子都被奪走了。你還算好,我的兒子再也回不來了,我太太也是。這個都市,簡直就像一個吃人的惡魔。

是啊。

火藍,我們無法改變嗎?

什麼?

我們無法將這個神聖都市NO.6,變成一個真正適合人居住的地方嗎?

由我們來……改變?

當然不是光憑我們兩個人,其他也還有察覺神聖都市真面目的人,我們——

莉莉就在這個時候衝進來。

火藍思考着。

不能只是等待,不能只是祈禱,不能只是哭到天亮。為了再一次擁抱紫苑,

為了拯救沙布,我能做什麼?

吱吱。

微弱的聲音,火藍引頸期盼的聲音。櫥窗下,一只小老鼠蹲在那裡。長長的尾巴、葡萄色的眼睛,在火藍眼裡,都像寶石一樣充滿光輝。紫苑離開后,在幾乎就快要被絕望、孤獨、失落淹沒的時候,這個小生物帶給我多大的力量啊!

火藍輕輕地將起司馬芬的碎片,放在地板上。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你又來了。」

一個豆子大小的膠囊,掉在火藍伸出去的手上。是紫苑來的信。一開始時,老鼠告訴她,如果出事,會讓黑色老鼠來通知她。這次來的也是茶色小老鼠,代表紫苑仍然平安無事,還活着。也許他現在正笑得很開心也說不定。

紫苑。

火藍顫抖着指尖,打開了膠囊。那是一張摺疊着的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媽媽,謝謝你,我永遠愛你。

上面這麼寫着。是紫苑的筆跡,沒有錯。引頸期盼的兒子寫來的信。然而,火藍的心中湧起不安。這是……

媽媽,謝謝你,我永遠愛你。

彷佛訣別信一樣。最後的親吻、最後的擁抱、最後的話語。

媽媽,謝謝你,我永遠愛你。

那麼,再見了。

沒有寫的這一行,在火藍腦海中盤旋。

她站了起來,突然一陣暈眩。天花板、地板,天旋地轉。

「火藍!」

「阿姨!」

楊眠跟莉莉的呼喊聲,聽起來好遙遠。

紫苑,等等我。

她伸長手,呼喊着。

你要去哪裡?你要做什麼?不,該不會是……

監獄。

火藍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自己做的事情所帶來的後果,讓她止不住全身的顫抖。

我把沙布的事告訴紫苑了,他一定是打算去救沙布,那孩子一定會那麼做。明知道紫苑一定會那麼做,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但是我卻……

一個母親的自私,浮現在火藍腦海里。

不應該告訴紫苑。只有紫苑,萬萬不能知道這件事啊!

不可以,紫苑,你不可以去。只有你不可以死。

等我,等等我!

火藍跪了下來。眼前是那只小老鼠。它抱着馬芬的碎片,不停地吃着。

老鼠……

不安壓迫着胸口,好痛。

你在哪裡?你在那孩子身邊嗎?如果是的話,請你不要離開他。求求你。求求你保護那孩子。保護他。

老鼠!

空氣中充斥着血腥、一污穢、汗臭味。人們被塞進沒有窗戶的臨時貨櫃卡車內,擠得跟沙丁魚一樣,在血腥、污穢、汗臭味里喘息着,難以呼吸。狹窄的空間如同蒸籠一樣悶熱,一絲光線都沒有,甚至連正常呼吸都不被允許。

一名剛步入中年的男子在紫苑身旁呻吟,在反覆幾次抽搐般的呼吸后,低下了頭。紫苑緊靠着男人的肩膀,感覺到男人的肉體密集地短暫痙攣。他掙扎地抬起手,放到男人的嘴邊。

「老鼠。」

「幹嘛?」

「這個人……死了。」

「哦,是心臟麻痹嗎?」

「可能是吧。」

「是哦,能這麼輕鬆地走,也許很幸運。」

可以在這裡死掉,也許比在這裡活着幸福。老鼠說的話,並不是諷刺、也不是開玩笑,應該是事實吧。

紫苑承受着斷氣男子的重量,想起嬰兒,想起那名放在瓦礫堆后,交給狗的小嬰兒。他能活下去嗎?

「借狗人一定會暴跳如雷吧。」

老鼠的嘴邊浮現淡淡的微笑。

「什麼?」

「你把那樣的嬰兒塞給他,他不氣死才怪。我可以想像他抱着哇哇大哭的嬰兒,詛咒你的模樣。」

「借狗人應該會想辦法養他吧?」

「誰知道。那傢伙為了養自己跟狗,已經費盡心思了。不過,他應該不會把嬰兒當作狗飼料就是了。」

「借狗人他人很好,那麼脆弱的嬰兒,他不會見死不救。」

「是嗎?」

「是,因為他有一個慈祥的母親。」

「原來如此。你就是看準他的慈悲與心軟,所以把嬰兒塞給他啊!」

「啊……算是吧,你不說,我還沒發覺呢!」

「單純的少爺可能不知道,會很辛苦哦,嬰兒跟狗仔不一樣,嬰兒要多花好幾倍的工夫。可憐的借狗人,就算自己沒得吃,也得養那個嬰兒。」

「我會道歉。」

「什麼?」

「下次遇見他,我會跟他道歉。」

老鼠聳聳肩說,如果還能再見面的話。

「可是,你為什麼知道?你為什麼猜得到我在想嬰兒的事?」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久到我都快煩死了,你的心裡在想什麼,我大概都知道。你啊,太容易懂了……不……」

老鼠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地說,不對。

「我完全不了解你。」

突然,聽見啜泣聲。是一個細微的女聲。

「嗚嗚、嗚嗚、嗚嗚……」

彷佛連鎖效應一般,到處都傳出相同的細微哭聲。有女聲,也有男聲。大家已經沒有嚎啕大哭的力氣,只是被絕望、疲憊、恐懼支配着,有氣無力地哭着。

紫苑抱着膝蓋坐着,他感覺到啜泣聲,漸漸滲透自己的身體。

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雖然想搗住耳朵,但是不能。就算搗住,也一定會從會從皮膚滲透進來吧。鼻孔、從發梢滲透進來。

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老鼠拾起下巴,輕輕扭動身體。

老鼠的嘴裡傳出歌聲,是一首紫苑沒聽過的歌。

遠方的山頂雪融了

化作小河 流入山毛櫻林 滋潤了綠意

鄉野如今百花盛開

比花朵嬌羞的少女

在山林內訴說愛意

少年啊

就讓綠色的水弄濕你的雙腳

快如同野鹿一般狂奔而來吧

在花落之前 吻上少女的發

不可思議的聲音。借狗人曾說過,那傢伙的歌聲彷佛風一般,彷佛風吹散花朵一般,能將魂魄帶走。真的沒錯,他的歌聲擁抱了心靈,誘惑了魂魄。在絲毫沒有光線的絕望空間里,剎那間,花開、水流,戀人們相擁。

啜泣聲停了。人們沉醉於歌聲。

在這裡,在如同地獄的這個地方,聆聽優美的歌聲。彷佛奇迹般地聆聽歌曲。原來如此。即使墮落地獄,我們並沒有失去所有美好的事物。

老鼠沒氣了,稍微咳了幾下。

「好辛苦,這裡氧氣不足,聲音無法持續下去。」

「很棒了。好厲害……該怎麼形容呢……我第一次聽到你唱歌。」

「這裡沒什麼音響效果,沒樂隊,也沒燈光。如果在舞台上的話會更好聽。」

「我想聽。」

「沒問題,我會替你準備特等包廂,你可以帶借狗人跟嬰兒來。」

「好,我會帶他們去。聽見你的歌聲,我想嬰兒也會安靜下來。」

「紫苑……我在開玩笑,你別認真啦。」

「伊夫。」

黑暗中,有人大聲叫。

「唱歌給我們聽,伊夫,拜託請不要停下來。」

「是啊,伊夫,請唱歌給我們聽。」

紫苑碰了一下老鼠的肩膀。

「大家都想聽你唱歌。」

「叫我做白工啊!」

「你的歌聲能拯救大家。老鼠,你好厲害。」

說出如此笨拙的讚美,真不好意思。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老鼠,你好厲害。

「紫苑,歌聲跟故事,是救不了人的。」老鼠冷言地說。

「只能讓人短時間忘記痛苦。只有這樣的效果,根本無法真的拯救人。」

「老鼠,唱《耀眼之物》。」

有個女生這麼要求。

「哎喲,連這裡都有粉絲,如果經理知道的話,一定會痛哭流涕。」

唱吧,伊夫。在這個時候,請為我們唱歌。

卡車的速度稍微減緩。

「通過關卡了。」

老鼠用只有紫苑聽得到的細微聲音這麼說后,便靜靜地開始唱歌。一首帶着憂鬱的緩慢曲調。

海底的珍珠

夜空的星辰

我內心的這份愛

這些都是獻給你的耀眼之物

海枯 珍珠破碎

天荒 星辰消失

只有我對你的愛永遠不變

無論經過幾世紀的光陰

永遠耀眼燦爛之物 只有

卡車停了。歌聲消失,貨櫃里的空氣,又再度凝結。

「紫苑,你聽好,」

老鼠用一種跟歌聲完全不同的沉重口吻,低聲說:

「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準離開我。」

紫苑點頭,緊緊握拳。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不離開你。

卡車的門開了。

「下車。」

人群照着指令下車。紫苑也跟在人群里。老鼠撞了下他的腹部。

「那就是監獄,你迫切想去的地方。」

紫苑屏息,屏住氣息看着眼前的物體。那是一棟白色牆壁的建築,幾乎沒有裝飾,一看就知道是最重視效率的地方,也是紫苑在NO.6時常見的建築構造。

這棟建築物看起來很普通,只是窗戶少了點。高度則可以跟「月亮的露珠」匹敵,還有隆起般的雙層建築物,向四方延伸:只有這個隆起的地方比較特別,但是並不會讓人覺得威嚇或是毛骨悚然。

紫苑以為監獄會是更令人厭惡的模樣,厭惡到想別開頭。他一直這麼認為。

夕陽下,外牆被染紅的監獄,說是醫療機構也會有人相信吧。這裡看起來就是個乾淨、功能性強的地方。

這和他的想像實在相差太遠了。

這就是監獄……沙布就在這裡。

「這裡是後面,不過正面也差不多就是了。如何?比你所想像的還要正常吧?」

「是啊,簡直就像一般大樓。」

「沒錯。不過,最普通,也許就是最恐怖的。」

「快走!」

人群開始往前移動。紫苑幾公尺前的隊伍,出現一些混亂。有人暈倒了。

士兵上前,把人從隊伍中拉出來。是一個披着破舊披巾的老婆婆,如同木偶般跌落地面。

「老鼠,那個人會怎樣?」

「別多管閑事,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又有一個人倒了,是一個年輕女生。她的衣服破裂,雙手環抱着裸露的乳房,跪了下去。

等距並排的士兵馬上把她拉出來。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紫苑的前後左右。

他們在挑選嗎?

紫苑的嘴裡不斷冒出唾液。

狹窄的空間、無法呼吸的密集、混亂、絕望、恐懼……選擇……經歷過到這裡為止的殘酷經驗,仍舊可以筆直往前走的人嗎?

「沒錯。」

老鼠點頭。

「是在選擇,踢掉運送途中虛弱或是死亡的人。」

「為什麼選擇?」

「不知道。到底他們要拿我們做什麼用……我不清楚。」

「虧你還能輕而易舉就看穿我。」

「唷,在這種狀況下你還能諷刺我。厲害呀,值得鼓勵,小朋友。」

「你訓練出來的啊!」

「不過,真正的遴選作業才正要開始。」

「才正要開始……」

人群走在寒風中。

這期間也有好幾個人倒下,被拖出隊伍。

有人走不動,有人發抖,有人呻吟。

這些人全都被拖出隊伍,集中在一個地方。

那些人會怎樣呢?會怎樣呢?會怎樣呢?不知道,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感覺的末梢慢慢麻痹,開始習慣悲慘,對殘暴反應遲鈍,思考麻木,對他人的死不再動搖。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臂,確認肉體的觸感。

老鼠,讓我還能是個人。

「也許……」

老鼠低頭。

「你會改變也說不定。」

「什麼?」

「也許你會在這裡……在監獄里改變。」

「你在講什麼?」

「也許我將領悟到,其實我完全不了解你。」

「老鼠,你到底在講什麼?」

老鼠緊閉雙唇,不再說話。

士兵命令人群停在黑門前。

「從前面開始進去,不準出聲。」

隊伍被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的人消失在門的那一頭,絲毫沒有任何聲響。

幾分鐘后,門再度開了。

「下一個。」

接着輪到紫苑他們。

要進到那裡面去了嗎?

要進到監獄裡面了嗎?

已經想清楚,也下定決心了。

但還是會害怕。心跳得好快,彷佛要蹦出來了。

「只有這個辦法。」

老鼠凝視着前方,以平靜的口吻說:

「我們只有這個辦法,紫苑。」

「老鼠……」

「進去了。」

「嗯。」

風吹過。門朝左右兩邊開了。

「伊夫。」

背後突然有人叫他。

「唱歌給我們聽,唱歌給我們……」

士兵默默地舉槍射擊。傳來肉體倒地的沉重聲。叫聲中途消失,風聲更加呼嘯。

可惡!

老鼠的嘴唇這麼說著。

可惡!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

「往前走。」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一片黑暗,因此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空間,但是跟貨櫃一樣,擠進了遠遠超過空間容許量的人。

門關上了。

鏘。房間整個搖晃了起來,接着動了。以相當快的速度往下降。

「是電梯。」

紫苑的腦海里,浮現監獄的平面圖。地底下空白的部分。是那裡嗎?要下去那裡嗎?

下降,不斷下降,彷佛要墜落到十八層地獄。

老鼠的手環繞在紫苑的腰上。

「抓住我,絕對不能放手。」

「老鼠,怎麼了……」

「一起下地獄吧。」

環繞在腰上的手充滿力量。

「可是,我們要活着回來。紫苑,你千萬別忘了。」

「那還用說。」

電梯停了。黑暗搖晃着。

「下地獄了。」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回蕩着老鼠的聲音。





後記

生與死

在後記這個地方,只寫一些非常私人的東西,也許是很丟臉、很愚蠢、很可恥的事情。想想,我好像一直做這種蠢事,有時候也很受不了我自己。所以,我決定這是最後一次。最後,請再一次聽我發牢騷,好嗎?非常抱歉。

今年,我失去了兩名好友。評論家,同時也是同人志的夥伴,大岡秀明先生,還有講談社兒童局的山影好克先生。一直以來,他們兩個人都從他們各自的立場,用他們各自的方法,支持着我這個寫手,

愚蠢、遲鈍的我,一直到失去他們兩人,我才終於明白他們給我多大的支持,迷失感、困惑、不安,讓我像個傍晚找不到路回家的孩子,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尤其山影先生是這個故事《N Q6》最重要的夥伴,從第一集開始,他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想出《N Q6》這個書名的人也是他。

最重要的是,他教導我活下去,以及慢慢死去的意義。

他說過令我難忘的話。

那是初夏的事情?還是夏末的事情呢?

總之,就是在季節更迭的時期。那時候我跟山影先生正坐在計程車裡,天南地北的談論着下一部作品的事情。

「淺野小姐,我最近會流汗唷。」

突然,山影先生稍微放低聲量這麼說。用一種他獨特的害羞口吻,這麼對我說。汗?熱就會流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不懂他的意思。當時的我,一定一臉訝異。他接著說:

「熱就會流汗,讓我感覺到,啊,我還活着。」

我突然想起來,山影先生才剛克服大病,回到職場而已,於是趕緊點頭,表示同意。

如今,他的話讓我深思。

原來活着,就是這麼一回事。

熱就流汗,傷心就哭,高興就笑。挺直走路,可以爬樓梯。簡單,一成不變。

的生活,就是活着的證據。這些都是山影先生教我的。《NO.6》是少年的故事,同時也是生與死的故事。我是一個將生與死當作故事主軸,想要把故事寫得有趣又奇妙的寫手。當時的他,跨越編輯的身分,告訴我何謂生與死。

淺野小姐,你要好好愛惜、疼愛活着這件事,好好地、好好地去寫。你要讓《N 0.6》成為那樣的故事,成為真正看得出人的生存的故事喔。

他是一個很成功的人。不論是活着,或是被死神召喚,他都毫不畏懼。我好想再多跟他,不,我好想跟他一直走下去。

山影先生,你走得太快了啦。只給我留下回憶就離開,實在太過分了。以後如果在彼岸的世界遇到你,我一定要好好跟你抱怨。我想,到時候你一定會帶着笑容,靜靜地點頭,然後向我說對不起吧。

非常感謝大家閱讀第四集。

我在這裡跟大家說聲抱歉(因為出版日期大幅延後我答應大家的時間)。

當我認為山影先生走了,這個故事也寫不下去時,很感謝代替山影先生支持我的阿部薰先生、山室秀之先生。

還有用心完成自己的專業,無言地鼓勵我的影山徹先生、北村崇先生,我由衷感謝大家,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五卷

1 給遠方的祈禱

接下來只能祈禱好運了。看是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還是會成為最悲慘的人,萬事就此決定了。(威尼斯商人 第二幕 第一場)

紫苑。

好想叫住他。可是,無法發出聲音。舌頭動不了。手腳沉重,如同戴着枷鎖,無法自由活動。紫苑沒有回頭,穿着白色襯衫的背影漸漸遠去。四周好暗,一片漆黑,一絲光線也沒有。

紫苑,等等,你不要走。

快回頭,回到我身邊,別再走遠了。

黑暗中有動靜。如同有生命的物體向前蠕動,將白色背影吞沒。

紫苑!

悲鳴劃破喉嚨。恐懼代替劇烈疼痛,貫穿全身。想要追隨紫苑,投身黑暗,然而身體卻動不了,一步也動不了。

誰、誰來幫幫我,別讓那孩子走遠。

「火藍!」

「阿姨……」

聽見聲音。有人握着我的手,輕輕搖晃着我的身體。

「火藍,你聽得見我們的聲音嗎?聽到我們在叫你嗎?」

「阿姨,你醒醒。」

很有力的聲音。撥開了眼前的黑暗,光線漸漸透了進來。

嗯……我聽見了,我聽得很清楚。

火藍睜開眼睛。彷佛被紗布覆蓋住一樣,視線朦朧。朦朦朧朧的兩張臉,男人褐色的臉龐與少女小小的臉蛋采了進來。但是很朦朧,彷佛一眨眼,就會消失。

麵包的香味。麵糰拌入濃濃奶油,捲成的螺旋麵包的味道。每到傍晚,工作了一天,疲憊不堪的勞工、肚子餓的學生、捏着零錢的孩童,居住在下城的人就會來到火藍店裡,買便宜又好吃的麵包。為了這些窮困的客人,火藍會設定烤箱的時間,讓麵包在下午五點整可以出爐。舊式的麵包烤箱正確無誤地啟動,似乎已經烤好幾十個螺旋麵包了。

對火藍而言,麵包的香味等於生活的味道。滲透到嗅覺深處的麵包香,將火藍完完全全地拉回現實世界。

眼前的朦朧褪去,兩人的輪廓浮現了出來。

「莉莉……楊眠……」

「你醒過來了嗎?」

楊眠鬆了一大口氣,喃喃說著「太好了」。

「可以起身嗎?不要太勉強了。」

「可以……我沒關係。」

火藍在楊眠的扶持下,撐起了上半身。她原本平躺在店角落的舊沙發上。

「我昏倒了……」

「對,就在櫥窗後面,突然癱軟暈了過去。嚇死我們了,我的心臟到現在還噗通噗通地跳着呢!」

楊眠微笑,一種安心的笑。火藍很想也回他一個微笑,然而臉卻有點僵硬,無法隨心所欲。

「阿姨!」

莉莉衝上來抱住火藍的脖子。她的眼眶裡泛着淚。

「阿姨,你沒事吧?你已經沒事了吧?」

壓在脖子上的小臉龐傳來濕潤的感覺,抱着脖子的手也微微地顫抖着。少女的淚水是熱的,甚至讓她覺得滾燙。平常她總是能輕輕地抱住少女的身體,然而現在雙手還無法自由活動。彷佛還在夢裡掙扎着,好沉重。

紫苑。

火藍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這個時候,紫苑可能已經走上不歸路了吧?可能已經墜落到萬劫不復的深淵裡去了吧?

如果真是那樣,如果那是事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啊!」

莉莉發出輕微的聲音,離開火藍懷裡。

「有老鼠。」

擺放香料的柜子旁,坐着一只茶褐色的小老鼠,旁邊還有一張灰色的臉,突然探頭出來。

「咦,有兩只耶。」

莉莉豎起兩根指頭。是兄弟嗎?

兩只靠在一起,眨着相似的葡萄色眼珠。

一只是剮才替紫苑送信來的老鼠。那麼,另一只呢?

「莉莉,可以幫我從冰箱里拿一片起司來嗎?就放在最下面的保鮮盒裡。」

「好。」

火藍悄悄地朝着柜子上的老鼠伸出手,但這個動作對她而言卻相當吃力,指尖抖個不停。兩只老鼠互看,鬍鬚微微抖動。

吱吱!

一只在催促,被催促的另一只看着火藍。非常小的眼睛,卻透露着知性。這些老鼠們帶有知性,可以理解人心與言語。

火藍再伸長手,手心向上。

吱!吱!

這次灰色的老鼠動了,毫不猶豫地跳到火藍的手心上,左右搖動脖子,從嘴裡吐出小小的膠囊。今天的第二封信。

「阿姨,起司要給老鼠嗎?」

火藍向莉莉點點頭,打開膠囊。並不是紫苑的字,但是,曾看過。紫苑被治安局抓走後,向墜入絕望深淵的火藍伸出援手的文字,看得出書寫者堅強的意志與智慧的流暢文筆。怎麼也忘不了。

必再相見。老鼠。

雖然只有簡短一句話,比不上那時候的十分之一,然而卻足以讓火藍喘得過氣來。徐徐涼風貫穿體內,微微消除了胸中、氣管里的鬱悶。

啊啊,可以呼吸了。

絕望還太早,還沒有失去希望。

「老鼠……」

火藍發出聲音呼喚。突然她感覺肩膀被抱住。雖然看不見,但是現在確實有一雙堅強、柔韌的手,支撐着她。

必再相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讓紫苑平安回到你身邊。我保證。

聽到耳邊傳來低沉的喃喃聲,火藍再度鬆了一口氣。

有老鼠在。老鼠在紫苑的身邊,那孩子不是孤單一個人。

「火藍,那是?」

楊眠低頭看着火藍的手。

「信啊!」

「信?你家是老鼠在送信?」

「沒錯,而且還是手寫的喔,比電子郵件棒多了吧?」

火藍微笑了。楊眠與莉莉對看,嘴角同時露出笑容。本來在分起司給兩只小老鼠的莉莉,來到火藍身邊,將臉窩進火藍懷裡。這次火藍能夠好好抱住她了。

「我好怕。」

莉莉含着淚說。

「要是阿姨……像爸爸那樣……動也不動了,那該怎麼辦……我好怕。真的好怕。」

「爸爸?莉莉的爸爸出了什麼事了嗎?」

「以前的爸爸,莉莉真正的爸爸。」

「嗯?」

楊眠輕輕點點頭。

「莉莉現在的父親,是戀香再婚的對象。」

「月葯先生是……原來是這樣啊?」

火藍想起那張眉毛下垂、輪廓細長的臉。這麼一講,五官跟體型還真的跟莉莉一點也不像。只是兩人手牽手走在一起的樣子、一起來買麵包的樣子,完全沒有任何異樣。感情真好的一對父女,真幸福。自從紫苑離開后,看到月葯跟莉莉的身影,也曾讓火藍的心隱隱作痛。覺得戚傷,也覺得羨慕。

「那,莉莉的生父……」

「她的生父在幾年前去世了。」

「就在阿姨你們搬來前不久。不過我很喜歡現在的爸爸,他好有趣,常常會逗我笑。」

莉莉抬起下巴,滿臉笑容。火藍此刻雖然不如平常開朗,但確定了莉莉的心情之後,也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什麼都不知道,戀香也什麼都沒告訴我。」

「她不想講,那是一段悲痛的回憶。」

也許是不小心表露出來的吧……楊眠深深嘆了一口氣。

「爸爸在大家吃飯的時候,突然不動了。他說很難過,突然從椅子上倒下去,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一動也不動了。」

年幼時的記憶在腦海里蘇醒,讓莉莉全身顫抖。火藍看向楊眠,用眼神詢問。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莉莉的生父就在女兒的面前……死了。」

楊眠有點猶豫地閉上眼睛。

「不,他是被殺害的。」

「被殺!」

恐怖的話語重疊上紫苑的背影。火藍雙手緊握,指甲都刺進手心裡了。

「莉莉的生父叫做翠風,他是一個建築工人,體型壯碩,力氣大是他最自豪的一點。」

「溫柔、強壯,而且很帥喔。媽媽說的,他很愛媽媽呢!」

楊眠苦笑。

「戀香這傢伙,就算是跟女兒講,也未免太美化了吧。翠風很愛喝酒,也很會花錢,常常跟戀香吵架。不過,他是一個好人,為了家人很努力工作。個性開朗,喜歡唱歌,每次一喝醉,總是大聲唱歌。思,他是一個好人,的確是很愛家人。」

「這樣的一個人……被殺了?」

「間接的。」

「間接的……楊眠,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呢?」

楊眠拉了一張粗糙的椅子坐下來,右手輕輕撫摸莉莉的頭髮。看得出來他很疼愛這名外甥女,非常重視她。

「說得讓你聽得懂……能說得清楚的話,事情也就不會那麼難查了。謎團太多,很難有條有理地說明白。」

楊眠的口吻缺少了平時的爽快,講話含含糊糊,不過他還是思索着詞彙,慢慢地開始說了。

「翠風那時候正參與某建築的施工,以工人的身分。」

「某建築……」

「對。然而直到今天,我們還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建築,聽說翠風本人也說猜不出來。他是坐着完全沒有窗戶,也就是看不到外面風景的車子,被送到工地現場。」

「那麼,是為了封口……」

「火藍,並不是那樣。翠風對於自己負責的工作非常認真,但是他對那棟建築並沒有興趣。管它是位於這座都市的哪裡,是要被用來做什麼,他都沒興趣。即使有興趣,那也不是一介工人可以嗅得出來的秘密,因為巧妙地隱藏得很好。翠風死後,身為小舅子的我,也想過要調查他在哪裡工作,然而卻完全找不到線索。因為這座都市裡,沒有情報開放這種事。只要當局想要隱藏,我們市民根本無從得知。所以應該沒有必要故意殺害翠風,來保守秘密。」

「那麼……那個人是因為什麼原因死亡的呢?」

「對外說是心臟麻痹,然而,翠風會心臟病發作,我完全無法相信。這比鴨子在水塘里溺死的新聞,還更令人不可置信。」

「有內情嗎?」

「嗯……」

楊眠沉重地緊閉雙唇,環顧四周。

「不用擔心,這裡沒有被竊聽。」

「是嗎……抱歉,畏畏縮縮的,真難看。」

「不會,一點也不。」

真的沒有被竊聽嗎?老實說,火藍並沒有信心。當局的權力太大,只要想,什麼都做得出來。竊聽所有市民的對話,整理成情報,加以管理,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即使如此。

火藍緊握手中的紙條。

害怕就什麼都做不了。與其因為害怕,就緊閉雙唇,搗起耳朵,倒不如去說、去聽。發出聲音,用心傾聽……現在應該就只剩下這個手段了。

火藍朝着欲言又止的男人,采出身子。

「那麼,你覺得有什麼內情?」

楊眠只眨了一次眼,然後筆直地凝視火藍的雙眸。

「這只是我的推測,然而,一旦說出口,可能就會成為你沉重的負擔。」

「是我自己想聽的。請你告訴我。」

火藍試着催促楊眠。

「你試着用你的方法調查了真相。雖然你說什麼都不清楚,但是聰明如你,應該掌握到一些線索了吧?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線索,你也應該掌握到跟真相有關的東西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沒有力量、勇氣、方法,能夠做到那種程度……只不過,在那個工地工作期間,翠風拿到的薪水相當多,幾乎是平常的雙倍。戀香聽翠風說是『特別危險津貼』時,相當驚訝。因為實在很難想像在NO.6裡面,會有伴隨着危險的工作。」

「危險津貼……是破壞什麼或是爆破什麼……」

「或是藥品之類。」

「藥品,你是指毒藥嗎?」

「相當於那個的東西。未知的,連NO.6的科學家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是正確方式的東西。」

「完全無法想像耶!」

「沒錯,情報也實在是太少了。」

「不過,在那個工地工作的人,應該不只莉莉的父親吧?問那些人,應該可以知道些什麼吧?」

「找不到。」

「找不到?」

「嗯,找不到,也許一開始就不存在。也就是說,除了翠風之外,沒有跟施工有關的人。」

「沒有人……啊,是機器人嗎?」

「對,機器人。使用的是工作機器人。」

火藍抬起頭,不經意地看着天花板。

紫苑也使用過機器人。是公園清掃用的機器人。

「雖然很可愛,但是功能還是差了一點。之前,幫一名婦人撿到了被風吹走的帽子,但是由於力道沒有調整好,結果弄壞了帽緣,帽子的主人非常生氣。繁瑣、精細的工作,人類還是優秀許多。人類的手指,真的很靈巧。」

楊眠一邊說,一邊輕輕地動了動指尖。

為了努力抹去兒子的身影,火藍緊閉雙眼,強裝鎮定地發出聲音。

「莉莉的父親做的是機器人做不來的工作嗎?」

「應該是。但是,翠風並不是一名技師,他不會什麼特別的技術。只不過,他的本性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對於交付的工作,會很小心去做……實在無法想像他混在機器人裡面,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會不會是指尖?」

「嗯?」

「人類跟工作機器人的不同啊。」

紫苑的指尖在記憶中搖晃着。靈巧的手指,連精細的工作都能做得非常完美,由於太過靈巧,有時候火藍還會看傻眼。

媽媽,人的手指真的好厲害喔!

「如果是破壞牆壁、搬運有一定重量的東西的話,也許使用機器人會比較方便,但是如果是細微、精緻的工作……譬如……對了,用小磁磚在牆壁上畫出複雜的圖案、在柱子上雕刻文字之類的……這些工作,目前的機器人還做不來吧?烘焙麵包也是一樣,如果是相同味道、相同簡單形狀的麵包的話,用機器就足夠,然而,如果是像祝賀的蛋糕那樣,重視個人喜好的味道及美觀的話,不由人手工製作,就做不出好東西來。」

「但是,翠風不像你會做麵包、蛋糕。他不會用磁磚描繪圖案,也不會文字雕刻,真的什麼特別的技巧都沒有……應該。」

「搬運東西呢?」

「搬運東西?」

「是啊,重要的東西……容易摔壞的東西啦、柔軟的東西啦、像帽子一樣,不能弄壞形狀的東西之類的。如果是這類東西的話,人的手比較適合。」

「是啊,也許也說不定。也許翠風搬運的是,不能交給機器人的某種最高層次的危險物品也說不定。可是……就算是那樣,那他到底搬運些什麼?又跟他的暴斃有什麼關係?還是完全沒有頭緒,不管再怎麼動腦筋,終究也只是推測。到最後,我們還是無計可施,只能重複問着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確定的是,翠風因為參與跟市府有關的工作,因此喪命,只有這一點。我說啊,火藍……」

楊眠的口吻愈來愈沉重,低沉到幾乎快聽不清楚了。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這麼想……這個都市毫無慈悲地吞噬人,吞噬跟自己的價值觀不同的人、吞噬認為劣於自己價值觀的人、吞噬跟自己的價值觀唱反調的人。從頭開始咔滋昧滋地啃食,然後丟棄。」

「是啊……」

「特別是這個下城,根本就是無容身之地的人在市內的聚集所,就當局的價值觀來看,是出軌者、劣等人聚集的場所,不,是當局故意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一群就算用過就丟也不可惜的人類的收集場。」

不論是厚重低沉的聲音,還是楊眠嘴裡說出來的事情,都讓火藍覺得顫抖。她瞄了莉莉一眼。也許是覺得大人的對話無聊了吧?少女正跟兩只老鼠玩着。茶褐色與灰色的小老鼠,正在莉莉的膝蓋上,大快朵頤着起司碎片。

不論是人類或是其他動物,只要是幼小的,就會讓人覺得憐愛。脆弱的幼小軀體與心靈,大人都必須拚命守護才行。

火藍是這麼認為。她不想讓稚幼的莉莉看到現實的殘酷,必須遮住她的眼睛。沒錯,是不能矇騙,必須看清事實,然而那是可以承受真相的大人們,應該背負的覺悟吧……莉莉還太年幼。

「莉莉。」

聽到火藍的呼喊,少女黑色的大眼睛轉了過來。

「看來老鼠們光吃起司,好像還吃不飽,櫥櫃的角落裡,還剩下一個昨天的螺旋麵包。你能不能把那塊麵包分給它們一只半塊呢?」

「可以給老鼠們吃麵包嗎?」

「可以,給它們當作獎勵。還有,麻煩你顧店,如果有客人來再叫我。要記得說『歡迎光臨』喔,待會再請你吃剛烤好的螺旋麵包。」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做麵包店的工作。」

莉莉的肩膀上站着老鼠,看來他們已經成為好朋友了。真聰明的老鼠,可以分辨是危險的對象,還是親近也不會有問題的人類。

「阿姨,那個……」

莉莉挺胸靠近火藍的耳邊。

「告訴你一個秘密。」

「好,什麼秘密?」

「媽媽要生小寶貝了,我要當姊姊了。」

「真的啊,戀香懷孕啦?真棒!什麼時候生呢?」

「春暖,百花盛開的時候。」

楊眠苦笑。

「喂,莉莉,可以把媽媽的秘密說出去嗎?」

「告訴阿姨沒關係啦!」

「小寶貝出生的時候,我得要做一個大蛋糕替他慶祝。好了,莉莉,那店裡的事情就拜託你羅。」

「嗯。要講『歡迎光臨』對吧?『歡迎光臨』。」

莉莉讓小老鼠站在肩膀上,走到店頭去了。楊眠又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對哦,不太想讓莉莉聽到這種事。」

「是啊,自己的父親被當做東西一樣對待,結果還丟了性命……雖然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真相,但是現在還太早吧……」

原本看着莉莉消失的出入口的楊眠,慢慢轉過頭來。

「被當做東西一樣對待。沒錯,翠風被當成機器人一樣對待,對方應該沒有充分對他說明,那一份工作有多危險。不說清楚,只是捧着大把鈔票到他面前。翠風當時很需要錢,因為他跟同事起了口角,才剛被上一份工作解僱。為了扶養家人,就算知道多少有點危險,也會去做吧。當局當然調查清楚這一點,所以才選上翠風。他們掌握了市民的所有情報,要選擇適任者,應該一點也不困難。負責有未知危險性的工作、習慣勞力工作、工作認真不多話的男人。沒有好奇心、探索心、猜疑心的男人,為了錢,可以不畏危險的男人……翠風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那份工作與他的暴斃真的有關係?你確定?」

「我確定。雖然完全不知道有怎樣的關係,但是我確定兩者之間一定有關係,因為……」

「因為?」

「翠風倒下時,戀香當然叫了救護車,結果,據說來得很快,打了電話不到三分鐘就到了。」

三分鐘之內救護車就趕到。這在下城是很罕見,不,是幾乎不曾有過的事情。

被稱為神聖都市的NO.6,是建立在牢不可破的階層制度上的都市社會。掌握市政的市長位於最頂端,只有一小部分「被選上的人們」可以君臨。那些人被稱為菁英,住在一個叫做「克洛諾斯」的特別地區的高級住宅區,享受着安穩、奢華、舒適的生活。位於下面的一般市民,過的生活雖然比不上「克洛諾斯」的居民,不過仍可以享受到高度發展的醫療、科學技術,過着幸福,也許該說是被灌輸是幸福的日子。火藍等這些住在下城的人們,別說跟菁英比了,甚至連一般市民理所當然可以獲得的市府服務與保護,都沒有保障,只是被當做是候補市民。借楊眠的話來說,就是就算用過就丟也不可惜的人類的收集場。

在下城,根本不能指望急救醫療。

聽說救護車跟醫療機構的數量,都不足「克洛諾斯」的十分之一,即使這裡的傷患、病人比「克洛諾斯」多出很多。

三分鐘之內救護車就抵達。幾乎可說是奇迹的這件事情,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為了在莉莉的父親有任何異常變化時,能夠立刻應對,所以加以監視的意思嗎?」

「應該是3級,中等程度的監視狀態吧……救護車抵達時,在吃晚餐時突然痙攣的翠風,已經動也不動了。到底那個時候是還有生命跡象,抑或是已經死亡,根本不得而知,因為他被保健衛生局局員搬走了。戀香本來要求同行,卻被拒絕,命令她在家等候消息。」

「莉莉的父親就那樣……」

「兩個小時后,遺體被送回來了。從保健衛生局派來的醫生說,翠風是心臟麻痹,但是要我們怎麼相信?當時我也接到戀香的通知趕來,一直要求更詳細的說明,然而卻得不到回應。只是將翠風的ID卡,換成申請喪禮用的死亡確認卡。」

「是哦……原來是這樣。」

雖然知道自己的回應很愚蠢,然而,火藍不知道對於剛才楊眠所說的話,究竟能如何回答?又該如何回答?無法就這樣聽過就算,隨隨便便地安慰或悼念,更是牛頭不對馬嘴。

那麼,究竟該說些什麼?她很困惑。那份困惑化成了不安,帶着些許恐懼的色彩。而楊眠的話,讓那份恐懼更加濃厚。

「那名醫生離開時,你知道他跟戀香講什麼嗎?他說:『這名患者在去世時,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喔。』的確,翠風遺體的表情很溫和,彷佛做着好夢一樣地微笑着。但是,戀香跟莉莉都看到他昏厥前痛苦扭曲的表情,要她們如何相信翠風是平靜地死去呢?」

「莉莉的父親被用特殊的方法,營造出平靜死去的表情……」

火藍咽了一口口水。

包括她父母,火藍所看過的每一具遺體,都是帶着寧靜的微笑,彷佛訴說著生前絲毫沒有經歷過任何苦痛的笑容。每一張死者的面容都很漂亮,她以為本該就是那樣。在末期醫療技術先進的NO.6,每一個人都被保證能擁有無痛的安樂死。

騙人,全都是虛構的!在這裡,連人的死都是經過加工的欺騙。人的死亡背後的每一個原因、每一件事實,也全都被撫平、整理,當成「幸福的死」處理。

我們身處在一個恐怖到讓人無法預知的世界里。那種恐怖說不定遠遠地超越我這種想像力貧乏的人,可以想像得到的地步……

「總之,翠風之死至今還是一個謎。戀香再婚了,過着平靜的生活。我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一個生活情報的記者,每天雜事很多,常常會忘了翠風的事情。雖然很不甘心,不過我咬牙過着每一天,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忘了翠風的事情,更不能忘了我內人和兒子。」

「如果莉莉的父親、你的妻子跟兒子,都是被這個都市謀殺的話,你怎麼可能會忘掉呢?絕對不可能忘記啊!」

「沒錯,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只有記憶。一直記着。絕不忘記被奪走的人。但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害怕。萬一,我被當局逮捕,被消去記憶的話……」

楊眠窺探火藍的臉。他的眼神黯淡,感覺就像絕望直接注入了眼眸。

「消去記憶?」

「腦葉切開術。在腦部開刀,剝奪人類的記憶及思考能力。」

「楊眠,你……」

想太多了,是妄想。

火藍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為,也許有可能。自從紫苑消失后,神聖都市的假面具一張張在火藍眼前被掀開。也許這只是一小部分,但是火藍看到的NO.6已經不是一座神聖都市,而是一個非常無情的管理都市國家。

這個都市企圖支配人類。

完全掌控住在都市內部所有市民的精神與肉體。不論思考、生命或命運,全都徹底管理、支配。

是的,楊眠說得沒錯。NO.6會吃人,只要是身為人所做的各種嘗試、決心、抵抗甚至期望,全部咔滋咔滋地吞噬。

這不是一個神聖都市,這是一個有強烈支配欲的怪物。

沒有人察覺嗎?所有人都迷惑在表面上還算舒適的生活,絲毫不曾察覺到怪物的影子嗎?怎麼會如此愚蠢……

火藍用力搖頭。這不是事不關己,這絕對不是別人的問題。

「火藍,你不舒服嗎?你才剛暈倒醒來而已,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抱歉,跟你講這些。」

楊眠臉上是由衷表示歉意的表情。火藍再一次搖頭。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嗯?你想起什麼?」

「莉莉曾經問過我。她問,我們幸不幸福?」

當時莉莉這麼問:

「我們很幸福,對不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火藍辛苦開的這家麵包店,終於開始步上軌道的時候。她曖昧地點頭回答:「嗯。」可以烘焙自己喜歡的麵包、蛋糕過日子,即使賺得不多,但是跟兒子兩個人過日子的錢有了着落。雖然所有特權都被剝奪,被趕出「克洛諾斯」,但是終於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安定的生活。莉莉就是在那個時候問她的。她當然不會知道幾年後,將有殘酷的別離等待着她跟紫苑,因此問她幸福嗎?她其實也可以肯定地點頭:「嗯,或許很幸福。」實際上,當時的火藍根本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幸。

從「克洛諾斯」跌落到下城,火藍並不怨嘆,也不覺得苦。反倒是脫離衣食住全都受到保障的生活,讓她覺得很輕鬆。而且,下城的居民雖然被視為候補市民,但是仍身處於NO.6的牆壁內側,這點並沒有改變。只要不求奢侈,生活上並沒有什麼不方便。乾淨的水跟食物也是唾手可得的東西。雖然不完善,但是也有下城居民專用的醫療機構,可以去那裡就診。而且也有能夠躲避風雨的居所,這裡的生活,與營養不良、餓死、凍死、殺戮等完全無緣。身旁有紫苑,還有顧客來店裡買麵包。

不幸這回事,她連想都不曾想過。

面對莉莉的質問,火藍之所以無法直率地點頭,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處境或心境,而是看到了莉莉眼中閃過的陰影。也許是困惑吧?莉莉覺得困惑,心情煩躁,所以才會來問最喜歡的麵包店的阿姨吧?

「幸福這件事,很難一言論定。有時候幸福、有時候不幸、有時候高興、有時候難過,各種情況都有。」

「就是說嘛……」

莉莉緊握拳頭。

「就是說嘛……有很多情況吧?」

「沒錯,你也是一樣啊,就算是在一天當中,也有覺得幸福的時候跟不幸福的時候吧?」

「嗯,有。肚子餓的時候吃阿姨的馬芬,我就會覺得非常幸福,但是被媽媽罵、跟朋友吵架一直無法和好時,我就會覺得不幸。但是……」

「嗯?」

「在學校,老師說住在NO.6的人都很幸福,BO.6里沒有不幸福的人。」

「學校這麼教你們嗎?」

「嗯。校長訓話的時候。他說NO.6的外側有非常不幸的世界,那裡天天有人死掉。沒東西吃餓死,或是互相爭奪、傷害,一群像野獸的人過着像野獸的生活。跟那些人相比,NO.6是天國,大家都很幸福。」

像野獸的人,指的是西區的居民嗎?太侮辱人的說法了。負責兒童教育的人,怎麼能叫其他人類是野獸呢?

火藍皺起眉頭。她蹲下來,凝視着莉莉的眼睛。

「但是,莉莉不那麼認為,對嗎?」

「嗯……總覺得怪怪的。就像肚子這邊痒痒的,戚覺很奇怪。因為、因為……媽媽有時候會說沒錢,看起來很煩惱;有時候工作很辛苦,表情會很難過啊。隔壁那個風趣的伯伯也是啊,老是說腰痛,很痛苦嘛。我覺得說大家都很幸福,感覺很奇怪,但是……」

「你沒跟校長說嗎?」

莉莉瞪大眼睛,拚命搖頭。

「講這個,校長會非常生氣,有時候還會被叫到校長室抽鞭子呢!」

「唉呀,抽鞭子,那麼殘忍的事……」

「他說住在NO.6,不覺得幸福的孩子是壞孩子,所以被鞭打也是活該。」

「沒那回事!」

火藍不自覺叫了出來。她將手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沒那回事,莉莉,絕對不是那樣。」

「阿姨……」

心好亂,發出嘈雜的聲音。的確有些事情,必須要告訴眼前這名少女,然而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說。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沒用。

「莉莉還小……不,就算是大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大家想的都一樣,感覺也一樣,那不是很奇怪嗎?而且,而且啊……」

就算住在NO.6,還是有不幸福的人。而且,應該比想像中要多!

那是火藍真實的感覺。從被挑選上的人民居住的「克洛諾斯」,搬到候補市民居住的下城。雖然她並不覺得這是悲慘的命運,但是她的確親眼、親身在NO.6這個都市國家的最上層與最底層生活過。

不只下城,連被認為是這個世界上最理想的都市「克洛諾斯」,都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很多。只是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將「我不幸福」這種話說出口。像戀香那樣訴說家計困難的人、像風趣伯伯一樣感嘆身體不舒服的人,在「克洛諾斯」里,一個都沒有。居民們全都有安定的高收入,二十四小時、不論晝夜,都可以接受最新、最前衛的治療。但是,感到不幸福的人的確存在。

「明天,我該做什麼好呢?」

有人這麼喃喃自語。那是住在隔壁的老婆婆。雖然說是隔壁,但是在「克洛諾斯」,每戶人家都有很寬敞的庭院,市府會定期派園丁來整理(火藍長久以來都不知道這名園丁,原來也負責管理、保養設置在庭院里的警報系統),所以跟下城兩戶人家只隔一道牆的房子不一樣,跟鄰居不會每天見面彼此打招呼。

火藍很不可思議地跟那位超過七十歲的老婆婆意氣相投,偶爾老婆婆會請她過去喝茶。老婆婆的丈夫、女兒、孫子都跟紫苑一樣,被認定為最高層次的菁英,在「克洛諾斯」里過着更富裕,完全沒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但是她完全不驕傲,態度也不跋扈,對獨自一個人養育兒子的火藍非常親切,不求任何回報。

那一天也是一樣。在一個晴空萬里、溫和的晚秋午後,老婆婆邀請火藍過去喝下午茶。

茶壺裡倒出來的紅茶,飄着香醇的味道,火藍正打算髮出感嘆的聲音時,老婆婆突然冒出這一句。

彷佛路上飛舞的枯葉般乾枯的聲音。雖然乾枯,但卻沉重、灰暗。

「明天,我該做什麼好呢?」

火藍抬起注視着有玫瑰圖案杯子的視線,望着喃喃自語的老婆婆那種高雅、穩重的側臉。老婆婆的話真真實實地傳進耳里,但是那個聲音實在跟這美麗的風景、極盡奢華的房子、紅茶的芳香太不相襯了,她不自覺地反問:

「您剛才說什麼?」

老婆婆慢慢環顧四周。鑲着小顆紅寶石,幾乎算是裝飾品的眼鏡下,布滿皺紋的雙眼眨了眨。

「明天……我不知道明天該做什麼好。」

「您是指沒有事情做的意思嗎?」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火藍。」

老婆婆的眼眶裡泛着淚。

「不知道……」

「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好害怕。特別是早上,我討厭早上,非常討厭。想到又要開始空白的一天,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火藍不但無法理解老婆婆含淚的眼神與話中的含意,還感到很意外。披着披肩的肩膀微微顫抖着,證明老婆婆並非撒謊,也不是在演戲。

「這……可是……如果想做的話,做什麼都可以啊,有很多事情……」

「是嗎?我覺得可能會這樣一直空白到死……想到我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只能等死,我就覺得恐怖多過於痛苦。」

火藍坐正,下意識地搖頭。

「沒那回事。因為,您看……不論是這問房子的裝飾,還是泡紅茶的方式,您都很在行啊……」

老婆婆以沉穩的微笑,回應火藍結結巴巴的安慰。

「火藍,你人真好。可是……也許有一天,你會感受到跟我一樣的恐懼。」

老婆婆眼鏡下的眼睛,一點笑意也沒有,感覺就像漆黑的空洞。火藍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顫抖。雖然身處一整年都保持着舒適的溫度、傢具也非常豪華的室內,卻讓她打了寒顫。

老婆婆的眼神黯淡、虛空,震撼了年輕的火藍。老婆婆有充分的時間與雄厚的財力,應該可以實現任何願望,不是嗎?

然而她卻感嘆,真是太奢侈、太傲慢……火藍的內心裡,本打算要如此自語。可是,那份黯淡、虛空,卻讓她覺得驚恐。讓人驚恐的絕望潛藏在眼鏡下,綻放出黯淡的光芒。火藍趕緊喝光紅茶,早早告辭。她還清楚記得要把杯子放回盤子上時,因為手指顫抖,發出鏘鏘的聲音。

後來沒多久,就在季節更迭之時,老婆婆突然去世了。棺木中,老婆婆閉着眼睛沉睡在她最愛的白百合中,皮膚跟生前一樣光滑,面帶着安穩的笑容,彷佛只要呼喚她,她就會回應的感覺。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謝NO.6的所有一切。」

老婆婆在中央管理局工作的女兒告訴我,老婆婆在斷氣前這麼說。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謝、NO.6、的、所、有、一、切。

「你母親真的是嗎?」

「是啊。這是當然的啊。家母的一生完美無瑕,任誰都會如此覺得吧?」

「不,我不是說別人,我是說你自己也那麼覺得嗎?」

「我?」

「對。你從不覺得你母親不幸福嗎?」

女兒皺起眉頭,眼神裡帶着露骨的厭惡,彷佛看見醜陋的生物似的望着火藍,然後往後退半步。

「家母不可能不幸福,家母的每一天都非常幸福。這用常識想也知道吧?請你不要說這麼失禮的話。」

她轉過身去。在葬禮期間,她根本不靠近火藍。

那個時候,火藍覺得老婆婆其實並不幸福。活在不得不幸福的世界里的不幸、不能是不幸福的人生,讓那位老人家痛苦。

說不定……

火藍心跳加快,腦海里浮現那張沉睡在白百合中,彷佛人偶的臉龐。

說不定,是自殺……

她說不出口,

「克洛諾斯」的居民會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根本不可能,應該說,這是大家認為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但是、但是……如果有不可能存在的不幸福,那麼,因為絕望而自殺的人,應該也存在……

棺木被搬運出去,一直到棺木被搬運到墓地為止,火藍都一直緊握着喪禮用的黑色手套。

應該跟莉莉講老婆婆的事情才對。不論是在「克洛諾斯」還是下城,不幸必然存在。應該跟莉莉一起思考為什麼會不幸、如何才能幸福、怎樣的幸福才算是真正的幸福。應該跟這個女孩多談談強迫別人幸福的校長、眼神黯淡的老婆婆、被像家畜一樣鞭打的痛楚。應該多想想自己動搖的思緒、女孩心中的困惑。然而,火藍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有不幸的人。『非得要幸福』這種話,就算是校長,也說得太過了些。」

她只是說些無礙的話來掩飾。正好後門傳來商人送麵粉及黑麥粉來的聲音,前面也來了幾位客人。

「阿姨,謝謝你,我下次再來。」

莉莉走了。火藍假裝自己忙於工作,把老婆婆的事情、莉莉的事情、葬禮當天感受到的顫抖、關於人的幸與不幸,全都趕出腦海。連想都不去想,甚至忘了。楊眠不是咬緊牙關記着嗎?可是我,卻忘了,根本沒想過要回想。

愚蠢的不是他人,是自己。

如果我能聰明一點,如果能深思熟慮一點,也許紫苑也不會有那種遭遇。

不光是紫苑,連沙布也因此背負着不合理又殘酷的命運,不是嗎?火藍用力晈着嘴唇。

紫苑、沙布,你們要活下去。求求你們,活下去。活着回來,讓我懺悔我的愚蠢,讓我用這雙手擁抱你們,讓我當面請求你們的原諒。

火藍將手中的小紙條壓在胸口,祈禱。

必再相見。老鼠。

老鼠,我向你祈求。求你讓我再見到那兩個孩子。讓我再見他們一面。

傳來莉莉的笑聲。天真浪漫的明亮笑聲,混雜着小老鼠們柔和的嗚叫聲。

必再相見。

喃喃自語着紙條上的話,火藍強忍着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哭無法解決任何事。

現在我只能向從未見過的你祈禱。

必再相見。





2 地獄里的現實

當我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我能做什麼呢?(略)如果反抗,大概會被殺掉,若不反抗,大概會自殺也說不定。我雖然三度思考要辭職,最後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The Nuremberg Interviews① Leon N.Goldensohn )

①譯註:《The Nuremberg Interviews》,戰後首次仲裁納粹主要戰爭罪犯的法庭,開在紐倫堡。這是一本集結駐監獄的美籍精神分析師Leon Goldensohn,針對納粹黨罪犯進行的訪談的紀錄。裡面出現了奧許維次集中營( Konzentrationslager Auschwitz-Birkenau )營長魯道夫赫斯( Rudolf Franz Ferdinand H?β)、國防軍最高司令部長官威廉凱特爾( Wilhelm Bodewin Johann Gustav Keitel)、空軍總司令海爾曼蓋林格( Hermann Wilhelm Goring )等人的名字。

黑暗化成銳利的針刺過來。刺進視網膜、耳膜、皮膚。

紫苑深深地將空氣,不,是將黑暗吸進胸腔深處,藉由這樣的舉動,壓抑痛的感覺及身體的顫抖。他不想害怕,不想發出恐懼的吶喊聲,更不想讓身旁的老鼠聽到。

怎麼能讓他聽到自己的哀嚎呢?

不能讓他看到自己如此難堪的模樣。連這個時候,自己的體內還有如此激烈、發疼的自尊心。

為此,紫苑又吞了一口口水。

嗤!

老鼠在耳朵旁竊笑。在同時,放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緊身體。

你的逞強實在太可笑了。

彷佛聽見他這麼說。然而,實際在耳邊響起的卻是:

「要掉下去了。」

完全排除感情的平坦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變成冰冷的風,包裹住紫苑全身。疼痛、害怕、自尊心,全都被吹走,紫苑在一瞬間全被掏空。彷佛蟬蛻一樣,只剩下空殼,成為一個空洞。有時候聽到老鼠的聲音,會有這樣的感覺。紫苑並不排斥,甚至覺得清涼,全身被掏空的清涼。

正打算吸第三口氣時,腳底的地板消失了。它發出沉重的聲音,從中間開了。彷佛絞刑台,差別只在脖子沒被繩子勒住、沒有聽見頸椎骨折斷的聲音,以及身體並沒有被吊在半空中而已。

掉下去。筆直地往下掉。應該是那樣,然而,卻無法掌握現在的狀況。分不清究竟是掉落、是飄浮,還是往上升。無法區別掉落、飄浮與上升的差別,感覺被四周的漆黑吞噬。

一陣衝擊。身體強烈撞擊。無法呼吸。掉落的地方有些微彈力,沒有讓肉體扭傷、骨頭破碎的硬度,有一種緩和衝擊的柔軟。

掉在什麼上面……

沒有時間確認。身體被用力拉過去。

「滾!」

紫苑被老鼠推着滾了出去。什麼也沒想,甚至沒有感到恐懼,就這麼滾了出去。肩膀撞到堅硬的東西,傳來一陣麻痹的疼痛,大概是撞到了牆壁。撐着地板的手心感覺搖晃,這震動彷佛一種詭異的呻吟。

「站起來,貼着牆壁。」

紫苑站起來,將身體貼在類似水泥的粗糙牆壁上。意志、思考、感覺都麻痹了一半,光是遵照老鼠的指示動作,紫苑已經費盡全力。老鼠的整個人疊了上來,他的身體比平常燙,然而從紫苑背後傳來的心跳,卻絲毫沒有混亂。老鼠壓得很用力,讓紫苑不自覺發出聲音。

「好痛苦。」

然而,幾近呢喃的那個聲音,被背後激烈的聲音抹滅,甚至沒有清楚傳到自己的耳朵里。

「老鼠。」

他微微扭動着。

「這是……」

他從未聽過這種聲響、這種聲音。

什麼?這是什麼聲音?

嘆息?呻吟?吶喊?

從地面湧上來的嗎?從頭頂傳下來的嗎?扭曲、交纏的重低音從四面八方湧進,綁住紫苑。混雜着尖聲悲鳴,那個聲音沙啞、中斷、短暫消失,然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寧靜造訪。接着又湧上、降落的東西……

這不是人世問的聲音、聲響。

「老鼠!」

紫苑受不了,扭動身體。壓在身上的力量減弱了,老鼠的體溫瞬間抽離。紫苑的頭髮被抓住,轉了過來,背被壓在牆壁上,頭髮被粗魯地拉扯着。

他的下巴上揚,暴露在外的耳朵里,傳來像老鼠硬塞進來似的低沉聲音。

「你想看就看、想聽就聽,但是……」

放開頭髮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紫苑的脖子,沿着紅色帶狀痕迹。

「這一輩子你都會被惡夢纏身。你自己先想清楚!」

呵呵。如同吐氣一般的笑聲,流進紫苑體內。是冷笑,也許是嘲笑。老鼠可以自由地操控多種笑聲。如果是平常的話,他應該會真的生氣吧?會出現那樣的笑,應該是逼急了吧……

對於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輕蔑自己的人,要從心底發出憤怒。這不是別人,正是老鼠教的。

不光是憤怒,哭、笑、畏懼、抗拒、尋求、愛人等,所有的感性都要練得敏銳。這也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不要讓感性遲鈍、不要讓感性萎縮。要對褻瀆你的眾人,露出獠牙。

這的確是他教的。然而,現在他沒有氣紫苑的餘力,情感漸漸從他身上剝離。

「老鼠,這是……什麼?」

「現實。」

老鼠的聲音里已經不再有絲毫的笑意。

「想看的話,就看到最後吧。想聽的話,就絕對不要搗住耳朵。」

看到最後……看眼前的情景嗎?

紫苑張着嘴喘息着。

眼前一片黑暗,黑暗底下有人蠕動着……應該是在蠕動。黑暗也有濃淡,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住濃的部分。是重疊在一起的人類肉塊,被塞進電梯里的人群,被丟到地面,重疊在一起,蠕動着。

尖叫聲傳來。一個黑影跌了下來。拚命抓住電梯某個地方的人,筋疲力盡了。分不清是男是女,如同野獸咆哮的聲音,回蕩在被塗滿漆黑的空間里。

啪!

人的肉體與肉體撞在一起。那個聲音並沒有震動鼓膜,而是震動了全身的皮膚。

紫苑試圖回想,試圖回想跟自己一起被塞進電梯里的每一個人的樣子。

有男人、有女人、有一頭斑白亂髮的老婆婆、有褐色皮膚的年輕女孩、有眼睛凹陷的瘦弱商人、有臉色蒼白、殘存下來的「善後者」……

沒有抱着襁褓嬰兒的母親嗎?沒有被母親懷抱着的嬰兒嗎?有,確實有。

包裹在骯髒的白布里,在母親胸前哭鬧的小嬰兒,就在這團肉塊的某處……

臭味蜂擁而至。彷佛過去幾乎快要麻痹、封閉起來的感覺,一口氣向外界開放。

冒出汗來了。牙齒無法咬合,發出喀喀的顫抖聲音。血腥的、污穢物的臭味、體臭,比組合屋裡瀰漫的,還要濃上好幾倍的濃度,襲向鼻腔。傳來人被壓扁的聲音。人因為人的重量,而被壓扁。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卻明白那是人被壓扁的聲音。

「地獄。」

紫苑嘟囔着。

「是現實。」

嘟囔聲傳了回來。

「這不是地獄,這是你生存世界的現實,紫苑。」

反胃。紫苑靠着牆壁,用手搗住嘴巴。緊緊咬住的牙齒之間,漏出胃液。汗水滴進眼裡,緊閉的眼帘里,浮現在NO.6度過的每一天。

「克洛諾斯」的住宅區綻放各式各樣的薔薇:掛着晚霞的天空;淡藍色的教室牆壁:揮手的沙布:下城的早晨—家中飄着的麵包香—火藍的背影—少女的腳步聲;「早安,哥哥」、「早安,莉莉」三二坊笨手笨腳的圓圓身體;一坊沒抓好,不小心弄爛的淑女帽,上面有桃色的花環。「啊!這下糟了,一坊。」山勢大叫的聲音;跟沙布一起去過的咖啡廳的咖啡香味;風吹拂過的樹枝,啊啊,綠意是如此鮮明。

我想要回去。

非常渴望。

想要回去NO.6。

想要回到牆壁的內側。想要回到穩定、富足、寧靜的世界,即使那是充滿虛幻之地,也想要活在美麗的虛構中。

紫苑更用力晈緊牙關,暍下嘴裡的胃液。他用手撐着牆壁,緩慢地抬起臉,那張被汗水弄得濕淋淋的臉龐。

「老鼠……」

雙腳用力,努力保持着搖搖欲墜的身體的平衡,因為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來。就算喘息困難,也要奮力站着。老鼠絕對不會伸出援手,不會幫助我。如果在這裡蹲下了,如果在這裡發狂了,如果不能用自己的腳站着,那麼一切就在這裡結束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雖然沙啞,但還是發出聲音來了。似乎聽到吸入簡短氣息的聲音。

「能動嗎?」

「我會動。」

不動就只有死路一條。我不能死。我不是找死,才來這裡。我在這裡是為了拯救、為了活下去。千萬別忘了。我要在這個現實里活下去。

眼裡浮現的NO.6的片段出現龜裂,全都粉碎了。伴隨着想要逃回去的念頭,一起粉碎、消失了。

紫苑帶着會被撥掉的覺悟,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堅硬的手腕,用力握緊。

老鼠。

我並不是要向你求救,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沒問題,可以動,我不會就這樣蹲着無法前進。

老鼠沒有撥掉紫苑的手,他冰冷乾燥的手腕只是輕輕扭動而已。紫苑沒有說出口的想法,得到了回答。

「好。」

幾乎在同時,老鼠的背後有橘色的燈光閃爍。紫苑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如同豆子一樣的光線,讓他的心顫抖,突然很想哭。老鼠抓住紫苑的手腕。

「沿着那個光線走,點燈時間約一分半。」

等間距排列的電燈泡,裝設在牆壁上。那是相當細微、真的是很微弱的燈光,稀釋黑暗的效果幾乎是零吧……但這確實是一道光,這裡終於有了黑暗以外的東西。

「走了。」

老鼠轉身開始跑。打算追隨的腳步滑了一跤。腳邊積了一攤血跡。

「該死!」

不自覺低吼。雖然心裡滿是不知道是恐懼還是驚訝的感情,發出聲音,波濤洶湧着,然而,最深處又點起了一把火。是憤怒。憤怒之火如同螺旋狀漩渦,極遠攀升。

這就是現實!現實!現實!

「可惡!」

不可原諒。我絕對無法原諒這樣的現實。

前進,彷佛踩着血跡前進。為了不讓背影被黑暗吞噬,拚命追隨。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着破壞這個現實。

憤怒變成了熱量,在紫苑體內流竄,連指尖都充滿力量。老鼠回頭。太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輕輕轉身,放慢步伐。連這個時候,他的動作都很優雅。

電燈泡閃爍。變成僅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走道,兩旁是光禿禿的水泥牆。

「沿着牆壁前進。」

「老鼠,這個通往哪裡?」

「刑場。」

「什麼?」

「你的前面、後面,都同樣是刑場。只是行刑的時間早或晚而已。」

後面傳來馬達聲,是吱吱作響的舊式馬達。

「老鼠,等等。電梯又動了。」

「別停下腳步。」

老鼠咋舌。

「往前走,不準停。」

「可是,電梯……」

紫苑雙唇顫抖,冷汗沿着背脊流下。老鼠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

「當然啊,他們打算把抓來的人,全都丟進地下。」

「又有人會掉下來嗎?」

「是被丟下來。就跟絞刑台的原理一樣,腳下的踏板一開,就掉進地獄里。如果當場能折斷頸椎骨,也許能死得輕鬆點。」

「要告訴他們這條通道才行。」

「告訴誰?」

「大家啊。還有一些人可以動,要快點通知他們,讓他們逃到這裡來。」

「那會怎樣?你想想看吧。」

「呃……」

「的確還有些傢伙可以動,而且不少。若是那些傢伙全衝進這條狹窄的通道,會怎樣?」

「會……」

拚命想逃的人會衝進這裡,爭先恐後地衝進這條僅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通道。

會怎樣?

一個人摔倒,會有好幾個人跌倒在摔倒的人身上。這樣只會讓通道上充斥着新的悲鳴聲與呻吟聲而已。

「沒錯,你終於明白了嗎?你看看後面。」

紫苑仍舊扶着牆壁,回頭看。

有幾道影子甸匐着往這邊靠近。

「只有發現這條通道,能夠逃進來的人,才能得救,可以前進到下一關。」

「這些光線是為了……」

還沒說完,電燈泡就消失了。再度被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然後,有聲音。空氣震動,黑暗微晃。

那台電梯究竟塞了多少人?十人?十五人?二十人……更多嗎?不過,那種舊式貨運電梯,也許只能在博物館里看到……有刺耳的雜音,驅動用的皮帶大概也磨損得很嚴重吧……啊,下城好像有一台那樣的電梯。是在哪裡呢?有刺耳的雜音……

被甩了一個耳光,疼痛甚至滲透到嘴裡。空轉的思考與知覺回到正常,同時也等於意識被拉回如同地獄的現實。

「紫苑。」

「啊……嗯。」

「沒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就會把你留在這裡。我可不是好人,會拉着發獃的你走。是你自己說可以動,那麼就用你自己的腳逃命。

紫苑用手背擦去從下巴滴落的汗水。

「跟着我,別離開我。」

老鼠再度轉身。四周如此黑暗,然而老鼠的背影卻牢牢印在紫苑的眼眸里。

我才不會離開你。

紫苑壓着發熱、疼痛的臉頰。

誰要離開你!我會緊黏着你,直到天涯海角。

牢牢盯着這個背影,就算用爬的也要跟上。現在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NO.6的事、母親的事、沙布的事、寄生蜂的事,現在沒空去想。這次自己拍打自己的臉頰,再一次親身體驗到,痛是活着的證明。臉頰的疼痛,傳達出「你可以活着走下去」的訊息。

似乎只有通道的入口附近才有燈光。通道比較起來算是筆直,也有一定的路寬。一直不停地走着這個行為,似乎讓思考迴路慢慢啟動了。

這條通道……是人工建造的。

想到這個,紫苑輕聲笑了出來。雖然沒想到自己還笑得出來,不過嘴角稍微歪曲了。那是對自己的苦笑。

紫苑試着揚起嘴角,心想這也難怪了。這裡是監獄,收容NO.6認定是罪犯的建造物。不管是通道、牆壁,當然全都是人工建造的嘛……紫苑剛剛在黑暗中看到的光景,也是一樣。那不是自然災害造成的地獄景象,那是人類故意造成的現實,不是嗎?這裡全都是由人工造成的東西。

這是你生存世界的現實。

老鼠的這句話不斷地在腦海的一角重播着。

這是我生存世界的現實。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是誰?為了什麼目的造成的呢?

試着回想市長的面容。常常可以在街上的各個地方,看到帶着敦厚笑容的照片。電視上也常看到。雖然母親火藍丟下一句:「我討厭他的耳朵,很沒品。」但在NO.6里,沒有任何人批評現任市長,支持率將近百分之百。

那個人……是那個人嗎?可是,光憑一個人,就能造成這樣的慘狀嗎?這凄慘的現實,NO.6的居民沒有一個人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呢?為什麼……腦筋如同舊式電梯一樣,吱吱作響,發出不舒服的聲音。然而,還是要繼續思考下去。

為什麼誰也不知道呢?

「因為沒人試圖了解。」

老鼠仍舊背對着,這麼說。他的腳步暫停,轉動上半身,回頭看紫苑。大概是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抑或是老鼠的身影撥開了黑暗,紫苑清楚捕捉到老鼠的表情。

「老鼠,為什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紫苑坦率地表達出內心的驚訝。因為太驚訝,差點忘了自己在想的事情。老鼠聳聳肩。

「我之前也講過,不是嗎?你很容易懂……有些部分。雖然完全不懂的部分比較多。」

聲調變了,帶着淡淡的溫柔。好美的聲音。究竟是怎樣的美呢?紫苑說不上來。雖然難以雷喻,但卻能感受到靜靜滲透進來的舒適感覺。彷佛躺在輕柔的草堆上睡覺的舒適,甚至彷佛窺探到清澈的藍天。

「累了嗎?」

「不,我還能走。」

「肚子呢?」

「啊?」

「我問你肚子餓不餓?」

「呃……嗯,不餓。」

上一回好好吃東西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來。但是,並不覺得餓,絲毫沒有想要進食的慾望,更別說剛經歷過那樣的經驗,要是我還說餓肚子的話,那就太過分了。

「完全不餓。」

「但是,你的能量用完了吧?」

「不……」

手伸長了過來。老鼠的指尖輕輕觸摸紫苑的胸膛。只是一個安靜、緩慢的動作而已,然而,身體卻傾斜。

咦?

蹣跚,跌坐在地上。膝蓋無法用力。

「你看,連站着都很勉強。你至少要好好掌握自己的狀態!」

手臂被抓住,身體被拉了起來。胸口一陣疼痛:心跳好快、呼吸困難。汗又滲了出來。

「壓力很大吧?注意別讓心臟停止跳動了。我想大概沒有醫生如此慈悲,肯來這裡出診。」

「醫生都該抓去喂狗!一點用處也沒有。」

「啥,你說什麼?」

「你找不到方法可以治療心病。你說,能從記憶中摘去牢牢紮根的悲傷,並將腦海中深刻的痛苦都擦拭乾凈嗎?」

老鼠動了動,傳來深深的嘆息。

「別念了,你那樣照本宣科地念,糟蹋了馬克白的台詞。」

「就是我不適合當演員的意思嗎?」

「完全沒有天分。莎士比亞劇,你連跑龍套都沒辦法。你放棄吧,紫苑。」

「真可惜,不過我會從善如流。」

「好孩子。」

笑了。並不是醜陋地歪歪嘴巴。感覺自己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在同時,也感覺到頭上一片空曠。

被老鼠的聲音吸引,紫苑笑了,抬頭望着天空。

睡在草原上,看到的最漂亮的藍天。現在頭頂上的天空,是一片黑暗。這個世界,混雜着殘虐與虛構,千真萬確。但是,絕不是只有那些。不論在這個世界上,抑或是人的心裡,一定存在着如同天空的藍,一樣美麗的東西吧?

老鼠的聲音滲透到體內,變成泉水,滋潤了紫苑。真不可思議的聲音,使人心神蕩漾,死而復生。

「再一小段就能稍作休息。」

老鼠閃了一下。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淡淡的光線。並不像電燈泡一樣閃爍,雖然不是很亮,但也不像隨時會熄滅。

「那裡是?」

「休息地啊,不過只是暫時的。」

「休息……能休息嗎?」

覺得好像要永遠走下去的感覺。如果不一直走的話,就無法逃脫的感覺。

真的,可以休息嗎?

吐了一口氣。雖然想用跑的,但是腳沒有力氣,光走就很勉強了。

即將走到盡頭,紫苑屏息。眼前的環境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有白色牆壁與地板,相當寬敞的房間。天花板上裝設的人工照明,

讓彷佛鑲設的漆黑,變成如同夕陽時分的昏暗。雖然朦朧,但是視力還是能捕捉到東西。

通道正面出現一道帶着灰色的門。沒有傢具、沒有窗戶,聞不到血腥味,也聽不見呻吟聲,什麼都沒有的白色房間。在房間的角落,蹲着幾個人影。似乎是最早被塞進電梯的那一批人當中,劫後餘生,逃到這裡來的人。

紫苑跌坐在入口處。全身漸漸無力。

「別睡著了。」

老鼠單膝跪在他身旁。

「可沒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睡覺。」

「還要從這裡往哪裡走嗎?」

「這裡並不是目的地,太過單調了吧?你不是來找那個可愛的女孩子嗎?」

沙布。

紫苑握緊拳頭。環顧四周,當然不可能對上被治安局綁架,應該被關在監獄內的少女的視線。

「沙布平安無事吧?」

「不知道。如果還活着,應該是待在比這裡好一點的環境里,這點毋庸置疑。也許現在正享受着優雅的午茶時間哦,要是還活着的話。」

「沙布還活着。」

「只是你認為她還活着而已,那是你自己給自己的希望。」

「你不也一樣?你應該也如此相信,要不然的話,你怎麼會跟我一起來呢?」

「怎麼可能!」

「不是嗎?」

「紫苑,你偶爾也切換一下你那種過於天真的思考迴路吧!」

「老鼠……但是……啊……」

紫苑閉上嘴巴。眼前有個步伐蹣跚的男人走過去,然後直接往前倒下。後來的男人被那具軀體絆倒,兩人都一動也不動了。只能確定他還有呼吸,因為背部微微上下起伏。但是最早倒下的那個男人,已經完全不動了。

「不救人?」

面對老鼠的問題,這次紫苑沉默了。

「怎麼了?要是過去的你,應該早就衝過去,幫忙扶起來了啊……」

「我做不到。」

手腳都如同綁上鉛錘一樣,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很大的努力。光支撐自己的身體,就已經筋疲力竭了,根本無法伸手援救他人。而且……

伸出手來扶起他,然後該怎麼辦?我無法替那些人療傷,無法安慰他們,甚至連喂他們喝水都做不到。

突然,男人呻吟、激烈咳嗽,然後,再度呻吟。是不是傷勢很嚴重呢?傳來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呻吟聲。

「……誰來……救救我……」

男人呻吟。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喘息。

「拜託……求求你……」

紫苑搗起耳朵,閉起眼睛。他知道這樣很懦弱。閉起眼睛不看、搗起耳朵不聽,是如何懦弱又可恥的行為,老鼠不是一直這樣告訴我的嗎?

去看!去聽!別找藉口!對抗自己想逃避的心情!

敵人並不是只在外頭,同時也存在於你的內在。不想看的東西就撇開視線、遇到不想聽的聲音就搗起耳朵,必須向這樣的自己對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鼠。但是,現在沒辦法。現在的我如此無力又軟弱。不管是看的東西、聽的東西,我都已經到了極限了。

男人抬起頭,與紫苑的視線相逢。紫苑嚇了一跳。男人快死了,快死卻死不了,正在痛苦的深淵裡徘徊。

「救……救我。」

不知道是骨頭折斷了,還是內臟擠破了,男人的嘴角冒出像血的泡沫。全身都微微痙攣着。

對男人而言,死是唯一能從痛苦中解放的方法。可是,卻連死神都嘲笑着男人,不肯輕易眷顧。活着這件事,繼續嚴苛地折磨着男人。

男人爬了過來,視線不肯離開紫苑。一雙如同污濁沼澤的眼睛,同時也像是一個無底洞。

「救我……」

求求你,救我。求求你救我遠離這個永劫不復的痛苦。葯,快點給我葯!

紫苑吞下口中的唾液。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跪在仰躺着的男人身旁。如同碎布的襯衫下,有着長長的脖子,瘦成皮包骨的可憐脖子。他待在地面上的時候,應該也沒過什麼好日子吧?真虧他能活着走到這裡。

男人只盯着紫苑看。混濁的沼澤、沒有底的空洞,什麼都無法倒映,什麼都帶不了的暗沉眼睛,連眨都不會眨了。只有滿是血跡的嘴唇還能動。

「為什麼……如此……」

是啊,這個人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受到如此對待?他是西區的居民,只不過如此,為什麼必須像昆蟲一樣被毀滅?為什麼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動着。用盡最後的力氣,不斷地、不斷地問。

吶,為什麼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紫苑在男人的臉龐上方,緩緩地搖頭。

我無法回答,我什麼都無法給你答案。

「對不起了。」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紫苑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濕濕的,但是冰冷。只要稍微用力一點,就行了。已經如此微弱的氣息,應該輕而易舉就會停止了吧?那麼就能解脫了。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雙手用力掐。

手心、手指都傳來肉體與骨頭的觸感,還有輕微的痙攣與脈搏。男人的嘴巴張大,冒出血泡與呻吟,舌尖抖動着。紫苑的手顫抖着,無法用力。

「好了,夠了!」

肩膀從後面被拉開。脖子如同布滿黏液的生物,從紫苑的指尖滑落。

「那樣沒辦法讓他走得痛快。」

紫苑回頭,凝視着老鼠。充滿光澤的深灰色眼眸,霎時閃過陰影。憐憫紫苑的陰影。

「老鼠,我……」

「這種事你做不來。」

形狀漂亮的嘴唇里,悄悄嘆了一口氣。

「劊子手比演員更不適合你。」

推開紫苑,老鼠走向前。男人依舊仰躺着,慌亂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喉嚨深處就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手指彎曲,在空中亂抓。絲毫也沒減輕痛苦,甚至連痛苦到會扭曲身體的力氣都用盡似的,男人只是嘟囔着。

老鼠單膝跪地,彎下身軀,在男人的耳邊輕聲說:

「痛苦嗎?」

只有呼吸的聲音傳回來。

「已經過去了,你馬上就會舒坦了。」

「舒坦……」

「沒錯。你很努力了,不會再痛苦下去了。你就安心地閉上眼睛吧……」

「我……有罪……」

「罪?」

「我曾經……毆打過……年幼的小孩。」

「是嗎?」

「我騙過……老人家……偷走……他、他的錢。」

「是嗎?」

「我說過……很多……很多謊。」

「是嗎?」

「背、背叛過……背叛過……很多人……」

老鼠戴上皮手套,然後輕輕地撫摸男人的臉頰。

「我聽到了,全都聽到了。你不用擔心,全部得到原諒了。」

「得到……原諒。」

「是的,你的罪惡全部得到原諒了。沒什麼好害怕。」

老鼠的手捂男人的嘴巴、鼻子。

「你很忍耐,你很認真過日子。我要為你獻上由衷的敬意與歌曲。」

「為……我……唱歌……」

「為你唱歌。」

在臉的下半部被蓋着的情況下,男人慢慢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紫苑瞪大着雙眼,凝視男人微笑的眼角。

微笑着。

「慢慢閉上眼睛。你看,痛苦已經遠離了。」

靜靜的旋律流過,聲音靜靜地、緩慢地串連。連紫苑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浮起來了,如同棉花一樣,失去重量,飄浮在風中;像鳥一樣抓住氣流,在空中飛翔。從所有的一切中解放,得到自由。

那傢伙的歌聲能帶走死不了、還在痛苦掙扎的靈魂,就像風會吹散花一樣,讓魂魄跟身體切離。

借狗人說過。是真的,他的歌聲的確能帶走靈魂,輕而易舉地帶離到別的地方。奪走。

歌聲停了,四周被寂靜包圍。紫苑不知不覺閉起眼睛,如同被寂靜催促般,他抬起了眼。正好看到老鼠維持着單膝跪地,要將手從男人臉上收回的時候。

男人仍舊閉着眼睛,嘴角雖然仍有血跡,但是已經不是歪着的了。

「他走了嗎?」

「剛走。」

老鼠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攤在牆壁上。他脫下手套,緊握着。

「混帳!」

傳來低沉的罵聲。

「老鼠……」

「真是個混帳。」

「你說誰?」

「你啦!」

手套飛了過來。彷佛擁有自己的意識般地打上紫苑的臉。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你真的沒救了。無可救藥的愚蠢、白痴、一點用處也沒有!」

「嗯。」

紫苑撿起手套。一點也沒錯,自己是愚蠢、白痴、一點用處也沒有。不管怎麼被罵,也只能點頭說沒錯。

「不只你。」

老鼠攏着劉海,低頭。

「我、剛才死的那個男人,大家都是混帳。」

「你不是!」

紫苑站到老鼠面前。老鼠抬起頭,皺着眉頭。

「一樣,我跟你都一樣。」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紫苑收起下巴,凝視着灰色的眼眸。

「你救了那個人。」

「我?我只是幫助那個人停止呼吸而已,稍微推一把而已。」

「那就等於是救了他,不是嗎?」

老鼠的眼眶微微扭曲。

「是殺人。」

聽到意料外的話語。老鼠在紫苑面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後伸出手。

「手套還給我。」

「耶?」

「我的手套啦!還給我。」

「啊……思。」

老鼠接過手套,咋舌說,真是的,弄髒了。

「上頭沾了那個男人的唾液及血液。真是的,我很喜歡這手套耶……」

「老鼠,你說殺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所做的事,就是殺人。我捂住還有呼吸的人的嘴巴,扼殺了他的性命。紫苑,如果你不懂的話,我告訴你,那種行為就叫殺人。」

「可是,那個人因此得救了,因此可以脫離痛苦,不是嗎?」

「所以?」

「所以……所以,你救了那個人啊!那個人輕鬆了,從痛苦中得到解放,懺悔自己的罪惡,安穩地死去了,不是嗎?你所做的事情,不是殺人,是救贖。」

靠在牆壁上,老鼠再一次眨了眨眼睛。

「真是傲慢。」

「傲慢?」

「沒錯,你很傲慢。居然把殺人的行為,說成是救贖,實在傲慢。紫苑,你是神嗎?你偉大到能掌控人的死嗎?」

「老鼠,我……」

「那個男人不能脫離痛苦。」

「呃?」

「一直到死,都必須持續痛苦下去才行。不能夠懺悔自己的罪惡,安穩地死去,而是必須要埋怨、詛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痛苦掙扎到斷氣才行。你看看。」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

「你看看這間房間的樣子,再回想一下剛才那問死刑房的樣子。如同昆蟲一樣被壓扁、殺害、折磨,如何能安穩地死去?不可能的事,不是嗎?只要被真人狩獵抓到的人,幾乎都無法獲救,會死得很凄慘。那麼,死去的人,就必須撂下許許多多的痛苦與怨恨的話,才能斷氣。至少要留下真正的想法……即使那是怨懟、詛咒,只有真正的想法,不能被剝奪。安穩的死這種東西,根本就是虛假的,不是嗎?被視為昆蟲、被虐待,還能笑着死去?去你的救贖!那只是欺騙,令人噁心的欺騙。不是嗎?這裡只有殘酷的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也該懂了吧?」

「嗯……」

「懂了嗎?那……」

老鼠從紫苑身上移開視線。

只有灰色的眼眸微微地錯向旁邊,微弱地照着自己的燈光,便形成了陰影。雖然不可能,但是紫苑的確這麼覺得。

「就別那麼傲慢。稍微尊敬一下自然之死。別自以為自己可以帶給別人安穩的死,別再試圖掐住別人的脖子。」

紫苑張開自己的雙手,男人脖子的觸感還在。指尖顫抖着。

要是這雙手有力量的話,要是自己像老鼠一樣,擁有可以引導安穩之死的力量,擁有可以掠奪魂魄的力量的話,我會怎麼做呢?

紫苑問自己。顫抖的指尖似乎給了答案。

應該會直接用力,不放鬆吧……如果那就叫殺人,那麼成為殺人者的,就是我。只是、只是,那樣有錯嗎?

「老鼠。」

「幹嘛?」

「欺騙不行嗎?」

「你說什麼?」

「在臨終的最後一瞬間,從痛苦中得到解救,是錯的嗎?帶着微笑死去,不可以嗎?」

不管是欺騙,還是虛假,紫苑無法像老鼠那樣,否定希望能安詳死去的這件事,以及試圖去實現的這件事。

「紫苑,你還不懂嗎?在這裡死去的幾十……不,加上已經被虐殺的人,應該有幾百人的怨懟與憎恨,該怎麼辦?矇混過去,當作沒發生過嗎?」

「不是。無法當作沒發生過,那種事當然不能被允許。但是,那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吧?活着、記憶、傳達,真實的傳達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這是活下去的我們,應該做的事情。牢牢刻印在記憶里,不能忘掉。但是、但是……死去的人不該帶着憎惡,至少、至少……」

「至少給予永遠的安息,是嗎?」

「沒錯。」

「真是天方夜譚。」

「我認為沒有錯。至少我不認為你所做的事情,叫做殺人。我完全不認為。」

老鼠的呼吸微微紊亂。眼眸中閃過陰影,投向紫苑的眼神帶着黯淡,跟氣息一起搖晃着。

「記憶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說得真好。你確定有人可以存活下來?不,這是以你自己存活下來為前提所說的吧?真是樂天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少爺。」

「我們說好要活着回去。」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死?」

「對,我要活着,跟你回那間屋子。」

回那間屋子。紫苑的腦海里浮現跟老鼠一起生活的那間位於地下的房子,色彩鮮艷到彷佛房子就在眼前。花了一個禮拜整理的書本三局聳到天花板,變成牆壁的書櫃;裝訂美麗又豪華的精裝本,老鼠說是遙遠國度的故事。雖然老舊、褪色了,但還是很牢固的椅子;硬又粗糙的床;放在暖爐上,冒着煙的鍋子;在房間里跑跑跳跳的小老鼠們,克拉巴特、哈姆雷特、月夜。

紫苑搗着胸口。懷念到令他覺得暈眩。

好想回去,回到那個地方。好想再過一次那樣的生活。那並沒有像NO.6的殘影一樣破碎,並沒有搖曳、瞬間消失,而是栩栩如生、鮮明地呈現在眼前,連書本的味道、小老鼠的嗚叫聲,都如此觸手可及。難以壓抑的衝動糾纏着我的心,是如此地渴望,我想回去。

只有那個地方,是活着回去的歸屬。

老鼠輕聲地彈了一下手指。

「你活下來之後,可以寫潛入監獄實況報導,也許會大賣哦!」

「你以前說我不適合當作家。」

「有這回事嗎?要找個適當的工作給你,還真難。不過你照顧狗、整理書本的本事不錯,這點我承認。」

「對了,你讀到一半的書還放在床上。」

「什麼書?」

「外國的故事,一個將靈魂賣給惡魔的男人的故事。」

「那本啊……」

老鼠瞬間閉起嘴,不知道在嘴裡喃喃地說些什麼。

「紫苑。」

「嗯?」

「好戲才剛要上演。」

「我知道,才正要開始……」

「真令人期待。」

「呃?期待什麼?」

「看你的表現啊。記憶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這是你自己說的,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是不是真的打算記憶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故意不遺忘?我會一直看下去。我要看看你這張只會說漂亮話的嘴巴,到底會扭曲到什麼地步。」

淡淡的口吻。完全不帶諷刺、憤怒或焦躁,不帶感情的語調,聽起來異常沉重。紫苑握緊拳頭,問:

「你不相信我?」

「我絕對信任你的記憶能力。」

「那是懷疑我的人性?」

「相當懷疑。」

老鼠伸出指頭,抓住紫苑的下巴。他眯起眼睛,濃縮灰色的光。

「我們不合,我一直都這麼認為。我覺得我們再怎麼生活在一起,再怎麼同甘共苦,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你。紫苑,我就老實說,我有時候……會覺得憎恨你,恨到想殺了你……真的有那麼想的時候。」

「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

「我發現了……我發現你恨我。」

老鼠的指尖陷入下巴里。

「你屬於NO.6。雖然你到處散播好聽的話和理念,但是你的真面目是醜陋的,彷佛纏繞了美麗薄紗的殘酷惡魔。」

「我?你這麼認為?」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腕。手指被迫剝離下巴。

「那就是你眼中的我的真面目?」

老鼠沒有回答。紫苑更用力握緊手腕。

「我跟NO.6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你並不了解這一點。」

指尖傳來老鼠的脈搏。紫苑更用力了。

「哪裡不一樣?」

「我不會欺騙你。我沒有覆蓋著薄紗,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你面前。」

「紫苑,放手,很痛。」

「我是完完整整地攤在你面前,朦朧的是你的眼睛!你被NO.6綁住,不肯忘記N 0.6的存在,好好看看我。真面目?開什麼玩笑!你曾經試圖好好看看我真正的模樣嗎?」

心裡的情感沸騰,帶着光熱,讓全身發燙。

不願意靠近的人,不是你嗎?如果恨到想殺我的話,為什麼不殺了我?你只會隔着NO.6定我罪、憎恨我。如果你願意認真與我這個人相處的話,就算那是懷抱着殺意的憎惡,我也能接受,我也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了。

為什麼你不懂?

超過沸點的感情不斷地沸騰着。老鼠搖頭,彷佛在抗拒。

「放手。」

手從紫苑的指尖抽走。

「真是的,別用蠻力,要是骨頭折斷了怎麼辦?」

「你的骨頭沒那麼纖細吧?」

「是你的力氣太大。我個人是希望,你這個力氣能用在更緊要的關頭。你看,都紅了。」

遞出來的手腕上,浮現淡淡的紅色痕迹。看得出來是用很大的力氣去抓住的。

「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氣這麼大吧?」

「嗯,不知道。」

「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

老鼠戴上手套,遮住變紅的地方。

「你不了解自己是怎樣的人。我想,連你那個會烘焙麵包的媽媽,大概也不了解你吧……她一定認為你是一個溫柔、可愛、聰明的小孩。」

「你一樣不了解我,不是嗎?」

「我?誰知道。不過我至少比你媽媽了解你。紫苑,你說得沒錯。我太拘泥於NO.6,所以無法掌握你的心思。不過,並不是一直都那樣。偶爾……真的只是偶爾而已……我也有覺得抓到你這個人的把柄的時候。」

「那種時候你就會想殺我?」

「不,並不是。與其說是殺意,不如說是……」

「是什麼?」

「也許是……恐懼。」

「恐懼?什麼意思?」

老鼠沉默。只有嘴形微微蠕動着。

怪物。

那張形狀漂亮的薄唇,是不是那麼說?

怪物?

紫苑覺得困惑,正打算開口問。

這時傳來腳步聲。好幾個人,而且腳步都比剛才的男人穩。幾個男人跟一個女人步伐蹣跚地從背後走過去,跌坐在房間的中央。每一個人都呼吸急促,但並不是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

「看來全都結束了。」

意思是,在西區遇到真人狩獵的倒霉鬼,除了在走到電梯之前,就斷氣的人之外,全都被丟進漆黑的地底下了。不論是老年人、嬰兒、男人、女人,沒有區別,全都丟進去。這個工作已經結束了。

「好了,走吧。」

「呃?」

「呃什麼呃,往下走了。一直站在這裡跟你抬杠也於事無補,而且我想彼此的耐性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老鼠,等等,還沒說完……」

「不說了。」

老鼠丟下一句話,阻止紫苑再說下去。

「我們現在的立場,可沒悠閑到可以一直站在這裡,說這些不着邊際的話。可惡,每次跟你在一起,就是會亂了步調,所以才說你是混帳。你看,再怎麼等,也不會有下午茶端出來啦。休息時間結束,動作快一點!」

「要去哪裡?」

「往回走啊,沿着這條路往回走啦。很簡單吧?連你都可以做得到。」

「往回走!為什麼?」

「為了前進。」

老鼠邁開腳步。紫苑再度追着他的背影。通道里瀰漫著血腥味。異味是不是也有輕重之分呢?人體內流出來的血腥味多麼沉重,落在地表,又從腳底攀爬而上。

紫苑發現他已經有點習慣這股腥臭味。胸口的反胃、想要搗住鼻子的衝動,都不像剛才往這條路走來時,那樣強烈湧現。不知道是味道沒那麼強了,還是嗅覺遲鈍了……

紫苑邁開步伐,彷佛想拉開糾纏在身上的腥臭味。

怪物。

老鼠的嘴巴里說出來的無聲話語,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問他也不肯回答。

紫苑抬起頭。老鼠的肩膀就在想抓就能抓得到的距離之外。血腥味愈來愈濃,死也死不掉的人們的呻吟聲,席捲而來,讓他重新感受到生與死的一線之間。

「老鼠。」

沒有回答,只有右肩輕輕上揚而已。

「監獄的平面圖裡,除了新增設的部分之外,地底下還有很大一片的空白部分,對吧?」

「是啊……」

「那片空白是這裡嗎?」

「沒錯。」

傳來肯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如果我說是呢?」

「從空白部分再往下延伸的線,那是什麼?」

老鼠沒有回頭,不過腳步慢了下來。

「你發現啦?」

「因為很奇怪……」

很奇怪的一條線。配置了好幾層的用電系統用線、等距離裝設的斷電牆、無數間房間等,監獄複雜的內部構造圖上,紫苑發現有兩處空白部分。一處在最上層,新增設的部分。另一處就是這個地下的部分,以及從這裡再往地底下延伸的白線。是一條直線,並沒有電線或是管狀的標誌,看起來就像通道。然而什麼都沒有,連空白都沒有,在中途就斷了。在不論是入侵或是逃脫,都完全被封閉,計算得完美無瑕,所有功能都設定在最有效率的監獄內部,只有那條線特別突兀。

老鼠停下腳步。上半身轉了過來,瞥了紫苑一眼。

「你覺得那是什麼?」

「想得出來的東西嗎?」

「不,以你那麼貧乏的想像力,再怎麼想也是徒然吧?連這裡,都超越你能想像的範圍吧?」

什麼想像的範圍,早就被粉碎了。根本連作夢都不曾想過會有這樣的世界。

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現在知道了……

兩處空白部分。最上層的部分有什麼,貧瘠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到。但是,地下的部分已經知道了,而且非常透澈。這個構造圖上空蕩蕩的白色部分,是神聖都市在這個世界上製造出來的地獄。NO.6是都市國家。那麼,掌控的就是人類。人類真能殘酷到這種地步嗎?人類究竟能多無情?還有,要如何才能阻止?而且……

紫苑緊咬下唇,咬着下唇搖頭。

現在不行。

沒有思考的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出答案。

人類究竟能多無情?

要如何才能阻止?

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出答案。

紫苑深呼吸,聞着腥臭味。他有自信,內心深處有一股自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答案。那同時也是一種信念,確信自己不論陷入怎樣的困境,也一定能維持在人的範疇內。

回過頭的老鼠,一直看着紫苑。紫苑從正面捕捉到老鼠的眼神。

沒錯,老鼠,我有自信,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我就確定我能一直是人。

「幹嘛?」

老鼠眨眨眼,說:「你在笑啊?」

「我在笑?」

紫苑摸着臉頰。

汗水交纏着血,乾枯、凝固在皮膚上。

「我在笑嗎?」

「是啊。一般人身處這種狀況下,還能笑得出來嗎?我還以為你終於瘋了。」

「我還很正常,應該。」

「那就好。這裡是正常與瘋狂的交接處,兩者只在一線之間。」

「如果我瘋了,你會丟下我嗎?」

「廢話!再讓你繼續成為負擔,那還得了!」

「說得也是。」

呵呵。

老鼠的嘴角上揚。他還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笑,而且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非常愉快地笑。

「我不會拋下你的,紫苑。」

紫苑收起下顎。接下來當然不會出現「我會背着你走」這種思心的台詞。

「我會心一橫,割斷你的脖子。」

老鼠帶着笑,豎起一根指頭。然而,灰色的眼眸一點也沒有笑意,彷佛結冰的湖水一樣平靜。

紫苑下意識地摸着喉嚨。幾天前被老鼠劃破的傷口還在。被刀刃輕輕地劃破皮膚,只有滲出一點點血,應該早就結痂的傷口卻發疼着。

「你放心,我也是有感情的,我會在一瞬間就結束,給你一個痛快,絕不會讓你覺得痛苦。」

「謝謝。」

紫苑壓着喉嚨道謝。

「你對我真好。」

「我一直都對你很好啊,我還反省自己對你太好了呢……」

「也可能是一時錯亂。」

「啥?」

「你要看清楚我是真的瘋了,還是受到打擊,一時精神錯亂而已喔。看清楚后再割斷我的喉嚨,也還不晚吧?」

「有那個餘力的話。」

「怎麼這樣,你也等等嘛……」

手心下的傷口還疼着呢!

死在老鼠手上,我一點怨言也沒有。

他應該會遵照約定,沒有絲毫痛苦地割斷我的喉嚨吧。剛剛才親眼看到,安樂死是一種多麼幸福的事。我不會抱怨,但是我不想死得無謂。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活着回到那間房子。

「也許很難,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確認一下。拜託了。」

「怎麼確認?」

「可以潑我水。沒水的話……沒辦法,那你可以像剛才一樣,甩我一巴掌。如果是歇斯底里性發作的話,那種程度的驚訝應該可以讓我回過神來。」

「我會給你一個吻。」

「啊?」

「在我割你喉嚨之前,我會先給你一個吻。讓你親身體驗到我的離別吻,比你高明太多之後,再去天堂。」

「老鼠……」

一定從臉頰紅到耳朵了吧?好熱,額頭上甚至冒出汗來了。雖然聽起來像開玩笑,但是他一定不是在開玩笑。

不管是發狂或是受傷,只要動不了,一切就此結束了,所以他會在割喉之前吻我。

死亡之吻。身體最深處起了反應,心跳得好快。紫苑搖搖頭,不管多麼具有蠱惑性,只要會帶來死亡,一定都要拒絕。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想別的辦法才可以。」

「為什麼?」

「那只會讓我更錯亂。」

老鼠轉向旁邊,笑了出來。

雖然想忍住不笑,但是還是忍不住,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你這個人……真的……真的很單純耶……居然認真回答……實在太令我意外了……堪稱奇葩了你!」

「那麼好笑嗎?」

「太好笑了。」

老鼠脫下手套,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笑出來……太意外了。真的好好笑!」

「我……我不是在講笑話。」

「夠了……紫苑,你饒了我吧……可以了,我懂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會發狂的啦。」

老鼠再一次擦拭眼角,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愛笑。新發現。」

笑容從老鼠的臉上消失了。頂着一張沒有表情,彷佛戴着面具的臉,緩緩地抬高下巴示意。

「走了。」

通道已經走到盡頭,再度站在這個地方,感覺比逃出去時,更加漆黑了。

犧牲者堆得跟山一樣高。因為多了第三批的人,應是當然,也是當然啦,不過紫苑下意識地往後退。

掉下來,被壓扁的人類肉塊,居然愈來愈大……

「哦……這樣應該勉強沒問題。」

老鼠站在黑暗、惡臭、死不了的人群的呻吟漩渦中,喃喃地說。紫苑覺得背後一陣寒顫。

「老鼠,接下來要怎麼做……」

「要爬啊!」

「爬?」

「你有爬山或是攀岩的經驗嗎?」

「老鼠……你在說什麼……爬?不會吧……」

「就是會。沒有路了,當然也沒有路標、地圖、照明器具,只能靠自己的身體。聽懂了嗎?跟好。」

老鼠的腳踏上黑色肉塊。

紫苑半張着嘴,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麼?快跟上來。」

上面傳來老鼠的聲音。雖然絲毫不帶有焦躁、嘲笑,卻讓紫苑覺得好痛,彷佛被鞭打般疼痛。

不許猶豫。我們不能回頭、迷惘,或是找別條路,我們只能前進。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才在躊躇,我可不答應哦,紫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苑朝着黑色肉塊伸手。指尖激烈顫抖,根本抓不住。

「紫苑!」

我知道,也不容許膽怯。將手指插進嘴裡,狠狠地咬自己一口。止住顫抖了。肉塊的某一處傳出低沉的地震聲。身體都僵硬了。

不是地震的聲音,是人的聲音。這團肉塊全都是人。不可以遺忘,要活下去,記憶全部,活着走出去,告訴別人。

我才不會躊躇!

紫苑伸出手。這時,指尖的顫抖已經完全停止了。





3 萌芽的東西

那麼,接下來我要告訴大家,關於世界起始時兩個靈魂的故事。其中,極為神聖的靈告訴邪惡的靈:「我們的思想、教條、意志、信仰的選擇、語言、行為、內在自我、靈魂,都不一致。」 (波斯神話 John R.IIinnells)

嬰兒開始哭了。在一條骯髒、到處都是破洞的毛毯上揮舞手腳,發出震動天花板的哭聲。

真是的,到底哭夠了沒啊!

借狗人咋舌,將正在數的硬幣收進袋子里。這是今天一天賺的,滿滿一袋。

「真人狩獵」結束后,過了一夜,西區還沉浸在混亂與嘆息當中。沒有人知道被殺害的人、被抓走的人、逃出來的人,究竟有多少。就算想知道,也沒有力氣與方法。

今天早上,借狗人帶着狗到市場去。不,正確地來說是以前的市場,到昨天為止還是市場的地方。

大部分的建築物——雖然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建築物的棚屋——都已被破壞,變成一堆瓦礫。看來這次的「真人狩獵」,規模比以前大很多。不,不是如此簡單的事情,過去即使為了抓人,破壞房子,將房子推倒,也沒破壞到如此徹底。如果變成小鳥,從天上俯瞰地面的話,一定會看到市場的中央開了一個大洞,四周堆滿瓦礫的奇妙風景吧……

看來詭異的店家一間接着一間,四處可見娼婦、小偷、飢餓的孩童、乞討的老人、蟑螂、溝鼠,雖然雜亂,但是充滿活力的市場,在幾分鐘之內,就從這塊土地上消失了。

了不起。

借狗人站在瓦礫堆上,嘆了一口氣。他並不是真的感嘆,他沒有不經世事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悲嘆這個慘狀。他只是看傻眼了。

做這麼絕?又不是敵人,也沒有反抗,為了什麼必須將聚集在西區這些沒有武器、沒有力量的人,摧毀到這個地步呢?

不感嘆、不憤怒,他只是啞口無言。

這樣的破壞力,這樣徹底的無情,真是太厲害了。

他撿起腳邊的瓦礫。雖然碎了,但是並沒有燒焦的痕迹。NO.6這次的「真人狩獵」,似乎沒有使用火藥武器。以前總是使用加農炮、榴彈炮等舊式大炮,或是火焰放射器,一把火全部燒光光,但是這次不一樣。

他動了動鼻子。連借狗人的鼻子,都聞不到火藥武器獨特的那種冒煙臭味,只有濃濃的屍體臭味傳進他鼻子里。是沒有味道的武器,破壞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音爆?

借狗人喃喃地說。

以前,他曾從老鼠那裡聽過一些,就在講鯨魚的事情時。不過,他已經不記得為什麼會講到鯨魚了,鯨魚這東西,他既沒看過,也沒摸過,連海他也完全沒概念。借狗人的世界,只在快要崩塌的飯店,以及飯店周邊而已。自他懂事以來,就一直在那個範圍內生活,他從沒想過要離開西區。在廢墟、狗及市場為中心的一角生活,就已經足夠了,他哪裡都不想去。老鼠是個浪人,驀然出現,轉眼又消失,絕對不會多加停留。借狗人不相信浪人,也不想接近他,然而那張嘴裡描違的世界,卻讓他傾心。那樣的世界他以前從沒看過,今後也絕對不會看見吧?海也是,布滿藍色鹽水的遼闊之地,還有居住在那裡的巨大動物。光聽他講,就覺得好興奮。雖然哪裡也不想去,但是老鼠描迤的未知世界卻讓他神往。大概是拜他高超的說話技巧,和他那副除了美麗之外無以形容的絕妙嗓音所賜……為了聽他的聲音與歌曲,西區的居民甘願掏出僅有的錢,趕去那家簡陋的劇場。

大家都輕而易舉地被他騙了,但是我可不一樣。雖然我着迷地聽着他所說的話,但是我察覺到了,這表示我非常冷靜。

借狗人在根本沒有炫耀對象的瓦礫堆上,拍胸脯自豪。

我察覺到了……

在講鯨魚的事情時,老鼠的口吻有微妙的變化,我察覺到了。他的聲音變得平坦,失去了那種彷佛用羽毛輕撫聽者心靈的柔和。那時候我正好從狗的脖子根部,抓到一只跳蚤,丟進嘴裡。

「音爆?」

借狗人舔舔手,反問。

「那是什麼?」

「Sound Boom。將音波轉變為衝擊波,讓獵物麻痹,方便捕食。」

「那個抹抹鯨嗎?」

「是抹香鯨( Physeter macrocephalus ) 。」

「哇啊,真厲害,會用音波捕食獵物,真不簡單呢!如果現在它在我面前的話,我還真想請它簽名呢。」

「也許人類也會。」

「什麼?」

「我說,也許人類也會用那一招。」

「用那個叫『音爆』的東西嗎?」

「對。」

「為了捕捉獵物嗎?」

「為了破壞。」

用音爆破壞?聽不懂。原來老鼠講的話,就有一半以上,是借狗人無法理解的。他一點也不想理解。然而,許多無法理解的話,都遺留在他的心裡,這點卻也是事實。

為了破壞。

「那傢伙……」

借狗人握緊瓦礫的碎片。

那傢伙是否預期到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他早就預測到這樣的破壞,是如此的慘狀嗎?

一陣風吹過來。真諷刺,今天是個大晴天,頭頂上是一片美麗的藍天。如此鮮艷的藍,彷佛要滲進眼裡的感覺。

借狗人試着深呼吸。現在自己還活着,能夠呼吸的喜悅,讓他全身顫抖。死了很多人,老鼠跟紫苑也行蹤不明,不知道是被埋在這片瓦礫堆下,還是潛入監獄內部了……總之,不會再見了,應該是沒有那個機會了。

大家都死了,全都消失了,但是我還是這麼活着。

借狗人舔了舔下唇,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我還活着。

想要大叫的歡喜,貫穿全身,然後,身心顫抖得更強烈了。

失落感?虛脫感?才沒空感受到那些呢!活着的人獲勝。我活下來了,是我贏了,對吧?老鼠。

狗吠叫,用前腳挖瓦礫,然後用鼻子聞一聞,再繼續挖。

「找到了嗎?」

一只耳朵下垂的灰毛狗,得意地吠叫了一聲,然後將嘴裡咬着的東西,吐在奔跑過來的借狗人手上。是銀幣。

「幹得好。」

借狗人摸摸狗兒的頭。

「再挖,再繼續找錢。」

得到主人的誇獎,狗尾巴搖得都快要掉下來了

「聽好,這一帶曾是肉店,只要挖,就能挖到肉,那些是要用來煮你們的晚餐的。肉跟錢,都要好好挖出來。」

這次是白色的小型犬傳來叫聲,它銜着一個布袋。

「哦!哦!贊喔!」

雖然裡面沒有金幣,不過有幾枚銀幣跟滿滿的零錢。借狗人高興地快跳起來了。老實說,他沒想到能這麼輕而易舉地挖到這麼多寶藏。

我真幸運,今天的運勢真好啊!

借狗人鼓勵狗兒們再挖、再找。

聽說肉店的老爹存了很多錢。借狗人剛才已經確認,肉店的老爹壓在瓦礫堆下已經斷氣了。因為一只很眼熟、毛茸茸的手,從崩塌的牆壁之間露了出來,就是會朝着在店門前徘徊的孩子們、乞丐丟棒棍跟石頭的那只手。借狗人自己也曾多次差點被他揍。他的大拇指跟食指,總是戴着金光閃閃的大戒指,每次他一舉手,那只戒指就閃閃發亮。借狗人找到食指那只了,大拇指那只卻找不到,因為整只大拇指都不知道被吹到哪裡去了。

雖然是一個貪婪又吝嗇的老頭,但是也真可憐啊!沒了命,就無法存錢,也無法用錢,不是嗎?

找完肉店后,再到隔壁二手衣店附近看看。要是幸運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兩、三件還能穿的衣服。最好是厚外套,但是就算只是一件襯衫、一件斗篷也無所謂。再來是餐廳,如果能發現灶爐上煮剩飯的那個大鍋,那就太感謝了。

借狗人發覺有人的氣息。他環顧四周,輕輕地咋咋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出現了相當多的人,開始在瓦礫堆中挖寶。不知道挖到什麼,從剛才就有人像借狗人那樣,發出歡呼聲。全身髒兮兮的孩童們,爭奪着一塊看似毛毯的布。看來在西區,物資比錢重要的時期已經來臨了吧……在遭到破壞的地方,錢一點用處也沒有。不過,不用一個月,這裡就會變成跟以前一模一樣的市場。各式各樣的商店林立,人們來來往往,充斥着怒罵聲、吆喝聲、笑聲,以及各種香味。娼婦們會站在陰暗的小巷裡,乞丐會來回徘徊。誰有滿滿的金幣、銀幣,誰就能大聲說話。

聚集來瓦礫堆的人數愈來愈多,感覺就像從被破壞的建築物之間,冒出來的感覺。因為有無數個競爭對手,要是再拖拖拉拉,想要的東西就會全被帶走。

這些傢伙真麻煩。

借狗人又咋了一次舌後,無聲地笑了笑。他抬起頭,望向遠方NO.6朦朧的城牆,特殊合金建造的牆壁。

NO.6,這就是我們。不管怎麼被打倒、被擊敗,我們還是會抬頭看,絕不會被消滅。

我們會匍匐在地上,在地上生根,繼續活下去。我們比你們想像中的還要堅強!

借狗人眯起眼睛。特殊合金在來自天空的光線照射下,閃閃發亮。每一次,借狗人都轉身避開,因為看在他眼裡,實在太過耀眼奪目了。然而,今天不一樣。閃亮的牆壁,看起來就像肉店老爹的戒指差不多,粗俗不堪。

「脆弱的應該是你吧?」

借狗人嚇了一大跳。他環顧四周,呢喃聲能夠傳進耳朵里的範圍內,除了狗,一個人也沒有。會講人話的,只有借狗人自己。

他壓住嘴巴,皺起眉頭。

不能想NO.6事情,不能跟它有瓜葛。那座神聖都市,總是君臨在借狗人這些人的頭上,是暴君,擁有絕對的力量,蹂躪着西區。相反地,雖然是透過微弱的黑市管道,但是,人及物品從神聖都市內部流入西區這件事,也是事實。借狗人本身也稍微分到一杯羹,這同樣也是事實。

跟跳蚤、虱子一樣,依附着NO.6活下去。對N.6而言,我們跟跳蚤、虱子也沒什麼大不同。不過我想,都市裡的居民大概連跳蚤、虱子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吧……

一直都這麼覺得。

君臨的神聖都市與等同螻蟻的我們。

這種想法,並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反正自尊心、屈辱感這種東西,早就被我丟棄了。不留戀多餘的東西,只要跟那些東西切割,到哪裡都能夠生存。

這是借夠人在過去的人生中,領悟到的哲學。守着這個哲理,也就跟狗兒們一起生活過來了。

然而,最近有點奇怪,這個理論的主軸有點偏了。

應該是絕對神聖的都市,城牆卻看起來像是廉價的玩具,還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脆弱的應該是你吧?」這太奇怪了,明顯詭異。

我也敵視NO.6,想要挑戰NO.6?

不可能、不可能,借狗人搖頭。

開什麼玩笑,絕對不可能!虱子就是虱子,只要小心不被捏扁,吸着血活下去就可以了,絕對不會想要咬斷對方的命脈。

借狗人這麼對自己說,然後皺起眉頭。除了讓狗去挖寶,自己應該也要找點有價值的東西,可是怎麼呆站在這裡呢?

借狗人維持原狀,眯着眼睛,皺着臉望向城牆。

君臨的神聖都市。

等同螻蟻的我們。

可以動搖這樣的關係,可以打破那道假惺惺的牆壁,讓NO.6現出原形,如今借狗人開始這麼覺得了。都是那兩個人害的,紫苑跟老鼠,那兩個人讓我的腦袋中毒了。

突然,浮現紫苑的臉。因為太過唐突,嚇得借狗人往後仰,差點跌坐在地上。

紫苑。老鼠帶回來的少年。NO.6的居民,天真到令人受不了,但是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他居然是一級罪犯。

完全無法置信。那傢伙根本連狗身上的虱子都不捨得殺掉,不是嗎?還有那頭頭髮……他那麼年輕,卻頂着一頭白髮,實在太怪異了。不過,那頭頭髮看起來還不賴,有光澤,又很漂亮,而且很罕見。如果能毫髮無傷地剝下來,也許能賣個好價錢……唉呀,總之,他不僅外表奇特,個性更是比外表怪異。

「對。」

耳邊響起紫苑肯定的回答。

NO.6的居民跟我們也是一樣的人?

當借狗人這麼問時,紫苑給了肯定的答案。

「對。」

雖然當時冷笑着說他太天真,然而聽到的那一瞬間,心裡的確吃驚了一下。

一樣的人。牆壁的那一側跟這裡,住的都是一樣的人嗎?

對!

不光是說出來的話,從他臉上也很簡單就能看出,他真的那樣相信着。似乎對他而雷,不管住在什麼地方、不管膚色如何,人類全部是屬於「人類」這個範疇。真是怪異到令人無法置信的想法,當時應該問他是在哪裡學到的才對。

還有,老鼠,那傢伙也不是正常人。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細,比紫苑危險太多了。那傢伙打算有一天要毀滅NO.6,就像用他拿手的小刀割人肚子,扯出五臟六腑一樣,他也打算劈照NO.6。

借狗人輕輕摸了摸手臂。他起了雞皮疙瘩,但不是因為天氣冷的關係……每次他想老鼠的事情,總會這樣。雖然打死他,也不想承認他很害怕老鼠,但是他真的覺得老鼠很恐怖。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很怕老鼠。那對灰色的眼眸、掠奪靈魂的聲音、使用小刀的技巧,都很不尋常。老鼠那種深不見底、無法預測的感覺,借狗人就是覺得害怕。然而,很奇妙的是,那個老鼠居然會怕紫苑。雖然還不是很確定,不過他如此覺得,借狗人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老鼠懼怕紫苑。雖然原因不明,但是絕對不會有錯。總之,那兩個人是很奇妙又奇怪的傢伙。然而,我……我卻中了他們兩個人的毒,相信了,相信那一道牆有一天一定會崩毀、倒塌。

狗的吠叫聲。似乎是找到肉了,口水從嘴角滴落,一臉懇求地仰望着借狗人。

「吃吧。」

借狗人用下巴指示。三只狗立刻沖向肉塊。這時旁邊有一名臉頰凹陷的男孩向他們行注目禮,嘴裡還用力地哼了一聲。

抱歉啦,小鬼。不過,在這裡必須自己去找自己的食物,沒有人會施捨給你。

少年走了。狗兒們咬着肉塊,大快朵頤着。天空很藍,萬里無雲。

紫苑、老鼠。

借狗人抬頭望着天空。

你們真的消失了嗎?再也無法見面了嗎?你們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嗎?

剛才還貫穿全身的喜悅,已經完全不見蹤影。

我該如何在沒有你們的西區,面對那道城牆呢?

汪!

狗叫聲。不是今天帶來的狗。借狗人可以分辨自己飼養的每一只狗的叫聲。

這個叫聲是……

借狗人從瓦礫堆上跳下,吹着簡短的口哨。一只茶褐色的大型犬,從肉店的

建築物殘骸後面沖了出來,沖向借狗人。

「你還活着啊?」

「真人狩獵」可能快到了,在市場閑逛很危險。然而一直關在廢墟里,根本無法做生意。於是,借狗人命令這只狗來探探市場的情況。它昨晚沒回去,借狗人以為它被捲入「真人狩獵」,所以對它已經不抱希望,根本沒想到它還活着。

「很乖,幸好你沒事。但是你為什麼不立刻回來呢?思?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借狗人觸摸狗的身體。沒有血跡,也看不出疼痛的樣子,雖然有點臟,但是似乎沒有受傷。

「你到底在做什麼?活着的話,就應該馬上回家啊……」

借狗人閉嘴了。有哭聲,不是狗兒,這哭聲是……人類?而且好像是嬰兒。茶褐色狗兒晈着借狗人的外套袖子,拉着他。

「幹嘛?」

狗兒說跟我來。借狗人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很少有好的預感,而且就算有,也不會靈驗,倒是不祥的預感經常有,而且,還常常應驗。

喂、喂,你該不會……

狗兒將主人帶到原本是肉店跟二手衣店的瓦礫堆中間,然後回頭,很得意地抖動耳朵。借狗人停下腳步,看着滾落在崩塌的牆壁與地面間的東西。他抬頭,眨了眨眼睛,再一次凝視牆壁與地面之間。

是嬰兒,怎麼看也像是個人類的嬰兒,裹在黑色的布里,哇哇大哭着。哭的聲音很有力道,刺耳的吵鬧聲與這一片凄涼形成強烈對比。

「你整晚都待在這傢伙身旁?溫暖他,讓他不會被凍死?」

狗兒左右搖晃漂亮的茶色尾巴,似乎在說「對」。

「笨蛋!」

斥責的話脫口而出。

「你撿人類的小孩做什麼!這種東西不能賣,也不能吃。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或許因為聽見借狗人的叫罵,嬰兒哭得更大聲了。聲音霎時大到讓借狗人驚慌失措,很怕聲音的衝擊,會讓牆壁倒塌。

跟嬰兒扯上關係,不會有什麼好處。如果是豬、山羊的話,可以拿來吃,也可以擠奶,養起來不會損失。但是,人類的小孩就只會是麻煩的包袱嘛!是也可以養大一點再賣掉,事實上,西區有好幾個買賣小孩的商人。

我不要。

如果能賺錢,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做,當然也會弄髒手。這裡可不是一個容易生存的地方,隨隨便便講點門面話就行。沒錯,為了生存,我什麼都做,也什麼都做過。但是,只有買賣小孩這件事我不碰。那是墮落,再墮落,墮落到無底深淵的人,才會做的事。我不講漂亮話,可是我不想墮落。話雖如此,我也絕不會想要救在背後哭得唏哩嘩啦的嬰兒。既然已經非常清楚,他會成為我的負擔,我就不會因為同情、憐憫,對他伸出手。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個好人。

放着不理,那孩子一定會死。天氣多變的天空,已經開始烏雲密布了,下午也許會下雪,一到晚上,地面就會冰凍,脆弱的生命簡簡單單就會氣絕吧……

那又如何?反正早晚都會死,那就早死早超生。在還沒理解什麼是痛苦的意思之前,就死掉的話,那也算幸運。我會幫他做個墓,就挖個小洞就行了啊,比埋狗還輕鬆吧……

汪!狗兒又叫,朝借狗人撞過來,害他差點跌倒。

「喂!別這樣!你夠了吧!」

借狗人怒斥,看着狗的眼睛。在廢墟的狗群當中,它算是非常聰明的一只狗,也有養育借狗人的那只母狗的血統。

跟媽媽有相同的眼睛。

穩重又帶有知性的眼睛。

要是人類都有像媽媽一樣的眼睛的話……

有時候借狗人會這麼想。

要是有像媽媽一樣的眼睛的話,也許這個世界會美好一點。

狗兒從牆壁下方把嬰兒拉了出來。它用前腳輕輕扒着地面。

「怎樣啦……你到底……」

借狗人倒抽一口氣。包着嬰兒的那塊布,他很眼熟。抱起嬰兒,他發現那是一件外套。雖然舊了,但是價格不葬。

「紫苑……」

那是紫苑的衣服,力河硬要買給他的外套。

「為什麼紫苑……」

狗兒趴在腳邊。現在一想,這只狗很喜歡紫苑,紫苑大概也是,幾乎每天都幫它梳毛。也許是聰明者物以類聚吧……

「是紫苑把這孩子托給你的嗎?」

狗兒「汪」了一聲,是肯定的回答。

「別、別鬧了!為什麼把這樣的嬰兒塞給我?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照顧他啦,真是的,開什麼玩笑!」

嬰兒在他的懷裡動來動去,已經不哭了。

一雙因為哭泣而濕潤的眼睛,緊盯着借狗人,那是一對帶點紫的黑色眼眸,在光線的照射下,紫色更加明顯。

是因為淚水的關係吧,讓他聯想到夜晚布滿湖水的湖面。借狗人覺得很像紫苑,顏色很像,也許一模一樣。

「你該不會是紫苑的小孩吧?那傢伙應該沒有生孩子的膽量。」

借狗人對着嬰兒說話。突然,嬰兒笑了起來,盯着借狗人,笑出聲音來了。

這個舉動牢牢揪住了借狗人的心靈深處,讓他突然覺得想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笑着的嬰兒、想哭的自己,都讓借狗人覺得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陽光被遮住,開始有雲了;風纏着身體,脖子覺得有點冷。然而,借狗人卻發現自己在流汗。

回家吧。

借狗人雙腳用力踩着地面,腳底傳來小石頭沙沙的聲音。

回家了。嗯……該怎麼辦好呢……對了,把這個沒用的嬰兒丟回原來的地方,揮手跟他道別。然後、然後……早點回廢墟去……啊,在回去之前,先到二手物店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瞄一眼旁邊的瓦礫堆,借狗人差點尖叫。聚集的人群比幾分鐘前多出三倍以上,幾乎所有人都徒手挖着建築物的殘骸,根本不管手是不是滲血了、指甲是不是剝落了。在嚴寒的季節里,身上穿的衣服是僅次於食物的必需品。衣服不像容器會破,也不像果實會壓爛,挖出來洗一洗,縫補一下,就能賣錢。

遲了一步。

借狗人嘖了一聲。現在加入人群,也挖不到什麼好東西吧?要叫狗把他們趕走嗎?借狗人立刻搖頭,甩掉這個閃過腦海的念頭。太危險了,西區的居民總是過得很辛苦,想盡辦法要活下去,今天,這樣的念頭更加強烈了吧……這塊土地上僅存的道理與秩序,也連同市場一起被NO.6摧毀了。

讓狗去的話,人群會暫時散去吧?可是,之後呢?一定會被包圍,蓋布袋圍毆吧……在破壞與混亂當中,人們絕不會允許試圖想要獨佔生存糧食的人。如果允許,自己那一份就分不到。這種時候,不可能會允許危害到自己生存的人,因為沒有允許的餘地。

被逼到絕境的人類會有多凶暴,借狗人很清楚,跟飢餓的狼沒什麼兩樣。不過他也明白,只要混亂平息后,最低限度的紀律也會回來。甚至連狼群,都存在着秩序。

總之,今天就到此為止,就姑且滿足於肉店的收穫吧。為了短利,被集體圍毆,那太可笑了。

不留戀地死心,也是在這裡生存的法則。

「啊——吧——」

嬰兒發出聲音,伸手過來,柔軟的手心碰觸到借狗人的臉龐。不知道是不是想喝奶,一直噘着嘴,發出咿咿啊啊的聲音。他應該很受疼愛吧?並不是瘦得很可憐。就生在西區的嬰兒來看,很稀奇。

懷抱嬰兒的手,傳來確實的溫度與重量。借狗人嘆了一口氣,盯着嬰兒看。

都抱了,也互相凝視了。這只手還感受到他的溫度與重量。

怎麼會這樣!

很想仰天長嘆。

背負着這樣的包袱,要幹什麼呢?能幹什麼呢?

頭上雲層密布,風也更冷了。

這要怎麼辦啊,紫苑。

狗在腳邊用力揮動着尾巴,彷佛在鼓勵他。

借狗人對自己說,雖然沒有養過人類的小孩,但是狗的小孩卻養過無數只,應該沒問題吧……

狗跟人沒什麼大不同。

這是借狗人的實際感受。差別只在於是用兩只腳還是四只腳走路,有沒有尾巴而已。

決定了!養吧!

既然已經抱起來帶回來了,就不能丟掉他。用自己的方法養養看,運氣好的話,就可以養活,要是運氣不好的話……也不會壞到哪裡去,不過就是死了而已。

有兩只母狗在這個季節生了小狗。季節不對的話,常會死產。兩只母狗各生了四只小狗,不過落地時,各有一半已經死亡了。

「好吧,加油羅!你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自己的運氣了。如果活不下來的話,可不要怨我,去怨老天爺……不,去怨紫苑哦,聽到了嗎?」

借狗人將嬰兒放在黑色母狗旁,緊貼着它的肚子。

剛失去小狗的母狗橫躺着,打了個大呵欠。嬰兒睜大眼睛,抬頭看着借狗人。

如同夜晚湖面的一雙眼眸,明明什麼都沒有,卻感覺要被吸進去。借狗人別開眼,快步離開。得趕快數數今天的收穫,他立刻就忘情於堆在桌上的錢幣。

比想像中還要多。雖然二手衣跟鍋子很可惜,但是有賺到這麼多了,沒什麼好抱怨的。

一枚、兩枚、三枚……肉店的老爹貪得無厭,難怪他存了這麼多錢。我會好好接收這些錢,你就別再牽挂,安心地走吧!

拿起淡淡發亮的銀幣,借狗人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如果那個嬰兒身上掛着放有錢幣的錢包,那就太好了。

不過……借狗人握緊銀幣。

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再度嘆了一口氣。

一邊嘆氣,一邊想。為什麼呢?我為什麼會帶他回來呢?

借狗人撿起丟在地上的外套,是紫苑的外套。他已經從狗兒那裡,聽到大概的情況了。紫苑用外套包好嬰兒,托給狗兒。不,是托給借狗人。

借狗人,這孩子拜託你了。

不用問狗,在被嬰兒凝視的瞬間,腦海里就響起紫苑的聲音。

借狗人,這孩子拜託你了。

眼前彷佛浮現「真人狩獵」正在進行的時候,在極為混亂的市場里,白髮少年將嬰兒藏在瓦礫堆下的身影。所以,他無法抗拒,他無法放着不管紫苑在生死關頭時託付的東西。如果眼睜睜地看他死去,紫苑會……

那傢伙不會責備我吧?他只會很頹喪,眼眸里的紫色變濃,一臉寂寥的表情,讓人看了很難過。我……討厭那樣。

深呼吸。手上的銀幣掉落在桌面。借狗人間自己:

「喂!你認為還能再見到那兩個傢伙嗎?你認為還能見到活生生的那兩個傢伙嗎?」

他也回答自己:

「不,那種事……不可能會有。」

真是的,不可能。那就跟明天早上醒來,這片廢墟開滿花朵一樣,就跟奇迹一樣,不可能會發生。

嗯……沒錯……雖然如此,但是……

但是?喂,你在想什麼啊?那可是「真人狩獵」耶!你不也看到那些瓦礫堆了?你憑什麼說紫苑跟老鼠,沒有被埋在瓦礫堆下的某一處?不,有那只老鼠跟着,沒那麼容易會被壓在下面。被壓在自家牆壁下的,是肉店的老爹。哈哈……但是,躲過被壓死的命運,那又如何?反正一定會被抓走,抓進監獄里去了。

被抓進……監獄里。

嗯,監獄,一旦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地方。那兩個傢伙,走進鬼門關,下地獄了。不會回來了,不可能會回來,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

借狗人咬緊下唇,用拳頭用力敲打胸膛。

走進鬼門關里的人,不可能回到活生生的世界。他很清楚,非常清楚。

雖然腦袋裡很清楚,但是這裡卻不認同。

這次他張開手,撫摸自己單薄的胸部。

他在心裡表示抗議,多想吶喊自己無法認同。

那兩個傢伙說了好幾次。他們說:「我要下地獄,但是我會活着回來。」老鼠用老鼠的做法,紫苑也照紫苑的方式,訴說自己一定會回來,不是嗎?對,而且、而且,老鼠答應我了……

當你遭受到無法忍耐的痛苦,我一定會趕到你身旁;不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一定會為你的靈魂歌唱。

無法忘記他那麼認真呢喃的聲音。雖然百般不願意,但是他的那席話,確實帶來很大的力量。如果能包圍在那麼優美的歌聲中,那麼一切的痛苦都會消失,能夠得到一直期望的安詳之死。可以不畏死,就等於能不畏生!托老鼠的福,借狗人可以不那麼恐懼生,也可以不那麼害怕死。

那傢伙答應我的,我相信他。

雖然一個是超級天真的少爺,一個是超級危險的詐欺師,但是那兩個人絕對會遵守諾言。

所以,他們會回來。

借狗人站了起來,回頭看。他發現背後未免太安靜了。

嬰兒含着狗的乳頭,正在吸奶。黑狗拾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喝奶的人類嬰兒。

「哇!」

老實說,借狗人覺得很驚訝。

「你真堅強。」

他沒想到那嬰兒會如此成功地吸着狗奶。他是從「真人狩獵」的地獄,逃回來的孩子,也許是個運氣很好的孩子。

是生、是死,全看命運了,由老天爺決定。不過求生存、找活路,是人的力量。

「你就加油活下去吧……」

借狗人用腳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屁股。當然不可能踢他,真的只是輕輕地搔了搔而已。沒想到,嬰兒卻哭了起來,先是揮舞着手腳,哽咽着,後來真的哭起來。

「啊?喂,你怎麼了啦?」

借狗人慌慌張張地抱起嬰兒,他馬上不哭了。

「哭什麼,笨蛋。我還要數錢呢!很忙啦!沒空理你。」

一放下,嬰兒就彷佛打開了開關,開始哭泣。抱起來就不哭,甚至還會笑。

後來借狗人只好抱着嬰兒,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才行。抱起來之後,寶寶的心情變得非常好,沒多久就在借狗人的懷裡睡著了。

輕輕地把孩子放在毛毯上,蓋上紫苑的外套。那只茶褐色的狗,悄悄地來到身旁。稍微猶豫后,黑色母狗也用彷佛抱着嬰兒的姿勢,橫躺在他身邊。

什麼嘛……這傢伙。這麼小的傢伙就贏得狗兒的心了?

借狗人身旁的狗,介於野狗跟飼養犬中間。雖然在人類的世界里,跟人類一起生存,但是並不相信人類。它們對人類很有戒心,也會害怕人類,有時還會攻擊人類。它們謹慎小心,兇猛猙獰,應該不會簡單地接納借狗人以外的人類。就算是如此無害的嬰兒,還是很難相信它們會如此輕易地就保護他。本來以為被咬個兩、三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什麼嘛,這傢伙果真有紫苑的血統吧?他應該不會也是一個天真的小鬼吧?

想到這裡,借狗人就覺得好笑。總之,在這裡不用擔心被凍死。可以吃飽、睡暖。太幸福了!就借狗人來看,這環境已經夠棒了,可是,嬰兒卻哭了。有什麼不滿意嗎?躺下來不到五分鐘,又開始哭了。抱起來就不哭,睡着把他放下去,就睜開眼睛大哭。就這樣一直重複,害得借狗人根本無法數錢。

「可惡,我才想哭咧!你再這樣鬧下去,我就把你丟進鍋子里,煮給狗吃哦!」

借狗人露出兇狠的態度。不過嬰兒大概是會錯意了,呵呵地發出響亮的笑聲。

這個時候,如果是老鼠,一定會靜靜地唱搖籃曲吧?唱一首很棒的搖籃曲,讓嬰兒熟睡,一覺到天亮。

借狗人一首搖籃曲也不會。讓狗養大的借狗人,耳朵里只聽到風聲跟狗吠聲。這兩種聲音不但不能讓人入睡,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明天是否能找到吃的?

明天是否能夠不受凍?

明天是否能不被痛毆?

明天是否還能活下去?

風會帶來雪,吠聲告知危險。總是那樣……

危險、危險!小心、小心!隨時都不能鬆懈……喂,一時大意,就可能會要了你命。喂,危險!喂,小心!

不論什麼時候,風跟狗都這麼說。別說想要好好休息,安詳地入睡了,根本不會有人唱歌給我聽。

借狗人停下腳步,搖晃着懷中的嬰兒。

下次見到老鼠,一定要叫他唱首搖籃曲給這孩子聽。當然免費,這孩子跟紫苑有關係,那傢伙不會不肯。

真想聽聽看。他這麼想,真想聽一次老鼠唱的搖籃曲。

他摸摸嬰兒的臉頰。很有彈性,不硬,而且有彈性,摸起來好舒服。

吃起來或許也很美味。

借狗人半開玩笑地這麼想。只吃了剩飯的胃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收縮着,嘴裡不斷地分泌口水。肉還是比搖籃曲重要,吃飽撐着的肚子,比睡覺重要。他吞了吞口水。

啊啊!肚子好餓。

空氣動了。充斥在廢墟的空氣沙沙作響,狗吠聲迴響着。

是誰?

有人來了!睡在外面的狗群發出警戒聲,但是,並不慌張。各種大小狗的吠聲里,並沒有很緊張的警戒感,也沒有威嚇的味道。

並不是敵人。不是陌生人誤入,也不是竊盜偷跑進來。雖然並不歡迎,卻是個危險度低的對象。

借狗人抬起頭,用鼻子嗅了嗅,他聞到了酒的味道。在同時,右耳被咬斷的小狗衝進房間里。它尖銳地吠叫,告訴借狗人是誰來了。借狗人輕輕地揮動右手,要它安靜。還是狗好,叫它安靜,它立刻就安靜下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在這裡就聞到酒臭味了,是那個酒精中毒的大叔,對吧?」

借狗人瞄到桌上的硬幣。

「啊,糟糕!」

他把嬰兒塞給狗,慌慌張張地將錢收進袋子里。就在他把錢塞進褲子口袋的同時,聽到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門被撞開。

「你也敲敲門吧。」

借狗人坐在椅子上,故意誇張地皺着臉。

「要是我在換衣服,那怎麼辦?」

「你……換衣服的機會……一輩子……會有幾次?」

力河靠在牆壁上,抖動着肩膀喘氣着。

「大叔,你的肺已經開始融化在酒精里了。你跑這麼快,要是來不及喘氣,可是會一命嗚呼唷!」

力河一邊喘,一邊伸出右手。

「幹嘛?握手嗎?」

「給我……一杯水。」

「銅幣一枚。」

「什麼?」

「如果你想喝水,就拿一枚銅幣交換。」

「借狗人……你啊……」

「這裡可是廢墟,並不像你家一樣,有簡易的水龍頭。我的水都是從河裡打上來的,非常珍貴。銅幣一枚,不找零哦!」

力河咋舌。天氣這麼寒冷,他的額頭卻冒着汗。大概是趕得太快了吧……呼吸一直無法平順下來。他喘吁吁地吐着氣息,在椅子上坐下,諷刺地說:

「你該不會……連坐一下都要收錢吧?」

「椅子算我招待。然後呢?您有什麼貴幹啊?」

「『真人狩獵』真的發生了。」

「是啊……」

「紫苑被抓走了。」

「應該吧。」

「我啊……非常擔心,擔心到……坐立難安。」

「所以你就跑馬拉松到這裡來?真辛苦啊!」

力河的拳頭敲打桌面,漏收的一枚銅幣,掉在地上。借狗人停下腳步撿起來。

「可是,你再怎麼擔心,也無計可施吧?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他們如願潛入監獄,應該替他們高興吧?」

借狗人在銅幣上吹一口氣,接着拿袖子擦拭。

「如果能活着出來,那就太慶幸了。」

鬍子長得亂七八糟的力河,用力嘆了一個大氣。酒味好濃。

「紫苑好可憐……想到他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殘酷的對待,我就……那孩子那麼乖……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大叔。」

「幹嘛?」

「隨便怎樣都好啦,不過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

「我說啊,紫苑又不是單獨潛入地獄。對哦……說潛入不太適當,應該說被抓才對。總之,他不是單獨一個人,他有隊友啊。你不擔心那個人嗎?」

力河的表情扭曲。就算把腐爛的屍體丟在他臉上,表情也不會扭曲到這種地步吧。一臉非常露骨的厭惡。

「你說伊夫?那種人干我屁事!如果他能被捕鼠籠抓住,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嗯,這點我也有同感。光是想像老鼠在捕鼠籠里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讓我爽到不行。不過,你不是他的粉絲嗎?聽說你經常去劇場捧場,不是嗎?」

力河哼了一聲,別過頭。

「我被騙了啦!那張臉、那個聲音,誰會想到他那麼邪惡?真是的,沒看過那麼厲害的狐狸精!」

「他是男的。」

「隨便啦,反正就是狐妖就是了。」

狐妖啊!原來如此,比喻得太恰當了。也許比較接近狼,總之老鼠更適合當他的名字。

借狗人聳聳肩,眨了眨眼睛。

「有那只狐妖跟着他,應該不會有事啦!」

力河探出身子,抓住借狗人的手臂。他的力氣大到讓借狗人差點尖叫。借狗人第一個反應是壓住口袋,他以為硬幣會被搶走。

「真的嗎?」

力河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真的那麼覺得?」

「覺、覺得什麼啊?很痛耶,大叔,你快放手。」

「你真的覺得紫苑會沒事嗎?」

「我哪知道啊!」

借狗人把手扯回來。力河開始喃喃自語。

「伊夫是一個非常要不得的偽君子、騙徒、詐欺師,但是在緊要關頭時,還是滿靠得住。」

「你這是褒?還是貶?」

力河無視借狗人,繼續喃喃自語。

「沒錯,他靠得住。伊夫一定能保護紫苑。對吧,借狗人?」

「我都說我不知道了。」

借狗人噤口,望着天花板。

老鼠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偽君子、騙徒、詐欺師,這點沒錯。但是,他也實實在在非常靠得住,這點也沒錯。他比借狗人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狡猾、會算計,同時也很冷靜、敏捷、強韌,就像一只不屬於狼群的狼。

我沒看過狼,但是從母親那裡聽到很多。

狼是非常恐怖的生物,它們跟我們狗不一樣,絕對不會接納人類,如果要被人類豢養,它們寧可選擇死。它們非常驕傲,但是也非常狡猾、不讓其他生物有機可乘。它們貪得無厭,絕對不能對它們心軟。它們絲毫沒有憐憫心,這就是狗跟狼的差別。你是狗,你不是人類,也不是狼,是狗。千萬別忘了這件事。

非常驕傲、無情的生物。在借狗人的腦海里,母親不斷地告誡的狼的身影,跟老鼠重疊在一起。與他為敵是非常恐怖的事,但是老鼠非常適合當護衛。

老鼠要是真心、全力想守護紫苑的話,也許他們真能活着從監獄回來。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並不是零。

老鼠應該會全心全力守護紫苑吧?他一定會。只要紫苑不成為他的絆腳石,他一定會依照約定,活着回來。

借狗人覺得安心了。回應力河說:「沒錯,完全正確。」

不知道力河是如何解讀借狗人的表情,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用力點頭。

「這樣的話,那我們也不能閑着。」

「啥?什麼意思?」

「為了讓紫苑回來,我們要在外側接應啊,不是說好了嗎?」

「什麼時候說好的?別算上我。我連誘餌的角色都幫忙了,貢獻得夠多了。」

「你說得好像做義工一樣,你不是拿了高額的報酬了?」

「那些根本只是零頭。總之,我不想再跟那兩個傢伙還有監獄有瓜葛了。一 點也不要,完全不想!」

「你不打算幫助紫苑?」

「我說這位大叔啊,那位天真的少爺對我既沒恩,我對他也沒仁義。我們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不是親戚,更不是父子。」

「你們不是夥伴嗎?」

「夥伴?」

借狗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從這個酒精中毒、出版猥褻雜誌、拿女人的身體當道具賺錢、根本就是墮落的最佳典範的男人口中,聽到夥伴這種字眼。

夥伴?

「我們不是夥伴嗎?」

完全不是。夥伴?他的鼻頭抽動了一下。借狗人不知道應該笑還是給他一個白眼,只能沉默不語。反倒是力河說個不停:

「紫苑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最重要的夥伴,不是嗎?吶,借狗人,你也喜歡那孩子吧?」

「這……是不討厭啦。」

「彷佛天使一般的孩子,純潔無瑕。那麼清高的人,可不是路上到處找得到。」

「哦,是嗎?抱歉,我就是骯髒。」

「沒人說你骯髒吧?紫苑不會那樣誤解別人的話,他會很直接、很純粹地接受真實的模樣。他的心地跟他母親一模一樣。唉,不知道火藍現在好不好?她會不會因為太擔心兒子,所以病倒了呢?」

「誰啊?火藍?現在不是在講紫苑嗎?而且,大叔,你從剛才就一直紫苑、紫苑的,那老鼠怎麼辦?紫苑是夥伴的話,那傢伙應該也是夥伴吧?」

「伊夫是夥伴?別開玩笑了。要跟那只邪惡的狐妖當夥伴,那乾脆叫我跟鼻涕蟲當親戚好了。」

「又這樣,跟對紫苑還真是天壤之別啊……」

借狗人翻着白眼,瞥了一眼喝酒喝得滿臉通紅的力河。

像天使一樣純潔無瑕的孩子?這個大叔是真心說那種話嗎?

老鼠讓人摸不着底細,紫苑也是一樣。脫下外衣,純潔無瑕的天使會是什麼模樣呢?說不定有着令人討厭、猙獰的面容。紫苑就身處於連那個老鼠都覺得恐懼的深淵裡,不是嗎?

力河太偏袒紫苑了。說什麼天使,真好笑。人會成為惡魔,但是絕不會變身天使。而且,有時候天使比惡魔更加殘暴。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這個男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有問題!

借狗人嗅到酒臭味以外的另一種惡臭。不過,並不是令人厭惡的臭味。他熱愛即將腐爛的肉,更勝於綻放芬芳的花朵。

借狗人的視線看見了力河臉上有着瞹昧的笑臉。

「吶,借狗人,不是很勇敢嗎?」

「我嗎?」

「你的哪裡可以挖到勇敢這種值得稱讚的東西?是紫苑啦!為了朋友,賭上性命,潛入監獄。為了別人拚命哦!」

「在這裡,那種人叫做大笨蛋。」

「借狗人,別這樣,我們不幫忙,他們怎麼辦?紫苑應該正等着我們去救他。」

「大叔。」

「嗯?」

「看情況,要我幫忙也是可以。」

「哦哦……這才是廢墟的借狗人,非常有志氣!」

「別再拍馬屁了,告訴我你的本意吧。」

「本意?」

「就是你的目的啊,你到底看上監獄的什麼?」

力河眨眼。

「看上……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幫助紫苑……」

「可以賺多少錢?」

借狗人壓着口袋,采出身子。力河則是連椅子一起後退。

「真是的,你啊,馬上就轉到賺錢上面去,你就不能想點別的事情嗎?」

「很多啊,我的腦袋是二十四小時不停轉動。你也一樣,不僅腦袋,連慾望也是轉個不停。因為喝酒而混濁的東西,大概只有血液而已吧……吶,大叔,你不可能插手沒有賺頭的工作,而且對象是監獄,在NO.6治安局管轄下的機關耶。那可是非常危險的敵人,不是嗎?我跟你都被老鼠威脅、欺騙,只好幫他潛入監獄。但是,就到這裡為止,如果是平常的話,收取合理的報酬,各自回到自己的巢穴,管他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對吧?我說的是如果是平常的話。」

「借狗人,我說啊……」

「可是,這一次你卻從安全的巢穴里,自動自發地爬出來,說要插手危險地區。說是為了紫苑?不可能。我是絕對、絕對不相信!說我家的狗咩咩叫,我還比較相信。」

「所以我說,那是……」

借狗人搖搖手阻止力河繼續說下去,他已經厭倦解釋跟欺瞞了。感覺有點焦躁,絮絮叨叨地互相欺瞞,會帶來焦躁。他對說謊、裝糊塗地隱瞞本意,或是互相試探心意,已經覺得很厭煩了。

至少……

借狗人用鼻子吸氣。沒有暖氣設備的房間里的冰冷空氣,貫穿他全身。

至少,那兩個人並沒有互相欺瞞。

老鼠跟紫苑應該沒有在彼此面前坦白一切,特別是老鼠。但是,他們應該也沒有欺瞞對方。不會想要操控對方,也不會想要隱蔽自己的真心。不在乎損益、沒有慾望、沒有算計,只是為了對方而活。

借狗人從沒有遇過這樣的關係。他知道有母親為了保護小孩,不顧性命,也認識為了家人而賣身的女孩,但是那兩個人,並不是這種犧牲的關係。不是一個人毀滅,另一個人就會得救的關係。

友情、愛情、夥伴精神、同情、憐憫、親密,隨便愛怎麼說都可以,但是怎麼說都不對。

不在乎損益、沒有慾望、沒有算計、沒有犧牲,只是為了對方而活。

也許有點羨慕,只是一點點羨慕而已。

借狗人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用羨慕,我有狗啊!人總有一天一定會背叛,不像狗一樣全心全意,完全不求回報。我有狗就夠了!

「好啦!」

力河搖晃肩膀,嘴角浮現無恥的笑容。惡行惡狀,為了錢,大概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不在乎欺騙、威脅、陷害別人。

沒錯,這樣就對了,就帶着那種表情吧,帶着心地善良的善人面具,如何能好好說話呢……

「我啊,借狗人,我想,應該不長命了。」

「哦……那真是可憐,不過,我也是那麼認為啦,你酒精中毒太深了吧?如果有遺產要留給我,那就早點拿過來。」

「誰在說我!我是說NO.6啦!」

「NO.6?」

「對,就是那座雄偉的神聖都市。」

「你說它不長命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力河笑得更開懷,一種上鉤了的笑容。就算是釣鉤上的餌,如果沒吞下去,有時候選是有可能被逃脫。這是個太有魅力的餌了,借狗人不可能漠視。

「NO.6什麼異常變化嗎?」

「是啊,似乎到處都傳出令人在意的怪異情況。」

力河似乎打算認真說,臉上的笑容、口吻里的揶揄都消失了。

「首先,都市內部出現幾件離奇的病例。那究竟是什麼?是不是會流行?這些都還不知道。只是,那個富良也說過吧?監獄的新設備跟保健衛生局有關。借狗人,保健衛生局哦!那是做什麼的地方?」

「全面掌控市民的健康管理跟治療……」

「沒錯。如果是這樣,那麼離奇的疾病跟監獄也有關係。到這裡為止,你應該也清楚吧?」

「嗯,上次那場鬧劇時,我聽得很清楚。」

「紫苑那個朋友被以跟綁架沒兩樣的方式,抓進監獄去了。還有,這是還沒有得到確認的消息,不過……聽說跟監獄內部的設備施工工程有關的人,突然暴斃。當然,是都市內部的人。」

「被殺的嗎?」

「不知道。總之,有很濃的危險氣息,從都市內部不斷地傳出來。再來就是那個音爆彈,還真厲害,一次就將市場破壞殆盡。對付棚屋用最新型的武器,就像拿銀器吃剩菜剩飯。」

「真棒的比喻,看得出你的教養。」

「謝啦。神聖都市違反拜伯倫條約,秘密進行不被允許的武器開發,而且還公然開始使用。這次的『真人狩獵』也有試用新武器的意思在吧……」

借狗人轉動着脖子。

說是擔心紫苑,所以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這裡來。看起來雖然是那副德行,卻早就收集好「真人狩獵」的情報,也調查了遭到破壞的痕迹,也許他還順道撈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真是個滑頭的大叔。

借狗人在心裡暗笑着。

「你不覺得太不寧靜嗎?而且,人死太多了。不是西區哦,是那個號稱理想都市、神聖都市的NO.6。我跟那個都市接觸很久了,它總是裝模作樣,絕對不會拿掉桃花源的面具。然而,這陣子卻散發出臭味,過去從未如此隨意地傳出死亡的臭味。當然,死者應該是有被殺,也有自殺的人。但是……」

「但是以前沒有這麼明顯?」

「沒錯。每一個死都被隱藏得很完美,當作安詳、和平之死。對了,你知道

『黃昏之家』的事嗎?」

「那是什麼?」

「表面上是末期醫療的設施,也就是醫院。讓命在旦夕的病人,主要是老人,能夠消除一切苦痛,迎接安詳、跟沉睡差不多的死亡。據說那就是『黃昏之家』。」

借狗人好嚮往,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形同沉睡的死亡,那是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柔和、溫暖、被抱着閉上眼睛,然後再也不用睜開眼睛:心臟慢慢停止,呼吸漸漸遠離,但是腦海里一直作着夢。在沉睡中死亡,不用被關在黑暗處,可以微笑着走到生命的盡頭。

真好,真的好羨慕啊!

力河窺探借狗人的眼睛。

「喂,別一臉渴望的樣子。真是的,你的心思也太好猜了吧。我說的是當局公布的『黃昏之家』。」

「什麼意思?」

「實際情況好像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黃昏之家』不是醫院,是刑場的樣子。」

「刑場?神聖都市裡有那種地方?」

「當然不是像監獄那樣的地方,並沒有做得那麼明顯……也就是說,被送到『黃昏之家』的病患,並不是迎接生命自然的死期……被送進去后,立刻服用安眠藥,就那樣……」

也許是忌諱說出口吧……力河顫抖地說完后,便長嘆了一口氣。

「但是,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要如此對待市民?」

「因為沒有用了啊。」

似乎是預測到借狗人的問題,力河很快就回答了。

「NO.6就是那樣的都市,對待沒用的人絕不留情。等死的人就讓他們儘快輕鬆地走,這樣比較不會浪費資源。」

借狗人打了個冷顫,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看過很多悲慘的死,多到兩只手數都數不完。在西區這個地方,可能必須接受任何可能性的死,這點他早就知道,也做好準備了。他以為牆壁的內側和外側,生死截然不同。難道,無論是牆壁內外,都一樣到處充斥着悲慘的死嗎?

「大叔,這是誰告訴你的?」

「客人啊。想透過我這邊玩女人,偷偷摸摸從NO.6溜出來的客人,可不只富良一個。最近取締得很嚴格,完全沒生意可做,但是還是有幾個常客。其中雖然沒有像富良一樣的高官,但還是有在市府直屬機關工作的人。那些客人對女人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呢!這件事你怎麼看?」

「為什麼……跟女人完事後,口風比較松……」

「不,不是。那些人根本不把西區的娼婦當人看。不認為那些女人是跟自己一樣,是有頭腦、有心的人,不認為她們有頭腦可以思考事物,有心會悲傷,所以才會滔滔不絕地全說了出來。對他們而言,就跟滾落在路旁的石頭講話一樣吧!所以,職務上的秘密簡簡單單就泄漏出來。人類是守不住秘密的動物,會想把知道的事說出來。在都市內部當然是不可能,但是如果是西區的娼婦就無所謂啦,反正她們也聽不懂又無法理解,這就是他們的想法。然而,那些女人們聽得很清楚,有時候還會哄得男人服服貼貼,套出更多情報。」

「你就把那些情報拿來賣,或是當作把柄,拿來賺錢。」

「算是吧。情報這東西,良莠不齊,很多都是不能用的。但是,最近從NO.6來的客人,特別愛說話。以前幾乎都講炫耀、吹牛的事情,最近卻都是一些不平、不滿……不安的事情。告訴你,借狗人,NO.6並不是桃花源,只是巧妙地管理、支配市民而已。這個部分開始露餡,出現破綻了。市民們居住在都市內部,開始覺得窒息,生活在理想都市裡,卻苦悶不堪,開始重新思考為什麼。聽說有客人一整晚躺在床上,不斷喃喃地說:『吶,為什麼呢』。」

「原來如此。」

終於有點了解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離奇的病例、監獄的設備、不斷地外漏的情報、都市內部漸漸高漲的不平、不滿、不安。所以NO.6內部也已經有毒氣慢慢囤積羅?」

「對,毒氣。雖然現在還很稀薄,但是要是濃度加重的話,會怎樣?」

力河張開雙手,做出好像撒什麼似的動作。

「爆炸?NO.6會從內部開始崩毀的意思嗎?」

「順利的話羅!在NO.6這個都市國家還沒擁有壓倒性戰力,足以用武力支配世界及市民前,點火!點火口就是監獄吧,監獄那裡有太多謎團了。我打算試試看,不知道能炸出什麼東西來,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是老鼠講的吧?」

「開什麼玩笑!這麼高程度的言論,那個小鬼怎麼可能想得出來。」

「程度的確很高,一顆酒精中毒的腦袋,也不可能想得出來。然後呢?最重要的是賺錢的事呢?爆炸時噴出來的寶藏,會從我們頭上掉下來嗎?」

「當然不會掉下來,是我們要去挖。」

「挖?」

「聽說監獄的地底下有秘密金庫。」

「秘密金庫?那個空白的部分嗎?」

「詳細的地點我還沒掌握到,但是,據說那裡有NO.6最高領袖的秘密收藏,總數超過幾萬噸的金塊。」

「金……金塊?」

「幾萬噸的金塊,也許是金條。如何?光想就頭暈了吧?」

「可是……你從哪裡得來這個情報……」

「當然是女人啊!有一個叫絲露的紅髮女人,長得還滿漂亮的,她有一個財務局的常客。」

管他什麼紅髮女人,人的身體哪比得上金塊的魅力呢!

「從那個客人口中……」

「沒錯。不過是夢話,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然而,你不覺得是有可能嗎?無法入侵,也無法脫逃的地方,有金塊山!藏在那裡比藏在任何地方都安全,可信度相當高。」

「能拿得到嗎?」

「當然。一旦NO.6崩毀,就會造成大混亂,我們就乘那個機會……如何?」

借狗人低聲呢喃。根本是夢話,是要笑他作夢,還是參與這個幻想呢?

「老鼠打算破壞監獄嗎?」

「伊夫?那傢伙或許會。他不會建造,但是破壞倒是挺拿手。不,我們要讓他去做,讓他轟轟烈烈地破壞。」

監獄,象徵恐怖的那棟建築物崩毀,光是想到它崩毀時的模樣,感覺就好興奮。

崩毀的監獄、耀眼的金塊,這雙手將一次獲得最棒的兩種報酬。也許有挑戰的價值,但是…

借狗人舔舔嘴唇。將房間里充斥的狗味,吸進鼻腔內。

但是,如果要拿命做擔保,我就不幹。與其埋在金塊下死亡,我更想在廢墟里餓着肚子,跟狗生存下去。

「那我要做什麼?危險的事情我不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麼會讓你去做危險的事呢?我只是想利用你的幫手而已。」

「幫手?」

「不是有人偷偷將監獄里的剩菜剩飯賣給你嗎?」

借狗人眯起眼睛,輕輕地咬咬牙關。老鼠那種獨特的諷刺笑容,出現在這個沉溺於酒精里的中年男人背後。他看到了。

厲害,老鼠。原來你已經料理好這個不能吃的大叔了。

對紫苑虛假的慈愛、破壞的衝動、想親眼看NO.6崩毀的深切願望、對金塊的執着……各種念頭與慾望交雜融合,在力河的心裡蠢蠢欲動着。老鼠便利用這一點,非常巧妙地抓住機會,下指令操縱。厲害!我看力河應該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但是為了金塊與紫苑、欲與愛,所以接受了這個傀儡的角色。

借狗人嘆息。真的是一對狐與狸,突然覺得好懷念紫苑,就算是摸不清他的底細,但是跟老狸、狐妖比較起來,好上幾百倍。真懷念他天真的言行、真誠又耿直的說話方式、無憂無慮的笑容。好想見他。

「你不是收購了相當份量的剩飯嗎?那條通路現在還在吧?」

「在。」

沒有斷過。負責處理廢物的男人,不僅剩飯,連關在監獄里的囚犯的衣服、私人物品,也全都賣到夜市,他說有時候連遺體的處理都會派到他身上。監獄里所有垃圾跟屍體聚集的部門,那個部門是監獄內最受輕視的部門,因此在管理上也特別寬鬆。只是,想以那裡為跳板,潛入或逃出監獄,是不可能的事情。負責的男人說,他不能從廢物處理場,踏入監獄內部,一步也不被允許。通往內部的門本身根本就打不開。

「那個男人有用嗎……?」

「有用。不管如何鈍的刀子,只要會用,都能派上用場。」

「這也是老鼠講的嗎?」

「誰講的都無所謂啦。你太拘泥於老鼠了!聽好,借狗人,你要好好掌握跟那個男人的管道。一定能派上用場。可以的話,多給他點好處。」

「知道了。」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呢?眉毛下垂,臉型細長,很愛嘆氣。他很愛家人……在監獄工作這件事,按規定不能告訴家人,要是說的話,立刻就會被解僱。他老是感嘆說:「自己做什麼工作不能告訴女兒,實在太凄慘了。」女兒?嗯,對,他有一個女兒,而且很快又要有一個新生命誕生了……他很需要錢。需要足夠的錢,去照顧家人的生活……嗯,要用懷柔策略看起來並不難。

「需要用錢。大叔,這一點你會出吧?」

「我會啦,我不會要你把口袋裡圓滾滾的荷包都拿出來用啦。」

力河搔了搔下巴,露出微笑。

「懂得去挖肉店老爹存的錢,不愧是借狗人,非常有慧眼。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彼此彼此!你居然知道,真是厲害,佩服佩服!」

真是只老狐狸,完全不能掉以輕心。

在借狗人聳肩的時候,嬰兒開始哭了。力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是什麼?」

「什麼東西?」

「這個聲音不是嬰兒的哭聲嗎?」

「有嗎?我沒聽到。大叔,你終於有幻聽啦,真可憐……」

力河瞥了借狗人一眼,便大步邁向睡在房間角落的狗群。狗兒們齊聲發出威嚇的聲音。

「借狗人……這是什麼?」

「我的狗啊。」

「夾在狗中間哭的也是狗?新品種嗎?沒有尾巴唷!」

哭聲更加響亮了。沒辦法,借狗人只好抱起嬰兒。力河搖頭。

「你撿這種東西回來要幹什麼?想拿去賣嗎?」

「不是撿的,是被硬塞的,你的天使塞過來的。」

「紫苑?」

借狗人簡單扼要地說明。「這樣啊……」力河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很像紫苑的風格,一定是在緊急之下,把嬰兒藏起來的吧?就在連自己的性命也危急的時候……根本就是天使嘛!」

「天使才不會把嬰兒塞給別人呢!真是的,替別人找麻煩。」

「別那麼發牢騷嘛,你也體諒一下紫苑的心情啊。長得很可愛呀,是男生吧?叫什麼名字?」

「紫苑。」

「啥?」

「那傢伙硬塞給我的啊,就取一樣的名字好了。大叔,你不覺得這孩子的眼睛,很像紫苑嗎?」

「這樣啊,你一說,顏色還真的一樣。也同樣清澈,真漂亮的眼睛。」

「對吧?這可是天使之子喔,你帶回去吧!」

借狗人遞出嬰兒。力河搖着頭,連忙往後退。

「不要,我單身。」

「我也單身啊。你那邊應該有很多奶大的女人吧?」

「不,沒一個有母奶。待在你這邊,就算沒包尿布,狗群會幫忙舔,也會幫忙溫暖他吧。你不也就是這樣長大的嗎?太棒的育兒環境了……對了,我想辦法弄來嬰兒奶粉給你送來。」

「是紫苑塞過來的耶!」

「柔軟、清潔的布,我也想辦法弄來,別說一塊,我給你送個兩、三塊來。那就這樣了,借狗人,我改天會再來。」

留下匆忙的腳步聲,力河一溜煙地就閃人了。看他逃命的速度,應該還沒老化。

懷中的嬰兒笑了。拉着借狗人的長發,很高興地笑着。

「喂,紫苑,很痛耶,你別太得寸進尺了。」

借狗人用鼻子碰他。小小的臉蛋上,滿臉都是笑意。

「很高興有名字了嗎?在你爸爸回來之前,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喔!紫苑。」

風吹了進來。天空已經布滿烏雲。

你要活下去啊,紫苑,一定要來接這孩子。

借狗人對着流動的雲層,如同祈禱般,喃喃地說。





4 白色迷霧之名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狂人日記 魯迅)

紫苑。

試着呼喚。被帶到這裡之後,到底是第幾次呼喊這個名字了呢?再怎麼呼喊,也無法傳達出去。

沙布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己的嘆息聲,清楚地迴響在耳朵深處。不僅嘆息聲,微微轉動身體的聲響:心跳聲,連沒有發出聲音呼喊的名字,也輪廓分明地震動着。然而,視野卻是朦朧的,總是、總是被關在白色里,彷佛身處於迷霧中。

這裡是哪裡?

沙布環顧四周。

就像蕾絲窗帘重疊好幾層的白色世界,瀰漫著濃霧的世界。剛清醒時,剎那間,她以為自己在深山幽谷中迷路了。但是,她立刻知道完全不對。這裡有的只是封閉視野的白色迷霧。在樹梢間飛舞的鳥鳴聲、小河的潺潺流水聲、樹葉沙沙作響聲,完全聽不到。聞不到花香,也嗅不到泥土的味道。無臭、無聲,只有自己身體與心靈發出來的聲音,一日比一日鮮明。

深山幽谷中……

沙布再一次嘆氣。她曾跟紫苑一起走在森林裡,不過因為是NO.6中央森林公園,因此動、植物全都由人類徹底管理、觀察。叫這種地方為森林,實在很難接受。紫苑曾那麼說。那時他皺着臉,看起來真的很厭惡的樣子。

啊啊,想起來了。

那是幾年前呢?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來了。

沙布微笑。幸福的感覺布滿全身,非常溫暖、柔和、舒服的感覺,每次一想到紫苑,一回憶起跟紫苑在一起的時光,沙布就能微笑。

想起來了。我在那個人的身邊非常幸福。紫苑,回憶好厲害喔!跟你的回憶,到現在還是能帶給我幸福。是啊,沒錯,我每一樣都沒忘記。你的口吻、你的眼神、你的動作、你的味道……我全都沒忘記哦!

我們走在森林公園的山毛櫸森林區時,你這麼說過:

「說是森林,也是在人類管理下的地方,叫這種地方為森林,實在很難接受。真希望能讓我去北區的自然林走走,但是總得不到許可。」

「這裡也是你工作的地方吧?」

「所以更能感受到這裡受到完善的管理啊。自然這種東西,應該是更不可預測……遠遠超越人類智慧的東西才是啊,沙布,你不覺得怪怪的嗎?」

「嗯……我並不覺得怎樣啊,你看,這裡這麼漂亮耶!」

沙布抬頭望着頭頂上茂盛的枝葉。山毛櫸的葉子變黃了,從秋天晴朗的天空中照射下來的陽光,讓山毛櫸的葉子看起來像是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啊!你看。」

「嗯?」

「有松鼠,從樹枝上跑過去了。」

「這個季節,山毛櫸的果實會成熟,動物們會來這裡找吃的。」

「山毛櫸的果實能吃?」

「嗯,是一種堅果。包在殼斗裡面,有兩、三顆果實。」

「什麼是殼斗?」

「水櫟、麻梁之類的果實的……怎麼說呢,就是橡實。那個下面不是有結果嗎?那個也是。」

「啊!我知道、我知道。」

沙布笑了,紫苑也笑了。在山毛櫸森林裡,樹葉間散落的陽光,映照着的笑臉,滲透進來,滲透到心底。雖然是笑着,但是那時候她幾乎要放聲哭了。

兩人走在一起,談的卻是堅果?殼斗?就不能談些比較知心的話題嗎?不會想要靜靜地靠近,感受彼此的氣息與體溫嗎?紫苑,你不想抱緊我嗎?不想愛我嗎?

應該不想吧……你跟我在一起應該很快樂,常常笑,話也比平常多。對了,雖然只有一次,不過你說過吧?

「跟沙布在一起很開心。」

對不對?這應該不是謊言。因為你是一個絕對不會說謊的人。

紫苑,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嗯,非常開心。

希望我們能一直在一起。

會在一起啊,你是我最重要的——

你很憐惜我,很重視我。但是,你不愛我,不會渴望擁有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好殘忍的人,你實在太殘忍了!已經找不到像你如此溫柔、天真,又殘酷的人了。

告訴我,紫苑,你愛誰?你渴望着誰?

你一定會全心全意、非常真摯地、異常專註地愛一個人吧?分享彼此的生與死,但是不會朝着死,而是朝着生,一起走下去吧……

紫苑,你愛誰?你渴望誰?為什麼我就不行呢?

白色窗帘搖晃,出現一個朦朧黑影。

又是那個男人。

帶有血腥味的男人。

「嗨,沙布。」

男人舉起單手。

「感覺如何?」

這個男人連聲音都參雜着血腥味。我不想跟他講話,不想理會他,不要他接近我。

「你聽得見吧?哎喲,這反應是什麼意思啊?討厭我嗎?沙布。」

男人笑了起來。一種黯淡的聲音,笑的只有聲音,內心一點也沒笑。

「居然被你討厭,我太傷心了。原來如此,你討厭我的聲音啊。哎喲,很過分的反應耶!」

「我看……不見。」

「唷,對聲音有反應了。沙布,你要跟我講話嗎?我太高興了,能跟你交談,真是令人太高興了。來,再努力看看。」

「我看……不見,只看見白色。」

「看不見?噢,是啊,應該是喔!你還沒完全復元,視覺系統的復元是最慢的。快了、快了,沙布。很快朦朧的東西就會看得一清二楚了。這麼一來,你就能看見自己的模樣了。」

男人再一次笑了起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聲,帶點卑劣、尖銳的笑聲。沙布覺得恐懼,毛骨悚然。

「哎呀,糟糕,讓你感覺不愉快了。嗯?這個波動……喂、喂,沙布,你不是不喜歡我,而是恐懼我啊?」

男人靠近,用手觸摸。

「住手……不要靠近我。」

「沙布,你不用害怕哦,我沒有要加害你的意思。你很漂亮,可以說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漂亮的一個。所以,我想讓你幸福啊!」

「幸……福?」

「對,幸福。沒有痛苦、悲傷,不會生病,也不會痛苦呻吟,不會老。對了……連死都不存在,我想讓你變成這麼幸福。」

男人突然像被鬼上身一樣,滔滔不絕地說不停:

「沙布,你很美。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沒辦法對美女撒謊。你別生氣喔!一開始呢,我是想要菁英的樣本,所以才請你來。只要是菁英,誰都可以。啊,不過要是女性。對,我需要雌性……女性樣本。但是,因為你實在太美,虜獲了我的心,無法把你跟其他樣本一樣處理。因此,我就這樣把你留在我身邊了。沙布,很快你就不會怕我,反而會感謝我哦!」

「不……不……你……好恐怖。」

「像你這樣優秀的美女,不要說這種壞小孩才會說的話。對了,你是專門研究腦部功能的學生,對吧?我看了你為了留學生選拔考試提交的論文。是關於圓柱體、大腦皮質的細微構造的活動吧?『做為機能組件的圓柱體——綜合情報處理結構』內容很有趣哦!雖然寫得稍微幼稚了點,不過就學生的論文來說,你寫得相當好。」

白色窗帘被掀開一層。男人已經不只是黑漆漆的朦朧影子,已經有了人形。

「咦?看來視覺的部分也恢復得很順利,出現很好的數值。你不僅漂亮、優秀,人也很健康。真是太理想了,可以遇到像你這麼理想的人,我運氣太好了。」

視力會恢復?可以從這個白色世界逃脫?

沙布的心裡並沒有喜悅,也沒有解放的感覺,反而覺得害怕。當窗帘全部拿掉后,當濃霧散去后,會看到什麼呢?會看到什麼不想看的東西呢?她覺得很恐懼。

紫苑,我好想你,我想見你,想聽你的聲音。現在我只想要你!

紫苑!

沙布!

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呼喚自己的懷念聲音。

「耶?喂,沙布,你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從哪裡受到刺激?」

紫苑!

沙布,你等我……

紫苑!

我會去,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紫苑……

紫苑在附近,他就在我的附近。

沙布全身充滿着喜悅,產生希望。希望是力量,活生生環繞在體內的熱力。

紫苑,你才是我的希望。我等你,我等你來救我。

紫苑……

手裡抓的原來是頭髮。非常牢固的長發,看不出顏色。如同救命繩索一樣,牢牢抓着往上爬。爬着人群重疊而成的山,踩着人們的頭、臀部、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當紫苑的腳踩上去的瞬間,也有人呻吟。他好想尖叫,但是尖叫聲卡在喉嚨,只是抽動着而已。頭的一角隱隱作痛着,背部肌肉如同木板一般僵硬。汗水順着胸口跟後背滴落,讓他全身濕答答。

他早有覺悟。

自從決定潛入監獄時,他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以為他做好心理準備,然而如今那些都已經化成灰燼,散落四處,無影無蹤。早知道是這種地獄,當初還能斬釘截鐵說要去監獄嗎?隱隱作痛的腦袋裡,不斷地反問自己。

如何啊,紫苑?

當然要去。

無法斬釘截鐵地回答,絲毫也無法肯定。

原來我的決心是如此脆弱啊,如此隨隨便便的覺悟嗎?

紫苑抬頭,仰望老鼠的身影。

早就知道這個地獄,還能來這裡的老鼠,跟什麼都不知道,帶着隨隨便便的覺悟,在這裡喘息的自己,兩個人之間有着天壤之別的差異,實在相差太多了!

被揶揄、輕蔑自己是驕縱的少爺也無可奈何,因為那是事實。

腳滑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觸摸到柔軟的觸戚,原來手抓到了轉向旁邊的臉,食指插進耳朵里。頭更痛了,覺得暈眩,腳跟手都沒力氣了。啊啊,不行了……

「紫苑!」

手腕被抓住,往上拉。

「到了。」

「到了?」

「到頂端了。雖然這只是路程的中途而已。總之,辛苦了。」

人體山的頂端嗎?

「很抱歉沒有便當,不過要休息一下嗎?」

「休息一下……在這裡嗎?」

「如果有別的休息處,那就到那裡去。」

呻吟聲不斷地湧上來。真的就是從腳底湧上來。

「還有……活着的人……」

「應該還滿多的吧……最先掉下去的人,幾乎全都沒救了,但是第二批、第三批掉下去的人,應該就只是骨折而已吧……可能。吶,紫苑,幸好我們是第二批,要是第一批的話,就會直接撞上地板了。」

紫苑回想起掉落的那一瞬間的觸感,掉在人的肉體上的觸感。被分配在第一批的人們,運氣不好,被摔在地板上的人們成為緩衝物,緩和了衝擊。

那能算是幸運嗎?

「你還好嗎?要是難過的話,就全吐出來,會比較舒服喔!」

「老鼠……」

「嗯?」

「對不起。」

「啊?為什麼道歉?」

紫苑雙手搗着臉。汗與血的腥臭味、瀕死之人的呻吟聲,團團將紫苑圍住,不僅深入他的肌肉,還蝕進骨頭。

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不行了。」

我只能走到這裡,走到這裡已經是我的極限,我再也走不動了。剛才,要是老鼠沒有抓住我,我一定直接滑落吧?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會成為你的包袱。」

「事到如今,你說那是什麼話!以前不就已經是了嗎?你一直都是我的包袱。」

「老鼠……把我留下吧。」

「你要一個人留下?」

紫苑點頭。

「會死喔!紫苑。」

「嗯……」

「不會痛快地死掉哦。連我都不知道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幾天,就算現在是寒冬,屍體放太久,同樣會開始腐爛。你不是在腐臭中發狂死掉,就是會因為氧氣不足,反覆失神,然後衰弱至死……」

「我會自……」

「紫苑,別以為死那麼簡單。太輕視它,可是會嘗到苦頭哦!你口袋裡有立即死亡的毒藥嗎?你沒有割喉的小刀,也沒有上吊的繩子,如何自殺?就算咬舌、從這裡跳下去,也沒那麼容易死掉哦!」

「小刀的話……你有。」

老鼠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紫苑的頭髮被一把抓住,往後拉,轉過來,喉嚨頂上了小刀。小刀很銳利,似乎只要再多吸一口氣,刀鋒就會刺進皮膚。

「想要我殺了你嗎?」

紫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如果就這樣被老鼠割喉,會怎樣呢?鮮血會噴出來,染紅老鼠吧……

「紫苑。」

老鼠的聲音搖晃着。

「你要讓我殺了你嗎?」

「啊?」

「啊什麼啊……我問你還要我繼續殺人嗎?」

「怎麼會呢……」

紫苑搖頭。老鼠放開手。

「我怎麼會希望你做那種事,絕對不要。」

老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很像借狗人那裡的老母狗,常常會嘆的氣。

唉,真是拿這孩子沒辦法。

「我說你啊,也用腦袋好好想一想吧!你要我割你喉,這當然就是殺人。如果把小刀給你,就等於是幫你自殺。不論是哪一種,我都必須承擔你的死。你命令我承擔你的死嗎?而且……」

頭髮被比剛才更強的力道,抓了過去。

「你為了什麼記憶監獄內部的構造?接下來才開始需要你的腦袋!都來到這裡了,我不准你放棄,絕對不允許。」

頭髮被毫不留情地拉扯,那份疼痛彷佛一根針,刺入朦朧的意識。

「如果沒有你,我幾乎不可能從這裡逃脫。你想死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是請在逃出這裡后再死。我說的話聽得懂吧?」

「懂了。」

「那好,你給我聽好。好戲才正要上演,紫苑,我需要你。」

「嗯。」

紫苑雙腳用力站起來,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好孩子。」

「嗯。」

「那我們走了。」

「嗯。」

從這裡要往哪裡去?要往上爬?還是往下走?他完全不知道,也不想問,也沒那個氣力,只是用盡全力追着老鼠。自己對老鼠而言,是必要存在的話,這比毅然決然去死還更吸引人。這樣想,就讓自己的內心有活下去的意願。還有……意願,看來心並不是全部枯萎。

老鼠吹着簡短的口哨。黑暗中,迴響着清澈的高音。在聲音消失后,一陣寂靜,連逐漸死亡的人們的呻吟聲,都聽不到。

吱!

「啊?」

吱!吱!

漆黑的空間里,出現一點紅色的小光,曾看過的顏色。

「哈姆雷特?」

那是小老鼠們眼睛的顏色。在想要睡覺的紫苑枕頭旁、高聳堆積的書本上、床下一閃一閃的紅色小星星。

「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月夜。該不會是……」

「別隨便給我的小老鼠取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而且,它們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吧?」

「是沒有錯啦……」

「也是小老鼠沒錯啦,無名的小老鼠。」

老鼠再吹一次口哨,這次有旋律。

紅色光點一旦消失,再閃耀時,已經來到身旁了。老鼠拿下綁在手上的細繩,朝着紅色光輕輕扔了過去。

「就看你了。」

吱!吱!吱!

小老鼠叫着。它咬着繩子的前端跑了吧,光點消失……

「啊……它還小。」

「你說什麼?」

「無名小老鼠,它應該比哈姆雷特小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根本連背影都沒看到。」

「啊……嗯,但是我那麼感覺到,我覺得它還是個孩子。」

幾秒的沉默后,聽見咂舌聲。

「真是的,這種事情的第六感就這麼靈啊你。不知道是好相處,還是不好相處,我都搞不懂了。」

「我只是講出自己的感覺……」

「唷,剛剛才講泄氣話的傢伙,現在變這麼會講話了?看來還有餘力嘛!」

「因為你說需要我,我才會加油。」

「別說那種孩子氣的話,笨蛋,我需要的只是你的腦袋。總之,我會讓你好好工作的,你就趁現在趕緊享受假日吧!給你。」

老鼠遞來繩子。似乎是用特殊纖維搓的,感覺很強韌、柔軟。如果是特殊纖

維的話,可以吊重達一噸以上的東西,也能漂亮地切斷一根頭髮。

繩子似乎被綁在什麼地方,拉得緊緊的。

「把繩子綁在腰上,綁好之後跳下去。」

「跳下去?」

「對,跟夜晚的鳥一樣,在漆黑中飛翔啊。綁好了嗎?」

「好了。」

「好,要跳了哦,調整氣息。」

紫苑被拉了過去,在老鼠的懷抱下,一躍而下。四面八方的黑暗搖動,彷佛變成了鐘擺。但是,身體馬上撞到牆壁……有泥土的味道。

「雙手拉住繩子,別傻傻吊著,腳踏上牆壁。利用攀爬岩山的要領,紫苑。」

「抱歉,我沒攀爬過岩山的經驗,一次也沒有。」

冷靜、冷靜,紫苑不斷對自己說。鼻子聞到的泥土味,帶來勇氣。不是血,不是吐瀉物,不是人將要死掉的味道。紫苑深深吸了一口氣。老鼠像是示範一樣,率先爬了上去。

「不是很遠的距離,慢慢爬上來。這個比人體山輕鬆多了。」

「的確。」

雖說如此,要攀爬幾乎是垂直的牆壁,實在難上加難,紫苑感覺自己只是在掙扎。

「小老鼠們也是爬這裡?」

「它們有它們的路。你真的很喜歡小老鼠耶。來,抓住這裡,突出來的石頭這裡……對,再來是這裡,有點凹進去吧?就這樣把身體拉上來。」

紫苑在精準指示的誘導下,專心地往上爬。老鼠似乎是單手抓着繩子而已,搖晃得很厲害。繩子的長度不夠兩個人的腰都綁上繩子吧……

不僅是包袱,我還可能讓老鼠丟掉性命……我就是這麼沒用。

又再度體驗到一個現實。

我沒用,但是……

我需要你。

紫苑咀嚼着這句令他神魂顛倒的話語,覺得身體慢慢活過來了。他抓着泥土牆,慢慢往上爬。

指尖碰到堅硬的東西。才這麼覺得的時候,身體就被往上拉。喘着氣趴下來的觸感,果然是硬的,也有點冰涼。

這個是……石頭?

吱!吱!吱!

小老鼠們輕快的嗚叫聲。感覺背上有小動物跑過去……想要東西吃、想玩的時候,克拉巴特它們也會肆無忌憚地在紫苑的腹部、背部跑來跑去。

慢慢站起來,拉着腰上的繩子往前走,發現繩子牢牢綁在一顆突出的石頭上。那是一顆奇妙的石頭,前端有一個圓圓的洞,小老鼠們似乎多次穿過這裡,牢牢地固定繩索。它們受過這樣的訓練嗎?如果是的話,那麼這顆石頭就像系船樁一樣,是人工設置的石頭嗎?解開繩子,綁在手上。

本來想還給老鼠,但是他蹲着,一直沒抬起頭來。他的氣息當然很急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要擔心紫苑,一邊給指令,一邊照顧他,一直到爬上這裡。應該比一個人爬,還要多費好幾倍的力氣。心好痛……

「老鼠……對不起,我……」

「別道歉。」

比平常還沙啞的聲音,阻止紫苑說下去。

「你老是在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道歉能解決什麼嗎?只是滿足你假正經的自負心而已吧。」

「嗯。」

「別把語言當成免死金牌,別濫用。」

「嗯。」

的確沒錯。就算道歉幾百萬次,也無法解決任何事。吞下從嘴裡簡簡單單就說出來的各種話語吧!在開口道歉之前,意識到自己背負的罪,然後沉默。

紫苑凝視着張着嘴,肩膀上下起伏調整氣息的老鼠。

有一天,我會還給你。

你說你需要我,我一定會回應你,我會賭上我的性命保護你。

「啊……老鼠。」

「煩死了,就叫你別道歉了。」

「不是,不是那個,我看得見你的臉了。」

「笨蛋……你現在才發現?從這裡開始,雖然微弱,但是會有光線。很棒的禮物吧!」

紫苑環顧四周,那裡是一塊比床稍微寬敞的地方。上面鋪着大小不一的石頭,有些石頭會發出白光。

「這個是……LED……」

「對,發光二極體,應該是NO.6的居民很熟悉的照明吧?不過在NO.6應該會閃耀得更華麗些……」

「為什麼這裡會有LED……,下面的通道只有電燈泡而已啊。老鼠,這裡是監獄內部了嗎?」

「很可惜,我們還沒走出去。」

「但是……剛才爬上來的牆壁應該是自然的東西吧?不是人工製造的。」

「喲,你發現了?」

「這我還看得出來。如果人工的,不是完全爬不上來,就是可以爬得很輕鬆。但是,那道牆壁不是這兩種情況。雖然有手可以抓的地方,也有腳可以踩的地方,卻還是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爬得上來。雖然都是靠你幫忙。」

「自己一個人爬不上來,讓你如此懊惱嗎?你是自尊心容易受傷那一型啊!」

「是啊,超容易受傷。老鼠,這是怎麼一回事?監獄的下方,居然有跟刑場相通的自然洞穴。」

老鼠站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一只小老鼠坐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只灰色的小老鼠,尾巴比克拉巴特長一點。

「原本這裡是一個構造複雜的巨大洞窟,後來一部分被利用成NO.6的刑場。就這麼一回事。」

「但是,這不是自然的石頭。這裡也是人工建造的地方吧?然而,不是監獄。那麼,是其他人建造的嗎?」

老鼠的手筆直地伸了過來。紫苑還來不及出聲,鼻子就被捏住。

「你太多話了,閉上嘴跟着我。」

「知道了,我會跟上。」

「紫苑,你這個人不僅自尊心,連好奇心也是常常會作祟吧?你的眼睛開始發亮了哦。」

疼、好疼。好奇心在紫苑體內不斷敲打着。有什麼?前方一定不是地獄。存在着別的東西,跟讓人恐懼的地獄不同性質的世界。

那是什麼?

前面有什麼?

老鼠緩慢地走向一個相當陡的下坡,背影飄浮在微亮的光線中。

路似乎穿過岩石的樣子,天花板很低,必須要彎腰才能通過。老鼠時而停下腳步,時而用力喘息,抖動着肩膀。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就在紫苑想要出聲問他是否還好時,老鼠的身體搖晃,靠上牆壁。

「老鼠!」

紫苑以為又是上次那個發作,突然倒下,失去意識。老鼠是不是被那個發作襲擊了呢?紫苑從後面伸出手。

然而,老鼠並沒有倒下,他只是靠在牆壁上,輕聲地說:

「我又回來了。」

「什麼?」

「沒什麼……」

「能走嗎?」

「當然啊,我有腳,而且比你的好用得多。」

推開紫苑的手,老鼠再度邁開腳步。紫苑也輕輕揮動剛才沒有被接受的手,邁步往前走。

斜坡的坡度漸漸平緩了,腳踏上平坦的地面,天花板突然變高了。

「這裡是?」

紫苑瞪大眼睛。是洞穴的內部,雖然岩石凹凸不平地突起,但是相當寬敞。很暗,無法看清每一個角落,不過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是有朦朧的燈光,但光源不是發光二極體。

「蠟燭?」

岩石的凹陷里,點着幾根蠟燭,那是紫苑在西區第一次看見的照明工具。

「老鼠,這裡是?」

想要問「這裡是哪裡」的話,悶在嘴裡說不出口。因為老鼠的側臉非常緊繃,他緩緩地咽下一口口水,老鼠這麼緊張的表情,非常稀奇。

「怎麼了?發生……」

「紫苑,趴下!」

在聽見老鼠叫聲的同時,身體被推開了。紫苑跌坐在地,鼻尖有黑影掠過。

嘰!

彷佛生鏽的齒輪轉動的聲音,真難聽。

老鼠動手揮開,黑色的影子掉在紫苑的腳邊。

「哇!」

紫苑往後仰。是灰色的老鼠,相當大只,應該是溝鼠吧。

嘰!嘰!嘰!

溝鼠不斷襲來。跳上紫苑肩膀的溝鼠,張大嘴巴,企圖咬上紫苑的喉嚨。抓起來,丟出去。腥臭味。手腕傳來刺痛,有一只咬着紫苑的手。在感到恐懼之前,手先反應了。

「可惡!」

整只手撞上牆壁。

嘰!嘰!

生鏽的聲音,嘰嘰叫的聲音迴響着。發出悲鳴聲。

無數的紅光閃爍,岩石的四周都是紅色的眼睛俯瞰着紫苑。他們被幾十只溝鼠包圍了!

紅色的視線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兩名少年,彷佛在計算着下一回攻擊的時間。

「紫苑,你還好吧?」

「當然。」

「我話先說在前面,學貓叫可嚇不了這些傢伙哦!」

「我想也是,這麼有魄力,貓反而會先逃。」

「好久不見了,用這種粗魯的方式迎接我啊……」

「啥?好久不見了?」

老鼠將兩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吹起口哨。

傳出怱高怱低,富有變化的旋律。

那是紫苑第一次聽到的曲子,感覺就像瀰漫在昏暗樹叢間的濃霧。腦海中浮現黑白的影像…

吱!

附近一只溝鼠叫了。老鼠慢慢靠近,輕輕伸出手。溝鼠的鼻子聞了聞老鼠的指尖。老鼠的手在灰色的毛上,如同愛撫般撫摸着。

吱!吱!吱!

一只、一只從岩石上跳下來。老鼠瞄了一眼紫苑,紫苑用力點頭,表示了解。他坐下來,學着老鼠伸出手。

吱!

一只體型較小的溝鼠靠了過來,紫苑抓了抓它的耳朵。

紅色的眼睛眯了起來,看來很舒服。

什麼嘛……跟克拉巴特它們沒兩樣嘛……

小老鼠們也最喜歡紫苑輕輕地撫摸它們的耳朵,晚上睡覺前一定會靠過來要求。借狗人的狗也一樣,只要仔細地幫它們梳毛,它們就會很高興。

「乖、乖,好,等等哦,你也想抓抓嗎?」

一回神,膝上坐着幾只溝鼠。是沒小老鼠可愛,但也不恐怖。剮才的凶暴彷佛虛幻一樣,完全不見了。膝蓋上的溝鼠數量愈來愈多,甚至覺得有點重。

「遇到你啊……」

老鼠停下口哨,輕輕搖頭說:

「哈米倫的吹笛手(②譯註:童話故事中神奇的捕鼠人。)也無用武之地了。」

然後抬起下巴,瞪着天空。

「歡迎儀式到此結束了嗎?」

非常了亮的聲音。老鼠優美的聲音在岩石天花板上回蕩,聽起來更為響亮,彷佛設備良好的舞台。

「出來吧……你的溝鼠沒用啦!」

小石頭滾了出來,黑暗中有東西在蠢蠢欲動。彷佛黑暗被撕了一塊下來,黑色塊狀物體筆直地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就立在地上。

紫苑膝蓋上溝鼠全都一鬨而散,剎那間消失在黑暗中。

人類……嗎?

看起來像是纏着黑布的人類。當那塊布輕輕飄落時,紫苑嚇得站起來,無法呼吸。

出現一個體型壯碩的高大男人。

男人一身灰,連到腰際的長發、膚色也全都是灰色,望着這邊的眼眸也是灰色。並不像老鼠的灰,是有光澤的深灰色,而是沙的顏色,同時也是沙漠的顏色。拒絕生命,不容易接受生命,什麼也無法生長,會因風而改變地形,遼闊的不毛之地。從老鼠身上可以感受到躍動的光,然而從這個男人身上,只看得到荒涼的世界。

「為什麼回來?」

男人幾乎沒有動嘴唇地發出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背脊覺得發涼,紫苑用力握緊自己的手。

「你回來了,那麼,你就得死!」

「讓我見老。」

老鼠往前跨半步。

「我有很重要的事,讓我見他。」

男人也往前走半步。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果然是沙漠,完全看不到生命的痕迹。

紫苑顫抖得愈來愈厲害。

「你必須死!因為那是遊戲規則。」

冰冷的風好像從男人那邊傳來,是幻覺嗎?

老鼠靜靜地嘆息。

他的頭上,黑暗搖動着。

紫苑沒看到男人是什麼時候動的,可能跟昏暗也有關係。男人灰色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之下,也許會稍微顯眼,然而,在只有蠟燭光為光源的昏暗中,男人很容易就融人環境,以紫苑的視力,根本捕捉不到男人的身影。不過,就算在白天,想要捕捉到男人的動作,大概也是比登天還難吧……

他的動作真的很快。灰色的身影如同滑行一般,襲向老鼠。老鼠硬是快一步,往旁邊滾去。男人追上,用腳踢,老鼠迅速用手擋掉。僅僅稍微蹣跚,男人立刻站穩腳步,再度無聲襲擊。

溝鼠爬到紫苑的肩膀上。

吱吱吱……溝鼠發出高亢的聲音,摩擦雙手,彷佛在觀賞人類的鬥毆,不知道它替哪一方加油,發出非常高亢的叫聲。

「你看得到嗎?」

吱吱吱……

「是哦,你看得到啊。老鼠……老鼠還好嗎?」

紫苑拚命地凝視着昏暗,現在的他只能凝視。

他只能看着。

雖然總是這樣、雖然總是這樣,但是、但是,現在不能只是那樣,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男人說,「你必須死」,並不是單純的威嚇。男人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平坦且充滿殺氣。

他真的要殺老鼠。

吱吱吱…

嘰嘰嘰…

溝鼠探出身子,叫得更大聲。同時,傳來一聲悶響。老鼠倒卧在紫苑腳邊。

「老鼠!」

「笨蛋,別靠近!」老鼠咳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怎麼了?」

黑暗的另一邊,男人還是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才在地上待沒多久,就變得這麼脆弱?」

「稍微有點失去平衡……我可能太過期待……也說不定。」

聽見老鼠的喘息,紫苑往前走。

「蠢蛋,你走都走不穩了,哪是我的對手啊?」

「他當然會這樣啊!」

紫苑大叫。雖然他只能看着男人的身影,但是,他可以說話。

「你知道來到這裡,老鼠花了多少體力嗎?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先把老鼠走過的路走一遍之後,再來說大話!你去爬爬看那道牆,而且要帶着像我這樣的包袱。」

一陣沉默。紫苑肩膀上的溝鼠,輕輕搖晃着長長的尾巴。

「這傢伙是誰?」

「只是一個包袱。」老鼠回答。

「為什麼帶他來這裡?」

「我想讓老見見他。」

「見他做什麼?」

「談事情。」

「聽這傢伙講嗎?」

「聽我講。」

「這裡沒有一個人想聽厚着臉皮回來的蠢蛋說話。」

「不聽聽看怎麼知道。」

老鼠悄悄地靠近紫苑身邊。他好像看得見紫苑,這麼微弱的光線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吧……

「紫苑,你聽好。」老鼠在紫苑的耳邊輕聲說。

「你後面的岩石隙縫,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你衝進那裡,然後快跑。」

「你呢?」

「別管我,快!」胸口被推了一下,紫苑跑了起來。

「想跑?」

男人殺氣騰騰,展開如海浪般的攻勢。這時老鼠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快走?……還是快跑呢?

紫苑停下腳步,回頭看。兩道黑影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穿梭,非常朦朧,但是看得見。的確看得見。

「老鼠!」

男人騎在老鼠身上,雙手勒住他的脖子,老鼠掙扎着。紫苑不斷地反覆短促呼吸着。

老鼠掙扎着?紫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自由、如此掙扎的老鼠。

「你必須死!」男人說。男人真的那麼說……

紫苑舉起手,手腕上纏着特殊纖維的繩子。他的腦海里什麼都沒想,身體脫離了心與腦的控制,擅自行動。不,不對,應該是自己的心下達命令。

殺了他!

溝鼠從紫苑的肩膀上跳下來,跑進老鼠要他衝進去的岩石間的縫隙。紫苑並沒有那麼做,他違背了老鼠的話。

嘰嘰嘰……

溝鼠從岩石的四面八方發出聲響,聽起來有點像恐懼的警戒聲。男人停止動作,環顧四周,下巴微微往上揚。

紫苑跳到男人的身後,將繩子纏上男人的脖子,交叉,然後直接往後倒。

碰!

男人扭動身體。紫苑將腳踩在男人的肩膀上,用力拉緊繩子。在刑場旁的那個房間里,企圖勒死那個可憐的男人時,紫苑還不是很清楚自己打算做什麼,思考能力已經麻痹一半。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完全清醒,意識明確。現在意識及思考都屬於自己的東西。

殺!

如果你想殺老鼠,那你就必須接受毀滅。該死!

用力。

男人的身體成為弓,往後彎曲。

「紫苑!」悲鳴聲響起。是悲鳴聲,一種尖聲、痙攣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

「紫苑!住手,快住手!」老鼠從背後沖了過來。

「住手,求求你,紫苑。」

「呃?……」

「你聽到我的聲音嗎?」兩只手夾着紫苑的臉頰。

「啊!嗯……」

「放手!快點!放鬆你的力道。」

紫苑乖乖聽話放手。男人轉了過來,企圖站起來,然而,卻只能跪着猛咳。呼——呼——男子差點被勒斷的喉嚨,發出風吹過荒野的聲音。

「紫苑……我不是說過了嗎?你不適合當劊子手。」

老鼠撿起繩子,用力握緊。他的嘴唇破裂,滲出血來。被染紅的嘴唇開口了。

「還是,你要說這也是一種救贖?」

「不。」

「不然是什麼?如果你想救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紫苑,不準再做這種事,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是懲罰。」

「你說什麼?」

「這是懲罰。」

「懲罰……什麼意思?」

「那個男人想要殺你,所以必須接受懲罰。」

「紫苑,你……」

「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那個男人想殺你的話,我還是會做相同的事,不管多少遍。」

男人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壓着喉嚨,依舊蹲着。

「這傢伙……是誰?」

這次老鼠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沉默地俯視着紫苑,抓着繩子的手顫抖着。

「他勒住我的脖子,我居然沒有察覺他已經靠近。」

「是啊……看來是那樣沒錯。」

「我被從後面勒住脖子,逃也逃不掉。」

「沒錯。就像中了陷阱的兔子,不斷地揮動手腳。」

「老鼠們懼怕他的氣息。」

「對……」

男人用力抖動身體。

「這傢伙……是誰?」

「NO.6的居民。」

「NO.6的?……為什麼這裡會有NO.6的居民?」

老鼠吐了一口氣。

「讓我們見老,我會全部說出來。」

紫苑聽着老鼠跟男人的對話。繩子勒進手心裡的觸感,現在開始變成疼痛了。

「就聽你說。」頭頂傳來聲音。

紫苑抬起頭,環顧四周。有個蠟燭光無法透進去,被塗得一片漆黑的空間。

聲音從那裡傳下來,只有一句。

就聽你說……只發出這個聲音就消失了,也沒有人的氣息。

「感謝。」老鼠鬆了一口氣。男人站了起來,步伐蹣跚地消失在岩石的縫隙。

「紫苑,走了。」

「啊,嗯……」

兩人在黑暗中踏出步伐。

「紫苑。」

「嗯?」

「這種事,其實說也沒有用,但是……」

「嗯。」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紫苑。」

「啊?什麼意思?」

「我認識的紫苑,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定別人罪,絕對不會那麼做才對。」

跟自己戰鬥吧!老鼠說。

「跟自己戰鬥吧……」

那真的是深切的請求,聽起來就像是哀求。那不是老鼠最忌諱的聲音嗎?

紫苑閉上眼睛。

眼底有着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沉的黑。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六卷

1 寧可忘了自己

要想到我所乾的事,最好還是忘掉我自己。用你敲門的聲音把鄧肯驚醒吧!我希望你能夠驚醒他!

(馬克白 第二幕 第二場)

傳來風的聲音。

那是一種哀戚的啞咽聲響。

怎麼可能……

紫苑停下腳步,緩緩地眨了眨眼。好暗,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里仍然只有漆黑一片,視線所及之處全都籠罩在墨黑之中。當然,根本沒有風。

這裡是地底深處。

神聖都市NO.6背後不為人知的場所——監獄的地下空間。不可能有風,更不可能聽到風聲。然而,紫苑卻聽到呼嘯的風聲,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他真的聽到了。

跟在不久之前住過的NO.6內部聽到的風聲不一樣,既不是搖動茂密枝葉的風,也不是帶來嬌嫩花香的風,而是……

廢墟的風。

他想起荒蕪地孤立在西區一角的飯店殘骸。剛才聽到的,就像那裡呼嘯而過的風聲。

冰冷的風,每次這風一吹來,都有種寒風沁骨的感覺。倒在路邊一動也不動的老人、因飢餓而喪失體力的孩童們,實際上也會被這股冷颼颼的風凍死,殘酷又無情的冬風。

好懷念。比起NO.6里無害的溫柔微風,廢墟里呼嘯而過的刺骨寒風更令人懷念好幾倍。

這會兒借狗人在做什麼呢?是不是正在用大鍋子煮剩飯,動作敏捷地準備狗兒的食物呢?還是忙於清點今天賺到的錢呢?褐色肌膚、烏黑頭髮、身材瘦弱的借狗人。

紫苑託了一名嬰兒請借狗人照顧。其實是硬塞給他的。

紫苑,你別太過分,我開的是飯店,可不是慈善事業的孤兒院。

腦海里浮現一張苦瓜臉。

對不起,借狗人。除了你,我無人可托,只好拜託你了。

嘖!

借狗人咂舌。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好啦,我幫你啦,我也還算是有點愛心。對啦,連狗都不吃的愛心,真拿你沒辦法。我的狗拚命保護的嬰兒,我也不能把他丟出去……我太好說話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受不了。

借狗人,謝謝你。

我才不屑你的感恩哩,又不能當飯吃。紫苑,我幫你顧孩子,只是幫你而已,你可一定要來接他喔!人是你撿回來的,你自己養,自己負責,聽到了沒?一定要來接他……

「紫苑。」

老鼠回頭,喊了紫苑的名字。

紫苑清楚地捕捉住擁有光澤的灰色眼眸。就算在如此漆黑的空間里,老鼠的眼眸仍舊吸收光線、綻放光芒。還是……?紫苑此刻念頭一轉。

還是就算沒有光,就算在連一絲光芒都沒有的漆黑當中,我仍然可以捕捉到這雙眼眸呢?

「別停下來,跟緊我。」

「啊……思。對不起,我有點恍神了。」

「恍神?」

「我覺得好像聽到風聲,吹過借狗人廢墟的風聲……我知道是我聽錯了,但是……我問你,老鼠。」

「嗯?」

「借狗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老鼠眨眨眼。感覺他好像倒抽了口氣,說..

「真的不能小看你。」

「嗯?」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恍神的人可不多啊,因為太過緊張而失神的人倒是不少,而你居然還能聽風聲,悠哉地想着別人,這簡直是神跡呀!你可以名列仙班了,今後我可要早晚膜拜羅!」

「你在諷刺我?」

「怎麼會?我可沒那個膽量敢諷刺神,我真的佩服你,只是……」

手臂一把被抓住。

好痛。

手指緊緊地扣住皮肉。

老鼠乍看纖細的手指究竟多有力道,紫苑可是一清二楚,因為他的手臂不知道被他抓過幾次,每次都痛到表情扭曲。但也是因為紫苑的手臂不知道被抓住幾次,才能逃過一劫,無數次,難以計算……那雙手讓紫苑從死裡逃生、在絕望之中得到希望、捨棄虛假看清真相。如果沒有那雙手,他根本撐不下去。

「接下來請你膽小一點,管借狗人在做什麼幹嘛,想想如何保護自己吧!」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嗎?」

「知道,應該吧……」

「應該,我看你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吧!」

老鼠突然笑了,微微的、卻忍俊不住的愉快笑容。

「我居然在這個地方、在這種時候跟你聊這種話題,我還真悠哉啊!看來跟你在一起,連我都能名列仙班了。」

說完,老鼠的口吻變了,變得沉重又銳利,指尖的力道也更加強悍: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離開我,你自己想辦法跟上我。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會再講第二遢。」

紫苑點頭。

也許是看到或是戚覺到紫苑的點頭回應,老鼠轉頭繼續往前走。這個背影不會輕易地轉頭看自己,這點紫苑很清楚。

如果不拚命活下去,如果不貪婪地想着要活下去,老鼠就絕對不會回頭眷顧自己。

老鼠絕不會崇拜漫不經心、反應遲鈍的神。

紫苑吸了一口漆黑的空氣,緊跟着邁開腳步。

岩石的裂縫間有條微微往上延伸的小路,約一名成年人勉強可通過的寬度,感覺比那條等距離嵌着電燈泡的水泥通道還要狹窄。這不是一條很長的路,但是因為蜿蜒曲折,感覺特別難走。

可是……

紫苑用手背抹去汗水。

可是,這裡沒有血腥味。

沒有瀰漫在那條通道上的血腥味,也沒有幾十名漸漸死去、慢慢被虐殺的人所發出的呻吟聲。

這裡只有黑暗。

就算這只是短暫片刻,就算跟過去一樣,黑暗盡頭有紫苑無法想像的現實在等待着他,但是至少在這裡聞不到人們被不分青紅皂白殘忍地虐殺的腥臭味。

感激。如同沙漠里的綠洲,讓人心存感激。

太天真了。

紫苑緊咬下唇。

不用老鼠說,他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只是聞不到罷了,只是聽不到罷了,只是隔着牆壁,肉眼看不到罷了。

事實上近在咫尺。

人類,連剛出生的嬰兒在內,有幾十個人遭到莫名的殘酷獵殺,這個真相就在跟紫苑現在所站之地相連的地方正在進行着,此時此刻還持續着。

不是聞不到、聽不到、看不到,就表示不存在。即使找到了綠洲,沙漠依舊存在。

天真。

只是想逃避罷了,只是想遺忘看到殘忍虐殺時的憤怒罷了,只是希望自己不要看見凄慘的景象罷了,只是想縮成一團,什麼都不想地投入沉睡的夢鄉罷了。

天真,而且軟弱。

摸索着岩壁,努力追上老鼠。

總之現在要追隨他的腳步。不……我總是一直追着他的腳步。

在西區生平第一次走在暗夜時,紫苑也曾跑過。如果沒有那些經驗,我不可能走在這彷佛眼珠子被戳瞎后的黑暗裡。

就這方面來看,自己已經變強了一些。

告訴自己。要相信,相信自己也以自己的方式儲備了能量,要相信自己。

陷入自我厭惡、沉溺在挫折戚中,這些都很容易,但是毫無意義。

相信自己是一種力量,將這種力量視為糧食、當作武器,許多困難自然能迎刀而解。

紫苑將精神集中在跨出的腳步上,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眼前出現了光亮。昏暗的光亮,在前方微微亮着。

老鼠的背影滑進那片淡淡的光亮中。紫苑加快腳步。

「啊……」

紫苑倒抽一口氣。

他此刻來到一個廣場,這裡比剛才老鼠跟灰色男人對打的地方還要寬敞,天花板也高。高度約有三層樓高,周圍是凹凹凸凸的岩石,跟剛才看到的一樣。

這裡是一個構造複雜的巨大洞窟。

老鼠這麼說。如果真是這樣,這裡就是一處自然形成的廣場。四周的岩石上處處點着蠟燭,不光是蠟燭,也有電燈的光亮,雖然都是淡淡的光線,但是很溫暖,也很漂亮,彷佛綻放在岩石上的小小火焰花。

石地?

紫苑眯起眼睛凝視。屏息,專心凝視,然後再屏息。

有影子在動。

一、二、三、四……不是老鼠,並不是那麼小的生物。有幾道影子在動,用兩只腳站着,竊竊私語着什麼……兩只腳站立,竊竊私語……

人類!

咽下的氣息堵住了喉嚨,心中的鼓動越來越激烈。

人類,這裡有人類,從岩場四周探頭窺視我們!是人類!

紫苑再用力眯眼凝視,發現岩石上的蠟燭後面有一個很大的洞口。洞窟里還有洞穴,那些人似乎就是從那裡爬出來的。

紫苑的視力並無法捕捉住個別的身影,但是他還是朦朦朧朧地能判別出這些人的身高跟體型都不一樣。

可能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吧?他們全都探出身子俯視着這邊。一直盯着看,會覺得他們的眼睛里散發出一股微弱的光芒。

「老鼠,這些人是……」

「你覺得呢?」

「啊……是存活下來的人嗎?跟我們一樣從死刑場逃過一劫的人?」

「錯!」

老鼠緩緩地搖搖頭,那緩慢的動作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老鼠說:

「他們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裡了。」

「很久以前……什麼意思?」

「你很快就會知道。」

很快就會知道。是嗎……是這樣嗎?

很快就會知道。只要你有毅力與力量。

紫苑握緊拳頭。

問很容易。紫苑總是在問,在自己試着去解讀眼前的現實之前,總是輕易地要求老鼠告訴自己正確答案。

已經不能再這樣了。

要自己找答案,去抓住、去解讀。

就算是老鼠,終究也還是別人,只依靠別人所說的話是無法看清事實,無法跟超乎想像的現實對峙,也就無法跟老鼠站在對等的位置上。

要自己去發現。

老鼠的視線掠過紫苑,灰色的眼眸上蒙上一層陰影。他眨了眨眼,抹去眼中的陰影后,單手柔順地往旁邊一揮,那是老鼠獨特的優雅動作。他說:

「你看看,真是壯觀啊,全都出來迎接羅!」

「你在這裡也這麼有名啊!」

「……笨蛋,他們是來迎接你的吧。」

「我?」

「你很特別啊。有外人闖進這裡可是前所未聞之事啊,而且還是NO.6的居民呢!」

「是前居民,現在已經不是了,NO.6的!ID卡我早就扔了,我早就不是那個都市的市民了。」

「別在意呀,我只不過是一時口誤罷了。」

「我在意,而且這一點都不是小事情。我沒有你想像中的軟弱,也沒有被NO.6綁住。」

也許有點虛張聲勢,即使如此,紫苑仍儘可能挺直腰桿。

我是軟弱,精神跟肉體都太脆弱了。不過,決心不會動搖,也毫不猶豫。

不是在神聖都市的內側,而是要在外側活下去的決心:想要跟你一起生活下去的想法,都絲毫沒有動搖,也不會覺得困惑。

「誰說你軟弱了?」

「你常常說。」

「怎麼可能!你是最強的,我剛才不是才佩服過你?我說你很厲害,不是嗎……我現在更加欽佩你了,你實在太強了。」

老鼠聳聳肩。

「我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會這樣抓着我的語病向我抱怨。」

吱!吱!吱!

一只溝鼠沿着紫苑的身子往上爬,坐在他的肩膀上。它比哈姆雷特、克拉巴特它們重很多,而且有腥臭味,不過蠕動鼻尖、歪頭的動作是一樣的。另一只坐上紫苑的另一邊肩膀,那傢伙將頭探入紫苑的白髮里,上下摩擦着臉頰。接着又有一只小老鼠靠近紫苑的腳邊,一只又一只地靠過來。

老鼠們在紫苑的身上爬上爬下,發出如同撒嬌般的聲音。

吱!吱!吱!嘰嘰嘰嘰嘰……

吱吱吱、吱吱吱……

「喂,你們別玩了啦,我可不是溜滑梯,別玩了啦,很癢耶。」

紫苑扭着身體。

空氣中出現騷動,在黑暗中掀起漣漪。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聽起來不真切的竊竊私語、微微搖動的身影、投射而來的視線……居住在石子地的居民,他們的氣息傳了過來。

「真有趣的孩子。」

有個聲音從頭上傳來,雖然低沉,卻很響亮。雖然比不上老鼠的歌聲,聽起來卻很舒服地滲透入耳里。

跟剛才是同一個人嗎?在墨黑的空間里傳來的那個聲音。

「你說吧。」跟那一句話是同一個聲音嗎?

紫苑抬頭。

石場中央有個彷佛陽台一樣突出的空間,上面有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應該是吧……穿着下擺很長的長袍,頭髮跟鬍鬚都又長又白的老人……看起來是這樣。四周昏暗,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真有趣的孩子,居然能讓老鼠們沒有敵意,也沒有戒心。告訴我你的名字吧,你叫什麼?」

「紫苑。」

「紫苑……真漂亮的名字。」

「啊……謝謝,謝謝你的誇獎。請問,你呢?」

「我?我怎麼了,紫苑?」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騷動……

黑暗中的漣漪越來越大。溝鼠在肩膀上吱吱吱地叫着。響起笑聲,四周的岩場揚起各種笑聲,朝着紫苑襲來。

嘻嘻嘻……

名字耶。

嘻嘻嘻……

他問名字耶。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什麼?我不過是問了名字而已,這樣就能讓這些人失笑嗎?

嘻嘻嘻、嘻嘻嘻……

笑聲此起彼落。

紫苑望向站在身旁的老鼠。

老鼠一動也不動地站着。當然他沒有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如同雕像一般。

「老。」

深厚的聲音彷佛笑聲的漣漪般傳送過來,洞窟里的聲音霎時靜止了。被彷佛風平浪靜的森林裡,偶爾會遇見的那種讓人覺得疼痛的寂寥取而代之。寂寥之中,只有老人說話的聲音緩緩地擴散開來。

「老,大家都這麼叫我。」

「老……你的名字嗎?」

「也許吧,也許只是老人的意思。」

「所以這不是你的本名嗎?」

數秒的沉默,之後,老說:

「嫩小子,這裡沒有人拘泥什麼名字,沒有任何一個人……老鼠,你沒告訴他嗎?」

聽他這麼一問。

紫苑嘆了一口氣。

聽他這麼一說,紫苑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老鼠的本名。

「老。」

老鼠動了,他往前跨出一步繼續說:

「請你聽我們說。」

「好。」

老人在椅子上挺直身軀。

「你回到這裡來,原本不可能再見的人,卻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聽聽你的理由。」

「謝謝。」

「謝?老鼠,你在外面待了一陣子,變得軟弱了。不過,你變得再怎麼軟弱,也不會忘了規矩吧?」

「當然。」

「一旦離開這裡,就不允許再度回來。你打破了這個禁忌,就必須付出代價。」

「我知道,我會接受懲罰,所以請聽我們說。」

老人折了折手指。

剛才沒有發覺椅子的腳上綁了兩根長長的棍子,與其說是椅子,倒不如說是轎子還比較貼切。

有兩個男人抓着棍子,連同轎子一起把老人抬高。

腳呢?

老人穿的長袍下擺只是垂着而已。他失去了膝蓋以下的腿,而且是雙腿都沒有。

老人坐着轎子從岩場沿着牆壁慢慢往下走。一道將長發綁在後面、從身體的輪廓看來應該是女性的人影,拿着類似畚箕的東西,在轎子的前方掃着。似乎是在清掃露水。

那裡有路,一條人與人正好可以擦肩而過的路。雖然相當陡峭,然而男人們卻以穩健的步伐走着。

那當然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人工貫穿岩壁而成的路。仔細一看,路沿着岩壁分佈,也許是可以任由人們自由來去的構造。

這是……城市嗎?

紫苑重新檢視四周,同時也讓自己的思路轉動。

像是住居般大小的洞穴、岩壁上的道路、這個廣場、從廣場往深處延伸的漆黑空間,甚至還能聞到煮東西的味道。而且還能感受到微微的,真的是微微的風,空氣流動着,這就代表這裡跟地上是相通的嗎?……這裡是人們居住的城市!

地底下有城市?

控制着千頭萬緒的思考,整理出一個思緒。

老鼠曾說過這片漆黑中的居民並不是逃過「真人狩獵」的人……應該沒錯吧?然而,在陽光無法到達的地下世界,有一群人生活在這裡,這樣的條件未免也太過嚴苛了吧?人類這種生物的構造原本就是適應地上的生活,在幾乎沒有陽光、氣流、自然變化的地方,怎麼可能活得下去?然而,眼前的確有一群人,這裡有人類居住的痕迹。

眼前的風景並非一朝一夕形成,這點自己還看得出來。這群人在漫長的歲月里居住在地底下,建造街道,慢慢適應過來的吧……眼前的情況只能如此解釋。

紫苑忍不住深深嘆氣。

這裡是什麼地方?不是監獄的下方嗎?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街道?是偶然嗎?

該不會是……

紫苑的腦中正在腦力激蕩,可是再怎麼思考,也抓不住一絲思緒。無法跳脫「該不會是……」的推測。然而,正因為如此才要推敲,才要假設「該不會是……」的假設。紫苑拚命想着。

該不會是從很久以前,就有人住在原本就有巨大洞窟的這個地方吧?

原住民…

如果在NO.6個都市國家誕生之前,就有人居住在這塊土地上……

西區那一帶過去也是一個美麗的小小城市,力河等許多人就生活在那裡,母親也住在那裡,雖然沒見過、也沒有任何記憶,但是父親應該也住在那裡。城市後來變了樣,成為孕NO.6的母體。不,不是城市變了,是人變了。因為人,一個擁有特殊合金牆壁的巨大都市國家誕生了。牆壁的外側,城市的殘骸變成了西區,變成了荒蕪的一角。然而,那只是西側而已。

NO.6破壞的只有西邊的城市嗎?北邊的群山、森林、南邊往東邊延伸的草原、從東邊到西邊散落的點點湖泊……從NO.6的面積來估算,應該是向東南西北所有方向擴張、并吞……這麼想才是正確的吧……

一陣冷顫閃過背脊。

北邊的群山、南邊的草原、東邊的濕地。在這些地方的某處,有紫苑不知道的種族生活着,而且不只一個種族,山裡、森林裡、草原里都有人類生存。這個洞窟里也有……

原住民族,從遙遠的古時候就居住在洞窟里的人們。

有人居住在力河與母親也曾居住的地方,有着不同性質的世界……這些人大概跟「城市裡的人」幾乎沒有接觸,各自活在自己的領域裡互不侵犯,也許連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

原本這裡是一片遼闊的森林地帶。而在這顆星球上,具備人類生存所需條件的地方只剩僅僅六個區域。

人們在這六個區域建造城市,而這些城市後來慢慢變成了都市國家。人們記取過去的歷史教訓,一致認為不擁有任何武力才是人類能夠存活下去的最基本條件,因此簽訂拜伯倫條約,同意放棄所有軍隊及武力,並捨棄都市原有的名稱,只單純以號碼為名,也就是NO.1到NO.6。

在尊重各自的獨特性與獨立性為原則下,維持彼此間的密切關係,這六個都市等同一個國家的想法,不僅為政者,連每一位市民都如此期待,如此下定決心。

我們只剩下這些地方了,絕對不允許繼續破壞。戰爭是罪惡,會引導一切走向滅亡,會從根本危及我們的存在。為了我們人類的未來,必須放棄所有武力。

在這樣的理念之下,我們在這裡創建以友好、理解、信賴為基礎的六個都市。

NO.1到NO.6。

第六塊地區有着比其他地方更豐腴的自然條件。我們利用這樣的自然條件、人類的睿智與科學技術,創建了史上罕見的理想都市。

這就是神聖都市NO.6誕生的始末。

這是紫苑以菁英學生的身分,在教育設備完善的教室里學到的歷史概要。

感覺一股比剛才更強烈的寒顫閃過,似乎連指尖都結冰了。

一閉上眼睛,不,即使張開着眼睛,腦海里仍舊浮現「真人狩獵」的風景。那是現實,自己親眼所見的現實。

組合屋應聲倒塌,帳棚被炸飛,四處逃竄的人們被無情地虐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連嬰兒都不被放過。除了丟石頭,沒有其他抵抗能力的人們遭到新式武器的攻擊。真的是一場殺戮……

還說什麼放棄所有武力!

紫苑下意識地緊晈下唇,血腥味在嘴裡散開,隨着唾液吞進肚裡。

紫苑不了解其他都市的情況,但是、但是……

這些都市漸漸成為擁有壓倒性強大軍事能力的武裝國家,至少NO.6是如此。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

紫苑再吞了一次和着血的唾液。

那個都市從何時開始改變?何時開始偏離拜伯倫條約的理念與理想?

究竟從何時開始的……?

一開始就這樣了嗎?

紫苑感覺到一股視線。他迎上老鼠的眼神,感覺被一塊閃着光芒的灰色布幔團團籠罩。紫苑的心跳得好快,腦海中盤旋的各種思緒全都暫停了。

那一瞬間,紫苑有一種快感。

真不可思議!他的眼睛里散發出來的微微光芒會讓自己覺得被排斥,也會讓自己覺得被包容。

只是現在不能將自己投身在那種甜美的自我陶醉中。如果停止了思索,就會隨波逐流,很容易就會迷失在他人的言語、時代的氛圍中。

老鼠不可能擁抱逃避思索、只想隨波逐流的人。

紫苑揚起下巴,繼續思索。

我並不想被包容,我並沒有捨棄思考。我會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讀周遭的世界,也會面對這個世界的真實,與這個邪惡的真面目對峙。老鼠,你認為那就是對抗,不是嗎?

紫苑錯開老鼠的視線,閉上眼睛冥想。再度思考。

究竟從何時開始……?

從最初?

沒錯,從最初,從NO.6誕生時開始,這個都市就偏離了和平與共存的理念吧。

這塊土地上還有一直住在這裡的人,而NO.6侵略了那些人,如同飢餓的野獸啃食獵物到屍骨無存般的企圖征服那些人。NO.6就是這樣擴張領土,建立都市國家的基礎……和平?共存?如同嘲笑這些用詞一般,用武力佔領周邊地區。

如同破壞西區一般,如同虐殺西區的居民一樣,使用壓倒性強大的兵力……

可是,不對……那個要怎麼解釋?LED,發光兩極體。讓電流流過特殊半導體的接合部分使其發光,那是不存在於自然界的光,科學的光。那應該是NO.6發明的東西吧?還是……還是、還是……這裡有跟NO.6並駕齊驅或是更高超的科學文明存在呢?如果是這樣,應該沒有那麼容易被侵略啊?當然,科學並不是萬能,也不是無敵……

不懂。

彷佛走在迷霧之中。

再怎麼思考、再怎麼探究,還是無法接近事實。越是思考、越是探究,就越是迷惘,無法從迷宮中走出來。思考無處可依,令人旁徨。

真令人心煩。

吱吱……

溝鼠從紫苑的肩上跳了下去,小老鼠們也躲進岩石的裂縫裡。

怎麼回事?

就在紫苑用眼睛追着小老鼠的瞬間,他被襲擊了!有一道影子將他的手反折到背後,並搗住他的嘴。才一瞬間,他就被細繩捆綁住了。背後被用力推了一下,雙手被綁在後面的他就這麼摔倒,肩膀狠狠地撞擊地面。

「幹什麼!」

「紫苑,別反抗!」

老鼠也被綁着,跪在地上對紫苑搖頭。

「別反抗,安靜!」

「可是為什麼會……好痛,繩子綁得我痛死了。」

「放鬆,深呼吸放鬆身體,這樣會好過一些。」

紫苑照着做后,的確是好一點了。不過這手法也太厲害了,不過幾秒鐘就輕輕鬆鬆抓住他們……啊,可是……

「比不上你。」

「什麼?」

「你更厲害,不論是用繩索或小刀。」

「謝啦,這麼誇獎我。能得到你的讚美,真是無上的光榮。」

「我總是非常佩服你……呃!」

脖子被繩子纏上,無法呼吸。

「不準講話!」

耳邊傳來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是那個男人吧?頭髮、皮膚、瞳孔都是灰色的男人。

「你再廢話,我就讓你永遠也講不出話來。」

繩子拉得更緊了,感覺喉嚨真的要被鎖住,氣管都壓扁了。脖子以上的部分似乎急速膨脹,無法呼吸,好痛苦啊!

「你夠了吧!」

老鼠平靜地說。雖然平靜,但是卻帶有壓力。

「剛才的報復嗎?欺凌無法抵抗的人泄憤。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學會這種卑劣的手段,毒蠍。」

脖子上的繩子鬆了,紫苑剎那間腦筋一片空白,只是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

同時聽到如同掉在地面上一般的拍打肉聲。

他撐起身體。

老鼠倒在旁邊。

男人的腳踹着老鼠的肩膀。他的腳上穿着以類似樹皮的東西所細編的涼鞋。

「你也一樣,老鼠。」

男人的口吻更加嚴厲了起來。

「別企圖回嘴,你還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嗎?那麼就由我來告訴你。」

男人舉起腳又踹上老鼠的肩膀。

「你們是從外面入侵進來,就算被殺也是理所當然!」

「住手!」

紫苑扭動身體大叫。老鼠抬起頭搖了搖,彷佛要紫苑安靜。

怎麼安靜得下來!

「卑鄙,老鼠說得沒錯,你把我們綁起來,讓我們無法抵抗,然後才來欺凌我們,簡直就是人渣!」

「紫苑。」

老鼠的臉都扭曲了,有幾道血痕從太陽穴往臉頰滑落。

紫苑非常生氣地抬頭看着男人說:

「這裡是什麼地方?跟NO.6不是一樣。」

「你說跟NO.6一樣?」

男人氣得全身發抖,灰色的眼睛里發出銳利的光芒。那是接近殺意的光芒。然而紫苑還是無法不說,他同樣全身顫抖,不過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憤怒在

他的心中翻騰。

「沒錯,還不是一樣!你做的事情跟NO.6根本沒兩樣。以暴力壓制弱小的對象,殘忍地施暴。哪裡有不一樣!」

「我可不弱哦!」手被綁在背後的老鼠聳聳肩這麼說:

「紫苑,你想說的我明白了,就別再說下去了,你再說下去可是會被踢死的喔!這位大叔踹人的功力可是一流的。」

「我要殺了你。」

男人呻吟着說。

「你是魔鬼,邪惡的魔鬼,現在不收拾你,將來必成大患。」

「毒蠍,你太有慧眼了。」

老鼠故意地嘆了一口氣。

「說得一點也沒錯,他的確是個災難,而且還是最要命的那種。」

「老鼠,你說災難……指的是我?」

「就是你啊!」

老鼠嘻嘻嘻地發出愉快的笑聲。

「我看得到他的邪惡。惡魔附身,帶來災難的使者。老鼠,你說過這傢伙是NO.6居民吧?」

「正確來說是前居民,不久前他還是住在那個都市內部的人。」

「所以才會如此邪惡嗎?不……這傢伙……根本就是NO.6的化身。」

老鼠眯起眼睛,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NO.6的化身……原來如此,看在你眼裡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我看得出來!這傢伙一定要死,現在一定要收拾,否則的話……」

男人往前跨出一步,紫苑不由自主地往後縮。男人身上散發出一股殺意,讓人想逃。

他是來真的……

這個男人真的想殺我。

企圖再往前一步的男人栽了個筋斗,跌倒在地。他被老鼠的腳絆倒了。

老鼠跳了起來,繩子從身上滑落,彷佛變魔術一樣。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

男人想要站起來,老鼠的膝蓋卻用力地撞進他的腹部。男人悶聲呻吟,因為疼痛而往後仰,無防備的脖子被架上了一把刀。

「我千辛萬苦才把他帶到這裡,這麼簡簡單單就被你收拾掉,那可不妙。」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這種災難……帶來這裡?你想要毀滅我們嗎?」

「相反。」

老鼠淡淡地說:

「我要毀了NO.6,所以我帶他來。」

「毀了NO.6?這傢伙有這個能耐?」

「不知道,沒試過誰也無法下定論,但是在嘗試之前可不能讓你殺了他。而且,你不覺得嫉妒他也太難看了嗎?」

「嫉妒?」

「沒錯,你嫉妒紫苑。自己的溝鼠輕而易舉地就被收服,你很嫉妒。我沒說

錯吧?」

傳來咬牙的沉重聲響。男人咬牙切齒地說:

「老鼠……你還是這麼討人厭,思心到讓人想吐,我看就先勒死你吧!」

「真美好的約定,我會期待的。不過在那之前,我要請你……」

老鼠嘴角上的微笑不見了。從下巴滴下的血珠落在男人的胸膛,染紅了衣服。

「發個誓吧!毒蠍,說你今後不動紫苑。」

小刀的刀刃動了動,男人的喉嚨也動了動。

「發誓!」

男人頑固地沉默不語。

「到此為止吧。」

傳來穩重的聲音,還帶着淡淡的笑意。

「你還是這樣,老鼠,操小刀的手腕跟諷刺的口吻一點也沒變,不,是越來越厲害了。」

坐在轎子上的老人跟他的聲音一樣,帶着穩重的笑容。他坐的轎子靜靜地被放了下來。

「老。」

「你長大了,我都快不認得你了,沒想到我會看到長大以後的你。」

老鼠放開男人,跪了下來。小刀一轉,消失在手中,這次也彷佛魔術表演一樣。男人喃喃自語地說了些什麼,再度咬牙切齒。溝鼠從紫苑的膝上跑過。

「我一直以為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在遙遠的彼方,我不是這麼命令過你嗎?我要你離開這裡,忘記所有,捨棄一切,自由地過日子,不是嗎?」

「老,請聽我說。」

「你不該回到這裡,不管有什麼事也不該回到這裡。」

「我根本無法自由!」

老鼠用力地握緊拳頭。

「只要NO.6還在這裡,我就不會自由,不可能忘記,也無法捨棄。」

「老鼠。」

「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NO.6存在着,至今仍存在着,我如何獨自活得自由?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記得要求過你不要在乎,我要你不要在乎地活下去。不這樣的話,你根本無法活下去。這點我很清楚,所以我放你到外界去,沒想到你居然回來了。」

「因為我發現了。」

「發現什麼?」

「我發現你說的全都是謊話。」

空氣出現騷動。從四處的岩壁中俯瞰着他們的人群開始以不成聲的音量竊竊私語着。

「你說的全都是謊話,騙人的。我根本無法不在乎地活下去,不,應該說我必須在乎。就算假裝獲得自由來欺騙自己,結果還不是心繫着。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真正的自由,我要自己解放自己。為此,我回到這裡來了。」

「你所說的自由就是跟NO.6對抗嗎?」

「我要對抗,而且獲勝,讓它從這塊土地上消失,一絲不留。看到神聖都市的末日,我才能真正獲得自由,活得自由,可以在自己的意識下……離開這裡。」

「老鼠!」

紫苑不自主地叫了出口。他邊叫,邊抓住老鼠的肩膀。

「那是什麼意思?離開?什麼意思……」

「紫苑。」

老鼠不斷地眨着眼睛。

「你怎麼……解開繩子的?」

「啊?」

「繩子,你怎麼解開的?你身上應該沒帶小刀。」

「啊?你說繩子啊,溝鼠們幫我咬斷了。」

「溝鼠?怎麼可能?」

紫苑拿出繩子的前端,在老鼠面前晃了晃。

「你看這裡,大家一起幫我咬斷的,一下子就咬斷了,很厲害吧?」

瞄了眼晈得亂七八糟的繩子,老鼠皺起眉頭說:

「你連溝鼠都叫得動?」

「我?怎麼可能,我哪有那個本事,是老鼠們自己幫我的,它們都很親切又聰明。」

「親切又聰明……嗎?看來真的是你的溝鼠咬斷了主人綁的繩子。的確是親切又聰明,你的家教真好,毒蠍。」

男人,叫做「毒蠍」的灰色男人只是微微動搖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倒是老人嘆了口氣說:

「別再諷刺了,老鼠,這是你的壞習慣,人雖然長大了,壞習慣似乎並沒有改,真是傷腦筋。」

老人的口吻裡帶着溫暖,彷佛一個父親苦笑地看著兒子的所作所為。溫暖來自疼愛,這個人疼愛老鼠。

紫苑盯着轎子上的老人看。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見對老鼠表現穩重又溫和的人。

老鼠總是孤單一個人。

孤獨地活着,身邊沒有任何一個人,沒有人願意靠近他。

紫苑以自己的方式渴望着老鼠,也深深為他的強韌、溫柔、美好所着迷,甚至希望能待在他的身邊。自己的內心有這樣的想法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只是對於不知道如何定位這種想法而深感困惑也是事實。

嚮往、友情、尊敬、愛情……心裡很困惑。

可是,轎子上的老人傳達出來的,的確是慈愛,就像父親疼愛兒子的這種感情。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個人也關心着老鼠。

「紫苑。」

老人呼喚。

「是。」

「到這裡來。」

「是。」

「等一下。」

毒蠍站出來抓住紫苑的手。

「老,這傢伙太危險了,身上帶着邪惡,不能靠近他。」

「邪惡……這個少年嗎?」

「他不是少年,是惡魔。這傢伙會毀滅一切,我看得出來,為什麼你看不出來?」

被說成這樣怎麼可能還不生氣……紫苑企圖掙脫被抓住的手,然而毒蠍的手不但文風不動,甚至更加用力地扣住紫苑。

「沒關係,紫苑,到這裡來。」

「老!」

「沒關係。善與惡、純潔與邪惡、真與假,都在一線之間,相似到甚至難以分辨。對吧,老鼠?」

「的確。」

「他是你帶來的少年,應該不只是邪惡,也帶有純潔吧?好了,紫苑,過來這裡。」

毒蠍放開手,一邊低聲設罵,一邊往後退了幾步,灰色的身體與黑暗融為一體。

紫苑慢慢地走到轎子前面。有幾只老鼠在腳邊跑來跑去。

老人有一雙黑色的明亮眼睛,這時正炯炯有神地直盯着紫苑。

這個人……

應該出人意料地年輕,紫苑覺得。他說大家都稱他為「老」,再加上鬢角有些白髮,所以直覺以為他是個老人。只是一個老人不會有如此有力的眼睛。

老人抬起手。那是一只瘦弱蒼白的手。

「頭。」

「什麼?」

「我能摸摸你的頭髮嗎?這顏色還真特別。」

紫苑彎腰、低頭。老人的手如同畫圈圈一般的撫摸紫苑的頭髮。有點癢,感覺好像被摸頭,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為什麼?」

老人的聲音多了些重量,語末聽起來有點沙啞。剛才的溫和已經不見,語調里充滿着緊張。

「你的頭髮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光是頭髮。」

老鼠跨大步走了過來。

「紫苑,讓他看你的那條紅蛇。」

「啊?不要!」

「為什麼?」

「因為要脫衣服,我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裸體。」

「笨蛋!」老鼠咋舌。

「你是哪國來的公主啊?現在沒時間讓你扭扭捏捏了。快點!讓他看你身上背負的東西。」

老鼠動手要幫紫苑脫衣,嚇得紫苑急忙後退。

「好啦,我自己脫,一件襯衫我自己還脫得了。」

「那還真厲害,你好棒。」

老鼠的眼睛並不像他說出來的話一樣輕浮,眼眸緊繃且銳利。紫苑脫下襯衫,往老人靠近半步。

老人倒抽一口氣。顫抖的指尖撫摸着紫苑胸前浮現的紅色帶狀痕迹。

「這個是……這個痕迹……」

老鼠彷佛催促似的,用下巴示意。

可以說嗎?

「為什麼會有這個痕迹……不,不可能……」

「是寄生蜂留下的。」

「寄生蜂。」

「寄生在人類身上的蜂,最後會殺掉宿主羽化。我……得救了,後果是這個痕迹跟掉色的頭髮。」

老人的嘴扭曲着,布滿皺紋的眼睛里閃耀着異樣的光芒。老鼠用力抓着紫苑的肩膀。

「老,NO.6會瓦解。不光是來自外面的力量會讓它瓦解,內部的力量應該也會助上一臂之力。前兆就是這個!」

「以人類為宿主的寄生蜂……原來如此……已經出現在都市內部了嗎?」

「沒錯,應該是偶發的,這件事情也出乎掌控NO.6那些人的意料之外。已經有幾名市民離奇死亡。市當局並無法完全防治,看起來也沒有儘力想要防治的模樣。也許他們並沒有掌握到事情的嚴重性,因而輕忽了。」

「輕忽……」

「認為這個世界會照自己的想法去運轉的輕忽,或者自認為可以成為萬能的統治者……被那樣的事情迷惑,看不見現實真正的模樣,已經喪失了洞察的視力。」

老鼠的聲音低沉,彷佛擦過地面,卻也鮮明地送進聽者的耳里。黑暗中,只有低沉鮮明的聲音回蕩着。

「市內還很平靜,還保持着平常的寧靜。但是那就像杯子里注滿了水,隨時都可能滿出來。只是勉強保持着平靜罷了。」

「只要給點小小的刺激,水就會滿出來……是嗎?」

「潰堤。我要破壞杯子,讓水流出來。」

老人輕聲地喃喃自語些什麼,然後如同祈禱艘十指交握。

「說給我聽吧……從頭到尾都告訴我。」

閃亮的眼眸鎖住紫苑。





2 是誰送終?

是誰殺了知更鳥?

是我,麻雀說。

我用我的弓跟箭,

射殺了知更烏。

是誰替它送終?

是我,蜻蜒說。

我睜着一只眼睛,

看着知更鳥死去。

(鵝媽媽童搖集)

男人仔細地盯着借狗人遞給他的金幣。

「是真的。」

借狗人對着男人清瘦、戽斗的側臉喃喃地說。為了儘可能聽起來嚴肅,他壓低了聲量。

「真的……金幣嗎?」

男人咽了一口口水。

「你就慢慢看,看到你滿意吧!不過它看起來就是真的吧?」

「是、是啊……是真的。」

「是你的了。」

借狗人飛快地丟下這句話。男人顫抖着嘴說:

「我的?」

「對,你的,送給你。」

「啊?呃……可是為什麼給我一枚金幣這麼多錢?」

「當然,不是平白無故送你,我可不是多金的慈善家。這是工作報酬,接受嗎?」

「工作?」

男人的視線從金幣移向借狗人。一雙類似膽怯小動物的圓圓眼睛,正劃過一抹猜疑的色彩。

就是此時!

借狗人握緊拳頭。

接下來是關鍵,不能讓這個男人有思考的空間,不能讓他有多餘的疑慮。得拿金幣誘惑他。金幣耶!金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看到的東西。再說,這傢伙現在需要錢……不過除了將死之人,應該沒有人不愛錢吧?

拿出對方最想要的東西,憑着三寸不爛之舌,讓對方無路可退。周密且巧妙地,只要模仿老鼠的作法就可以了。想到自己也是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回想起來還真是敗給了自己。

呵!

好像聽見老鼠的笑聲,腦海里甚至浮現老鼠獨特的那種諷刺的笑容。

看你學得很好嘛,乖孩子,事成之後再好好獎賞你。

不必了,老鼠,我可不是為了幫你才這麼做,我是為了金塊,為了得到金塊才冒險一搏。

借狗人搖搖頭,甩開腦海中的幻影。

別隨便出現在我眼前啦,你這個混蛋傢伙!

「工作……什麼意思?」

「工作就是工作啊!我要委託你工作,代價是一枚金幣。」

借狗人折了折手指。男人眨眨眼,眼中的猜疑神色更濃了。

這個男人叫月葯,在監獄里做清潔管理的工作,跟借狗人很熟。借狗人向月葯購買監獄內部的垃圾、剩飯,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當然這是黑市交易,見不得光的。借狗人三天一次從月葯手中收取一部分的剩飯與廢棄物,然後給予相當的金額。多半是幾枚銅幣,除非是很不錯的東西才會給一枚銀幣。

雖然相識很久,不過這可能是兩人交談最長的一次。每次見面總是一、兩句「只有這些了」、「謝謝,這是貨款」、「好」這種稱不上是談話的對話而已,兩人甚至沒對看過一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月葯負責管理、焚燒監獄的廢棄物以及操控監獄內的清掃機器人。他一整天都獨自待在緊鄰垃圾收集場與焚燒爐旁的小房間里。

「待在這裡只能沉默,不會遇到任何人,也不用跟誰講話,非常孤獨。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機械。」

不知道何時,月葯曾罕見地抱怨了一堆。借狗人當時只是隨意應了他兩聲。點着頭對他說,那真是令人難過啊,但是心裡卻很不以為然。

少無病呻吟了!

剩飯及垃圾清掃管理室是監獄裡面的最末端,監獄里的所有垃圾全都集中在這裡。那些東西的分類、運送到焚化爐、調整焚燒的溫度、整理焚燒后灰燼等事,全都是機械的工作,幾乎全工程都已經自動化了。月葯的工作是機械的管理與調整而已,一個人就已足夠。的確,沒有說話對象的職場是很孤獨,但是那又如何?一整天不說話又不會死人。

你要不要試試?過一下那種肚子好餓好餓,一整天卻只能想着食物,只能舔着路邊小石頭止餓的生活。孤獨?那種東西是能吃飽肚子的好命人,為了賦新詞強說愁的奢侈玩具吧!

不過,借狗人也只是在心裡不以為然而已,嘴上還是表示難過,展現虛假的同情。月葯是重要的交易對象,沒必要讓他覺得不舒服。

從分類、焚燒到焚化爐的清掃全都是全自動,然而在分類的前一個步驟卻需要人工。將垃圾從收集場移往輸送帶的工作,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個工程沒有自動化。月葯必須親自操控小型挖土機,將垃圾移往輸送帶,有時候還要使用鏟子這種老舊的工具去挖。這時候他會迅速地將廚餘以及還能穿的衣服等分類、藏起來,然後賣給借狗人。借狗人再將買到的商品轉賣給西區的餐飲店、二手衣店,從中賺取報酬。

就借狗人而言,自動化的第一個步驟需要人工,那可說是上天的恩賜,真是幸運,因為這樣他才有生意可做。

月葯的工作場所里沒有監視錄影器,也沒有警報系統。如果出現異常,必須由月葯自己按機器最旁邊的急救按鈕。

「就算按了,我想也不會有人來救援。」

他曾聽見月葯看着紅色的按鈕,這麼喃喃自語過。

監獄里的職員一般由接送巴士從一般入口送往各區,但是聽說只有月葯獨自被塞進舊式小型汽車裡。

「受到這樣的待遇,自己都覺得難堪,該說是覺得自尊都被磨滅了吧……」

這也算是一種抱怨吧?最近月葯抱怨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自尊?哈?孤獨之後講自尊?又多了一個奢侈的玩具,拿出來炫耀罷了。真是的,能不能講些讓我可以填飽肚子的話啊?

借狗人還是在心裡咒罵。

月葯的孤獨跟自尊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這裡是遍布監獄內部的監視網中,唯一的漏洞,是西區跟NO.6之間唯一沒有遮蔽牆,可以直接接觸的地方。老鼠會看上這個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只是,從這裡無法進入監獄內部。通往內部的走廊上有兩道門,從月葯這一邊不可能開得了門。

設計這棟堅固監獄的人,費盡心思要讓這裡成為不論入侵或是逃脫都難如登天的監牢,所以沒有餘力連垃圾處理系統都細心地納入考慮之中嗎?不,一定是一開始就不把負責清掃作業的人看在眼裡,甚至連管理監獄的治安局裡,也不會有任何一位職員會想到月葯的工作場所。就算工作中出現意外,月葯受了瀕臨死亡的重傷,監獄內部也不會開門,當然急救人員更是不可能出現吧……門不會打開,也不會有人來救月葯。

想到這裡,借狗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住在下城的月葯只是准市民。雖然如此,他還是神聖都市內部的人。也許貧窮,但是不會知道飢餓的恐懼、寒冷的痛苦,好命到能感嘆孤獨。對借狗人等西區的居民而言,簡直就像活在天堂里。

從彼此僅有的交談中,借狗人可以察覺月葯是一個善良、溫和的人。但連這樣的月葯有時候看借狗人這個西區的居民時,眼中還是會參雜着輕視與優越感。

我比這傢伙高等。

我不會挨餓。

我在嚴冬里不會受凍。

我是NO.6的居民。

所以我比這傢伙高等。

真可笑!

人替人分等級。應該是被輕視、看不起的人也會輕視、看不起別人。這不是受制於社會結構的強制,而是人本身在自己的心中排列等級。

被NO.6高層視為比機械還要下等,戚嘆、抱怨自己被如此對待的月葯,對在西區一角生活的借狗人展示優越感、輕視他。

真是可笑,而且不可思議。

借狗人有時候會覺得人類這種生物比狗還要愚蠢。狗社會也有等級,不過靠的是狗自身的能力,不會以血統、皮毛、出生的場所來決定優劣。

連狗都不做的事情,人類卻做得理所當然。人類為什麼會如此無聊呢?

我們都一樣。

突然響起這個聲音,在耳朵深處微微響起。那不是老鼠的聲音,老鼠的聲音明亮,卻不會如此柔軟。

紫苑……

頂着一頭白髮的怪異小子,而且還是逃亡中的一級罪犯。一級罪犯耶!可不是想當就能當成的,太佩服了!不過個性卻是超級天真……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總之就是個怪異的小子。

他說過: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借狗人。」

我問:

「你跟我是一樣的人?」

「對。」

NO.6的居民跟我們也是一樣的人?

他毫不猶豫地給我一個明快的答案:

「對。」

紫苑,真的是一個怪異的小子。

紫苑,在你的心中沒有等級嗎?你絕對不會在人與人之間畫下一條線嗎?不會因為輕視、瞧不起某個人而得到優越感嗎?

紫苑,我們真的是同等級的人嗎?

「你說的工作……是什麼?」

沙啞的聲音問。正在思考的腦袋無法立即反應。

「啊?」

「這枚金幣的工作……要我做什麼?」

「啊,你是問這個啊,就是……」

哎唷,還真容易上鉤!看來這位大叔很需要錢。

「先說好,危險的工作我不做。春天我就要多一個孩子了,今後我得要好好賺錢才行,危及生命的工作我絕對不做。」

好、好!原來如此,不想遇到危險,但是卻渴望賺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借狗人眯起眼睛,慢慢地露出微笑。這個微笑也是向老鼠學的,要引誘對方踏入陷阱之時,要露出溫柔的微笑,儘可能燦爛到讓對方屏息。

要做到那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演員,沒有像老鼠那樣可以隨意誆騙別人的演技。

反正就是露出微笑。然後……然後要怎麼做,老鼠?

心跳劇烈,震動着胸肌,發出怦、怦的聲音。緊握的手心已經流滿了汗,背部也有汗水濕透的感覺。喉嚨好渴,舌頭都黏住了。

借狗人發現自己非常緊張。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一定要拉攏這個人,必須讓他照着計劃去做,一定要!要是失敗了,老鼠跟紫苑能夠活着回來的路就會完全封閉,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原本就是一場魯莽的賭注,要從監獄逃脫出來,根本連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那兩個人居然賭上了,真是白痴,沒有人比他們更愚蠢了。愚蠢之人理所當然遭到毀滅,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我懂,可是我還是……

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回來,想要再見到他們。當然,金塊也是目的。黃金山讓人眼睛發亮,但是,我想見他們。老鼠愛諷刺的語調與笑聲、紫苑木訥的口吻,我都想親耳再聽一次。

「哎唷,回來了啊。」

「回來了啊,我不是說一定會回來嗎?我從不承諾做不到的事。」

「呋!裝什麼帥,又得聽你喋喋不休了,真是的,煩死人了。」

「借狗人,抱歉讓你擔心了。」

「擔心?紫苑,你在講什麼夢話啊?我根本一點都……」

「你很擔心我吧?」

「笨蛋!」

我想要跟他們這麼對話,好想………

我……我真心祈禱……祈禱他們能活下來,活着回來……

我不跟神明祈禱,絕不求助訑;我向自己祈禱,求助我自己。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會儘力去做,絕不放棄……我選擇相信你們。

祈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老鼠。

借狗人的微笑,讓月葯謹慎了起來。

果然無法像老鼠做得那麼巧妙,大概什麼地方看起來生硬吧……因此反而讓月葯有了戒心。

故意咳了一聲后,借狗人收起微笑。

「那我可要跟你說聲恭喜了。請放心,我不會說金幣換你一條命這種蠢話。這件工作很簡單,非常簡單,但是只有你能做得到,所以有一枚金幣的價值。」

「工作簡單卻能得到一枚金幣?」

「我就說除了你,別人辦不到啊,所以我只能來拜託你。真的,只有你辦得到,你一定能做得到。」

月葯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只有你辦得到。

你一定能做得到。

借狗人搔弄着月葯的自尊心,用話慢慢地撫慰他的自尊心,長期以來一直被傷害的自尊心,現在一定覺得很舒服吧。

「拜託你幫幫我,月葯先生。」

「你先把話說清楚……究竟要我做什麼?」

「想請你讓清掃機器人失控。」

「啊?」

「你在這裡不只處理垃圾,還管理監獄內的清掃機器人,對吧?」

「啊……是啊,不過說是管理,也只是按下在監獄內待機的清掃機器人的控制鈕而已,之後機器人會自己啟動,自動開始清掃,我只需要每個月替它們檢修一次。」

「下次的檢修日是什麼時候?」

「一個禮拜后。」

「能不能改成明天?」

「明天?明天可是『神聖節』耶!」

「嗅,是啊,是NO.6的節日。」

「節、節日,幾乎所有人都放假……我也……」

「你沒有放假,不是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一個月只有三天假,連『神聖節』都不能放假。我記得你跟我抱怨過,不是嗎?」

「那、那是……可是……」

「這並不困難吧?編個理由,譬如說覺得機器人的動作有點奇怪之類的,把檢修日提前一周,不過如此而已呀!」

「可這種事……」

「做得到吧?不是有前例嗎?」

紫苑說過:

「其實清掃機器人被要求的複雜動作,超過一般人的想像。不過像我操控的一坊他們(這時借狗人忍不住問一坊是什麼。當他聽到是機器人的名字時,非常受不了。聽說是紫苑死掉的同事取的名字。三台機器人分別叫一坊、二坊、三坊。哈?天真到讓人無法置信的傢伙。不過,這個單純的傢伙不僅給小老鼠取名字,連機器人都取上名字,叫得那麼親切,真是太好笑了。)負責清掃公園,也許只需要比較簡單的動作就可以了,因為不用仔細分類垃圾。可是負責在建築物裡面,特別是非家庭,而是在集合各種領域的職場清掃的話,就不能只會單一的動作。各領域製造出來的垃圾跟骯髒的情況都不一樣,所以需要非常精密的構造。」

「也就是說,需要精密的檢修羅?並不是沒有故障。」

這應該是老鼠說的吧。紫苑謹慎地點頭回答說:

「就我的經驗而雷,應該會出現很多小問題,譬如分類功能降低、動作遲緩之類。」

「原來如此。」

老鼠那傢伙帶着淡淡的笑容,瞄了我一眼。

討人厭的眼神,似乎別有涵義又有所算計。每次那傢伙一露出那種眼神,總沒好事。我急忙錯開眼神,不過已經太晚了。

當時我並不明白那個眼神的意義,不過現在我可搞清楚了。

借狗人,該是你上場的時候了,這可是很重要的角色哦,你可要好好演。

我知道啦,你就看着吧,老鼠。像你那種笨拙的演技根本不夠看,我一定會展現我高超的演技。

「我聽說清掃機器人故障的機率很高,不是嗎?」

月葯皺起眉頭,看起來很不情願地回答說:

「也不能算很高啦。」

「把檢修提前,如何?不會不自然,對吧?」

「是不會,也不是不能提前。」

借狗人差點笑出來。

這位大叔還真老實。

明明牽制着借狗人,卻不知不覺一板一眼地回答問題,原來月葯是這樣的人,真有趣。

現在不是能笑的時候,也沒有笑的閑情,想到這兒,借狗人收起嘴角的笑容。就算利用對方認真、一板一眼的個性,也必須拉攏他。

「不是不能,就是可以,對吧?月葯先生。」

「將檢修的日期提早……是可以,但是,你說要讓機器人失控是什麼意田心?」

「字面上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動個手腳,讓機器人做出跟清掃完全相反的事情。」

「相反的事情?」

「把垃圾吐出來,把囤積在肚子里的垃圾全部吐出來。我希望你把這個放進那些垃圾里。」

借狗人拿出放有小膠囊的瓶子出來。

「這是?」

「這並不是危險物品,請安心,它只會發出一點惡臭而已,而且也不是很臭的味道。這個膠囊一接觸到空氣就會慢慢地溶解,是慢慢的。」

「為什麼要將這種東西放進垃圾里,而且還要讓機器人吐出來?」

「只是惡作劇。」

借狗人聳聳肩,呵呵呵地笑了笑。一點都不好笑,因為太緊張,他已經全身是汗,根本笑不出來。

但是他還是要笑,展現出突然想要惡作劇的小孩會有的笑臉給月葯看。月葯並沒有笑,一臉完全不相信借狗人的表情。

真是的,疑心病真重的傢伙,看來是非常膽小。

「要是機器人到處散布垃圾跟惡臭的話,可是會引起大騷動,沒錯吧?」

月葯點頭。手還緊緊地握着金幣。

「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監獄內部除了犯人之外,其他人都待在舒適、整潔的辦公室里工作,絕對沒有看過髒東西,不,我看連垃圾都沒摸過吧……」

「對吧?誰都不認為你的工作有多辛苦又多重要,所以給點惡作劇羅!清掃

機器人失控,到處散布垃圾。這麼一來,裡面的傢伙就會大騷動,首先……」

「命令我關掉機器人。」

「沒錯,你關掉機器人。然後……然後應該會被叫到建築物裡面去吧?」

「為了修理機器人?嗯,有可能吧,」

「還有善後,他們會命令你清掃垃圾,因為沒有其他傢伙會清掃工作。你被叫去之後,就會打開了。」

「打開什麼?」

「門啊!從你這邊絕對不會打開的那道門會被打開,你會拿着舊式的清掃工具穿過那道門。那個時候,這個膠囊會開始溶解,四處開始哺漫着惡臭。如果沒有溶解的話,請用腳踩,也許這樣的效果會更好。嗯……啊!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剛才也說過了,這不是很臭的味道,就算臭氣戚應器感應到,也只是危險度0的程度而已。我的鼻子已經習慣了,也許根本不覺得臭,不過那些高等的人可就難受了,騷動會更大。你要假裝急忙收拾垃圾的樣子。」

重點來了。

借狗人壓低聲量,在月葯的耳邊喃喃地說著。

一句、兩句。

月葯的身體僵硬了起來。嘴巴半開,露出堅硬的白色牙齒。

「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很簡單啊,比你在這裡用鏟子還簡單好幾倍呢!」

「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我會被解僱……不,可能不是解僱就能解決的問題,我會被治安局逮捕……啊啊!別說了,恐怖到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抱歉,我不能答應,你回去吧……借狗人,這個還你。」

月葯遞出金幣。那是真的金幣,發出黯淡的光芒。

借狗人翹起嘴唇,露出笑容。感覺比剛才笑得漂亮些。

「還我嗎?原來如此,你沒有慾望。」

「命比慾望重要。」

借狗人將自己褐色的手輕輕搭上月葯的手心。

「啊……」

月葯倒抽了口氣。

手心上的金幣變成兩枚。

「喂,借狗人,我……」

「再一枚。」

第三枚金幣放了上去。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出這麼多錢……」

「因為我拜託的工作有這個價值。如果成功的話,我會再給你三枚金幣當作報酬。」

「借狗人,你究竟想做什麼?不是單純的惡作劇,對吧?不可能是惡作劇。而且,你哪來這麼多錢?」

「好問題。你究竟要接下我的工作還是拒絕?不,我想你非接不可吧……」

「為、為什麼引我拒絕!我不幹!」

「你非接不可。你將內部情報賣給了我,不是嗎?你忘了嗎?」

借狗人舔了舔乾燥粗糙的下唇,胸口的悸動已經停止。他看着月葯越來越沒有血色的臉,笑得更開心了。

沒問題的,我很冷靜,我不會因為焦急而犯下搞砸最後一擊的這種蠢事。我可以的。

「之前你不是告訴過我監獄內部的電力系統配置嗎?」

「那是……可是那只是我所知的範圍內的概要而已。」

「但是你還是告訴了我,不,是賣給了我。我記得當時是給你兩枚銀幣吧?你將職場的情報以兩枚銀幣的代價賣給了我,要是這件事公諸於世,那才是解僱也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我需要錢。內人生病了,需要看醫生。」

「是啊,你是個很顧家的人,但是你覺得這樣的理由能被市當局接受?『為了養家,我以兩枚銀幣的價格把情報賣給西區的居民,真的很抱歉。』你這麼對治安局的人自白看看啊!你覺得他們會安慰你說:『這樣啊,你辛苦了』嗎?怎麼可能,又不是天方夜譚!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場還有治安局的恐怖。好怕喔!光想就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借狗人搓了搓自己光溜溜的手臂。月葯的臉色更加蒼白,面無表情,彷佛畫在紙上的失敗人物畫像。

「你、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把現實分析給你聽而已啊,而且不收費。」

月葯呻吟。借狗人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說:

「沒事的,不會危害到你,我保證!你想想,一直以來你都很認真工作,也是登記有案的市民,誰會懷疑到你身上去?不會有人的。因為沒人會注意你,也沒人會去看你。」

「但是,監視錄影機……」

「要是你出現不自然的動作,當然會被發現。不過只要你像平常一樣的話,要騙過錄影機是輕而易舉的事。機械能送出鮮明的影像,卻無法照出人心。不論如何,反正你已經一腳踏進來了。」

借狗人再遞出一枚金幣。

「你會幫我吧,月葯先生?」

「呃……只有一次哦,我只幫一次。」

「感謝。那麼,明天見。就約你下班時間。」

「好……剩下的金幣你真的會給我吧?」

「狗跟人不一樣,狗不會說謊,約定好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但是……咦?」

「幹嘛啦!」

「你有沒有聽到嬰兒哭聲?」

「嬰兒?我什麼也沒聽到。」

「我的確聽到了啊……」

「你聽錯了吧!你小孩快出生了,所以才會把風聲聽成嬰兒哭聲啦!不過,說的也是,孩子出生后就更需要錢了。要買溫暖的睡床,營養足夠的牛奶也不能少。」

月葯動了動嘴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他不發一語地關上清掃管理室的門。

當房間里露出來的光被遮蔽后,四周陷入深沉的漆黑之中。冰冷的夜風從腳邊掠過。

呼……

借狗人大大地呼了一口氣。在這麼天寒地凍的天氣里卻滿身是汗,肩膀覺得

呼……

再一次,這次是故意吐氣的。冷空氣竄人心底,掀起漣漪。

成功了嗎?

我成功地接續起他們的命脈了嗎?

不安……

月葯那個男人小心謹慎又善良,他會很困擾、很迷惘吧?他應該會一直到下手之前都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決心吧?

怎麼辦?怎麼做才好?做?不做?啊啊!究竟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月葯最後會下怎樣的決定呢?會不會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呢?借狗人實在沒有信心。

人心如同纖細的樹枝一樣。

受不了風的吹拂而搖曳。

只能相信了。

不是月葯,是自己的運氣.腦海中浮現紫苑的臉,也浮現老鼠的側臉。

只能相信他們了。

借狗人加快在暗夜裡的腳步。載着剩飯的推車旁,有道黑色的影子在晃動着,發出嗚嗚的哽咽聲。

「別把他弄哭啦!」

借狗人大大地嘖了一聲后,又用力地皺起眉頭。

「你來當什麼保姆啊?好好顧着他啦!我不是叫你來弄哭他的,大叔。」

「我才想哭呢,真是的。」

抱着嬰兒的力河也嘖了一聲,眉頭大概也是皺起來的吧。雖然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喂,小紫苑,媽媽回來了喔,太好了。」

「誰是媽媽啊!」

「誰都好,反正不是我。還你。」

一個包裹着柔軟毯子的嬰兒遞了過來。毯子是力河弄來的東西。

手中的嬰兒傳來重量與溫度。他好像長胖了些。

怎麼可能,想太多了。

從瓦礫堆里撿回來的嬰兒吸着狗奶,揮動手腳,愛笑又愛哭。臉上有着愛動的大眼睛以及胖胖的臉頰。

「麻、麻……」

嬰兒對着借狗人伸出手,彷佛在找些什麼,又像是在尋求些什麼,也像是在呼喊着。

「你看,他不是叫你媽媽嗎?他想媽媽了。」

「只是因為你呼出來的氣息全都是酒臭味啦!哦,乖、乖……好可憐喔,很難受吧,小紫苑。」

「然後呢?」

「什麼?」

「順利嗎?」

「不知道,我儘力了,照着老鼠的指示都做了。」

力河哼了一聲說:

「伊夫嗎?真是的,怎麼會有這麼自大的小鬼,都已經被丟進監獄里了,還事事下指令,他以為他是誰啊!」

「老鼠就是老鼠,不是任何人,而且他們不是被丟進入的,是自願穿過那道門。」

「地獄之門。」

「大叔。」

「幹嘛?」

「你覺得他們會回來嗎?」

「穿過地獄之門的傢伙嗎?不可能吧,如果沒有出現奇迹的話,不可能。」

「奇迹其實還滿容易出現的喔!以前老鼠說過。」

「伊夫是詐欺師,那傢伙講的話沒一句可以信。我……我呢,借狗人,我是真心希望紫苑能回來。」

「老鼠呢?」

「伊夫?隨便啦,一輩子看不到他我也不在乎,反而是如果能一輩子都看不到他,那就太高興了,我的人生也會因此光明一些。」

借狗人笑出聲音,讓力河非常不高興。真有趣。原因他明白,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更有趣。

「月夜。」

借狗人低聲叫。是小老鼠的名字,聽說這也是紫苑取的名字。哈姆雷特、克拉巴特、月夜……覺得好笑才記住的名字,沒想到卻因此讓他能夠區分每個,不,是每只原本不過是很普通的小老鼠。

真的很可笑。

吱……

黑狗在一旁趴睡,它的肚子底下爬出一只同樣是黑色的小老鼠。

「去告訴你的主人,我照他指示的做了,明天傍晚全都會出動。」

吱……

「月夜,我會祈禱你的主人平安抵達。」

吱吱……

小老鼠的身影立刻混入黑暗中消失無蹤。

「那傢伙知道伊夫在哪裡?」

「應該吧。」

「它聽得懂你說的話?」

「我想它也聽得懂大叔的話,如果你沒喝醉酒的話,它可以聽得懂。」

「為什麼?不過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呀……」

「不是普通的老鼠吧。普通的老鼠聽不懂人話,那些傢伙聰明得很,可以理解語言,聽得懂我們說的話,難怪老鼠很重視它們。」

「為什麼不是普通的老鼠?」

「你問我,我問誰啊?」

「是機器鼠嗎?」

「不是,百分之百的生物。只是有智力而已啦,紫苑還念書給小老鼠聽唷,念的還是某某某古典文學哩。大叔,你沒念過古典文學吧?」

「某某某古典文學我是沒讀過啦,不過,為什麼老鼠有智力?」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呀!那是老鼠養的,就算不是普通的老鼠,也沒什麼好奇怪。」

「當然奇怪。伊夫從哪裡弄來那些老鼠?」

「大叔。」

「幹嘛?」

「為什麼你那麼在乎?幹嘛?想抓那只小老鼠來賺錢嗎?」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動伊夫的老鼠,就算它嘴裡叼着金幣,我也敬謝不敏。」

雖然覺得力河不可能放過叼着金幣的老鼠,不過借狗人只是聳聳肩,不發一語。

理解人話的小老鼠們……

今天中午,那些小老鼠當中的其中一只叼來一封信。是老鼠寫的,上面有用細字筆書寫的文字。

借狗人.,我叫小老鼠在「真人狩獵」之後把這封信交給你,我信任我的小老鼠,它一定會把這封信送到你手中。

沒有季節問候,也沒有形式上的前文,信的一開始就是非常冷淡的語調。

連好好寫一封信也不會嗎?還是覺得對我不用那些客套的問候語?如果是這樣,這傢伙還真沒有禮貌。

收到老鼠的信讓他覺得很意外又很驚訝,因此一邊抱怨,一邊仔細閱讀。

一邊看,一邊呻吟。

上面詳細寫着對留在西區的人的指示。看過信之後,借狗人這才終於明白老鼠那一眼似乎別有涵義又有所算計的眼神。

原來如此,原來是要我們這麼做。還真是一封有情有義的情書啊。

雖然這早就是事實,不過他還真是一個讓人無法置信的討厭傢伙。

借狗人用力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抉擇。是要揉掉信,假裝不知情,還是要按照老鼠的指示去做。

短暫猶豫的時間過去了。借狗人仔細地摺好信之後,再度嘆了一大口氣。

信上不只針對借狗人,也仔細地寫了力河該做的事情,不過力河很不以為然。

「明明是個小蘿蔔頭,居然敢指使我做這個做那個。可惡!就像被那只個性惡劣的老鼠遠距離操控,讓人想到就氣。」

「那你要當作不知道?」

「很想啊,但是怎麼可能,這可是關係到紫苑的生命。」

「也關係到金塊山。」

「沒錯。」

感情與慾望,有了這兩個元素,幾乎叫得動所有人類。力河嘮嘮叨叨地發著牢騷,非常不滿的樣子,但是做事情的動作卻很迅速,馬上就買來幾個超小型炸彈,應該是很早以前就開始準備了吧……

雖然嘟囔着說花了多餘的錢,但是能得到金塊的話,這筆錢花得太值得了。

借狗人跟力河都完成了一半老鼠指示的事。剩下一半,重要的事情還在後頭。

「月夜它們的確是我們的好幫手,這點毋庸置疑。現在知道這一點不就夠了?」

借狗人說出真心話。不論是人類、是狗、是老鼠,只要不是敵人,都該心存感激。覺得不可思議啦,覺得奇怪啦,等有餘力時再來想這些事吧……

老鼠是個來歷不明的傢伙,這件事你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嗎,大叔。

「呵呵、呵呵、呵呵……」

小紫苑發出愉悅的聲音。

「祝福我們吧!小紫苑。」

滿天星空下,借狗人將他小小的身體舉高。

「祝福我們吧!祝福我們的現在與我們的未來。」

「吧……吧……」

小紫苑突然從破布中伸出自己的手,彷佛在指示什麼似的直直高舉。

「什麼?」

前方是金色的都市。神聖都市NO.6撕裂漆黑的暗夜,一閃一閃地發光着。

小紫苑的小小手指正好指着那金色的光芒。

「NO.6?那裡怎麼了?你在意嗎?」

小紫苑沒有笑,也沒有哭。他睜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NO.6。





3 原因是……

成立官府的原因是,

保衛人民的生活、

創造太平盛世,

不是應該這樣嗎?

人民生活困苦、官府夜夜笙歌,

在遼闊的大地上,

人民找不到對象可以傾訴時,

只好寄託於文字上。

(中國民謠)

沙布發出悲鳴聲。

這、這是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沙布,你醒了呀?早安,心情如何?哇啊,知覺全都回復了嘛,太好了!」

這、這是我?

不,這不是我!

不是我!

「你怎麼這麼說。你看,你如此美麗。而且不只是美麗,沒錯,你擁有了美貌與能力,還能長生不老。這不是很棒嗎?」

不要!我不要!

救我!

把我還給我!

把原來的我還給我!

「沙布,你不能激動。很痛吧?是,你只要感情沸騰就會出現疼痛,頭痛。所以,冷靜,冷靜下來。冷靜想想你自己該有的樣子。對……乖孩子。好了,我會幫你。對,冷靜……」

紫苑呢……

紫苑在哪裡?

「忘了他,你已經重生了,重生前的事情全都要忘了。對,全部!不論是什麼人、什麼名字、什麼回憶,你都不需要了,沙布。」

不想忘。

忘不了。

不會……忘。

「明天呢,沙布,有節慶哦,是慶祝這個都市誕生的節日,是國定假日哦,就是『神聖節』,我想你也知道吧?你原本也是市民。」

紫苑。

紫苑你在哪裡?

「慶典這種東西真是有夠愚蠢,沒人會去想是為了慶祝什麼,只是騷動,真是愚蠢,對不對?不過不愚蠢我也傷腦筋。呵呵呵……真正神聖的在這裡,就是你跟我。喝一杯吧,沙布,要喝葡萄酒嗎?」

不忘。我不會忘了你。

我無法忘了你。

「沙布,為什麼?你為什麼表現出悲哀的感情呢?我送給你的可是很棒的禮物喔。今後也是,我會讓你成為所有人憧憬的存在。」

我會一直記着你。

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心。

我不會……忘了你。

「真傷腦筋,我還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真讓我失望,沙布。算了,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偉大,到那時候你會甸匐在地上感謝我。沙布,啊!對了!這個名字也不要了,丟了吧,前面有美好的未來在等着你呢!如何?光想就覺得興奮,對吧?」

我不會忘了我的心。

我不會失去記憶。

不會讓人奪取我的回憶。

紫苑,你……

「來,過來,過來我這邊。」

紫苑,你在哪裡?

紫苑說完了。從遇見老鼠的那個暴風雨的夜晚開始說起,仔仔細細地詳違一直到今天發生過的事情。雖然不是三書兩語就能說完的事情,雖然沒有自信能正確傳達對自己而言簡直只能用天地變色來形容的這段時間,但是他還是努力地說了。儘可能排除內心萌芽的各種情感,冷靜、客觀地迤說自身的體驗、所見所聞之事、在眼前上演的情景、震撼鼓膜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做得到。

然而到最後,他的聲音還是顫抖了,帶着求助般的聲音。

我太弱了,太無力了,甚至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

紫苑握緊拳頭。

我知道,這我早就知道了。不過你雖然軟弱,但也多次突破現實,走到這裡來了不是嗎?事到如此才懼怕自己的無力與無知,又有什麼用呢?就算丟臉,也不能害怕,這會讓你退縮,裹足不前。你已經走到這裡,無路可退了。我想你並沒有這麼弱。

紫苑深呼吸后,接著說:

「……我想救沙布。不論用什麼方法,我都要救她出來。為此,我來到這裡,請老鼠帶我來這裡。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又要如何才能潛入監獄內部,這些我都無法想像。但是,我一定要做到,只有這點是不變的事實。還有……老鼠是被我卷進來的,他為了我甘願冒險……這也是事實。」

老人仍舊默不作聲。

四周籠罩着寂靜。

好沉重的沉默,感覺連骨頭都快被壓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老鼠往紫苑身旁蹲下,他將不知何時從紫苑手中滑落的襯衫撿起,遞給紫苑。

「謝謝。」

呵……

老鼠笑了。

「你真是一個不論什麼時候都這麼彬彬有禮的大少爺,不過也是一個不知人間險惡的自大小毛頭。」

「你說我自大?」

「沒錯,我不是為了你來這裡,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大少爺。」

在紫苑回嘴之前,老鼠已經別開臉。毫無表情的側臉完全拒絕紫苑的眼神與交談。

「老。」

老人並沒有回應老鼠的呼喊,仍舊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看起來像是在冥想,也像虔誠的祈禱。

「老,紫苑所說的絕無虛假,這是事實,NO.6內部已經出現寄生蜂的犧牲者了。但紫苑得救了,不過大部分人並沒有那麼幸運,大家死得都很離奇。」

老鼠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他瞄了一眼紫苑,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疑惑的影子。

「老?你在聽我說話嗎?」

老人的頭微微傾斜。

「我在聽,你的聲音很清楚地傳進耳里。」

「傳進你心裡了嗎?」

「當然。」

「那麼請回答我,不,請告訴我。」

「告訴你NO.6的命運?」

「不,那種事情不需要問,我知道它的命運,它一定會崩壞、毀滅,我將引爆這個導火線。」

「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寄生蜂的原形。」

紫苑發出輕微的驚訝聲。他瞪着眼睛盯着老鼠的側臉,接着將視線轉向老人。

「你要我告訴你寄生蜂的原形?」

「對。」

「為什麼……問我?」

「因為我覺得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說不定……我想知道的事情大部分你都知情。」

老鼠呼了一口氣。側臉緊繃的線條緩和了下來,疑惑的眼神卻更加深刻了。

「你知道,因為你是NO.6的居民……不,因為你是NO.6的創造者。我說錯了嗎?」

這回紫苑發不出聲音來了,聲音卡在喉嚨。

創造者?就是這個老人嗎?

「我說錯了嗎,老?」

老人沒有回答。老鼠抬頭仰望天花板,那裡只有灰黑色的昏暗籠罩着。然而,老鼠卻彷佛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眨着眼睛。接着,他以罕見的緩慢動作抬起了手。

「請看這個。」

老鼠的手指上夾着一張四角形的紙,他將紙遞給老人。

是一張照片。使用印刷紙的舊式照片。

「酒精中毒大叔的照片,上面有你媽媽。我從相簿里借來的。」

「啊,那一張啊……」

靠着火藍的紙條找到力河時,這張照片混在散落的照片里。上面是幾十年前的母親跟她的朋友們。記得力河說過,是他以記者的身分最後一次進入NO.6時拍的照片。

力河說,當時NO.6並不像現在這麼封閉,出入必須要有市府發行的通行證,那時沒有通行證者不管有什麼理由,一律禁止進入市內的法令還沒成立,沒有特別關卡,也沒有特殊合金牆壁。

那一段時間是跟周邊往來較為自由的最後一段時期。

「正中間那位年輕女性是紫苑的母親,她的名字叫火藍。」

「火藍。」

「你應該認識她吧?畢竟你們一起拍過照,還是你早就忘了?」

「一起拍照?這個人跟我母親?」

紫苑很驚訝。

他知道自己獃獃地張着嘴。他不自覺地凝視已經白髮斑斑的老人,雖然覺得自己的眼神太過無禮,但是他卻無法移開視線。

他認識母親?坐鎮在地下洞窟,被稱為「老」的男人跟火藍有關係。紫苑心中只浮現一句話:「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紫苑驚訝到頭腦彷佛一瞬間整個麻痹。

自從遇見老鼠后,世界的框架崩毀了,過去生活的世界倒塌了。

驚訝的事情接踵而來,自己深信的東西、從不曾懷疑過的東西,全都天地變色,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紫苑已經有多次這種讓人無法喘息的經驗。

驚愕、感嘆、茫然、困惑,還有疼痛,品嘗到各種感情與感覺。那同時代表着在遇見老鼠之前的自己是多麼無知,赤裸裸地告訴自己,過去的生活是如此無知,而且也根本不試圖去求知。

所以痛,痛到幾乎要發出呻吟。然而,不,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毫不猶豫地去驚訝、去疑惑。

紫苑以自己的方式去期待看清自己本身,以及自己生活的世界的真實,同時也下定決心去看清楚。對,毫不猶豫地去驚訝、疑惑,也不害怕,反而是每當驚訝、疑惑過一次,眼前的薄膜就剝掉一層,讓他能看到世界新的一面。他非常珍惜這樣的經驗。

然而這一次,就只有驚訝。他傻傻地張着嘴凝視着老人。

老鼠的手撫上他的嘴唇。好冰……

跟驚愕、困惑無關的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老鼠輕輕咋了咋舌。

「閉上!你現在的表情真的白痴到讓人無法置信。」

「呃……無法置信的人是我……老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我母親?這個人認識我母親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哪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問啊。酒精中毒大叔的照片上,站在你媽媽身旁的人……」

老鼠輕輕吞了一口口水。

「是老。」

照片從老人的手中滑落,彷佛飄零的花瓣吻上地面。

「看到這張照片時我也很驚訝,雖然沒你這麼嚴重,不過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也很可笑吧……」

老鼠撿起照片,放到紫苑面前。

紫苑探出身子凝視着。

很舊的一張照片。

灰色建築物前站着幾名年輕人。

火藍就站在正中央。

一頭長發,帶着羞怯的笑容,少女時代的母親的笑容。火藍右邊站着身材高大的長臉男人,他一手抱着白衣,眼神溫和,就算照片已經很老舊,但從他的眼神也看得出來,是一名很知性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老鼠指着這個男人這麼說。

替老鼠取名字的人。

紫苑跪在老人面前。

「請告訴我。」

聲音沙啞,喉嚨渴到疼痛。

「請告訴我事實,拜託你。」

老人的上半身微微地搖晃。

讓人聯想到風中搖曳的芒草,在蠟燭的照耀下發出淡淡光芒的白髮,看起來很像花穗,

「知道事實跟拯救你的朋友,你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嗎?紫苑。」

聽到老人的提問,紫苑緩緩地搖頭。

「我不知道。」

老實回答,真的不知道。

必須要儘快救出沙布,分秒必爭。為此需要些什麼?寄生蜂的原形、母親與老人的關係、還有NO.6的未來……知道這些是現在迫切需要的事情嗎?紫苑無法給予答案。

想知道,焦急地想知道。然而,現在最重要的事應該是救沙布,不是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想知道事實跟能不能救出沙布是兩回事。只是……」

「只是?」

「我……不,應該是說我們吧。包括我在內,住在NO.6的人們一直遠離着真相,我們一直生活在看不見現實、看不見真相的世界里。」

「是根本不曾試圖去看吧……」

老鼠以無情的口吻從旁插話。

「只要肯注意看,就可以看得見,只要肯去采尋事實,就可以了解。然而你們卻不肯,沉溺在虛偽的繁榮里,以傲慢自居,根本不曾試圖去了解。就是你們的愚蠢將NO.6這個怪物養成現在這個模樣。」

「的確。」

紫苑深呼吸。

的確是那樣。

但是啊,老鼠,在跟你一起生活的時間裡,我觸摸到真實的表面,用我的手觸摸到了,而且從那裡出發。那也是不容質疑的事實。

我從那裡出發,現在人在這裡。

「沙布被綁架之事、出現寄生蜂之事……NO.6變成怪物之事,全都因為我們不肯正視事實而引起的。我們犯的過錯太沉重……我察覺到這件事。因此我想知道,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紫苑緊咬下唇。

不對。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不對。

對老人說的話並不全都是虛假,只是經過修飾。希望知道真實的願望背後,並不只有對過去的悔恨跟反省而已。

好奇心。不,並不是好奇心這種隨隨便便的東西,而是更根深柢固的慾望。那一直盤旋在心底深處。

對自己無法想像的世界、未知事情的興趣,更何況……更何況還有也許能發現什麼跟老鼠有關的線索的那份期待。

老鼠表現出來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還有許多紫苑看不透的部分。這點他總是隨時隨地深刻感受着。

你從哪裡來的?

你在哪裡出生?

在那個暴風雨夜之前,你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你心裡想些什麼、信些什麼、又拒絕些什麼?

答應告訴我,卻還不肯說出口的真名……

心好疼。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想知道的慾望讓我的心好疼。然而,我卻戴着面具,扮演着一個渴求知道真實的單純年輕人角色。

嘴裡說的話跟心愿背道而馳。

這張嘴說出來的話怎麼會如此有條不紊又好聽呢?

正因為有條不紊又好聽,所以包含着虛偽。自己所說的話欺騙了自己的心。

紫苑咬着下唇,狠狠地咬着。

我還只會這麼說話嗎?

為什麼無法像老鼠那樣說話呢?只會用看得到的表面卻沒有內涵的語言。為什麼要假裝?為什麼沒有當眾出醜的覺悟,卻說出那種話?

都已經在他身邊生活了好幾個月了……

紫苑幾乎是下意識地看着老鼠。明明不可能沒發覺紫苑的言語中包含着虛假的修飾,但是老鼠的側臉卻完全看不到輕視,沒有嘲笑,甚至連憐憫的表情都沒有。老鼠只是微微地抬着頭,凝視着昏暗的空間。

老鼠絕對不會賣弄語言。

沙布也不會。

思緒彷佛夜空的雷電,快閃而過。

沙布也絕對不會賣弄語言,至少對紫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不是嗎?她率直地、真誠地說過很多話。

再度覺得羞愧。

對老鼠、對沙布都該覺得羞愧。

「我……想知道。」

一句、一句擠出話來。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想知道……只是這樣。」

老人的身體再度搖晃。

「知道了,並不代表會幸福,反而還會懊悔不知道比較好……現實很可能就是如此,紫苑。」

「我知道。」

與其懵懂地幸福,我更想知道後去痛苦。虛假的幸福比不上真實的苦痛與煩悶。要以那個為動力前進,不能總是憑靠着毫無着力點的虛幻。

撫摸着心,確認自己的想法。

沒有錯。我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應該沒有欺騙任何人。

「我知道,我想我己經有所覺悟了。老……我無法斷言我一定不會後悔……我想,我應該會不斷地後悔……但是,我覺得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這是……我的真心話……呃、所以我……」

真的想說話時,舌頭卻打結了,話無法說得跟剛才一樣流利。

真話好沉重。

充分包含說話者的想念、感情、真心,因此沉甸甸。

老人突然笑了,紫苑這麼覺得。

一閃而過的笑容消失了,老人緩緩地閉上眼睛,然後沉默。

「老,為什麼沉默了?」

也許是焦急,老鼠的聲音顯得慌張。

「老!」

「愛莉烏莉亞斯。」

老人的嘴唇蠕動,發出如同吐氣般的喃喃聲。對紫苑而書,那是意思不明的一個字。

「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蹙起眉頭,看來他也無法理解。

「那是名字。」

「誰的?」

「她的。」

「老鼠,眼睛。」

「什麼?」

「閉上你的眼睛。紫苑,你也是。」

與老鼠互看。老人的聲音低沉、穩重,完全沒有強制的感覺。然而,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照做。就像是將身體交給緩緩流動的大河,不知不覺地被帶人大海的感覺。

紫苑閉起了眼睛。

「愛莉烏莉亞斯。」

老人再度呢喃。

「她曾是偉大的王,非常珍貴的存在。」

愛莉烏莉亞斯……

站在紫苑旁邊的老鼠倒抽了口氣。

「到了今天,感覺就像遙遠的過去。這塊土地……對,那是在這塊土地上還沒有牆壁時的事情。沒有牆壁,卻有蓊鬱的森林,有湖泊、有草原,所有的人事物都保持着關聯,維護着平衡。樂園……也許是這顆星球上殘存的最後一處樂園,在人類的破壞下殘存的樂園。奇迹之地,能夠孕育生命,安祥死亡之地。她就在那裡,真的存在。發現她的人,是我。」

老人的聲音更加低沉了。

「不,不對……那樣的說法太過傲慢。不是發現,該說是相遇。偶然地……彷佛天神在冥冥之中的牽引,讓我遇見了她。愛莉烏莉亞斯,過去的偉大的王。不,應該還是吧,她現在應該仍舊君臨。」

「愛莉烏莉亞斯。」

紫苑模仿老人,也喚起了那個名字。

愛莉烏莉亞斯。

耳朵跟舌頭部不熟悉的迴響。無法想像擁有這個名字的那個人是什麼模樣,又有怎樣的聲音,更別說是什麼偉大的王了……實在太過誇張,而且可疑,讓紫苑不解。

偉大的王、君臨。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好可疑,有統治的感覺。過去這裡曾有王國嗎?就像NO.6現在支配這塊土地一樣,過去一名叫做愛莉烏莉亞斯的王統治了所有……

老人說她,也就是女王羅。

女王統治的樂園。

聽起來就像三流的肥皂劇,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空氣突然動了,傳來輕輕的呻吟聲。張開眼睛的紫苑眼裡,躍進老鼠雙手搗住臉龐的模樣。

「老鼠!」

紫苑趕緊伸出手接住老鼠倒下的身體。傳來肉體的重量與熱度,低沉的呻吟聲從老鼠的指間散出。

一模一樣,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兩人正在居住的地下室里談論着寄生蜂的事情,就在話題從新興病毒轉到寄生蜂的真面目時,老鼠突然暈倒。

當時自己正在喝熱開水,還記得老鼠手中的杯子滑落,掉落在地板上,然後彈起來又滾落。

「老鼠……放鬆。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紫苑懷抱着老鼠的身體跪了下來。

如果跟之前一樣,那就不需要慌張,那個時候的老鼠平安地恢復了。如果一樣的話…

「痛。」

老鼠用力抓住紫苑的手臂。他一邊用力呼吸,一邊喘息。微微顫抖的指尖加深了紫苑的不安。

「水。」

紫苑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動。

「請給我水!誰請給我一杯水!」

「要死了嗎?」

背後傳來聲音,一個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灰色的男人,毒蠍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正後方。

「那傢伙要死了嗎?那就不需要水了。」

毒蠍的口吻帶着諷刺。

「將死之人不給予任何東西,更何況是一度離開之人,不需要給予任何東西。」

紫苑轉身,抬頭看着斷言不需要給予任何東西的男人。

「去拿來!」

他命令地說。他不曾用這種威嚇的口吻命令過人,然而如今說出口卻沒有任何突兀的感覺。

「去拿水來,快點!」

毒蠍的身體微微晃了晃,瞪大的眼眶痙攣着,眼角旁一道汗水滑落。

「這個……」

一個木碗遞了出來,裡面裝了半碗水。一個瘦小的孩子捧着碗站在旁邊。

「媽媽……媽媽要我端來。」

「謝謝。」

紫苑接過碗。小孩轉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吱吱……

一只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肩膀,一邊抖動着鼻子,一邊看着紫苑的手。

「老鼠……喝水。」

紫苑扶着老鼠的身體,慢慢地喂他喝水。喉嚨咕嚕咕嚕地動着,水咽了下去。

「老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眼帘升起,露出灰色的眼眸。真漂亮,彷佛黎明前天空的顏色,內斂着光芒,靜靜發光。

跟黎明一樣美麗。

即將破曉的天空連繫着可以活在某處的希望,是一道光芒,祝福決定要好好活過今天的人們,所以美麗。

這麼美麗的眼眸也曾經給予我多次的希望。

嘖!真受不了自己。

笨蛋,什麼時候了,還看傻了眼。

「……紫苑。」

「你醒了嗎?來,慢慢喝水,對,全部喝掉,然後用力深呼吸。」

老鼠乖乖地遵從紫苑的指示。喝光水,用力深呼吸,吐氣。

「好些了嗎?」

「還好。」

「會不會頭痛?想吐或心悸呢?」

「十。」

「啊?」

「三加七的答案。接下來是二十一。」

「是啊……三的七倍。」

上次回復意識時紫苑問的問題,老鼠似乎還記得一清二楚。

突然很想笑。

現實很嚴苛,非常殘酷,過去的時間裡總是充滿了人們的感嘆、死亡、吶喊,渲染着恐懼、絕望、悔恨;然而內心溫暖、興奮到想尖叫的瞬間也很多。跟老鼠的回憶總是那樣,讓人感受到心情的躍動與溫暖。

回憶?

紫苑挺直腰桿,手臂僵硬。

為什麼……我會開始回想?

紫苑懷中的老鼠喃喃地說:

「我聽見風聲。」

「風?」

「風在唱歌,我聽見風的歌聲。」

老鼠坐直起來。

「之前也聽到了,不過這次更加……聽得更加清楚。是一首旋律緩慢的歌曲……」

「怎樣的歌?」

「那是一首……」

「那首風的歌你唱得出來嗎?」

「我?啊……是啊,我應該唱得出來。」

「唱給我聽。」

老鼠眨眨眼,開始唱了。

旋律緩慢的歌曲回蕩着。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紫苑肩上的小老鼠不動了。彷佛被釘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人也一樣,黑暗中的人們也全都着迷地聽着。他們閉上眼睛,用心聆聽。

一切都靜止了,彷佛連時間都停住了。老鼠的歌聲滲透、包容、搖曳人心,彷佛身心都飄浮的感覺。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歌聲停了,有人輕輕地嘆氣。不只一個人,黑暗的每一個角落都悄悄地傳來嘆息聲。

老鼠緩緩地搖搖頭。

「我覺得好懷念,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常聽到這首歌。有人教我唱這首歌。」

紫苑抬起頭,對着坐着的老人問:

「這首歌跟那個叫愛莉烏莉亞斯的人有關係嗎?」

「你覺得有嗎?」

「有。」

雖然是直覺反應,但是紫苑確信沒有錯。

老鼠跟愛莉烏莉亞斯有關。

老人眯起眼睛,視線在空中旁徨。

「好久沒聽到這首歌了,我以為這首歌已經消失在這塊土地上了。原來……還有人會唱啊!」

「是風在唱。」

老鼠用手背擦拭濕潤的嘴唇。

「不,也許是誰站在風中唱也說不一定。但是……我聽到了,我開始聽得到這首歌了。」

老人點頭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之前開始。嗯……『真人狩獵』前不久開始,這是第二次……突然覺得意識不清,彷佛舞台拉下幕簾,眼前出現綠色風景……然後……」

老鼠看向紫苑,眼神不定。紫苑想起暴風雨的夜晚,第一次遇見老鼠的那個晚上。全身濕淋淋又染着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脆弱到似乎一碰就倒。那樣的脆弱與那股跟脆弱完全不符合、充滿生氣的眼眸吸引了他,讓他伸出了手。

「我幫你包紮傷口吧……」這句話毫不猶豫,也沒有任何抵抗地脫口而出。只覺得要趕快幫他做點什麼才行,戚受到一股使命感,覺得一定要保護這個少年。對他人燃起如此深切的保護欲只有那一瞬間,不論之後或之前,都不再有過。

鮮明強烈的一瞬間,讓人生印上色彩的一瞬間。每次想起總覺得胸口騷動。

那個時候喚起紫苑保護欲的脆弱,四年後重逢時,已經從老鼠身上完全消失的脆弱,如今又重新在他的眼神中復蘇了。

忐忑不安。

「我也搞不太懂。我還很小,撥開草叢往前走。天空……看得見天空。」

「嗯。」

「蔚藍的天空,非常漂亮的藍。然後聽得到振翅聲跟……歌聲。我無法判斷是女人的聲音,還是男人的聲音,很不可思議的聲音,聽起來也像風聲,像是吹拂過草原的風、盤旋在地上的風,也像是從天而降的風。我……我只是獃獃地站着……聽着那首歌……」

盤旋在地上、從天而降的風之歌。

該不會是……

「奉獻之歌嗎?」

幾乎是直覺。閃過腦海的想法化成語言脫口而出。

「奉獻給愛莉烏莉亞斯的歌……為了讚美她,或是為了安撫她的歌……對嗎?」

老人的胸膛鼓起,又陷落,像是不斷地深呼吸。

激動嗎?還是感到混亂?

「毒蠍。」

老人出聲喚男人。灰色的男人彷佛從黑暗中被擠出來似的現身。

「給這兩個人食物,帶他們去休息。」

「老……」

「只能一下子……不過還是讓他們休息吧。儘可能滿足他們的要求,能給的就給吧!」

「為什麼?!」

毒蠍憤怒地問:

「為什麼要幫這兩個人?老鼠是從這裡離開的人,發誓再也不回來,轉頭就走的傢伙,不該再回到這裡的人,不是嗎?」

「沒錯。」

「可是他回來了,而且還帶了惡魔。老,你看不出來嗎?這傢伙是惡魔,會帶來災難與破壞。」

毒蠍直指着紫苑繼續說道:

「你剛才看到這傢伙的眼神了嗎?根本就是魔眼,黑暗之眼。老鼠被惡魔操控了。」

「什麼啊!」

紫苑真的覺得不舒服。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同樣的話,不過瞪你一下而已,就把人說成惡魔一樣,真是太沒禮貌……」

毒蠍搖頭阻止紫苑再說下去。他的臉部表情扭曲,彷佛紫苑口中說出來的話全都是詛咒。

「你就是惡魔。老,老鼠可以,如果是你的命令,我會遵從,我會帶他休息,給他食物;但是這傢伙不行,如果現在不殺他,今後一定會禍及我們,也許會毀滅我們。」

「毒蠍!」

老鼠站了起來。

「毒跟葯有時候會從同一種藥草里提煉出來,有時候不吃,根本不會曉得是毒藥還是救命葯,不是嗎?」

「……你想說什麼?」

「不管紫苑是不是惡魔,都不需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因為那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必須活下去,就僅僅如此。」

「因為……」

老鼠撥撥紫苑的頭髮說:

「在他的腦袋裡呢,毒蠍,有監獄的內部構造圖,而且是最新版的。我想應該跟電腦一樣準確。如果沒有這個情報,就無法破壞監獄。」

「破壞監獄……」

毒蠍的臉上閃過驚愕。雖然只是一瞬問,不過已經足以將灰色的男人變回有血有肉的人類。力河及借狗人聽到老鼠的話時所表現出來的反應,同樣也出現在這男人的臉上。

紫苑明白了。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他的皮膚跟瞳孔都是罕見的顏色,但那只是表象,他同樣有血有肉,是個有溫度的人,負傷會痛,也有感情與知性。他的不同,只有肌膚跟瞳孔的顏色,這種不足為道的差異而已。

「你……真的打算那麼做?」

「對,也許我只有這麼一個打算。監獄不只是個收容所,同時也是肩負跟NO.6的基礎有關的研究機構。只要破壞那裡,NO.6必定出現龜裂……一定會!我要以那個龜裂為導火線,毀掉整座都市。所以,我一定需要紫苑。我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可不會讓你簡簡單單就殺掉他唷,毒蠍。」

老人搶先毒蠍一步,開口說:

「也許早就龜裂了。」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也許在你出手之前,NO.6就會慢慢被愛莉烏莉亞斯瓦解……這個意思。」

「老!請你說清楚,到現在你根本還沒說出任何一個真相。」

「老鼠……你會帶着紫苑回到這裡也是命運吧,這也許是早就註定好的事情。」

「早就註定?誰能左右我的人生?我豈會讓人左右!什麼神啦、命運啦,我絕對不會照着那種無聊的東西走。老,夠了,別再玩文字遊戲了,不要再意有所指地迂迴了,請回答我的問題。你跟NO.6的誕生有關係,對吧?」

「對。」

「有什麼關係?」

「坐吧,紫苑也坐下。放鬆一點。給你們水喝,你們應該口渴了。」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遞來比剛才大一點的碗,裡面裝滿清水。

口渴的感覺,猛烈地復蘇了。

一直很想喝水。來到這裡為止所經歷的一連串事情,似乎已經把體內的水分吸得一乾二淨。因為太過口渴,喉嚨的黏膜都黏在一起了。扶着老鼠喝水時,絲毫沒想到自己也想喝,忘了自己也口渴。也許因為這樣,一股強烈想喝水的感覺席捲而來。

「水……」

雙手捧着碗,貪婪地喝着水。好冰,又冰又好喝,跟那時候的水很像。和正當跟寄生蜂奮戰時,老鼠多次喂自己的水、借狗人居住的廢墟附近小河裡的水好像,如同滲透人心般的好喝。

紫苑一口氣喝光。空的碗里又注入新的水,他感激到幾乎落淚。

「好喝吧?」

聽到老鼠這麼問,紫苑用力點點頭。真是無法形容的好喝……

「這裡有座地底湖,那裡的水富含礦物質。不過……看來你很渴。」

不知道喝光幾碗后,紫苑嘆了口氣。可能是等待這個時機吧,老人開口說:

「故事有點長。這輩子我本來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不過今天必須要講了,只是在我開始說之前……老鼠……」

老鼠抬頭。

「這條路通往監獄,不過路只到一半,因為監獄那邊設了遮斷門,已經幾十年都不曾開放的門。」

「這我知道。」

「不打開那道門是無法進入監獄內部的,這點你也知道吧?」

「當然。」

「要從這一側開門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監獄那邊也不可能打開那道門,絕對不可能。」

「門這種東西……」

老鼠的嘴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可不能期待它會乖乖開門,是要用力撬開的。」

「你有方法?」

「不是沒有。」

「我想你不會什麼都沒有考慮就行動……但是,我不覺得有任何方法可以打開那道門。」

「紫苑。」

老鼠蹲下來,抓住紫苑的肩膀。小老鼠匆匆忙忙地跳了下去。

「我們講的那道門是地底下的空白部分跟地面上的部分唯一相連的那一點,你知道是哪裡吧?」

「知道。」

紫苑的腦海中浮現平面圖。

是老鼠命令他必須以必死的決心牢記的監獄內部構造圖。

「位置在P01-22 2,監獄那側以X點標記。」

「也記得那一點的電力線路吧?」

「嗯,單一式的舊式線路,並沒有設置輔助線路。」

「不會開殷的門不需要精密的輔助系統。效率第一,不需要多餘的東西,不論人或設備都一樣。呵呵……這就是他們的想法。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有機可乘。」

老鼠折了折手指。

「我會打開那道不再開啟的門,我會撬開來的。老,我們的戰爭,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不需要你擔心。」

「那可是會要命哦。」

「我們的命嗎?」

「很多人的命,會有超乎想像多的人喪命。而能夠阻止這一切的人,也許只有你們。老鼠,我相信宿命。你們會認識是宿命,會站在這裡也是宿命,我遇見愛莉烏莉亞斯也是宿命。就從這件事開始說起吧……你們聽我說,聽完之後要快,不快就來不及了,必須要快……知道嗎!」

老人開始說了。

那是NO.6的故事。

紫苑跟老鼠彷佛聽着祖父講游過往故事的幼子一般,一動也不動,只是豎起耳朵。

那是NO.6的故事。

破壞與創造的故事。





4 快把一切揚棄

由我這裡,直通悲慘之城。

由我這裡,直通無盡之苦。

由我這裡,直通墮落眾生。

聖裁於高天激發造我的君主;

造我的大能是神的力量,是無上的智慧與眾愛所自出。

我永遠不朽;—在我之前,萬象未形,只有永恆的事物存在。

來者呀,快把一切希望揚棄。

(神曲[La Divina Commedia]地獄篇 第三章但丁[Alighieri Dante])①

①譯註:中文譯文摘自《神曲、地獄篇》,黃國彬譯註,九歌文庫927。

突然開始了。

沒有人預料到。

突然就開始了。而且從群眾集聚的廣場開始。彷佛盤據在地底下的瓦斯一口氣爆發似的開始了。

二〇一七年「神聖節」。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市政府——俗稱「月亮的露珠」——前廣場。

吹來的風很冷,刺痛着肌膚,然而陽光卻很明亮,晴空萬里,染上很適合節慶日的蔚藍,十分耀眼。

人心浮動。

手中揮舞着市旗,嘴裡讚揚着神聖都市。

說著「我們偉大的NO.6」。

即將舉行典禮的市政府前廣場擠滿了人群。

「好熱喔。」

人群中有一名女人抱怨着說。那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年輕女人。

「人這麼多,都快無法呼吸了。」

「就是啊。」

旁邊的友人表示同戚。那是一名個頭矮小的黑髮女人,她擦拭着鼻頭的汗水,嘆了一口氣。

「都快走不動了,擠死人了。明明是冬天,卻流了一身汗,好不舒服,全身黏答答的。」

「真討厭,精心打扮的這一身漂亮衣服都報銷啦!」

「就是啊……」

兩人幾乎沒什麼流汗的經驗。她們總是待在有管理室溫及濕度,舒適且快活的空調設備中。

她們無法忍受腋下及背後流下的汗水,更受不了推擠的人群所散發出來的熱度,心情十分惡劣。

黑髮女人翹起擦着口紅的嘴唇說:

「我上司要求我一定要來參加典禮,不然要扣我薪水。」

「我也是。上司交代,一定要參加,要不然我才不來這種地方呢!」

「從ID卡就可以看得出來有沒有參加,因為通過關卡時會讀取市民登記號碼……聽說之後公司會收到報告。」

苗條女人嚴肅地點頭,蹙起了眉頭。她的臉頰也出汗了。

啊啊……好難過,好想沖個澡舒服一下。

黑髮女人繼續半抱怨地說著:

「我妹妹啊,她還是學生,聽說她們在學校集合,集體坐巴士來參加呢。」

「真的嗎?我們那時候不會這樣啊……」

「是啊,聽說從今年開始哦,為的就是確認對市的忠誠度。我妹說如果不參加會影響行為分數,聽說會被打D喔。萬一拿到D,不就無法升學,也找不到工作了嘛。我覺得真的很過分……」

「就是啊,而且這不就變成強制了嗎?現在想想……做得還真露骨耶,最近不管走到哪裡,都要確認忠誠度,什麼都忠誠度,真奇怪……」

苗條女人的肩膀突然被抓住,嚇得她說不出話來。

穿着白色襯衫、灰色褲子,沒什麼特徵的中年男子站在後面。他的體型很壯碩。

「那個……有什麼事……」

「你們在說什麼?」

「啊?」

「剛才你們兩個在說什麼?」

兩個女人對看,心跳得很快。

「呃、我們沒講什麼……只是在講天氣很熱……」

「是嗎?我聽到的是對市的不滿與不平,不是嗎?」

男人的眯眯眼散發出黯淡的光芒,用詞雖然還算客氣,但是目光猙獰且銳利,讓兩個女人陷入慌張。

恐懼布滿全身。

治安局。

「哪有……什麼不滿,我們沒講那些,從來也沒那麼想過。我們……那種事情……」

黑髮女人顫抖的雙手環抱在胸前,淚水盈眶。

救我!爸爸、媽媽,救我!

「請你們先跟我回去吧,回去之後我會好好聽你們解釋。」

「不、不……不要!」

黑髮女人忍不住哭了出來,苗條女人也全身顫抖。

「請跟我們走一趟。」

不知道什麼時候,旁邊出現另一名穿着相同服裝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那只手冰冷到令人驚訝。

不……不、不,我們不過說說話而已,不過將內心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太過驚訝到連哭都哭不出來,她無法像友人一樣哭泣。

苗條女人只是不停地顫抖。

「好了,走吧。」

男人的目光更加銳利。

好恐怖,真的好可怕,爸爸、媽媽!

嗚!

含糊的呻吟聲,從男人的嘴裡傳出來。男人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張三?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不停地一張一合。雙手亂抓着脖子,顏色開始變成深黑色。

「怎、怎麼了?」

冰手男人慌張地伸出手。

哇啊啊啊!

女人發出尖叫聲,扯開喉嚨大聲尖叫。

幾乎在同時間,黑髮女人也發出悲鳴聲。

「呀啊啊啊!」

男人不動了,眼睛、嘴巴都還張開着,人卻僵硬了,連口腔都看得一清二楚。

叩!

什麼東西掉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音。是一個小小的白色物體……

是牙齒。

男人嘴裡的牙齒一顆顆掉落,一顆,又一顆。頭髮也一根根地掉,一邊變白,一邊掉落。男人翻了白眼,撞上地面,全身痙攣,脖子上的黑色斑點不斷地擴張。那個斑點開始隆起……

跟剛才無法比擬的恐懼席捲而來,感覺快瘋了。不,也許已經瘋了!瘋了,

所以才看見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景象。只能尖叫,只能發出尖叫聲,吐出些許恐懼。彷佛不這麼做,身體就會破裂,就會破碎……

深呼吸。

哇啊啊啊!

呀啊啊啊!

在女人開口之前,群眾間搶先發出各種呼喊聲、尖叫聲。這邊也傳出來,那邊也冒出來。男人的聲音、女人的尖叫、年輕人的吶喊、老人的叫嚷,全都變形、糾纏、四處亂竄……

「啊!」

黑髮女人胡亂地舞動着手叫着,彷佛跳着奇妙的舞蹈。

「有人,有人在裡面,有人在我的身體裡面……救命……救命啊!」

尖叫的嘴裡,牙齒開始剝落。

喀滋、喀滋、喀滋。

黑髮女人的脖子上,黑斑越來越擴散。

「有毒!」

傳來某人的聲音。

「快逃!這裡被下毒了。」

傳來另一個聲音。聽到有人喊「會死人」。

有毒!快逃!會死人!有毒!快逃!會死人!

女人跨過倒在地上的男人屍體,打算快跑。在那之前,眼前似乎有什麼閃耀了一下。

蟲?

女人被撞了一下。有個胖女人跌倒在她身旁,人們的鞋子毫不留情地踩過她的身體揚長而去。

地獄。

快!得快點逃才行。

女人下意識摸着脖子,跨過倒在地上的身體,拚命往前跑。

二〇一七年,「神聖節」

上午七點二分,下城。

火藍在做點心。

她在做克拉巴特,將加了杏仁粉的餅皮捲成領帶形狀,然後油炸,加入柑糖漿的風味,最後再撒上糖粉。

「好好吃的樣子哦。」

莉莉吞了口口水。

「很好吃喔,我另外做了一些,晚點可以配紅茶吃,莉莉喝溫牛奶好嗎?」

「我想喝冰的,我喜歡冰牛奶。」

「好,就喝冰牛奶,以不喝壞肚子為原則的冰牛奶。不過莉莉,在那之前……」

「到店裡幫忙,對嗎?我會加油。能到阿姨店裡幫忙我好高興,真興奮。」

「因為今天是『神聖節』,會很忙哦!一

「嗯。要說『歡迎光臨』,然後幫忙將麵包跟馬芬裝進袋子里。」

「對,沒錯。要告訴客人『托盤在入口處的架子上,請用托盤』。如果看到身體不方便的人或是小孩,要問『客人,需要我幫忙嗎』。」

「歡迎光臨,托盤在入口處的……入口處的……」

「架子上。」

「架子上,請用托盤。客人,需要我幫忙嗎?」

「好棒,就是這樣,莉莉。記得要隨時保持笑容哦。」

莉莉很驕傲地說:

「聞到這麼好吃的香味,自然而然就會面帶微笑,我都快流口水了呢。」

莉莉用雙手捧着自己的臉頰,隨即她的眼睛里閃過一抹陰影,口吻也變得沉重。

「阿姨。」

「什麼事?」

「這個點心我可以帶一點回去給爸爸吃嗎?」

「當然可以啊,我會留你爸爸、媽媽的份……莉莉,怎麼了?戀香出了什麼事嗎?」

聽說莉莉的母親戀香懷了第二胎,也許她出了什麼事。

如果是菁英居住區「克洛諾斯」的居民,從懷孕、生產到之後坐月子,都有專屬的醫療工作人員給予細心的治療與援助。住在下城的居民想要接受「克洛諾斯」級的高規格醫療,連作夢都不可能。縱使下城的病患、老人、小孩的死亡率,都是「克洛諾斯」的好幾倍。

火藍對於下城的生活沒有不滿,只是常常會有切身感受,自己身處這個都市創造的堅固金字塔的最底層。

火藍打起寒顫。

不是因為感受到自己身處最底層的關係,而是人站在人之上,統治人類的現實,讓她覺得寒冷,同時對於過去的自己居然沒發現這個事實,也讓她忍不住打冷顫。

為什麼會如此愚昧呢?

莉莉搖搖頭。亞麻色的柔細頭髮也隨之搖晃。

「不是媽媽,是爸爸。」

「月葯先生?你爸爸怎麼了?」

「今天是『神聖節』,他卻需要工作。」

「神聖節」是NO.6最崇高的節日,不僅教育、行政機關,市內幾乎所有商店、公司都放假。大部分的市民會前往市政府前的廣場,聆聽市長的演講,慶祝NO.6的誕生與繁榮。從去年開始,這個典禮漸漸強制化。從前往廣場的關卡就能瞬間判別市民是否有參加典禮,沒有市當局認可的正當理由,擅自不參加聚會的市民,之後會被詳細調查不參加的原因,聽說幾乎類似審問犯人。

感覺居住在這個都市越來越讓人窒息。然而儘管如此,大部分的市民還是自動自發參與慶典活動,並沒有遭到強制。他們自願參加,在白色的地面上揮舞着金色市旗。

自願參加……真的嗎?

「阿姨,點心……」

莉莉眨眨眼。火藍手中緊握着一條克拉巴特。

「啊,糟糕,浪費了。所以月葯先生今天沒休息,是嗎?」

「嗯……」

雖然是盛大的節慶,但是跟平常一樣工作的人、必須照常工作的人,還是很多,火藍也是其中一人。不工作就沒收入,節慶日時,蛋糕、點心、麵包會賣得比平日好,就是俗稱的「旺市」。今年火藍打算以這個為理由,不參加典禮。事前提出的不參加申請書上,必須詳細記載工作內容、每個月的業績、若是開店時的預測毛利額等,還要本人親自到市府的負責窗口申請。雖然很麻煩,但還是比休店去參加典禮來得輕鬆,所以火藍選擇不參加。

不能安於輕鬆。

過去總是選擇輕鬆的路,忘了要逆流而上,讓自己的心遲鈍,隨意地隨波逐流。結果呢?不是應該有切身之痛了嗎?

兒子被奪走。

兒子的好朋友被奪走。

不合理又非常突然地奪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不能再隨波逐流了。如果不能穩住腳步,就無法面對紫苑和沙布。當兩人平安回來時,就無法理直氣壯地擁抱他們。絕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

「莉莉,爸爸不在家你覺得寂寞?但是那是工作,也無可奈何呀。」

「不是的。」

莉莉又搖了搖頭。

「媽媽也說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不是的。我可以來幫阿姨的忙,所以很興奮,不會因為爸爸不在家就覺得寂寞。朋友也是,我告訴他們要來麵包店工作,大家都很羨慕……所以我並不覺得寂寞……只是、只是……我很擔心。」

「擔心爸爸嗎?」

莉莉點頭。

「為什麼?發生什麼讓你覺得擔心的事嗎?」

「是沒有……爸爸每天出門上班前都會親我的臉頰,他說親我會讓他覺得幸福,就像護身符一樣。」

「真的呀,你有個好爸爸哦!」

「嗯,我好愛爸爸。可是他今天忘了,沒親我就去上班。就在我跟媽媽在廚房裡講話的時候,他一個人……沒說一聲就出門了。」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呢?」

「我不知道。他早餐也沒什麼吃,只吃了半片吐司跟一杯咖啡,而且還嘆氣,像這個樣子。」

莉莉垂着肩膀嘆氣。

好可愛的模樣。

莉莉以自己的方式關心父親。她敏銳地看出母親再婚的對象,也就是自己的繼父的小小變化,擔心他也許有煩惱,也許太累了吧……莉莉小時候曾經歷過生父死在眼前的事情,那樣的經驗造就今天懂事的她。

「莉莉……」

心疼這小小的靈魂。

火藍在莉莉面前蹲下,摸着她亞麻色的頭髮說:

「笑一笑。你的笑容可是阿姨的護身符哦。看着你這麼難過的表情,阿姨也要跟着難過起來了。」

「阿姨……今天爸爸沒親我,可是他一定不會出事吧,神會保佑爸爸吧?」

「當然啊,對了,今天爸爸回家后,莉莉可以親他啊。」

「嗯,就這麼辦。」

「那我們來開店吧。可以幫我把克拉巴特放在托盤上,端到店裡的架子上嗎?」

吱吱……傳來嗚叫聲。

「是老鼠,它還在啊!」

莉莉高興地提高音量。茶褐色的小老鼠在桌面下抖動着鼻子,雙手合十,上下晃動着頭。火藍馬上看出它在道別。

「你要回去主人身旁了呀?」

以及我兒子身邊。

火藍將剛才緊握以至於捏碎的點心碎片放在小老鼠面前。小老鼠用前腳壓着,毫不猶豫地開始吃了起來。

「阿姨,這個點心跟小老鼠的顏色一樣耶。」

「哎呀,你這麼一說,還真的耶。它的毛跟克拉巴特的顏色一樣呢。」

吱吱吱…

小老鼠抬頭看着火藍。它有一雙葡萄色的眼睛。

「克拉巴特……你該不會叫克拉巴特吧?」

吱吱……小老鼠出聲,彷佛在說「是的」。

「克拉巴特,真棒的名字。那麼,克拉巴特,請告訴你的主人說我很感謝他,他的話給我很大的力量……我非常非常感謝他。請你告訴他。」

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告訴紫苑。我會等他回來,媽媽會一直等他回來,媽媽絕對不會放棄,所以,請活着回來。

必再相見。

老鼠送來的簡短紙條。那一句話不知道帶給自己多大的勇氣。

必再相見。

如此強韌又凜然的簡短訊息,支撐着將要崩潰的心。

老鼠,我能擁抱到你嗎?我可以將你跟紫苑一起擁入懷裡嗎?我可以相信能夠在這裡等着你們,對吧?

吃完最後一片,克拉巴特雙手合十,點了點頭,然後往房子的角落跑去,一下子就消失在火藍的視線里。

「它走了。」

莉莉癟着嘴問:

「再也見不到了嗎?」

「不,會再見,一定會。好了,我們要開店了,今天會很忙,就拜託你羅!莉莉。」

「好的,店長,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莉莉調皮地敬禮。火藍笑着打開店門。

火藍抬頭望見天空,清澈的藍滲透進來。雖然風很冷,但是應該會是個大晴天。

應該會是個好天氣……

蠕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啥?什麼?

火藍不自覺地用雙手環抱自己。好冷,從身體內側冷出來的感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足以讓她的臉部緊繃、手腳僵硬,身上的毛髮也豎立了起來。

蠕動、蠕動、蠕動。

某種眼睛看不到的東西靠了過來。

旁邊有拿着市旗的人們聊天走過。是參加徒步活動,從下城關卡走到市政府的人們。裡面有幾名曾見過的人,有人向火藍打招呼、有人納悶地看着火藍、有人聞到飄在路上的點心香味,因此佇足。有牽着小孩的父親、有年輕情侶、也有一頭白髮,戴着帽子的老婆婆。

徒步到市府前,然後直接參加典禮。途中市府會發給每位參加者一個餐盒,因此所有人都帶着柔和的笑容,彷佛參加假日踏青一樣。

火藍只是呆站着。

蠕動、蠕動、蠕動。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火藍顫抖着身體抬頭望着天空,蔚藍的天空。彷佛藍色

玻璃般的冬日晴空一望無際。那裡,那片天空里有些什麼存在着,火藍這麼覺得。

看不見,聽不到,只是感覺。

有些什麼在那裡。

有些什麼會來。

二〇一七年,「神聖節」。

時間不明,西區廢墟一室。

借狗人醒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熟的,真稀奇,幾年沒睡這麼熟過了呢?也許從吸母狗奶的嬰兒時期開始吧……

在西區,死亡總是隨伺在側,暴力、搶奪可說是家常便飯。就算這個廢墟,也難保不會有一天被強盜們持武器入侵。不能因為有狗在就安心,借狗人非常清楚自己生活的環境有多惡劣、多恐怖。所以他從不熟睡,不論深夜或黎明,他總是繃緊神經,以求在第一時間察知逼近的危險,彷佛野生的小動物。

然而,剛才,他卻睡得很熟。應該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是他卻睡得不醒人事,連自己也難以置信。

是太累了嗎?

借狗人撥了撥劉海。為了即將發生、即將讓它發生的事情,肉體勞累,精神更是疲憊。絕對是這樣,因為他已經緊張到胃痛了。

都是你們兩個害的,我可是累死了,你們知道嗎?這兩個討厭的蠢蛋!

借狗人對着紫苑跟老鼠的幻影露出惡人惡相。老鼠依舊面無表情,紫苑則是縮成一團,似乎很抱歉的樣子。

借狗人再次撥撥劉海。打了個大哈欠,接着轉動脖子。

咦?

身體出乎意料地輕盈,空腹卻不會痛。睡得很熟,甚至覺得身體活力十足。

並不是因為太累,所以睡覺,而是為了儲備能量,所以需要睡眠嗎?

什麼嘛,原來我這麼期待啊。

嘖……一扯上老鼠跟紫苑,就會懷疑自己的本意在哪裡,埋在心底深處的想法會突然冒出來,可惡到令人咋舌。雖然如此,也很爽快。

我還滿有興趣的嘛!

吹着口哨。腳邊的黑狗抖了抖單邊的耳朵。

表示我跟他們一起下定決心要對抗了嗎?

那代表相信。

我相信他們、相信未來,更相信我自己……這麼一回事,對吧?果然是……

巨大的噪音將借狗人從冥想中拉回現實。力河裹着毛毯,驚天動地地打着呼,身旁散落着幾瓶酒瓶。每打一次呼,就把酒臭味散布在空中,噁心死了。

「真是的,大叔,你真是和『理想的成熟大人』完全相反呀。」

借狗人哼了哼,接着望向房間的角落。趴在地上睡的狗兒之間,露出紫色的毛毯。那是力河送給嬰兒用的,力河很得意地說是配合嬰兒瞳孔顏色,但是看在借狗人眼中,卻覺得是品味很差的刺眼色調,跟小紫苑眼睛的顏色一點也不相同。不過嬰兒用毛毯在西區可是罕見的稀世珍寶,所以借狗人還是不客氣地收下了。

「小紫苑?」

嬰兒安靜無聲,連酣睡聲都沒有……借狗人一驚。

喂,該不會……

在環境惡劣的西區並不是所有嬰兒跟幼兒都能存活下來,餓死、凍死、病

死、意外死,還有被殺害都很常見,也會暴斃。雖然死亡的型態常常在變,但是總

是隨時隨地四處徘徊,尋找獵物。脆弱的嬰兒正是最好下手的目標。

「該不會死了吧?開什麼玩笑啊!」

借狗人將嬰兒連人帶布抱了起來。

神似紫苑的深紫色眼眸閃閃發亮,感覺就像看到漆黑的暗夜,是黑與黑重疊的深處突然出現的暗夜之色。小紫苑眨眨眼,厚厚的嘴唇彷佛想要吸奶似的蠕動着。借狗人鬆了一口氣。

「活着嘛,小紫苑,別嚇人啊!」

紫色的眼眸望向旁邊。小紫苑在借狗人懷中轉動身軀,差點掉了下去,借狗人急忙把他抱好。不哭、不笑,筆直地看着什麼的嬰兒,感覺好像抱着不可思議的生物。

「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小紫苑的視線不是在看這裡,而是其他地方,某個遙遠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借狗人無法理解。

「小紫苑……」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露出那樣的眼神?你看到了什麼?小紫苑。

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襲來,借狗人用力抱緊嬰兒。

風在廢墟上空呼嘯而過。





5 各種慾望之中

我究竟是誰?一個尋求幸福之人。

我在各種慾望之中探尋幸福,卻一無所獲。

如同我這般過完一生之人,沒有人找尋得到幸福。

(迎着光,向光明邁進 托爾斯泰《Leo Tolstoy》)

被遴選為再生計劃團隊的主要成員,是在我剛滿二十歲的那個夏天。

我出生的時候,這顆星球已經陷入危機。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污染、大自然的破壞,讓地表上超過五成的區域成為已經無法讓人類生存的廢墟。

地球暖化導致新興傳染病肆虐,氣候異常到無法預測,還有國與國之間、種族與種族之間不斷地戰爭、使用核子武器……

當發現時,人類已經被逼到即將滅亡的地步。搞到那步田地,殘存下來的人終於開始反省自己的愚昧行為。

國家的界線早就被打破,那麼就再一次重生吧,這次一定不能再犯跟過去同樣的錯誤。

在這顆星球上,勉強殘存下來的人們跨越人種、國籍、民族的隔閡,發誓要保持和平與協調,簡簡單單地活下去。

於是,六個都市誕生了。

人類能夠生存的區域並不多,半數的人類也已經死亡。人們聚集在有限的區域,慢慢建造各自的都市。

這裡原本也有都市。

是一個美麗的都市。原本這一帶保有豐富的大自然,被視為奇迹。雖然沒有大海,但是有翠綠的森林、湖泊、草原。沒錯……真的是奇迹。彷佛遭到破壞的瓦礫堆上盛開的玫瑰,是一個奇迹般的優美之地。

那裡建造了都市,人們謹守誓言,安分過日子。

我出生在那一個都市。我生在那裡、長在那裡,後來成為學者。

你母親也是哦,紫苑。

老人微笑地這麼說。

「我母親嗎?」

「對,火藍也是出生在那個都市,在那個都市生活。」

「你跟我母親是什麼關係?」

老人笑得更燦爛,彷佛少年的笑容。

「青梅竹馬。」

「啥?」

「我跟火藍是青梅竹馬。雖然我的年紀大很多,不過我們常常玩在一起。火藍很會爬樹,不論再高的樹也難不倒她,我總是心驚膽跳地看着她爬樹。嗯,美好的回憶。她是一個個性闊達又漂亮的少女,沒想到她已經有這麼大的兒子了……」

「紫苑的母親不重要。」

老鼠插嘴說:

「還是,你跟火藍相戀,後來生下了紫苑。你們之間發展成這樣嗎?如果是的話,那還有點意思。」

「老鼠!」

老鼠聳聳肩,瞄了一眼紫苑。

「三流肥皂劇的劇本大都這麼寫啊。老,麻煩你說快一點,就像你說的,我們沒有時間了。那裡有都市,你生在那裡、長在那裡,後來成為學者,然後被遴選為再生計劃團隊的一員。從那時候起……齒輪開始出現問題了嗎?」

老人倒抽一口氣。

「你這麼認為嗎?」

「對,再生計劃聽起來就很可疑。要再生什麼?打算讓什麼重見天日?不,其實答案昭然若揭。都市整備地一天比一天完善,人們的生活也安定了下來,從與死亡、滅絕並存的日子中解放。隨着時光流逝,你們忘記曾犯過的錯誤,拋棄誓書,期望自己能再一次成為地上的統治者。那個再生計劃就是為此而設的。我想被選中的都是優秀的年輕人吧?為了更加發展、為了更加強盛、為了更加富裕的計劃啟動了。我說錯了嗎?」

老鼠蹙起眉頭。厭惡與憎惡在端正的側臉上形成陰影。他憤憤地說:

「愚蠢!」

這一句話如同鞭子狠狠地打在老人身上,讓他全身顫抖、僵硬。

「重蹈過去的覆轍,是最愚蠢的行為。你們渴望支配,踩着周邊的人事物企圖繁華自己,結果在彷佛遭到破壞的瓦礫堆中所盛開出玫瑰一般美好的土地上,出現了醜陋的怪物,那就是NO.6。」

為了更加發展、為了更加強盛、為了更加富裕,尋尋覓覓的結果,是創造了NO.6嗎?

紫苑也起了寒顫。

「那是一瞬間的事情。」

老人嘆息着說:

「那個都市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直到今日,我還是常想我是不是在作噩夢。」

「是現實,是你們創造的、毋庸置疑的現實,不是嗎?老,那個再生計劃團隊的核心人物裡面,有目前掌握NO.6樞的人在,是不是?」

「大家都在,大家都是年輕又優秀,而且各自懷抱着確實的理想。」

「就是照片上的那些人嗎?」

「對,不過那並不是所有的人。那是……火藍來我研究室玩時所拍的照片,我記得是一名來採訪的年輕報社記者拍的。他也是一位有使命感、有理想的媒體工作者。」

「現在只是一個酒精中毒的大叔,使命感我看連灰燼都不剩。不過即使如此,那位大叔還是強過你們千百倍。他就算沉迷於酒精之中,也不會拿自己的理想開玩笑。各自懷抱着理想?結果就是這個嗎?」

「老鼠……這點請你相信,我們的確試圖要建造一個桃花源,一個與戰爭、貧窮無緣的樂園……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老鼠嘲笑着說:

「人無法成為神,人也無法建造樂園。你們以為自己能夠成為神,成為創造主,以為自己萬能。從那一瞬間起,你們就已經沉淪了、墮落了、齒輪開始逆轉了。你們不聽別人的想法與感嘆,也看不見痛苦與悲慘,你們的眼裡只有自己的理想,不,只有想要滿足慾望的貪婪而已。為此,不論做什麼事都能被允許,不,你們甚至覺得不需要別人的允許。什麼樂園!結果是創造出一個被特殊合金圍起來的怪物,傲慢又殘忍的怪物,把周圍變成了地獄!」

老鼠的話毫無溫度,帶着淡淡的冷漠。然而,紫苑卻能感受到老鼠內心糾纏的激動,彷佛業火②熊熊燃燒的聲音。

②譯註:佛教稱地獄中燒煮地獄眾生的火。由於這些火都是地獄眾生的惡業所招引的,故稱為「業火」。

「我發現的時候……NO.6已經開始變質了。圍起高牆與四周隔離、吸光周圍的資源,只打算滿足牆壁內側、絕對的權力誕生,而支配那股權力的組織不斷地成長。」

「你因為太熱心於自己的研究,所以什麼也沒察覺?這並不能減輕你的罪孽吧?」

「當然,我的罪孽深重,因為我站在……殘害你家人與同伴的這一邊。」

「什麼!」

紫苑非常驚訝,交替看着老鼠跟老人的表情。

「果然我沒猜錯。」

老鼠輕聲說。用着跟剛才完全不同的口吻,一種沒什麼把握的聲音。

「原來我沒猜錯,果然如此。我知道你被NO.6放逐,才會成為地底下的人,也隱隱認為你是NO.6誕生的決策人物,但是那場屠殺……我一直不願意去聯想你跟那場屠殺有關。」

「屠殺?老鼠,什麼意思?」

「那就是NO.6歷史中的一部分,『麻歐大屠殺』,有超過百人被殺害。」

「麻歐大屠殺……」

「你沒聽過吧?」

「沒有……今天第一次聽到。」

「沒什麼好覺得丟臉,大家都不知道,除了加害者與被害者之外。也許那是NO.6首次將醜陋的一面暴露出來的事件,所以要隱瞞,沒有留下任何紀錄。但是,記憶是抹不掉的,絕對不會褪色,也無法被燒掉、抹去。」

「什麼時候的事情?」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已經出生了。」

「早就已經出生了,而且還被認定為菁英候補,住在『克洛諾斯』的房子里。當時的你應該是一個聰明可愛的小乖乖吧。」

紫苑用力咬緊牙根。

算了,現在沒有時間討論私情,情況緊急。這點自己還知道。

傷疤,傷痕的異常隆起。這是火燒的嗎?

「被燒的。」

彷佛看穿紫苑的思緒,老鼠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著。那個聲音化成衝擊,狠狠撞上紫苑。

「被燒?……被燒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某天攜帶火器的士兵突然闖進來,燒光我們。」

眼前出現滿天通紅的火焰。

燒光我們……

老鼠站在紫苑面前開始述說,以一種幾乎不帶感情的淡淡口吻。

「我們呢,紫苑,被稱為森林子民。NO.6不,在NO.6的前身薔薇之城出現的遙遠以前,就已經以森林為家了。我們跟風、大地、湖水、天空、各種動植物都相處融洽。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老人的手顫抖地舉了起來。

「他說得沒錯,紫苑,這塊土地上原本有森林子民居住,那裡保留着真的可以說是奇迹的大自然。」

「森林子民是怎樣的一群人?」

興奮……自己正往老鼠的真實跨進一步。

「生在森林、活在森林、善用森林、長久以來守護着森林的一群人。他們跟風、水、樹木、小草都能互通心靈。他們跟我們有不同的、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不渴望繁榮及發展,只希望能靜靜地生活在大自然的規律之中。這塊地因他們而被守護下來……就是這樣。」

老人深深嘆息,然後低頭。每吐出一口氣,就覺得他的身體萎縮了一圈。

「那是一座豐富的森林……有大小各種動植物棲息,有四季,花朵盛開、結果、枝葉茂密……生命在那裡孕育,綿延不絕。」

「但是NO.6破壞了那一切。」

老鼠的聲音變成了呢喃聲,優美的呢哺聲搖晃着鼓膜及心靈。

「紫苑,我想你應該沒發覺吧?在你出生的那時候,NO.6還繼續對外擴張,他們企圖把適合自己生存的土地全都并吞,全都佔為已有,不留餘地。為了這個目的,他們認為我們是絆腳石。我們是森林子民,只遵守森林的規律,根本不管其他東西,因此拒絕臣服於NO.6。那個時候,牆壁正快速地形成,只有銀色牆壁內部的人被當作人對待,外部如何遭到侵犯、破壞都無所謂。這變成了NO.6的法則,然後他們遵從這個法則,全面侵略森林,強搶豪奪。你聽得懂我講的話嗎?」

「懂。」

「那你能猜到我接下來要講什麼嗎?」

紫苑點頭。頸部的骨頭傳來咯咯聲。

「NO.6的軍隊……襲擊了你們的部落。如果不臣服……那就全部毀滅……」

「沒錯。你的洞悉能力越來越好了嘛!」

紫苑撫着胸。現在不是興奮的時候:心跳加速,彷佛連呼吸都困難。

「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睡覺。事情發生在晚上,我還小,太小……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母親的模樣,也不記得父親的聲音,只記得好熱,還有四處肆虐的火焰的顏色……我記得,我記得哦,紫苑。」

「部落整個被燒毀了……對嗎?」

「燒了、殺了,不論男女老幼。連人帶房子燒,如果有人逃出來就射殺。不能想像嗎?你可是經歷過『真人狩獵』的,NO.6就是不斷地重複製造那樣的地獄。」

能夠想像,眼前浮現殘忍的虐殺情景。明明被「真人狩獵」逮來,被丟進黑暗裡,一路走到這裡來,明明一直站在老鼠身旁,明明身處被虐殺的人群之中,但是浮現的情景里,卻是自己站在殺戮的這一方,用火焰噴射器朝着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噴射火焰。

冒汗。

噁心。

「你得救了,雖然被火燒傷……但是你得救了。」

「一名老婆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我的親奶奶,她抱着我拚命逃,因為那個人的好心,我撿回一條命。」

「你的家人全都……」

「沒有人倖存。」

吞了口口水。是苦的,好苦。

「NO.6侵略、破壞你們的森林,擴張了領土,是嗎?」

「沒錯,正好是機場那附近。那一帶散落分佈的樹林是森林的殘渣。他們想要建造跑道的土地吧,虐殺過後幾年,NO.6的牆壁就幾乎建造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汗水滑落臉頰,嘴裡還殘留着苦味。

「還有後續……」

老鼠說:

「剛開始我被收容在這裡,在這個監獄地底下的緣由。」

「嗯……告訴我。」

嘻……

老鼠唐突地笑了起來。爛漫,卻有點嘲諷的戚覺,一種老鼠特有的笑容。

「從你臉上看不出你想聽耶。整張臉毫無血色,慘白呀!」

「我要聽……我想聽。老鼠,我想聽你講完,我覺得……我必須要聽。」

老鼠抓住紫苑的下巴說:

「真心?」

「我答應過你,絕不再對你說謊。我有遵守,而且……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不想欺騙自己。」

「有志氣。」

老鼠放手。一度回到嚴肅的臉龐上再度浮現笑意,完全不帶諷刺或冷淡的笑,看起來甚至有點溫柔。看到老鼠的笑容,紫苑突然覺得放鬆。頭暈,腳下的地板彷佛消失,整個人像飄浮在半空中,而且全身發冷。

貧血。

「紫苑?」

「沒事。」

紫苑張開雙腳,支撐快要倒下去的肉體。

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去!

接下來、接下來才是重點……我要聽,我要好好聽清楚事實。紫苑閉起眼睛,眼帘里還是滿天的烈焰,在火焰中跌倒在地的人們。他甚至連垂死掙扎的吶喊聲都聽得到,肉體燒焦的味道都聞得到。

我站在殺戮者這一方嗎?

十二年前,我住在「克洛諾斯」,在舒適的房子里吃着美食,睡着乾淨的床。老鼠被燒,差點被殺死的那個時候,我正衣食無缺地活着。

誰能斷言那不是罪?就算還是稚子,我仍舊身處加害者這一方的世界,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我站在NO.6這一方,而不是老鼠那一邊。誰能斷言那不是罪……我能斷言那不是罪嗎?

黑暗天旋地轉,老鼠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聲音越來越遠。

一只手從腋下穿過來支撐着身體。

「夠了,紫苑,到此為止吧。」

老鼠用力支撐着紫苑,那樣的觸感把紫苑的意識拉了回來。

「你啊……不過我也是,我們都很累了。一直保持着緊張的情緒,從太過嚴苛的經歷里逃了出來,疲勞也到了極限了吧。夠了,休息吧,好好休息,要不然你的心臟會停掉。」

「……歌……我沒聽見歌聲。」

「啥?」

「就算我意識模糊,也無法像你一樣……聽到歌聲,我……聽不到。」

「紫苑。」

「我……聽不到。」

「紫苑,你看着我!」

紫苑抬頭,灰色的眼眸里只有風平浪靜的溫柔。

「我以前也說過,我是我,你是你,我們不一樣,也無法變成一樣。但是我們能夠像這樣彼此幫助。是彼此哦!你剛才幫助我,喂我喝水,明明自己也渴得要命,但是你一點也不保留地全餵給了我。紫苑……你生在牆壁內側,我活在牆壁外側,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是現實,沒人能夠改變……但是,在對方快支持不下去時,立刻伸出手來想要支撐對方,也真的付諸行動,喂對方喝水、保護對方,這也是我們的現實。」

「老鼠……」

「我並不是要苛責你,也沒有要斷定你的罪。我……一點也不希望讓你痛苦。對不起……我應該多想想你的狀況。」

眼球深處有股溫熱的東西冒出來,在還沒成聲之前,淚已滑落。

不像話,居然哭了,真難看……

紫苑晈緊下唇,想要忍住眼淚,沒想到哽咽聲卻從緊咬的齒間溢出。

不要對我這麼溫柔,不要向我道歉。你可以再逼問我、再苛責我,判我的罪也沒關係。如果不這麼做,我會依賴你,依賴你所說的現實,無止盡地赦免自己。因為我還是如此脆弱…

紫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拉到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就沒那麼容易復原。眼淚不顧紫苑的意思,無止盡地滑落。

「別哭。」

老鼠伸手拍打着紫苑的背。

「哭什麼,你又不是小嬰兒。你沒有罪,該贖罪的是大人,孕育出那個怪物、把它養到這麼大的大人們才需要贖罪。對吧,老?」

「對,所有的過錯都在我們身上。」

「那麼,你有什麼過錯?你犯了什麼罪?」

「我製造了虐殺的因。」

空氣彷佛凍結了,老鼠撐在紫苑腋下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那場虐殺並不是為了確保建造跑道的土地,而是為了擁有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偉大的王。

「我們應該沒有王,至少在我的記憶里沒有,我也沒聽過那個名字。」

「那是當然,因為名字是我取的,你們並沒有給她名字,但是你們尊敬她,如同其他的大樹、太陽、月亮一樣尊敬她、害怕她。沒錯……害怕……她有一種能力,一種我們跟你們都沒有的能力,我想那是人類無法擁有的能力。所以NO.6想要她、想要她的能力。老鼠……你們很清楚她的能力,你們敬畏她,從未想過要利用她繁榮自己。這就是你們跟我們的差異。我跟那場虐殺並沒有直接關聯,雖然這並無法為我自己脫罪。」

「我只聽事實,你的角色是什麼?」

「我……我在那片森林裡遇見愛莉烏莉亞斯,發現她的能力,向上級報告。可以說是迷上了她吧?我一頭栽進去,提出跟她有關的龐大研究報告,NO.6的高層也非常感興趣,撥了充裕的研究經費下來。我被稱為稀世學者,名譽與財產讓我飛上雲端。啊……」

老人停了下來,視線懸在空中一瞬間。

「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那個時候火藍跟我說過,她說:『你很恐怖,臉上的表情非常恐怖又危險,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覺得你好恐怖……』我到很久以後才了解她的意思。對……我自己並沒有發覺……對於自己的變化跟NO.6的轉變都沒有自覺……連火藍的恐懼也一笑置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捨棄理想,偏離原本的規劃。而那個時候……NO.6的統治機構已經成形,一步步邁向牢不可破,檯面下的軍備也已逐漸完善,巧妙控制人群的統治系統也慢慢出現。我不知道……完全沒有察覺。我還一直深信,深信……」

「NO.6是桃花源?」

「對。以永續非戰、和平為基礎,不擁有任何武器,與世界接軌,保障所有人類的生活,尊重每一個人類為一個人。NO.6與世界,科學與自然,理想與現實沒有任何矛盾,和平共存。我這麼深信着,深信,然後埋頭研究……結果招來了悲劇。我根本沒想到NO.6居然擁有軍隊……更沒想到……他們會發動軍力,侵略周邊世界。虐殺過後很久,我才知道這個事實……我非常驚慌失措,深受衝擊到全身僵硬。那個時候我才了解火藍所說的意思,我滿足於工作上表面的成就,完全封閉自己的感官,我發現自己是一個毫不關心周遭發生什麼事的遲鈍之人,而且變成了既愚蠢又危險的人。我發現之後,向高層要求公布虐殺的事實,這是我僅能做的抗議。」

老鼠覺得很可笑地搖搖頭說:

「你以為他們會接受?」

「對。」

「太天真了。」

「我以為我們是夥伴,我以為我們不是執政者跟學者的關係,而是共同擁有

創造理想都市的希望與理念的夥伴。」

「於是你強烈抗議,結果被以叛逆份子的身分遭到逮捕,限制自由?」

「對……不過他們並沒有殺我。」

「原來那些傢伙也有良心。」

「不……不是。」

老人單手撫摸着自己的膝蓋。

「因為我的身體變成這樣,所以他們認為不需要殺我吧。紫苑……」

「是。」

「你看這個。」

老人伸出手,捲起手上的布。

「……」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有點動搖,而紫苑本身也倒抽一口氣,探出身子來。

從手肘到肩膀上浮現出一條紅色帶狀痕迹,跟紫苑身上的一樣蛇行,不過感覺比紫苑身上的黑。

「這是……寄生蜂的……」

「現在我可以肯定是了,我的體內一定殘留着無法羽化的蜂的殘骸吧。當時我被市當局軟禁,有一天突然在房間暈倒,失去意識。復元之後,皮膚就出現這樣的異常變化……雙腳也接近壞死。」

「腳……」

「你是頭髮的顏色,而我失去了雙腳,這是活下來的代價。只是,當時沒有人能確定原因,包括我……在今日也許是最佳的研究材料,但是當時高層並沒有那麼冷靜的餘力。他們正忙於架構統治機構吧,而且監獄也還在建造中。我失去了雙腳卻撿回了一條命,被關進地下洞窟,後來直接被切割、捨棄了。紫苑,我是NO.6最初的寄生蜂宿主,苟活下來的人。」

「如果是這樣,老……」

老鼠揚起下巴,筆直地盯着老人,目光炯炯。

好堅強……

老鼠還能完整保有自己,掌控自己的感情與理智。紫苑用手背拭淚,然後握緊那只手。老鼠說我們無法變成一樣,也許沒錯,但是卻可以靠近。

我想像他一樣堅強,我想保有自己,我想一直是自己。

這不是希望,不是祈願,是對自己的誓言。

總有一天我要變強壯,我一定要讓自己獲得不再無止盡赦免自己的堅強。

老鼠指着天。

「如果是這樣的話,老,上面應該會找你吧?他們也該發現都市內部的異常變化了,也許正慌張失措,再怎麼傲慢的眼睛也該面對現實了,你不覺得他們會來尋求你的協助嗎?」

「不可能。我的研究室全部被沒收了,他們應該全部解析完了吧,我沒有任何利用的價值。我老了,我會在這個地底下度過餘生,迎接死亡。這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我沒有改變現實的能力,也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我很清楚一點,接下來會在NO.6發生的事情,會比你們所想像的還要具有恐怖的破壞力,會有很多人因此喪命。能阻止這一切的,不是我,也不是NO.6,而是你們。」

「阻止?死跟破壞?為什麼我要阻止?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老鼠,死的是市民,不論大人、小孩全都會死。你要視而不見嗎?」

「不行嗎?」

「你說紫苑沒罪,一點也沒錯,同理,現在住在牆壁內側的孩子們有什麼罪?明知道孩子們會死,卻袖手旁觀的話……袖手旁觀的人……全都是……」

老人挺直腰桿,迎上老鼠的視線,說:

「虐殺者。」

老鼠微微呻吟。

「這話不是我能說的,但是,我還是要說。老鼠,你是虐殺下的倖存者,所以你不能站到加害者這一邊,你不能變成跟你憎恨的對象一樣。」

「……」

老鼠沉默着。紫苑往前邁開一步問:

「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都市內部里有母親、有鄰居的孩子莉莉,還有她的家人。有每天早上來買餐包的學生,也有上班途中互相打招呼的勞工。

不知道為什麼,莉莉的臉重疊上在西區認識的那個叫火藍的少女。

不行,不能被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防止悲劇發生……你們只能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了。如果是你們的話,如果是你們的心的話,一定能帶領人類從滅亡走向拯救之路。我這麼認為,強烈地這麼認為。紫苑。」

「是。」

「這個拿着。」

老人摩擦扶手,出現一個小抽屜。他從裡面抓出一個東西,交給紫苑,然後嘆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感覺他好像急速老化了,年輕眼眸里的燦爛光輝早已不復見。

「這是晶片?」

「對,我的研究幾乎都在裡面,寄生蜂的事情、愛莉烏莉亞斯的事情、森林子民的事情……全部。救出你的朋友之後,你打開來解讀吧!」

「我……嗎?」

「就託付給你了。好了……我累了,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我累了,想休息。」

就託付給你了,你去找答案,拜託你找出答案,找出正確答案。

彷佛聽到老人沒有說出口的話。

謎團還很多。

這個地底世界形成的原因、老鼠來這裡的緣由、從這裡離開的理由、相遇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這些都是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不過就暫時將提問的話留在心底吧。

知不如行,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候。

吱吱吱!吱吱吱吱!

老鼠們突然騷動了起來,紫苑腳邊的溝鼠發出威嚇的聲音。

嘰嘰嘰嘰!嘰嘰嘰!

有聽過的聲音,這是……

「是月夜,老鼠,月夜在這裡。」

「我知道,真是的,你居然能分辨出小老鼠的叫聲。」

老鼠將手指放在唇上,吹出高亢的口笛聲。

嘰嘰嘰嘰!

黑毛小老鼠如同從岩壁滾下來一樣,沖了下來。

嘰嘰!

溝鼠跳了起來,沖向月夜。

「住手!」

紫苑的喝斥讓溝鼠停止了動作。

「它不是獵物,它是我們的同伴,放了它。」

溝鼠抬起壓制着月夜的腳。黑色小老鼠如同彈簧般跳了起來,爬上老鼠的身體。

「辛苦了,是借狗人要你傳話嗎?」

月夜點頭。小小的身體四處都是傷痕,還滲着血。

老鼠仔細聆聽月夜的叫聲后,倒抽了一口氣。

「地面上全都準備好了,我們也得加快腳步。老,雖然我很想問清楚一點,但是沒時間了,我們要走了。」

「走吧,有什麼需要嗎?」

「請給我們水跟食物,我們已經餓到頭暈了。」

「馬上幫你們準備。毒蠍,給他們想要的東西。」

「在這之前……」

毒蠍站到老鼠身旁說:

「老鼠,我有話要問你。」

「什麼?」

「你該不會想用小型炸彈破壞那道門吧?如果那麼做,連這裡都會崩毀。」

老鼠很故意地蹙起眉頭回答說:

「毒蠍,我們可是走監獄的後門關卡進來的耶。那道關卡上裝有炸彈偵測裝置,雖然是舊式的,就算小刀、小火器能混進來,小型炸彈是絕對不可能的。要是可以的話,我會背它個上百顆進來。」

「那就好,只要你不會把我們卷進去,那就沒關係。」

「你懷疑我?」

「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你是個危險人物。」

「喂、喂,惡魔不是紫苑嗎?」

「惡魔不會哭。」

毒蠍瞄了眼紫苑。

「惡魔才不會哭成那樣。」

被這麼一講,紫苑臉都紅起來了。好丟臉……

「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居然能哭得那麼毫無防備,真是不可思議。」

「不是、就、我、我只是、累了……神經太過緊繃,如此而已……我不是每次都會哭成那樣……」

空氣有了些微顫動。

因為毒蠍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你真有趣。說不定……你比老鼠還要更可靠。」

一只溝鼠爬上紫苑的肩膀,鼻尖往紫苑身上靠近。

「這傢伙也說你比較可靠。」

「那是什麼話!」

老鼠咋舌,然後用下巴指了指。

「走了,紫苑。」

「嗯。」

「老,再見,我想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次我真的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

「那很好,因為你是活在地面上的人,該活在風與光之中。我祈禱我們從此不再見,不,你不需要祈禱這種東西吧……」

「不需要。」

「啊……老,我也走了,雖然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剩下的你自己去找答案吧。托你的福,我想起了火藍。但是,你不需要告訴她我的事情,你也忘了我吧。再見,紫苑。」

「再見。謝謝你。」

紫苑邁開腳步。

回頭一看,蠟燭已經熄滅,背後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急救燈亮了。

進入監獄內部的門在月葯面前開啟了。他往裡面踏進一步,整潔的白色牆壁與走廊綿延着。

「真是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嘖!」

月葯一走進整排管理系統裝置的房間,馬上就遭到斥責。

「為什麼這個清掃機器人不但不打掃,還四處亂丟垃圾、散布惡臭?你究竟有沒有好好維修啊!」

身高、體型都有月葯一,五倍的男人大聲叫囂。

「對不起,這台機器的狀態不太好,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不用解釋了,快點收拾乾淨。」

「是。」

「臭死了。」

長發女人扭曲着一張臉,搗着鼻子。

「我沒有辦法在這麼臭的地方工作。」

她含淚走出房間。走出去時,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故意,踩了月葯右腳一腳。她非但沒有道歉,甚至連看也不看月葯一眼。

房間里有透明的牆壁,將房間分為幾個部分,越往裡面,管理系統的重要性越高。現在月葯所站的地方在門附近,這個地方俗稱「人體模型」,主要管理空調系統,是重要度較低的部署,所以才能輕易地叫他進來吧。

「真的很抱歉。」

月葯握着吸塵器,清理散落在地板上的垃圾。

「真是沒用的傢伙。像你這種清潔員隨便找都有,下次再犯這種錯誤,馬上就解僱你!啊!真臭!受不了,嗯……你那是什麼眼神!」

「沒有。」

月葯低頭。

「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不過是個下城的居民!嘖!」

男人一腳踢上月葯的小腿,月葯一個不穩,狠狠地撞上桌角。

「你在那邊磨蹭什麼!快點打掃!」

風在腦海中舞動。不,是狂風亂吹。

發出呼嘯的聲音。

可惡!

月葯喃喃地罵。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這是什麼傲慢的態度?!為什麼我要被那種傢伙罵?我可是在工作,一直以來我都認真且誠實地完成我的工作。呃……雖然偷賣了一些東西,但是我可沒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如果沒有我,你們就會被垃圾埋起來耶!臭什麼臭,臟什麼臟,還不是你們自己製造的!開什麼玩笑!把我當狗看……住哪裡有關係嗎?我是人,不是狗。

受傷的自尊轉換成憤怒,憤怒充斥着月葯的心,把他最後一點躊躇抹得一乾二淨。

腦海中浮現借狗人褐色的臉。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工作的辛苦與價值,只會威嚇你、瞧不起你。如何?嚇嚇那些傲慢的傢伙也不為過吧?

你說的沒錯,借狗人,一點也不為過!

月葯瞄一眼牆壁上的電子時鐘來確認時間。包括這棟建築物,NO.6內部的時間一秒不差地流逝。

膠囊滾落在腳邊,並沒有溶解。

可惡!

月藥用右腳輕輕踩上去。還有一個,那個也一樣……

「這是什麼!」

男人站起來,表情扭曲。

「這是什麼臭味啊!」

「不知道……好像是肉類腐爛……大概是垃圾里的腐敗物……」

的確臭。雖然不是猛烈的臭味,但是會讓神經不舒服。連習慣腐臭的月葯都覺得有點噁心。

「受不了,惡,讓開!」

男人搗着嘴走出房間。跟女人一樣,他也踩了月葯一腳。

「好痛,你幹嘛!」

「羅嗦!讓開!」

男人的手推了月葯的胸膛一把。月葯步伐蹣跚,撞上控制盤。

剛好是指定的時間。

月葯扶着腰,假裝呻吟,藉機按下右邊的綠色按鈕,順便連旁邊的切換按鈕也按下去。這麼一來,這個臭味就會隨着空調,分散到監獄內部。月葯不知道綠色按鈕有什麼作用,他只是按照借狗人的指示去做。

他蹣跚地站了起來,拿起吸塵器開始清掃工作。

冒了一身冷汗。

天花板正中央的監視器不知道拍到了怎樣的自己,看起來會不會不自然呢?

下手了。

桌子底下有開始溶解的膠囊,正冒出臭氣。

月葯顫抖的手用力握緊吸塵器的管子。

紫苑。

我感覺得到,你就在附近。

紫苑。

我感覺得到!

不要來,求求你,不要來。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

不要來,紫苑。

我好想……

好想……

見你。

又出現一名犧牲者,總計已經超過三十人。社會地位、財產、病歷、居住

地、性別、年齡、體格、嗜好似乎全都無關。下一個會是誰……

NO.6內充斥着恐懼、不安與動搖。

「市當局到底在做什麼;:」

「快點研究出原因!」

「為什麼沒有有效的策略!」

「快點派遣醫生!」

「市長,請召開緊急記者會。」

我們的NO.6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我們的NO.6為什麼……

老鼠敲着門,這是通往監獄的門,沙布就在這道門的那一端。

「時間差不多了。施放燦爛煙火的時刻要到了,紫苑。」

「嗯……」

「緊張嗎?」

「不,我在想。」

「你這個時候還有事情要想?」

「我在想沙布,我想快點見到她。」

「別著急。」

「還有,只是一閃而過的想法……我在想……」

「想什麼?」

「我能夠完全了解你嗎?」

「又在想這種無聊的事了。」

「是嗎……」

老鼠突然拉扯紫苑的耳朵,一陣疼痛穿刺而過。

「紫苑,你聽好,接下來就看你的了。門一開就是監獄內部,你的腦袋給我動起來,我會按照你的指示去走,你可是我的救命繩索,絕對不準給我切斷。」

「當然,事到如今不用你再耳提面命了。」

老鼠笑了,伸出手心,紫苑將手放上去。

咔嚓!

傳來聲音。

昧嚓嚓嚓!

自動上鎖裝置解除了。

「完美!回去之後可要好好獎賞借狗人才行。」

咔嚓嚓嚓!嘰!

「出動了,紫苑。」

「嗯。」

門開了。

刺眼的白色光芒。

暈眩。

無法抗拒的光。

光線溢了出來,十分燦爛。

前方無庸置疑是NO.6的世界。

Comments

Privat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