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都市NO.6 (七至九)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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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七卷

1 最後的擁抱

這裡將是我永遠的安息之地,

我希望我這疲憊不堪的一生

能夠就此掙脫悲慘命運的枷鎖。

啊啊,我的眼啊,就看這最後一眼吧!

啊啊,我的手啊,就享受最後擁抱吧!

(「羅密歐與茱麗葉」 第五幕 第三場)

刺眼的白色光芒。

暈眩。

無法抗拒的光。

光芒四射,十分燦爛。

前方無庸置疑是NO.6的世界。

是啊,NO.6總是這樣,充滿光亮,散發光芒。

我回來了。

紫苑用力握緊拳頭。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背。

「深呼吸!」老鼠說,「把你的感情跟氣息一起釋放出來,因為只要有瞬間的遲疑或激動,都可能要了我們的命,要冷靜行動!」

「我知道。你才是,要緊跟上來啊。」

紫苑突然覺得好笑,由心頭逗笑了出來。

「幹嘛?」

老鼠收斂下巴問:

「你笑什麼?」

「居然能對你說『緊跟上來』的感覺真好,因為一直以來都是你對我說這句話的。」

「……紫苑,你啊……」

放棄想要說什麼的衝動,老鼠只是搖搖頭。

門全開了。

光線直射出來。

「走吧,老鼠。」

放鬆拳頭,紫苑邁開腳步踏入白色光芒里。

笑了?

老鼠搖頭,緊咬下唇,有點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他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而且還是由心底發出的愉悅笑聲。

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裝模作樣,在即將踏入監獄內部的前一刻,紫苑笑了。他居然笑得出來。

居然能對我說「緊跟上來」的感覺真好……

什麼啊,我們是悠閑聊天的學生嗎?這就是所謂的談笑風生嗎?為什麼……你這個人為什麼這麼不緊張?你不知道自己處在怎樣的情況下嗎?

要怎麼罵他都不為過。

「但是……」老鼠喃喃自語。

但是,他太厲害了。

在還沒罵出口之前,已經先感到佩服。

我笑不出來,我怎麼也無法放開心胸去笑。正要踏進如同地雷區的危險地帶的現在,我沒有餘力去笑。

不是恐懼,也並不害怕,只是緊張。那是為了迎戰的準備;為了躲過襲擊而來的敵人,並在錯身而過的瞬間給予敵人致命一擊時,身心必要的準備。然而,紫苑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種準備,他連戰鬥的意識都沒有。

好幾次都很不耐煩地想問他:「你把爪牙忘在哪裡了嗎?」

甚至還曾焦慮到甩他巴掌,不是嗎?

原以為紫苑孱羸,以為他遠遠比自己脆弱、嬌嫩,彷佛則孵出來的雛雞,毫無防備、軟弱無力……心裡覺得這小子完全不懂任何可以在這個過於殘酷的現實中,生存下去的方法。雖然如此,卻一次也沒有輕視、看不起過他。

反倒是……沒錯,反倒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他,如果我不全力守護紫苑,他就活不下去,會被擊倒。我真的曾經這麼想過。

實在是天大的誤解,我犯了誤判的愚蠢錯誤。

很久以前,我就察覺到這一點了。

紫苑一點也不弱。他不弱,才能夠來到這裡。他非但沒被擊垮,還堂而皇之地活了下來。他以自己的力量往上爬,通過殘酷悲慘的現實,站在這個地方,而且還笑了,不是嗎?

笑……是嗎?是啊,你以你的方式,我就做我自己,一起突破重圍吧!

調整好呼吸。

好戲才正要上場,紫苑。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前方有什麼在等待呢?我們絲毫無法預測。

是地獄?

有奇迹?

生遺?還是一去不返?

前途未卜。

究竟會發生什麼呢……?

衝到終點時,你還笑得出來嗎?你還會是你,帶着跟往常一樣的笑容嗎?

「走吧,老鼠。」

紫苑踏進白色光芒之中。

必須緊跟着他,不能落後。

老鼠點頭,跟着紫苑邁入光芒里。

X點。

內部構造圖上這麼記載,代表位於pol-z22的那道門,地下空白部分跟地上唯一接觸的一點。

門開了,也開啟地下世界與監獄設施之間的通道。大概是氣壓的差異,感覺有風吹了進來。

紫苑往右跑。

腦海中浮現富良畫給他的內部構造圖,彷佛東西就在眼前。

「往右十五步,到那裡為止很安全,沒有感應器。再過去是樓梯。」

「樓梯上呢?」

「第二階四十五度角有一個,轉角的平台上距離地面十五公分水平有一個,第十一階的六十度也有一個,都有電波通過,但如果不觸碰到它,監視錄影器不會敔動。」

「喔,戒備比較寬鬆喔。」

「到這裡為止是。」

這裡是監獄設施的最底層,主要是倉庫跟資料室,除了X點,跟外部完全沒有接點。當然,沒有任何窗戶、沒有門。除了透過正規的路徑——監獄的從業人員、職員,或是拿到訪客用的認證晶片,不需在意感應器,可以從樓梯或電梯下來——之外,如果不是通過那個地下世界,根本無法來到這裡。

就機密上而言,不是重要的區塊,被入侵的可能性也接近零的話,警衛也較於鬆散吧。

沒人料想到X點——pol-z22會開吧……

「老鼠。」

「嗯?」

「你覺得我們有多少時間呢?」

「一分,不,有兩分鐘。」

兩分鐘,能有這麼長嗎?

X點的異常變化應該已經出現在監獄的保全系統上了吧……從管理負責人發現到採取行動之間,能有兩分鐘嗎?

「借狗人處理得很好,上面現在應該引起騷動了。」

「騷動?」

「很快你就會知道,上面正舉辦着愉快的慶典呢。總之,整整兩分鐘就在我們手上。」

「兩分鐘?」

「感覺像永遠那麼漫長啊。」

「沒錯。」

第二階四十五度、轉角的平台上距離地面十五公分水平、第十一階六十度。

樓梯就快爬到盡頭了。因為無法一口氣往上沖,因此花了不少時間。只剩下一分〇六秒。

從這一階開始,進入監獄設施的地上部分。

這裡有入口大廳,是人來人往最頻繁的地方。職員們跟囚犯穿越不同的關卡,聚集在這一層樓,然後再前往各自的職場。這一個樓層在大門口對於進入的人會進行徹底的核對,但是一旦進入,檢查機制就會比較鬆散。而樓層越高,檢查機制就越嚴格。

目標是最高層。

設有多重保全系統的監獄最深處,而不是從主塔往外突出延伸的犯人收監設施。

監獄的最深處,沙布就在那裡。

紫苑如此確信。

沙布是被認定為菁英的人,被選中的人從幼兒時期就享有最完善的教育環

境。投入充裕的金錢、時間、勞力的菁英培養,也是NO.6的基本政策之一。

這樣培養出來的菁英被當作單純的犯人收監,怎麼想也覺得不可能。如果是因為跟自己有關聯才被逮捕,那麼母親火藍不可能平安無事。

不是火藍,而是沙布。

那並不是因為跟紫苑有關聯,而是因為沙布本身的條件嗎?菁英、沒有親人,也許身為女性也是條件之一……

「樣本的收集情況——保健衛生局的檔案里,確實有這一項……」

富良說過。

樣本、樣品、標本。

NO.6在都市內部抽出標本,先進行樣本收集,而且應該是極機密,在市民沒有察覺下,抽出來當作樣本。那跟都市內部傳出來的怪事騷動,一定有關係。

這一點紫苑也很確信。

若沙布是符合各種條件的樣本,那非常珍貴。對待珍貴的樣本,一定需要相對應的設備吧。

所以,沙布必定在最高層、最深處的那個特別部門。雖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但是準確率非常高。

打冷顫。

不是對NO.6,而是對自己本身。

若是自己,會如何對待珍貴的樣本?

紫苑因為自己的冷血思考打起冷顫。將沙布定位在珍貴樣本的想法,讓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必須要靜下心來。身於危險之中,最需要的是「心的態度」。

不能亂,不能被迷惑,不能迷失!

這也是老鼠教會自己的。

而冷靜,同時也是壓抑滾滾而來的思緒。將身為人的激動心情壓抑在心底,儘可能地控制。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要是缺少了思緒與感情……就變成單純冷酷的人。

我是不是很冷酷?我的心裡是不是有一塊無情的部分,而我把它誤認為是冷靜呢?

咬緊牙根。

不能亂,不能被迷惑,不能迷失,而且也不能迷惘!

現在不是迷惘的時候。

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有兩個人。一個砰砰地相當沉重,另一個則是顯得輕盈些。

「為什麼會這麼臭?真受不了!」

兩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從樓上衝下來,兩個人都用手帕壓住鼻子。一個有點肥胖的四十來歲男子,跟一個過瘦的年輕男子。

紫苑跟老鼠蹲着躲在扶手旁。

男人們就停在紫苑眼前,用力呼氣着。

「頭都暈了,那個臭味是怎麼回事啊?」

中年男子呻吟着說。

「聽說是清掃機器人故障了,不但不會打掃,還到處丟垃圾。」

年輕男子回頭,一邊擦拭着額頭的汗水。中年男子似乎真的很不舒服,臉上毫無血色。

「真是的,根本無法工作,鼻子都抽筋了。」

「就是啊,真受不了,我看是那個吧。」

「哪個?」

「今天不是『神聖節』嗎?這種日子還在工作,所以遭到報應了啦,一定是這樣的。」

「那也沒辦法啊,我們在研究機關工作,哪能照着行事曆休息。而且,你說什麼報應,還真不科學的講法。」

「是沒錯……不過,最近我常常突然會有這種感覺。」

「感覺?什麼感覺?」

「說不定……真會有報應。我們再這麼下去,是不是會有報應?」

「啥?誰能對我們怎麼樣?你呀,該不會是因為太臭了,思考迴路秀逗了吧?……你聽好,這種非科學的事情,即使想到也不能說出口,要不然別說當研究人員了,你還會被蓋上不適合當市民的烙印喔。」

年輕男子聳聳肩,沉默不語。

紫苑轉頭向老鼠使眼色。幾乎在同時,老鼠動了。他扭着中年男人的手腕,

將小刀壓在他的脖子上。紫苑也衝出來,扭住年輕男子的手。

「你……幹什麼?」

「別動,也別出聲,你一嚷嚷,我就殺了你。」

老鼠的聲音沙啞、低沉又冰冷。這就是殺手的聲音,加深對方的恐懼,封鎖對方的抵抗。

紫苑再度深刻體會到老鼠真的是一名天才演員。

「你也是。」

他在年輕男人的耳邊輕聲說。雖然無法做到像老鼠那樣成功,但是光有老鼠的聲音跟銀色小刀,效果就已經十足。兩人都完全沒有抵抗,彷佛沒有自我意識的木偶一般呆站着,只有身體微微顫抖。

「往右邊的門,將胸口的名牌放在感應器前。」

老鼠點頭,將被扭着手的男人推到門前。

嵌在門上的感應器殷動,燈閃爍着。

門無聲地開了。

「衣物間?」

「對。」

「原來如此,正是適合讓兩位大叔躲藏的好地方。」

話還沒說完,老鼠已經輕輕轉身,拳頭揍向男人的腹部。紫苑推了年輕男人一把,老鼠的手刀隨即朝着腳步蹬空的男人脖子上砍下,一氣呵成。

兩個男人都無聲地倒在地上。

他們脫下男人身上的白衣,然後將人塞進置物櫃里。真像強盜,紫苑突然這麼想。然而,他完全沒有罪惡感,也沒有異樣的感覺。為了往上走一步、為了往前跨一腳,只能這麼做。他穿起白衣。

「如何?」

穿上白衣的老鼠邊問邊轉了一圈。

「很好看啊。」

「謝啦,上等的表演服飾,雖然尺寸有點大。所以,這個名牌能成為認證晶片?」

「對,既然門開了,應該就沒錯。」

就算是NO.6,也不會在每個監獄內部的工作人員身上都埋入晶片吧。埋入人體要回收非常困難,應該只有對不需要回收的人這麼做,像是囚犯、會接觸到最高機密的人,以及可以自行到最高層去的人而已吧。

其他職員應該是使用可以取下,或是方便用來辨識的物品當作認證的工具。

紫苑猜測得完全正確。

就用這個走到去得了的地方。

他迎上老鼠的目光。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感情與動搖,這讓紫苑覺得安心。不論處在任何的情況下,這雙不會動搖的眼眸都在自己身旁。對他而言,那是堅強的支柱,一路支撐他走過來。

關上置物櫃。

錯了,紫苑,接下來的路,你必須自己去開拓。你不再是船尾,你必須成為船頭。

他們步出走廊。走廊上瀰漫著異臭,一種像是廚餘腐爛的味道。

「喂喂,怎麼回事啊,什麼味道?」

「建築物里瀰漫著臭味耶!」

「我頭好暈,好想吐。」

一群人以手帕或手搗住嘴巴,衝出走廊,還有人是從樓梯上衝下來的。有人臉色發青、有人額頭冒着油汗,甚至有人含着淚。

紫苑蹙眉。不是因為臭味,而是人群的騷動。

這的確是異常的臭味,但是有必要這麼驚慌嗎?

西區市場里飄的可不是這種臭味,那是更濃、更腥的味道。可是,大家都生活在那樣的環境里,憤怒、辱罵、喝酒,有時笑、有時哭,每天都那樣過日子。

才不過這種程度……

「因為他們沒有免疫力。」

也許是感應到紫苑內心的想法,老鼠這麼說。

沒有免疫力。對,的確如此。

殺菌、消臭、溫度調節,以人工製造出舒適的環境,等於是排除所有令人不愉快的東西。因為排除、消滅了所有垃圾、污物、細菌、病毒、異臭、惡臭、噪音,NO.6才被喻為桃花源、神聖都市。

NO.6設定有一個基準值的框架,對於超出自己所訂標準的東西絕不寬容。

不光是臭味、聲音、細菌,連人都排斥,絕不容情地割捨。被關在這座監獄里的大部分囚犯都不是真正的罪人,而是超出神聖都市所訂標準的人們。沒有對市府宣誓忠誠、提出異議、不遵從、抱有疑問,因此被歸罪、被收押的,應該大有人在。其餘的應該都是因為貧窮、因為飢餓才犯罪的人,還有就是地底下有西區的居民在呻吟着。

毫無例外地排斥異物。

這就No.6的世界。

而結果之一,就是這個。

一點點臭味就過於敏感的反應,引起騷動。這就證明居民的肉體也跟這個都市一樣,寬容度變得非常低。

怎麼會如此脆弱!

老鼠是否察覺到這分脆弱了呢?輕微的、不足為道的裂縫。可是,微小到容易被忽略的裂縫,也可能是造成崩塌的原因。

這分脆弱、這分耐性的缺乏,也有可能成為NO.6的致命傷。

老鼠是不是看得這麼遠呢?

不知道。

完全不懂老鼠,明明已經開始挖掘到他的成長過程、他的過去了啊……

還是不清楚,跟初相逢時一樣,完全不懂他。

他就像一座蒼鬱的森林。

不管再怎麼深入,還是無法看清全貌。這裡有花朵盛開,那裡果實匯匯,再過去有湧泉,聽得見潺潺流水聲。這些都是一路走來曾經目睹過的風景,可是卻只是深奧森林的一部分。穿過茂密的樹林,也許會看到陡峭的懸崖,也許有食人野獸棲息,或者也有可能是全然未知的風景,開拓在眼前。無法預料。

就算再怎麼深入,他都不肯展現出自己的全貌。越是深入,越是深邃。

我在一望無垠的森林裡迷了路,旁徨着。

交織着疼痛與甜美的感覺,旁徨着。

白衣的口袋裡有棉製手帕,紫苑拿起它來遮住半張臉。並不是為了防臭,而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臉,這樣搗着可以減低被盤查的可能性。老鼠也用白色手帕搗住嘴巴。

從樓梯往上爬,異臭越來越濃,然而警報裝置卻沒有啟動。

鈴聲響起。紫苑不自覺停下腳步,汗水從太陽穴滑下。

「消毒作業開始!空氣清凈作業開始!啟動指數八點五,約兩分十六秒后,建築物內的空氣將回復到正常範圍。重複。啟動指數八點五,約兩分十六秒后,建築物內的空氣將回復到正常範圍。」

模仿女低音的人工語音廣播着。紫苑身旁一名微胖的男人鬆了一口氣,紫苑也在手帕下吐氣。

「哎哎,太好了。真是的,這簡直是折磨人嘛,這麼臭。」

「這種情況居然要維持兩分鐘,怎麼忍受嘛!」

男人的後面有一個也是微胖的女性扭曲着臉說。她的肌膚細嫩,厚厚的紅唇看起來異常艷麗。紫苑跟老鼠正打算沉默地走過去。

「啊、喂,你們兩個。」

被叫住了:心跳加速。

怦!怦!怦!怦!

悸動得好厲害,汗水狂流。

老鼠依舊用手帕搗着臉,歪着頭問:

「什麼事?」

「你們要去哪裡?」

「我們……要回去工作。」

「三樓嗎?」

「是啊……三樓。」

老鼠輕咳着說。

「上面很臭喔,下面還算好的呢。我勸你們還是暫時避難一下比較好,這樣也無法工作,不是嗎?」

「……不行的,我們的工作是急件……」

「急件?在三樓嗎?」

「是啊……」

「但是,三樓是資料編輯跟管理系統相關的樓層,不是嗎?你們屬於三樓的哪個部門?」

「衛生管理部。」

紫苑回答。他在腦海中回顧內部構造圖。

三樓。從電力系統的配線來看,到三樓應該是普通樓層。四樓以上是特殊樓層,配線也複雜到令人覺得恐怖。跟關囚犯們的牢房建築相連的是四樓,走廊上等間隔設置有阻隔牆,感應器的設置場所也增加了三倍以上。

在監獄設施內工作的職員多半只能到三樓,也只需要到三樓。三樓里設置有什麼部門呢?紫苑的腦海中浮現鮮明的內部構造圖,衛生管理部應該在三樓最裡面的一角。

「這個臭味的原因還不明……衛生管理部里目前有點混亂。並沒有異物從外混入的資訊出現,因此也有可能是建築物內部出現異常變化……」

「啊?真的嗎?聽管理系統室說,是因為維修有問題,導致清掃機器人故障,到處丟垃圾,不是嗎?」

「啊、呃,那是……」

紫苑一時語塞,這時旁邊的老鼠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如果只是這樣,那也太臭了,我們現在正緊急調查垃圾里是否參雜了什麼東西。因為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所以目前調查進展有點緩慢。」

「這樣啊,原來如此,但是那個部門有你們這麼年輕的職員嗎?」

「也沒那麼年輕……」

男人伸長脖子打量紫苑,說.,

「你那個頭髮是怎麼回事?一頭白髮耶。」

再度語塞。紫苑完全忘了頭髮的事情,近乎透明的白髮,應該非常醒目。如果說是天生,一定會被懷疑過去不曾見過這種頭髮的職員吧。

怎麼辦?

「這個……我把它脫色了……」

「哎唷,好酷。」

女人笑了。

「真的很酷耶,閃閃發亮好漂亮。你用什麼藥劑可以脫色成這個樣子?也告訴我嘛。」

「莎拉,別在那邊拋媚眼。」

「什麼,說我拋媚眼!真沒禮貌!你為什麼就只會這麼說話?哎唷,臭死了,不論是這個臭味還是你,都讓我覺得厭煩。」

女人快步下樓。

「嗄?喂,莎拉,你那是什麼意思?喂,等一下啦,莎拉,等等我啊!」

男人擦拭着額頭的汗水,追着女人走了。

「真是無妄的戀愛騷動啊,那個男人居然大白天就在對女生甜言蜜語,而且還是在工作的地方。」

老鼠聳聳肩。

「托他的福,我們也脫身了。」

要是再追問下去,可能就會露出馬腳了。

紫苑全身冒出冷汗,腋下也覺得冰冷。

「你越來越會說謊了嘛,雖然還差一點。」

「跟你比還差遠了,我會繼續努力。」

「值得嘉許。」

三樓的牆壁跟地板都是白色,看起來雖然很乾凈,但是有一股空蕩蕩的詭譎感。

「管理系統室在哪裡?」

「左手邊,有玻璃的那間房間。老鼠,你的正上方有監視錄影機,你不要看那邊,小心一點,走進去的右上方天花板上也有一台?是全方位式的機種。」

「了解。」

消臭跟清凈裝置的效率看來很好,臭味已經越來越淡,幾乎不再有特別感覺,混亂似乎也漸漸平息。

自動玻璃門往左右兩旁打開,一個有戽斗臉的瘦弱男子提着吸塵器走出來。

他似乎有點不舒服,兩眼無神,臉色很差。

「我幹了……我終於還是幹了。」擦身而過時,聽到男人的喃喃自語聲。

「……我下手了……可是,活該……活該……」

「快逃吧。」老鼠對着男人的背影輕聲說。

男人停下腳步,瞄了一眼老鼠,問:

「你有說話嗎?」

「我說快逃,別拖拖拉拉。」

「你……」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那是一種王者慰勞臣下的口吻。男人眨着眼睛,喉結緩緩地上下移動。

「你……是誰?」

「我很感謝你,你要成功逃掉喔。」

老鼠對男人投以瞬間的嬌艷笑容后,便緩緩地踏進系統管理室,一點着急的樣子都沒有,就像認真的員工回到職場的步伐一樣。

警報系統並沒有敔動。

還有時間。

紫苑握緊拳頭,手心布滿汗水。

事情進行得似乎比預期還順利,如果持續這麼下去,也許真有辦法成功。

不,不能大意,絲毫的鬆懈都會成為致命傷。

紫苑也模仿老鼠不着急,以非常自然的步伐與速度緩緩走進室內。

房間里很寬敞,用透明的強化塑膠牆區隔着。紫苑跟老鼠踏入的空間——最靠近入口處的地方無人。空無一人。後方的區塊也看不到人影,也許全都無法忍受臭味,逃出去了吧。不過,臭味幾乎已經全都被拭去,人群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這裡是管理空調設備的部門,而且……」

「X點的開關也在這裡,對吧?」

老鼠的視線望向控制盤的右端。一個小小的圓形按鈕,過於鮮艷、看起來很廉價的綠色,在其他的按鈕及觸控式螢幕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紫苑站到控制盤前。

「沒錯。也就是說,包括大廳的出入口管理與監視,應該都在這道牆的後方,只有X點的門沒有列入監視,是嗎?」

「不可思議嗎?」

「不會,就如同你所說的,那是一道不會開的門,絕對不會有打開的一天,NO.6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有人打開那道門進來,當然自己這邊也不可能打開。也就是說,這個按鈕的存在幾乎是沒有意義,那麼,設置在哪裡都是一樣,因為沒有監視的必要。」

紫苑一邊說,一邊觸碰控制盤中央一個特別大的螢幕。雖然可能會被驗出指紋,但因為保全系統將控制盤上了鎖,觸控板只對肉身的手有反應。

「沒錯,天真的想法,因為傲慢而產生的天真,NO.6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威脅自己的東西,很可笑吧。」

X點的門是以前老被監禁在地下世界時所建造的——當時那裡還只是大洞。那個地下洞窟本身就是監獄,後來監獄建造成類似現在的模樣,有了更新、更堅固的監禁設備。地下洞窟、老、當時被監禁的人們,就都被遺忘了;或者,被當作不存在的東西給捨棄了。

只有門還留着。

畫面切換,出現監獄內部的空調設備圖。

「老鼠,這裡。」

從四樓到五樓,還有到最高層所設有的樓梯。

階梯平面一百二十毫米,一階高度二百四十毫米。

相當陡,寬度也是一個大人勉強可以上下的數值,說是樓梯,其實更像是梯子。

老鼠探過頭來問:「這是?」

「施工、修繕專用樓梯。這裡幾乎都由電腦控制,但是偶爾也會發生需要人工的情況。應該是預測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所以才會建造這個樓梯,不過幾乎沒有使用過的樣子。」

老鼠輕嘆。

「這種地方有這種東西啊,你原本就知道這裡有樓梯嗎?」

「不知道,我只是推測,當初看到內部構造圖時,對這微妙的空白部分我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我倒是一點都沒察覺。」

「在牆壁裡面,外牆跟內壁之間的細微縫隙,只有這個部分比其他地方稍微寬。」

「也就是說,你掌握了我沒注意到的地方?」

「沒錯。」

嘖!咋舌的聲音。

「那裡就是迎接我們的遊樂園嗎?沒有防止入侵裝置吧?」

「不知道,這個螢幕只能看到空調相關的設備,其他的東西……看不到。」

「你說是空白部分吧?也就是說什麼都沒畫嗎?」

「是啊。」

「那門呢?既然有樓梯,就應有通往那裡的門才是啊。」

「這點也看不到,上面完全沒畫類似門的那種東西。」

「那麼,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無計可施。但是,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既然無法走中央樓梯,也無法搭電梯,那這就成了通往最高層的唯一途徑。

紫苑費盡心力分析構造圖,記憶內部構造。這就是紫苑得到的結論。

這個晶片無法再往上走了,所以不論使用什麼手段,都要爬上這個樓梯。如果能一口氣衝到最上面……最高層有母體電腦,我要到那裡,無論如何都必須到那裡。

只有這個辦法了。

監獄設施等於是NO.6的雛形,情報、活動、功能、管理,全都集中在母體電腦。這就等於一名統治者,可以自由操控母體電腦的唯一之人,握有所有權力。

這個設施,就是讓王確保能高高在上的完美金字塔。

NO.6企圖建造那樣的社會,真是壯大又愚蠢的野心。

人可以操控機械,可以開發、改良設備,自由使用,然而人是無法統治人的,即使是擁有千年歷史的帝國,經過了千年的時間,還不是一樣滅亡了?人無法統治人.註定失敗。

紫苑在NO.6的外圍學會了這個道理。不過在內部的人、君臨NO.6的人卻學不會,所以才會抱持着幻想。

能統治一切的幻想。

愚蠢。可是就是因為愚蠢,才會讓人有機可乘。只要能接觸到母體電腦,就能得知沙布的所在地,而且即使是一時的,也有辦法能停止監獄設施的機能。如果是全都統一集中在一起的中央集權型系統,那不用說,只要攻破那一點即可。

這也就是NO.6所暴露出來的弱點。

紫苑移動手指,不停切換畫面。

四樓的阻隔牆,一定要突破它才行。

在這牆壁完全阻擋去路之前,一定要想辦法逃離這個空間。

為此……

腦袋越來越冷靜,手指不停動作,一個個處理下去。

「喂,很怪耶。」

緊鄰的隔間有個男人在喊着。已經有幾個職員回來了。

「X點的啟動燈在閃。」

「X點?」

「在pol-z22的位置,有門開關的紀錄。」

身材高瘦的年輕男人不解地說:

「p01……不就是地下樓層嗎?那裡有門嗎?會不會是電腦記載錯誤?該不會是太臭了,連電腦都當機了吧?呵呵……」

「別說那種無聊的笑話。」

被大聲斥責,年輕男人噤口了。

「兩分四十秒之前,就剛才而已,在剛才發生騷動時,X點的門開了。」

「那道門不能開嗎?既然有門就會開,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那不是一般的門。不是緊急出口,也不是工作人員出入的門。」

「是嗎?那是出入哪裡用的門呢?」

「不知道,我根本沒聽說過。總之,不可能開的門開了,這……」

隔音設定似乎關掉了,兩人的對話隱隱約約傳來。

「時間到了嗎?」

老鼠解開白衣的鈕扣,紫苑也站起來。

兩分四十秒。比預測的時間長很多,看來還沒被幸運遺棄。

「啊!你們是誰?」

一名肥胖的巨漢堵在他們前面。

「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是誰?」

老鼠拋開白衣,丟到男人頭上。男人雙手晃動,腳步踉嗆。老鼠掃倒那雙腳,男人就這麼發出巨大聲響一倒,傳來含糊不清的呻吟聲。

「失禮了。」

老鼠跨過男人,步出走廊。紫苑也跟着跳過男人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

「快追!有可疑人物,快追!」

「你說什麼?警鈐響了嗎?」

背後開始出現騷動。

「老鼠,從樓梯上去。」

「了解。」

要是感應器感應到入侵者,就會自動啟動防禦鐵卷門。不知道能不能在門完全關起來之前,衝到四樓呢?

樓梯的照明變成紅色,特殊合金的鐵卷門靜靜地降下。

好快。

「紫苑,快趴下衝進去。」

就在只剩下些余空隙之時,老鼠跟紫苑溜了進去。





2 人類的心

如果體內的人類之心完全消失了,那麼那個人應該會幸福吧。可是,體內的自己卻非常恐懼這件事。啊啊,他是多麼恐懼、悲傷又難過啊!他害怕遺失自己曾經是人類的記憶。

((山月記) 中島敦)

覺醒了。

沙布覺醒了,全都領悟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這麼對我、為什麼這麼對我……為什麼這麼對我……

「哎啊,沙布,怎麼了呢?心情如此動搖。你要激動到什麼時候呢?真是傷腦筋的孩子,會浪費了你難得的美喔。呵呵呵,沒有沒有,我開玩笑的,真不好笑的笑話,你別在意。你很美,真的很美,非常成功唷!目前為止都非常成功,今後也不可能失敗啦。呵呵呵……」

男人就在沙布旁邊笑着。

惡魔。

你是惡魔。

為什麼、為什麼把我……

「你不只是美,你還很堅強,實在太理想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沙布,我老實跟你說吧,因為我無法對你說謊。我呢……一開始只是把你當成單純的樣本收集而已,打算把你跟其他樣本放在一起。啊,請原諒我,拜託你,別責備我,我當時並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如此美麗又堅強。沙布,我迷上了你,要我重複訴說千百萬遍也沒關係,你正是我的理想,我渴求的東西,所以我要讓你當女王,不,我要讓你成為近乎女神的存在。完美的存在喔,高興吧?你跟我一起統治這個世界,如何?很棒吧!」

惡魔。

你是惡魔。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男人聽不到沙布的聲音。

他如同被附身一般地講個不停。他雙頰脹紅,身子微微前傾,來回地走來走去。

如同水槽里的魚,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轉過去,只能在封閉的空間里游來游去。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轉過去……

男人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地走着,不停說著。也許他並不是說給沙布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我得到了你,最棒的素材。噢,我並不是命運論者,我從不相信有超越人類的力量,我對所謂的天生註定的人生,甚至帶着嘲笑的態度。然而……你可別笑我喔,沙布,自從遇到你之後……我開始有點、真的有一點相信命運了。也許是真的,說不定真的有神,打算賦予我絕對的力量。如果不是這樣,無法解釋我會這樣與你相遇,不是嗎?所以我要讓你成為女神,我有這樣的力量。啊啊,對了,昨天我說你不需要名字吧?嗯,沒錯,一點都沒錯。你應該丟棄以前的名字,換上適合女神的新名字。」

男人的腳步跟嘴巴都停不下來。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說。

「譬如……」

男人的腳步突然停下來.臉上的笑容緩緩擴大。

「譬如,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

男人又開始走動,帶着一臉幸福的笑容。

「很好聽的名字吧?這就是女王的名字,對,也許這才是適合你的名字。」

這個人……

沙布凝視着男人,第一次盯着他看。

細長的一張臉,乍看五官很溫和。年齡……看不太出來,依光線亮度不同,有時候看起來很年輕,有時候看起來很老。他凝視着虛空,不斷訴說著自己的想法,與外界隔絕,陷入自我的世界。

自我陶醉。

這個人迷戀自己,認為自己的能力跟神一樣,以為自己被委託所有,可以為所欲為。所以……所以他才敢做這種事。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的計劃就完成了。你是最後一塊拼圖,托你的福,所有的拼圖都齊全了。完成了,沒有錯,只差時間,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希望你能過得舒適。為此,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因為你對目前的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我要……

「什麼?沙布,你想說什麼?」

我要自由,把我變回原來的我,讓我見那個人。

情緒激昂,內心吹起狂風,發出呼呼的聲音。好想大叫!好想哭!

好想見他。

「咦,怎麼了?數值升得這麼高。還是無法適應現在的環境吧?嗯……我以為會進行得順利一些……啊,不是,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怎麼會責備你呢!你是我的寶貝呀。要不要睡一會兒?這樣比較好吧?嗯?……母體似乎也這麼判斷,它說要開鎮定劑給你。啊啊,對了,我得先跟你介紹母體才行,因為你跟母體是直接接連在一起。為了讓你有最舒適的環境條件,為了讓目前的環境能成為最適合你的環境,母體會隨時替你管理。所以,你看,它現在也說你需要休息。」

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男人揚起眉梢。

「怎麼了……真是的,這個時候來緊急聯絡,真不識趣……喂喂,是我,怎麼了?今天不是『神聖節』嗎?你應該很忙……什麼?你說什麼?什麼意思……都市內部嗎?都市內部發生那種事……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我知道了,把影像傳過來吧。還有樣本,回收的所有樣本……對,現在馬上……什麼?已經有三十具?一天之內嗎?……會有這種事……我知道了,算了,我過去吧……沒錯,馬上,我馬上過去!」

男人的側臉血色全無,嘴唇也失去顏色,顯得蒼白、乾枯,而且嘴唇還不停顫抖。

「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男人如同自言自語地丟下這句話后,就離開了。他狼狽得很可笑,完全看不到剛才的從容。

都市內部發生那種事……

男人說。都市內部,NO.6究竟出了什麼事?超乎那名男子預測的某件事情……

NO.6,我生長的地方。可是,那裡總是有緊張的氣氛蠢蠢欲動。如此舒適又如此美麗的地方,為什麼總是岌岌可危……總是瀰漫著似乎會發生什麼的氣氛……我是這麼認為…

沙布覺得自己的激動慢慢緩和下來了。

好睏,似乎要被溶解般的困,是給我注射了安眠藥嗎?跟母體連接?那是什麼意思?母體……啊啊,好睏。

意識開始朦朧,無法思考。這時候,腦海中一定會浮現一個身影。

紫苑。

試着呼喚這個名字。紫苑微笑,輕輕點頭。不是幻想,他就像真的站在眼前一樣,非常鮮明、逼真,不是嗎?

對了,紫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是黃昏時分吧,風是不是有點冷?前一天剛下過初雪,路是濕的,我們並肩走在路上。你還記得嗎?是不是忘了?

我叫了你的名字。

紫苑。

再喚了一次名字,紫苑還是微笑以對。

「怎麼了,沙布?」

「沒事……只是……」

「只是?」

「只是想叫你而已啊。仔細想想,紫苑真是個好名字,是花的名字嘛。」

「不仔細想就不覺得嗎?」

「呵呵。對了,紫苑是怎樣的花呢?」

「我想想……我記得是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植株可以高到一,五公尺左右,會開出淡紫色的頭狀花……」

「紫苑,我想知道的並不是花的解說,那些情報我很容易就能找得到。」

「那你想知道什麼?」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嗯……好像在猜謎耶。如果不是關於紫苑的情報……我猜不到。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事情啊,沙布?」

關於你的事情啊,紫苑。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誰給你取的名字?你喜歡嗎?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是什麼時候呢?還有,你第一次叫我是在……

紫苑,你的事情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你的癖好、你喜歡吃的食物、你講話的方式、你的優點與堅強……是啊,這些我都知道,我很清楚。但是,紫苑……

你在追尋誰?你希望站在誰身旁?你那麼焦急為誰?你伸出去的手,前方站着誰?我不行嗎?一定非得是那個人嗎?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告訴我,我希望你告訴我呀,紫苑。

紫苑。

沙布。

聽到聲音。朦朧的意識之中火花四散,深紅色的花朵盛開,如同濃霧散去,眼前出現風景一般,沙布的意識也回到自己身上。是那個聲音將她的意識喚回。

沙布。

誰?誰在叫我?

不是紫苑。不是去世的祖母,也不是父親或母親。是過去不曾聽過的聲音。不,是聲響?旋律?吹過樹梢的聲音、潺潺流水聲、敲打地面的雨聲……全都很像,但不是,是過去不曾聽過的聲音。

這是歌嗎……聽起來就像非常美麗的一首歌。

沙布。

誰?誰在叫我?

是我,沙布。

誰?你是誰?

我是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

「小紫苑,別那樣亂動啦。」

借狗人一邊將小嬰兒放進裝滿熱水的大鍋子,一邊輕聲咋舌。

小嬰兒笑着,發出呵呵的愉悅笑聲,舞動手腳。熱水潑了出來,濺濕借狗人的外套衣角。

「別那麼開心嘛。不過呀,你還真的是圓滾滾耶。」

小嬰兒的手、腳、肚子等,身體全部都胖嘟嘟的,很柔軟。他的指尖,還有連一根根頭髮都充滿着活力。

不可思議的傢伙。跟我看過的嬰兒截然不同,特別到讓我吃驚。

借狗人看過的嬰兒都是死神圍繞在腳邊的嬰兒,性命隨時都可能被奪走卻無計可施。他看過的都是那樣的嬰兒。營養失調、傳染病、冰凍的天氣,跟垃圾場沒兩樣的處身之地。生在西區的嬰兒可以活到五歲的存活率是多少?百分之五十,不,也許不到三十,甚至還有一生下來,為了減少吃飯的人口,馬上被父母殺掉的孩子。為了死而出生,只能這麼看待的嬰兒到處都是。借狗人曾有一段時間承接埋葬嬰兒的工作,不過說是埋葬,也只是挖個洞埋進去而已,跟狗墓沒兩樣。能在父親的哀惜跟母親的悲嘆中被送走的孩子還算幸運,當時他這麼覺得。送行的人只有借狗人的情況也並不罕見,在堆滿土、只放了一顆石頭的墓前,別說雙手合十禱告,甚至沒有一個人願意拿朵花來供奉。最後,連它曾經是個墓的事情都沒人記得。

嬰兒死的時候多半張着眼睛,有時候無法閉上的眼睛深處,有着清澈到令人驚訝的眼眸,看着借狗人。

那也是當然啊,他們連用自己的腳站立都做不到,如何污穢?所以那絕對是純真無瑕。

將小小的骨骸埋進土裡,借狗人一次也不曾心痛過,甚至連覺得憐憫或是落淚的情況也不曾有過。

早點死掉不是很好嗎?你的運氣好,不用再苦下去了。

他只會這麼對死去的嬰兒說。

喂,小傢伙,你活了幾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有半年嗎?活夠了吧,別想要再轉世哦,因為只會有相同的命運罷了。如果你一定要轉世,那就投胎為路邊的野草或是狗兒子吧,這樣會幸福百倍。聽好,再怎麼樣也不能再投胎當人了喔。

他也會這麼說。一邊說,一邊埋葬骨骸。

這是借狗人對死者的餞別。

如果是老鼠,他應該會唱歌吧,唱一首送給一塵不染地逝去的靈魂的歌——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那種歌——那傢伙應該會唱吧?但是老鼠啊,死掉的人不需要歌,快死的人或許可能需要。

死者全都會回歸大地,成為泥土,不論是嬰兒、你,或我。

發現自己茫然地想着老鼠的事情,借狗人急忙甩頭,左手中指跟食指交叉。那是除魔的咒語。

對借狗人而書,老鼠幾乎等於惡魔,他的存在比死神之類的還要惡質。

死神之類的,只要自己不要疏忽留意,某種程度是可以預防、可以驅趕,也能矇騙。但是,如果是那傢伙呢?毫不在意地將他人逼入絕境、捲入危機,完全不顧慮別人的處境或情況,大膽到能利用的東西,連狗大便都會拿來用。狡猾、無懈可擊、簡簡單單就能將別人玩弄於股掌間。啊啊,討厭,我最討厭他了。老鼠要是沒有唱歌的能力,我是絕對不想跟他有瓜葛,絕對不想。啊……糟糕,又想到他那裡去了。一點也不要去想那種傢伙的事情,不然會中邪的。怎麼明知道還……我的腦袋是怎麼了?

「喂,小紫苑,你也一起念咒吧,祈禱我不要着魔了,要是像你爸爸一樣被迷惑,那就無計可施了。就是像這樣兩只手指交叉……」

「噗噗……噗噗……」

小紫苑泡在熱水裡發出愉悅的聲音。

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的嬰兒。

死神完全不敢靠近。

這裡是廢墟飯店的一角,牆壁崩塌,玻璃窗戶破裂,寒風冷颼颼地吹,不過是一個比外面好上幾分而已的地方。連牛奶也是力河想盡辦法弄來的,根本不夠喝,不足的部分只好以狗奶、青菜湯補充。

環境如此惡劣,小紫苑卻總是心情愉快,揮動手腳地笑着,咿啞咿啞地對借狗人說話。他的皮膚顏色富有光澤,胖嘟嘟的,很有活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兩、三天他好像又長大了。

他的眼眸充滿生氣,肌膚滑嫩,聲音有張力。彷佛有透明的防護罩保護,守護他遠離這個世界的所有危險與毒害。

不可思議的嬰兒。

「喂,借狗人!」

傳來嘶啞的聲音,一個混濁粗厚的聲音。

真是的,那張臉沒得救就算了,至少聲音就不能稍微文雅一點嗎?

「你在做什麼?住手!」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響起,借狗人手中的小紫苑被一把抱走。鍋子搖晃,熱水濺了一地。

「你幹嘛啊?」

「開什麼玩笑,別這麼做!」

力河緊緊抱住光溜溜的嬰兒,不斷往後退。

「借狗人……不管怎麼樣,你這次做得也太過分了,這不是人會做的事情。」

「嗄?」

「你不覺得可恥嗎?的確,你是比較像狗,不像人,但你並不是沒有理性啊。」

「理性?沒有用的東西。不過,我可能比你多一點。」

皺着一張因為喝酒而紅冬冬的臉,力河又再退了一步。

幹嘛啊,這位大叔?

「你這個狗小子,我沒想到你這麼喪盡天良。借狗人,就算肚子再怎麼餓,吃小孩這種事你怎麼能做?你是惡魔嗎?你已經捨棄人類的心了嗎?」

「啥?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你……你不是打算把小紫苑煮來吃嗎?」

借狗人盯着力河好一陣子,眼睛一眨也不眨。接着笑了出來,由衷地發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傢伙不是人!」

彎着身體笑了好一陣子后,借狗人用手背拭了拭嘴角,說:

「笑得太過火,口水都流下來了。哎唷,大叔,你真沒口福,你再晚個三十分鐘來,我就能煮好嬰兒湯頭做的美味濃湯,可以請你喝個飽。」

「誰、誰要吃那種東西!餓死都不吃!我說你啊……」

「洗澡。」

「啊?」

「我在幫小紫苑洗澡啦。」

「用鍋子洗?」

「是啊,這是煮狗飼料的鍋子,大小正好用來當作嬰兒澡盆。當然,如果你能送一個上等的嬰兒澡盆來,我會很高興地拿來用。」

「呃……那就有點……」

借狗人誇張地聳聳肩,說:

「不過,你居然這麼擔心小紫苑的事,我可真驚訝,我還以為你只對錢、酒、女人展現溫情,哎呀呀……真令人意外啊。」

「那是當然啊,我跟你們可不一樣,我可是還保有一顆正常人類的心,別把我跟你們混為一談。」

「你說的『你們』,也包括我嗎?」

「你跟伊夫啊,這選用說嗎?」

借狗人再度聳肩。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孩子你就帶走吧。」

「嗄?」

「你就直接把懷裡那名嬰兒抱回家吧!在慈祥大叔的照料下,他一定能成為一名堂堂正正的男人,就像你最愛的那個少根筋的紫苑一樣。」

力河連忙搖頭說:

「不行,我沒辦法,我不能帶他回去。借狗人,我錯了,你不是惡魔,把你跟伊夫那只惡劣的狐狸相提並論是我錯了。我道歉,我道歉,我一定是哪根筋錯亂了。哈哈哈……原來如此,洗澡呀,嬰兒最愛洗澡了。太好了,小紫苑,你被這麼好心的人撿回家,你真是幸運啊。」

力河摩擦小紫苑的臉頰,小紫苑立刻哇哇大哭。他嘴巴大張,四肢僵硬。在桌底下睡覺的老狗抬起頭,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看。

「啊!喂,別哭這麼大聲呀,你別亂動,會掉下去啦……」

嬰兒還是哭個不停。他邊哭邊對着借狗人伸出雙手,借狗人反射性地抱了過來,雙手牢牢擁着小小的身軀。這時哭聲停了。

「真是的,身體都變冷了,要是感冒了就都是你害的。醫藥費一定要你出!小紫苑,很冷吧,我再把你放進熱水,讓你暖和暖和。」

胖嘟嘟的手伸了出來,手指摸了摸借狗人的臉頰。

「媽媽。」

滑嫩的臉頰上還留着淚水的痕迹。

「媽媽。」

借狗人覺得胸口一陣緊縮,身體的最深處有股什麼在盤旋着。既溫熱又洶湧地盤旋着的感情,讓他一時忘了呼吸。

「媽媽。」

啊啊,我知道,小紫苑,我只是開玩笑,開了一個無聊又無趣的玩笑,別放在心上。你別怕,我就在這裡,我不會把你交給這個酒鬼……不,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我發誓,真心發誓。

力河探頭望着借狗人的懷裡,滿口酒臭味地說:

「媽媽耶。」

「什麼?大叔,你想找你媽?」

「我老媽早就埋在墓碑下了。她在我十歲時鑽進去后,就沒再爬出來過了。」

「那很不錯啊,她應該住得很舒服吧。不過,我想你母親一定不想看到兒子如此墮落的模樣,所以才故意不出來的。」

「你說誰墮落了……我們現在在說小紫苑。」

「小紫苑怎麼了?」

「他叫你媽媽。」

「是嗎?」

「為什麼是媽媽?」

「不知道。」

「媽媽。」

「看,又叫了。」

借狗人將小紫苑放進熱水裡溫暖他。也許是很舒服吧,小紫苑微笑了起來。

美麗的、清澈的、讓人雀躍的東西,全都能因此而照耀出的笑容。

嬰兒是如此珍貴的嗎?

「為什麼是媽媽,借狗人?」

「嬰兒什麼都叫媽媽啦,雖然很難以置信,不過幾十年前你也是媽媽、媽媽地哭着。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你看到金幣就不哭了呢?」

「你可沒資格這麼說我,對錢的執着,我們可是不相上下、半斤八兩吧?」

「嘖!羅嗦啦。」

是如此珍貴的嗎?我以前從不知道。

毫無感慨地埋葬在讓自己寒冷,或是被太陽曬到乾裂、有時候因為連日大雨而潮濕的大地里的那些嬰兒。借狗人第一次想起他們。

不單是小紫苑,這個孩子、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也都是珍貴的存在

嗎?如果是……就那樣死去實在太奇怪了……不合理。瘦弱、皮膚布滿皺紋,彷佛老婆婆一般的死去模樣;帶着無瑕的眼神,不是不怨恨任何人,而是連什麼是怨恨都還不知道就斷氣,這實在太不合理了。被我埋在金銀花下的那個孩子、在紅土上挖了一個墓穴掩埋的那個孩子、替他包裹一塊破布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都應該被更珍惜才對,不應該被迫那麼死去。

小紫苑,你不能死,你要活下來,你要活着長大,你要學會怨恨他人,也學會尊重他人。

「媽媽。」

借狗人將小嬰兒抱起來,動作迅速地幫他穿上衣服。彷佛正等待輪班似的,一只黑毛母狗躺在一條棉絮已經露出來的睡墊上待命。那是借狗人從市場的瓦礫堆里挖出來的,雖然顏色已經褪去,到處都是破洞,跟條破布沒兩樣,然而仔細一看,上面有很可愛的雛雞圖案,也許是一個跟小紫苑一樣的小嬰兒的睡墊,也許「真人狩獵」當天,那個嬰兒正睡在上頭作着美夢。

「交給你了。」

一被放在狗旁邊,小紫苑立刻吸上乳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吸奶。

「這奶媽的毛還真粗呀。」

「你要找粗毛女的話,這裡很多,黑毛、紅毛、白毛、斑點的,要不要找個喜歡的睡一晚啊?」

力河無視借狗人的揶揄,嘆了口氣說:

「沒想到人可以喝狗奶長大……生命力真強。不過,不會有問題吧?他以後不會只會汪汪叫吧?」

「他剛才不是叫媽媽了嗎?」

力河低頭看着小紫苑,再度嘆了一口氣。

「大叔。」

「幹嘛?」

「都準備好了嗎?」

力河緩緩轉向借狗人,說:

「嗯。」

他以緩慢的動作舉起手,指向桌上的黑色提袋。

「是嗎?那麼,出發吧。」

借狗人提起提袋。相當沉重。力河蹙眉,不怎麼情願地說:

「借狗人……要不要停手?」

「停手?」

「停止做這種事吧。」

「停止之後呢?」

「就這樣窩在我們各自的巢穴中,安分守己啊。這樣比較穩當……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

我也這麼覺得啊,大叔,我比你還想這麼做一百倍,我也想停止做這種事,窩回我的巢穴中。

今晚也會很冷,但是還不到凍的地步。只要跟狗在一起,這種冷也沒什麼。剛才我還吃了潮濕的餅乾跟青菜渣湯,好好吃……我現在還算滿足,如果能就這麼跟狗一起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那就太完美了。

「吶,就這麼辦吧。你有小紫苑,你要養育那個孩子,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小紫苑怎麼辦?你想一想。」

「有狗在,就算我沒回來,狗也會替我養大他,就像我媽媽養大我一樣。」

「可是……借狗人,我老實跟你說,我也很怕死,不想做危險的事情。所以……收手吧,就這麼算了吧。」

「老鼠跟紫苑怎麼辦?不理他們了嗎?」

「那兩個人早就死了,不可能還活着,在『真人狩獵』被抓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沒命了。這種事情你應該也很清楚呀,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事情都是徒然的,我們用性命在做徒然的事情。吶,收手吧,這樣才明智。」

「大叔。」

借狗人的目光讓力河低頭。

「……幹嘛?」

「嘮叨就到此為止吧,時間到了,出發吧。」

「借狗人!」

「我要去,你想停手就停手吧,我無所謂,只是這個提袋我要帶走。」

「借狗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對那兩個人仁至義盡?一直以來你不是都一個人獨來獨往嗎?我也是。先不說紫苑,為了像伊夫那種傢伙做這種事……」

「因為是夥伴。」

「什麼?」

「他們是夥伴,我不能棄他們不顧。」

力河轉動黑眼珠,嘴角扭曲,彷佛嘴裡被塞進超苦的草藥一樣。他不停地抓着長了濕疹的下顎前端。

「一點都不好笑,品味太差了,光聽我就想吐了。」

「那是你喝太多,胃壞掉了吧,雖然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我勸你為了身體好,還是把酒戒了吧。呵呵,我講得還不錯吧?滿酷的吧我……」

「白痴。你還真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那種無心又令人臉紅的台詞,我看你也能成為跟伊夫一樣的演員了。開什麼玩笑,那樣的狐狸一只就夠多了。」

借狗人露出牙齒,故意笑得很下流。力河的嘴角扭曲得更嚴重了。

「你的夥伴只有狗吧,明明一丁點也不相信人類,還說一大堆那種無聊的謊言,你會爛舌頭。」

「我可不想要舌頭爛掉,不然我們都說真話吧。先從你開始。」

「我?……我不是說了,我想收手……從一開始我就再三重複,不是嗎?」

「那是你的真心話?」

「我是誠實的人,不說謊話。」

二點都不好笑,別說舌頭了,我看你連最重要的那個地方都會爛掉。大叔,你買這個提袋裡的東西花了多少錢?當然,我知道你從老鼠那裡收了一大筆的錢,但是那些就夠了嗎……我想應該不夠吧。如果就這麼收手縮回去,不足的部分你可是全都得損失。你能忍受這種事情嗎?不可能吧,你可不是那種清心寡欲的人,可以吃了虧就鼻子摸摸作罷……不可能,連如此純潔無瑕的我,也無法相信。」

借狗人吹了吹口哨。趴在牆邊的幾只狗立刻站了起來。他再一次簡短地吹出比駙才低沉的聲音。

狗群立刻圍住力河,不發任何聲音地以力河為中心點繞圈子。

「別以為它們只是比較大一點的普通狗哦,它們一出生就被我訓練為看門狗。我可是非常用心在訓練它們,可別小看它們了喲。嗯……就像是……對了,專門攻擊的特種菁英部隊吧。別說是人,連老虎的喉嚨都能咬住。我一直很可惜這一帶沒有老虎,不過人倒是處處都有。」

力河摸着自己的喉嚨往後退,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明顯看得出恐懼。

「借狗人……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他應該明白這不是玩笑,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眼中的恐懼之色也越來越濃厚。

借狗人壓抑自己的感情,用平淡的口吻繼續說著。比起粗暴的威嚇聲調,無法讀取感情的冷淡口氣更令人恐懼。這是從老鼠身上學到的。

「勉強可以抵擋這些傢伙攻擊的人,只有老鼠,不過他的肩膀還是被咬了一口,相當深的一口喲。雖然他幾乎沒有出聲,不過我想應該非常痛才是。」

「……咬了伊夫嗎……?那可真厲害。」

「呵呵呵,如果你的動作能比老鼠敏捷,你就能逃得過,要不然……」

「我的動作怎麼可能像老鼠那樣迅速,這可不是我在自豪,我最近連爬樓梯都會喘不過氣來呢。」

力河深深地嘆了口氣,放開喉嚨上的手。

「好啦,借狗人,我輸了,這裡是你的王國,我根本無法與你為敵,而且我還自亂陣腳了,更不可能與你匹敵。」

「想說真話了?」

力河瞄了眼借狗人的臉色,說:

「你呀……越來越像伊夫了。你別中毒太深,不會有好事的,雖然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自從認識你之後,第一次聽到有意義的建議,謝謝了。不過,你不用替我擔心,這件事解決后,我就會跟他劃清界線,不再見了。」

真心話,真的這麼想。

自己很不會跟老鼠相處,摸不透他這個人,也弄不清他的來歷。雖然如此,他卻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不知不覺就被他俘虜。這點被力河說中了,自己不知道在何時中了他的毒。

危險、危險,要跟他劃清界線。

「不再見了……你要離開這裡嗎?」

「開玩笑,這裡可是我的王國,我怎麼可能離開,連NO.6的軍隊開進來時,我都沒有讓渡的打算。離開的人不是我,是老鼠啦。」

「伊夫?」

「對,那個虛假戲子。」

借狗人舔舔嘴唇,有種乾掉紙張的觸戚。給小紫苑吸奶的母狗輕輕地打了個呵欠。

「那傢伙是個浪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就這麼住下來。既然如此,那麼他一定會再去流浪,因為他就像是一朵飄浮不定的雲,只要下一場雨,就會消失在山的那一頭。」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呀。」

「我是這麼希望。」

我一輩子都會在這塊土地上活下去,然而那傢伙會離開吧。

只是第六感,沒有任何根據,也不是從老鼠那邊聽到什麼,這只是借狗人的感覺而已。可是,應該是這樣,應該沒猜錯。

如同隨風飄逝的雲一樣,如同散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樣,他會從我們面前消失。

這一天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別說老鼠了,也別說我,問題是你自己。說!為什麼要把我調離這件事?還拿那種不入流的演技來要我收手。」

聽了借狗人的話,力河抿嘴,小紫苑也常這樣做。胖嘟嘟的小嬰兒做出來是很可愛,然而酒精中毒的中年男做出來就很不像樣。借狗人別開眼。

「你誤會了,是我自己怕死,突然覺得害怕。我喝了酒之後再三考慮,頓時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恐怖,怕到不行。我不想死,腦袋裡只有這個想法,實在無法控制自己……這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關係,一深思,腦袋就無法運轉,感覺越想越絕望呀。借狗人,也許我再活也活不久了……」

力河垂頭喪氣,眼神彷佛淋得全濕的小狗一樣哀傷。借狗人曾覺得全身淋濕的小狗很可憐,也曾多次將小狗帶回來。但是人類就不必了,尤其是心裡有所盤算的人類,更是別來招惹他……

借狗人彈指。

站在力河面前一頭特別龐大的黑狗屈身,採取攻擊的姿勢。它露出獠牙,發出威嚇的低吼聲,視線穩穩鎖定着力河的喉嚨。

「呀!……喂,住手。」

「我沒時間看你演這出肥皂劇,夠了,我覺得厭煩了。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要是喉嚨被撕裂了,到時候你想講也講不出來。」

「我、我現在不是在說了嗎……?」

「大叔,之前……就是『真人狩獵』的隔天,我說要退出,是你強硬留下我的吧?今天你卻跟我說,要我們都別再牽涉下去了,怎麼立場一百八十度轉變?」

「我這個人天生沒有節操。」

黑狗張開大嘴,露出尖銳的牙齒,口水還滴到地上,彷佛可以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

力河咋舌。

「嘖!被一個狗小子威脅,我看我真的老了。好啦,我說就是,我說就是了啦。可惡,死小子。」

力河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小瓶威士忌,一口氣喝光,然後毫不客氣地打嗝。

「請原諒我的失禮,國王陛下。好了……借狗人,NO.6內部的異常變化似乎是真的,而且最近事情一口氣全爆發了出來。我沒想到會有這麼突然的發展,完全沒預料到。」

「一口氣?」

「牆壁內側的市民似乎死了不少。」

「神聖都市的居民嗎?」

「沒錯。今天是『神聖節』還是什麼慶典的,總之就是那個都市的紀念日。聽說到處都有前去祝賀的民眾倒地,而且全都沒救,倒下的人全死了。」

「那是……意外嗎?毒氣瓦斯外泄之類的……」

「如果是那樣,應該是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大量死人,可是好像市內到處都出現相同的騷動。」

「那麼……是恐怖攻擊嗎?」

「恐怖攻擊?NO.6內部有恐怖組織?那裡可是一個徹底管理的都市國家,連一只蟑螂都要驅除的都市,不可能有那種團體存在吧?」

「那原因是什麼啊?」

「不知道。我只是經由第三者獲得來自NO.6的情報而已,據情報顯示,正在進行典禮的時候發生突發性意外,有市民罹難,典禮也因此緊急取消。」

「那為什麼會變成死了不少人?該不會是你的幻想吧?」

力河的嘴角翹起,臉上出現得意的笑容。

「我跟那個都市往來很久了,也握有幾個情報網,嗯……不是全部都能信賴就是了。那個都市的新聞機關說有幾名死者的話,那至少死了幾十人。無法明白說出原因,也就是還無法解釋。那裡是NO.6耶,發生集科學之最的那個都市也無法解釋的事情,是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

借狗人稍加思考,然而答案當然還是霧裡看花,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知道答案嗎?」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如果有那個能力,就不會在這種地方被狗威脅了。只是……我說借狗人啊,那個偉大的神聖都市無法應對自己內部發生的異常變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你不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嗎?」

「是啊……」

力河笑得更愉快了,真的很開心的笑臉,一種拿到豬肋骨的狗常會露出的表情。

「這是第一次吧,借狗人?NO.6混亂到這種地步……不曾有過這種情形。也許真如伊夫所說的,也不一定喔……NO.6的末日到了,一定會從內側開始瓦解。」

「是啊……」

「我一次也沒認真看待過那個詐騙高手的虛假戲子說的話,你也是吧?」

「是啊……沒認真過。」

「然而,也許這一次不是騙人的,也許真如伊夫所預言的,那個都市真的會瓦解、消失喔。以前就有預兆了,到了最近那個預兆更加強烈,那麼……下次會出現大地震……」

力河把手指的關節弄得吱嘎作響,彷佛要捏碎什麼似的緊握雙拳。

「毀了。」

「哦哦……我總算明白了,你相信老鼠了,你相信神聖都市會崩毀,監獄也會瓦解。你相信那不是說夢話,而是會成真。也就是說,掠奪保管在監獄下方的金塊,那些財寶的機會也開始越來越真實,可能性一下子攀高了。」

借狗人手指着天花板,而力河則是撇開頭不看他。

「這麼一來,你捨不得了,你捨不得跟我平分了,越想越覺得可惜。你為了獨佔金塊……才演出那出肥皂劇嗎?真是的,沒救的傢伙。我看你不是被酒,而是被慾望搞混了頭,腦袋裡裝滿爛泥巴了吧。」

「你有資格這麼說我嗎?你還不是對金塊的事情很有興趣,垂涎得很。」

「是啊,我是很有興趣,有興趣到現在都快流口水了。只不過我到剛才為止,還只是半信半疑,監獄設施的地底下真的有金塊嗎?我其實相當懷疑。可是,你甚至演出三流的肥皂劇,企圖獨佔……呵呵,我現在覺得也許可信度很高。情報來自那個叫絲露的女人吧?」

「沒錯,她跟NO.6的官員很熟。妓女在床上聽到的事情,可信度很高。」

「原來如此,NO.6崩毀的同時,我們就會變成大富翁,是嗎?贊哦!好到頭頂都要開花了。」

「如果順利的話……」

「幹嘛啊,突然變得這麼陰沉,你別再演戲了。」

「不是。」

力河走向窗邊,狗兒們乖乖地讓道。

「借狗人……」

「幹嘛啦,好了,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

「真的會崩毀嗎?」

力河茫然地問:

「那個NO.6真的會從這裡消失嗎?」

「不知道。」

借狗人也只能這麼回應。

力河望着窗外,不停地喃喃說著,沒聽到借狗人的回答嗎?

「但是……要真是那樣……下一次會出現什麼呢?」

「嗄?」

「NO.6消失后的世界……那個都市不見了之後,會如何呢?究竟會出現什麼……」

突然肩膀被推了一下的感覺。借狗人吸了一口氣,那道氣息彷佛變身為細微的玻璃碎片,讓他的心刺痛着。

NO.6消失后的世界……那之後……

他從來沒想過。也無法想像。

會出現什麼?

借狗人緊握提袋的手把。

「我什麼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

力河回頭,眨眨眼睛望着借狗人。

「錢就是錢,管他NO.6是會消失還是存在千萬年。不管會出現什麼,金塊

是大財寶這件事應該是不變的事實。」

「原來如此。」

力河搖搖頭,展露笑容。

「你真強,呵呵,也許你是比伊夫更厲害的狠角色,狗比狐狸還更需要注意。」

力河的口吻里抹去了不確定,恢復了借狗人看慣的那張酒鬼臉。貪婪、謹慎、沉溺於金錢、酒與女人的男人的那張臉,就如同在現實中殘存下來的人的臉。感覺鬆了一口氣。

「出發吧,大叔。」

「好。」

力河這次乖乖地回答,邁開腳步。一聽到借狗人彈指,幾只狗越過力河衝出屋外。

「你要帶那些傢伙去?」

「是啊,它們比這個提袋裡的東西有用多了。」

小紫苑開始鬧了起來。母狗回頭,仔細地舔着他的身體。溫暖又柔和的愛撫,借狗人也還記得那樣的感覺。小嬰兒應該會立刻進入夢鄉吧。

拜拜,小紫苑,你在這裡等着吧,跟狗一起乖乖待在家裡看家。

我會回來。

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來。

你等着。

「媽媽、媽媽、媽媽。」

在借狗人要走出房門前,聽到小紫苑的聲音。他閉上眼睛,緩緩關上門。





3 名為理性的武器

被侮辱狠狠中傷骨肉,雖然憤慨,卻能拿著名為理性的武器,與狂怒的復仇心對峙,經過激烈的糾葛,最後壓抑心中的不平。很明顯地,這個人做了非常偉大的事情,不是嗎?

(《蒙田隨筆集》 蒙田)

鐵卷門關上了。

紫苑彈跳起來,環顧四周。

周遭是綿延無盡的青綠色牆壁與走廊。滑順的建材、擦拭到沒有一點灰塵的地板,就像是乾淨的醫院一樣。

只是,沒有窗戶,也看不到門。

感覺就像被關在堅固的箱子里,不,這根本就是箱子,一個封閉的箱子。要前往前方的牢房建築之間,設有三道阻隔牆,如果阻隔牆降下,箱子便會被再分割,增加封閉度。

這裡是防止囚犯逃亡,或者為了當場行刑的空間。

阻隔牆並不是單純的牆壁,它具有釋放高壓電流的機能。這個如同藍綠玉一樣美麗的顏色,卻是死刑場的顏色。

警鈴聲響起。

阻隔牆開始落下。

「老鼠,快跑,衝過去。」

老鼠的腳朝地板一蹬。

穿過第一道牆。

第二道牆正好下降到一半,第三道牆已經下降到三分之二了!

「為什麼這樣?」

當第三道牆封閉起來時,紫苑跟老鼠早已衝到走廊最裡面。

「為什麼,紫苑?」

老鼠問。

「為什麼阻隔牆的速度這麼慢?這種速度要衝過來,未免太簡單了吧?」

「對你而言……也許很簡單……但是……」

好喘。一口氣衝過走廊:心臟正在哀號着,無法順利呼吸。這哪能說是簡單,根本是極限了,只要落下的速度再快一秒,紫苑就會被夾在阻隔牆與地板之間,脊椎骨會被折成兩半。

「這種速度根本不會喘吧,為什麼會這樣?」

「托剛才的……異常狀態……的福。」

「什麼意思?」

「三樓的電腦將記憶的異常信號……傳送到……四樓的管理系統迴路,連帶也一起解除信號。那之後馬上又感應到我們的戚應器……同樣也告知了異常情況。啟動、解除、再啟動……」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有些許的時間延遲。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還真能做到這種地步,三樓跟四樓的迴路不同吧?」

「……嗯,總算是過關了。」

沒料到會這麼順利。原本只是賭賭看,沒想到這麼單純的攪亂戰術,能夠妨礙到最前衛的防禦系統,紫苑本身也很吃驚。

就像有神助一樣。

神助?

有人暗助我們嗎?

無稽之談,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是……

紫苑。

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只是一瞬間。這個聲音是……

沙布?

怎麼可能,聽錯了吧?

老鼠眯眼,眼底凝聚着尖銳的目光。

「我們要找的門呢?」

「就在前方牆壁最右邊。」

老鼠輕輕撫摸牆壁。

「找到了,就是這裡吧。」

青綠色的牆壁幾乎沒什麼差別,不過的確有些微的間隔。

「沒有把手也沒有感應器耶,要怎麼打開?」

是啊,沒有把手也沒有感應器,而且自從電腦的自動維修系統完成後,這道門幾乎沒有使用的必要,也喪失了意義。

「也許有舊式鎖。」

「那還真不經心啊。」

不是持有正式ID晶片的人,不可能來到這裡。就算有人真闖到這裡來,也

不會注意到這道門。這就是NO.6的判斷,同時也是他們的大意。

「也就是說,或許不用費什麼工夫就能打開這道門羅。嗯……你說得沒錯,這裡有鑰匙孔。思……看來要弄壞這道鎖很簡單。」

「你可以嗎,老鼠?」

「應該吧,怎麼能就你一個人耍酷呢?不過,在這之前,看來我得先處理那些人。」

「嗄?」

正當紫苑想回頭時,肩膀被用力一推,他差點站不穩。

咻!

紫苑的眼前閃過一道光。

子彈射中牆壁,留下小小的燒焦痕迹。

「哎呀,人家好不容易擦拭得這麼閃亮,你們卻給人家留下這麼一個瑕疵,這可不是寫悔過書就能了事的喲。」老鼠聳聳肩說。

有三個男人拿着槍站在那裡。身穿土黃色戰鬥服與軍靴,一身士兵的打扮。

兩支槍口對準老鼠,一支對準紫苑。

「不準動,手舉高!」

站在前面的男人往前跨一步,舉起槍瞄準。

「什麼?喂,等一等,你們要就地槍決我們嗎?這也太心急了吧!能不能幫我叫我的委任律師過來?」

男人沉默地扣住扳機。

「你真的不考慮?我們可是重要的樣本喲。」

男人的動作停了,對「樣本」這個單字有反應。

「你是說……樣本?」

「沒錯,你們不是在收集樣本嗎?為了偉大市長的研究計劃。」

男人們同時有點動搖。他們互看對方,就是這麼一瞬間,產生了些許的可乘之機。

月夜從老鼠的胸口跳出去,從槍桿上跑了過去,一跳,抓上男人的鼻子。

「哇啊!」

男人仰身閃避。這一瞬間老鼠的小刀割傷男人的手腕,鮮血四散,在走廊上形成紅色的圖案。老鼠從倒下的男人身上一把搶過槍來,比站在後面的男人們快一步開槍。

有一個人被打中肩膀,另一個人被貫穿手掌,發出哀號聲。彷佛要跳舞一樣,老鼠單腳一蹬,拿着雷射槍朝牆壁掃射,然後一腳踹上那道牆。這個時候月夜也回到老鼠的肩膀上。

「開了。」

出現一個大男人彎腰勉強可以通過的空間,裡面一片漆黑。

「嗚嗚……好痛。」

「誰、誰來救救我。」

「救命啊……救我。」

男人們呻吟,同時也聽到慌忙的腳步聲傳來,是士兵們手持着槍趕過來了。

門的內側有一個彎曲的把手。用力一拉,門發出聲音關上了。

四周一片黑暗。

紫苑料想得沒錯,有如同陡峭的梯子一樣的樓梯。紫苑脫下外衣,將兩端綁在把手跟扶手上。雖然應該沒什麼用,不過多少也能賺取一點時間吧。

老鼠將槍扛在盾上,動作輕盈地往上跑。紫苑也跟在他後面。樓梯陡峭,筆直延伸在黑暗的空間里。

呼吸急促,汗水滲入眼睛里,腳步也快打結了。紫苑非常拚命,因為一瞬間的遲疑,都有可能成為致命傷,而且不僅是自己的性命,還會危害到老鼠的性命。他要避免因為自己的關係,而讓老鼠陷入危機。雖然自己一直都是他的負擔,但是至少這點一定要避免。

老鼠似乎說了什麼。

「什麼?我聽不到。」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這次怎麼沒慌掉……」

「慌?」

「那些士兵啊。他們流了那麼多血,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會說一大堆什麼別傷人之類的話。」

「喔……」

原來是說這個啊。

耳朵里盤旋着哀號聲,不過不是士兵的聲音,而是在這個監獄設施底下被不合理地剝奪生命的人們的聲音。

好痛苦,好難受,救救我。

神呀、神呀,為什麼我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求求禰,求求禰救救這孩子,他還沒三歲呢。

殺了我,快點,讓我從這種痛苦中解放吧……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誰來救救我。

跟那樣的殘暴、那樣的無情相比,濺在青綠色地板上的血花能算什麼呢!趕來的士兵們會拯救他們的同伴。

然而,地底下那些人……

他們會成為「真人狩獵」的犧牲品,被殺害的人們甚至沒辦法緩和自己在臨終前的苦痛。

人們的呻吟、喘息、哀號,還有尖叫聲。

一直在紫苑的耳朵深處盤旋着。

「那也沒辦法啊。」

紫苑在黑暗中對着老鼠的背影說:

「打擊敵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如果你不撂倒那些人,我們就會被殺。」

老鼠停下來了。

紫苑看見灰色的眼眸。

內心騷動。

在這麼漆黑的空間里,你的眼眸仍舊如此明艷、耀眼嗎?

「沒辦法……你真的這麼想嗎?」

「真的。」

「……是嗎?」

老鼠再度往上跑。動作好快,紫苑只能勉強跟着。

「紫苑。」

「嗯?」

「剛才因為有餘力,所以我手下留情了,但是今後大概就沒辦法了吧。就像你說的,如果不撂倒敵人……被殺的就是我們。」

「嗯。」

「到了那個時候……」

聽不到。紫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老鼠,我聽不到,你說大聲點。」

「沒事……沒什麼。」

黑暗中,老鼠偷偷吁了口氣。

嘆氣了。

但又立刻閉上嘴巴。

不要真心嘆氣。

從燒毀森林、村莊、家園的那把火中,將自己救出來,還養育自己到五歲的老婆婆這麼說過。

若要嘆氣,寧可咬破嘴唇,在疼痛中抬頭。絕對不能低頭,要看着前方。還有……

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敞開胸懷。記住,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須牢記我的話。

老婆婆不斷告誡自己。

我並沒有忘,她說的話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印在心底深處,如同護身符,如同鎮住自己的咒語。

嘆息會成為缺口,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就閉起你的嘴巴,別讓人看見你的缺口!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敞開胸懷!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

至少有你……至少有你活着……至少有你……

老鼠握緊扶手。

婆婆,原諒我,我違背了你的遺言。我為了別人嘆了好幾次氣,我相信了他,對他敞開胸懷,我自己在腳上戴上了枷鎖。但是,我實在沒辦法,我真的無法拋下他。

「老鼠……」紫苑對自己說話。喘着氣,應該消耗了很多體力吧。「你在想什麼?」

「你問我現在在想什麼?我希望能順利爬完這條階梯,還有爬上去之後會有什麼在等待我們?大概就這些吧。」

我在想你的事情呀,紫苑。

我在思考你的事情。

沒辦法,你這麼說了,對嗎?

因為是敵人,所以讓他們流血也沒有辦法。如果不先下手,就會被殺,所以先下手殺他們。

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殺人或者被殺,只有這兩條路,而廝殺沒有正義也沒有道理。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只是啊,紫苑……你能允諾我嗎?你有辦法允諾我嗎?你就這麼允諾我了嗎?

你什麼都一分為二,不是愛就是恨,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圍牆裡面就是外面,而且你認為一定非得要二擇一。

你從沒想過可能有第三條路嗎?

你這麼對我說,而我嘲笑了你,嘲笑你說的是不切實際的夢話。但是,其實我也感到畏懼,你那種真心將夢話說出口的不切實際與強韌,有點壓倒我了。聽到你那麼說的時候,有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我看到了路,我的眼睛里浮現一條白色的道路。

第三條路。

不是報復而是尋找共存之路嗎?

不是復仇而是選擇寬容之路嗎?

那種東西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嗎?存在於人心這個地方嗎?

我一直在思考。雖然我很不願意去想,然而你的話卻一直佔據在我思考的中樞里,催促着我。催促着我思考這條路,不是抗拒、不要迴避,要一直去思考這條路。

我還沒找到答案,所以我現在也在思考。我拘泥於你說的話,不斷地思考着。

紫苑,這樣的你能說出這種話嗎?

沒辦法。

若是我在前方又殺了誰……不,若是你自己讓誰流了血……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來嗎?

沒辦法。

樓梯爬到最上面了,那是一個非常狹窄的空間,小到甚至無法站立。

「紫苑,沒有出口。」

別說把手了,連一顆按鈕都沒有,只有平坦的牆壁。

猜錯了嗎?

心臟猛烈跳動,背脊冒着冷汗。

如果這條是死路,那就無路可逃了,沒有方法阻擋下面來的追兵。

「上面。」紫苑叫着說。「推開天花板!」

身體照着紫苑的話動作。

喀嚓!中間部分彷佛彈簧板一樣往上彈開。原來門在這裡。老鼠往地板一蹬,跳了上去。在同時,下方傳來巨大的聲響。

門被撞破了。

「在上面,瞄準。」

傳來槍械開槍時特有的乾枯聲。

「紫苑!」

紫苑牢牢握住向他伸來的手,一把被拉了上去。

「啊!」

紫苑發出輕聲哀號。

「被打到了嗎?」

「……沒事,只是掠過而已。」

當打開的部分蓋上后,阻隔了聲響,四周出乎意料地寧靜。

紫苑用力呼了一口氣。

「痛嗎?」

「不會……這沒什麼。」

「這是第一次吧?」

「嗯?」

「你是第一次被槍打中吧?而且還是狙擊步槍。那可是舊式槍械哦,外觀流線,殺傷力強,是一個很優秀的淑女呢。」

「噢,是喔……但是,那可不是一個讓人想多跟它相處的對象。」

紫苑一邊綁着小腿,一邊輕聲笑着說。

也許他在逞強,也就是說,那是一個能讓他逞強、還沒到動不了的傷嗎?就算傷得再嚴重,他也必須往前走,因為這裡不是一個能夠停留的地方。

所以,老鼠不再問了,也不再留意,只是跟紫苑一起往前走。

「紫苑,這裡是?」

「舊通風孔的一部分。這棟建築在完成的當時,應該是在這裡設計了通風孔,只不過隨即又建造了新的強化外牆,裝上循環式凈化裝置,這裡便廢棄了。」

「也就是說,隨着監獄設施的要塞化,這裡便無用武之地了嗎?那麼舊通風孔……就是這個嗎?」

手的前方有鑿着矩形的洞。

「這前方的情況如何?」

「應該是死路吧,一定在中途就封住了。」

「我想也是,不會有這麼輕鬆的發展,可以讓我們直接衝到中樞地帶去。」

「嗯,不過我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的確,沒有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紫苑,我幫你推上去,你先走。」

「好。」

紫苑以意外輕盈的動作鑽進洞里。老鼠支撐紫苑的腳時,感受到血滑滑的觸感。他只能握緊拳頭。

「喂,這裡是開着的。」

隨着聲音的傳來,士兵的上半身探了出來。就在士兵爬上來的瞬間,老鼠一腳踢上他的下巴,用槍把敲中他的太陽穴。他把昏過去的身體拉上來,朝下方掃射。傳來跌落樓梯的聲音。接着他關上門,將士兵丟在上面。

「真壯觀的啤酒肚,請當個盡職的壓物石哦。」

翻着士兵的口袋,老鼠的模樣輕鬆得似乎快吹起口哨了。

「老鼠,你在做什麼!快點上來。」紫苑喚着。

「別催我嘛,能拿的還是要帶走啊,對吧?」

老鼠將頭鑽進洞里。

好窄。

胸部勉強可以通過的寬度。月夜從胸口跳出來,沖了出去。

「感覺就像田鼠的巢穴耶。」

紫苑說出悠哉的感想。

還真從容呀。

老鼠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

他還真冷靜。

並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從容。紫苑充分掌握情況,是了解危機與緊張之下的從容。

為什麼?

「我們兩個如果再胖一點,就過不來了。」

「是啊。」

「借狗人過得來,但是力河大叔就有點困難吧。」

「力河?那個酒精中毒的大叔嗎?那有什麼困難可言,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來到這裡啊,在衝過走廊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跌倒在地,動也不能動了啦。」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

「應該早就燒成焦黑了啦。那個大叔被當作乳豬烤,光想就覺得噁心。」

吱吱吱!

月夜代替紫苑回答。

紫苑停下腳步。

「死路嗎?」

「對。」

死路。這樣啊,只到這裡嗎……

「是死路,但是……」

紫苑用手掌在牆壁上摸索,「喀嚓」一聲,牆壁掉了一塊下來,光線因此投射進來。

「是通風孔,從這邊堵住了。」

「可以看到什麼?」

紫苑側身,讓出些許空間。可以從塑膠制窗欞往外看。

那是一個乾淨的房間。頗有深度的寬敞房間,看起來像是研究室。正前方有很大的玻璃窗,有幾名看似研究者的男女一邊望着窗內,一邊熱烈地討論着。其中一名男人動作誇張地說了些什麼,另一名長發女手上拿着還冒着熱氣的馬克杯,笑得連牙齒都露出來了。其他還有幾名助手直盯着電腦螢幕看,以及一名急促地來回走動的駝背男。

「看起來滿舒服的房間耶,也許去拜託一下,就能借個地方洗澡哦。我們進去打擾一下吧。」

「嗄?這個洞口這麼小,我們再怎麼瘦也鑽不出去呀。」

「嫌小就弄大它嘛。」

「什麼?」

「你退後,紫苑,直接往後退。」

「老鼠,你想做什麼?」

「你看着就是了。」

「那是……小型炸彈嗎?」

紫苑倒抽一口氣。

「沒錯,硬幣型極小炸彈,而且還可以倒數計時哦,連控制爆破力的功能都有,真划算的商品。」

「你在哪裡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別裝那種無聊的傻,我什麼時候有時間去買東西了?剛才從那個啤酒肚大叔身上摸來的啦。這種事不重要……退後,紫苑,再退後一點。還有,月夜交給你了。」

紫苑匍匐着往後退。

「這樣可以嗎?」

「很好。雙手抱住頭。一爆炸后,要馬上衝出去哦,做好準備!」

安裝完畢。

老鼠脫掉超纖維布的斗篷,往紫苑頭上蓋去,然後直接往後退。他的腳尖碰到紫苑的肩膀。

「老鼠。」

「幹嘛?」

「這不等於你當我的盾牌嗎?我很安全,可是你……」

「笨蛋,在這種情況下,位置關係不重要,別嘮嘮叨叨了。」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笨啊!

笨蛋!可是這就是紫苑,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忘記關心別人,這才是紫苑會做的事,不是嗎?

胸口湧起一股安心的感覺。

砰!

爆炸聲,還有風聲。爆炸的震波竄過狹窄的走道傳來衝擊。月夜發出尖銳的害怕聲。

「紫苑,你沒事吧?」

「當然,我跟月夜都沒事。」

「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牆壁是特殊材質,所以幾乎沒有揚起粉塵。炸彈的威力相當強,雖然已經把爆破力設定到最小程度了,特殊材質的牆壁還是被炸出一個大洞。

跳下去。

尖叫聲響起。

工作人員全衝出房間。

「你們是什麼人?」

一名體格龐大的男人從白衣胸口的口袋裡掏出槍來。老鼠沖向他的胸懷,毆打他的脖子,男人就這麼俯伏倒地。

警鈐響起。

就這麼沖嗎?

不能留在這裡,幾十秒后就會有大批士兵趕過來。

只能跑,但是,跑向哪裡?

「紫苑,怎麼辦?快點下指令。」

沒有回應。

紫苑怎麼了?該不會?

冷汗滑過背脊。

一回頭,看到紫苑站在玻璃窗前,像之前工作人員一樣望着下方。擦拭得乾乾淨淨的一大塊玻璃後方,透露出淡淡光線。

「你在做什麼!快走!」

紫苑的臉緩緩轉向老鼠。他的臉色慘白,表情僵硬,彷佛木偶一樣。老鼠第一次看到紫苑這種表情。

怎麼了?

這個時候老鼠才發現紫苑的褲管被染紅了。

槍傷很深,引起貧血了。老鼠立刻這麼認為。

「紫苑,你還好吧?」

蒼白臉龐上的嘴唇微微顫抖着說:

「老鼠……這是……」

紫苑說到這裡,隨即吞了口口水,再問:

「這是……什麼?」

「什麼?……」

沒時間停留。雖然很清楚這一點,然而老鼠還是被紫苑異樣的表情拖住,站到紫苑身旁去。他踩到了什麼,一看是個木製相框,裡面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有一名年輕女性抱着嬰兒,以及一名約十歲大的少年。原本應該是放在某個工作人員的桌上吧,是舊式的數位照片,應該是母親的女性跟少年都帶着靦腆的笑容。

老鼠抬起臉,往玻璃窗內看去。

裡面矮了一個階梯,整個凹陷的感覺,不過天花板很高,是一間白色牆壁的房間。

「嗯!」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這是……什麼!





4 悲傷嗎?

「悲傷嗎?」

「悲傷。」

「其實你並不悲傷吧?」

「其實我並不悲傷。」

(《最後的地球人》 星新一 )

有兩台皮帶輸送機在運轉,皮帶上放着人類。

人類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這一點從窗戶這一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屍體。有幾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屍體被運送進去,前方有一台半圓形的巨大機械在運轉着。

屍體一具具被送進兩個張開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聽不到那一邊的聲音。

在沒有聲音的場景里,屍體一具具被運送進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着衣服,有人裸體。不論體型、年齡、性別全都不同。

「為什麼大家……頭都……」

話卡在喉嚨成為塊狀物堵塞住了氣管。

每一具屍體的上半頭部都被切掉,裝上半透明的塑膠容器。不論男女老幼,額頭以上的部分全變成碗狀的塑膠容器。

「……是樣本。」

紫苑喃喃地說,肩膀不斷抖動着。

「這就是樣本。」

「……什麼意思?」

「腦……人類的腦……是必要的樣本。」

「……那麼,這些屍體的腦部全都被取出了嗎?」

「對……應該。應該……已經沒用處了……所以……」

「所以?」

「要被處理掉了。」

這次換老鼠吞了口口水。

皮帶輸送機前方的半圓形機械。

那是用來處理屍體的嗎?是用高溫在一瞬間燒成灰燼?還是搗碎成灰燼,加以乾燥?還是用藥物溶解到連殘渣都看不到?

被送進去。

沒多久之前還活生生的人類,活着,會說話、會哭、會相愛的人類,如同垃圾一樣被處理掉。

這麼、這麼、這麼……NO.6竟然這麼無情?竟然變得這麼無情?

「不是人。」

紫苑的聲音傳進耳里。不是輕聲細語,是非常清楚的聲音。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紫苑握緊拳頭擊上強化玻璃。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但是,剛才不是有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員站在這裡談笑風生嗎?不是拿馬克杯喝着熱騰騰的飲料嗎?不是認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嗎?

那些人全都是惡魔嗎?

老鼠望向腳邊的照片。

微笑的女性、靦腆的少年、沉睡的嬰兒。

「來,看這邊,笑一個,笑一個啊。」

「爸爸,等下換我來拍。」

「老公,小寶貝也要拍進去哦。」

似乎能聽到這樣的對話。處處可見,因此才特別珍貴的一家人的對話。

將這個放在辦公桌上的傢伙……也是惡魔嗎?

有動靜。敵人逼近的動靜。

感覺臉頰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着紫苑的手衝出走廊。

我們要逃,紫苑。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為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應。思緒、感覺、指尖,連每根頭髮都為了活下去,只為了活下去,而動了起來。

不能死。

「右邊。」傳來紫苑冷靜的指令。

「往右三十公尺。」

往右三十公尺。沒時間去思考那裡有什麼。不知道為什麼阻隔牆沒有落下,但是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原因了。

沖!不,不行!

前方出現士兵。

「蹲下!身子縮起來!」

往地板丟一顆硬幣型炸彈,然後朝着它開一槍。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準備衝過去!」

一旦被包圍,就完全沒有勝算,要是他們一起開槍,我們准被打成蜂窩,所以也只能衝進去了。

「別離開我!」

消防系統被破壞了,開始洒水。兩人衝進被淋得全身濕答答的士兵群當中。

先用手刀擊中士兵的喉嚨,接着回頭拿刀刺向後面的敵人。壓着肩頭,從倒地的士兵腰上拔出軍用小刀,揮向迎面而來的對手的手腕。手槍掉在地板上,發出聲音,血與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士兵們全都無聲,保持沉默。他們不僅攜帶正在開發的雷射槍,同時也擁有殺傷力強大的軍事槍械。沉默、迅速且確實地殺敵。他們應該是如此被訓練的吧。

只不過用刀我可是比較在行。

一旦打近距離戰,低科技的小槍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場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槍還更能派上用場,如果能用刀如手腳一樣順暢,那就更沒話說了。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們的動作略顯僵硬,因為是沒預料到的抵抗。他們的僵硬成為弱點,變成老鼠攻擊的最佳時機。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從背後抵上他的喉嚨。

「不準動!」老鼠舔舔唇,這麼命令士兵。

「把槍丟下,如果不從,這傢伙就會沒命。」

士兵們全都往後退一步。

可以順利逃脫嗎?

可以就這樣挾持這個男人,順利逃脫嗎?

「紫苑。」

「嗯。」

「還活着嗎?」

「活着。你的動作太迅速,似乎沒人有空顧及到我。」

「很好,接下來就押着這傢伙當作人質……」

響起拍手聲。

「漂亮,幹得好,不過只能到這裡了。」

這句話彷佛暗號一般,士兵們動作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一名男人從中間走出來。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輕輕舉起右手,說:

「遊戲到此結束,VC103221,還有紫苑,對吧?」

紫苑發出「啊」地一聲。

「你認識他?他該不會是你的親戚吧?」

「他是治安局的調查員……羅史。」

「你還記得我啊,真是光榮,不過我跟你還真是有緣。好一陣子不見,你變強壯了嘛,沒想到你會入侵到監獄里來,老實說我很驚訝。當然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那還真……感謝。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我很驚訝。」

「對了,關於這件事,其實我的正職是軍事訓練教官,上次沒好好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

「跟他要張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時會有幫助。」

羅史歪了歪嘴,笑着說:

「還是這麼伶牙俐齒,不過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厲害,沒想到你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擊敗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稱讚,我還真想收你當部下。」

「很高興你的賞識,不過我拒絕。你們是怎麼軍事訓練的?拿囚犯當箭靶來練習射擊?」

「呵呵,是有這一項。有時候也會迅速驅逐誤闖進來的笨老鼠,也有這一項訓練。」

老鼠更用力扭動士兵的手臂,說:

「把槍丟掉,讓開一條路!」

羅史搖頭回答說:

「你們很棒,能闖到這裡來,可不是隨便誰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過你們還是太年輕了。」

羅史輕輕舉起右手。

「你們的反擊太兒戲了。」

羅史舉槍。

什麼!

「住手!」

士兵扭動身體。老鼠一放開手,槍彈便貫穿步伐蹣跚的士兵身軀。被貫穿的身體砰地一聲倒地,這時上方天花板開始噴水。士兵一度抬頭,視線旁徨,彷佛在找些什麼,然後,他出聲呼喊:

「媽媽。」

他的聲音傳到老鼠耳里。

這麼不在乎地射殺部下……

接着老鼠的肩膀及腳傳來激烈疼痛。

「老鼠!」

紫苑的手從背後撐住老鼠的身體,腳因為踩到水一滑,兩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貫穿全身。

「呃……」

咬緊牙根。全身冒汗,心臟激烈跳動。

「你看看,既然帶着超纖維布,如果不包好,怎麼能發揮作用呢。不過,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亂跳也沒辦法,終於能安分點了。雖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遊戲結束了,103221。」

結束?在這裡嗎?

羅史蹙眉,嘆了口氣說:

「我沒想到你這麼棘手,老實說真可惜,要殺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會戲弄你們,就給你們個痛快,聊表對你們戰力的敬意,一人一槍收拾你們。」

「你還真……慈悲啊。」

「有什麼遺書要交代嗎?」

真的結束了嗎?

突然,洒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時間,阻隔牆也開始落下。士兵們開始騷動,羅史也瞄了阻隔牆一眼。

好機會!可以趁他分神時奪取那把槍,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機會……可是,身體動不了。

「怎麼會這樣?」

「阻隔牆這時候才啟動。」

「怎麼可能,為什麼?」

「快逃,會被關在裡面。」

一旦阻隔牆完全落下,封閉的空間里將會釋放高壓電,沒有人能逃得過一死。

「快逃,快點逃!」

士兵們扶起負傷的同伴們趕緊撤退。

「教官,阻隔牆快落下了,快點!」

一名士兵停下腳步,回頭叫着。

「教官!」

阻隔牆正在下降,筆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燒痛戚。壓着傷口,老鼠微笑着說:

「他們在叫你耶,你不快過去嗎?」

「處置完你們之後,我會過去。」

槍口筆直對準老鼠的心臟。也許是想保護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只手也放了上來。一雙沾着血跡,相當沭目驚心的手。

是嗎……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着氣,全身失去了力氣。

我不閉上眼睛。

到最後一瞬間,我都要凝視着這個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閉上眼睛,到最後一瞬間都不閉上……

耳邊傳來槍聲,彷佛在水底聽到的朦朧聲響。

羅史的胸前深紅花朵盛開,花瓣散落一地。

咦……?

羅史蹣跚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牆壁上,然後直接滑坐下去,嘴裡也不斷冒出深紅色花瓣。

老鼠深呼吸,卻無法直接將氣吐出來。

那不是花瓣……是血。

血花濺在牆壁上,彷佛隨意噴洒的紅色水彩一樣。羅史垂下頭,大量鮮血流下,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教官!」

呼叫聲響起,阻隔牆隨即落下,瞬間切斷了所有聲音,帶來短暫的寂靜。

老鼠能吐氣了,他撐起自己的身體,說:

「……紫苑?」

他轉頭凝視環抱着自己的少年。

「紫苑……這……」

雖然能吐氣,卻無法好好說話。心臟跳動得比剛才強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着。

紫苑的手上握着槍,小口徑的半自動手槍,連防彈背心都能貫穿的軍用制式手槍。那是剛才老鼠從士兵手上敲落的槍。

硝煙升起,火藥的味道嗆鼻。汗水滲入眼裡,嘴裡乾渴,舌頭僵硬。硬要動的話,會發出啪啪的聲音。

「紫苑……你做了什麼……」

紫苑放開環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來。他緩緩走近羅史。

「……嗚。」

羅史呻吟。他抬起頭,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你這個門外漢……」

模糊不清的呢喃聲隨着鮮血從嘴角傳出來。

「要開槍……也要瞄準……要害。」

「我有事要問。」紫苑拿着手槍指着羅史,以一種不帶感情的低沉聲開口問。「為什麼一開始不啟動阻隔牆?」

「……它不動……」

「無法啟動的意思嗎?」

「……沒錯……」

「原因呢?」

「……不清楚……」

「為了以防萬一,你們應該暫停了阻隔牆系統才來這裡,然而它卻突然啟動了……是這樣嗎?」

羅史顫抖着身子抬頭望着紫苑說:

「……求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眼眶裡泛出淚水。

「回答我。」

「……沒錯……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不清楚,什麼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輩……快點!給我一個痛快……救救我……」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沒多久前才剛聽到同樣的台詞,就在這棟建築物的地底下。」

這個時候老鼠才終於能夠站起來,雖然肩膀跟腳都流着血,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

一定要站起來,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才行。

紫苑,你打算做什麼?

腳不聽使喚,雙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屍體就倒在旁邊,是一名年輕男子。黑色鬈髮的他,脖子上掛着一條金色墜鏈,閃閃發亮。最後的那一句「媽媽」似乎還留在唇上。

「是被你們丟進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獵』的犧牲者,因為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說『救救我』。那個男人痛苦不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喝咖啡嗎?泡澡嗎?還是上課中?」

「……拜託你……讓我死……我好痛苦。」

「我救不了那個人。」

「……救救我。」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的右手緩緩舉起。

「紫苑,住手!」

槍聲響起。

老鼠閉上眼睛,背過身去。硝煙味更濃了,混雜着血腥味,讓空氣帶着黏稠戚。應該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卻讓老鼠反胃,無法忍受。

不想張開眼睛。

因為一張開眼睛就必須跟現實對峙,真想就這麼閉着眼睛逃,逃到不是這裡的任何地方去。

我……不想看。

有什麼拂過。

像是風的感覺。

帶來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有什麼拂過。

風拂過臉頰,劉海隨風搖曳。

啊啊,又來了,又是……那片風景。

張開眼睛。

陽光好刺眼。

眼前是一片草原。

柔和的草原。風雖然還有點冷,陽光卻很燦爛。草原上開滿小白花,隨風搖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遠的山頂上籠罩着雲霧,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樣大小的湖泊與沼澤分佈四處。天空是蔚藍的,好藍、好藍,彷佛全都染成藍色一般的蔚藍。可是地上卻盛開着白花,還有淡綠色的草地。

藍天、綠地,還有森林。

草原的盡頭是森林,可以聽到樹木沙沙作響聲,樹葉隨風搖擺,翻出葉子的

白色背面,鳥兒展翅高飛,又翩翮落下,羽毛飄過老鼠眼前。

好想隨之而去。

能隨之而去嗎?

老鼠抬頭,仰望。仰望……仰望着誰?

「到我身邊來。」

傳來溫柔的聲音,身體輕飄飄地被抱起。

啊啊,又來了。

我的意識將被帶走,我的心將隨之而去。

感覺好像回到童年時候,溫柔地被擁抱着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之前那次是夏天。

嗅到草叢散發出來的熱氣。

這次是春天……嗎?風景柔和,風、光、氣息、顏色都很輕柔、溫和地環抱着老鼠。

「我教你唱歌。」

老鼠搖頭。

「我會唱……我能唱得出來。」

「你會唱?那首歌嗎?」

「嗯。」

老鼠抬頭挺胸地回答。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風靜止了。

因為在聆聽歌聲,老鼠這麼認為。

風停了,羽毛輕飄飄地落地。

「這樣啊,你會唱啊……」

頭髮被輕揉着,背脊被安撫着。

「再多唱一些,再多讓我聽聽你的歌聲。」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眼瞼又開始沉重,身體失去力氣。

「……我好睏。」

「睡吧。」

真的能閉上眼睛沉睡嗎?

「睡吧,我會帶你走。」

「……帶我去哪裡?」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麼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這麼睡去嗎?

身體搖蕩着,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聲吶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須回到有紫苑的現實,不論那裡會有什麼,我都不能獨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邊。

不停地咳嗽,硝煙與血腥味滲入身體深處,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來。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雙手垂在兩側,右手還握着槍!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聲音這麼說著,不斷地重複說著。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

呼喊他的名字。

紫苑,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老鼠。」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眼眸中閃爍着歡喜,笑容不斷地擴張,嘴裡吐出安心的氣息,槍也從手中滑落……

「太好了,你沒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還好嗎?至少要幫你止血才行。」

紫苑脫下外套,撕下袖子。

「現在只有這個,也許能代替止血帶,讓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幫你包紮。」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了解現實、只會說著理想、個性耿直到讓人難以置信、溫和的紫苑。

心頭一陣糾結,眼眸深處溫熱。

「紫苑。」

「怎麼了?痛嗎?」

「你救了我。」

「嗄?」

「別忘了,你救了我……你保護了我。」

「我嗎?」

紫苑閉起嘴巴,不斷眨眼,他的視線飄移,最後停在滾落於地板的槍上,接着轉向靠着牆壁斷氣的男人。男人的眉間被射中一槍。

漂亮。

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子彈命中額頭正中央。不過,即使是近距離,沒有裝設瞄準器的手槍能射中幾公分前的目標,對一個門外漢而言實在是件不簡單的事情。

紫苑的氣息慌亂,將雙手放在眼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彷佛手心上刻劃着難以理解的文字,接着手心、手臂、身體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老鼠……我做了……什麼?」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護了我。」

「不對!」

被牆壁困住的空間里響起尖叫聲。

「不對!不對!不對!」

「沒有不對!如果沒有你,我已經沒命了,躺在那裡流血的人不會是他,會是我。」老鼠指着羅史說。「我會變成那樣。」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搖晃。

紫苑的脖子前後搖晃,彷佛斷了線的人偶一樣。

「你聽着,聽我說。你懂嗎?你保護了我,你救了我一條命啊!紫苑。」

聽着,紫苑,聽清楚我說的話,相信我說的話!

「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我一定會做出跟你一樣的事。這裡是戰場,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你做的事是正當的。」

老鼠緊晈下唇,說出口的話語漸漸崩潰腐敗,他並不是想說這些。

那麼,我想說什麼?我現在必須讓紫苑了解什麼?

「老鼠……」

紫苑沙啞地呢喃着。

「我……殺了他。」

他彎腰拾起手槍。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毫無猶豫地就……殺了人。」

與紫苑四目相對。

我必須要告訴他什麼?

「這是可以被原諒的嗎?能夠……被原諒的嗎?」

僅僅五點四毫米的槍口,看在眼裡卻異常放大。

「你曾說過,我跟NO.6很像。當時我回答你說不對,但是……也許你說對了,我跟那個都市很像。不論理由為何……毫無慈悲又冷血地剝奪人命。老鼠……」

全長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彈數八,四條膛線,右旋。

還剩下幾發呢?

「能被原諒嗎?」

紫苑閉起眼睛。

紫苑?你在做什麼?

「住手!」

老鼠發出尖叫聲。不是發自聲帶,而是以全身吶喊。

他衝過去使出全力毆打紫苑,騎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開什麼玩笑!」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臉頰。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手掌心傳來肉體的觸戚。

「混帳東西!你以為你是誰!都來到這裡了,才想一個人夾着尾巴逃嗎?你想解脫嗎!開什麼玩笑!」

紫苑輕聲呻吟。

「膽小鬼!殺人無法被原諒,那自殺就能被原諒嗎?你在這裡自殺看看,你會犯下雙重殺人罪,你懂不懂!」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發出激烈鳴叫聲,似乎想勸架。

紫苑完全沒有抵抗,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他雙眼圓睜卻無神,嘴角滲出血來,唇上還留着舊的血跡。

滿身瘡痍……全身是傷。

是不是不應該來這裡?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監獄里來,面臨的就是戰場。明明十分清楚,卻硬是把紫苑扯了進來。救沙布這名少女對老鼠而言,不過是個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夠完整記憶監獄內部構造的能力,給他下正確無誤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壞監獄設備,讓NO.6的基礎出現龜裂。為了這個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沒錯,我利用了紫苑。

如果結果是這樣……是這樣的話,那根本不該來這裡,不可以來這裡。

當然早就覺悟這會是一場非常殘酷的戰爭,也知道自己是賭上連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戰一場無謀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負於自己具備着必勝的決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靜。

自信能控制現狀的不是NO.6,而是我們。

沒有覺悟就無法戰鬥,沒有自負就無法獲勝。

我沒有錯,我絕對沒有做錯!

老鼠咬緊牙根,眼前赤裸裸的現實似乎要吞沒了他。

怎麼會變成這樣……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不可以來這裡的,不應該來這裡的,不應該把紫苑扯進我的戰爭里。

終於明白了。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紫苑。」

要問能不能被原諒的人是我,要請求原諒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背負着吧!」

彷佛衝破緊咬的牙根,老鼠擠出這一句話來。

紫苑的眼眸緩緩地動了,他輕輕眯眼,彷佛想把焦點集中在老鼠身上。

「背負着吧……背負着活下去!」

不是說給紫苑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背負着罪惡活下去!

紫苑,抱歉,讓你背負了我,我成為讓你肩膀嘎吱作響的沉重負擔了。

能獲得原諒嗎?我做的事情會有得到你原諒的一天嗎?

紫苑用力喘氣。

他伸出手,用指尖觸碰老鼠的臉頰。

「我第一次看見……你哭。」

「嗄?」

哭?

誰?

「夠了,老鼠……別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話做,所以請你別再哭了。」

「傻瓜!」

你怎麼這麼傻,到現在還關心別人做什麼!什麼夠了,一點都不夠!而且我才沒哭,我跟你可不一樣,我才不會不知羞恥地流淚……

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忍耐,淚水一涌而出,緩緩流下。

原來淚水如此炙熱,流過臉頰,從下顎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可惡,為什麼淚水……可惡!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泄露出哽咽聲。

可惡!笨蛋!混帳!

「紫苑。」

「嗯……」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淚水。」

「嗯。」

「我真的……不知道……再這麼下去……不妙。」

「是嗎?」

「當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見我這張臉……一輩子都會被他拿來當笑柄。」

「……說得也是。」

紫苑將手伸到老鼠背後,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說:

「老鼠,我們走吧。」

是啊,要走了,這裡不是終點,必須要繼續前進。

但是,怎麼走?如何從被關閉的這個空間里逃脫呢?

「啊!」

老鼠跳了起來。月夜被驚嚇到,連忙鑽進紫苑的襯衫底下。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發生任何事?阻隔牆完全降下的同時,不是會釋放電流嗎?」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裡疼痛,他蹙着眉,不過隨即轉變成微笑。

「阻隔牆降下已經將近五分鐘了,沒想到你也會過了這麼久才發現。」

「什麼嘛,你那是什麼口氣!」

老鼠閉嘴,瞄了眼紫苑那張沾了血跡的臉。

「難道你早就發現了?你已經預知不會發生任何事?」

紫苑搖頭回答說:

「我沒發現,也沒預知,只是……」

「只是什麼?都來到這裡了,別再吊我胃口了。」

「嗯。也許你會笑我,不過……我總覺得我們是被邀請來的。」

「被邀請?」

紫苑舔舔嘴唇,以一種很有他風格的樸實語調繼續說道:

「原本在我們衝過走廊的那個時候,阻隔牆就應該啟動了,然而它卻沒有,反而在我們被士兵包圍的那個時候才敔動,而且還是在已經被暫停啟動的狀態下。這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大家才會那麼慌張無措。」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你是說管理保全系統的電腦出現錯亂了嗎?恰巧救了我們……雖然被關在這裡難論好壞,不過我們卻因此得救了。偶然發生的電腦故障救了我們……是這個意思嗎?」

NO.6的電腦故障?怎麼可能,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紫苑再度搖頭。

「不是偶然,是故意。」

「故意?你是說電腦有意識?」

第三度否定。

「不是。雖然是故意這樣做,但是機械本身並沒有意識。」

「紫苑,能不能說得讓我明白一點?你到底在說什麼?被邀請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無法說明。但是,除此之外,還能如何解釋呢?我覺得有人在召喚我們……」

「你是說那個人操縱電腦,以他的意識救了我們。你是這麼認為嗎?」

「對。」

「那個人是誰?你的女朋友嗎?」

「沙布……是沙布嗎?但是……」

紫苑拖着腳走到牆壁前。只有那個地方的顏色不一樣,比較白。

「這是電梯吧?」

「對,通往最高層的唯一途徑。」

往右三十公尺。

紫苑是要他以這裡為目標跑過來嗎?

牆壁上完全看不到類似操控按鈕的東西,沒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應器感應特殊晶片才能敔動嗎?

「要怎麼上這部電梯?」

紫苑轉頭,凝視着一點。老鼠追着他的視線,發現是羅史的屍體。

「也許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老鼠先說出了紫苑腦海里也許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說出任何跟那具屍體有關的話。

紫苑錯開眼神,將手舉在半空中說:

「不……行不通,這個系統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殷動,也就是說,不

是活生生的人體內的晶片就不行,屍體起不了作用。」

「是嗎……」老鼠低着頭喃喃地說。

剛才幾乎要擊碎自己頭蓋骨的混亂,已經從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啟動。

屍體起不了作用。

這是在那種混亂之後,能輕易說出口的話嗎?

老鼠看着自己的腳。

不光是讓他背負了,也許也開放了,開啟盤旋在他心底的東西。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麼?我未知的你有着怎樣的表情?

老鼠突然打起冷顫,肩膀跟大腿的傷口彷佛呼應般地作痛……剛才連槍傷的痛都幾乎要遺忘了……

「有什麼方法嗎?」老鼠簡短地問。

「應該會有人來接我們。」

紫苑也簡短地回答。

「有人來接我們?」

突然聽到輕微的機械聲。

電梯下來了。

門幾乎寂靜無聲地開了。

裡面有兩道影子。

老鼠連忙警戒,不過隨即發現是自己的身影,面對的一整片牆壁是鏡子。

「老鼠……要上吧?」

「當然啊,我還沒那麼愚蠢又無禮到不理專程來的迎接。」

「思,說得也是。」

老鼠大步邁開步伐,搭上電梯。隱隱作痛,傷口又痛了起來。依出血量來看,已經無法再做勉強的動作了。而且,如同羅史所說,這只手無法拿刀了。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吧……

根本無法預知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會有什麼在等待自己。與其思考以後,倒不如坦然面對現在。

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環顧四周。

除了鏡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牆壁十分光滑,沒有一絲污垢。當然也沒有按鈕、開關、螢幕,是一個乾淨、明亮的純凈空間。

電梯門要關上了。

正前方是雙腳一攤、歪着頭的羅史,同時也看見在臨死之前呼喊母親的年輕士兵的軍靴鞋底。

紫苑的手在胸前動作。

是為了祈禱而想雙手合十嗎?

老鼠這麼以為。

然而,紫苑雙手緊握成堅固的拳頭。

只是這樣。

門關上了。





5 不實的歡愉

無法言喻的深刻歡愉不時擾亂她的心,那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隱藏的不實歡愉。雖然丟臉,卻是口(能在神秘的心深處悄悄品味的強烈歡愉之一。

(《女人的一生》 莫泊桑)

「爸爸不知道回來了沒?」

莉莉嘆氣。

「不知道媽媽是不是見到爸爸了?不知道跟他說『爸爸你回來了』嗎?天色都這麼暗了,怎麼會這樣呢?夕菜的爸爸跟瑛衣的爸爸早就回家了呢,他們每天都搭同一班巴士回來呀,我常常跟夕菜、瑛衣一起去接爸爸呢……」

「是嗎?你爸爸一定很高興吧?」

「他很高興,會把我抱起來,親我的臉頰哦。其實我有點不好意思,我都這麼大了,已經不是讓爸爸親一下就高興得不得了的孩子了。但是爸爸還是把我當小孩子,所以才會那樣在大家面前親我吧,有點傷腦筋呢!」

莉莉這種小大人的口吻很可愛,火藍微笑地望着她。

莉莉又嘆了口氣。她撐着下巴,呼地吐出長長一口氣。成熟女人的動作,可能是從母親身上學來的吧。

平常她總能取笑莉莉「哎呀,莉莉真是個小大人」,但是今天卻完全沒那個心情。也許是感染了莉莉的憂鬱,火藍也覺得心情沉重,連微笑都很勉強。

「阿姨。」

「怎麼了?」

「爸爸會回來吧?」

「當然會回來啊。」

火藍停下擦拭托盤的手,望着莉莉。

莉莉最愛吃的起士馬芬只吃了一半,就放回小盤子上。

「月葯先生——你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才會錯過每天搭的那班巴士,他一定會搭下一班巴士回來的。」

火藍這麼說后,自己也嘆了口氣。這種話根本起不了什麼安慰作用,莉莉想聽的並不是這種敷衍的安慰話。

連小小女孩的憂鬱都無法幫她,真覺得焦急又沒用。

莉莉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快樂眼睛蒙上了陰影。

每天都很規律地在同一時間回家的父親,今天卻到現在都還沒見到人影,這讓她擔心得不得了。

火藍無法笑着對她說:「什麼?就只是這樣嗎?」因為莉莉察覺到月葯的表情有點奇怪,因此很擔心。不光是莉莉,連莉莉的母親、月葯的妻子戀香,也挺着大肚子專程到巴士站去接月葯。

月葯有什麼讓妻女不安的事情嗎?

不,不只是月葯……

不安,摸不着底細的不安,現在正籠罩着這個都市,籠罩着整個NO.6。

也可以說是動蕩。

已經有幾十名市民犧牲了。雖然火藍無法判斷用「犧牲」這兩個字是否恰當,不過這兩個字散發出來的陰森感、恐懼戚,跟都市內的氣氛完全一致。火藍真的無法不這麼想,因為她自己本身也因為一種不斷湧現、有別於想念紫苑的不安,而覺得焦躁。

這種事真的是現實嗎?

人們一個接着一個死去。

沒有任何徵兆就突然倒下,然後直接斷氣。雖然火藍並沒有親眼看到,不過聽說犧牲者的頭髮、牙齒全都剝落,全身布滿皺紋,老了上百歲后死去。不管是如何強壯的年輕人、如何貌美的女孩,全都會變成令人沭目驚心的模樣。

為什麼?原因究竟是什麼?

新型病毒?毒氣?奇怪的疾病?

雖然有各種臆測,卻沒有人能斷定原因,也無法在所有犧牲者身上找出共同的條件,年齡、體型、生活環境、工作、生育經歷,大家都不一樣,沒有一項共通點。

不,只有一點相同,那就是大家都是NO.6的居民。

有人在市政府大樓前廣場倒下、有人在馬路上、有人在自家廚房。全都是單獨的犧牲者,並不是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多數犧牲者,而是在極為限定的狹小地點,也就是定點發生的事情。有許多人就站在倒下的犧牲者身旁,卻一點事也沒有。剛才還說過話的友人、並肩走在路上的朋友、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就這麼成為犧牲者。

尖叫聲與悲泣聲此起彼落……

無法預測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誰會是下一個犧牲者。這才是恐怖,無邊無際的恐懼。

剮才姊姊倒下了。她明明還沒三十歲,卻彷佛老婆婆一樣,她變成了老婆婆。

鄰居死了。才正在說:「今後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就是啊,真恐怖」時,她突然覺得痛苦……

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並不是事不關己。

明天,不,也許一分鐘后我也……

下一個犧牲者也許是我。

市長在做什麼?為什麼沒有採取任何措施?

不打算拯救我們市民嗎?

為政者對恐怖事件的袖手旁觀,漸漸成為市民的不滿與責難,最後演變成怨憤。

市長透過各種情報管道告知市民情況已經穩定,要求市民冷靜。然而,就在市長出現的螢幕前,不知道是第幾十名犧牲者倒下了。他不斷痙攣、不停變老。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冷靜?!

給我葯。

給我解決之道。

給我確實的情報。

市民的吶喊聲回蕩在每個街角。

這個時候父親沒有回來,母親也出門了。

莉莉小小的心靈充滿着不安,就要無法承受了吧?

也許她正努力壓抑着不哭。

火藍很了解擔心重要的家人卻無計可施的痛苦與難過,她也經歷過除了忍耐別無他法的焦躁,那是一種椎心蝕骨的痛。她輕輕撫摸少女柔順的頭髮,說:

「快吃馬芬吧。」

「阿姨……」

「莉莉最愛爸爸了,對嗎?」

莉莉抬頭望着火藍,用力點頭說:

「對,我最愛爸爸了,我好喜歡好喜歡爸爸,也好喜歡好喜歡媽媽跟媽媽肚子里的小寶貝。」

「是啊,我想莉莉的爸爸也非常非常喜歡莉莉,他會親你的臉頰,對嗎?會

一邊對你說:『爸爸愛莉莉。』一邊親你,對嗎?」

「對啊,爸爸總是會對我說:『爸爸愛莉莉。』」

「那我想你爸爸一定會沒事的,他一定會回到莉莉身旁來,人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會回到自己最愛的人身旁哦。」

莉莉眨眨眼睛說;

「真的嗎,阿姨?」

「嗯,真的啊,我沒有騙你。」

莉莉的嘴角緩和了下來,揚起了微笑。她拿起馬芬晈了一口,說:

「好好吃。」

「裡面還有,正好剩三個哦,給你跟爸爸、媽媽,待會記得帶回家。」

「謝謝你,阿姨。」

吃完馬芬后,莉莉雙手合十大聲說謝謝。

「阿姨。」

「什麼事?」

「我也好喜歡阿姨。」

「莉莉,你好乖,謝謝你。」

「還有紫苑哥哥……雖然比不上爸爸、媽媽、阿姨,但是我也喜歡他。」

「嗯?」

「紫苑哥哥也會回來的。」

「莉莉……」

「阿姨不是說,人會回到自己最愛的人身旁嗎?那麼,哥哥也會回到阿姨身旁,對不對?阿姨,他一定會回來的。」

莉莉往椅子後面坐下,搖晃着雙腳繼續說:

「哥哥曾經幫我治療過傷口哦。」

「真的嗎?紫苑他嗎?」

「嗯。我跟瑛衣玩抓鬼遊戲跌倒了。我跌倒,接着瑛衣也跌倒在我身上,好痛。瑛衣她有點胖,不過她跑得很快,也很會畫畫,我也很喜歡畫畫,所以我們常常一起畫畫。」

「是很棒的朋友呢。」

「是啊,我們是好朋友,不過有時候也會吵架,吵得很兇,吵到我曾經下定決心一輩子再也不跟她玩了。」

「就是因為是好朋友,所以吵完架還能重修舊好。你說你跌倒受傷是紫苑幫你擦藥的嗎?」

「嗯,對啊。那天我的腳流了好多血,好痛喔,於是我放聲大哭,瑛衣也哭了。剛好哥哥從那邊經過,他抱着我到水龍頭的地方,幫我把血洗掉……呃,然後他幫我擦藥,還摸着我的頭說:『血已經止了,你們兩個都別再哭了。』哥哥還幫瑛衣擦臉。」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莉莉搖晃的腳停了下來,她抬頭凝視着火藍,說:

「我想想,嗯……就在哥哥不見之前,那天哥哥正好要去公園工作。阿姨,哥哥人好好。媽媽也說過哦,媽媽說哥哥溫柔又帥氣,是一個很棒的人,還說:『等紫苑回來,你當他的新娘。』哦。」

「莉莉當紫苑的新娘?真令人開心的事。」

「但是,呃,瑛衣她……」

「瑛衣怎麼了?」

「呃,她說她對哥哥一見鍾情。我問她:『什麼是一見鍾情?』她對我說:『就是決定要跟他結婚!』耶。如果瑛衣跟哥哥結婚了,我就不能當哥哥的新娘了啊。雖然媽媽說:『不能輸給瑛衣。』但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這樣啊……」

火藍笑出聲音來。

暫時忘記了盤旋在心中的不安與憂慮。

自紫苑突然從火藍眼前消失到今天,莉莉一次也沒提過紫苑,大概是怕提起紫苑的事情會讓火藍覺得痛苦,也或許是戀香告誡她不要提起。

「莉莉,這一陣子你不能在阿姨面前提起哥哥喔……」

「為什麼?」

「因為阿姨會難過。」

「媽媽,哥哥做了很壞的事情嗎?所以他才會被抓走嗎?大家都這麼說。」

「那你覺得呢?」

「我?我覺得……哥哥不會做壞事,哥哥人很好,他絕對不會做壞事。」

「沒錯,你很懂事嘛,媽媽對你另眼相看了哦。沒錯,這次的事情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紫苑很棒,我沒看過那麼好的孩子。個性溫柔又帥氣,是一個很棒的人。對了,莉莉,等紫苑回來,你當他的新娘吧,可不能輸給瑛衣哦。」

也許母女倆曾這麼聊過天,相視微笑。

火藍因此得到安慰。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對抗那段焦躁與苦悶的日子,其實不然,自己從周遭人身上得到許多安慰。

這麼小的小女孩帶給我力量。還有……

必再相見。

老鼠的那封信也是。

我有許多支柱,別人的心意帶給了我力量。

「莉莉,謝謝你。」

火藍輕輕擁抱少女。

這時警鈐響起。

牆壁的一部分變成電腦畫面,出現一張年輕女子的臉。那是直屬於情報局的播報員。

「緊急情報。市政府當局剛剛發布非常警戒令,請市民儘快回家,今後禁止所有市民外出。不允許任何例外,不服從者立即逮捕加以拘留。重複一次。發布非常警戒令,請市民儘快……」

低着頭快速念稿子的播報員突然雙眸圓睜。她站了起來,抓着自己的喉嚨叫着說:

「救命、啊……」

響起尖叫聲。

火藍趕緊抱住莉莉。

「阿姨,那個人怎麼了?」

「不要看,你不可以看!」

播報員亞麻色的頭髮漸漸變白,臉頰出現黑色斑點,瞬間擴張出去。

「救……命……」

她的手指彎曲,彷佛想抓住空氣般,整個人摔向桌子後方。

畫面在這時斷訊了。

非常警戒。

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形容。

這是異常,一個嚴重脫離常態的情況正在眼前發生。

火藍覺得暈眩。

不,不對,是NO.6,是這個城市正搖搖欲墜,如同那名播報員一樣發出哀號聲。

混亂、災害、危險、痛苦,還有恐懼。絕對不存在於NO.6的災難,正一一湧現。

聽見笑聲。

從遠處某個地方,遙遠的某個地方傳來。

誰?是誰在笑?是誰的聲音?

窗外飄過枯葉。

一片、兩片、三片……

風吹着。從南方吹來的強風,送走寒冷的冬天,帶來春天氣息的風。總是讓人心情雀躍的南風。聲音順着風吹進火藍耳里。

「阿姨,我好怕。」莉莉抓着火藍說。「好像有人在空中笑着。」

「莉莉,你也……聽見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感覺好恐怖。」

莉莉哭了出來。

「好恐怖哦!」

「沒事,沒事的,莉莉,阿姨在這裡,你不用怕。」

你總是給我力量、安慰我,所以這次換我給你力量。我不會讓你像紫苑、沙布那樣隨便被帶走,我會保護你。

火藍晈緊下唇,緊緊擁住莉莉。她回頭望着窗外吹拂而過的風。

我一定會保護你。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男人十分混亂。

完全弄不清楚原因。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大耳狐,NO.6的市長狂吼着。

「為什麼那些傢伙會擅自行動?你不是完全控制住它們了嗎?」

吵死了,真是吵死人的傢伙,從以前就像一只只會吠的膽小狗,到現在年紀一大把了,還是這樣。

「那個就要覺醒了,這麼一來所有的事都會平息。」

「真的嗎?是真的吧?」

「真的,大耳狐,這不過是成大事之前的小插曲罷了,一點點異常而已。」

「一點點異常,這是嗎……?整個都市都陷入驚恐狀態了。」

「發布非常警戒令吧。」

「我早發了。不過若是繼續出現死者,治安局將會無法壓制市民的混亂。」

「那就出動軍隊啊!」

市長僵住了。

「軍隊?」

「沒錯,就算髮生暴動,只要派出那支軍隊應該就能解決了,不會有任何問題,對吧?」

「你要我以武力鎮壓市民?這個NO.6的市民?」

「軍隊不就是為此而生的嗎?為了鎮壓所有反抗NO.6的人,不論是都市內側的人,還是外側的人。」

「但是……」

「大耳狐,下決定的人是你,因為你是王。我並不能左右你的做法,只是請你別忘了,你是統治這片土地的人,忤逆你就等於背叛NO.6。」

市長沉默了一陣子,最後他用力點頭說:

「的確,沒錯,你說得對.」

「是我踰矩了……」

「不,沒關係,我允許你。」

允許?你允許我?

男人偷笑。

「告訴軍部備戰,等待命令。」

「這樣好,正好藉這個機會讓愚民們看看你的能力。」

市長腳步慌忙地走出房間,似乎很興奮。

男人閉起眼睛,再度偷笑。

那個就要覺醒,這麼一來……

月葯關上蓮蓬頭的熱水。

今天要早點結束工作回家。

他習慣在工作結束后淋個浴,然後喝一杯冰水。雖然說這是他最期待的事情,也許有點微不足道,但是每次淋完浴之後,他的確戚受到幸福。

好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可以回家羅。

每次一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就會泛起笑容,妻女的笑容也會浮現眼前。

女兒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她是妻子帶過來的。也曾擔心自己跟女兒沒有血緣關係,是否真的能成為父女。不過到今天,他卻覺得可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擔心這種事情。沒有血緣關係又如何?那種東西跟親情根本沒有關係。月葯真的這麼覺得,因為他深愛自己的女兒。

年幼的、令人憐愛的莉莉。

每次親她臉頰,她總會害羞地笑,也許再過個一年,她就會說出「爸爸,別這樣」,拒絕他的親吻,不過這樣的模樣也非常可愛。可以的話,真想永遠都能親她……哎呀,也不能那樣吧。想那個還太遠了,不知道今天她會不會來巴士站接我呢?如果她來了,我一定很高興。我一下巴士,莉莉就會飛奔過來,一把抱住我說:「爸爸,你回來了啊。」我也會抱起女兒,親吻她的臉頰。

最幸福的時光。

能體會到這樣的幸福,也是因為莉莉,我的女兒的關係。而且,我即將擁有第二個女兒了。之前去醫院時,醫生說即將誕生的嬰兒是女孩。我的第二個女兒,莉莉的妹妹,家裡又要增添一名新成員了。

月葯換好衣服,輕輕撥了撥頭髮。

只要想妻女的事就好,絕對不能去想自己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做,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就好了。

明天借狗人會將剩餘的報酬給我,他應該沒有騙我吧?那傢伙很狡猾,別人占不了他的便宜。不過他雖然吝嗇,但是卻從來不說謊,他會遵守約定的。就這點來看,他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傢伙。如果不是這樣,就算是剩菜、剩飯,跟垃圾差不多的東西,自己也不會選擇他做偷渡的合作對象。

只是這次的報酬跟以往的懸殊太大。

月葯伸出三根手指,從大拇指依照順序折下來。

金幣啊……三枚金幣。龐大的報酬。加上之前給的就有六枚金幣了,不就是可以吃喝玩樂好一陣子的金額嗎?當然,自己不會拿去玩樂,要全部用在莉莉以及即將誕生的小寶貝身上。戀香一定會很開心吧……只是,之前拿金幣給她的時候,她的憂心大過於喜悅,臉色一變地說:「老公,你怎麼有這麼多錢?!」雖然那次矇騙過去了,但是那樣不好,讓戀香擔心了。這次不能再露出破綻了,一定要想好不會讓戀香懷疑的說詞,譬如特別撫恤金之類的,希望這次能說出高明的謊……

金幣六枚。懸殊的報酬。

折完全部手指后,月葯立起小拇指。

想給莉莉買春天的洋裝,也要給戀香買一套。戀香很漂亮,只是沒有多餘的錢讓她打扮自己。她總是穿得很樸素,看起來比較老,如果她穿上粉紅色或水藍色那種明亮顏色的洋裝,一定很好看。還有火藍,她很照顧莉莉,很疼愛她……要買點謝禮送她才行,買什麼好呢?

心情開朗了起來,好興奮,彷佛看見牽着莉莉的手去買東西的自己,看見莉莉回眸一笑的模樣,戀香也笑着。

啊啊,真幸福。

這是月葯發自內心的感受。

他喝光杯子里的水。

結束了,回家吧。

警鈴響了,警示燈一閃一滅。

「啊!」

月葯的心臟緊縮,全身冒冷汗。

通往監獄設施的門要開了。

剛才月葯穿過那道門進入監獄設施,進行清掃作業,然後再回到這個小房間。他決定早點結束工作,洗個澡,然後喝水。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

他往後退。

我只有做那些事而已。我跟平常一樣認真工作,現在正打算下班回家。

快逃吧!

在走廊錯身而過的年輕男人是不是這麼說的?對,他說了。雖然年輕卻有威嚴,雖然有威嚴,卻能露出艷麗的笑容。

快逃吧!

那是警告嗎?是不是應該照着他的警告快點逃走才對呢?可是,我害怕慌張露出馬腳,害怕因此反而被懷疑。如果逃走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的罪嗎?我不想被懷疑,所以我明天、後天都還要來上班。如果被懷疑了……我、我、我會失去這份工作,所以我打算明天還要來上班,因此我才故意無視他的警告,假裝沒聽到……

快逃吧!

啊啊……我錯了,我應該聽從那個男人的話,我應該快逃的。

門開了。

我應該快逃的。

兩名治安局人員持槍站在那裡。

「你是月葯吧?」

雙腳顫抖,雙手顫抖,全身都抖個不停。

不可以,不能發抖,這樣反而會被懷疑,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什麼都沒做……

「回答!」

「……對,我是。」

「我們要帶你走,不準反抗。」

「帶、帶我走……去、去哪裡?」

沒有回應。

幾乎相同身高、相同肩寬的強壯局員持槍無言地對着月葯。

沉默說明了一切。

破滅即將來臨,月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是他仍舊試圖做出最後掙扎。

不要,我不要!

「為、為什麼……我、我做了什麼……」

這次對方有回應了:

「你的動作可疑,在『人體模型』那裡的時候。」

「可、可疑的動作?那、那是……一定、一定是弄錯了。我……我只是打掃而已,因為清掃機器人故障的關係,地板弄髒了,我被叫去打掃而已……呃,所以我只是去收拾殘局。」

「負責保養維修那台機器人的是你。」

槍口上下移動,彷佛要阻礙月葯拚命的辯解。

「而且還比當初預定的時間早一周。」

「那是因為……我覺得它有問題……這種事常有……」

兩名局員不再開口了。緊閉的嘴角,讀取不到感情的眼眸,這兩個人才真的像機器人。

被機器人帶走的命運就是破滅,無法逃脫的破滅。

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莉莉跟戀香身邊。

月葯將手中的杯子一扔,往外沖了出去。

我要逃、我要逃,我要逃脫!

只要從這條路筆直往前跑,穿過關卡就是下城了。只要搭上巴士,十分鐘就能抵達固定的那個巴士站,莉莉應該在那裡等我了。

「爸爸,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呀,莉莉。」

「媽媽在等你了,聽說今天的晚餐是爸爸最愛吃的燉肉,還有火藍阿姨烘焙的麵包哦。」

「那真棒,光聽就讓我覺得肚子餓。對了,莉莉,爸爸下次買衣服給你。」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下次休假我們就去買。」

「好高興,謝謝爸爸。」

「呵呵呵,好了,我們回家吧,媽媽在家等我們。」

胸口傳來灼熱的衝擊。

眼前血肉模糊。

怎麼了?

我的世界傾斜了,視野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爸爸,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呀,莉莉。」

被一槍斃命的月葯倒在地上。

借狗人別過頭,緊握拳頭。

怎麼會這樣!

「喂,那個男人被槍殺了。」力河叫着說。

他們藏身在分散於監獄周邊的灌木陰暗處。在監獄設施裡面,只有現在眼前的那間清掃管理室不用經過關卡,就直接與西區相連。當然只有從監獄內部才能夠自由進出那道門,從清掃管理室是無法走進內側。只要那道號稱連小型導彈都無法破壞的特殊合金門不開,外部便無法入侵。就這層意思來看,月葯的職場就位於接近西區的地方,完全隔絕於NO.6之外。

就借狗人來看,被隔絕並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就算求他,他也不想踏入監獄內部。他一點興趣與關心都沒有,更甚至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跟監獄扯上關係。

比起監獄設施,月葯從緊鄰清掃管理室的垃圾收集場收取多少剩菜、剩飯、舊衣服賣給他,更讓他在意,也更重要。

借狗人跟月葯做了很久的生意了,算算也有三年了吧。借狗人對他不是很熟悉,也並不是很喜歡他,他們只是彼此利用對方做生意而已。

那個男人規規矩矩又小心翼翼,還有些許良心與慾望,是個處處可見的平庸男子,是眾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罷了。

不過他很愛他的家人,他曾說過家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還很高興地笑着說再過不久女兒就要誕生了。聽到借狗人說:「你養人不會覺得麻煩嗎?也不能像狗一樣養。」時,他張着嘴說不出話來,似乎被嚇到了。借狗人還記得他閉上嘴巴后,露出有點憐憫的表情。

借狗人當初完全無法理解那個表情的意義,不過現在有點明白了,托小紫苑的福……不,是他害的。

借狗人稍微能理解月葯疼愛小生命的心情,而且對於在家裡等着父親、等着丈夫回家的家人而言,月葯絕對不是眾多人群中的其中一人,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這點他也懂了。

「原來如此,那些傢伙不單是西區的居民,連NO.6的市民也能面不改色地槍殺。」

力河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這麼說道。

然而,他雖然嘴裡這麼說,身體卻是僵硬又緊張。

「因為他是下城的居民,那才真的是……像垃圾一樣的東西吧。」

借狗人假裝平靜地這麼回答,然而他也是非常緊張,脖子都僵硬到發疼了。

沒想到他們會殺了他……

作夢也沒想到月葯會被殺。

他是有想過可能會被發現,因為月葯很有可能無法順利圓謊,結果露出破綻,最糟糕的情況,月葯可能會被拘捕……

不過,只要如同老鼠所說,監獄本身會瓦解的話,那麼他馬上就能重獲自由,只要自己趁亂潛入牢房將他救出即可。

「真是的,只因為被你的花言巧語打動,就落得這般下場,幸好我沒有把你的話當真。可惡,被你騙得團團轉。」

我可以忍受聽他抱怨一、兩句,需要的話,低頭向他道歉也無妨。然後將約定好的金幣恭恭敬敬地遞給他。三枚,再加一枚「補償費」遞給他。這樣他的心情應該就會變好了。

監獄設施瓦解,等於月葯也失業了。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承蒙照顧了。

是啊,真的,不過我再也不做危險的工作了。

兩個人握手,然後珍重再見。

借狗人一直以為如果能這樣道別,那是最完美的。

然而,現在月葯趴在乾枯的大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有風吹拂過去。

沒想到他會被殺……

這麼隨便、這麼簡單就被殺……月葯是市民,是牆壁里的居民,好歹也是有登記的NO.6市民,跟我們不一樣,不會被狠心殺害,不可能會……

借狗人如此相信。

我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天真小子,明明很了解NO.6會如何冷酷、殘暴地對待背叛自己、不服從自己、抵抗自己的人……原來我只是覺得了解,其實一點都沒搞懂。我太天真了,我應該要求他在按下那顆按鈕后就快點逃走,我應該要下指令讓他逃走……

感覺好像頭髮被往上拉,髮根刺痛,隱約的尖叫聲已經攀爬到了喉結。

他想起來了……老鼠的信上明明有寫,不是嗎?

要求協助者迅速逃離。

的確有寫這一句。老鼠已經看穿這樣的冷酷與殘暴,而我卻忽略了。我只是費盡心思想把月葯拉進來,卻來不及思考到協助者的人身安全。直至現在,我都還不相信會變成這樣!

是我的疏忽。我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疏忽,我是一個幼稚的混蛋!

借狗人緊咬下唇。

如今再後悔也無法挽回什麼。

「真殘忍。」

力河再度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治安局的兩名男人用腳尖踩了踩月葯的身體。他們互看一眼,接着點頭。然後一人一邊拉着月葯的腳往回走。死者體內流出的血,在乾枯的大地上畫出了一條紅線。

「那些傢伙真的是人嗎?」力河沙啞地說。

借狗人身旁的狗兒們低聲呻吟。

沒錯,這些狗都比他們強上百倍,都比他們擁有正常百倍的心靈。

借狗人輕輕彈指,狗兒們一起站了起來。力河眨眨眼,說:

「喂,等一下,你要做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要咬斷那些傢伙的咽喉,替月葯報仇。」

「笨蛋,快住手!你的狗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贏過武裝的治安局局員,而且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們在這裡,連我們都會被槍殺。連市民都能舉槍對付的那些人,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們。」

「是沒錯,但是……」

「那個男人若是還活着,你慌慌張張就算了,可是他已經被殺了,死了。死人什麼都沒感覺,不會後悔也不會痛苦,就跟地上的土塊一樣。沒必要為了一塊泥土,連我們的命都丟了吧?至少我不要。」

力河充血的眼睛變得嚴厲。

「我們不能死,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我們要救紫苑才行,變成幽靈可無法完成工作的,別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借狗人。」

「……我知道了。」

力河說得一點也沒錯,接下來還有重要的工作,不留下這條命就無法完成的工作。

借狗人用比剛才緩慢的動作再次彈指,狗兒們動作一致地伏地。力河嘆了一口長氣,說:

「真是的,別因為一時的感情而衝動啦,就是這樣我才不相信年輕人。」

「大叔。」

「幹嘛?」

「你十年會講一次能聽的話耶,原來你也是有點用處,不是光會扯人後腿而已。我對你改觀了。」

「隨你愛怎麼說啦。」

「不管我再怎麼胡說八道,金塊還是要平分喲,這點別忘了。」

「我會啦,就算跟你平分,那些財寶也足夠我玩樂一輩子了。不過,那個男人被幹掉了,我們要如何潛入清掃管理室?」

「我有鑰匙。」

借狗人用手指夾着磁氣式卡片鑰匙遞到力河眼前。

「你有鑰匙啊?」

「對,備用鑰匙。監獄里只有清掃管理室還使用單純的磁氣式卡片鑰匙,而且沒有活體認證系統、保全系統,異物探知系統,連監視錄影機都沒有,是一個最佳的藏身地點。」

「他們覺得收集廢棄物的地方,用不着花錢裝面子吧。所以那把鑰匙是你從那個可憐的男人身上摸來的羅?」

「不是從他身上,是從他吃午飯用的小桌子,我從桌子里的抽屜里借來的。」

那是一張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破舊桌子,月葯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吃午飯。他曾經分給借狗人一個叫做馬芬的甜甜小麵包,好吃到令借狗人回味無窮。他說是在附近的麵包店買的。

「所以已經沒必要還了。」力河以異常認真的口吻這麼喃喃地說。

「是啊,沒必要還了,不過我會好好利用它的。」

我會把這座監獄設施瓦解的模樣獻給你,月葯,我會獻給你能夠與你所流的血相抵的東西給你。我知道這樣不足以彌補我的過錯,不過這將是我能獻給你的最佳供品。

借狗人壓着自己的胸口,那裡放着老鼠給他的信。

這次我不會再錯了,我會小心翼翼,不會再大意了。

這關係到他們,關係到老鼠跟紫苑的性命,絕對不能失敗。

吱吱吱!

不知道在何時,腳邊坐着兩只小老鼠,它們沿着借狗人的手臂攀爬上來。

是哈姆雷特跟克拉巴特,應該沒記錯,是兩只擁有知性與自我意識的生物。

「你們來了啊。好了,這下子配角全到齊了,大叔。」

「是啊,接着只要準備好完美的舞台,等待主角上場即可。」

「沒錯,絕世名伶的登場,我們可要吹奏了曉的開幕曲才行。」

只有一幕的大戲。

是希望還是絕望?是成功或是失敗?是天堂還是地獄?還有,是生是死?沒有劇本的舞台,布幕已經升起。

換我們上場了,我等你,老鼠。

吱吱,吱吱吱……

肩膀上的兩只小老鼠抬起頭,彷佛在呼喚着誰似的齊聲嗚叫。

「停了耶。」

紫苑的這一句話讓老鼠微微地歪着頭不解。

「還沒停吧?」

電梯還在上升,順暢地不斷往上升。紫苑輕壓了自己的眼眶,說:

「我是指眼淚,不是停了嗎?」

霎時,老鼠雙頰泛紅。

「笨蛋,這種時候說什麼無聊話!有時間取笑我,倒不如將精神集中在門上,門一開,可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喲。」

「我沒有取笑你,只是覺得眼淚不流了而已。」

「羅嗦!別再說了。」

老鼠別過頭,彷佛鬧脾氣的孩子。

有點好笑。

冷靜、說話諷刺、比任何人還要堅強、充滿魅力,這就是老鼠這個人。他似乎不再動搖了,然而他的內心是如此孩子氣,還擁有這麼直性子的一面,還保留着無法壓抑情感以及會覺得困惑的童心。

第一次看見老鼠流淚。

第一次看到老鼠無法忍受情動,哽咽不已的模樣,紫苑的心裡只湧現一種感情,那就是憐愛。不是友情,不是思慕,不是愛戀之心,也不是敬畏之念,就只是憐愛。

毫無防備的淚水讓紫苑憐愛不已,縱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他。

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與激烈的雨聲。

是那場暴風雨的聲音。沒錯,那個暴風雨之夜遇見老鼠時的感情再度復蘇了,那個時候自己也是被這種感情左右。

縱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他。

當然,那只是紫苑單方面的感情,老鼠並沒有脆弱到需要紫苑的庇護。這個事實後來紫苑親身體驗到了,被保護的總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是……

暴風雨的聲音並未停歇,還清楚呼嘯着。

當時的老鼠瘦弱,跟現在根本無法比較。他跟現在一樣肩膀染着血出現在自己面前,個頭矮小,身體負傷,只能勉強站着。縱使如此,他的眼眸仍舊生氣勃勃,毫無陰影。他沒有求救、沒有哀號,只是冷靜地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個問題從以前到現在就一直攤在紫苑眼前,然而他還是無法回答。

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我的慾望、我的正義,究竟擁有什麼面貌呢?

張開雙手,手上遺留着血跡。是自己的?還是那個男人的?染成暗紅色的手

掌與五根手指。

我能跟自己對峙嗎?

「我看起來好慘。」老鼠嘆氣。他望着牆壁上的鏡子,不高興地蹙眉。

「頭髮亂七八糟,臉上髒兮兮,真慘。這個模樣連馬克白的魔女都不會理我,要是被劇場經理看到,他不知道會有多痛心哩!」

「我覺得很漂亮。」

「紫苑,你不用安慰我了。真是的,變成這樣,浪費我的天生麗質了。」

「沒想到你這麼自戀。」

「我跟某人不一樣,我可是很了解自己。美就是美,醜陋就是醜陋。」

「你是指外貌啊……」

還是人的內心?你的目光連人心的美醜都能正確捕捉到嗎?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

老鼠念出馬克白里一段魔女的台詞:

「漂亮就是污穢,污穢就是漂亮,好了,飛吧。」

電梯停了。

紫苑凝視着電梯門。

呼喊着,沙布在呼喊着……他能感覺到,強烈地感覺到。

紫苑。

電梯門無聲地開了。

「不要毫無防備就衝出去!」

老鼠的手制止了紫苑,率先走出去。他的腳有點礙事,雖然血流似乎是止了,不過傷勢應該很重,也許一激烈動起來,會有再度噴血的可能性。老鼠跟紫苑本身的體力都快達到極限了。

紫苑。

沙布,你還好嗎?我能見到你嗎?

我為了跟你一起逃離這裡,所以來到這裡,請帶領我們找到你。

紫苑……

一條長廊,黑色華麗的走廊,電梯這一側是牆壁,相反側有三道門,等間距分佈着。沒有人氣,一片寂靜。電梯在紫苑背後靜靜關上。

「是哪一道門?」老鼠回頭問。

「右邊、左邊,還是中間?開錯門也許會有豺狼虎豹衝出來哦。」

「不……不是,不是這三道門。」

紫苑筆直走在走廊上,不是右邊,不是左邊,也不是中間。

突然一道門開了,出現一名白衣女。

「啊……」她手中名片型電腦滑落。

「你們……為什麼外人能進到這裡來……」

兩人從呆站在原地的女子面前走過。

「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裡……」

「小姐。」老鼠撿起電腦,交還給白衣女。

「很抱歉嚇到你了,我們不是可疑人物……不,我們非常可疑,不過你別擔心,我們完全沒有要加害你的打算,請不要大聲嚷嚷。」

紫苑停在路的盡頭前。

沙布。

牆壁輕輕地往左右滑開。

「為什麼、為什麼那道門會開?」自衣女發出悲鳴聲。

老鼠吹吹口哨,說:

「真像天方夜譚里會出現的洞穴,紫苑,你用了什麼咒語啊?」

「不會吧……為什麼那裡會……」

白衣女蹲下。也許是太過驚訝而引起貧血吧,她的臉色比紙張還白。

門的裡面還有一道門。

深紅色的門。

「品味真差。」老鼠咋舌,站到紫苑身旁。

「能開嗎?」

「應該可以。」紫苑將手放在門上。

這時老鼠的身體突然顫抖。他閉上眼睛,緊抿雙唇。

「老鼠……怎麼了?」

「聲音……我聽到聲音……」

「你也能聽到沙布的聲音嗎?」

「不是,這……不是人的聲音,這是……誰的聲音?」

「說了什麼?」

「……終於來了嗎?」

老鼠握緊拳頭放在胸口,用力吐氣。

「你終於來了嗎?我等你好久了。」

你終於來了嗎?我等你好久了……

呼喚我的人是沙布,那呼喚你的是誰呢?在門的另一頭等着你的是誰?

手心傳來震動,深紅色的門開了。

「呃……」

紫苑跟老鼠同時發出聲音,聲音也同時哽在喉嚨。

「這是……」

好幾根注滿透明液體的透明柱子立在前方,是孩童用雙手勉強可以抱住的大柱子整整齊齊地排列着。

「腦嗎?」老鼠吞了口口水。

是腦。

光線。

異樣的光景,完全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東西。無法想像。

深紅色的門關上了。在關上的那一瞬間,似乎聽到了風聲。

是幻聽嗎?是幻聽吧……然而,現在這雙眼睛看到的東西卻不是幻覺,是現實,是有實體存在的光景。

腳軟了,心也畏懼了。

老鼠的手撐住紫苑腋下。

啊啊,我需要你的支撐了嗎?

兩人緩緩走到柱子之間。

要走到哪裡?有盡頭嗎?

「紫苑。」有人呼喊。

抬頭。

沙布就站在那裡。

穿着那件毛衣。

沙布的祖母親手幫她編織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深粉紅色線條的那件毛衣。

「沙布!」

沙布就站在那裡。

傳來風聲。

紫苑筆直地伸出雙手。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八卷

1 敲響警鐘

世界的秩序乾脆就翻天覆地毀了吧!

——敲響警鐘吧!

風呀,呼嘯吧!

毀滅呀,來吧!

我們至少要身穿盔甲,死在戰場上。

(《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透明的圓柱里飄浮着腦。

人類的腦。

有幾顆呢?十、二十、三十……應該有超過五十顆。

圓柱的底部似乎有光源,讓整體看起來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芒。

這是不曾看過的光景。

整齊、空無一物、乾淨,地板光滑沒有一絲污漬,沒有聲響甚至沒有味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比過去看過的任何情境與風景都還要令人心生畏懼。

這裡聽不到任何哭喊聲、悲鳴和呻吟,沒有屍體、血流滿地,也沒有苦悶扭曲的臉。然而,眼前的光景卻比在那個地底下牢牢印在這雙眼睛里的地獄景象,還要讓人覺得不吉祥。

沙布就站在那個令人毛骨悚然、不祥的景象當中。

「沙布……」

紫苑想要衝過去,腳步卻踉蹌了一下,往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腳使不出力來,心臟劇烈加速,受傷、流血、疲憊不堪的肉體發出悲鳴。

已經無法再前進了!

抬起頭,汗水滴落,劃過臉頰流進嘴裡。

沙布沉默站在那裡凝視着紫苑。

她一點都沒變,頭髮的長度、體型,還有勇敢凝視紫苑的眼神,全都沒有任何改變。

NO.6,下城,他們在那個車站內匆忙道別。

依舊是當天那個模樣的沙布就站在眼前,並沒有消瘦,也沒有哪裡受傷的樣子。

「沙布……原來你平安無事。」

沒事,她沒事,她還平安地活着,活着與我重逢。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從ID卡傳過來的表白,透過冷冰冰的高科技儀器傳達出她身為人類最赤裸裸的心情。

那個聲音再次蘇醒。

「紫苑,你來找我了。」是沙布的聲音。

以少女而言,她的聲音稍微低沉,總是凜冽充滿張力。好懷念。

紫苑心情激動,心好像被勒住一樣。

啊,好懷念啊!

沙布,我們隔了好遠好遠,彷佛已經有一世紀不見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一定會來找我……」

沙布微笑。微笑的臉龐突然扭曲,變成邊笑、邊哭的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我除了等你無計可施,我只能在這裡等着你……」

「嗯。」

紫苑挺起上半身,深深嘆了口氣。

「我應該要早點來的……對不起,沙布。」

沙布搖搖頭。

接着歪了歪脖子,眨了眨眼,眼眸里閃過些許困惑。

「紫苑,你的頭髮……」

「什麼?啊……這個發色嗎?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再找機會好好講給你聽。」

我會把跟你分開的日子裡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你,我有好多事情想說給你聽,有好多要跟你分享,多到一整晚都講不完。

「你一定經歷了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可怕的事情,能來到這裡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可是你還是來了。我……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謝謝你,紫苑,真的很謝謝你!」

「講得跟遺言似的。」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喃喃地說。

並不冷淡,只是不帶感情、沒有起伏的聲音。

沙布對輕聲的呢喃有了反應,她的眼眸緩緩移動,望向老鼠說:

「你,就是老鼠……」

「是啊。」

「幸會了,我一直很想見見你,很想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羅。平常我的外表會比較好看,今天很抱歉,不該是這個模樣出現在小姐面前,只是我沒時間洗把臉,也沒時間換件衣服,還請見諒。」

老鼠也是一直望着沙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她。

「沙布,我有事想問你。」

「好……」

「是你操控中央電腦,把我們引導到這裡來的嗎?」

沙布沒有回答。剎那間,一片靜默。

紫苑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勢,抬頭看着老鼠。

沙布操控這個設施的電腦?

怎麼可能,沙布不可能做得到。

紫苑吞下差點脫口而出這些話。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老鼠灰色的眼眸微微往旁邊移動。

「對,只有這個可能性。」

精準說出紫苑內心的話之後,老鼠還是一副不帶任何感情的口吻繼續說:

「你不是說過嗎?有人在呼喚我們,因為那個人的關係,我們才能來到這裡,嗯,雖然這也不是一個什麼好玩的地方就是了。先不說這個,在監獄內部迎接我們的使者,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選了吧?」

紫苑只得點頭稱是,因為他自己本身也一直感應到沙布的呼喚,在那個聲音的催促、導引下,才能走到這裡。

但是,如果是那樣,就表示沙布跟電腦系統的中樞有關聯。

怎麼做?用什麼方法才可能做到那種事?

「紫苑。」

老鼠面無表情地動了動嘴唇,呼喚紫苑的名字。

「你還要坐在那裡多久?我想你坐再久,也不會有人端咖啡給你。」

「啊……」

是啊,我在做什麼,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了,跪坐在這裡幹什麼。

他雙腳用力,站了起來,腳步蹣跚,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老鼠沒有要伸手扶他的意思,紫苑也沒有要依賴老鼠的打算。

他們都同樣受傷,同樣消耗體力,流出來的血的量也一樣……

不,老鼠應該比他嚴重許多。

不能依賴老鼠,如果需要依靠老鼠才能費力站起來的話,那麼要踏出下一步就更困難了。

所以他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這樣才能靠自己的力量繼續走下去。

沙布凝視着他。她雙手用力交握,保持着祈禱的姿勢佇立在一旁。

「不是我。」

沙布突然出聲回答:

「我沒有那種能力。」

老鼠微微蹙眉。

「我只是祈禱而已……我只是一直想着要見到紫苑而已。」

「那麼,是誰?是誰把我們帶到這裡來?」

「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老鼠與紫苑同時驚呼。

愛莉烏莉亞斯。

他們從老那邊聽過這個名字。

長年生活在地底世界的老人,曾參與NO.6這個都市國家的建設,同時也是第一個寄生蜂的犧牲者,因為寄生蜂而失去雙腳。

他也是紫苑的母親火藍的老朋友。

老說過:愛莉烏莉亞斯曾是偉大的王。

不,她現在應該還是,至今她還依舊君臨。

至今她還依舊君臨。

紫苑摸了摸褲子的口袋,裡面放着老託付給他的晶片。他打算平安將沙布救出監獄后,就要好好研讀。

晶片裡面有謎團的解答,跟NO.6有關的謎團,跟地底世界有關的謎團,更重要的是有跟老鼠有關的謎團。

答案都在晶片里,關於愛莉烏莉亞斯這位女王的情報應該也相當多。

想到這個,紫苑的心就有點嚮往,然而從一踏入監獄設施開始,晶片的事情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他絲毫沒有想起這件事,沒有那樣的餘力,肉體跟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因為只要踏錯一步,瞬間的判斷讓他們遊離在生死之間,每前進一步,都在為了下一秒能活下去而思考,他的腦海里就只想着那個。

愛莉烏莉亞斯,他沒想到會從沙布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你知道愛莉烏莉亞斯嗎?」

老鼠的口吻首次出現慌亂,表現出他些許的困惑。

「我不知道,可是……她幫我引導你們過來,讓我完全清醒……還告訴了我事實。」

「事實?」

老鼠彷佛在驗證那句話似的重複沉吟:

「事實嗎……?沙布,那個叫愛莉烏莉亞斯的人把我們引導到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愛莉烏莉亞斯在哪裡?」

「我不知道……不過……」

「不過?」

「她應該……就在附近,我有那樣的感覺。」

「那只是你的第六感,還是……」

沙布有些膽怯。

「你在質問我,老鼠。」

「不質問就無法得到答案,不是嗎?我們可不是為了找你話家常而來的,我們有太多非知道不可的實情一定得弄清楚,如果你能簡單扼要地回答那些問題,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不認為嗎,沙布?」

「是沒錯,但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連一半都回答不出來……你……你們也不需要模稜兩可的答案,不是嗎?」

「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發掘,是嗎?」

老鼠嘆息: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關於你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老鼠。但是,如果是紫苑的事……我就知道。」

沙布也嘆了口氣。

「因為紫苑是我的希望,我強烈希望能再見到紫苑,所以愛莉烏莉亞斯實現了我的願望。」

沙布的雙唇顫抖,繼續說:

「她對我說,她可以實現我的願望,讓我見到最想見的人……她這麼對我說,然後,她做到了。」

「愛莉烏莉亞斯能自由操控電腦系統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突然對我說話……我什麼都……什麼都不清楚。」

「對你說話?對着你嗎?在你身旁嗎?」

「不是。」

沙布搖搖頭。

「她……對我的內心說話,直接呼喚快要沉睡的我。」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夠了!」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老鼠的視線緩緩從紫苑的手移向他的臉。

「夠了,到此為止吧,老鼠,我們現在會站在這個地方,不是為了話家常,也不是為了來盤問沙布。」

已經來到這裡了,接下來要逃離這裡。

到這裡是兩個人,從這裡開始是三個人。

老鼠凝視着紫苑,眨眨眼,說:

「『不論離席的順序如何,請馬上離開』嗎?參加鴻門宴的諸侯要是能順利退場就好了。」

「難得聽到你說這種喪氣話。」

「我是小心行事,不像你那麼天真。我們來到最上層這件事應該已經曝光了,也許現在已經有許多可怕的大叔從樓下衝上來了。」

「老鼠,來這裡的路只有一條,就是我們坐上來的那部電梯,只要那部電梯沒動,誰也無法來到這裡,而且這棟建築物的設備全都由電腦系統管理。」

「你憑什麼保證那個系統會一直站在我們這邊?你可以預知情況在什麼時候、在哪裡、會如何變化嗎?」

「這……」

紫苑無法回答。

「我們完全無法掌握愛莉烏莉亞斯是什麼人,這點你別忘了,不要隨便相信看不見真面目的對象。」

老鼠說得一點也沒錯。對於愛莉烏莉亞斯,紫苑跟老鼠沒有掌握任何一個確切的資訊,他們只從老的嘴裡聽到朦朧的概況,只從沙布的口中得知模糊的情報。

不能依靠瞹昧不清的東西,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解釋。信任他人必須要有很大的覺悟,沒有覺悟的信任是空洞的,充其量只是以天真為支架的紙老虎。一點點的天真、一絲絲的依賴都會成為致命傷。

「沙布。」

紫苑對着眼前的少女說:

「能不能帶我們去中央電腦……也許這裡叫作母體電腦,能不能帶我們去那個系統的中心呢?」

沙布點頭,完全沒有猶豫、困惑或是思考的時間。

「跟我來。」

沙布轉身,邁開腳步。

「走吧。」

聽到紫苑的催促,老鼠露出些微的躊躇。

「能相信嗎?」

「你說沙布嗎?」

「對,就這樣跟在她後面走沒問題嗎?我是問你能斷言她不會出賣我們嗎?」

「可以。」

「這麼肯定?」

老鼠的嘴角帶着冷笑。斷言可以相信某人,這對老鼠而言並不是美德,而是接近愚蠢。

「老鼠,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百分之百信任的對象有三個:沙布、我媽,還有你。」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信任的人,能夠信任這件事一直支持着我,我不認為那是天真。隨隨便便膚淺的信任有時候會讓人陷入險境,但是沒有能夠真心信任的對象的人是脆弱的,只能站在岌岌可危的沙上。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信任,可以一直相信到最後,那是最強韌的力量。

「要是……要是被這三個人當中的其中一個人出賣,我甘願承受那分背叛,就算會因此失去生命,我也不會後悔。當我會懷疑沙布、我媽或是你,當我無法再相信的時候,對我而言就是毀滅的時候。」

冷笑從老鼠的嘴角消失了,他的眼神變得深沉。那讓老鼠看起來像是不斷追求真理、一直思索的人,也像是失去方向、佇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

「紫苑,你沒有感覺嗎?」

「感覺?什麼感覺?」

「不合理的感覺。」

「不合理的感覺……針對什麼?」

老鼠無言地盯着沙布的背影。

「算了,就照你想的做吧。反正現在看來也只能跟着你走,事到如今不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

「那是信任我的意思嗎?」

「別得寸進尺,傻子。」

丟下這一句話后,老鼠便邁開腳步,一點都看不出來腳上有槍傷的樣子。反觀紫苑則步履蹣跚,受傷的腳變得很沉重,彷佛不是他自己的腳。

他們在沙布的帶領下,穿越透明的圓柱之間,不斷往裡走。沒多久,他們就遇到了牆壁,跟地板一樣,稍微帶點黃的白色牆壁。

沙布往牆壁前一站,門就無聲地往左右開。

「皇宮的內殿嗎?」老鼠舔了舔嘴唇。

紫苑瞪大眼睛,無意間屏住氣息。

那是一間明亮的白色房間,裡面並不是很寬敞,約NO.6一般家庭的客廳大小吧。

房間里點着耀眼的燈光,照亮着沒有窗戶、沒有傢具,什麼都沒有的室內每一角。

圓柱貫穿房間中央,比剛才看到的還要粗上一圈,只是裡面飄浮的不是人腦,而是淡銀色的球體。

球體上覆蓋著無數顆小突起,而那些突起的前端每隔幾秒就會閃爍一次,發出的光芒有些是藍色,有些是紅色,有些則是粉色。

幾個突出的根部生出透明的細管子,交纏在一起往上延伸,前端漆黑,無法看清楚。

「這就是母體。」

「這就是母體嗎?」

沙布跟紫苑的聲音重疊一起。

「『月亮的露珠』里也有同型的電腦,那裡的叫作祖母電腦,大家都稱呼它為祖母。後來,研究機關從『月亮的露珠』中獨立出來,移到監獄設施里來。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完成了比祖母更小型、卻擁有相同性能的母體。」

「若是設在監獄內部,很容易就能取得研究必需的白老鼠,也就是人類。這大概就是第二個原因吧。」

老鼠突然嘆息。

「反過來說,也就是實驗已到了需要大量白老鼠的階段。因為不能在NO.6內部準備大量的人類樣本,就算想從外部送進去,人數太多也很麻煩。這一點,在這個監獄設施里就幾乎不成問題,因為西區的人太多,過去為了調節人口而產生的『真人狩獵』,這次為了確保白老鼠的數量再實行一次就好。說是祖母也好母親也好,與其說是因為電腦的緣故,我想這才是搬移的真正原因吧。」

「也許吧。」

沙布倏地閉上眼睛。當黑色眼眸從沒有血色的臉上消失,讓少女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偶。

「監獄從以前起……就是人體實驗的地方,在這裡用肉身的人類重複各式各樣的實驗,實驗的成果讓NO.6的醫療技術突飛猛進……我受惠許多,紫苑你也享受到成果……」

「是啊……沒錯。」

紫苑轉向詢問老鼠,以一種不像他的聲音,沙啞且模糊的聲音。

「老鼠,那間房間……從地下室有通路連接的那間房間……」

名為電梯的死刑台底部開洞,人們發出尖叫聲被丟下去。地獄之圖開始的第一頁——地下室,從那裡有條小通道延伸出去,通道盡頭是一個看起來幾乎是正方形的房間,老鼠稱為「暫時休息區」的地方。

「沒錯,你終於發現了嗎?從地下室到那間房間的構造,就是為了選擇白老鼠而設的。能走到那間房間的人,表示能夠忍耐從電梯上掉下來的衝擊,而且還能依靠着閃爍的照明,自食其力逃脫的人,擁有不尋常的體力與思考力,那才是具備有一定智能的優秀白老鼠。反正要用的話,就找最耐用最強壯的,那些人的想法就是這樣。」

沙布發出輕微的低吟。

紫苑的腦海里浮現男人的眼睛,連姓名、來歷都不知道的男人的眼睛。

想死也死不了,只能掙扎着的男人,在痛苦中哀求紫苑的那個男人的眼睛在紫苑的腦海里復蘇。

拯救男人的是老鼠,他讓男人安樂的死亡。老鼠說,那不是救濟,是殺人。紫苑不懂,不論是當時或是現在,他依舊找不到答案。

紫苑能確實回答的只有那個男人並不是實驗用的白老鼠,他是擁有肉身的人類。

「你還記得那間房間有門嗎?」老鼠問。

紫苑記得。

當時那間房間的確有開燈,雖然光線微弱,不過卻牢牢印在已經習慣黑暗的紫苑的眼裡,他在那樣的光線下有看到灰色的門,他還記得。

「那就是回收殘存下來的人用的門,不過那道門並沒有通往監獄內部,那是研究機關的主要部門還在『月亮的露珠』里時留下來的。白老鼠會從那道門被送到外面,嵌入像囚犯一樣的識別晶片,然後被送往『月亮的露珠』,也就是市府。晶片是以防萬一白老鼠逃走時的準備。現在將研究機關設置在監獄內部,那些手續全都免了,非常有效率嘛。」

「識別晶片……」紫苑的腦海里閃過某個畫面。

「老鼠,四年前你從那道門走出外面了嗎?然後在被送往『月亮的露珠』途中逃走了?」

「四年前啊……那是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也是我和在暴風雨中為我敞開窗戶的怪人邂逅的紀念日。不過,現在可不是回憶往事的好時機,沙布,你知道監獄,不,是NO.6的真面目,是愛莉烏莉亞斯告訴你的吧?」

「是啊,是她告訴我的,她告訴我被喻為神聖都市、桃花源的NO.6的真面目……但是紫苑,不僅有人告訴你,而且親眼看過、親耳聽過。」

「……只是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他不知道的事情,沒察覺的事情,一定要去考慮、去思量的事情還很多。

紫苑吸了一口氣:心底傳來微微的剃痛,並不是肉體的疼痛,是不知不覺在思考深處產生的不適感,每次一想到NO.6就會疼痛。

NO.6並不是桃花源,是一個沒有慈悲、無情的都市國家,為了自己的繁榮與安寧,不惜任何殘暴。

但是、但是、但是……紫苑再吸了一口氣,壓住胸膛。

NO.6是什麼?不過是人類創造的國家,不是嗎?

這點請你相信,我們的確試圖想要建造一個桃花源,一個與戰爭、貧窮絕緣的樂園。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

這是老說的,應該不是謊言。NO.6在初期的確是以人的理念與志願為基礎。

想要創造一個為了所有人的幸福,不再有戰爭的世界。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老微微顫抖的話如刻印般殘留在紫苑的心裡。

人在哪裡出錯了?在哪裡忘了理想,開始順從慾望?還是人的理想本身就帶着容易轉變成慾望的本質?

如果是那樣,那麼今後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就算這個NO.6毀滅了,還是會有第二、第三個神聖都市誕生。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人能在不出錯的情況下創造出國家或是類似形態的東西嗎?

紫苑搖頭。

現在並不是隨自己的疑問搖擺不定的時候,他不會逃避,在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認真面對,但是現在必須將精神集中在突破眼前的困境上。

他靠近母體。

圓柱前有像是操作鍵盤的塑膠制薄板,上面有直立七排、橫向十四排的鍵。是純白的鍵,沒有數字沒有文字,也沒有記號。紫苑試着按下一個鍵,可是沒有反應。他隨意在鍵盤上打字。

「如何?」老鼠探頭過來看紫苑的手。「有沒有辦法?」

「沒有。」

「別那麼快放棄呀!依你的頭腦與能力,管她是祖母還是母親,應該不難安撫吧?就這層意思來看,你應該算是很厲害的師奶殺手。」

「你太看得起我了,老鼠,老實說我一籌莫展,別說安撫了,一開始我就被關在門外,對方似乎不想理我。」

老鼠眯着眼,眼眸里濃縮着深灰色光芒。

「母體不喜歡你啊……紫苑,真的沒辦法嗎?」

「沒辦法,似乎有特別的認證方法,無法突破就無法靠近母體……很遺憾,我無計可施。」

「真嚴厲的媽媽,讓人不得不嘆息。」

老鼠以輕聲昨舌代替嘆息。

「沙布,你呢?」

「我也沒辦法,紫苑,除了一個人之外,誰都無法靠近母體。」

「除了一個人……是市長嗎?」

「不是。那個人沒有職位,是創建這個研究機關,統籌一切的人物……他認為自己是實質上NO.6統治者的男人……母體也是他的作品,所以只服從他,在創建時就已經設定好了。」

「那個愛莉烏莉亞斯呢?如果是她,應該可以自由操控母體吧?所以她才有辦法控制阻隔牆的開關,操控電梯。是這樣吧?」

紫苑與老鼠對視。

對啊,愛莉烏莉亞斯,如果是她的話……

「沙布,愛莉烏莉亞斯現在還會對你說話嗎?你能主動跟她說話嗎?」

紫苑往沙布靠近一步。

沙布往後退一步。

這個時候紫苑才終於發現老鼠說的「不合理的感覺」

沙布為什麼不靠近?

她保持一定的距離,絕不試圖縮短。

「沙布?」

「不要過來。」

幾近悲鳴的聲音從沙布的嘴裡發出。

凝視着一臉驚恐的少女,紫苑覺得心驚,內心強烈騷動。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逃,沙布?」

「別靠近,求求你,紫苑……」

沙布的臉頰突然布滿淚痕。

「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我的願望不過是那樣而已……」

「我們不是見面了嗎?我現在就在你眼前,我為了救你離開這裡而來了,為了跟你一起逃離監獄而來了。」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他伸出手。

「沙布,離開吧,從這棟建築物離開,我們一起走吧。」

沙布抬起下顎,似乎在努力忍住顫抖,只見她緊咬下唇,帶着非常緊繃的表情,緩慢搖頭。

那是拒絕的意思。

「為什麼?為什麼拒絕我們!」

紫苑想要壓抑卻剋制不住,激動情緒讓他的口吻變得粗暴。

沙布,讓我擁抱你,讓我這雙手緊緊抱住你,為了補償我們分隔這麼久的時間,我想擁抱你。

好不容易,我們好不容易才見到面,不是嗎?

為了跟你說的、為了告訴你的、為了向你道歉的……

所有的話都在我的心裡形成漩渦,如同濁流一般,如同猛烈吹刮的風一樣地呼嘯着!

然而,為什麼,拒絕?為什麼想從我伸出的這只手中逃離呢?

「沙布,我……」

紫苑的手被抓住。

「夠了。」

老鼠的手指深深掐入紫苑的手腕。

「到此為止,別再靠近她,就照她說的去做。」

「老鼠,連你也……」

老鼠抓着紫苑的手,無言凝視着紫苑,他的眼神讓紫苑噤聲。

紫苑閉上嘴巴,吞下想說的話。無法成聲的話形成濁流,變為疾風,讓他的心更加騷動。不安與困惑讓他的氣息紊亂,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混亂,跟想到要三個人一起逃出監獄的困難度,而感到不安的心情截然不同。

莫名的恐懼讓紫苑全身僵硬。

「沙布,你的願望是什麼?」老鼠問。

絲毫沒有質問的激動,而是溫柔又非常優美的聲音。

「你希望我們為你做什麼?」

沙布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你要實現我的願望?」

「盡我所能。」

沙布輕輕吸了口氣說:

「破壞母體。」

老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不過在下一瞬間,他輕輕放開紫苑的手,紫苑的手上只剩下被用力抓住過的感覺。

「要我們破壞這個電腦的意思嗎?」

「是的。」

「這樣啊……如果能做到的話,對我們而言沒有比這個更美好的事情了——我是說如果能做到的話。」

老鼠從上衣的口袋裡取出硬幣型極小炸彈,夾在指間。

「只要把這個的功能設定到最大限度,要炸毀電腦是很簡單的事情。」

「不可能的。」紫苑輕輕觸摸圓柱。

「就算電腦本身是脆弱的,但問題是這個圓柱,它是以特殊塑料做成的,就算拿飛彈射它,大概也不會有絲毫損傷,就像放進堅固的膠囊里的玻璃球一樣。所以硬幣型炸彈是不可能炸毀它的。」

「百分之百嗎?」

「沒錯。」

「百分之百的不可能,百分之零的可能,看來我們是無計可施了。」

「這個圓柱的門可以打開。」

沙布的這一句話讓老鼠的視線緊繃了起來。

「你可以打開通往母體的門嗎?」

「不是我。」

「愛莉烏莉亞斯嗎?」

「對啊,如果是她就能做到,她一定可以打開這裡。」

「如果她能做到這一點,應該很容易可以讓母體停止運動吧?根本不需要靠我們。」

「需要意志。」

「什麼?」

「需要人類的意志……她說過。」

在短暫的一秒或兩秒間,老鼠與紫苑互相對望。

「破壞需要人類的意志。」

沙布重複,彷佛宣告天殷的巫女一樣。

老鼠有點動搖。

「那是愛莉烏莉亞斯說的話嗎?」

「對。」

「我會幫忙,但是最後的判斷就由你們自己的意志決定。她是這麼說的嗎?」

「對。」

「不過,那不就是說……」

老鼠欲言又止。

紫苑點頭,他似乎清楚聽到老鼠想說的話。

也就是說愛莉烏莉亞斯不是人類?

沒錯吧,因為很難想像肉體的人類可以潛入如此完善的防備系統,入侵情報網路,除了「他」之外。

愛莉烏莉亞斯不是人類,如果真是那樣,那是什麼?

神嗎?妖嗎?自然的精靈嗎?不會吧!

「破壞需要人類的意志……是嗎?」

老鼠重複沙布,不,是重複愛莉烏莉亞斯說的話。

沙布閉上眼睛,喃喃說著:

「能帶着意志破壞什麼東西的,只有人類,只有人類才做得到……所以只有人類才能破壞母體。」

沙布的話彷佛咒文,紫苑不禁打起冷顫。

紫苑認識的沙布是一個說話有條有理、知道如何認清現實的人。她不會虛構夢想跟希望,只會按照現實情況訴說,因此她也能不被現實困惑,擁有自己的夢想與希望。

她的感受力很強,卻又不會太過敏感。她的精神就像直立的幼木,柔軟卻又筆直地佇立着。

她不是會像這樣,一再用含糊的呢喃聲說話的少女,絕對,不是!

「知道了,我相信你。」

老鼠的聲音震動鼓膜。明明是很熟悉的聲音,卻比往常更鮮明地傳入耳里。

沙布張開眼睛。

「……你可以幫我完成嗎?」

「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話。」

「謝謝,我很感激。」

沙布雙手合十,低頭道謝。

「不需要道謝,破壞母體等於擊潰監獄的心臟,對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有一試的價值……只希望這根圓柱能順利打開,讓母體短時間暴露在外。」

老鼠的雙眼發亮,彷佛磨得銳利的小刀發出的光芒。

突然,操作鍵盤亮燈,空中浮現文字。

老鼠發出簡短的口哨聲,將手指放上鍵盤。

「解鎖、解鎖、解鎖……呵呵,從傲慢的女王大變身成乖巧的公主羅!這樣連我都能輕易掌控了。」

紫苑凝視着老鼠的手指,不論何時,何種狀況下,老鼠優雅的動作總是讓他着迷,看起來就像彈奏甜美的旋律,也像是在譜一曲爽朗的樂章。

不論何時,何種狀況下,總是忘情地凝望着……但是這次心卻沒有如往常一樣着迷。

然而機器的雜音沒有消失,反而愈來愈大聲。

手指停下來了。沒有任何預兆,圓柱中央出現銀色線條。一根,兩根,三根,四根。銀色線條組合起來,形成直長的四角形。

「是一道門,接下來只要大喊『芝麻開門』就可以了!」

由於情況緊急,老鼠就算想故作輕鬆,還是不免聲音低沉,讓氣氛更加沉重。

「等等。」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體溫與脈動從掌心傳了過來。

「先等一下。」

老鼠的眼裡閃過黑影,短暫的沉默。

「紫苑,我們沒有拖拖拉拉、猶豫不決的時間,」

「我知道,可是,一下下就好……沙布。」

沙布仍舊低着頭,穿着黑色毛衣的肩膀顫抖着。

「沙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拒絕我們?為什麼不再靠近?」

「紫苑……」

「還有,那件毛衣……那是你祖母親手編織的吧?我看見那件毛衣是在很久以前了,也許是在十歲以前。」

「是啊。」

沙布忽地微笑。

「當時你主動跟我說話,說很適合我,我好高興……非常高興。其他人都嘲笑手工編織的毛衣,說毛線編織的毛衣只能在博物館看到,可是你沒笑,你……只有你對自己的想法、感情,還有對他人誠實。紫苑,在那個沒有人情味……甚至讓人覺得寂寞的菁英教育之地,我遇見了你,那讓我非常……」

「住口!」

紫苑打斷沙布的話。

「為什麼要談起回憶?我不想聽那個,我想說的是,為什麼現在的你還能穿十歲時的毛衣……這是怎麼一回事?你都已經長大,體型也變了,不可能還能穿,還是你買了一模一樣的新毛衣?可是……」

「我希望你能記住啊。」

這次換沙布打斷紫苑。

「我希望你能記住我,因為你說適合我……所以我希望你能記住穿着那件毛衣的我……」

「記住?要我把你當回憶?沙布,你在說什麼?你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嗎?」

「紫苑,到此為止吧。」

老鼠又抓住紫苑的手,這次還用力一扯,這力道讓紫苑失去了重心。

紫苑身子一顛,撞進老鼠懷裡,不過老鼠卻一動也沒動。

「已經夠了,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為什麼不能再問?」

「別為了模糊自己的不安而逼問她,那是很卑鄙的行為。」

汗流浹背。老鼠的視線如針似的刺過來。

「我……卑鄙……?」

「紫苑,你應該很清楚,你不可能沒有察覺,那麼……就別假裝沒察覺事實,視而不見、逃避事實解決不了問題,而且什麼也無法改變,也無法回到從解決不了問題,什麼也無法改變,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紫苑無法正常呼吸,淚水滲入眼眶。

「紫苑,別逃避,至少現在……現在不能逃避。」

紫苑眨眼,迎上老鼠的視線。他再轉動脖子,望向沙布。

「……那不是實體……那是幻影。」

「母體讓我們看見的假想現實,你的好朋友在現實中不存在。」

在現實中不存在。

那是什麼?代表什麼意思?

紫苑差點尖叫出來,一股恐懼從身體內部噴涌而上。沙布並沒有飛奔到他伸

出的手前,甚至連他的指間都沒有想觸碰的樣子。

無法觸碰,想擁抱,想被擁抱都做不到。

在現實中不存在。

沒有實體的……幻影。沒有實體的幻影。

老鼠的口吻帶着些微着急:

「一開始我懷疑是不是陷阱,但是我後來又想,現在再對我們設陷阱能做什麼呢?如果想殺我們,機會有上百上千次。會讓我們活着來到這裡,應該有什麼原因。母體想藉由沙布的模樣向什麼傳達一些事……我是這麼認為,只是我沒想到會要求我們破壞母體本身。」

「母體……」

紫苑瞄向被突起物覆蓋的球體。

「不是母體。」他搖頭。

老鼠的力道緩緩鬆開。

「如果是母體創造出的幻想,應該會忠實重現現在的沙布,不會故意從沙布的記憶中找出黑色毛衣。電腦並沒有感情。但是,沙布因為自己的心情,選擇了那件毛衣。不是母體……老鼠,讓我們看見沙布的不是母體……是沙布自己。」

「沙布利用母體,投影出自己的模樣嗎?」

「對……我沒說錯吧,沙布?還是這也是愛莉烏莉亞斯做的?」

紫苑情緒激動,沙啞的嗓音彷佛不是屬於自己。

膽怯的野獸露出獠牙,拚命發出威嚇的聲音,就像那種低吼聲,明明偏激、卑鄙又猙獰,卻心生恐懼。

「沒錯……是愛莉烏莉亞斯讓我覺醒,過去我一直彷佛飄遊在夢中……搖搖晃晃的……是愛莉烏莉亞斯恢復我的意識,告訴我能做什麼。我……無法支配母體,但是我能利用一部分的功能……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那樣。」

「你在哪裡?現實的你現在在哪裡?」

「不在任何地方。」

沙布的聲音十分緊繃。

「我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胡說,那麼眼前的你是誰創造出來的?不是你自己嗎?」

「不在了,紫苑,我已經……」

沙布靠近一步,紫苑也往前走一步。他筆直伸出手,卻什麼也摸不到。手指確實伸到沙布的肩膀附近了,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剛才他感覺到手掌心,老鼠的體溫與脈動,那是證明活着的溫度與跳動。

「我想要跟你說再見,想要傳達我的謝意,因為有你……所以我一直……很幸福。」

沙布抬頭望着紫苑,眼眸裡帶着挑戰的目光。

「我愛你。」

「沙布!」

「這就是關於我的真相,我不在乎你怎麼看待我,我愛你,只有這件事是真實的。」

是,這就是沙布。紫苑心想。這麼純粹的堅強,彷佛飛翔的鳥兒一樣的強韌之美,這就是沙布。

「如果我不認識你,我不會知道渴望着某人的心情,不會懂得愛的意義……我很高興我懂了。出生在這個世界,認識了你……我沒有任何的後悔……呵呵,這可能有點逞強,你也說過愛逞強和虛張聲勢是我的壞習慣。」

沙布伸手觸摸紫苑的臉。沒有觸感,但是紫苑的確感覺到沙布的手指的觸感。

「紫苑……你也這麼覺得,對嗎?」

沙布的視線越過紫苑的肩膀,望向站在後面的老鼠。

「你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對嗎?你也覺得很高興懂了,也無法再生活在不懂渴望,不懂愛的世界里,對嗎?」

「……嗯。」

沒錯,沙布,我懂了。

我看穿NO.6的真面目,也知道NO.6存在於我的內心。

我懂讓別人深深感動的心情,也了解渴求他人的心情。

什麼都不懂的那個時候,我已經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我絕對不想回去什麼都不知道,平穩過日子的那個時候。

紫苑用力握緊拳頭,以壓抑全身的顫抖,然而卻連拳頭也抖動着。

「不用回去,也沒有必要回去。沙布,就從我們知道的事情開始出發就可以了,從這裡、從現在就出發。」

要出發,要開始,這不是結束,對不對,沙布?

今後我們要一起生活下去,不是嗎?一起……

紫苑瞄向從母體延伸出來的管子。

那究竟連接到什麼地方?有什麼功用的管子?

「拜託你。」

沙布凝視着老鼠說:

「破壞母體。」

老鼠並沒有逃開沙布的注視,他無言地承受,並且答應。沙布吐出安心的嘆息,從她真正的心裡吐出來的安心的嘆息。

「謝謝你,真的很……」

「我信守承諾,不論是什麼內容,一旦答應,絕不後悔。」

「嗯……我懂,你就是這樣的人。」

老鼠再度面向操作鍵盤。

銀色線條包圍的部分微微呈現紅色,往旁邊滑開。

門開了。

老鼠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去,操作鍵盤擋在前面,他無法探身進去。差一點就摸到母體了!

「月夜。」

黑色小老鼠從超纖維布之間探出頭來,它環顧四周后,隨即迅速攀爬上老鼠的肩膀。

「拜託你了。」

月夜咬起老鼠遞過去的硬幣型炸彈。

「老鼠,等等,再等一下。」

「不等了。」

老鼠一口回絕。

「我要破壞母體,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可以,再等一下,你要等,讓我確認那些管子的前端有什麼。」

「沒有必要。」

紫苑迎上老鼠的視線。

「……你知道嗎?你知道沙布在哪裡……那個前端有什麼……」

「你應該也知道,因為你看到了那個了。」

那個?

這個房間外面的情景。彷佛透明墓碑林立的墓園一樣。墓碑,不,該說是棺材吧,每一個都裝着人類的腦,為了送葬的器皿。

「去吧。」

聽到主人的命令,月夜奔跑。它經由老鼠的手臂,奮力跳往母體,在母體上着陸。

「很好,漂亮喔,直接就放在那裡。」

月夜的動作迅速、流暢。它將硬幣型炸彈裝置在突起與突起之間后,便抬起頭,彷佛請示指示般地朝着老鼠動動鼻尖。

「做得很好。」

月夜跳上老鼠攤開的手掌心。當那只手直接伸出來后,母體的門就跟開殷時一樣寂靜無聲地關上了。

紫苑像個木偶似的呆立在旁邊眺望着一連串的事情。

老鼠的視線越過紫苑。

「完成了,限時三分鐘,這是限時裝置最長的時間。」

「三分鐘……你們逃吧,快點!」

沙布的口吻跟眼神緊張了起來。紫苑的視線從老鼠移向沙布。

「要逃的話,你也一起逃。」

「紫苑,同樣的話你要我講幾次呢?我走不了,你跟老鼠逃吧。」

「沙布!」

「快逃,一秒也不要浪費,快點!」

還是學生的時候,每個月必須要發表一次課題研究。有一次輪到沙布發表的時候,有一部分跟她選擇相同課題的學生故意喧鬧、妨礙她說話。

紫苑原本要站起來勸阻那些學生,沒想到沙布的動作比他快一步,她盯着那些學生,口氣嚴厲地說:

「請知恥。」

在喧嘩的中心有一名身材壯碩的少年站起來,誇張地皺着眉頭說:

「她說請知恥?喂,你想侮辱我們嗎?」

「我完全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只不過不管內容如何,別人的研究發表至少要好好聽到最後,那是最基本的禮貌,這個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可是你卻做不到,不是應該覺得羞恥嗎?」

教室里拍手聲此起彼落,少年緊咬下唇,無言地坐下。

有些泛紅的臉頰,充滿意志的雙眸,緊繃的下顎的線條……跟當時一模一樣的沙布就站在眼前。然而紫苑卻碰觸不到她,連跟她一起逃都做不到。

怎麼可以!

「如果你在這裡面的話,」

紫苑握緊拳頭,放任自己用力敲打圓柱。

「我要從這裡帶你出去。跟我們一起走,沙布。」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

「住手!」

沙布發出悲鳴聲。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那樣!」

沙布張開雙手,彷佛要阻擋紫苑的視野。

「我絕對……不要那樣,紫苑,我求求你,絕對不要……不要對我……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

沙布真的很害怕,從她說的話、從她的眼神里都透露出恐懼。

「如果要讓你看到我那個樣子……我寧可不想你,寧可不祈求再見你。」

「沙布,可是……」

「紫苑,我再說一次,我已經不存在了,可是我卻被囚禁着,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我無法忍受這種、這種屈辱。所以,請你破壞母體,解放我。」

紫苑無法思考。

腦海中閃過幾條白線,切斷他的思考迴路。

「跟我走。」老鼠拉他的手。

「沙布,請你儘可能確保我們的逃亡路線。」

「好的。」

沙布邁開步伐奔跑,往紫苑這邊衝過來,紫苑反射性想要抱住她,然而在沒有任何衝擊之下,沙布的身體就這麼穿過去,連風吹過的感覺都沒有。

我是幻象,只是幻影而已。

事實勝於雄辯。

忽然,警報聲響起,響徹監獄建築物的每一個角落。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紫苑被老鼠抓着手,一起追着沙布的腳步。他的思路有一半停了,他無法接受現實,無法下正確的判斷,也無法把握現狀。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我、老鼠和沙布,三個人都活生生,帶着肉體,為了再度佇立於陽光下而跑。沒錯,就是這樣。

腦海中齒輪轉動着,發出奇妙的金屬聲,轉動着,停止,反向轉動,再停止。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被切斷的思考迴路有時接上,有時被切斷,散落,聚集,膠着。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一定能脫逃,可以逃出生天。我們可以再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好懷念、好懷念、好懷念、好懷念……印在眼底,刻在心裡的場所,當然不是NO.6,是那間房子,讓我蘇醒,讓我重生的那個奇迹之地。

我要帶沙布回到那間房子,老鼠居住的那間房子。

沙布,那是個很棒的地方,因為除了書幾乎沒有其他東西。有椅子,還有暖爐、床……以及小老鼠們,只有這些東西。我想你一定會啞口無言,瞪大眼睛不斷環顧四周吧。

你一定會伸出手,將手指輕輕放在堆積如山的書本上吧。

然後……然後,你會有怎樣的感想呢?

會微笑嗎?會發出讚歎的聲音嗎?還是被嚇到,只能愣愣地佇立着呢?

那個時候,我會告訴你,告訴你「這裡就是出發點」。

我從這間房子出發,在老鼠的指引下,緩緩地從無知的框框里往外踏出第一步。就跟赤子接觸外界一樣,我也踏出我的腳步進入我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我想讓你看那個地方,我希望你能看到那個地方。

對了,還有借狗人,一定要介紹借狗人給你認識,因為他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又很棒的人,你一定很快就能跟他成為朋友。

借狗人能理解你,他可以嗅出人類的本質,不論偽裝得多麼巧妙,他都能察覺偽裝之下的傲慢與愚蠢。

「我的鼻子可靈了,特別是對腐臭味,不管是生肉、剩菜,還是人的心地,只要是腐敗的臭味,我立刻就能聞出來,絕對瞞不了我。」

借狗人曾這麼說過。一點也沒錯,借狗人真的什麼都嗅得出來,非常厲害。正因為如此,我想他會喜歡你,一定會喜歡你。他會動動他的鼻尖,對我說:

「嗯……紫苑,這女人還滿新鮮的嘛,看起來挺可口的唷!至少吃了不用擔心會食物中毒。」

他一定會笑嘻嘻地這麼說吧。他的嘴巴雖然很毒,嗯,我想在你習慣之前一定會很驚訝,但是借狗人絕對不會說謊,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是一個可以由衷信任的朋友。如果是你,一定很快就能理解。

呵呵,我可以想像借狗人一臉彆扭的表情,輕輕握住你伸出來的手的樣子耶!我想我應該會忍住笑意,看着那個畫面吧。

還有力河大叔。他年紀滿大了,原來他是我母親的朋友喔,很驚訝吧?

力河大叔的嘴巴也很毒,酒品也不好,他非常愛喝酒,幾乎整天都在喝酒。老鼠跟借狗人總是拿這件事來嘲笑他,他們嘲笑的方式實在太過辛辣,在旁邊看的我實在很同情力河大叔。

力河大叔的確是好太多了,可是該怎麼說呢?該說是有情嗎?我可以從力河大叔身上感受到力河大叔本身的感情,在NO.6絕對看不到這種人,對吧?直接披露出自己的感情,在那個城市裡絕對找不到這種人。

不過就老鼠的說法,應該只是「酒精讓他的感情栓塞全鬆了,成了廢物,因此才會全都外漏罷了啦」……沒錯,老鼠也是不輸給借狗人的毒舌家。

還有一個叫作火藍的少女。

嗯,就是跟家母同一個名字。她是我在西區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雖然她還只是一個少女,但是她非常聰明,自尊心也很強。她很喜歡看故事書,我讀了好幾本給她聽喔。我真的好久沒讀故事書了。

其實,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訴你老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認識他。

四年前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我遇見了他,我覺得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被他擄獲了。

跟他在一起,我會迷失我自己。不,不是那樣,是我會被鮮明地照耀出來,那個光非常耀眼,也許短時間會看不見,我的視力就是那麼脆弱,脆弱到無法確實掌握自己,也無法掌握自己周遭的真實。

沙布,他,老鼠的眼神跟語言貫穿了我,射中了我,擊垮了我,也拯救了我。因為他,我被融解了,被重塑了,被賦予新的生命。

沙布,沙布,你對我而書是無可取代的好朋友,無法跟任何人比較,非常重要的朋友。

這句話很殘酷嗎?你對我的愛,跟我對你的想法,是無法交錯的平行線嗎?

為什麼會這麼孩子氣呢?

你曾經這麼受不了地說過吧。

是啊,我真的很幼稚,幼稚到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能如你希望的愛你……

愛無可取代、如此重要的你……

齒輪轉動着,發出不舒服的聲音,不斷轉動着。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一定能脫逃。

他們穿過圓柱間。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老鼠跟紫苑兩個人的腳步聲。

深紅色的門開了,看見無人的走廊。

三道門都緊閉着,沒有人氣的感覺。

沙布的腳步停了。

「走吧,快點。」

她直指着電梯。

「我會在限制時間內讓電梯運作。」

「知道了。」

老鼠踏出走廊,他還抓着紫苑的手。

「沙布,你也一起。」

「我只到這裡了,紫苑,謝謝你,再見。老鼠,你也是。」

沙布微笑。

門再度關上。

「沙布,等等,沙布!」

「紫苑!」

紫苑的手被抓住,身體被強硬地轉了方向,接着一拳打中他的腹部。

「唔!」

他聽見自己低沉的呻吟聲,接着身體一軟,倒進老鼠的懷裡,雖然沒有失去意識,可是短時間四肢麻痹,失去了自由。

他被拉到電梯前,耳邊傳來老鼠慌亂的呼吸聲及心臟跳動聲,彷佛正準備邀請兩人似的,電梯門打開,老鼠喃喃說了些什麼,他聽不清楚。雙腳打結,步伐蹣跚,老鼠直接抱着紫苑跌進電梯里。

電梯急速下降。

警報聲依舊響着。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所有人員迅速避難。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沙布……」

紫苑跌落在地板上喘息着,老鼠也蹲着,反覆慌亂的氣息。

再也站不起來了,他這麼覺得。

肉體跟心靈都萎縮了。萎縮了,卻好沉重,無法形容的沉重,彷佛連發尾都灌上了鉛似的,無法移動。

「還別……出聲。」

老鼠的聲音,從遙遠的頭頂上發出來的聲音,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

老鼠,我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我會這麼窩囊地倒在這裡,一動也不能動。

沙布人呢?為什麼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你告訴我,不能依賴別人,要自己去找答案,這是你說的吧?你輕視隨隨便便就依賴他人的人,我也可恥自己的脆弱。

但是、但是,這個時候請你告訴我答案,請你給我正確答案。

為什麼我在這裡?我為什麼留下沙布,自己在這裡?你告訴我,告訴我啊,老鼠。

我請求你。

電梯突然停了,身體因為反作用力而彈起來,又掉落地板。門微微敞開,不動了,燈光也消失了。

遠方傳來雷電聲,隨即第二波衝擊襲來,比第一次還要激烈許多。

雷電?不對,不是那種東西。那是……

爆炸聲竄進耳里,黑暗襲來。

紫苑搗住耳朵,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電梯門關上,下降。

沙布佇立着目送他們。

滿足了嗎?

忽然,耳朵里響起溫柔的聲音。

「愛莉烏莉亞斯,是你嗎?」

沙布環顧四周。當然,什麼也不會看見。

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沙布,這是你希望的嗎?你滿足了嗎?

我滿足了嗎?沙布歪着頭。她把手放在胸前,倏地淚水湧現。

她想出聲哭泣。

紫苑……紫苑走了。

他為了自己來到這裡,明明覺得這樣自己足夠了,為什麼還會有這種心情?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紫苑,在你身旁的人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我不被允許跟你一起生活下去?

如果沒有他,你會愛我嗎?

不能同生,但是應該能夠共死哦。

沙布拾起頭,在胸前握緊雙手。

沙布,你並沒有希望那樣。

我其實、其實……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死,

搖頭。不希望。

一起在這裡煙消雲散嗎……紫苑?

現在也是,一點也不希望,我希望你活着,活着改變這個世界,我希望你能創造一個不再有人必須蒙受這種不合理之死的世界。

紫苑,活下去,請你活完你的人生。

「愛莉烏莉亞斯,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是啊,你跟我一樣可以獲得自由,那麼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呢?」

笑聲傳來,聽起來就像吹拂過草原的風。

我要做什麼?你就等着看吧。

沙布覺得顫抖。不是草原的風,而是夾帶着雨雪的寒風,告知寒冬到來的冰冷的風吹來。

沙布,我喜歡你。能遇見像你這樣的人,也許……也許對我而言,有很重大的意義也說不定。

「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呢?啊啊,時間到了,我也必須走了,沙布,再見。

「再見。」

是啊,時間到了。

沙布閉上眼睛,感覺到樹木在溫和的太陽照耀下散發出來的味道。

她的嘴角終於能帶着微笑了。





2 滾吧!

可惡的海市蜃樓啊,滾吧!

虛假的恐懼啊、幻影啊,都滾吧!

……我還活着!我剛才不是活得好好的?

……(中略)……

如今是理性和光明……意志與力量的國度……

我們這就來看看吧!

這就來比試比試吧!

(《罪與罰/杜思妥也夫斯基)

莉莉睡著了。

在店後方的老舊沙發上,發出小小的安睡聲。

彷佛胎兒的姿勢。蹙眉抿嘴的睡顏與安詳相差甚遠,臉頰上還明顯留着淚水的痕迹。她一定很不安吧,牢牢抱着火藍替她蓋上的毛毯,身體縮成一團。

「莉莉……真可憐。」

火藍重新幫莉莉蓋好毛毯,莉莉的嘴角動了動。

「爸爸……不要走。」

她在講夢話,手牢牢抓住毛毯的一角。

淚水奪眶而出,火藍趕緊壓住眼角。

哭是沒用的,哭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紫苑離開時,不也哭到淚水都乾枯了嗎?

流淚,哭泣,再哭泣。

流下的淚水的確給了自己力量,因為哭泣,所以心情得以轉換,讓自己有勇氣朝着明天踏出腳步。

這樣的經驗有過好幾次,所以我不會看輕淚水,也不覺得可恥。

但是,現在不一樣。

我必須保護這個幼小的少女,我不能哭。

我必須要堅強。

火藍輕撫莉莉的頭髮。

我要保護莉莉遠離所有災難,不讓她繼續悲傷,不讓她繼續痛苦。我無法保護紫苑,無法保護沙布,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怎樣也要好好守護莉莉。

我沒有什麼力量,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趕走即將降臨的災難的力量,還有拯救我最重要的人的力量,這些我都沒有。

我只有微薄之力,但是並非無力,我還保留着僅有的、微弱的力量。我要使用那些力量,奮力張開雙手,成為那些比我還要脆弱者的盾牌。

「爸爸……爸爸……我好怕。」

火藍輕輕親吻莉莉的額頭。

「莉莉,別怕,沒事的。」

傳來敲門聲。

有人微帶點顧慮,卻又急躁地敲着門。以前每次一聽到敲門聲,火藍的內心就很激動,期盼是紫苑回來了,會有一股衝動讓她想衝去開門。

不過,現在的她冷靜許多,甚至還會注意傾聽敲門聲。

並不是因為失去了期盼,兒子有一天一定會回到這裡的希望還是牢牢地在身為母親的她的心底深處扎着根。

必再相見。

老鼠捎來的口信。那封簡短的信正是她的希望,而希望讓火藍重獲從容與決心,告誡火藍必須冷靜,也帶給火藍能夠相信的東西。

必再相見。

是啊,沒錯,紫苑,你一定會回來,一定會。

火藍站起來,悄聲靠近門邊。

「火藍,你不在嗎?是我。」

聽起來有些疲憊的男人聲音。

是楊眠,莉莉的母親戀香的親哥哥,對莉莉而書是唯一的舅舅,少數親人中的其中一人。

「楊眠,等等,我現在幫你開門。」

火藍拉起百葉窗,打開門鎖。身材高瘦的男人走進店內,他的表情比他的聲音更疲憊。

「戀香的情況如何?」

火藍關上門,詢問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戀香擔心沒有從工作的地方回來的丈夫,心情很亂,陷入激動的狀態。

「我給她吃了鎮定劑,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她一直哭喊着……情況很糟糕,我沒想到她會那樣大哭,平常的她是一個還算堅強的人。」

「應該是非常不安吧。」

「是啊,不管怎麼等,月葯就是沒回來,他沒有搭平常那班巴士,也沒有搭下一班,這種事情從他們結婚後一次也沒發生過。戀香一直堅持月葯出事了,說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管我怎麼勸她冷靜,她就是聽不進去……看得我都很心疼。」

「可是……要是在工作的地方出事了,應該會接到通知吧?連通知也沒有的話……」

楊眠無力地搖頭。他眼睛下方的眼圈更黑了,刻劃在眉問的皺紋也更深了。

「就是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根本不知道該跟什麼地方聯絡,該去問誰。月葯連家人都沒讓他們知道他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嗎?連戀香都不知道?」

「是啊,她完全不知道。剛結婚時她也問過月葯幾次,聽說他都沒有回答,只是告訴戀香他沒做壞事,只是在上司的命令下不得透露,一旦說出去就會被解僱,所以叫戀香別問。月葯都這麼說了,戀香也只好作罷。月葯的薪水雖然不高,但是就下城的居民而言,他賺的錢超過平均薪水以上,而且全交給妻子,漸漸的,戀香也不再問丈夫在哪裡工作,她想時候到了,月葯自然會告訴她。他們有莉莉,肚子里的孩子也快出生了,生活的安定最重要,因此她雖然在意,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可是,連家人都必須保持秘密的工作職場……」

「你覺得會是哪裡?」

楊眠抬頭望着火藍問道。充血的眼眸里瞬間閃過銳利的光芒。

火藍吞了口口水。

秘密、隱匿、沉默。

「監獄。」

當這兩個字搭上舌頭的那一瞬間,苦味立刻瀰漫在嘴裡。火藍知道是幻覺,可是她就是覺得苦到她都快發抖了。

「對,我也那麼認為,只有那個可能性,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月葯在監獄工作,當然,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職務吧。連在末端工作的人都必須下封口令的工作職場……除了那裡應該沒有別的地方。」

「可是……就算月葯真的在監獄工作,他不是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回家嗎?」

「沒錯,每天都像制式動作一樣,在一定的時間出門,一定的時間回家,然而今天卻怎麼等也等不到他回家。不只如此……」

楊眠欲書又止。

「發生什麼事了嗎?」

楊眠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上。火藍屏息。

「天啊,是金幣。」

三枚金幣。對住在下城的居民而言,一枚金幣等於約半年的薪水。

三枚金幣,是鉅款。

「聽說是月葯給她的。」

「他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戀香也問了同樣的話,依她的個性,說是用問的,倒不如說逼問比較恰當。」

「月葯怎麼回答?」

「沒有明確回答,只是一直重複說並不是可疑的錢,是正當的報酬,到最後還是沒說清楚。只是……之後戀香聽到月葯喃喃地說有這麼多錢,有好一陣子都不用擔心生活的問題。戀香一直說月葯的意思是即使他不在,她們也會生活無虞……我也覺得那不全是戀香的胡思亂想。」

「月葯是不是有預感……他可能會出事呢?」

「嗯,聽戀香說,最近這一、兩天月葯的樣子很奇怪,感覺很像在懼怕什麼,又像是猶豫不決,特別是昨天他整個人都在發獃,常常叫他他也不應。」

「莉莉好像也那麼覺得,她非常擔心月葯。」

火藍講到最後,口氣都顫抖了起來:心跳加速。

來路不明的鉅款,彷佛預言不歸的喃喃自語,丈夫不可解的態度,這些全都帶着毀滅的味道,不難理解戀香會如此不安與慌亂,更何況她還經歷過前夫那種突如其來又難以理解的死狀。

又發生同樣的事。

想到這一點,更加深了戀香的恐懼與不安。跟月葯的家,是戀香與年幼的女兒千辛萬苦活下來后,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小小樂園,沒想到卻再度被奪走,必須再度經歷失去,這實在太殘酷了。

楊眠突然站起來,在狹窄的店內來回踱步,發出腳步聲。

「有關聯嗎?」

因為腳步聲的關係,火藍聽不清楚楊眠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

「什麼?你說什麼?」

楊眠的腳步倏地止住。他轉身站到火藍面前,臉上的表情雖然有些僵硬,但是也許在證明他的興奮,他的臉頰浮現血色。

「月葯的異樣跟NO.6的異常變化是否有關聯呢?你怎麼看呢,火藍?」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情。」

「你覺得沒有嗎?」

楊眠的雙眼看似發熱般地帶着暗沉的光芒。不過幾分鐘人的面相就變了,還是楊眠這個男人現在才露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呢?

「月葯不會是因為個人的事情而不能回家,如果是,以他的個性他一定會聯絡家人。那傢伙現在正處於想聯絡也無法聯絡的狀況,也許被禁止一切對外的聯絡。」

「你的意思是他被關在某個地方嗎?」

「嗯。可是,如果他被關起來,治安局應該會聯絡家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是這樣,但是卻完全沒有。如果他工作的地方是監獄的話……有沒有可能是那裡發生什麼異常變化?」

監獄。

沙布應該是被帶到那裡去了,而紫苑現在大概也在那裡。

「不光是監獄……我說火藍,現在這個都市、NO.6正處於空前的動蕩中,我想這一點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是啊……」

楊眠再度開始踱步,叩叩叩,腳步聲比剛才更高亢、更忙碌地迴響着。

「神聖都市的市民接二連三死亡,市當局卻沒有採取任何措施。不,是無計可施,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吧。人類創造出來的最佳理想都市,甚至被譽為神聖都市的NO.6正瀕臨瓦解,或許明天就會毀滅也說不定。」

「楊眠,那言之過早了,不管怎樣……」

「不,我可以預測到。」

楊眠以強硬的口吻打斷火藍,嘴角還浮現笑容。

「這個都市正孺漫着過去誰也沒有經歷過的恐懼,害怕有生命危險的恐懼,而那分恐懼將直接轉換為對市當局的不滿,不滿早已膨脹不已,只差一步就會爆破。習慣服從,享受被賦予的虛假繁榮的市民們終於覺醒了。覺醒之後,這才發覺自己過去生活的世界的不自由有多不合理。沒錯,一點都沒錯,大家終於覺醒了,所以非常慌張。真是的,為什麼就不會早點覺醒呢!沒有人願意麵對現實。」

「楊眠……」

火藍往後退了一步。

楊眠完全沒有察覺火藍的困惑,甚至連月葯的事情,連唯一的妹妹戀香的事情都全部忘掉了的樣子。月葯、戀香、莉莉,還有火藍,他似乎被滿腔的激動與思緒牽制着,無法顧及身邊的每一個人了。

她認識有這種眼神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當火藍還年輕的時候,那時候NO.6連輪廓都還沒有。

那些人因自己說的話跟理想而興奮,眼神炙熱,語氣狂熱。她覺得耀眼,同時也覺得恐懼。那些人的炙熱眼神里看不到人類,他們講述理想,卻完全不關心人類,甚至沒察覺他們的眼裡沒有人類的存在。

一邊談論着不久的將來要建造理想都市,可是他們的思考中卻完全沒有參雜人類……這太令人毛骨悚然。

火藍慢慢疏遠他們,她害怕待在他們身旁,害怕他們的眼神,最後那群創造NO.6基礎的男人們讓她恐懼、毛骨悚然,她怎麼也無法融入他們。

恐懼、毛骨悚然……好相像的眼神。

那群人談論理想都市的創造,而眼前的男人談論理想都市的破壞,立場正反兩極,可是眼神卻很相似。

「火藍,這是機會,扼殺虛構的神聖都市的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出現了,呵呵呵,老天爺也放棄NO.6了吧。」

楊眠站起來,哈哈大笑。

火藍打了個冷顫,背脊冰冷僵硬。

「楊眠……你在想什麼?你打算做什麼?」

楊眠的眼珠子往旁邊移動,視線投注在火藍身上。

「你問我打算做什麼?嗯……火藍,我想我可以告訴你所有事情,因為你就像我們的同伴一樣。」

「同伴?……」

「在這個都市裡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家人被殘忍地奪走,你也是其中一人,對吧?」

被這麼一問,她也只能回答「對」,因為她的兒子的確是突然且殘忍地被帶走。

「市當局的監視相當嚴格,我們幾乎無法互相取得聯繫,你跟我能像這樣隨意說話,簡直就像奇迹,應該歸功於你跟戀香是朋友、兩人又是鄰居吧。不過最近因為這個騷動,監視應該也沒那麼嚴格了,我想市當局忙於應對突髮狀況就已經疲於奔命了吧。我就是要趁這個機會,你看着吧!火藍。」

「楊眠!」

火藍大叫。

「回答我!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噓,別那麼大聲,要小心隔牆有耳,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火藍,你聽好,我接下來要利用電子情報的網路向市民喊話:『市當局打算對市民見死不救,發生這種突髮狀況卻不提出有效的解決方策,只是眼睜睜地看着市民死去。讓我們大家一起去包圍月亮的露珠,要求市長出面。他們高層人員打算自己施打特殊的疫苗,延續自己的性命,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等等,特殊疫苗是什麼?有那種東西嗎?」

「不知道。」

「不知道……不存在的意思嗎?」

「我現在沒時間管它有沒有,不過你不覺得很可能有嗎?」

「你怎麼能散布那種不實的情報……楊眠,你打算散布假消息,煽動市民嗎?」

「沒錯,在市民的不滿即將達到最高潮的現在,這很有效哦,會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火藍,幾乎所有NO.6的居民都會帶着憤怒與恐懼的心情包圍市政府、包圍『月亮的露珠』。很值得一看,不是嗎?那會是光想就讓人興奮的情景。」

「別那麼做,不行,你不可以做那種事!」

「不行?為什麼?你為什麼那麼說?」

「會出人命的。」火藍正面凝視楊眠的臉,彷佛仔細斟酌每一個字地緩緩地說。

她的舌頭沉重,無法順利說話,腦袋似乎也有一部分麻痹了。

「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楊眠,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出來吧?市當局會怎麼對付群聚的市民……這根本不用想,不是嗎?他們一定會用武力鎮壓。這個都市、這個名為NO.6的國家絕對、絕對不會饒了不服從的人,他們會徹底壓制,用武力、用武力鎮壓市民……楊眠,你懂不是嗎?你不是很清楚嗎?」

楊眠避開火藍的視線,嘆了口氣說:

「要是有幾萬市民群聚,治安局再怎麼樣也無計可施,只要沒有軍隊,就不可能鎮壓得住。」

「要是軍隊出動了該怎麼辦!」

「說什麼蠢話,NO.6沒有軍隊,根據拜伯倫條約的規定,禁止所有軍隊。」

楊眠噤口,臉頰的線條僵硬緊繃。

火藍差點笑出來。

NO.6遵守條約?在講什麼無心的戲言啊?原來你是那種輕易就能把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說出口的人嗎?楊眠,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說這個都市殘忍地吃人,你說你不是跟不把人當人的殘忍國家對抗,你是為了尊重人命而抗爭。

「會出人命的。」

火藍重複相同的話,講幾次她都在所不惜。

「要是軍隊與人群對上,會流許多……許多的鮮血,你不能做那種事,楊眠,你仔細想想,將會犧牲的那些人也有家人,也有深愛的人,也有像莉莉、像戀香這樣的家人,你不能讓那些人犧牲呀!」

「那也是沒辦法。」

楊眠的喃喃聲讓火藍止住話語,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楊眠所說的話。

「呃?什麼?」

「火藍,世界正要改變,會有人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要是害怕流血,那不就無法有任何改變嗎?」

「楊眠,你……你是說真的嗎?」

「你問我是說真的嗎?當然啊,我沒瘋,瘋的是他們,是NO.6!我很正常,而且我什麼都不怕,即使犧牲生命我也不後悔,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事。沒錯,我並不怕犧牲生命,只要是為了創造新世界,我樂於奉獻我的性命,成為新世界的基礎……這不就是真正的英雄嗎?」

為了創造新世界,犧牲是必要的嗎?一定要奉獻生命嗎?要求活供品的世界不就一模一樣?不就跟你拚命想要破壞的這個神聖都市一樣嗎?一點也不新,絲毫都沒有改變呀!

胸口好痛,呼吸紊亂,話說不清楚,只能喘息。

「你覺得你太太會希望……會希望你死,希望許多人死嗎?」

「內人……是啊,終於可以為內人跟犬子報仇了,他們兩人一定都會很高興。」

「楊眠,你太太並不希望你報仇,她絕對不會希望你死。我拜託你,想清楚吧,和平不會來自復仇,憎恨只會帶來憎恨呀,你必須活下去!」

楊眠的眼神變得險惡,眼眸里閃着憤怒。

「火藍……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阻止我?你不是我們的同伴,是站在NO.6那一邊的嗎?」

「沒人那麼說,我只是……」

「夠了!」

楊眠大步邁向門口,伸手握住門把。

「火藍,真可惜,我以為我們能更互相理解,真的非常可惜。我對你……非常失望。」

「楊眠……」

「你很快就會知道我講的話有多正確了,到那個時候請你祝福我,我會原諒你。」

對的,我是對的,絕對沒有錯。

深信自己是正確的同時,認定自己一定沒有錯的人,已經犯錯了。

「莉莉跟戀香就麻煩你了,我有好一陣子不能來看她們。」

門開了,風吹進來。外頭是一片黑暗,太陽早已西落,風在地面盤旋。

身材高瘦的男子消失在漆黑與夜風中。門關上了,只殘留夜的味道。

火藍蹲在地上,雙手搗住臉,緊閉雙眼。她覺得暈眩,人不舒服。

「阿姨。」

傳來少女纖細的聲音。

莉莉起身坐在沙發上,盯着火藍看。

「你怎麼了?」

「莉莉……沒什麼,阿姨沒事。」

「真的、真的沒事嗎?」

莉莉伸出手來。

火藍連毛毯一起將莉莉抱緊。小小的身子顫抖着。

「沒事,沒事,你什麼也不用擔心,真的沒事。」

火藍低聲呢喃着,彷佛唱歌一樣。

莉莉不再顫抖,有點急促的呼吸也穩定下來了。

「爸爸……還是沒回來耶。」

「是啊,他的工作一定很忙。」

「阿姨,我要回家,我要陪着媽媽,不然媽媽好可憐。」

「莉莉好乖。」

楊眠,你發現了嗎?你的外甥女這麼幼小、這麼虛弱,但是她卻懂得擔心母親,想要自己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像莉莉這樣的孩子有很多,你不能讓這些孩子痛苦,不能奪走他們最愛的人。求求你,別殺害任何人,你也不要死,不要被殺害。

「莉莉,媽媽現在在睡覺,我們讓她休息一下,等一會兒我們再去叫媽媽,你先在這裡等爸爸。」

「在阿姨的店裡嗎?」

「是啊,我這裡有麵包,有剛出爐的麵包跟牛奶,還有一些水果。對了,我們三個人來開派對吧!等爸爸回來了,也讓爸爸加入我們。」

「派對!」

莉莉眨着眼睛,臉頰微微泛紅。

「派對,好棒。」

「好主意吧?我現在無法烘焙蛋糕,不過我有馬芬,也還剩下一些巧克力餅乾,應該也還有棉花糖,莉莉,你可以幫我把東西漂漂亮亮地擺在盤子上嗎?」

「嗯,我做,我做,我想做!」

「那就麻煩你羅!我們將東西漂亮地擺盤,做好派對的準備后,再一起去叫媽媽,戀香一定也會很開心。」

「媽媽一定會,她一定會非常開心,她跟我一樣都最愛吃阿姨的馬芬……啊,克拉巴特!」

「什麼?克拉巴特?」

火藍不自覺瞄向商品櫃,柜上幾乎沒剩什麼商品。不是都賣光了,而是她今天根本沒能做些什麼,因為送貨的業者沒來,街上的商店也幾乎都沒開,小麥、砂糖、奶油和油都所剩無幾,再這麼下去,再過幾天都會全空了吧,到時候火藍的店也只能停止營業了。

流通機能開始麻痹。

「莉莉,阿姨今天沒炸克拉巴特。」

火藍說完,才察覺原來莉莉說的並不是麵包的名字。

是克拉巴特,茶褐色的小老鼠。

「我看錯了……」

莉莉嘆息,臉上明顯浮現失望的表情。

「我以為克拉巴特來了,結果是我看錯了。」

「莉莉想見克拉巴特嗎?」

「嗯,我好喜歡那只老鼠,它的眼睛好漂亮,放在手上暖暖的,我好喜歡它。阿姨,克拉巴特的家在哪裡呢?」

「是啊……它住在哪裡呢?」

「阿姨也不知道嗎?」

「阿姨不知道,真的很遺憾,阿姨不知道。」

「是嗎?我好想去克拉巴特的家看看,我覺得會是一個很開心的地方,我想除了克拉巴特之外,一定還有許多其他小老鼠。」

「是啊,阿姨也那麼覺得。」

克拉巴特回去的地方,那裡有我的兒子。

紫苑,你現在在做什麼呢?你還好嗎?你跟老鼠在一起嗎?你跟老鼠還有沙布都活着吧?媽媽什麼也無法幫你,媽媽很沒用,無法照顧到你們。

你要活着,紫苑,你要珍惜你的生命,要愛惜他人的生命。

必再相見。

是啊,沒錯。我們不會輸,不管情況變成怎樣,我們一定會活着再見的。

「阿姨,我去拿盤子來。」

「好,交給你了,拿櫥櫃裡面最大的那個花盤子來,裡面還有同款的茶杯跟茶壺,你找得到嗎?」

「找得到,交給我來辦。」

莉莉以小朋友特有的輕快動作衝到櫥櫃前。

火藍捂着胸口,悄悄地不斷深呼吸。

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活下去。不當留名後世的英雄,只想簡簡單單活下去,過完這一生,不要別人強行賦予的生活,要能過自己能夠決定的一生。

這就是我們的勝利。

對嗎?紫苑,還有,老鼠。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力河憋住想要打出的呵欠,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金屬制的扁平瓶子,酒精味好嗆鼻。

「好嗆鼻,裡面裝了什麼?」借狗人搗住鼻子問。

「你想問嗎?」

力河臉上浮現下流的笑容,輕輕搖了搖瓶子,傳來液體搖晃的聲音。

「我不問也知道,一股劣酒的味道撲鼻而來耶!天啊,好嗆,讓人心情煩躁。」

借狗人整張臉都歪了。他並沒有作戲,連蓋子都沒打開就飄來讓胸口覺得思心的酒精味,刺激着借狗人的鼻子。

「知道就別問了。」

「我很無聊呀,可憐的是只有一個酪酊大醉的酒精中毒大叔可以講話,不找話題不行啊,我可是有盡心努力喔。」

「不是有狗?」

力河用下顎指指桌底。黑毛的大型犬攤平在那裡,房間角落還有三只狗各自以舒適的姿勢休息着。小老鼠們蜷曲着身體,卧在黑自斑點狗的背上睡覺,以別的角度來看,就像淳樸寧靜的風景。

力河似乎很不滿意這樣的風景,蹙眉呻吟着說:

「隨你愛找狗還是老鼠,找你喜歡的對象吧,這些聊天對象很適合你啊。」

「它們的休息很重要,我不想打擾它們。」

「嘖,講得真好聽。真是的,小小的一間房間被狗佔據,手腳都無法伸展,為什麼身為人類的我必須縮在椅子上才行?」

「因為名次的問題啊。」

「名次?」

「等級啊,比起酩酊大醉的金錢逃亡者,我的狗等級比較高,就是這個意思。」

「隨便你愛怎麼說,反正也不過是敗犬的虛張聲勢。」

力河輕輕聳聳肩,將瓶子里的東西倒入嘴裡。

「敗犬?大叔,你已經舉白旗了嗎?我先講在前頭,都走到這一步了,要是吃了敗仗……」

借狗人不再說下去,伸手探向桌上的背包。

力河充血的眼睛瞪了過來,說:

「吃敗仗是什麼意思?講話別那麼不直接,還是你已經忘了怎麼講人話了?哈哈哈,借狗人,你愈來愈像狗了哦!該不會沒多久就會長出尾巴、全身是毛,改用四只腳到處亂跑了吧?哈哈哈!」

借狗人斜睨着力河喝酒後變得通紅的臉,輕聲咋舌:

「變成狗?非常好啊,求之不得的幸運。要是祈禱就能變成狗的話,我願意向任何神明祈禱。」借狗人半認真地說。

如果還有輪迴,你想當狗還是當人?

要是有人或是種明這麼問,我會如何回答呢?

我想我一定回答不出來,難以抉擇吧。

借狗人不認為人比狗高尚,也不認為人比狗好,他了解狗也有崇高的靈魂,知道人類也有愚蠢的心。

狗只需要活下去所必須的食物,而人類的慾望卻是無止盡,肚子吃飽了就想要財富,財富有了就想要更進一步的富裕與權力。

知道滿足的狗比不斷奢求貪慾的人類,不是更聰明、更有智慧嗎?

力河毫不客氣地發出呵欠聲。

「至少比這位大叔有智慧。」

「什麼?你跟我說話嗎?」

「沒有,我只是在講狗話。」

「呵呵。然後呢?會怎樣?要是吃了敗仗,我們會變成怎樣?」

「跟月葯一樣。」

力河的手僵住了,威士忌從正要往嘴裡倒的瓶口滴落地板。

「變成屍體被拖在地上,也許是先被拖在地上才變成屍體。不過,兩者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對吧?」

「是沒錯。」

力河用力鎖緊瓶口,收進口袋裡。也許是想起月葯被擊中胸口的模樣,他鬆弛的臉頰開始微微顫抖。

力河怕死。

借狗人無力嘲笑他膽小。

借狗人也怕死,比什麼都怕。

月葯幾乎是當場死亡,應該沒什麼痛苦吧,就某種意思來說,是很幸運的死。

借狗人看過太多殘忍的死相,對他而言,沒有痛苦的死就是上天賜予的恩惠。如果要死,他希望能沒有痛苦地死去,

但是,要是能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手段他都想活下去。

熬過痛苦之後,等待在前方的居然是死亡,他不願意過那種生活,但是為了活下去的痛苦,他可以忍受,忍受着,然後活下去。

不想變成月葯那樣。

我不會跟月葯一樣,我不會毫無反抗地被NO.6殺害,我絕對不要變成犧牲品!

他拉開背包的拉鏈,檢查內容物:摺疊式的自動手槍兩把,幾個投擲用的小型炸彈跟彈匣,都是舊式的中古貨。

「真寒酸。」

力河沒漏聽這句夾雜嘆息的喃喃聲。

「不滿意的話,你去弄來呀。你知道我為了準備那麼一點武器就花了多少工夫嗎?你說,在西區的哪裡可以弄到最新式的光子槍、電子槍和可定時的自動極小型炸彈?如果你知道,可以介紹給我嗎?」

「什麼嘛,我以為利用力河大師的人脈與組織網,武器這種東西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原來我太看得起你了,真讓人失望。」

「沒有比能讓你或伊夫失望更讓我開心的事了,今後請不要對我抱有任何期望,如果要讓你們對我有期待,我寧可全世界的女人全都拋棄我。」

「你不用擔心,女人們早就已經對你死心了。」

借狗人輕輕鬆鬆地回敬力河的惡劣態度,開始組裝自動手槍。

「借狗人。」

「幹嘛?」

「你會用槍嗎?」

「你覺得呢?」

「你對誰……不,不是人也可以,狗、貓、老鼠都可以,你對它們開過槍嗎?」

「我曾經差點被打中,被肉店的老頭。在我想摸走肋骨肉的時候,他非常生氣,拿起來福槍對我猛開槍,差一點就打中我的額頭。驚險,太驚險了。」

「那可真令人惋惜,要是能幫你開個洞,讓你的腦漿通風應該會好一些,那麼我想你講話也能變得高明一點。」

「哈哈哈,很抱歉,我這顆頭還是這個樣子,腦袋裡塞滿東西,倒是肉店的老頭已經被埋在瓦礫底下,現在大概已經變成肉塊了。」

「那個老頭被『真人狩獵』幹掉了嗎?」

「是啊,手臂好像掉下來了,那樣已經無法再拿來福槍了。」

力河用手背擦拭嘴角,重新再繞回原來的提問:

「好吧,那你呢?你有射擊的經驗嗎?」

「沒有。」

力河的黑眼珠遊離着,他的動搖直接表現在視線的搖動上。

「大叔你呢?有沒有跟這位漂亮的小姐好好相處過?」

「也不是沒有……只不過我的射擊技術跟搗住雙眼的猴子沒兩樣。」

「您太謙虛了。」

「追根究柢,伊夫幹嘛叫我們準備這種東西?這裡不是清掃管理室嗎?他要我們帶着武器在這裡待命,那小子究竟想做什麼?」

借狗人拿着槍,突然轉頭。他瞄準坐在面前的男人的胸膛,準備開槍。

「再見了,大叔。」

「呃?借、借狗人,你要做什麼?」

「就是你看到的,你放心,我不會打歪,一定一槍送你去另一個世界。」

「混、混蛋!把槍放下,我想說把槍放下。」

力河發出悲鳴,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猛,絆到了腳,直接跌坐在地上。

「住手,借狗人,你發瘋了嗎?住手!」

「碰。」借狗人把槍對準天花板,露出笑容。「哎呀,我忘了裝上子彈了。」

力河坐在地上,喘着氣抬頭看着說:

「借狗人,你……得意忘形也要有個限度!你這樣戲弄我有什麼好處?」

「無聊,我只是想嚇嚇你,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配合,太有趣了。」

「開什麼玩笑!可惡,我豈容你這種小鬼戲弄!我要回去了,我不想再跟你兩個人獨處在這種地方,再也無法忍受了,再見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分說真的,就見他站起來往門走去。

「要是你走出去一步。」

借狗人再次擺好姿勢。

「這次我會真的開槍。」

「你不是沒裝子彈?」

「你還真相信那種玩笑話?我是沒開槍的經驗,但是這麼近的距離,連搗住眼睛的猴子都打得中。」

力河連續咋舌。

嘖、嘖、嘖,接着環顧四周,嘆了一口氣說:

「這裡好暗。」

力河粗大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電燈開關。燈亮了,好刺眼,對習慣月光和燭光的借狗人而言,電燈的光芒太刺眼了。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槍被一把奪走。他踉艙了一下,就在往前踏出一步的同時,惻臉被一拳揍上,頓時腦筋一片空白。這次換借狗人跌坐在地上。

「這個沒用的臭小子,不過給你吃點苦頭,就爬到我頭上來了!」

力河的怒罵聲從借狗人的頭上傳來。

黑狗發出威嚇的聲音站起來,其他的狗動作也很迅速,它們包圍力河,發出低沉的吼叫聲。小老鼠們全都擠在房間的角落,看着事情的發展。

「你們這些愚蠢的狗,別看不起人類!有膽就撲上來看看,我會先一槍打穿你們主人的頭!」

「厲害哦,大叔,你還能動嘛,媲美老鼠的動作……這一句是太雷過其實了,不過你真的很厲害,不,我對你另眼相看了,大叔你是一個動作敏捷的醉鬼。」

「隨便你愛怎麼廢話連篇,我是真的生氣了,送你個兩、三發子彈,我想我的煩躁也能全部平息。哼,你受死吧。」

「很遺憾。」

借狗人帶着笑容,伸出手指插入槍口說:

「這個是真的沒裝子彈呀,力河大人。」

接着他輕輕吹起口哨。狗兒們緊繃的情緒瞬間緩和,當場懶散地趴下去。黑狗搖晃着蓬鬆的尾巴,完全看不出剛才猙獰的模樣。

「我可能玩得太過火了吧,我道歉,大叔。」

借狗人起身向力河低頭。他被擊中的臉頰還很痛。

「真是的……」

力河將槍丟在桌上,如同斷了線的傀儡人偶一樣地癱坐在椅子上。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待在這種地方……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痴痴地等……」

「無法忍受嗎?」

「如果我說無法忍受,你要笑我嗎?」

「不,我不想笑你,沒那個力氣,也就是說,我也……跟你一樣。」

「哦,第一次跟你意見相同。」

「是啊,我看這一定是凶兆,不吉祥。」

雖然借狗人試着開玩笑,但是氣氛還是很低迷。

他從沒想過等待是如此難熬的事情。

在曾是月葯工作場所的這間房間里等待老鼠跟紫苑。

現在知道的只有這樣,至於那兩個人會以怎樣的方法出現在這裡,借狗人完全無法想像,力河當然什麼也不知道,說不定連老鼠自己也並沒有明確掌握。

沒錯,要是怎麼等,老鼠跟紫苑也都不出現的話,那該怎麼辦?等待,再等待,不斷等待下去,結果卻是等不到人的話……

別想了,太不吉祥了,這樣不就跟敗犬一樣?真不想在對抗之前就先成為失敗者。

但是,好難熬……

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無法預知的等待實在好痛苦,彷佛有無數根透明的針在刺着,彷佛被看不見的火焰焚燒着。

剛踏入這間房間時那顆激動的心如今氣勢早已衰退,如同疲憊不堪的老人一樣萎縮。真沒用,不像樣,好難看。

這些我都懂,可是……

明明下定決心,早有覺悟而來,然而無所事事的時間卻侵蝕着當時的決心與覺悟。

雖然還沒有力河那麼嚴重,但是我也想就這麼離開這裡,更別說心裡還惦記着小紫苑,他應該也快要醒來了。

小紫苑醒來后要是沒發現我,他應該會哭吧?

唉,他會不會想找我,所以大哭大鬧呢?

如果可以,真想他能在狗狗們的守護下,一直睡下去,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

搖頭。

不能想小紫苑的事情:心會變得軟弱,會想要逃回家,所以現在不能想。忘了吧,要忘了,現在能想的……現在能想的……老鼠的信。

手摸向胸口。

老鼠的信,匆促寫下的紙條上寫着指示的文字,要他們準備保護人身安全的武器。

準備保護人身安全的武器。

要充分注意,小心待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保護人身安全,也就是說要跟誰打鬥嗎?那個誰是指派駐監獄的治安局局員嗎?可是,治安局局員不可能專程來清掃管理室。在這間房間里有一名長年在這裡工作的男人被殺,早已變成屍體,應該已經沒有人需要來這裡…,

借狗人吞了口口水。

要充分注意,小心待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他撲向牆壁的開關,關掉電燈。

「喂,你在幹嘛?烏漆抹黑地什麼都看不見耶!」

「不妙。」

「不妙?什麼東西?」

「電燈,我們開了燈。」

「那又怎樣?黑漆漆的,誰都會開燈啊,在西區電燈也許是奢侈品,但是在NO.6可是理所當然的照明工具呀。」

「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要是有人注意到剛才的燈光,你覺得會怎樣?」

借狗人在漆黑中也看得到力河的表情僵住了,他原本就很適應黑暗。

可惡!根本一點也不需要照明。

「沒事的。」

力河悄聲說,以一種勉強擠出來,幾乎聽不見的沙啞聲調。

「沒必要那麼神經質,跟只迷路的兔子一樣小心翼翼啦。我們也只不過開了一、兩分鐘的燈嘛,清掃管理室就算燒掉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啦。你不是也說過,這裡是一個連監視攝影機都沒裝的樂園嗎?」

「過去的確是如此。」

月葯被懷疑而被盯上,最後被射殺。老鼠他們成功入侵監獄內部,因為跟他們的行動有關,清掃管理員被懷疑是入侵者的一員或是袒護者。

如果真如他預測的,那麼這問房間不是樂園,根本就是危險地帶,至少監視可能比以前嚴格,非常有可能。

倏地,黑狗站了起來。它低聲吼叫,環顧四周后,視線停在某一點上。是門,通往監獄的門。黑狗凝視着只能從監獄那邊開的金屬門,不停低吼着。

糟了!

借狗人抓了把槍,丟向力河。

力河用雙手好不容易接住舊型簡式馬槍,雙唇打着哆嗦說:

「借狗人……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有客人來了,大叔,而且還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喀鏘。

這次從背後傳來聲音,是入口的門,有人走動的氣息透過粗糙的灰色大門傳進來。

「兩面夾擊嗎?別開玩笑了!」

可惡!又搞砸了。我們犯了錯,要命的錯。

借狗人緊咬下唇,但是再怎麼咬也無濟於事,即使咬成碎片,犯的錯也無法挽回。

借狗人,快行動!

耳里傳來老鼠的聲音。

要打開活路,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行動,後悔已經無濟於事。

行動,快行動!

為什麼會聽到那個傢伙的聲音?為什麼連在這個時候……

不,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所以聽得到。

快行動,尋找可以活下去的路。

吵死了,老鼠!活下去的訣竅我可是認真學習得來的!

借狗人伸手抓起背包。

「這邊!」

他用身體撞向通往垃圾收集場的門。門一動也不動,警鈐響起,金屬門緩緩打開,出現軍靴的前端。

「借狗人,這個!」

力河觸摸牆壁上的開關,門往左右滑開。

「喝!」

借狗人為了鼓舞自己,發出吶喊聲。

狗兒們緊接着借狗人跟力河衝進垃圾收集場,哈姆雷特與克拉巴特也從腳邊飛奔出去。

「呃,好臭!」

力河咳嗽。

的確是惡臭,孺漫着肉湯腐爛的臭味,應該是來自拿給月葯的膠囊里的臭味沒錯,被吸塵器吸起來的膠囊跟其他垃圾一起送到垃圾收集場來了。

月葯要是沒有被擊中胸部,明天應該會默默收拾這些堆積如山的垃圾,如同往常一樣完成自己的工作。

「讓人想嘔吐的臭。」

力河低聲呻吟。

借狗人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一回頭,越過玻璃看見手持着槍的治安局局員。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四個人嗎?

「大叔,跟着我來。」

垃圾收集場的角落,靠近垃圾排出口的附近有小型挖土機,就是用它將垃圾倒在輸送帶上,送往焚燒爐。

他們躲在被塗成黃色的重機械後面。

燈亮了,四周照耀得很明亮。

NO.6的人為什麼那麼討厭黑暗呢?

借狗人忽地這麼想。

他們為什麼會己忌諱看不到、沒有光,黑暗的存在,企圖想照亮全部呢?

治安局局員們打開門,邁步走進來。在同一瞬間,他們用手搗起口鼻,彎曲身子。

「這是什麼味道?」

「好臭。」

四個人全都往後退,每個人都臉部表情歪曲,還有一個人跪了下去,當場嘔吐。

借狗人暗自竊喜,笑着拿槍瞄準。

哼,什麼治安局局員嘛,態度傲慢,卻那麼不中用,才這種程度的臭味就鬼

叫,呵呵,全都是一些被寵壞的窩囊少爺嗎?真可笑,快點滾回家找媽媽喝奶吧!

扣扳機。

一陣衝擊,額頭好像被用力敲了一下。借狗人轉身回頭,他的脖子以上感覺麻痹。

「槍術真爛,你打哪裡啊!」力河怒吼。

「沒辦法啊,這是我第一次開槍啊,要不然你來打打看。」

「我不要,我是堅定的博愛主義者,就算對方是治安局局員,我還是無法對人類開槍。」

「先打中個兩、三發之後再來講那種會讓人覺得思心的笑話吧。」

治安局局員連滾帶爬地逃離臭氣,要是沒戴防毒面具,他們應該不會想再踏入這個地方吧。

他們也真脆弱。

他們不是一般市民,是受過特別訓練的治安局局員,居然無法忍受這種程度的臭味。

不過,現在不是嘲笑對方脆弱的時候,反倒該感謝,慶幸因此能賺到時間。借狗人還沒天真到安心覺得危機遠離了,可是至少爭取到時間,可以喘一口氣。

爭取到時間又能如何?

喘過氣后要怎麼辦?

他舔舔下唇,有種乾枯黏膜的觸感。

這間房間的出入口只有一處,就是剮才衝進來的那道門,門前有治安局局員,有敵人埋伏着。這裡就等於跟密室一樣,無路可逃,那群被寵壞的窩囊少爺總會再採取攻擊,那麼一來……

愈想愈覺得情況很絕望,可是借狗人並沒有放棄。

會有辦法的,我們絕不可能就這麼完蛋。

對吧?老鼠。

他不知道他相信的究竟是老鼠還是他自己,他只知道他相信,因為相信,所以不放棄。

會有辦法的,一定要想出辦法,絕對不能就這麼結束!

「借狗人。」

力河用力抓住借狗人的肩膀。

「他們要做什麼?」

「什麼?」

借狗人瞄向小房間,倏地倒抽氣,然後就一動也不能動了。

治安局局員們搬來奇怪的機器,大小跟在腳邊擺出威嚇姿勢的黑狗差不多,一邊開了個大洞,另一頭則縮成約三分之一,從那裡延伸出幾條螺旋狀的管子,從借狗人這邊看不到管子接到哪裡。

機體部分跟洞口裡面都是介於藍色與灰色的中間色,而且閃閃發亮,讓人聯想到擦拭得很光亮的銅管樂器。

「那是什麼?大喇叭嗎?」

力河一臉獃滯,可是聲音卻帶着緊張與恐懼。

「接下來要開音樂會嗎?應該要早點通知我嘛,我好穿着正式的宴會服來借狗人沒有那個餘力回應力河的玩笑話。他無法咽下吸進的氣,心臟的鼓動怦怦怦地響着,幾乎要震破鼓膜。

西區的許多情景一一重現,是在「真人狩獵」后的景象,四周一片都是瓦過去是一整排組合屋、帳篷、兩層樓高的磚瓦房屋林立的市場,已經被破壞殆盡,連影子都看不到,只剩下一堆瓦礫。

那並不是用炸彈造成的破壞,因為完全沒有火藥特有的臭味,也看不見燒焦的痕迹,當然也沒有裊裊升起的煙。

NO.6如同往常一樣並沒有在「真人狩獵」中使用炸藥,借狗人甚至有種感覺是一只巨大的手搗爛了整個市場。

NO.6到底是用什麼代替了巨大的手?

「衝擊音波。」

力河的耳朵動了動。

「喂,你剛才說什麼?」

「……NO.6在『真人狩獵』時使用了衝擊音波,就像叫什麼摸香還是抹香之類的名字的鯨魚一樣。」

「衝擊音波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突然出現鯨魚?你也簡單解釋給我懂啊。」

「我沒辦法,這些全都是老鼠告訴我的。大叔,你也親眼看到市場變成什麼慘樣了吧?」

「是啊……還真乾淨,真像大掃除的模範樣本……那個時候使用了你說的那個什麼衝擊音波嗎?」

「沒錯。」

力河瞪大眼睛,大到甚至能看清楚每一條血管。

「借狗人,那麼那個奇怪的喇叭不就是……」

「可能是西區使用的那種的小型版。」

可能?喂,借狗人,自己騙自己沒什麼好處的喔。那就是小型的衝擊音波炮,十之八九沒有錯,原來NO.6連這種東西都開發出來了。

力河發出低吼聲。

「他、他們要在這裡……對着我們開那個嗎?」

「別問我,去問他們啊,他們才知道答案。」

力河再度低吼。在漆黑中,借狗人看見力河漸漸蒼白的臉。他握緊手槍,朝着藍灰色的破壞武器開槍。這次他沒有踉艙,用力踏穩腳步,好不容易穩住身體。

他無法分辨子彈打中哪裡,也許哪裡也沒打中,就像隨性的烏鴉,自顧自地往遠方飛去。

「連個自動對準裝置都沒得裝嗎?」

「西區怎麼可能找得到那種高級品。」

「嘖,我看你一定殺價再殺價,對吧?居然找來這種只比玩具好一點的爛東西。」

「有問題的不是槍,是你的槍術。」

他們從挖土機的後頭窺探小房間里的情況。

只看見治安局局員默默地工作,並沒有打算反擊的模樣,連一發都沒有開槍打回來。

不需要的意思嗎?

在即將行刑的時候,沒有必要毆打可憐的死刑犯嗎?

是這麼一回事嗎?

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真是慈悲為懷啊,感動得要掉眼淚了。

「借狗人,借狗人,怎麼辦?這麼下去我們就……」

力河發出悲鳴,蹲了下去。

他抱着頭,採取保護身體的姿勢,全身還顫抖着。

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在這裡認輸!

我可不是為了死在這裡而出生的。

激動的情緒充斥着借狗人的胸膛。

為了什麼目的出生?借狗人過去不曾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無聊,根本連想都不想。

對他來說,尋找出生的目的這種事不過是個愚蠢的遊戲。

已經出生在這個世界,所以要活下去,這就是他的想法,而且他認為自己的性命就是屬於他自己的。

要捨棄這條命,要保護這條命,都由我自己決定,別人沒資格插手。

他拿起槍來猛開。

射擊的技術?誰管那種無聊的東西!

區隔小房間與垃圾收集場之間的玻璃發出巨大聲響,碎落一地,治安局局員

明顯開始動搖。

因為臭氣形成一股潮流,流進小房間里。

行動!

老鼠的手拍借狗人的手背。

快行動,借狗人,為了活下去而動!

當然,我原本就是那麼打算。

往前沖。

黑狗越過借狗人,跳了起來。它從壞掉的窗戶竄進去,朝着治安局局員撲過去。





3 停止這場殘忍的戰爭吧

拉厄爾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啊!

請立刻停止這場殘忍的戰爭吧,

要不然的話,可能會引起克羅諾斯之子、以遠雷聞名的宙斯的憤怒。

(《奧德賽》/荷馬)

電梯門只有微開。

老鼠往那裡伸出手。

給我力量,拜託你。

老鼠祈禱,他祈禱的對象不是神,而是那個眼神里擁有堅強意志的少女。

沙布,給我們力量,再一點點,只要再給我們一點點力量

門開了,但是完全不夠,無法讓他們從這裡逃出去。

背後傳來狂亂的氣息。

「紫苑……」

紫苑站起來,沉默地伸出手,用手指抓住門,他們的視線對上。月夜從超纖維布裡面探出頭來,發出一聲高亢的嗚叫聲。

吱吱!

老鼠與紫苑以這聲嗚叫作為暗號,開始用力拉門。縫隙愈來愈大,勉強可讓一個人通過。

電梯傾斜,腳底開始搖晃。

「快,快逃出去!」

老鼠將紫苑的身體推擠出去,自己也從縫隙滑出來。電梯嘎吱作響,發出尖銳的聲音,接着變成震耳欲聾的巨響,彷佛等待他們逃脫似的,隨即墜落。

老鼠瞬間閉上眼睛。

感謝你,沙布。

有幾道汗水滑過臉頰,腳傷非常痛,心臟的鼓動讓胸膛的血管從內側敲打。

好痛苦。氣力與體力都削減、凋零,已經所剩無幾。

好痛苦,可是……

這分痛苦,這分疼痛,這分鼓動正是還活着的證明。

還活着,我還活着。

他睜開眼,環顧四周。

他看到飛散四處的玻璃以及濕淋淋的走廊,還有橫躺着的兩具屍體。

黑髮士兵和羅史維持着跟老鼠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滿身是血的其中一人倒卧在走廊上,另一個人則被拋到牆邊。

已經不見阻隔牆,自動洒水裝置也沒有啟動,看不到人影也沒有人的氣息。

什麼都沒有,只有老鼠跟紫苑的呼吸聲,聽起來異常大聲。

砰!

有什麼爆炸了。

回頭一看,走廊角落的房間開始冒煙,那是他們兩個人破壞通風孔下來的房間,他們馬上就從還敞開着的出入口看見火焰的前端。

燒起來了。

同樣的爆炸聲從樓下也傳過來,同時傳來人的尖叫聲與騷動。

各樓層的電腦系統爆炸,貫徹火燒的工程。彷佛忠實的大臣一樣,監獄里所有的裝置正追隨着母體電腦的腳步。

無心的機器殉死嗎……?

不對,只是那麼被設定而已。

母體的停止意味着監獄所有系統的癱瘓,因此設定在來自母體的信號傳達中斷的那個時點會自爆。

並不是消滅、消除情報,或是讓機器本身無法動作這種仁慈的手法,而是強制性破壞。

這麼說來,還是算殉死嗎?

被強制要求的死亡,隨着自己的死亡結束一切,完全不寬容苟活的可能性。

設計這套系統的人物直接套用了獨裁者的統治理論嗎?

火焰延伸到走廊,熱氣襲來,四周都是煙。

滅火裝置完全沒有敔動,排煙裝置、空氣清凈裝置一動也不動,為了排除異物而設計了那麼完善的系統,卻完全起不了作用。

「紫苑,下面,我們往下逃。」

他們從樓梯衝下去。熱風從下面吹上來,職員們尖叫,不解地四處逃竄。

「失火了,失火了。」

「不對,是爆炸,電腦突然無法操控,哎唷,到底怎麼回事?」

「救命,我的手被炸掉了……請幫我叫醫生。」

「恐怖,好恐怖,逃命啊,快點。」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全都癱瘓了,連電動門也不開了耶。怎麼不開燈?」

「快來人,這個人血流如注,快來人啊!」

「濃煙……好嗆。」

「電梯不動了,樓梯,只能從樓梯逃。」

根本就是人間地獄,白衣人爭先恐後地從樓梯往下沖,甚至還有人腳步打滑,重疊倒在一起。

有人想救同伴、有人踩過跌倒的人,

一心想逃、有人哭泣、有人大聲指示緊急通路、有女人想扶起全身是血的男人、有男人推開步伐蹣跚的女人,逕自逃走……

每個人都露出真面目,身處災難現場。

傳來特別大聲的爆炸聲。

也許是哪裡被炸開一個洞吧,有空氣流通,煙霧漸漸散去,獲得短暫的喘息空間。

再度傳來相同的聲音,接着是輕微的騷動聲。

回頭一看,確認那個聲音來自牢房大樓的方向,被關的囚犯們騷動着。不,要是牢房大樓整體也是在電腦的管理下,那麼每一道門應該都解鎖了,那股騷動聲也許是突然得到解放的囚犯們發出的歡呼聲與吶喊聲。

如果真是那樣……

到三樓了,這裡火焰、濃煙、混亂的情況都比四樓能夠控制。在樓梯轉角處喘息,已經恢復理性的一部分人們互相扶持,正打算逃離災難現場。

能夠就這麼逃脫嗎?

希望閃過腦海,黑暗中閃過一瞬間的光芒。

整個系統都癱瘓了,監獄設施如今只是普通的建築物,喪失所有功能,即將化為廢墟。再加上囚犯,騷動與混亂更加激烈。

如果真是這樣……

利用這一點逃出這裡,似乎應該滿簡單的吧?大概不會有什麼人來阻擋他們離開。

「紫苑,我們走。」

壓抑興奮的心情,老鼠抓着紫苑的手說。

可是紫苑卻沒有動。

「紫苑!你在做什麼!我們要快點逃。」

「為什麼殺了她?」

紫苑幾乎沒有張開嘴巴這麼喃喃地問,以近乎呻吟的音調。

老鼠放開手,他的視線迎向紫苑的眼眸,感覺自己的血液漸漸冷卻,從未梢漸漸凍結。

「老鼠……回答我,為什麼殺了沙布?」

紫苑的聲音盤旋在喉嚨,帶着不自然的混濁,就像透過舊式擴音器聽着全是雜訊的音樂。

「我們……我們是為了救沙布而來這裡,為了拯救……並不是為了殺害……」

紫苑的身體開始顫抖,然而從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興奮,沒有憤怒,沒有哀傷,也沒有悲嘆。

「紫苑,我們來晚了,她已經……」

「那時候沙布還活着!」

混濁的聲音激烈投擲過來,老鼠有種被甩了一巴掌的感覺。

「她活着站在我面前!」

「那是幻覺,你應該也很清楚,那不是她,那只是幻覺。」

「不!不對!不對!沙布活着,她還活着,所以能出現在我面前。老鼠,不論她變成什麼樣子,當時的她還活着是無庸置疑的事。」

「……不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嗎?」

「沒錯,就算沒有了身體,沙布還是活着的,她活着等待我,我必須要救她,我必須要跟她一起在這裡。不是嗎,老鼠?」

沙布是活着的。

是嗎?真是那樣嗎?

老鼠緊咬牙根。

她活着等待紫苑,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只為了再見紫苑一面而活着。然後,願望實現了。

沙布,紫苑克服困難與危險來到你身邊,你看到了你最愛的人,然後你的願望是從紫苑面前消失。是啊,那是你的願望。

你不想讓紫苑看到。

所以,我……

「紫苑,我們無法救出她,因為她跟母體一體化了,而她……選擇跟母體共同滅亡。」

「那就是原因嗎?那就是你殺害沙布的原因嗎?」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老鼠吶喊。

原本早已凍結的血液再度溫熱,變成奔騰的熱流在體內循環。

「你難道不懂嗎?你不懂她的心意嗎?她會呼喊我們是因為想見你,還有、還有……希望你拯救她,不是嗎?那並不代表她希望你將她救出監獄設施,因為她早已覺悟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至少希望你能拯救她脫離那種悲慘的狀態。她絕對、絕對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不是嗎?這些你應該也明白呀。」

氣息紊亂,紫苑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煙霧開始刺痛眼睛。

得要快點逃才行,不能再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是卻無法邁開腳步。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在紫苑眼裡。

「紫苑……我無法像你那樣想。說實話,我們的確是沒趕上,當時沙布早已經死了。」

這是真心話。

「你只是逃避現實,她已經無法切離母體,沙布自己不也說過嗎?失去身軀還被囚禁着,非常痛苦,所以希望我們能解放她。讓她逃離現在的狀態,現在的屈辱,得到自由,是她的願望。」

沒錯,錯的是紫苑,因為他無法接受失去沙布的現實,他想逃避現實。

「你利用了她。」

紫苑發出低沉無比的聲音,老鼠聽不清楚。

「什麼?」

「你為了破壞母體電腦,因此利用了沙布,對吧?」

紫苑的眼眸從右邊緩緩移向左邊。月夜從超纖維布里探出頭來看,不過馬上又縮回去。

「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破壞監獄設施。不是想救沙布,而是想破壞監獄設施……把這件事當作搗毀NO.6的導火線……這就是你的目的。你一定在等待這個機會,所以對於破壞母體這件事並沒有躊躇,絲毫沒有猶豫。你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她,犧牲了她。」

老鼠凝視着紫苑。

利用?絲毫沒有猶豫?犧牲了她?

紫苑,你真的那麼想嗎?

不是嗎?

傳來疑問的聲音。並不是紫苑的聲音,是老鼠自己的聲音。

你沒有利用她嗎?

你沒有犧牲她嗎?

你沒有將成就自己的願望擺在拯救一個人的前面嗎?

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

哇啊!哇啊!

一群穿着深綠色上衣的人嚷嚷着從樓梯往下跑。是囚犯們。他們的嚷嚷聲撞上四邊的牆壁,反彈,不斷迴響着。

哇啊!哇啊!

快逃!快逃!

「站住!站住!還不快點站住!」

治安局局員的制止命令被嚷嚷聲吞噬。忽地,槍聲響起。正打算從老鼠旁邊跑過去的男人翻了個筋斗,跌倒在走廊。他的腦部被子彈貫穿了。

「站住!再不站住我就要開槍了。」

「跑,快逃!」

囚犯們吶喊。

「不要停下來,我們要逃。逃,快逃。」

每一個囚犯的眼睛都充着血,甚至有人嘴角吹着泡沫,每一個人都如同野獸般吶喊着往前奔跑。

成為監獄的囚犯同等死亡一條,無論是否有罪,不管輕重,在被關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成為死刑犯。

反正會被殺,那麼就緊抓這個奇迹,說不定能藉由這次的奇迹重獲自由。

逃往外面的世界,逃往外面的世界,往有光的地方跑。

槍聲響起,濺起血花。一名白髮囚犯倚着扶手倒地。槍聲,爆炸聲,煙霧,火焰。

「紫苑,危險,這裡太危險了。」

老鼠抓住紫苑的手往前跑。紫苑並沒有抵抗,他踉跆了幾步,肩膀撞上牆壁,就這麼滑下去,蹲在地上。

「老鼠……對不起。」沒有血色的雙唇問傳出呻吟:

「對不起,我……我……」

紫苑雙手捂住臉,慌亂地喘息着。

「我懂,我知道只能那麼做……你只是完成沙布的心愿……我沒有理由或權利責備你,其實……其實應該要由我來做,解放沙布是我的工作,而我卻做不到,我怕……所以我做不到。我又再一次依賴你,把事情全都推給你,弄髒了你的手。我不想承認自己的膽小,所以才責備你、質問你……」

老鼠盯着紫苑淡白色的頭髮。在那樣的地獄走過一圈回來卻絲毫沒有毀損頭髮的光澤,一根根仍舊閃閃發亮。

「我把你卷進來,連借狗人、力河大叔都拉進來……可是結果卻是這樣的話……老鼠,我們辛苦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破壞……應該是為了拯救,可是卻……」

「是為了破壞。」

紫苑抬起頭,臉上有血跡跟污漬。

「你說得沒錯,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破壞監獄設備,我一開始就沒有救出沙布的打算。」

「老鼠……」

老鼠避開紫苑的視線,他無法繼續直視他。

「我需要你,我知道如果沒有你的記憶力跟判斷能力,我無法在監獄設施內前進,你對我而書是最後且最強的王牌,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使用你……今天的情況就是答案。沙布的事情是我的藉口,我只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你跟沙布。」

對,紫苑,你並沒有猜錯,我背叛了你,我一直欺騙你,被卷進來的不是我,是你,我巧妙地設了陷阱。

「我的目的達成了,你看看現在的混亂,監獄設施正在崩毀。紫苑,我……我照着我的想法,順利進行我想做的事,雖然沒想過會如此順利。你比我期待的還要厲害好多倍,非常……對我非常有用。」

紫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老鼠……你在說什麼?」

「我根本不相信沙布會平安無事,在被關進監獄的那一刻起,我就認為可能性近乎零。紫苑……對我而言,拯救沙布根本無關緊要,在將炸彈裝在母體時,我想到的只有破壞母體,然後儘快逃脫,只有那樣而已。」

超纖維布從脖子滑落,掉在腳邊,可能是在不知不覺中滑下去的吧。

老鼠撿起布,正面凝視紫苑。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我,因為這並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一句都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是嗎?

你說謊,紫苑,你是理解的,你應該懂我講的每一句話。我想你無法原諒我吧,你會輕視、憎恨我吧,還是你……

吱吱!

月夜發出尖銳的嗚叫,老鼠背後僵直,有透明的箭要射過來,一股這樣的感

覺襲來。

是殺氣。

老鼠回頭,有一個男人舉槍站在那裡。並不是治安局局員,是士兵,跟隨羅史的士兵里的其中一人。

糟了,察覺得太慢了!

「紫苑,趴下!」

老鼠奮力推開紫苑。就在那之後,衝擊襲來,一陣閃光貫穿全身。

好燙。

老鼠想說話。

快逃,紫苑,快點。

他無法發出聲音,有什麼地方,體內有什麼地方在燃燒着。

好燙。

「老鼠!」

他看見紫苑瞪大眼睛的臉,看見紫苑吶喊的嘴巴、伸出來的手,連手指的形狀也看得一清二楚。由於太過鮮明,簡直不像身處現實世界

鮮明的光景漸漸模糊,黑暗襲來。

色彩全部消失。

嗚!

黑狗跌落地板。它的嘴裡冒出泡泡,四肢痙攣。治安局局員起身,他的手裡握着小型手槍。黑狗立刻一動也不動了。

它雖然猙獰,但是非常喜歡曬太陽,常常在太陽底下像這樣伸展四肢睡午覺。個性雖然兇猛,但是對借狗人很忠心。

對不起。

借狗人看了它一眼,在心底表示歉意。

對不起,讓你遭遇到這種事,原諒我。

他看見槍口,同時也看見持槍男人雙頰凹陷的細長臉孔。

借狗人並不懼怕,也沒有停止動作,他知道瞬間的躊躇與猶豫將會要了他的命。

既然已經採取行動,就必須一直繼續下去,大敵當前,他沒有害怕這個選項可以選擇。

他握緊槍枝,胡亂開槍。

可惡,可惡,你們這些混蛋傢伙,自大的殺人狂。你們全都是殘酷又壞心的強盜,把從我們身上奪走的東西全都還來!

你們一直蹂躪西區,毫無節制地殺人。你們這些殺人鬼,真不知廉恥。沒錯,你們太不知廉恥了,可惡!

借狗人在心中盡情設罵。

他雖然沒有餘力把那些惡雷惡語說出口來,但是非常希望心中的憤慨可以變成子彈,粉粹那個醜陋的藍灰色兵器。

天神啊,偶爾恩賜我這樣的奇迹也不為過吧?禰早就捨棄西區,就像將襁褓中的孩童丟在荒野的母親一樣。

你的良心都不覺得痛嗎?所以,至少賜予我奇迹吧,恩賜我能夠讓我延續生命的奇迹。

腳打滑,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子彈就打在腳邊,要是沒跌倒,那顆子彈應該會漂亮地射穿身體吧。

呼,原來運氣還沒用完嗎?

「不準動,你這只溝鼠!」

治安局局員將槍瞄準借狗人。在同一時間,響起一陣尖銳的重低音。

「我會將你們驅離得一乾二淨,覺悟吧!」

溝鼠?開什麼玩笑,別拿我跟老鼠那種低等生物比較!

借狗人想扣扳機卻發現沒子彈了。他往挖土機那邊瞄了一眼。

大叔在幹什麼!

衝擊音波炮的那個看起來很可笑的喇叭型發射口傳出重低音,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不會吧?難道真的就此結束嗎?

冰冷的風吹拂而來。

在這裡結束?死在這裡?

怎麼可以!開什麼玩笑!

老鼠,這跟我們的約定不一樣耶,這樣舞台不就在主角出場前就被破壞得亂七八糟了嗎?

該怎麼辦?你快想辦法,快點給我想辦法呀,老鼠!

忽地,照明滅了,警鈐大響,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內部似乎出事了。」

「喂!剛才那個聽起來像爆炸聲吧?」

「什麼?啊,真的有點像。」

治安局局員的動搖強烈傳達過來。

「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幾近悲鳴的尖叫聲在黑暗中回蕩着。

跟剛才的臭味一樣,這些傢伙實在太弱了。

借狗人暗自竊喜。

只要清潔且舒適的環境出現些微的異常變化,NO.6的人就會變得讓人驚訝地、很想嘲笑地脆弱。如果是士兵,也許還會有點抗性,可是治安局局員全然暴露出他們的脆弱,驚恐着。

這麼慌張是怎麼了?可以毫不在乎地組裝殺人兵器卻害怕黑暗?別開玩笑了。

借狗人以跌坐在地上的姿勢,在內心設罵。

他壓抑想要採取行動的自己。

「還沒,不要急躁。」

警鈐愈來愈大聲,已經到了震耳欲聾的音量。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所有人員迅速避難。

危險度5,危險度5。

「危險度5!」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總之先避難,先從這裡逃出去,要不然太危險了。」

「喂,還不行。又聽到了,到處都發生爆炸,快逃!」

「你、你說要逃,可是一片漆黑……為什麼不點備用燈?」

「這裡是垃圾處理場,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就是現在!

借狗人像全身裝上彈簧一樣彈跳起來。我可是很習慣黑暗,就讓我來告訴你們,我跟你們不同。

「混蛋東西!」借狗人一邊吶喊,一邊揮動手槍。

感覺很好。狗兒們低吼着撲上去。借狗人將連接在炮上面的管線全都扯下來。

混蛋東西!混蛋東西!居然製造出這種東西來,製造出只能殺人沒有其他用途的可笑怪物。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外面,快逃到外面去,待在這裡太危險了。」

「沒錯,快逃,總之趕緊先避難吧。」

治安局局員們從通往外面的門飛奔出去。

借狗人喘息着,呆站在原地。他全身都冒着汗,可是卻顫抖着,無法停下來,牙齒髮出咯咯的打顫聲,心跳劇烈,無法順利呼吸。

借狗人彷佛從膝蓋癱軟下去似的蹲下。狗兒們圍了上來,斑點狗將鼻頭湊過來,借狗人抱着它的脖子,將臉埋在它柔順的狗毛里。

傅來狗的味道,那是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聞着的味道,是他母親、兄弟、同伴們的味道,比任何花朵都還要芬芳的味道。

淚水潰堤,不斷湧現。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狗伸出舌頭舔乾借狗人臉頰的淚水。

好溫暖,啊啊,真的好溫暖。我還活着。

「都是因為有你們在,謝謝,真的很謝謝。」

「借狗人……」

力河從垃圾收集場的門爬進來。

「看來那些傢伙已經逃走了。」

「大叔。」借狗人故意吐出長長的嘆息。

「你現在才出來做什麼?你則才做了什麼?去買晚餐了嗎?」

借狗人避開力河的視線,悄悄擦乾眼淚。力河聳聳肩,在黑暗中帶着微笑說:

「我不是說了,我是博愛主義者,而且我的家世好,教養也很好,是最不適合殺人的那一類型,我再怎麼失意也無法像你那樣瘋狂的發脾氣。」

「你就一直失意吧,一輩子不要東山再起,就算再給你機會,你也只是一個沒有用的醉鬼,只會跌腳絆手而已。」

「別那麼生氣嘛!不過你的戰鬥力很強耶,我對你改觀了,我要是女人,一定對你一見鍾情。天啊,厲害,真的太厲害了。」

聽着力河的拍手聲,借狗人皺着鼻尖說:

「被大叔愛上?太恐怖了。嗯,真的起雞皮疙瘩了。我才喇從鬼門關逃回來耶,拜託你別講那種對心臟不好的話,我可不想在這裡一命嗚呼。」

力河完全不在意借狗人的惡言惡語,他正將手放在耳朵旁,努力聆聽聲音。警鈐跟響起的時候一樣,驀地就停止了。

借狗人也全神貫注地聽。

彷佛遙遠的海濤聲,就像遠方的打雷聲,他們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什麼?那是什麼聲音?

「監獄設施內部傳出爆炸聲。」

力河以特別緩慢的口吻這麼說。

「而且不只那樣哦……是不是還夾雜着悲鳴與尖叫聲?對,夾雜着。嗯,我的確有聽到。」

分隔監獄設施與垃圾處理場的門還開着,所以能聽得到內部的聲音,平時應該是完全隔離的兩個空間,現在連接在一起了。

「我說借狗人,這個是徵兆嗎?開始了嗎?」

力河的尾音顫抖着。

借狗人的眼力沒好到連顏色都看得出來,但是他知道力河現在興奮得臉都紅

了。借狗人心想沒必要用眼睛確認,因為他的臉也一樣帶着濃濃的血色。他們興奮,情緒高亢。

開始了,終於開始了,果然開始了。

老鼠、紫苑,是你們乾的好事吧?雖然我現在猜不出來你們做了什麼,總之你們是下手了,讓監獄設施里的警鈐響起,還說危險程度5,那該不會是最大的危險值吧?如果是的話……

呵呵,有趣,太有趣了。

從遠方傳來的那個聲音是禮炮嗎?

借狗人下意識不停舔着雙唇。

老鼠,你這個詐欺師大騙子不光只會動嘴巴而已,還說得到做得到。

「監獄設施會崩毀嗎?」力河顫抖着聲音說。

怱地,燈光閃爍,隨即不亮了,小房間再度陷入漆黑。

門關上了,才剛這麼想,門馬上又開了。

當門又要再度闔上時,卻在三分之二的地方倏地一動也不動了。

「幹嘛,練習跳舞嗎?」

力河講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借狗人根本笑不出來。

「大叔,你可以陪它跳一曲啊。」

借狗人又舔了舔嘴唇。

這不是跳舞,是死前的痙攣,是臨終前的掙扎。就跟那只黑狗一樣,死前的

痛苦也讓監獄設施翻滾着。

「該不會發生整棟建築物都倒塌這種事吧?」

興奮之意從力河的聲音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倒了不是正好嗎?值得恭喜的事情。若是這裡變成一堆瓦礫,我會率先在這裡種植紀念樹。」

我會為了月葯、我的黑狗,以及在這裡被殺的許許多多的人,在這裡種一棵有一天會長成大樹,開滿純白花朵的樹木。

「大叔你不久前還不是很高興地說要人家盡情破壞嗎?」

「那只是門面話而已啦,我是不在乎監獄設施崩毀,但是要是變成一堆瓦礫,那可就不太妙了。」

「為什麼?」

「借狗人,你仔細想想,要是建築物倒塌了,連地底下的金塊也會被埋住,到時候要挖可就費工夫了。」

借狗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力河,看着力河一臉認真的表情說:

「大叔……你真的相信?」

「什麼意思?」

「我是說金塊之說,你真的相信有那種東西嗎?」

力河轉動黑眼珠,喉結上下滾動。

「借狗人,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笑話?當然是有啊,我的情報來源很正確,不需要懷疑。」

「哦,如果是就好,你的情報來源是那個叫作安還是雲的妓女吧?」

「是絲露,一個紅髮美女。她從NO.6的高官口中聽說的,在床上。不會錯,不可能是假情報。」

「是嗎?」

「就是。你還小,而且一天到晚跟狗在一起,所以對那方面的事情完全不了解,男人啊,在那個之後很少會對女人說謊。對方是自己老婆就很難說,但是不會對歡場女子說謊,因為沒有必要。」

「所以才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平時絕對不會說的機密。」

「就是那麼一回事,你也懂嘛。」

「那個叫作絲露的女人能相信嗎?」

「當然能。我確認了好幾次,問她是不是真的,絲露說她真的聽到了。那個丫頭講得那麼斬釘截鐵,可以相信。」

「大叔,你跟那個女人有一腿嗎?」

「這不是小孩子該問的事情,在教育上非常不當的問題,身為有良知的大人,我拒絕回答,無可奉告。」

「從你嘴巴里說出來的話,永遠是不適當的發言啦。真是的,你的良知早就被酒精分解了吧,像你這種非常不適當的大人絕對不要靠近我的小娃兒。」

「別扯遠了。我跟絲露有沒有關係跟這次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講白一點,就是大叔跟老鼠相比,怎麼看也是老鼠比較受女人歡迎的意思。嗯,一百個人裡面有九十九個人……不,我看是一百個人都想跟老鼠睡,不想跟大叔你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不認為絲露會是例外。」

力河誇張地蹙着眉頭說:

「借狗人……你想說什麼?講話別像咬着顆滷蛋一樣含糊不清,拜託一下,可以講得簡單一點嗎?」

「簡單一點啊。嗯,其實也沒什麼啦,只是我在想,假設我是絲露,我喜歡看戲劇,迷上伊夫這個名字乍看很漂亮的演員。要是那個演員輕聲細語在我耳邊呢喃,我看我一定在不知不覺就答應對也許以前是自己的愛人,但是現在卻只是一個有啤酒肚的中年大叔放假情報。」

力河吞了口口水,彷佛身處於大太陽底下的狗一樣張口喘息。

「怎麼、怎麼可能!伊夫為什麼要讓絲露做那種事?沒、沒有理由啊!」

「為了使喚你啊,不,也許連我都被設計進去了。告訴我們眼前有金塊山,拉我們加入,這是最有效且最簡單的方法啊,很像那小子會做的事情,不是嗎?想這種壞點子,那小子是天下第一,腦筋好得嚇人的傢伙,我是真的很佩服他。」

力河啞口無言,好一陣子愣在原地。

「借狗人,你……什麼時候察覺這一點?」

「什麼時候?嗯,是什麼時候呢?我聽說你的情報來源是一名漂亮的小姐時,腦海里的確閃過老鼠的臉。呵呵,我比大叔更深知老鼠的真面目,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這並沒有什麼值得驕傲。」

「你明知道還來這裡?為什麼要冒生命危險做這種事?」

「因為有金塊啊。」

「什麼?」

「其實我也不懂,不知道我為什麼不乖乖待在自己的巢穴。我真的不清楚,只是……我認為絕對不會壞的東西壞了,認為不會改變的東西改變了,那不是可以跟金塊山比擬的好事嗎?而且讓奇迹出現的不是神,而是人,是一個天生少根筋的少爺跟一個舉世無雙的詐欺師,這實在讓人毛骨悚然,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呢。所以……我才決定自己行動,我不等待誰來替我改變,我要自己去改變,我只是想讓自己也在改變世界這件事上插一腳,如此而已。老鼠跟紫苑將機會丟在我眼前,就算我一直不肯面對,假裝沒看到,但是他們就是已經把誘餌丟在我眼前了,比金塊還吸引我的餌。」

「知道會中計,還主動上鉤嗎?」

「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原來如此……你也跟他們同夥,一起騙了我。哎呀,本大人已經落魄到這種地步,被你們這些小鬼操弄,真的已經老了,人生引退的時期也快到了……你們給我當頭棒喝啊。」

「喂喂,沒必要那麼悲觀啦,這些不過只是我的猜測,雖然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但是也有可能絲露真的愛上你,上供特等情報給你,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真的愛上我……不可能。」

力河用力嘆息,垂頭喪氣。

如同他所說的,他彷佛瞬間老了。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力河抬頭望向借狗人,再度嘆息。

「我?我要等。」

「等伊夫跟紫苑嗎?」

「沒錯,老鼠叫我在這裡等,我也只能等啊。」

「就像忠狗等主人一樣嗎?」

「像狡猾的狐狸埋伏抓野老鼠一樣。」

「他們會從哪裡回來?從那道半開的門嗎?」

「不知道,我沒辦法讀解到那裡,我想連老鼠他自己也不清楚吧,這是個非生即死的賭注,沒那麼容易能夠看穿,不過這樣的結局比較有趣,不是嗎?那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力河再度嘆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息。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駝着背,擺出像老人家的姿勢說:

「等啊,像忠狗一樣。」

「就算金塊的事情是假的也等?」

借狗人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當力河知道沒有金塊時,會二話不說逃離這問小房間,他幾乎確信他會那麼做。

待在這裡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也完全猜不到什麼時候會有怎樣的危險降臨。

二話不說逃離,回到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稍微有點聰明的人都會那麼做吧。力河並不笨,雖然常常利慾薰心,但是也有為了生存的智慧,要不然他不可能有辦法在西區還能存到一些小錢。

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做事的準則不講情面或義理,只看能不能賺錢。這是力河的人生哲學。這點借狗人也有同感,所以才會覺得意外。

「大叔,你為了什麼等?」

他老實發問,因為他想知道答案。

「因為我動不了啊。」

「動不了?我看不出來你哪裡受傷了?」

「喘不過氣來:心跳加速,腰也快斷了,我只能在這裡稍作休息,而且也無法證明你說的話百分之百正確,說不定絲露的情報並不是假的,是確有其事。」

「我們的腳下有金塊鎮守着嗎?」

「沒錯,我是那麼相信,所以來到這裡。現在都還沒弄清楚,我怎麼甘心就這麼離開?逼不得已我會把監獄設施裡面值錢的東西全搬出來,到時候我會要你跟伊夫幫忙,你們這樣利用我,我可不准你們說不喔。」

借狗人聳聳肩,側開臉。他不認為他說的是實話,他到底為了什麼等待?為了什麼留下來?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回答,至少不是因為心跳加速、喘不過氣來,或是只不過是幻影的金塊。

什麼嘛,原來大叔還不是相信他們會回來。

借狗人想笑,但是嘴角卻緊繃著。

監獄設施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異常變化,就快了。

他們就快回來了。

借狗人在黑暗中悄悄握緊拳頭。

「真好喝。」戀香滿足地嘆了口氣說。

「我從來不知道熱茶這麼好喝。」

「要不要再加一些糖?疲憊的時候,甜甜的茶是最美味的了。」

火藍將糖罐放在戀香面前,那是開這家店時買來當紀念的糖罐,雖然只是一個廉價的小罐子,但是火藍很喜歡。

戀香壓壓眼角說:

「火藍……謝謝你,有你在身邊,真的……太好了,謝謝。」

「戀香,別哭。」

火藍略顯嚴肅地說,將手放在戀香的膝蓋上。

「你有莉莉,所以你不能哭,要堅強。」

莉莉不安地抬頭望着母親,緊緊握住手中的杯子。

火藍雖然斥責因為不安的折磨而十分疲憊的戀香要堅強,但是她也非常了解那有多苛刻。

「要堅強」、「振作一點」、「加油」,別人鼓勵的話有時候比罵聲更傷心。

我已經儘力了,還要我多堅強?

火藍自己也好幾次想尖叫,無心的激勵與斥責的話實則殘酷、愚蠢又粗暴。

這些她都很清楚,可是她必須要講。

「戀香,你還有莉莉跟肚子里的孩子,你是一個母親,所以你一定要堅強。想哭什麼時候都能哭,可是現在不是放任感情哭泣的時候,對嗎?你要振作起來才行。」

戀香眨眨眼,吞下一口口水,接着挺起背脊說:

「好的,我懂了,前輩。」

「懂了就好,以後要注意。」

「是。」

莉莉的視線在母親跟火藍之間遊離。

「阿姨是媽媽的前輩嗎?」

戀香輕擁着女兒的肩膀說:

「是啊,是人生的前輩,今後還要請教阿姨很多事情。」

「阿姨年紀那麼大了嗎?」

火藍跟戀香互看,幾乎同時笑出來。

「好過分喔,莉莉,我沒那麼老,我跟你媽媽……哎呀,可是也差了八歲耶,我真的老了。」

「哎唷,火藍。」

戀香笑了出來,她一邊笑、一邊用指尖輕輕拭淚。

「火藍,不過我真的很感謝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還不知道我會怎樣……也許會非常不安地哭喊着。」

「你不是那麼懦弱的人,就算我不說,你還是會找回身為母親的堅強。而且……戀香,也許你認為我說這話只是在安慰你,不過我想再等等月葯吧,我覺得現在絕望還太早。」

也許真的只是安慰的話,只是自欺欺人,但是,有時候也需要安慰與自欺欺人,如同加入紅茶里的一湯匙砂糖一樣。

戀香放下杯子,緩緩點頭。

「嗯,是啊……沒錯,現在絕望還太早……真的沒錯,我會再等下去,也許明天他就回來了。」

「是啊。」

火藍很想嘆氣。

只要一天沒確認月葯的安危,戀香就必須一直等待丈夫歸來,莉莉也必須等待父親回家。

絕望還太早,但是沒有希望的期待讓人心痛。

戀香握住火藍的手,她的手溫暖又柔嫩。

「火藍,我不會輸,就算萬一他、萬一月葯沒回來……我會跟莉莉兩個人,不,還有這個孩子,我們三個人會好好活下去,我會生下月葯的孩子,生下那個人的孩子,然後好好將他扶養長大。」

戀香的眼神裡帶着韌性,剛才的淚痕已經消失無蹤。

「我的身邊有你這樣支持我的人在,所以我沒事,我一定能做得到,因為我是一位母親。」

「戀香。」火藍伸手環住戀香細緻的脖子。「你是最棒的母親,真的很棒。」

看吧,命運啊,我們如此堅強,絕對不會被吞噬,我們會堅守崗位,努力活下去。命運啊,NO.6啊,我們絕對不會如你們所願的被蹂躪。

「火藍,其實我還擔心一個人。」戀香的口吻變得沉重。

「是楊眠吧?」

「對,我哥哥……他打算做什麼呢?我覺得有些不安……他來過這裡嗎?」

「有,來過了。」

「他看起來如何?」

「嗯……看起來有些興奮。」

突然傳來尖叫聲。

是外面,從店門口傳來。接着是有人跌倒的聲音。火藍起身,沖向門口。她從百葉窗往外窺視,發現在街燈的燈光下有幾名男子跌坐在地,還有一名微胖的女人抱着一名男人。

火藍見過他們。女人叫作紅科,是酒吧的女老闆,她抱着的男人好像是她的二兒子。

那個年輕人長得跟母親很像,個性開朗,幫忙紅科從事酒吧的工作,有時也會來光顧火藍的店,前不久還邊笑着說「我老媽喜歡吃」,邊將架上的奶油麵包全買走。

火藍不知道他的本名,不過曾聽過他的朋友叫他「好相處的亞伯」

亞伯的臉有一半染血,雙眼緊閉,靠在母親的懷裡.

他一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火藍沖向馬路。

「紅科,這是怎麼回事?」

「啊啊火藍,我兒子、我兒子被打中了。」

「被打中了……被誰?」

有一名男子揮動拳頭說:「是軍隊,軍隊舉槍掃射我們。」

火藍覺得有股被雷打中的衝擊襲來,她甚至覺得自己發出聲音倒卧在馬路上,可是事實上她緊握雙手,雙腳用力站穩着腳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軍隊、軍隊?怎麼會!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啊!」紅科哭喊着說。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真的存在啊,那些人穿的不是治安局的衣服,他們全副武裝,然後、然後他們……對着我們開槍……」

「等等,說詳細一點,你們去了市府大樓了吧?」

「對,因為網路上有人號召,我們是呼應號召才行動的。」

「號召?」

「是關於這次恐怖、莫名其妙的疾病的事情。市民已經接二連三離奇暴斃,市府當局卻什麼也沒做,不是嗎?而且,市長他們那些位居高層的人自己接種疫苗,棄我們於不顧,我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我們才聚集在『月亮的露珠』。人非常多,好像市內各處都有人響應,甚至還有『克洛諾斯』的居民。我們團結起來,前往『月亮的露珠』,打算進到裡面去見市長。網路上有人這麼號召。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守護自己的生命,取得疫苗。不,不光是這樣。」

男人吞下口水,再度握緊拳頭揮動。

「我們過去一直受到虐待,對不對?我們居住在連『克洛諾斯』的居民的一半,不,連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的環境里,明明我們同樣都是市民啊。我們……原本無計可施,只好放棄:心想除了忍耐也別無他法。可是,我們受不了了,出現了那麼恐怖的流行疾病,他們卻什麼也不做就要放棄我們,這太過分了。」

另一名男人站起來,他纏在額頭的布滲出血絲。

「沒錯,一點都沒錯,他們把我們當作什麼!」

「告訴我實際情況。然後呢?你們聚集在市府大樓,人數眾多,結果突然出現軍隊,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啊,沒錯,實在太驚人了,居然連裝甲車都出動了。暗沉的金色,形狀很奇怪的車子,我想應該是裝甲車吧,雖然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見……應該沒錯。裝甲車前面是一整排的武裝士兵……他們擋在前面,還說:『警告,請立刻散會』,然後重複了好幾次,一直說:『警告,請立刻散會』。」

男人的眼中閃過恐懼。

「我們當然沒有散會,雖然有人逃走了,但是也有許多人高喊着前進。我們……沒想到真的會遭到攻擊。我們是市民,而且不光是下城跟其他地區的人,我剛才也說過,裡面也有『克洛諾斯』的居民耶,那些不是菁英跟他們的家人嗎?市府當局居然會對市民使用武力……我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可是市當局卻做了。」

毫無猶豫就對市民開槍。

制裁不順從者。

處罰不服從者。

NO.6露出本性,脫掉過去巧妙掩飾的假面具。

逆我者死。

抗我者刑。

「亞伯就站在我身旁,他被擊中頭部……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倒下……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爭先恐後逃走。啊啊,真的是很恐怖。我們輪流背着亞伯……忘情地逃出來,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蹲在這裡了。」

紅科仰天大叫:

「啊……我兒子漸漸失溫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的兒子啊!」

一名母親的悲鳴無聲地被吸入夜空。

「各位,市民又開始往『月亮的露珠』前聚集了。」

一名正凝視着手提電腦的男子發出近乎吶喊的聲音說。

除了紅科之外,所有人都望向那名男子。

「聽說這次有剛才的雙倍,不,是三倍以上的人,大家都為了疫苗集結起來了。有這麼多人,不管是治安局還是軍隊都無法出手,他們總不能把市民全殺光吧?電腦上呼籲大家為了這次能夠跟市長對話,趕緊前往『月亮的露珠』。」

「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真的嗎?」

「是啊,沒錯,市民再一次聚集,這次一定要竭盡全力逼市長出現在我們面前,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只有現在了,只有現在。」

男人的聲音略顯興奮,眼睛流連在電腦螢幕上。

「沒錯,只有現在。」

「我們再去一次,不能讓亞伯白白犧牲,要是就這麼作罷,那麼亞伯究竟為何而死!」

「不只有亞伯,我的堂兄弟、母親也死了,因為那個疾病而死,怎麼能讓死者的不甘心就這麼作罷!」

「我妹妹也死了,她走得很快,我不知道有多恨!要是有疫苗,要是市府早點採取措施,我妹妹就不用死了。」

「好,我們走吧。」

「好!」

男人們齊聲起立,互看對方后便衝出去,只剩下女人跟死者。

「我兒子死了,他留下我,獨自去旅行了。」

紅科不斷悲嘆。她的聲音沿着馬路傳過來,從火藍的腳底攀爬上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人犧牲,接下來會有更多人因此死亡。

「火藍……」

背後傳來戀香顫抖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網路的號召……說不定是我哥哥他們做的……」

火藍回頭,抓住戀香的肩膀問:

「戀香,如何才能聯絡到楊眠?有沒有什麼辦法?」

戀香立刻搖頭回答:

「沒辦法,手機跟電子郵件都找不到人,哥哥好像故意不跟我聯絡。」

「是嗎……?」

「媽媽,阿姨。」莉莉舉起手直指着馬路的前端。

人影不斷從小巷裡湧現,形成黑壓壓一片。

「往市府大樓,往『月亮的露珠』。」

「我們要疫苗。」

「我們不要就這樣被見死不救。」

「沒錯,把我們當作什麼!」

「大家,快來,我們要團結。」

吶喊聲、腳步聲,糾結在一起變成咆哮聲。

這樣的能量潛藏在這個都市的哪裡呢?

真是的,這個都市的市民為何每個人都如此順從且單純。

楊眠曾說過。他帶着焦躁與輕視狠狠地說,這個城市的市民甚至連懷疑高層公告的能量都沒有,他們善於什麼都不想,選擇走輕鬆的路。

可是,現在四處充斥着人們的激情,已經高漲到快要爆炸。人們隱藏着如此龐大的能量。

他們應該對NO.6沒有一絲的不平、不滿與不安。然而,這些情緒的深處卻盤旋着如此深沉的能量,原本潛藏於無比深處的東西就快要爆發,如同奇迹一樣。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會改變,也許會改變……

可是不對,還是不對,不對,用血跟悲嘆包圍的奇迹是不對的。

楊眠預言NO.6的瓦解,吶喊着神聖都市的崩毀。但是,關於創造他一句也沒談及。

NO.6毀滅之後,要讓怎樣的世界出現在這裡,要創造怎樣的世界,他完全沒有具體說明,一句也沒有……

火藍捂着心跳劇烈的胸膛。

紅科的悲嘆聲在騷動中化為粉碎,沒人聽到。

「戀香,回店裡去,把門窗關好,跟莉莉待在裡面的房間不要出來。」

「阿姨你呢?」

火藍蹲在莉莉的面前說:「我要送紅科回家,一下子就回來,在我回來之前媽媽就拜託你羅。」

「嗯。」

火藍親吻莉莉的臉頰,然後閉上眼睛。眼裡浮現紫苑的笑容。

她深呼吸,將夜晚的氣息吸入胸膛的深處,隨即張開眼睛。





4 夜風中

從千年前起,悲傷的奧菲莉亞

化成白色幻影,渡過黑色長河。

從千年前起,她那溫柔的痴傻

在晚風吹拂中,訴說她的戀曲。

(《韓波詩文選》/韓波Arthur Rimbaud )

老鼠以非常緩慢且寧靜的動作癱倒下去,彷佛慢動作的影片一樣。

黑白畫面的老舊影片……

紫苑的胸口傳來沉重的衝擊,老鼠的身體倒向他,他在同時承受住重量與熱度。那一瞬間,黑白畫面跳回活生生的現實色彩。

老鼠在紫苑的懷裡傾倒,全身的重量壓向紫苑。

一股血腥味襲向紫苑。

老鼠……

紫苑發不出聲音,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事?怎麼了?

一名士兵拿着槍對準他們。是來福槍,裝在槍上的刺刀前端閃着白光。可以看到士兵的舌頭探出嘴角。

又有一群囚犯從樓梯衝下來,形成阻擋在士兵與紫苑之間的狀況。

其中一名高頭大馬的禿頭男發出簡短叫聲,壓住胸口,步伐蹣跚。

「可惡……你居然開槍。」

禿頭男朝着士兵前進兩、三步,突然大叫:

「可惡!」

禿頭男撲向士兵。同一時間發生爆炸,樓梯附近的管理系統室冒出濃煙與火焰。因為爆炸氣浪,士兵被吹飛撞上牆。

白色濃煙瞬間瀰漫走廊,彷佛白色大蛇般從樓梯往上竄,盤旋在走廊上。

紫苑抱着老鼠走向走廊深處。從濃煙竄行的方向來看,也許該往樓下逃才是上策,可是走廊那一頭有衛生管理部門。

衛生管理部門。從設計圖來推敲,那裡應該附設有簡易的診療室。他們從大大敞開的門走進裡面,然後關上門,暫時防止濃煙跟火焰入侵。

差點摔跤。老鼠的身體快要滑落,紫苑想抱住他,卻因此絆到而跌倒。他急忙用手撐住,然後發現他的手在地上印出紅色的手印。

他的手掌因血而染紅了,是老鼠的血。

「老鼠!」

紫苑大叫,以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氣勢說:

「老鼠,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老鼠!」

老鼠依舊緊閉雙眼,沒有任何反應。

血跡從屑膀擴散到胸口,流過手臂從指尖滴落。

「啊……怎麼、怎麼會……」

不能慌張,必須要冷靜,必須要沉着完成該做的事情。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啊啊,可是我動不了,我的腦袋跟身體都凍結了,不聽使喚。

「老鼠,老鼠,我求求你,睜開眼睛吧。」

緊咬牙根。

笨蛋。

聽到謾罵聲。

你實在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一無是處的傢伙,只會空口說白話,愚蠢又膽小。

借狗人?是借狗人嗎?

你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嗎?連試着去拯救都不做,就只會哭嗎?如果是那樣,你又為了什麼待在老鼠身旁直到今天?你到現在還是住在NO.6的那個長不大的菁英分子嗎?

紫苑無法分辨那是借狗人的聲音,還是他自己本身的聲音。有人激動地斥責他。

紫苑,可以嗎?你可以失去老鼠嗎?你能忍受失去他嗎?

紫苑深深深呼吸,連血腥味都吸進胸膛深處。

他將耳朵靠近老鼠的嘴邊,確認呼吸,再將手指放在老鼠的手腕上測量脈搏,他的指尖感受到脈搏的跳動,卻只是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微弱觸感。

紫苑站起來,環顧室內。設置在中央的儀錶板冒出微弱的火焰與煙霧,儀錶板後面的牆壁有一個帶玻璃門的柜子,玻璃門已經震碎,塑膠瓶東倒西歪,有些蓋子已經掉落或是瓶子本身破損,裡面的藥物倒了出來。

紫苑靠近,並沒有聞到奇怪的臭味。每一罐瓶子都貼有標籤,上面有手寫的藥品名稱。要是在平常的狀況下看到圓滾滾的文字,紫苑也許會微笑,在監獄設施這個如此不人道的地方居然有人不是用打字,而是在標籤上用手寫藥品名稱,也許光想到這點就會讓他笑出來……

然而,他現在完全沒有那個餘力。

紫苑從頭確認每一瓶的標籤。他壓抑緊張的心情,如同咒文般地不斷重複「冷靜」這兩個字。

消毒水、止血劑、止痛藥、純凈水、萬用針筒、止血鉗子、紗布、醫用脫脂紗布……柜子的角落橫躺着一支緊急用手電筒。

果然,這裡有簡易治療用的器材與藥品。

有這些東西就做緊急處理嗎?如果是輕傷還可以,問題是失去意識又大量出血的傷,他有辦法治療嗎?

紫苑的醫學知識大多是在書桌上學來的,幾乎沒有實踐過,更別說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怎樣才是確切的緊急處理?他又做得來嗎?紫苑有種被剛才看到的刺刀刺穿喉嚨的感覺。

你可以嗎?

我要做,現在沒有時間躊躇,不是可以慢慢猶豫的時候,我怎麼能讓老鼠如此簡單、草率地被奪走!我絕對不放手!

「老鼠,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吧?一定聽得到吧?」

不可能聽不到,不可能沒聽到,不管在什麼時候、在怎樣的情況下,你總是能領會我說的話。分辨、捕捉、然後回答我。

你總是回到我身邊。這次我要把你拉回來,用盡全力把你搶回來。

「老鼠。」

紫苑撕開老鼠的衣服。子彈從左肩下貫穿上臂部,要是打偏一點,可能會擊中心臟當場死亡吧。

活下去!不要放棄!老天爺保留了這樣的可能性給我,我不會浪費它。

總之先止血,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全力止住這個血,之後再將老鼠搬運出去,到一個能讓他接受該有的治療的地方,分秒必爭地儘快。

現在能做的就是這樣了。

紫苑用手電筒的燈光照着傷口,在傷口上滴上消毒水,讓消毒水從傷口內部流向外部,然後用目視檢查傷口內部。動脈並沒有完全被切斷,他在鎖骨上施壓,暫時控制出血。他的手指顫抖着。

冷靜,冷靜,冷靜,一定要冷靜,收起所有情緒,將精神集中在這個貫穿性槍傷上。

他用止血鉗子夾住動脈,放上紗布,再從上面用醫用脫脂紗布壓住,最後用繃帶牢牢捆住。

這是現在我能做的急救措施了。

汗水滲出,形成汗珠滑落,滴入口中,在舌尖留下苦澀味。

這樣能維持多久?

三小時,不,以剛才的出血量來看,兩小時吧。兩小時之內老鼠要是不能接受適當的治療就會回天乏術。

限時一百二十分鐘。

「唔……」

老鼠低聲呻吟,眼皮微微張開。

「老鼠!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老鼠!」

「紫……苑……」

「再一下,再忍耐一下,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加油,你要保持清醒。」

紫苑將所有的力量投注在話里。

「……紫……苑,我……我的身體……動不了。」

「沒關係,我扶你。」

有我在,我在這裡,所以不用怕。

紫苑將老鼠的手臂環在他的肩膀上,將人扶起來,然後將手放在老鼠的腰上固定后,便邁開腳步走向走廊。

濃煙熏眼,他不禁猛咳。

一股疼痛襲上喉嚨,阻塞他的氣管。

他幾乎沒有逃生的知識,但是他從老鼠身上學到了許多要活下去的覺悟與態度。

他擺低姿勢,拉着老鼠往前走。樓梯已經被濃煙與熱氣佔據,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往下逃太危險了,可是他沒有時間物色其他避難路線,再這麼拖拖拉拉下去他們就會因為濃煙而窒息。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冷靜似乎快被焦躁與吸入體內的濃煙奪走。

別急,絕對不能急,一定還有路可走。

「紫苑……」

老鼠動了動。

「……走垃圾滑槽……脫逃……」

老鼠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他能感受到老鼠拚命想保持清醒的努力,萬一失去意識,要再清醒就很困難,老鼠深知這個道理。

垃圾滑槽,是啊,可以走這條路。

從一樓到三樓的低樓層各層在走廊中央都設置有垃圾滑槽,似乎不只一般垃圾,連廢棄的小型機械類都能從那裡丟棄,管道相當粗。

在得知這點時,腦中的確閃過從垃圾滑槽入侵內部的方法,可是他馬上就放棄這個想法,因為要攀爬沒有扶手又幾乎垂直的管道根本不可能,再加上一旦有異物出現在投入口的同時,感應器就會啟動,發出警報。

入侵是不可能的,但是也許能當作脫逃途徑來走。

紫苑曾跟老鼠聊過,那是在……「真人狩獵」的前兩天。

「真人狩獵」當天是一個吹着寒風的冬日,但是那天卻罕見地沒有往常那麼寒冷,西區的上空沒有雪雲,而是一片蔚藍晴空,不像是冬天的溫暖陽光灑落一地,人們緩緩步行於市場內,彷佛在享受短暫穩定的天候。

當然,乞討的老人跟飢餓的孩子們還是如往常一樣到處可見,但是卻讓人覺得連他們都多了一分從容。

平常總是刻薄、毫不留情地驅趕他們的店老闆們,也因為陽光而眯起眼睛,表情緩和了下來,雖然仍不會施捨他們,不過只要他們不把腦筋動到店裡面的東西,老闆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還有人跟常見到的乞討者談笑風生。

那裡面有多少人預測到兩天後會出現的地獄景象呢?又有多少人從「真人狩獵」的地獄里逃脫呢?

老鼠跟紫苑將在市場買來的硬麵包泡在清湯里吃。大概是老鼠的笑容起了作用,麵包店的女老闆豪氣地送了他們起司,而且還是沒有發霉的上等起司。

堆滿書的地下室里除了他們的聲音之外寂靜無聲,日落時分會開始呼嘯的北風也不可思議地沒有吹來。

那個時候是風一時暫停嗎?還是紫苑專心於談話,耳朵除了老鼠的聲音之外,全都聽而不聞呢?

「紫苑,垃圾滑槽可能會變成我們的逃脫路徑,你覺得可能性如何?」老鼠在手上轉動裝了清湯的杯子,開口這麼問。

「垃圾滑槽嗎……?是啊,就像有一條路從三樓通到地下室的垃圾收集場。」

「沒錯,從設計圖上來看,除了投入口之外,管道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設置異物探知器或清除系統。呵呵,看來NO.6太輕怱垃圾處理設備了。」

「是啊,而且管道比一般的要粗,如果是我們兩個,應該可以從那裡逃出來。」

「沒錯,幸好我們都不胖,要是那位力河大叔,可能就會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就跟大型垃圾一樣。」

「話講得太毒了吧?」

「不用誇獎我,事實如此罷了。你不也無法想像那個喝酒喝到胖嘟嘟的大叔輕鬆地滑在滑槽上的畫面?」

「嗯……是沒錯。」

腦海中浮現最近小腹更多肉的力河的身影,紫苑差點笑出來。他吞下口水,緊閉雙唇。老鼠所問的事情可不是可以笑着回答的問題。

垃圾滑槽是否能做為合適的脫逃路線?

紫苑沉思了好一陣子后才開口回答:

「老實說,我無法預測是否能那麼做,不過可能性應該是有的,雖然只是理論上。」

老鼠放下杯子,身體深深靠向椅背。

「可能性是有的,對嗎?」

「對。」

「可能性……有。」

老鼠蹺起腳,閉目養種。紫苑也靠向書櫃,抱着單腳的膝蓋。這個時候紫苑才突然注意到風聲,聽起來就像老婆婆悄聲啜泣的沙啞哭聲。

在油燈淡淡光線照耀下的室內,老鼠閉目養神的側臉,低聲呼嘯的風,紫苑有一種看着舞台劇的某個場景的感覺。

紫苑坐在觀眾席上,沉迷於照明黯淡的安靜默劇。

滿足的心情、悲苦的感覺,以及一種近乎畏懼卻無法為之命名的情緒交雜混合在一起,充斥着紫苑的內心。

如果這一刻能是永恆的話。

如果時間能就此停住的話,如果只有這裡的一切是我的世界的全部的話。

紫苑忽然在心底如此期望。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不知道為什麼,紫苑的腦海中驀地浮現馬克白的台詞。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老鼠張開眼睛,視線與紫苑的交纏。

「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

紫苑移動身體,稍微遠離油燈的光線。他不想讓老鼠看到他大概已經紅起來的臉頰。

「紫苑,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

「你嗎?我猜……還是垃圾滑槽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我不會一直煩惱丟垃圾的問題,而且那個問題解決了。可能性有,那麼就有一試的價值,沒錯吧?」

「是沒錯。」

不論是書上的理論或者是走不出推測的領域,只要是有可能性的東西,全都記在腦海里。

老鼠就是這個意思。紫苑緩緩點頭同意,表示他已經理解了。

「很好。不過,我個人是希望能在慎重的目送下離開,但是這樣的奢求是不被允許的吧。」

「應該是,最好不要期待有貴賓級的待遇比較好。可是,如果不是垃圾滑槽的事情,那你在想什麼?其他脫逃的方法嗎?」

老鼠換蹺另一只腳,看似憂鬱地嘆息着說:

「是食物的事情。」

「什麼?」

「食物啊,吃、的、東、西。我在想現在要是能滿足地吃自己喜歡的東西,我會點什麼。」

「……你想的事情還真實際啊。」

「食物是很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對人類而言,麵包店老闆隨便施捨的一片麵包,比著名哲學家發現的真理還來得有意義……那也是人生的本質。總之,我肚子餓到我都覺得自己很可憐,這個樣子我看上床也睡不着。」

「我們不是才剛吃過東西嗎?你應該吃了兩個麵包了吧?」

「已經乾掉又硬邦邦的麵包加上清湯跟起司的晚餐,實在一點都不夠。」

「少不知足了,托那名老闆娘的福,我們還吃了上等的起司,不是嗎?算是很好的晚餐了。」

「你如果能多點笑容,我們應該還能拿到羊肉罐頭或是一瓶牛奶,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關我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當然跟你大大有關啊。那個老闆娘不是一直對你拋媚眼嗎?我還以為你故意不理她,原來你沒察覺?」

「完全沒察覺。」

老鼠很故意地扭曲表情,搖搖頭說:

「紫苑,我看你一定要多磨練一點,不,是要很用力的磨練對異性的感性才行,這樣下去可不妙喔。」

「如何不妙?」

「連說出口都會被己i諱的不妙,至少我什麼也不能說。啊啊可是你真的會很不妙,我光想雞皮疙瘩就掉滿地了。」

「什麼啊,你這樣會讓我很在意耶,在意到上床也睡不着,跟你的肚子餓不相上下了。」

老鼠很罕見地出聲大笑。看起來非常高興又輕鬆的笑聲靜靜地深入紫苑內心。

「老鼠。」

「做什麼?」

「能不能為我朗讀《馬克白》?」

「《馬克白》?哪一段?」

「第五幕第五景,馬克白得知妻子死亡后的那段台詞。」

「為什麼想聽《馬克白》?」

「不知道,為什麼呢?只是突然想聽《馬克白》,不可以嗎?」

「不會啊,我無所謂。」

哈姆雷特跟月夜爬上紫苑的肩膀。坐在椅子上的老鼠動了動,雙唇開始蠕動。

因為自己的野心跟對妻子的愛,而面臨毀滅的武將的寧靜且悲痛的聲音傳了出來。

明天,再一個明天,又一個明天,

時光如此一天天流逝,

直到被記錄的人生的最後那一瞬間。

名為昨天的每一天只是為了照亮世間愚蠢眾生至死的塵世之路。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紫苑跟小老鼠們全都屏息,仔細聆聽。油燈的火焰搖曳,影子搖晃,老鼠的聲音及表情都帶着陰影,紫苑甚至覺得自己從現實中浮離,被帶往高處。剃那的遊離,永恆的滿足。

剛才的那一段時光是如此的濃密、豐腴又美麗!

「真人狩獵」的兩天前,那間屋子裡存在着紫苑過去的人生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風景。

明明才不久之前,卻彷佛是遙遠的過去。

淚水滑落。

是濃煙嗆出來的,絕對不是因為懷念之情擾亂了心緒。

吱吱!吱吱!吱吱吱!

月夜跳下站在地上,不停地嗚叫着。超纖維布掉了。紫苑趕緊撿起。老鼠的身體虛脫,重量全都壓在紫苑的肩膀上。

「老鼠,振作點!你不可以睡着!」

「……逃……快點逃。」

「我知道,我也不會在這種地方休息。老鼠,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就好。」

「紫苑……不可能的,兩個人……逃不掉。」

「什麼?你在說什麼?」

「跑……你一個人……快跑。」

「笨蛋!別開玩笑!」

倏地湧起憤怒,對老鼠的憤怒,紫苑氣得白髮都要衝冠了。熱風不是從外面,而是從紫苑內部吹起。

要我留下你走?要我一個人逃?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居然這麼侮辱我?這麼看輕我?

我還沒懦弱到選擇留下你,獨自苟延殘喘。我會保護你,保護你跟我自己這點小事,我還做得到。

「可惡,別太看不起人!」

憤怒在瞬間轉換為邁開腳步的能量。

紫苑雙手用力,瞪視着前方。已經沒有人煙,只感覺到微風。火焰開始蔓延到天花板,似乎引燃了某種化學藥品,在微弱的爆炸聲后,瀰漫著特殊的刺激性異味。

「月夜,上來。」

月夜鑽進紫苑的口袋裡。它采出頭,高聲嗚叫。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水底帶路人的指示,鼓舞着紫苑。

這只小生物忍受悶熱的痛苦,奮力地不停嗚叫,也為了它,一定要儘快逃離這裡。

被什麼絆到,差點摔跤。

身材壯碩的男囚犯趴倒在地上,他的臉埋在自己流出來的血泊中,已經斷氣

了。紫苑跨過男人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這裡有樓梯,那麼,垃圾滑槽的位置在……紫苑正確回想起牢記的設計圖,在記憶中探尋。在走廊的角落,煙霧瀰漫的地方。

紫苑用指尖將月夜塞進口袋裡。

「老鼠。」

我們走了。

紫苑屏息,衝進煙霧裡。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確認投入口,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上,能見度幾乎是零,而且些許的遲疑都會導致窒息死亡。

相信自己,要相信自己!要求助就求助於自己吧。

紫苑停下腳步。

他看到垃圾滑槽的投入口了。有名士兵靠在那裡,擋住投入口。他的腳攤在地上,半眯着眼一動也不動,脖子則是彎折成奇妙的形狀。

不知道是不是被爆炸氣浪撞飛時仍緊緊抓住,只見他的膝蓋上放着一把來福槍。是射殺老鼠的那把槍。

紫苑對這名士兵並沒有產生任何感覺,沒有憎恨、憤怒、憐憫,甚至連對死者的弔唁之意都沒有。

對他而書,眼前的並不是人的遺體,只不過是障礙物而已。如果不那麼想就無法倖存。那只不過是障礙物。

紫苑踢了士兵一腳。

士兵彎曲着脖子的身體跟槍滾落,投入口完整現形了。

好痛苦,無法呼吸,喉嚨好燙,好想呼吸新鮮空氣。

血管膨脹:心臟猛烈跳動,意識開始薄弱,力氣漸漸消失。

可惡,就只差一步了,怎麼能在這裡認輸!只差一步……

老鼠。做什麼?能不能為我朗讀《馬克白》?《馬克白》?哪一段?第五幕第五景…

風呼嘯着,火焰搖曳着,我突然很想聽你朗讀那段台詞。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只是想傾聽你的聲音,沉浸在你的氣息里吧。聽着邁向毀滅的男人所說的台詞,我的情緒高亢且滿足。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移動的影子,悲哀的戲子。

老鼠,我們回去了,回去那間屋子。時間雖然無法重來,但是可以嶄新再創造。

原本只要有人站在垃圾滑槽前面,感應器就會啟動,自動打開,而現在當然完全不動。紫苑將老鼠放下,抓起來福槍,掃射掉所有子彈,滑槽的蓋子被打得粉碎。

漆黑的正方形空間開殷了洞口,歡喜貫徹紫苑全身。

老鼠,快了,就快了。

紫苑好想開口呼喊,卻無法發出聲音。他用超纖維布將老鼠包起來,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抱着老鼠滑下去,可是這麼狹窄的空間是不可能的,只能勉強讓一個人通過吧。

紫苑將老鼠包起來,從腳塞進滑槽里,接着他自己也跨進去,左手抓住洞口,右手將老鼠的頭固定在自己的腹部。

傳來爆炸的震動,爆炸氣浪發出轟隆聲。

紫苑閉起眼睛,放開左手。兩具軀體滑落幾乎呈現垂直的滑槽。

「好痛!」

借狗人哀號。他的耳朵被咬了。

「好痛,你們幹什麼,可惡的臭老鼠。」

他捂住耳朵,瞪視着並排的兩只小老鼠。

「對着老鼠們罵臭老鼠好像不算責備的話耶,可惡,痛死了。」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趴在桌上睡著了。

呵,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能安睡,我也滿有膽識的嘛,呵呵。

借狗人一邊揉着耳朵,一邊自賣自誇。應該是因為現實情況讓他太疲倦,因此半昏迷了,不過自己稱讚自己感覺也不錯。

聽到打鼾聲。力河蜷曲着身子躺在借狗人腳邊的地板上,豪爽地打着呼。傳說中的怪獸也不會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

「什麼嘛,原來大叔才是最恐怖的怪物。」

借狗人咋舌。

小老鼠們從他的手臂上衝上來。

「哇啊,別這樣,我不過咋舌而已,並沒有想跟你們玩的意思,我身上也沒有東西給你們吃。我說別這樣,別咬我的耳朵啦,我也很餓啊。」

吱吱吱!吱吱吱!

磯——磯—

小老鼠們輪番衝上借狗人的手臂,又跑下來。它們的叫聲跟行動明顯異常。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借狗人的鼻尖動了動。有焦味。煙霧從微微敞開的門竄進來。監獄設施內部起火了。

「不妙……」

煙應該很快就會充斥整間房間,必須在那之前逃出去才行。

不妙,而且,厲害。

煙會竄到這裡來,表示是相當大的火災……吧?

消防裝置怎麼了?沒有啟動嗎?監獄設施內部的裝置沒有殷動?這種事可能借狗人吞了口口水。

是老鼠他們乾的好事嗎?他們讓所有的系統都停擺了嗎?他們創造出那樣的奇迹了嗎?

奇迹其實還滿容易出現的喔,借狗人。

那傢伙說的那句話,原來不是謊言也不是虛張聲勢嗎?

大量的煙竄進來,伴隨着東西燒焦的惡臭與熱氣。借狗人覺得背脊發冷。

等一下,不對,他們還在裡面嗎?

這樣的煙霧,這樣的焦臭味,這樣的熱氣,這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狀態。借狗人的背脊更冰冷了。

老鼠,我想你應該懂吧?所謂奇迹,是要你能夠生還才能說出口的台詞喔,要是你倒下了,可沒有什麼奇迹或遺迹喔。

你說了那麼多大話卻回不來,可是會笑死人哦,我一定會用力嘲笑你。

力河被煙嗆到,猛烈咳嗽。

小老鼠尖聲嗚叫,彷佛用盡全力在吶喊。

「怎麼了?我該怎麼做?你們的主人究竟怎麼了?」

借狗人也想尖叫。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有一只小老鼠——借狗人完全分不出來哪一只是克拉巴特,哪一只是哈姆雷特——跑向垃圾收集場。它在垃圾滑槽的最底部,開了一個正方形的洞口附近像發瘋似的狂奔,接着另一只也加入來回跑來跑去,跑得借狗人眼花撩亂。

垃圾滑槽?

是啊,說到底,老鼠為什麼要我們在這裡待命?

垃圾滑槽……

借狗人全身顫抖,他踢了力河的臀部一腳。

「大叔,起來幫忙。」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要回來了,來幫忙!」

垃圾收集場的角落放了幾張破舊的舊式墊子,那是月葯為了讓報廢的機械掉落下來時,不要破損得更嚴重而準備的,因為破損程度愈小,他就能以愈高的價格賣給黑市,月葯靠從這個滑槽里掉下來的垃圾賺了不少錢。

垃圾收集場的垃圾堆上到處有玻璃碎片,有些地方還是水泥地板,要是直接掉落在這些地方,一定會摔得粉碎。如果是報廢的機械就算了,可不能讓人類、尤其是那兩個傢伙粉身碎骨。

「大叔,快點,別拖拖拉拉的啦!」

「好,來了!」

力河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拿墊子。

「要排好這些墊子,快點,疊上去。」

「好,好……可是借狗人,紫苑他們真的會回來嗎?怎麼回來?」

「羅嗦。動作快點!別停下來。」

一面搬着墊子,借狗人傾耳聆聽。

快回來,老鼠。

快回來,紫苑。

「借狗人,煙霧愈來愈濃了。」

力河發出悲鳴。小房間里快要被白色煙霧吞噬了。

回來吧,老鼠,紫苑。

拜託你們快回來。

有風聲,從滑槽里傳來。

回來吧。

快回來吧。

神啊,請禰保佑。

借狗人雙手合十,有生以來第一次向神明祈禱。

神啊……

小說名稱:未來都市NO.6
本卷名稱:第九卷

1 我所看見的事
網譯版 翻譯 夜夜、右代宮煌夜、蒼淩、水寶、樹八、neko_kasei@輕之國度

陛下,

我應該向您報告我以為我所看見的事,

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說起。

(馬克白 第五幕第五場)

墜落。

接近垂直地墜落着。

以紫苑預想之上的速度。

聽見了本不可能聽見的風的聲音。

那個暴風雨之夜的風的聲音。

2013年9月7日,紫苑的十二歲生日那天,颱風襲擊了神聖都市NO.6。

暴雨敲擊着大地,狂風席捲而來。庭院里的樹木東倒西歪,抽芽的嫩枝被狂風折斷卷向天空。這是近年來從未有過的超大型颱風,然而對於『克洛諾斯』的居民來說,恐怕沒有人覺得危險或不安。紫苑和母親火藍也是如此。

這裡是NO.6,彙集了人類的睿智和尖端科學技術所創造出的理想都市。況且『克洛諾斯』又是其中的頂級住宅區,只允許被選中的精英入住,絕不可能因自然災害而產生絲毫動搖。

所有人都對此堅信不疑。因為質疑這件事本身便是禁忌。

在那個暴風雨之夜,我打開了窗戶。

有時會想,那麼做是為了什麼。

我是為了什麼而去打開窗戶的呢。

是對狂亂的自然感到興奮、刺激,被激情所驅使着……嗎?我確實打開窗戶,放聲高叫。彷彿是要宣洩體內的躁動一般恣情狂叫着,不然的話,恐怕自己就要被它撕裂。我正在不覺間被NO.6圈養、馴服,這種事實讓我感到恐懼。

漠然的恐懼,或許是跟你無緣的東西吧。

我感到難以呼吸。害怕。想要大叫。

所以,我才打開了窗戶……吧。

不對。

不是這樣。

我被你呼喚着。

我聽到了你呼喚我的聲音。

你的聲音混入風中,衝破雨幕,傳到我這裡。

你呼喚了我,而我被你呼喚着。

所以我打開了窗戶,就這樣敞着窗戶。

渴求着向你伸出雙手。

你會笑嗎?會以露骨的訕笑挪揄我嗎?會用優雅的舉止搖頭拒絕我嗎?

毫無意義的妄想。這就像冒牌藝術家的作品,不過是低俗的自我滿足產物罷了。

你會丟下這種話嗎?

大概說完就要轉身離去吧。

你儘管笑吧。說是妄想也沒關係。

但是,這就是真相。

你呼喚了,我聽到了。我伸出雙手,你抓住我的手。我打開窗戶,正是為了與你相遇。

這就是我們的真相,老鼠。

耳畔響起轟鳴聲。

並非颱風,而是在塑料管道中滑落的聲音。假如這不是垃圾滑槽,而是通往地獄的陡降坡道的話……

驟然間意識被拉遠了。遍布全身的傷口灼燒着、刺痛着。能感到力氣逐漸從身體之中抽離。

只要有你相伴,哪怕落入地獄也不錯。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放棄抵抗。掙扎也好,戰鬥也好,將生的期望全部捨棄吧。

喪失意識的話,就能從這疼痛與疲憊之中解脫吧。

紫苑闔上眼,任由黑暗在視野里蔓延。

就這樣,就這樣……

「唔。」

老鼠微弱地呻吟了一聲。這聲呻吟穿過紫苑的耳膜,如同夜空中轉瞬即逝的電光,驅散了意識中的黑暗。

可惡。

紫苑咬緊嘴唇,通過施加痛楚,發自內心地譴責自己。

混蛋。我在想什麼啊。怎麼能放棄呢。活着。活下去。我們應該還有必須活着回去的地方。

我發過誓了。我對自己發過誓要保護老鼠,一起活下去讓他瞧瞧。

手開始打滑,老鼠的血染紅了紫苑的掌心。此時一隻黑色的小老鼠從口袋裡跳出來,在垃圾滑槽的管壁上奔跑。並非滑落,而在確實地奔跑着。

月夜,拜託了。通知借狗人。我們還活着。

紫苑咬緊牙關,凝聚全身力氣用雙腳撐住管道內壁。骨頭髮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滑落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是骨頭仍然嘎吱作響,如同是在發出悲鳴。

可惡,怎麼能輸。

紫苑更加用力地咬住嘴唇,卻嘗不出血的味道。舌頭早就被鐵鏽般的味道麻痹了。

借狗人,借狗人,幫幫我。

借狗人!

力河咳了一陣,而後急促地喘着粗氣。

「借狗人,撐不下去了,已經是極限了。」

「什麼的極限!」

「無法呼吸了啊。你想讓我窒息死嗎。」

「讓大叔窒息而死,對我有什麼好處。你會留給我一大筆遺產嗎?話說大叔能留下的,也只有空酒瓶之類的東西吧。」

「哼。連空瓶子都不會留給你們這些傢伙!」

即使口出惡言,力河卻沒有逃走的意圖。他搬來破墊子,疊放往垃圾滑槽的出口下方。每疊一張都咳個不停,氣喘吁吁地咒罵著。

清掃管理室里濃煙瀰漫。垃圾堆積場也不例外,正被混濁的灰色濃煙淹沒着。狗們都趴在地上,安靜地屏住了呼吸。就連頻頻鳴叫着的小老鼠們,也靠在一起動也不動。

極限,確實已經接近極限了。

借狗人自己也被這煙嗆得呼吸不順,心臟加速。

好難受。

呼吸困難。

然而既非不幸,也沒有絕望。倒不如說,內心深處在歡叫着,雀躍着。

這煙是什麼?這不時吹來熱風是什麼?這如同怒濤一般傳來的嘈雜又是什麼?

明顯是崩壞的前兆。

監獄正發出臨終的悲鳴。

借狗人興奮得差點吼出聲來,顫動着喉嚨想要發出汪汪的狗吠聲。張開嘴,結果卻只是因吸入煙塵嗆到而已。

一邊搬運墊子,借狗人一邊用舌頭潤濕嘴唇。如果不能吼叫的話,至少用舌頭舔舐一下吧。

曾以為是絕對的東西,正要崩壞。

曾以為絕對無法改變而放棄的命運,再次轉動起來。

人生居然會變成這樣嗎,老鼠,紫苑。如果是的話,你們教會了我活着的意義。未來變幻莫測,沒有任何人類創造的東西是絕對的。

可我絕不會道謝。我一直被你們耍得團團轉,哪怕扯爛我的嘴也絕不會吐出半句感謝。

但是,我會表揚你們,盡我所能地稱讚你們。你們實際上是不遜於狗的正經人,我深感佩服。真是了不起,我稍微對你們刮目相看了。

濃煙刺激着眼睛、喉嚨和鼻腔,借狗人被熏得淚流不止。

回來吧。不回來的話,就不能表揚你們了。快點,快點,趁我還能呼吸的時候,快點。

借狗人!

被叫了。借狗人回過頭來。

力河用白布捂着嘴巴,蹲在地上猛咳。

「叫我了么?」

「……你說什麼……」

「你叫我了么,大叔。」

「我叫你……做什麼。要來個臨終吻別嗎……」

「算了吧。就算是玩笑也夠噁心的。」

「那已經……不是噁心的程度了,總之……讓它過去吧。真的……要、不行了……」

「那真是可憐啊。令人悲傷啊。不過現在才想要改過自新也太晚了。像你這樣的墮落大叔,再怎麼彌補也沒法靠近天堂半步。」

「可惡……這種時候還喋喋不休不說好話……」

爆炸聲四起,濃煙湧入。斑點狗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儘管如此,狗們仍然沒有動彈,也沒有逃走的意圖。

它們在等待我的指示。

一邊和死亡的恐懼感戰鬥着,一邊等待着借狗人的命令。狗們絕不捨棄主人,絕不背叛。

不能害死它們。

「去吧!」

借狗人指着出入口。

「你們自己逃吧!」

但是,狗們並沒有站起身來。仍然趴在地上望着借狗人。

「怎麼了?我讓你們逃出去。快點,從這裡出去。」

借狗人和斑點狗的視線交會。那是一雙平靜的眼眸,剛剛閃過的畏懼已不見蹤影。

「這樣啊……」

只要主人不動,它們就不動。

「……不對我說嗎?」

力河咳嗽着說道。

「對我就不說,你逃吧嗎?」

「大叔?你想逃就逃吧。反正留在這裡也沒用,不是嗎?」

「借狗人。」

「幹什麼?」

「你……想死嗎……」

「死?我?為什麼?」

「他們兩個……紫苑和伊夫能活着回來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你要賭在這……極小的可能性上、留在這裡……不就等同於自殺嗎?」

說什麼傻話。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自殺的。今後沒準還有值得一看的東西在等着我呢。

監獄的崩壞只不過是個序章,是個前兆,隨之而來的將會是NO.6的瓦解。

NO.6正在分崩離析。

我是有幸能夠親眼目睹那個瞬間的。想死?開什麼玩笑。我一定要活着,見證NO.6的末路。我要充分享受這絕妙的舞台才行。

呵呵呵。

耳邊響起輕快的笑聲。不,是在耳朵里、在大腦中響起的。

有誰在笑。

輕快的、愉悅的,卻又異常冷漠的笑聲。

「是誰?」

借狗人不禁四下張望,視線捕捉到一個小小的黑影閃過。

蟲子?

黑影立刻被濃煙吞沒,消失了。笑聲也隨之停歇。

那都是幻覺嗎。蟲子是不可能在這種濃煙中飛起來的。

借狗人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

突然,小老鼠們開始騷動。發出比先前更加高亢的叫聲,在墊子上跑來跑去。

借狗人屏住呼吸。

從管道口滾落出一個黑色的小東西。不是垃圾,而是一隻黑色的小老鼠。

「月夜!」

借狗人試着叫了叫它的名字。小老鼠隨即跳起來,向借狗人竄來。它猛地跳到借狗人伸出的手臂上,叫個不停。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是月夜。沒錯。它是通知借狗人去找老鼠的那隻小老鼠。借狗人感到熱血沸騰,身體也躁動起來。

「大叔,快起來。」

「欸?」

力河蹲在地上,孱弱地眨了眨眼。他的雙眼通紅,灰頭土臉,頭髮則亂作一團,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們要回來了。」

「欸?」

「要回來了。按住墊子。」

「哦、哦。」

力河直起身子,動作意外地很敏捷。

風咆哮而來。

幾乎就在借狗人和力河把墊子按住的同時,落下一陣沉重的衝擊。墊子扭曲着,差點把借狗人纖細的身體彈飛出去。借狗人傾盡全力抱住墊子,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眼。

然後,慢慢睜開。

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體映入眼帘。

「紫苑,伊夫!」

力河比借狗人率先開口。

「還好吧,喂,你沒事吧!」

「唔……」

紫苑動了動手腕,白髮有一部分被鮮血染紅,肩膀和腳都在流血。衣服也到處都是裂痕、破洞,破碎的布料垂了下來。到處都是的可怕的黑色污垢,分辨不出那是凝結的血塊還是在滑槽內沾上的垃圾。

好慘。

借狗人就這麼睜着眼,咽下混有煙味的口水。

傷痕纍纍的啊。

就算是從墓地里爬出來的死人,也比他看起來要好吧。

「……借狗人。」

紫苑撐起上身,轉向借狗人。他的臉頰上浮起若干條筋脈,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的痕迹殘留在臉上。

「紫苑,你還活着啊。」

你活着回來了啊。

「借狗人,救救老鼠……」

「老鼠?你說老鼠怎麼了?老鼠他……」

借狗人勉強壓下快要脫口而出的悲鳴。

老鼠動也不動地躺在墊子上,衣服從肩膀到胸前染成一片暗紅,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

「老鼠,喂,你怎麼了」

借狗人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着,但是沒有回應。毫無血色的臉上,只有嘴唇還帶着醒目的紅色。

無法相信這是人類的樣子。原本就不食人間煙火的容貌,現在完全像是人偶一般,精巧、細緻的工藝品。

但是,人偶不會流血。

「快點,去醫院!」

紫苑竭盡全力地叫道。

爆炸聲轟鳴,整個房間都咔噠咔噠地搖晃起來。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使得煙霧稍稍淡薄了一些,搖晃卻不見停止。

「快逃。要倒了!」

力河從紫苑手中接過老鼠,把他抗在肩上。

「紫苑,自己還能跑動嗎?」

「能。」

「很好,那麼快跑。跑出去。」

又是一聲,比剛剛更劇烈的轟鳴,監獄的門被爆風吹飛了。

「快跑,快跑起來,這裡撐不住了。」

力河扛着老鼠跑起來。月夜潛進紫苑的口袋,另外兩隻小老鼠、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則跳到狗背上。

「快逃、可惡、快逃。」

耳邊傳來力河的叫聲。

背後正在發熱。

轉過頭去的借狗人眼中映着火焰。被吹飛的門外,監獄正在熊熊燃燒。

門被吹飛了?

監獄和清掃管理室之間的門由特殊合金製成,連小型導彈都無法破壞……不應該是這樣的,竟然會被如此輕易地破壞了?

借狗人瞬間啞口無言。

火焰熊熊燃燒着,火光如同惡魔般蠢蠢欲動着。一邊蠕動,一邊吞噬倒在地上的黑狗屍體。那隻為了保護借狗人而被射殺的狗,現在卻連埋葬它的屍身都辦不到。

對不起。

「借狗人,快!」

紫苑抓起借狗人的手腕。

「逃,逃,快逃!」

力河不斷大喊着。喊聲變成了能量,促使着借狗人不斷前行。濃煙和熱風推擠着後背,借狗人就像字面意思一般滾了出去。新鮮空氣頓時湧入體內。

啊啊,喘過氣來了。

「還不行。還、不行。繼續跑!」

紫苑的手指用力拽着借狗人的手腕。腳下的石子沙沙作響。

「痛。紫苑,好痛。住手!」

借狗人閉上了嘴,和紫苑目光交匯。

蘊藏着紫色的黑眸,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即使眼瞼因充血而浮腫,這還是紫苑的眼睛。

但是,借狗人閉上嘴,身體僵硬着。不知為何,現在站在眼前、命令自己「繼續跑」的少年,簡直像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借狗人所不認識的人。

不對。這不是紫苑的眼睛。

紫苑,你怎麼了。

疑惑和違和感瞬間消失了。確實,現在不是精疲力盡坐着的時候。本能的警鐘也鳴叫着,那是比最新式警報裝置更可靠的肉體感覺。

快點、跑起來、逃出去。

借狗人跳起來,不顧一切地跑着。怪物的吼聲從背後逼近。沒錯,那不僅僅是爆炸聲,是瘋狂的怪物在吼叫。

快點、跑起來、逃出去。

不斷逃。

從口袋裡爬出的月夜緊緊抓住紫苑的脖頸,努力睜大它的圓圓的小眼睛,看着借狗人。

真可愛啊。

狗的眼睛也好,小老鼠的眼睛也好,毫無污穢的東西總是惹人愛憐。借狗人又想起了時刻惦念的小紫苑,因為之前不能想起,才暫時趕到內心深處的角落裡。

無垢的存在,幼小而又圓潤。

把他託付給了生養經驗豐富的母狗照料,還有其他性情溫和的母狗,應該能做得很好吧,應該在溫柔乳母的守護下安然入睡吧。

「小紫苑、我的孩子。」

借狗人喃喃自語,卻發現力河跑在前面的身影消失了,緊接着聽到他的叫聲與身體倒下的聲音。

「哇!」

紫苑被倒下的力河絆倒,借狗人又被紫苑連累,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陣鑽心的痛襲來,借狗人發不出聲音,就這麼趴在地上,連喘粗氣。大地的冰冷通過臉頰傳來,十分舒服。與嚴冬的酷寒不同,那是含着些微溫暖和柔軟的蕭瑟。

春天來了。

遲來的晚春終於降臨在西區。

雖然在NO.6里既有繁花盛開的公園,也有櫻花飛舞的街道,但在西區卻很難看到開着花的樹木。即便如此,路旁的雜草還是年復一年地開出花朵。雖說對不可食用的花朵沒什麼興趣,看到的時候還是為之心動。

啊啊,又熬過一個冬天。借狗人這麼想着,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冬天裡凍死的人們——熟識的乞丐婆婆、暫住在廢墟里的男人,年紀不明的削瘦女人——他們的臉一一浮現,又轉眼間消失。

春天來了。

今年的道路兩旁,依然會野花盛開的吧。

「老鼠。」

紫苑呻吟着,想要起身爬到老鼠的身邊。

「老鼠,老鼠,聽得見嗎,老鼠!」

借狗人也從灌木叢的陰暗處撐起身子,躲在這裡看到月葯被射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感覺就發生在幾分鐘前,又彷彿是恍若千年的往事。

「老鼠、睜開眼睛。出來了。我們逃出來了。」

紫苑的聲音如同掠過廢墟的風,飽含着哀戚,彷彿就要凍結聆聽者的耳朵和心靈。

越過紫苑的肩膀,看到老鼠的臉,借狗人緊緊抿住嘴唇。

死了嗎。

借狗人張開嘴唇,差點就要問出這種話來。

紫苑,老鼠死了嗎。還是說,這只是演戲。這傢伙,在扮演什麼角色呢?馬克白還是哈姆雷特,是在演你們口中那些名字莫名其妙的傢伙嗎?

吶,紫苑,莫非老鼠他真的……

「咳!」

老鼠的睫毛微微顫動。

「還活着。」

紫苑抱着老鼠,叫道。

「他還好好地活着,快點,去醫院。」

是的,還活着。我不會被你騙過的,老鼠。你不會這麼輕易地死掉。

「大叔!」

借狗人叫起趴在地上的力河。灌木叢前停着力河的車,雖然是輛很快就要報廢的破車,至少還能載人跑。實際上他們就是坐着它過來的。

「大叔、快點!」

「……我知道。不過……」

力河咬住嘴唇,一頭扎入灌木叢中。緊接着響起了嘔吐的聲音。

「白痴。現在是吐的時候么。快點啊!」

借狗人拽着力河的腰帶把他拖出來。如同信號一樣,監獄的窗戶中竄出一股巨大的火焰,周圍被照得一片明亮。滾滾黑煙升上天空,遮蔽了閃爍的繁星。

NO.6里能看到這片火焰嗎。西區的住民會以怎樣的心情眺望這幾乎要燃盡夜空的火焰呢。

看吧,要倒塌了。

對我們來說如同地獄的地方正在崩潰。比我們的市場更加輕易地消失了。

力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手背抹了抹嘴邊,順便擦去額頭的汗。

「為什麼我……要受這種罪啊。真是的、再說了,我……」

「不要發牢騷了。沒人在聽。在抱怨前快開車!」

「開車去哪啊!」

力河怒吼道。

「欸?回答我啊,借狗人。要把瀕死的傷者送到哪裡才好。回答啊,回答啊,你倒是回答看看啊!你能答的出來的話,哪裡我都送你們去。」

借狗人縮了縮下巴,沉默了。

回答不上來。

並非被力河的氣勢所震懾,而是真的想不到。「去醫院——」雖然紫苑這麼說,西區里卻沒有任何醫療設施。雖然有形跡可疑的巫師和靠不住的藥店,但在「真人狩獵」時都被炸飛了,即便殘留下來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要想搬運出血量這麼嚴重的傢伙,必須要有足夠的醫療設備。這種東西哪有。哪都沒有吧。就算找遍全西區,也不可能找到一根注射器。借狗人,這種事你最清楚了不是嗎?」

力河喋喋不休地說道。借狗人俯視着老鼠,只是微微張開嘴唇。還在呼吸,不過……

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雙腿早已疲軟,馬上就要倒下似的。

到此為止了,老鼠。我們再也無能為力了。

「有!」

紫苑站了起來。

「醫院的話有。」

借狗人和力河面面相覷。分別注視着對方的雙目。

「你說的醫院……在哪?」

力河以異常嘶啞的聲音問道。紫苑的視線飄向一旁,面前是明亮的火焰與其映照下的特殊合金牆壁。

「在那裡面!」

「NO.6!」

借狗人和力河異口同聲地說到。

「嗯。那裡有好幾所醫院。」

「別開玩笑了,怎麼進去。憑我的車連關卡都過不去。別說過去,恐怕數米前就會被當做可疑物炸掉。不可能的。怎麼都不可能。對了!吶,紫苑。你是怎麼從NO.6里出來的?不能再沿那個路線進去嗎?」

原來如此,借狗人附和道。

既然能出來,或許就能進去。這個大叔,除掉酒精的成分,腦子轉得還挺快的啊。

但是,紫苑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太花時間了,況且以老鼠現在的體力也撐不住。還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內不送到醫院去的話……」

「但是,怎樣突破關卡呢?」

「我想應該沒有突破的必要。」

「你說什麼?」

「在當前監獄已經崩壞,所有機能癱瘓的狀態下,關卡極有可能也無法運作。」

「你打算用監獄的專用關卡進入NO.6嗎?」

「沒錯。」

「紫苑、你……是在知道監獄的關卡在哪裡的前提下這麼說的嗎?」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只聽說過它和監獄連在一起。」

力河的喉結上下一動,吞了口口水。借狗人也是如此。長時間被煙熏的喉嚨深處隱隱作痛。

「沒錯。」

力河的聲音更加嘶啞了。

「正是如此。基本上是連在一起的。穿過關卡百米前的地方有個監獄後門。『真人狩獵』的時候,你們就是被從那裡運進去的。視線被卡車的貨艙門擋住,所以什麼都沒看到吧。」

聽着紫苑和力河的談話,借狗人不知不覺間捏緊了拳頭。

月葯也是從那個門、那個關卡進出的。「我們和囚犯同等待遇啊」借狗人曾不止一次聽到月葯如此嘆息。

「囚犯都只是抓來被殺的,絕對不會再次穿過關卡。可對你來說那是每天的必經之路吧。而且還發工資,這不是和囚犯完全不同嘛~」

借狗人半開玩笑地回答着。

「算是吧。你說得沒錯,和囚犯一樣就不能回家了啊。」

月葯縮了縮肩膀,露出苦笑。

結果還是一樣。被像囚犯,不,蟲子一樣瞬間殺死。

「那麼,從這兒開車到關卡去吧。」

「沒有障礙物的話還可以。大腦有問題想要接近監獄的傢伙,在西區除了你們就沒有別人了吧。」

「力河先生,車鑰匙給我。」

紫苑伸出了傷痕纍纍滿布血跡的手掌。力河彷彿立刻明白了一樣,皺起眉頭,擠出深深的皺紋。

「你打算怎麼做?」

「我來開車,你們留在這裡。快給我鑰匙!」

「別開玩笑了!」

力河怒吼起來。

「你是瞎子嗎!沒看到那個火焰嗎?混蛋!」

監獄在濃煙與火焰中岌岌可危。先前還鳴響不絕的警報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只餘下火焰伴隨着風的呼嘯聲。

「好不容易才逃出監獄,你又要回去嗎?別開玩笑了。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啊。」

「我並不打算進去,關卡就在外面。」

「只有一百米吧。僅僅相距一百米,關卡不可能完好無損的吧。」

「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平時無法通過的關卡,現在也只是個普通的出入口。」

「這可是燃油車啊,如果靠近火焰,引火上身的話。」

「給我。」

紫苑打斷力河的話,低聲命令道。

命令。這無疑是一句命令。既非斷喝,也不是叫喊,而是冷靜而沉重的聲音。

力河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把鑰匙給我。」

有種不容置疑的支配者的感覺。

力河把手伸進口袋裡翻找,顫抖着取出一個老舊的銀色鑰匙圈。

「……住手。」

比紫苑更加低沉的聲音響起,彷彿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一般。借狗人感到一陣惡寒爬過脊背。

老鼠緩緩坐起身。

「已經夠了。住手吧。」

很清晰的聲音。

是老鼠的聲音。雖然老鼠能靈活運用十種甚至二十種聲線,但現在毫無疑問是老鼠原本的聲音。

「不要……靠近那裡,紫苑。」

紫苑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老鼠一眼。他向力河低下頭。

「力河先生,求求你。請把鑰匙給我。拜託你了。」

這次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這才是借狗人所知道的紫苑。既聰明又溫柔,偶爾有點天然的紫苑。

「你就給他吧,大叔。」

借狗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自己也搞不懂出於什麼原因。最近不解的事情太多,就連自己也變得無法把握。

「紫苑,我和你一起去。」

隨着嘆氣,借狗人脫口而出。

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看吧,就是這樣。我明明如此珍惜生命地苟延殘喘,卻能說出「我和你一起去」。真是難以置信。而且居然是毫不虛偽或逞強的真心。我真心誠意地說出「我和你一起去」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了啊。可惡。

「我明白了。」

力河咋舌。

「既然這是你們的選擇,就隨心所欲吧。反正你們也肯定聽不進長輩的勸告」

「別把我和這個天然少爺混為一談哦。不過算了。於是現在是二比一哦,開往NO.6之旅就這麼決定了。真是遺憾啊,老鼠。」

「是三比一。」

力河緊緊地握着鑰匙。

「我也加入這趟旅程。」

借狗人眨眨眼,看向力河。

渾身沾滿塵土和血的男人,也不可置信地眨着眼。

我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且還發自真心。

他的臉上這樣寫着。

借狗人頓時哭笑不得。

這樣的心情不是很奇怪嗎。

恐怖而又暢快,絕望卻又身心愉悅。

真奇怪啊,所謂心的東西。

「這是我最重要的車子,可不能讓你們用完就丟。況且你們這群小屁孩哪能開車。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啊,明明什麼都做不好,只會張嘴說些大道理。」

力河不停地低聲抱怨着。或許假如不說點什麼,就會漏出嘆息吧。

力河的車是微型貨車,表面充滿凹痕,右後視鏡已經折斷。這種舊式燃油車,就算放進NO.6的博物館展覽也不奇怪。

但是,它很堅固,引擎的馬力也比看起來要大。能在西區開着車轉悠,也算是有錢人的證明,行車過程中遭到強盜襲擊的可能性也不小。因此這輛車經過改裝,其硬度可與裝甲車並駕齊驅,這也是力河引以為傲的話題。

借狗人坐上助手席,紫苑抱着老鼠坐在後座。最後上車的是狗們。

「為什麼連狗都上來了。弄得滿車都是狗臭味!」

「這比酒臭味好多了。我的狗對老大很忠誠。無論我在哪裡,它們都會跟過來。就像這些小老鼠對老大的忠誠一樣。」

小老鼠們在座位上湊成一團,彷彿忘記了如何鳴叫一般地沉默着。

「狗和小老鼠啊,看來目的地是動物園呢。哼,或許會是一次愉快的旅程吧。」

力河轉動鑰匙,引擎發出滑稽的噗噗聲,車體整個顫動起來。

「出發。我會全速狂飆的,你們覺悟吧!」

車子突然啟動,向著監獄筆直地加速前進。

「喂喂,大叔,你是自暴自棄了嗎?」

「要不是自暴自棄,誰會做出這種事。可惡,到底是怎麼了。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因為你喜歡伊夫吧。」

「你說什麼?」

監獄的後門光明正大地敞開着,應該有人從這邊逃出去了吧。通常緊閉着,不準任何人接近的關卡,此刻也毫無防備地打開了。在那後面,火焰捲起漩渦,由建築崩塌聲所演奏的樂章此起彼伏。這是猶如幻影一般的風景。

這真的是現實嗎?

監獄的門敞開着,特殊合金制的門板已被吹飛。

本不該發生的事,正在發生着。原本堅信、不、是必須堅信不會發生的事,被徹底顛覆。非善非惡,非正亦非邪。

這就是現實。

車子勉強拐過後門,再次加速。關卡就在前方。

「什麼,你說剛才說什麼,借狗人。」

「大叔,你喜歡伊夫吧。其實你現在也是他狂熱粉絲,徹底被他迷住了吧。不然哪會這麼全力奔馳。賭上性命的粉絲遊戲啊,太偉大了。」

「開什麼玩笑。等到了醫療設施,我會首先把你的嘴給縫上,連你腐爛的舌頭一起。」

「那可真不錯。能在NO.6的醫療設施接受治療,我深感榮幸。」

「你就繼續油嘴滑舌吧!」

力河握緊方向盤。

借狗人睜大眼睛,縮緊身子。關卡以飛快的速度接近着,不,是車子在靠進關卡。

「燒起來了。」

借狗人喃喃自語。

明明決心不發出隻言片語,明明壓抑着自己,不要將眼前的場景化為語言,然而……

關卡已經燃燒起來了。

在火焰的包圍中,雖不如監獄那般嚴重,卻有小小的爆破音在迴響。玻璃和金屬碎片毫不留情地砸向車身。每每這時,車子就喀啦喀啦地,發出悲鳴一般的不詳聲音。

好痛,好可怕,會死的。

「燒起來了。」

一旦宣之於口,恐懼立刻席捲全身,頭髮彷彿都倒豎起來。然而在積聚而來的恐懼中,一個疑問隨之而來,在借狗人腦中揮散不去。

為什麼會如此輕易地崩壞呢。

紫苑和老鼠無疑徹底破壞了監獄中樞,也感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好奇怪。這樣也太簡單了。這是如此脆弱的東西嗎?這是輕易就能瓦解的東西嗎?NO.6是絕對的存在,是全能的支配者,如今卻和那特殊合金的門扉一樣被扭曲、被粉碎,以慘敗的姿態覆滅。

但是,但是,這畢竟是NO.6啊。是彙集了人類睿智和科學技術精華的人工都市啊。監獄是支撐着這個都市黑暗面的另一個NO.6。不,它是NO.6的私生子,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邪惡的孩子。

邪惡之子必定擁有邪惡的能力。

不是應該堅持得更久一些嗎?

結果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摧毀了嗎?

呵呵呵。

借狗人又聽見了。

那個輕快,卻又恐怖的笑聲。

甚至比眼前的火焰,更讓人覺得恐怖。

借狗人發出悲鳴。與此同時,力河也發出身處危難關頭的叫喊。

「唔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向著火牆直衝而去。

狗們在瘋狂地吠叫着。

借狗人無法閉上眼睛,眼看着自身被火焰吞噬。夕陽的朱紅、血液的鮮紅和花朵的艷紅交織在一起,金光閃閃,沉入紅黑色之中。

擋風玻璃已經碎了一部份。熱風湧入,傳來毛髮燒焦的臭味。體內的水分在熱氣中蒸發,乾癟下去。

啊,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算什麼啊。

什麼啊,結果還是要和他們死在一起嗎。結果……。

「愛莉烏莉亞斯。」

後座有聲音傳來。分不清是紫苑還是老鼠,也不明其意。是咒語嗎?就人生最後的遺言來說還真是奇妙。反正本性就是一群很奇妙、古怪、無可救藥的傢伙,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不過有點在意。

愛莉烏莉亞斯?到底、是什麼。

頭髮燒焦了。皮膚也灼傷了。好燙。

可惡,好燙啊。

火焰搖曳着,同時慢慢向後退去。熱氣逐漸消散,呼吸也逐漸恢復。

欸?為什麼?

借狗人眨了眨眼。

火焰有意識地後退?

怎麼會,這不可能。無論如何也太荒唐了。

「穿過了!」

力河大笑起來,像個瘋子似的狂笑不止。

「出來了。怎麼樣,混蛋們。我們安全地通過了。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我們做到了。啊哈哈哈哈哈。」

笑聲響徹車內。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通過了。確實是,通過了。

四周是草木稀疏的荒地,看起來和西區的風景沒什麼不同。然而在荒地上有兩條筆直的車道,盡頭就是綠意盎然的森林吧。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漆黑一片,但借狗人的嗅覺卻能嗅出濃重的草木氣息。

無論是整齊的車道還是蔥鬱的森林,都是在西區絕對看不到的東西。

他們進入NO.6了。

有生以來的初次踏足。

「怎麼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力河大人。了不起的英雄。啊哈哈哈哈哈,我辦到了,看清楚了。力河大人,萬萬歲。啊哈哈哈哈哈!」

力河的笑聲更加尖銳高亢了。借狗人撿起滾落到腳邊的酒瓶,朝着力河的腦袋輕砸過去。

「好痛。你做什麼!」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沒把你的頭敲壞吧。」

「混蛋。居然對英雄做出這種事。」

「我只是平息你的歇底斯里發作罷了。真是的,太難看了,大叔。我的狗和小老鼠們都比你冷靜。大叔你哪點像英雄了,只不過是自暴自棄地衝進火場而已。啊啊,真難看。」

「吵死了。狗和老鼠能開車嗎?能開的話,讓它們試試啊。不要在一邊大放厥詞!」

發泄過後,力河大大地吐了口氣。

「紫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對NO.6的內部一無所知,畢竟已經幾十年沒來過了。」

紫苑輕輕地挪動身體。

「這裡是下城跟前,森林對面是NO.6的商業區,再往前的地方坐落着中央部的街區。森林充當著隔離市民的牆壁。」

「原來如此。即使沒有察覺自己被牆壁包圍,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啊。」

「沒錯。」

「醫療設施呢?往這邊走就行了?」

「筆直地穿過森林,有一個三岔路口。在那裡右轉,應該會有一家小型醫院。」

「去那裡可以嗎?伊夫可是重傷啊。」

「被來複槍的子彈貫穿了。」

「既然這樣,若非一定水準的醫療設施很難治療吧。」

「也許吧。但那是距離最近的醫院,也設有外科。設備完整的醫療設施在中央地區,我們沒有時間趕到那邊了。況且這輛車也很難通過安檢。越是接近中央地區,安檢就越嚴格。此外要進入大多數的醫療機關,必須持有市民的ID卡。」

「你沒有卡嗎?」

「被我扔了。」

話音一頓,紫苑繼續說道。

「那種卡片帶着也沒什麼用。下城的居民基本都無法進入中央設施。」

「無法進入?」

「嗯。根據ID卡的種類,換言之根據市民的立場,允許使用的設施、住所和交通工具都各有不同。不止醫療,連日常的購物和娛樂的中央設施,也都不允許下城的居民進入。尤其是擁有最高設備的場所,有權進入者更是寥寥無幾。」

「居然做得如此徹底。雖然我和NO.6的高官有生意往來,對此也只是略有耳聞罷了。都市內部盤踞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和不滿,從而衍生出的等級制度我也有所感覺。但是,居然貫徹如此陳舊的系統……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令人震驚。」

「高官們都是站在等級制度頂點的精英,看不到底層的景象。」

借狗人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正如力河所言,太讓人驚訝了,簡直目瞪口呆。驚訝地無法用言語形容。

NO.6不僅用牆壁隔絕開都市內外,就連內部也劃定詳細的差異,將人分為三六九等嗎。

富人和窮人,擁有者和被擁有者,優秀的人和劣等的人,強者和弱者,在人與人之間畫下本不存在的界線,進行區別。

這樣的系統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為了誰而存在的。

不幸的人就是死路一條,幸運的人則得以苟延殘喘。

運氣好壞,這就是西區唯一的標準。

「現在要去的那家醫院,不需要ID卡嗎?」

「需要。在NO.6里沒有不用ID卡的地方。」

「既然如此……」

「那家醫院的醫生,是我媽媽店裡的熟客。」

「火藍的?你說的店……是麵包屋嗎?」

「是的。他每周會來一兩次,買午餐吃的麵包。」

「叫什麼名字?」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們都叫他『醫生』。這樣就足夠了。」

「連名字都不知道啊。喂,那個醫生,靠得住嗎?可以接受並治療沒有ID卡、甚至並非NO.6居民的人,他是這種博愛主義者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只能靠他了。」

力河陷入沉默。

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時間猶豫,也沒時間躊躇了。

越是接近森林,豐饒的綠色和泥土的氣息就越加強烈。被這座森林所阻隔的,熊熊燃燒着的監獄,是從NO.6里看不到的吧。

真冷靜啊。

這是他對紫苑的想法。

紫苑的措辭沉穩,毫無慌亂。這不是……平時的紫苑。平時的紫苑,會更加動搖,拚命和自己的內心作戰。

扼殺所有感情的冷靜行動,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就像浸滿水的布漸漸褪色似的,紫苑也有什麼地方變質了嗎?

借狗人舔着被燒起燎泡的手背,不敢回過頭去。

回頭凝視的話,就會看到滿身是血的老鼠和難以捉摸的紫苑。即使深知自己懼怕的只是幻想,後頸依然僵硬得幾乎痙攣。

才不會改變呢。

舔着燎泡,借狗人在心裡反覆說道。

紫苑就是紫苑,不會改變的。就好像我就是我,我絕對不會改變一樣,紫苑也不會改變。

車子駛入森林。

「啊。」

紫苑小聲驚呼起來。

「天空……燒起來了。」

力河也發出含糊的叫聲,探出身子。車子彎曲蛇形,險些撞上安置在樹木之間的路燈。

天空在燃燒。

夜色深沉的天空被渲染上火焰的顏色。不只是監獄,整個NO.6也在噴出火焰,市內各個角落都被火焰包圍着。

怎麼回事?

借狗人半張着嘴,回過頭來。

「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紫苑彷彿凍住似的坐在那裡。抱着老鼠眼也不眨地坐着,只有嘴唇微微顫抖。

「……燒起來了。」

遠方響起爆炸的聲音。

不是前方,而是後面。是剛剛逃出來的方向。

「關卡……」

借狗人的話戛然而止,說不出話來。只能閉着嘴,睜大雙眼。

今後還會發生什麼。

既不興奮也不期待,甚至不覺得可怕,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體內翻騰着。

紫苑開口說道。

「很快就要穿過森林,到達下城了。」




2 僅此一次
懦夫在未死以前,就已經死過好多次;勇士一生只死一次。

在我所聽到過的一切怪事之中,人們的貪生怕死是一件最奇怪的事情,因為死本來是一個人免不了的結局,它要來的時候誰也不能叫它不來。

(裘力斯·愷撒 第二幕第二場)

道路被人群塞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的人潮湧向同一個方向,宛如江河的流動。不,江河的流動是緩慢而曲折的,不像這般殺氣騰騰,情緒高昂。

火藍背靠牆面,眺望着人群。沿街排列的小小房屋無一例外地緊閉門扉,沒有一絲光亮。

居民們正平息靜氣地躲屋內呢,還是已經潛藏在人潮之中了呢。

背後傳來毫無生氣的家的冰冷觸感。

「走吧,去『月亮的露珠』。」

「我們也有生存的權利。」

「讓市長出來。為什麼要對市民拔槍。」

「不可原諒。」

火藍只聽到這些。而後怒罵、叫喊、呼應的聲音相互混雜、糾纏着,響徹不絕。

這聲音中蘊含的驚人力量,彷彿要把火藍高高舉起。她跺跺腳,更加用力地依附着牆壁。否則就會被河流沖走,捲入重重漩渦之中,無法把持身心。

「嗚哇啊。」

忽然,嘈雜中響起一聲刺耳的悲鳴。

在火藍的斜前方,一個微胖的男子按着脖子倒下。人群的喊叫聲瞬間停止了。

「救、救救我……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男人站起來,蹣跚幾步,又再度倒下。他的頭髮逐漸變白,身體快速乾枯萎縮,最終停止了動作。

「又出現了,又出現犧牲者了。」

「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

「想想辦法。必須想想辦法。」

喊聲振顫着空氣,人潮再次流動起來。沒有人打算將停止呼吸的男人帶離人群,他們只是跨越他,踐踏他,躲開他,一直、一直向前進着。

時值初春,夜晚還帶着涼意,人們的身上卻都掛滿汗珠。

火藍也感到汗水從臉上滑落,喉嚨乾渴難忍。也許是貧血所致,她覺得手腳僵硬,意識迷離,於是狠狠地咬緊雙唇。

必須回去。莉莉他們還在等我。

火藍緊貼着牆壁,向著自己的店鋪移動,與人潮背道而馳。

店裡一片昏暗。走進小巷,繞過屋后,有一絲稍顯昏暗的燈光。那是當做倉庫和紫苑卧室的屋子,為了紫苑能夠隨時回來使用,火藍日復一日地在打掃着。

這間屋子現在亮着燈光。

呼——火藍不禁也被自己的嘆息嚇到。或許是聽到了嘆息聲,倉庫的門被開了條縫,一張白皙的小臉探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窺視四周。

「莉莉。」

「阿姨!」

莉莉向火藍跑過去。

「阿姨,太好了。我啊,我……感覺到阿姨在外面。真的,我感覺到了哦。」

火藍將莉莉抱在懷裡,幼小生命的柔軟和溫暖差點讓她掉下淚來。

「紅科阿姨呢,她沒事嗎?」

「嗯……」

「哭過了?」

「嗯。」

將兒子被槍殺的母親送回家中之後,紅科眼神空洞地坐在兒子的遺體旁邊,彷彿連哭泣的方法都忘記了。

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

如果紫苑遇上同樣的事……

僅僅設想一下就感到揪心的痛,紅科的絕望清晰地傳遞過來。正因為如此,才找不到適合的言辭。

「紅科阿姨,她的笑聲很響亮。她是經常笑的。」

「嗯。」

「她還能對我們笑嗎,還會笑嗎?」

莉莉的臉色陰沉下來,火藍無法回答。人會如何從失去至愛的絕望中站起來呢。

火藍按住胸前的口袋。

裡面有三封信。是紫苑和那名叫做老鼠的少年寄來的,過於簡短而過潦草的信。

『媽,對不起。我還活着。』

『紫苑沒事,請放心。他已逃到西區,請注意當局的監視網,回信交給此鼠。若他平安,是褐色老鼠,若他出事,會以黑色老鼠告知。』

『必再相見。老鼠』

這些信給過她巨大的鼓舞,支撐着她活下去。

而紅科要靠什麼,來支撐今後的人生呢。

她不知道。

她答不出莉莉的問題。

「阿姨?」

莉莉抬頭看她。火藍輕輕點頭,露出一抹曖昧的微笑。

對不起,莉莉。阿姨雖然比莉莉多活了數倍的歲月,卻什麼都答不上來。

房間里傳來輕微的響動。

「莉莉,戀香呢?媽媽呢?」

「媽媽在看電腦哦,因為有舅舅在。」

「楊眠?」

火藍拉着莉莉的手走進屋內,緊緊鎖上門。

房間同時兼作倉庫,因而堆積着小麥、砂糖和葡萄乾的袋子,蜂蜜和果醬的瓶罐排列得井然有序。

最深處的角落擺着紫苑的床,旁邊是舊書桌,而抽屜里放着紫苑本應提交的半篇論文。

戀香蜷縮在桌旁,盯着老式電腦的屏幕。

「戀香。」

聽到聲音,她瘦小的身顫抖着轉過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抬起毫無血色的臉。

「火藍……」

「戀香,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火藍,哥哥他,」

戀香僵硬地站起來,指着電腦屏幕。

「你看。」

楊眠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表情嚴峻地揮舞着拳頭。明明是楊眠,看上去卻如同陌生人一般。

「現在正是我們該站起來的時候。如果此刻還不站出來破壞一切的話,我們將永遠作為奴隸活下去。沒錯,是奴隸。諸位也應有所察覺,NO.6這座都市充滿了謊言,我們遭受着何等無理地虐待、壓榨。從過去開始,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啊,諸位。這座都市的歷史灑滿了讓人憎惡的鮮血。望諸位明白,為了向當局提出異議,為了反對,為了抗爭,已經有數以百計的生命被埋葬於黑暗。今日就將此公佈於眾,諸位,請看這個。」

楊眠轉向身後的牆壁,揮了揮手。

那裡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面孔。

年輕人,老年人,少年,少女,還有嬰兒。有新娘裝扮的女孩、身強力壯的勞動者、深思熟慮的老紳士、微笑的老婦、沉睡着的嬰兒、微笑着疾走的女子、低垂眼帘的中年婦女、掛着聽診器的年輕醫師……形形色色的臉孔排列在那裡。

火藍的心臟急速跳動着。

砰咚,砰咚,砰咚。

紫苑也在裡面。

他正對着鏡頭,露出些許顰眉的微笑。這是在搬進下城之後的第一個生日,火藍替他拍的。「不用了啦,這麼大了還照相。」「有什麼關係,當做紀念嘛。」「我不要在外面拍哦。」「哎呀,原來你這麼害羞啊。」伴隨着諸如此類的談話。

「我想知道你的兒子是個怎樣的少年。能告訴我他長得什麼樣子嗎?」

那是在楊眠的拜託下,給他看的照片之一,什麼時候被掃描到了電腦上呢。

「看看這些人吧。這是被治安局的人帶走,再也無法回來的人們,是被NO.6殘忍殺害的人們。當局在諸位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二連三地抹殺掉對他們不利的人。諸位不知道吧,是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此無意譴責諸位。然而諸位現在知道了,知道了NO.6的真面目,知道了當局和市長的真面目,接下來該怎麼做,這才是應該質問諸位的事情。

諸位,我無意為曾經說過的話辯解,需要重申的是現在的話。此時此刻,正有市民以非常凄慘的方式陸續死去,恐怖的疾病在都市內蔓延開來,許多善良無辜的市民成為了犧牲品。但是當局沒有公布任何解決手段,他們只是給自己注射了特效疫苗,從而活得悠然自得。

諸位,諸位可否知道,『月亮的露珠』之中,仍舊儲存着大量疫苗。然而當局隱瞞着這一事實,未曾想過為了我等市民而使用。投入了龐大經費而研製的疫苗,不可以輕易動用。——這就是他們荒誕的說辭。

諸位,接下來將要發表更加驚人的事實,這是我持續多年秘密調查而獲取的事實,這才是真實,令人驚恐的現實。以市長為首的NO.6高層早在數年前就預測到現在的事態——未知的疾病流行在NO.6中,因此他們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秘密研發疫苗,根本沒有拯救那些病危者的意願。此外,看吧,睜大眼睛看吧,看清現如今的狀況。」

白色的牆壁上映照着群眾的身影,聚集在『月亮的露珠』中的人們,正在表情僵硬地叫喊着什麼。畫面的角落閃過一陣紅光,所有人都帶着驚恐的表情,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緊接着出現的是持槍的士兵,以及廣場上倒在血泊中的人影。由於是小型攝影機偷拍的緣故,模糊的畫面反覆傾斜搖晃着。

「這是什麼,諸位可否明白?」

楊眠提高了音量,他的聲音朗朗響起。

「是的,我們的同伴被殺死了,像螻蟻一般被殺死了。當局用槍口指向市民——對此難道可以容忍嗎。怎麼可能,這種事決不原諒。諸位,站起來吧。從腐朽的『月亮的露珠』開始,用我們的手奪回市政。不能再這樣被蹂躪下去了,不能再這樣被壓迫下去了,我們是人,奪回屬於我們的安全與自由。戰鬥、戰鬥、再戰鬥吧,諸位。拿起武器站起來,包圍『月亮的露珠』,破壞NO.6。戰鬥、戰鬥、再戰鬥。」

喊聲響起。戀香在中途切斷了電源,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板上。

「一直、像這樣,大約每五分鐘一次,播放着哥哥的演說。」

戀香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歪着嘴角,外界的嘈雜聲此起彼伏,彷彿洶湧的波濤向火藍他們襲來。

戰鬥,戰鬥,戰鬥,戰鬥,戰鬥。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火藍,哥哥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說那種話,為什麼要高喊起來呢?」

戀香用雙手捂住臉。

「媽媽。」

莉莉走過去,輕輕地將手放在母親膝上。

「媽媽,不要哭。」

「沒關係的,莉莉,我不會再哭了。但是,但是啊,媽媽稍微有點害怕。那個溫柔的哥哥……簡直變了一個人呢……不,哥哥早已經變了。從嫂子和孩子被當局綁架、下落不明的時候的開始,就已經變了……變了。從那時起,哥哥的心中……」

「復仇。」

火藍的話讓戀香抬起了頭,像缺氧的金魚一般無聲地張開嘴。

「楊眠想要對NO.6復仇呢,想要抹殺這個都市……」

戀香用嘶啞的聲音「啊啊」回應着。

「啊啊,是呢,火藍。哥哥什麼都沒有說,從來沒有從哥哥口中聽過復仇之類的字眼,但是我很明白。哥哥的變化也好,他心中一直發誓要復仇也好,作為妹妹的我都知道。所以才一直……一直擔憂着、祈求着這一天不要到來,然而又懼怕不已。」

戀香的嘴唇顫抖着,大大的眼中含着淚水,臉色愈發地蒼白起來。

火藍的視線從戀香的臉上移開,看向一片漆黑的屏幕。

說謊。

這樣的想法強烈地侵蝕着她。

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但是楊眠的演說一半都是謊言。

市當局將市民置於徹底的管理之下,巧妙地施以無情的支配是事實;包括火藍在內的多半市民都被蒙蔽了雙眼,毫無察覺地生活下去也是事實。無數的人們成為犧牲品,原因不明的病症如同星火燎原似的蔓延開來,當局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解決方案,對着市民開槍的:這些都是事實。

但是,人們接二連三地倒下死去——對於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政府早有預料,並且開發出疫苗的事情是謊言。萬一屬實,他們也沒有不為市民接種的理由。假如『月亮的露珠』中儲備着疫苗,不可能沒有考慮過對市民進行接種。

殺死市民能得到什麼好處?不如說會造成更大的弊端吧。正是因為手上沒有疫苗,才會令事態惡化至此,對於政府來說是最糟的狀況。

還有,還有,紫苑是不同的。

紫苑回來了。

紫苑並不是『再也無法回來的人』。

楊眠的話真假參半。

『月亮的露珠』中並沒有疫苗。

這是謊言,完全是無稽之談。

楊眠將恐懼深深植入人們的心底,以此來操控、驅使、煽動着他們對於NO.6的不滿。

楊眠,不可以,你正在誤入歧途。

待在兒子身旁紋絲未動的紅科,與她那飽含悲傷的空洞眼神浮現在火藍眼前。

的確是士兵們射殺了紅科的兒子,但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之一卻是楊眠。對於那位被稱作「好相處的亞伯」的青年的慘死,楊眠脫不了干係。

真相是無價的,真相正因為是真相才愈發珍貴,才可以動搖世界。但是現在楊眠並沒有說出真相,他正為了迎合自身的利益而歪曲真相。

「哥哥變了。」

戀香嘆息道。

「從嫂子失蹤后就開始逐漸失常,然後,隨着這場騷動的爆發徹底變了。」

「是呢……」

楊眠一直蓄勢待發著,然而他雌伏的目的並非雄飛,僅僅是為了等待向NO.6復仇的機會。

然後,他得到了這絕佳的時機。

「戰鬥,戰鬥,戰鬥,戰鬥。」

喊聲在耳中轟響,猶如雄壯的效果音一般煽動人心地回蕩着。

火藍的雙手交疊在胸前。

楊眠,不可以,你正在誤入歧途。牽連上素未謀面的人們是為了什麼,在這些人的犧牲上又能建立什麼呢。你看見了嗎?接二連三流血死去的人們的身影、表情,你看見了嗎?他們背負的人生與歲月,你都看見了嗎?

楊眠,現在並不是戰鬥的時候。面對未知的病症,應該要刻不容緩地找出對策啊。

人的生命並不是用過即棄的東西,應該要去守護才對。如果深愛着妻子與孩子,就更應該懂得尊重生命不是嗎。

楊眠,作為人或是作為NO.6存在的區別,只有尊重生命的態度這一線之差對吧。

而你呢,你正打算越過那條線。

拜託了。不要以群眾、人類、市民的名義,為每一個人想想吧!為我,為戀香,為莉莉,為紅科,為月葯,為你所不知道的每一個人着想一下吧!

你不是NO.6,你是人類,不是嗎。

「火藍。」

戀香無力地喊道。

「怎麼了?」

自己回答的聲音也十分纖弱。

「我啊……一直覺得,如果哥哥能和你結合的話就好了。」

「說什麼呢,戀香。」

「哥哥或許喜歡着你、愛慕着你呢。晚飯桌上,雖然關於你的話突然變少了,但是似乎非常開心。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洋溢着幸福神色的哥哥了。」

「戀香……」

「你和哥哥結婚,紫苑回到這裡,我生下這孩子,月葯和莉莉則帶着孩子去給你看。你和哥哥還有紫苑,輪流為孩子送上祝福的吻,你還烤了蛋糕作為賀禮。我和月葯雖然有些困難,但還是會給下城的大家送上『幸福的麵包』,作為孩子誕生的慶祝。送上由你親手烤制,印着屬於我們幸福的圓麵包。一個一個裝在袋子里,綁上傾注了愛的絲帶……與大家分享我們的幸福。也給莉莉和孩子的繫上絲帶,孩子穿着白色的圍脖,而莉莉則穿着淡粉色的圍裙。莉莉挎着裝滿『幸福的麵包』的籃子,沿途分發著。大家都會說著『恭喜你,戀香。恭喜你,月葯,莉莉。』祝福我們吧。」

「戀香。」

「我的願望只有這樣而已哦。一點也不奢侈吧。對吧,一點也不奢侈啊。」

「是呢。」

微不足道的願望。

「那麼為什麼無法實現呢?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崩壞、消失了呢?為什麼?」

戀香難以忍耐地嗚咽着,莉莉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母親。

微不足道的願望。

但卻無法實現。

被囚禁在NO.6里,所有的願望都如同海市蜃樓,頃刻間便煙消雲散。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為了擺脫流沙,在牢固的地基上構築起我們那渺小的生活,該怎麼做才好呢?

若NO.6並非理想都市,那理想究竟為何物?怎樣才能創建起與NO.6截然不同的世界呢。

「戀香,楊眠應該是有同伴的吧。」

「嗯……大概吧,應該有和哥哥一樣被奪去血親的人們在他身邊。」

「楊眠正和這些人在一起,共同行動着啊。」

「嗯,肯定是這樣沒錯。」

「你能猜得出,他們在哪裡嗎?」

稍作思考之後,戀香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是多半在地下錄音室之類的地方吧。假如沒有一定程度的設備,是放不出這種影像的。」

「說的也是。但是你我都不知道地點,沒有能見楊眠的方法嗎……」

「火藍。」

戀香伸出手,火藍則握住她的手。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火藍。」

戀香的茫然從手心湧來。

戰鬥,戰鬥,戰鬥,戰鬥,戰鬥。

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

殺戮,殺戮,殺戮,殺戮,殺戮。

「好好想想一下吧,戀香。」

火藍的溫柔地撫上戀香的腹部,然後撫摸着莉莉的臉頰。

「我們還有希望。」

「什麼?」

「希望。你腹中的孩子和莉莉都是我們的希望啊。為了讓這些孩子能生活在真實的世界中,我們不努力不行啊。吶,戀香,我們還有孩子,還沒有失去全部希望呢。」

「紫苑也是呢。」

戀香拭去淚水,點頭說道。

「紫苑也是我們的希望呢,是強大的希望。」

「是啊,謝謝你,戀香。」

「就快回來了哦。」

莉莉忽然插嘴說道。

「哥哥……就快回來了。我知道的。」

「說什麼呢,莉莉。」

火藍抱起莉莉,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真的哦,哥哥會回來的。」

紫苑……會回來的。

一定會回來的,紫苑,還有沙布。

無論如何都要平安歸來。

火藍祈禱着。

也為那位名為老鼠、素未謀面的少年而祈禱。

老鼠,我想要見你,當面向你道謝,感謝你一直支持着我。

紫苑,沙布,老鼠。

你們都是我的希望,會愈發強大的希望。

回到我的身邊來吧。

NO.6市政廳——俗稱『月亮的露珠』的地方——被人群包圍了。

市民淹沒了整個廣場,擠滿了道路,正在情緒高漲地叫囂什麼。這能成為將融為一體的一片樹木的梢頭都震撼的巨大力量吧。

然而何等響亮的聲音,都無法傳進市長室。

位於大樓最上層,窗戶和牆壁都做過隔音處理的市長室,無論外面

發生什麼,這裡依然寂靜如初。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市長轉過頭,緊握的拳頭顫抖着。

寂靜被打破了。

「冷靜點,大耳狐。如果連你都混亂了該怎麼辦。」

白衣男深深陷進皮製的椅子中,翹起二郎腿。

真是怯懦的傢伙。

他在心裡暗自咋聲。

從過去開始,這傢伙就像個野心家一樣怯懦。

男人交疊的雙腿換了一下位置。

說起來,正因為拜這種怯懦所賜,才能爬到現如今的地位吧。不與任何人交心,不信任任何人;懷疑一切,小心謹慎地行動。不愧為大耳狐

——沙漠中最小的狐狸。

市長在房間內焦慮地來回踱步,厚重的絨毯幾乎完美地吸收了靴子的腳步聲。

「不該變成這樣。市民聚集到『月亮的露珠』周圍,居然不是為了慶祝『神聖節』、祝福偉大的NO.6……這怎麼可能,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男人刻意嘆了口氣。市長站定,看向眉頭深鎖的男人。

「拜託了,大耳狐,別這麼慌亂。你在這一直重複着『怎麼辦』、『怎麼會這樣』的話,連我都覺得煩了呢。」

「回答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市長的聲音僵硬着,而男人再次嘆息。

「因為你的半途而廢了。」

「半途而廢?我?」

「是啊。難得出動了軍隊,卻只用槍械來驅趕他們,完全是半途而廢啊。軍隊是鎮壓愚民最有效的手段,你卻搞錯了用法。應該要更加大膽、果斷,毫無顧慮地使用才對。」

「你是說把市民都殺掉嗎。」

「動手之前先讓他們趴在地上,嘗盡恐怖的滋味,真心對向你和NO.6反抗而感到後悔,顫抖。這樣做的話,那些傢伙也會像閹割的狗一樣,無論如何對待也不敢再次露出獠牙。現在還不遲,大耳狐,再次出動軍隊吧,踢飛那些聚集在廣場的傢伙們。從事情的嚴重性來看,就算動用波動炮也不過分吧,不是已經在西區進行過實地試驗過了嗎。」

「那樣做簡直……」

市長咽了口口水。

「簡直就是恐怖政治不是嗎?」

「恐怖政治?你在什麼傻話啊。之前就說過了吧,你是NO.6的統治者,NO.6的王,這裡是你所君臨的國度。你就是正義的體現,忤逆你就等同於褻瀆正義,強硬的做法是理所應當的。」

「………住口。」

「喂,大耳狐,你在害怕什麼呢,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你啊。你不是一直以王者自居嗎。有點被選中的自覺吧,然後帶着那種自覺活下去吧。」

「是啊。」

市長垂下了肩膀,視線落在腳上。

「我是市長,是NO.6的最高責任者,最高權力者啊。當然了,創造出NO.6的就是我們。是我們制定出再生計劃,拯救了瀕死的大地和人類。盡人類之所能……創造出理想都市的正是我們啊。」

「正是如此。你我都是這個計劃的核心成員,不如說只有我們兩人真正領悟了NO.6體現的理想。其他的成員們雖然優秀,但多少缺乏想象力,比如野心或者把握時代的能力都遠遠不足。幸運的是我們擁有這些,而且還綽綽有餘,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被市民包圍、彈劾的狀態嗎?讓事態發展至此的想象力、野心和能力嗎。」

「只是一時之危而已。只要你能採取有效的手段,很快就會平息了。」

「有效的手段?已經想到了。」

「怎麼做。」

「有些傢伙在煽動這場騷亂,命令治安局儘快逮捕這些傢伙。」

「知道他們的所在地嗎。」

「還沒有,多半是在地下。」

「真是顯而易見的失策啊。危險分子應該儘早剷除,斬草不除根可不行。其他的方法呢?」

「動用所用的媒體,播放我的演說,呼籲市民們冷靜行動,不要受謠言蠱惑而動搖。宣告當前是非常時期,發布禁止外出的法令。法令解除前必須滯留在屋內,否則毫無例外地作為危險分子論處,就算是『克洛諾斯』的居民也會同樣逮捕。同時,我會聽從你的忠告……出動軍隊。」

「嗯,總體上沒有問題。若不是你用錯軍隊的話,問題早就解決了……算了。這樣多少可以彌補些過失了,事情會好轉起來的。」

市長彎下腰,凝視着座位上男人的臉。

「好轉?怎麼好轉?當前的事態哪裡還會有好轉可言?市民們毫不退讓,簡直就是控制失效的狀態。士兵們的威懾都沒有效果,你明白這是怎樣的情形嗎?犧牲者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市民們會接二連三原因不明地死去。誰會想到有新型的傳染病突然在市內蔓延,我們暗自持有疫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那才不是傳染病,根本就是他們的傑作吧。為什麼那些傢伙能夠隨心所欲地殺掉市民,為什麼一切都不按我的設想進行,那些傢伙沒有被徹底支配嗎。」

男人臉上的淺笑消失了,唇角微微塌下去。

「大耳狐,同樣的話你要我說多少遍。這的確是偶然,意料之外的偶發事件,快認識到這一點吧。我不否認自己的預想過於樂觀,但你們可不該為此嚇得發抖,這些都只是『那個』蘇醒的前兆而已。」

「這種程度的意外,都只是前兆?」

「沒錯,只是對『那個』覺醒所需的能量產生反應而已。也就是說『那個』裡面含有如此龐大的能量。假如『那個』完全覺醒,被我們所支配的話,那股能量也會變得可以控制。騷動也會結束。」

「真的……是這樣的嗎。」

「至今為止我胡說八道騙過你嗎?我的話全都是真相,對吧。忘記了嗎,大耳狐,最初看透比起研究,從政更能展現你的才華這點的人,就是我啊。」

「……我還記得,能夠作為NO.6的初代市長的候補,都是拜你的強烈推薦所賜。」

「沒錯。然後你成功當選了,至今為止一直君臨着NO.6,今後也會持續下去。已經沒有必要再進行選舉了,你無需仰賴市民的選擇。大耳狐,不要動搖,你應該時刻作為偉人而行動。」

「偉人……我能成為這樣的人嗎……」

「你說什麼?」

「我確實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理想鄉,不只是我,當年每一個建設NO.6的相關者都是這麼想的。我們不是說過,要在這裡構築理想都市的基礎,將人類的夢想化為現實的嗎。應該沒有任何人……渴望成為偉人啊。」

「若沒有人用絕對的力量支配、牽引的話,理想鄉便不可能建成,這件事你應該最清楚不過。沒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人,能夠帶領着的多數人前行,因此在NO.6被稱為理想都市、神聖都市之前就該習慣了不是嗎。你的力量,是我們思想的勝利啊。」

「勝利……嗎。」

「完全的勝利啊。多少的混亂在所難免,但只要堅持過去,我們的NO.6便會名垂青史,對吧?」

市長沒有回答,只是將雙手背在身後,再次踱步。

「『那個』何時才會醒過來?」

「快了。」

「快了?這麼曖昧的說法真不像你,具體一點呢?」

男人聳了聳肩膀。

哎呀哎呀,想要說得具體啊,是因為焦躁起來了吧。人被逼急了就會想要個具體的數字呢。

「說的也是。二十四小時以內。到明天的這個時候,一切都會恢復正規,一切都會好轉起來。」

「二十四小時……要等這麼長的時間嗎。至多二十小時,不,十二小時就是極限了。」

「真是性急啊,大耳狐。」

「性急?這種情況下要我怎麼悠閑!市政廳和『月亮的露珠』都已經被市民包圍了啊!」

市長用拳頭捶着紅木桌子,而男人只是稍微聳了一側的肩膀。

「大耳狐,難道你還認為NO.6的核心是『月亮的露珠』?」

市長停止了動作。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NO.6最重要的機能現在正用作監獄,『月亮的露珠』只是個行政機關而已,就算被包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監獄還,我們的NO.6就能永保安泰。」

血色從市長的臉上褪去,半開的口中能看到舌尖蠕動。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剛剛說過了啊。監獄才是作為NO.6心臟和頭腦的地方。」

「什麼……」

市長低聲呻吟道。與此同時,一道電子音響起,嵌在牆上的電視畫面中映出一張高瘦男子的臉,那是市長的直屬秘書之一。

「市長,市內到處都有火災發生!」

「是暴徒侵入市內放火的嗎?」

「也有這樣的情況,然而除此之外,各個建築物的消防系統無法啟動,其中也存在着作為系統中樞的電腦起火爆炸的現象。」

「電腦……自爆?不可能,再去確認一遍。」

「是。」

「假如屬實的話……這種蠢事,萬一這是事實的話,快去查明原因。治安局、保安局,動員所有的局員去調查。」

「是、是!」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治安局和保安局中也有若干人死於那種奇怪的病症。局員的動搖情緒正在蔓延,只是進行滅火、鎮壓暴徒和運送傷患的工作就很困難了。」

「怎麼可能,局員該不會都罷工了吧。」

「那個……因為發生這種事情,也收到了有局員加入暴徒隊伍的報告。」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這種蠢事是哪裡誤報上來的。」

「那個,似乎不像是誤報……」

在市長的怒吼聲中,電子音又響了起來。對面的牆壁上出現了另一位公派秘書的面部特寫,這是張雙頰下垂的圓臉。

畫面周圍閃爍着紅光。

這是最高級別的緊急事態發生的標誌。

「市長!」

秘書的喊聲簡直像是悲鳴。

「監獄起火了,也有報告說已經全部燒毀了。」

男人彈了起來,走上前去抓住市長。

「他說什麼。剛剛他說了什麼。」

「他說剛剛接到監獄起火、崩壞的報告。」

「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那可是監獄,處於完美的安全系統保護下的地方啊。全毀?崩壞?那是在做夢吧。」

「但是……啊,你看,有畫面傳送過來了。請看這邊。」

畫面瞬間切換了。秘書的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照亮夜空的火焰。

「什……」

男人說不出話來,只有呼哧呼哧地呼吸聲回蕩在喉嚨深處。

這個影像是什麼?

男人更加劇烈地喘着粗氣。

這是什麼騙局嗎,廉價的電視劇的畫面嗎,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會看到這種東西?

「監獄正在崩壞。」

秘書尖銳的叫聲在耳邊鳴響,男人不禁踉蹌了幾步。

「喂,那個影子是什麼?」

市長抓住男人的背轉過來,讓他面對着畫面。

「這是什麼啊。」

男人也看見了。

火焰之中,清晰可見的浮現而出的黑影。

「喂,這不是……蜂嗎。不,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樣的蜂,絕對不可能。」

市長的牙關開始打顫。

男人的牙關也打起顫來,那股戰慄逐漸蔓延到全身。

「愛莉烏莉亞斯。」

男人顫抖地吐出這個名字。

市長回過頭。

「愛莉烏莉亞斯?」

「沒錯,愛莉烏莉亞斯。不,不對。她應該是更加美麗、祥和的存在。不應該是如此巨大的身姿,應該是像我的想象那樣可以操縱的。」

應該是。應該是。應該是。應該是。

畫面消失了。

影像被切斷。

「市長,市民他們已經侵入『月亮的露珠』內部了,請小心。」

另一邊畫面中的秘書不停高叫着。

「不可能。」

男人和市長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3 泥土塑成的生命
人類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傑作!多麼高貴的理性!多麼偉大的力量!多麼優美的儀錶!多麼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麼像一個天使!在智慧上多麼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可是在我看來,這一個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麼?人類不能使我發生興趣。

(哈姆雷特 第二幕第二場)

醫生比紫苑記憶中的樣子蒼老了一些。

曾經每星期會來火藍的店裡一兩次,買三明治和肉派的醫生,是個身材高大的豁達男人,有着濃密的鬍鬚和中氣十足的男中音。

他曾認真勸紫苑去系統地學習醫學,然後到他的醫院工作。

「以你的資質很快就能掌握專業知識和技術了,有興趣的話,不妨去參加認證考試如何?」

那是個非常誘人的提議,但紫苑只能放棄。被剝奪了所有權利逐出『克洛諾斯』的自己,是不可能通過認證考試的。即便如此,依然為毫不相關的麵包房的兒子考慮未來的出路,勸說他走向醫學之道的醫生,讓紫苑十分感動。也對他心懷着感激之情。

幾個月沒見的醫生,產生了讓人懷疑是否還是同一個人的巨大變化。鬍子和頭髮變得花白,身體也彷彿萎縮了一圈。不過,說起模樣的變化,還是頭髮雪白,臉上也沾滿是泥灰和血漬的紫苑的更徹底一些。

坐落於下城外圍的小小醫院中,有醫生、護士和看護用機器人。被突然闖入的滿身是血的紫苑等人嚇到的護士驚聲尖叫,紫苑則像是為了蓋過尖叫聲似地大喊道。

「醫生,請救救他、救救他,拜託了。」

「你…該不會是?」

「是麵包店家的兒子。拜託了、醫生。請救救他!」

醫生將視線投向老鼠,注視着滴落的鮮血。

「做好緊急手術的準備」

醫生話音未落,護士就已經動身。快步走進診察室隔壁的房間里。

機器人將擔架推了過來。

「請到這裡,將傷者放到上面。」

紫苑讓老鼠躺在擔架上。

「老鼠。」

然後試着喊了他的名字,然而緊閉的雙眼絲毫沒有睜開的意思。

「老鼠……」

「請把手移開。請把手從傷者身下移開。即將轉移至手術室。」

機器人催促道。可是紫苑一直抱着老鼠的手僵硬着,只有指尖在不停地顫抖。

「紫苑!」

借狗人抓住紫苑的手,從老鼠身下抽離。

「移送傷者。移送傷者。進入緊急手術狀態。輸氧開始。血壓、脈搏、心率、血型,檢測、開始。」

醫生利落地脫下老鼠的衣服,從機器人的胸部抽出幾根管子,接到老鼠身上。

「移送傷者。移送傷者。」

機器人推着擔架進入了手術室。

「醫生。」

紫苑抓住了醫生的白大褂。

「醫生,拜託了。請你……救救他。拜託了……」

「紫苑。」

出乎意料地被喊了名字,紫苑抬起頭。

「我是醫生,只要看見需要治療的人都會傾盡全力。但這裡是下城的醫院,沒有施行高級外科手術所需的設備。」

紫苑心裡明白。

然而就像力河說的那樣,現在可以依靠的就只有這位醫生了。

「看上去做過應急處理的樣子,是你做的嗎?」

「是的。」

「什麼傷?」

「槍傷。是被來複槍的子彈貫穿了。」

「貫穿嗎?」

醫生低喃着,快步走進手術室。紫苑面對穿着白衣的背影,深深地低下了頭。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紫苑就這樣倒在地上。

「紫苑……」

借狗人在紫苑身邊坐下,抱住他的肩膀。

「紫苑,我稍微、只是稍微、問一下,需要我陪着你嗎?」

「借狗人。」

「我至今為止從沒安慰過別人。事到如今我也認為安慰的意義還不如一塊麵包屑。可是……可是,如果你現在需要安慰的話……假如我待在這裡就能讓你感到安慰的話,我會陪着你的。」

借狗人輕撫紫苑的手。紫苑感受着緊繃的身心逐漸緩和,閉上眼睛。

少許圓潤而又柔軟的感覺傳來,平時的紫苑大概會手足無措地挪開身體,現如今卻只感受到無比安詳。支撐着自己的身體,懷抱着自己的雙臂,在耳畔低語着的聲音,有他人的溫暖伴在身邊,這不就是無可替代的幸福嗎。

「借狗人……謝謝你。」

啊啊,可是。

紫苑閉着眼睛,咬住嘴唇。

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份溫暖,不是這副身體,不是這份低語,不是這雙手。

眼瞼感覺被溫暖的東西撫過,原來是借狗人在舔舐自己,慢慢地舔去早已凝固的血跡。小老鼠們在紫苑的膝上縮成一團,狗們在房間的角落裡相枕而眠。

「沒事的,那傢伙怎麼會死呢。他可不是因為這點小事就會上西天的可愛傢伙啊。即便西區里壞人多得讓人作嘔,我也從沒見過像老鼠那樣狡猾、賣弄詭計為生的危險傢伙。之前也說過吧,那傢伙是惡魔,你不了解他的真面目。沒錯,就像惡魔一樣。那種傢伙,不可能這麼乾脆地去見鬼吧。肯定明天就會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來陷害我們,他就是那樣的傢伙。沒事的,安心吧。」

紫苑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借狗人,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

「笨蛋。我只是在講老鼠的壞話罷了,為什麼非得被道謝不可啊。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借狗人扭過頭去,卻沒打算放開紫苑。

呼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

震顫空氣的鼾聲大作。

「唔喔,大叔你好吵啊」

呼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呼嚕,呼嚕。

力河正在長椅上仰頭大睡。

「說什麼沒酒就睡不着,結果正睡得光明正大呢。真是的,我周圍根本就沒有正常人嘛。」

借狗人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吹響口哨。狗們起身走過來,簇擁着借狗人和紫苑伏下身子。

「只要有這些傢伙在,無論何處都可以安心入眠。我們也睡一會吧。」

「嗯……」

「快睡吧,紫苑。」

借狗人扯着紫苑的襯衫。

「今天不睡的話,明天就不能戰鬥了。你該不會以為我們的戰鬥到此為止吧。」

不,什麼都還沒有解決,明天也要繼續戰鬥。可是,假如失去老鼠,不得不迎來沒有他的明天的話,恐怕我也無法再當一名戰士了。

你太弱了,無可救藥地脆弱。

紫苑彷彿聽到了老鼠的譏笑聲。

譏笑我吧,老鼠。蔑視我吧,揶揄我吧。無論是嘲笑也好冷笑也罷,我都想聽到你的笑聲。笑給我聽吧。

「快睡。」

借狗人命令一般地說道。

監獄在燃燒。

就在紫苑的眼前燃燒,崩壞。

這是夢。

理性告訴自己。

你已經逃離了監獄,到達NO.6,到達下城。所以——

這是夢。

你看到的是幻覺。

火焰熊熊燃燒。

太過逼真了。

紫苑能夠清楚地看見蠢蠢欲動的火焰前方。迎面吹來的熱風刺痛着肌膚,刺激性的臭味刺進鼻腔。

這是、夢嗎?你說這是幻覺?

怎麼可能。這毫無疑問是現實。

那麼、我又回來了嗎?回溯時間,來到剛剛逃出監獄的時候嗎?

火燒得更旺了,燃燒着,搖曳着,重疊起來。本以為會狹長地延伸開來,結果卻出現了黑色的縱向龜裂。

紫苑屏住呼吸,呆立着。動搖與狼狽,就連驚愕也全都消失殆盡。

龜裂繼續擴大,火焰一分為二。

「蜂……」

紫苑的話音戛然而止。

漆黑的身體,纖細的腰,長長的腹,被薄金色筋脈鑲邊的透明翅膀,金光閃耀的觸角和複眼,三隻黯淡的銀色單眼。

巨大的蜂在火焰中現身。

由漆黑與金銀,暗與光所構成的蜂。

紫苑被那震懾人心的美所壓迫着,後退一步,差點跪倒在地。

這是……什麼。

「愛莉烏莉亞斯。」

耳邊傳來一句低喃。

「老鼠。」

老鼠就站在紫苑身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火焰。不,他所注視的不是包覆監獄的火焰,而是巨大的蜂。老鼠與蜂對峙着。

「這隻蜂,就是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紋絲未動,猶如雕像一般。

剎那間,眼前的蜂從紫苑的意識里消失了。

老鼠站在那裡,睜大雙眼。

他的側臉面無表情,卻明顯有着血色。

「老鼠,你果然。」

還是能活下去的。

老鼠吸了口氣,輕啟雙唇。

悠揚的旋律從他的唇間流瀉而出。

紫苑彷彿能夠嗅到濃烈的綠意香氣,聽到樹梢搖擺的聲音,而後感受到昆蟲的振翅與低鳴聲顫動着鼓膜。它們不知何時也化為漣漪,融入曲調之中。

紫苑放鬆身心,隨波逐流,伴着老鼠所奏響的旋律而蕩漾,委身於曲調之中。

接着聽到了歌聲。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老鼠歌唱着。紫苑的內心並非被歌者,而是被這歌聲奪去,逐漸平靜下來。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恍惚中紫苑出了一層薄汗,其中一滴滑過額頭。

剎那間,熱風撲面而來。

紫苑撞到地上。燒焦的瓦礫掠過臉頰和身體,撞到地上,又彈跳起來。

「別起身。」

老鼠的手壓在背上。

「就那樣趴着。」

風沒有停息,石塊和瓦礫的碎片在匍匐着的紫苑眼前滾動。

呵呵呵。

呵呵呵。

笑聲從地底湧上來,抑或說,從天上降下來呢。

呵呵呵。

呵呵呵。

蜂張開翅膀。

火焰橫流,蔓延到地上。

呵呵呵

呵呵呵

蜂飛了起來。

留下無聲的風,飛上高空,震耳欲聾的振翅聲隨之響起。而在巨蜂身後,數以千計的小黑塊也跟着飛起,蜂群結成紐帶飛升着。

「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再一次呢喃道。

呼吸困難。

胸口被壓迫着。

紫苑張開雙眼,發現借狗人的頭正靠在自己的胸口。

借狗人壓着耳朵,猶如聆聽紫苑的心跳一般熟睡着,發出細微的鼾聲。有兩隻狗緊貼在借狗人身側。

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會冷了。

還有一隻在力河身邊打轉。雖然經常對力河出言不遜,借狗人還是擔心他會受冷。力河的鼾聲也因此平穩了下來。

NO.6,下城,小型醫院的房間里。

沒錯,時間並沒有逆流。可那並不是夢,是親眼所見的現實。

那就是、愛莉烏莉亞斯嗎。

從炎繭之中誕生的蜂。

紫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曾經打算咬破這裡爬出來的蜂,想起山勢先生,想起變成黑帶飛走的數千隻蜂。如果那些全部是寄生蜂的話,NO.6,會變成怎樣呢。

不知道。

紫苑將沙發坐墊放在借狗人的腦袋下面,躡手躡腳地起身。恐怕只睡眠了很短的時間,或許還不足三十分鐘。然而身體卻難以置信地輕盈,是放下心來的緣故吧。

老鼠活了下來。

可以確信了。窘迫的心也逐漸變得舒暢,紫苑緩緩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蜂的目的地和NO.6的末路都令人在意,然而不會失去老鼠的安心感卻在此之上。

紫苑再次深吸一口氣,呼出。

醫生的桌子上擺着便攜式電腦,紫苑按下操作鍵,畫面無聲地顯示出來。他在上衣口袋中翻找着。

「有了。」

紫苑找出名為老的男人給他的芯片。現在監獄已經瓦解,那個地下世界怎麼樣了呢。叫做毒蠍的青年,用碗給自己遞水的少年,目不轉睛盯着紫苑的少女都怎麼樣了呢。還有,沙布呢。

老說過。這張芯片里有着我研究的全貌,它就交給你了。

「救出你的朋友之後,試着解讀看看吧。」

那是嘶啞而孱弱的嗓音。

救出你的朋友之後……

沙布。

沒能救出她。

明明是重要的朋友,我卻丟下了她。

最後映在眼中的沙布微笑着。比紫苑所認識的沙布稍微成熟、美麗一些。

沒能救她,結果我沒能救她。

紫苑用拳頭捶打着胸口。

這裡新增的傷口將永遠疼痛下去。

不會忘記,也無法忘記。

沙布。無論我如何思念,都已無法觸及。即便如此,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把你刻在心裡。我一直想着你的事情,思考着你留給我了什麼。

紫苑插入芯片,無需密碼。他彎下身子,凝視着畫面。

這裡記錄著在地下世界中,老所說過關於NO.6的一切。

愛莉烏莉亞斯,麻歐大屠殺,森林子民,破壞,捕食寄生……

畫面中夾雜着難以理解的專業術語和數字,隨着解讀的進行,紫苑感到指尖漸漸變得冰冷。

全部解讀完畢之後,紫苑取出芯片。頭腦的一半麻痹着,恍惚着。

這就是NO.6嗎。

這就是愛莉烏莉亞斯嗎。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

「醫生。」

醫生對着站起身來的紫苑用力點了點頭。

「他沒事,性命保住了。」

「醫生,謝謝您。真的很謝謝您。」

醫生取下口罩,笑道。

「是你做了應急的止血處理吧。」

「是的。」

「非常恰當的處理,子彈沒有殘留在體內真是萬幸。被貫穿的傷口有驚無險地避開了致命處,真是太幸運了。」

「所以我就說嘛。」

不知何時,借狗人站到紫苑身後,叉腰瞥着他。

「那傢伙的賊運強到了極點,根本沒有必要擔心他。」

「看來需要擔心的是你們呢。」

醫生苦笑倒。

「紫苑,你有沒有受傷?」

「您知道我的名字嗎?」

「知道啊。你被治安局逮捕送進監獄的事情,稍微變成新聞了。」

「是嗎……」

「對你略有了解的人全都很驚訝。像政府公告中『沒落的精英候補殺人鬼』、『殺害同僚的犯人』一樣的你,實在無法想象。」

「醫生您也這樣想嗎?」

「是啊。不過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痛心吧。因為我覺得你是被政府誣陷為罪犯的。」

說到這裡,醫生嘆了一大口氣。

「我的弟弟也是。」

「您的弟弟?」

「嗯,是個年齡相差較遠的弟弟,父親早逝之後,就由我代為照顧。他是在五年前,十八歲的時候被治安局抓走的。你覺得理由是什麼?」

「是因為拒絕對NO.6宣誓忠誠、嗎?」

「沒錯。弟弟拒絕了每天早上在學校中重複的『對市宣誓忠誠的儀式』,說是討厭逆來順受。我想那只是出於年輕人的自負心理和正義感的行為,作為人類而言理所當然的感覺。我的弟弟就是那樣理所當然的年輕人,或許是比其他人多了些叛逆心和骨氣,也有點不諳世事罷了。弟弟那天被叫到『月亮的露珠』,兩個星期後才回來」

「回來了嗎。」

「他回來了,卻徹頭徹尾地變了。並不是變成屍體的意思,他還活着,卻像死掉一樣。那個開朗、活潑、擔任籃球部隊長的弟弟不見了。他幾乎不開口說話,叫到也不回應,只是茫然地看着天空,從早到晚地看着……回家沒多久就自行了斷了。弟弟在那兩個星期里受到了怎樣的對待,光是想象都倒抽一口氣。名義上叫自行了斷,實際卻是被殺害的,弟弟就在這個都市裡被殺了。母親因為打擊而倒下,就那樣……三天內也停止了呼吸。求生的意志被愛子的慘狀連根拔起,母親也如同被殺了一樣。不,就是被殺,毫無疑問是被殺了。」

醫生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用力地點頭。

自行了斷。

紫苑反覆咀嚼着醫生的話。

在理想都市NO.6中,自殺人口無限趨近於零。全體市民平穩而安樂的生活都受到保障。

這是個太過虛幻的空想。

醫生猶如忍耐着痛楚一般,咬住嘴唇。

這個人也是犧牲者。

NO.6到底蠶食了多少生命呢。

紫苑握緊拳頭。

人不容許人的存在,個體不認同個體的存在。

為什麼。

紫苑想要喊出聲來。

老不是說過了嗎。

要在這裡創造理想都市。

創造沒有戰爭,沒有差別,沒有不幸的理想都市。

到底是在哪裡犯了怎樣的錯誤,才讓它變成如此殘忍的怪物。

出了什麼錯誤才會……

「你的媽媽很了不起。」

醫生的表情緩和下來,嘴角露出笑意。

「她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每天開店,烘焙麵包,上架。何時經過火藍的店鋪門前,都會傳來麵包的香氣,讓人不禁做起深呼吸來。兒子被奪去之後,她仍然堅持着日常營業,非常厲害。火藍大概是固執地相信着你會回來的吧。我很同情火藍,因為我覺得你能回到這裡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不然也會變得與弟弟一樣。可是你完好地回來了,好好地、回來了。」

「外貌改變了很多呢。」

「外貌怎樣都無所謂,作為人的心沒有受到破壞就夠了。NO.6的企圖也正是如此,支配人心、精神、甚至思念。」

借狗人輕輕地打了個呵欠。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那種事情老早就明白了不是嗎。在我們西區住民的眼裡,NO.6才不是什麼理想都市,反倒像只肥碩的吸血鬼。」

「吸血鬼嗎,說的沒錯。」

醫生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現在那隻吸血鬼正為體內的異變而痛苦掙扎着。真是完全沒想到會迎來這樣一天。哈哈哈,好想讓母親和弟弟也看看NO.6這副慘狀啊。哈哈哈哈……」

醫生的笑聲越來越大,轉而變為鬨笑。借狗人皺着眉頭縮起身子。

「喂,紫苑,這個醫生沒事吧。這裡。」

借狗人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頭。

「是不是有點不對勁了。」

「他可是老鼠的救命恩人。」

「又不是我的恩人。」

醫生繼續大笑不已。紫苑看着他顫抖的背影,慢慢說道。

「醫生,我可以見見老鼠嗎?」

笑聲停止了,醫生轉過頭來,殘存的笑意還在他眼中蕩漾着。

「老鼠?啊啊,那位少年的名字嗎。很有特色呢,不是本名吧?」

「大概。」

「本名是?」

我不知道。紫苑正要回答的時候,診察室的門被打開了條縫,從中能看到高瘦男子的半個身影,肩膀上停着烏鴉。小老鼠們發出膽怯的聲音,一隻逃進紫苑的口袋裡,另兩隻躲到斑點狗的肚子底下。

「楊眠,有事嗎?」

醫生快步走近男子。被稱作楊眠的男子在醫生耳邊說了些什麼,醫生的眉頭明顯挑了起來。

「監獄嗎!」

醫生目瞪口呆。

「監獄……竟然發生了那種事。」

楊眠回答了些什麼,紫苑沒有聽見,也不想聽到。他完全沒有豎起耳朵的打算。

想見老鼠。

紫苑的思緒收束到一點,心急如焚。

想去確認他還活着。

紫苑把手伸向手術室的門。

「他在二樓。」

醫生豎起食指,指向天花板。

「他被送到二樓的恢復室里去了,現在亞里亞正陪着他。雖然有跟手術室直通的電梯,不過你們還是用走廊的樓梯吧」

「謝謝您,醫生。」

「啊……稍等一下。你們該不會是從監獄……?」

紫苑沒能聽完醫生的話,衝出走廊。

「喂,快起來,大叔。我們要去探望老鼠了,準備好花束吧。」

「唔唔,你說什麼。我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別睡糊塗了,快醒醒啊。」

紫苑將借狗人和力河的爭論拋在背後,徑直跑上樓梯。他在夜燈照耀下的昏暗走廊里,瞬間停住腳步。

紫苑回想起了監獄里又長又筆直的走廊。然而這裡並沒有孕育危險、刺痛肌膚的氣氛。

他輕吐一口氣。

只有樓梯旁邊的房間開着燈。紫苑調整呼吸,輕輕地把手放上去,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房間被淡黃色的牆壁包圍着,面前是巨大的窗戶,顏色比牆壁要深的黃色窗帘已經上了。

看護機器人正守在靠窗的病床旁邊,發出微弱的電子聲。紫苑進來以後,它像要阻止似的伸長了手臂。

「靜養中,靜養中,不能會面。傷者、靜養中。不能會面。」

這樣啊,這台機器人就是亞里亞。

紫苑彎下腰,說道。

「謝謝你,亞里亞。非常感謝你。」

「感謝,感謝,感謝。」

看護機器人·亞里亞的視覺感應器閃爍着,顏色由紅轉綠,似乎是識別了紫苑。

「亞里亞,請讓我見你的傷者。無論如何,我都想見他。」

亞里亞視覺感應器的閃爍,不,是雙眼的眨動停止了,綠色的視線注視着紫苑。

「想見他,想見他。了解。了解。」

亞里亞縮回手臂,從床邊滑動到房間的一角停下,就像個可愛而又奇妙的裝飾物。狗們乖乖地趴在它身前。

老鼠正睡在床上。他閉着眼睛,身上接有數根管子。拜輸血所賜,他的臉上恢復了血色。床下擺着整齊疊放的超纖維布,大概也是亞里亞的工作吧。

紫苑彎下身子探查老鼠的脈搏,稍嫌微弱卻並未紊亂的搏動傳了過來。

紫苑安下心來嘆了口氣。

「老鼠……」

他體會着身體彷彿要隨呼吸一起融化的感覺。

得救了。老鼠還活着。

紫苑跪着把臉埋在床上。

老鼠的鼓動傳了過來

紫苑想要放聲哭泣。

盡最大聲。

活着。還活着。老鼠還活着。

「好想再睡一覺啊!」

力河呲牙咧嘴地打了個呵欠。

「我肚子餓了,狗們也是。先不說老鼠得救了,我們餓死的話可一點都不好笑。啊——,好餓啊。」

「我們是什麼意思?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好像跟大叔沒關係呢,說得是我和狗們。喂機器人,呃,好像是叫亞里亞來着。又是被取了個好聽的名字的傢伙啊,完全不適合你嘛。亞里亞大姐,能給我們準備點食物嗎?」

「食物,食物,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是吃飯啦,吃飯。無論是病人還是傷者,都得吃飯的吧。」

借狗人做出了大口扒飯的動作。

「進食,了解。了解。」

亞里亞的胸口部分打開了。

裡面並排擺放着三個冒着熱氣的紙杯。借狗人吹了聲口哨,力河則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再來兩杯,再給我來兩杯,分給我的狗。最好再來點麵包和肉。」

「沒有、肉。有、麵包。」

胸口再次打開,裡面出現了兩個紙杯和圓麵包。

「真是太棒了。我簡直要迷上你,狠狠地親一口啦。」

「別這樣,被你親過的機器人會機能癱瘓的。別把這好東西搞成廢鐵啊。嗯?這湯?」

力河把紙杯從嘴邊移開,皺了皺眉頭。

「味道有點淡吶。簡直跟白開水一樣。還有這麵包也……沒什麼味道啊。」

「這是病號飯啦。你就別抱怨了。特意做出溫熱的湯和清淡的麵包,真不愧是NO.6。這在西區可是連做夢都吃不到的美餐啊。是吧,紫苑?」

「嗯,很好吃。」

並非想要附和借狗人,紫苑真心覺得美味。

這種美味,可以與剛從NO.6逃出來的那天,被寄生蜂寄生還奇迹般地生還之後,老鼠做的湯那樣濃厚的味道相匹敵。

猶如起死回生般滋潤身心的湯,僅僅喝了一杯,就感覺明天也能活下去。

啊啊,真是美味。

老鼠,醒來吧。快點醒來,喝一杯這樣的湯,再用那充滿生氣的眼眸看着我。

「唔……嗯。」

老鼠翻了個身,從肩膀包裹到胸口的白色繃帶顯得格外刺眼。

「老鼠,老鼠。」

紫苑呼喚着他的名字。

深情地呼喚着早已喊過無數次的名字,老鼠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麻醉的藥效還沒退吧,不可能這麼快就醒來的。不過……哼,就算是惡魔似的傢伙,這樣乖巧的時候看起來還真像個天使,真是不可思議。」

力河用饒有玩味的語調嘟噥着。

「欸,大叔還沒吸取教訓嗎。別被這傢伙的外表騙了,想想我們曾經被他害得遭了多少罪。」

「就算沒被外表騙過也照樣遭罪。伊夫也是,你也是。」

力河嘆了口氣。

「我這輩子大概都是被這群髒兮兮的狂妄小鬼們折騰的命了吧。啊啊,真是想想都讓人沮喪,真想喝上幾杯啊。喂,亞里亞小姐,你該不會連酒都準備着吧?」

「酒、酒、酒。理解不能。無法識別。」

「就是酒精啊,酒精。真想咕嘟咕嘟穿腸而過地喝一杯啊。」

「有、除菌用酒精。有、殺菌用酒精。有、清潔用酒精。您需要的、是哪一種。您需要的、是哪一種。」

「哪種都不要,我才不需要除菌殺菌清潔酒精咧。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破爛公主。」

力河連連咋舌。

借狗人扭頭偷笑着,紫苑也不禁彎起嘴角,力河則露出了苦笑。三人就這樣坐着面面相覷,緊接着笑作一團。

「不過,真虧你們還回得來吶。」

笑聲平息了之後,借狗人用有些曖昧的語氣嘟噥着。

「嗯,確實,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且監獄變成那幅慘樣也算是意外的驚喜了。說實話,我對你們有些刮目相看了呢。真是完全……完全沒想到,你們能從那個垃圾滑槽逃出來……」

「這都多虧了借狗人和力河先生的幫助。」

「多虧了……我們嗎。吶,紫苑。」

「嗯?」

「你就沒有想過嗎。如果我們不在那個垃圾收集場,我們根本就沒有來,或者來過之後逃跑了的情況,你都沒有考慮嗎。」

被借狗人詢問的瞬間,紫苑在心中尋找答案。

會怎樣呢?

探尋答案,然後回答。

「我沒有想過。」

紫苑直視着借狗人的眼睛。

「那種情況我完全沒有想過,我認為你和力河先生一定會在等着我們。不只是我,老鼠應該也是這樣堅信着的。確實如此相信着。」

「那可真是,那個多謝你們的信任了。其實我們……大叔怎樣我不知道啦,我個人跟你們沒有什麼恩情,也沒有必須等待你們的理由。」

「我也是啊,就算有仇,跟你們也沒什麼恩情和義理。」

力河不停地咋着舌。

「話先說在前頭,紫苑。」

借狗人伸出長着尖銳指甲的纖細手指指着紫苑。

「別以為我會無償地跟你們攙和這種麻煩事,你們欠我一個人情。這份人情要好好地加上利息還給我,你們先給我做好覺悟。」

「我也是,我會給伊夫寄帳單的哦。你們折騰了半天花了我不少錢啊,要是連成本都收不回來的話實在氣不過啊。」

借狗人和力河串通一氣似地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紫苑一邊忍着笑一邊乖乖點頭。

索要利息也好,寄來離譜的賬單也罷,這兩人好好地等着我們了。在那個生死交織的清掃管理室里,堅信着紫苑與老鼠還活着,一心一意地等待兩人歸來。

紫苑咬住嘴唇。

沙布也同樣等待着。

等待着紫苑。

本不是為了告別,而是為了一起逃脫而等待着。

紫苑卻沒能回應她的期待。

沒能像回應借狗人和力河那樣,回應紗布的等待。

「吶,紫苑。」

借狗人在紫苑身邊抱膝坐下。

「西區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西區嗎……」

「是啊。NO.6看起來已經變得一團糟呢。監獄也崩盤瓦解。大門也被吹飛了。或許那個阻隔西區與NO.6的牆……也會化為烏有的吧。」

「是啊。不如說那個可能性很高。」

借狗人吸了口氣,稍稍蜷起身體。

「如果變成那樣的話,西區的大伙兒們會怎樣呢,將會如何去接納那些至今為止都把自己當成垃圾害蟲一般的傢伙們呢。會被仇恨蒙蔽雙眼嗎,會一窩蜂地湧進NO.6嗎,還是會戰鬥,或者逃走呢……究竟會變成怎樣啊。我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不知怎的,腦袋變得一片混亂呢。」

「嗯……」

如同借狗人說的那樣,腦袋一片混亂。

無法想象。

沒有了那堵牆壁之後的世界。

那裡將會誕生什麼。

不只是和平或解放,西區那怨恨與悲嘆的狂風,將會如何席捲NO.6呢。

完全……無法想像。

「把燈關掉。」

低沉而又尖銳的聲音響起。

「喂,伊夫,你……」

力河一時語塞。

老鼠醒來了,深灰色的眸子散發著銳利的光芒。

「把燈關掉,快。」

借狗人的鼻尖動了動,飛身而起,按下電燈開關。光源被切斷了,黑暗立刻籠罩了視野。

「老鼠,究竟怎……」

「噓——」

老鼠在黑暗中行動起來。

他把手臂上的管子全部拔掉,下了床,單膝跪在地上。

「安靜點,千萬不要動。」

借狗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時間流逝着,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突然,樓下響起了劇烈的聲響,腳步聲、怒吼聲、悲鳴聲,然後是、槍聲。

「是治安局,快逃。」

「不許動,敢動就開槍了。」

「逃啊,快逃。」

「把謀反的人全部逮捕。」

「殺了吧,殺掉也沒關係。」

「主謀者逃跑了,快追,殺了他。」

類似的隻言片語隱約傳入紫苑的耳中。

紫苑蜷縮在黑暗中。

感受着老鼠近在咫尺的體溫和呼吸,一動不動地蜷縮着。




4 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
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

一天接着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的時間;

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

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台上指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

(麥克白 第五幕 第五場)

腳步聲等一度接近這裡。

有誰想要逃上樓,但是,那腳步聲立刻就被槍聲和悲鳴,以及從樓梯上滾落的聲音打斷,再也聽不到了。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不久前紫苑飛奔而上的那段樓梯,現在已經被誰的鮮血所浸染了吧。

不只是樓梯。

地板、玄關、診室,到處都被破壞得一片狼藉,血液飛濺、橫屍遍野了吧。

醫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個醫生怎麼樣了?

「別動!」

老鼠按住紫苑的手腕。

「還不能出去。」

彷彿被這句話束縛住,紫苑、借狗人和力河都屏住呼吸,僵着身子不動。狗們也像石塊一樣伏在地板上紋絲不動,只有剛剛聽到腳步聲時發出幾聲嗚嗚地低吼。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給予NO.6自由,給予吾等自由。」

分不清男女的尖叫聲接連響起,緊接着窗外又迴響起鬥毆聲和咒罵聲。

一模一樣。

紫苑握緊拳頭,汗水浸濕了手心。

一模一樣,和在西區的『真人狩獵』簡直一模一樣。

在那厚重的烏雲籠罩下,自己親眼所見證的屠殺,正在此處重演。

唯一的區別,就是在牆內秘密進行的屠殺,在牆外則是肆無忌憚地進行的。

大概是手掌上遍布着小傷口的關係,汗水浸濕后感到些微的疼痛。汗水沿着臉頰,順勢流進嘴裡。

住在NO.6里的感覺,就像是被悶在狹小的空間里難以呼吸,或是硬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那樣違和。但是在老鼠的幫助下開始在西區生活,可以從牆外眺望NO.6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違和感也並非難以忍受,反倒對NO.6那清潔充裕的生活真心感到舒適,把將其作為理所當然一般貪婪享受着,幾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還有治安局這樣的存在。就算毫無察覺,人們也照常度日,維持着表面上的安穩,沒有任何異狀地過下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紫苑推着自行車穿過公園。雖然在公園裡只要不是太快的話也可以騎車,不過春天的夕陽實在太過美麗了,讓人不由得想要漫步欣賞。

天空被濃重的桃色、紅色和胭脂色劃分着,晚霞被太陽染上了金色的色彩,花朵甜香和新葉的清香包裹着過往行人。

「啊啊,今天也終於結束了。」

「是啊,真是舒服的一天。」

「今天也是天下太平啊。怎麼樣,等會兒用美食佳釀來結束這樣美好的一天再合適不過了吧?」

「哎呀,那可真是太棒了!」

不知是戀人還是夫婦,或者只是情投意合的朋友,紫苑無意間聽到了這對年輕男女輕鬆愉快的談話。

啊啊,確實,和至親好友一起享受美食品嘗美酒,真是再好不過的夜晚了。

這樣想着,紫苑帶着愉快的心情感到了些許的疲勞和空腹感。

天下太平。

無論是紫苑還是那對男女,幾乎所有人都尚未察覺,這樣平穩的日子裡所潛伏着其他的東西。不止是在這樣春日的良宵,無論是炎熱的夏日、秋日的黃昏、還是寒冷的冬晨,一直以來,都完全沒有察覺。

大部分的市民都對治安局沒有任何興趣,完全想不到當自己對NO.6有些許微詞的時候,治安局會像猙獰的猛獸一般撲過來撕咬自己。不如說,大部分人都相信治安局是為了保護自己,為自己服務的組織。然而,

『NO.6是為了市民而存在,為了保障市民豐裕舒適的生活而存在的。任何威脅到市民安全、生活與生命的事都絕不容忍。』

人們相信着城市會嚴格履行市民憲章中的這種條文,於是把自己完全依賴、託付給城市,不知不覺間變得唯命是從隨波逐流。

這就是那樣做的結果了。

汗水刺激着傷口。

老鼠的手按着紫苑的手腕。

如果這就是那樣做的結果,老鼠,我們究竟是從哪裡開始錯了呢。你知道答案嗎。

不,不是你。必須知道答案的、是我。作為NO.6的市民出生,享受着NO.6的恩惠,對牆壁內外都毫不關心地活着。比起抗爭,選擇了任其擺布聽天由命的那個我,才不得不找到答案。

我知道。與你相逢,與你交談,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教會了我。他人準備好的結果沒有意義,自己探索得來的答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

否則還會重蹈覆轍。

「看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

借狗人做出用鼻子嗅了嗅的樣子。

「我還以為……一定那個醫生,把我們的事通報給治安局了……看來是搞錯了。」

「嗯,錯了,不是那樣的。」

謀反的人們。

治安局的人確實是這樣說的。他們襲擊目標不是紫苑等人,而是醫生稱之為楊眠的男人。

借狗人再次用鼻子嗅了嗅。

「我說老鼠……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等,現在還不行。」

「切,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謹慎。」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喂,老鼠。」

「別著急啊。不過……嗯,差不多也應該可以了。只是千萬別開燈,就這樣悄悄地出去。」

老鼠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輕輕吹了聲口哨。哈姆雷特從紫苑的口袋裡探出頭來,跳到地板上,徑直從門縫裡跑了出去。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

不久便聽到了小老鼠輕快的叫聲。

「很好,下樓吧。以防萬一,不要使用電梯。」

老鼠麻利地捲起超纖維布,滑行一般地移動到走廊上。

「搞什麼啊,那傢伙。」

藉著走廊上的微弱光線,力河看得目瞪口呆。

「他到剛才為止還昏迷不醒着啊。還是說,那也是演技嗎。剛剛他只是在扮演瀕死的王子嗎。」

借狗人聳了聳肩。

「不是王子,是猛獸。和野生的猛獸一模一樣,在危險迫近的時候不可能安閑地睡大覺。真是的,竟然比我的鼻子先嗅到治安局那幫傢伙的氣味,讓人不爽。」

「原來如此。這下我可是非——常清楚地了解到伊夫那傢伙為什麼能活到現在了,第六感發達,又是個小心謹慎的傢伙。」

「你重新迷上他了嗎,大叔?」

「他可不是等閑之輩啊,稍稍有些改變看法了。」

幾個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小心翼翼地下樓。連樓梯的平台上也灑滿鮮血,台階下方,一位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男人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樓下正如想象中一般慘不忍睹。牆壁和地板上都沾滿了四濺的鮮血。玻璃被打破,而散亂的傢具也染上了血和泥的痕迹。走廊盡頭有一扇青灰色的門半開着,整個昏暗的空間里瀰漫著地下室一般冰冷的空氣。

門旁靠着一位年輕男子,護士躺在他的腳邊,幾米開外的地方倒着身穿白衣的醫生,三人完全一動不動。

「醫生!」

紫苑急忙跑過去,抱起醫生的身體,白衣的胸口已被鮮血染透了。

「醫生,振作一點。」

紫苑徒勞地話道。

醫生看起來奄奄一息,顯然已經沒救了。

「醫生,醫生,睜開眼睛啊!」

紫苑只能重複着徒勞的呼喊。

診室的門打開了,亞里亞大概是搭着直達電梯下來出現在這裡。

「生命反應、停止。生命反應、停止。生命反應……微弱、微弱。」

醫生緩緩睜開了眼睛。

「生命反應、微弱。開始、治療。」

亞里亞的胸口伸出幾條管子,準備連到醫生的身體上。

「亞里亞……夠了。已經、沒用了……」

「沒用、沒用……無法識別。繼續治療。」

「醫生,這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醫院地下室……播放的……和大家一起推翻NO.6的……呼聲……」

鮮血從醫生的口中流出來。

「生命反應、微弱。恢復可能性、1%、1%。」

「我想復仇。向NO.6……復仇……」

「醫生。」

「毀掉……這個世界,然後創造一個……全新的……」

突然,醫生伸出手指抓住了紫苑的手腕。

「紫苑。」

同時用堅定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交給你了。」

醫生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紫苑。

「交給……你們了。拜託了、請不要再一次……創造出……NO.6……這樣的都市……拜託了。一切都、交給你們了。」

醫生的手指鬆開了,眼中的光芒黯淡消失,瞳孔也失去了焦距。全身痙攣了一下。

結束了。

「生命反應、微弱。微弱。測定、不能。測定、不能。治療、中斷。」

「醫生……」

紫苑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伸手覆上他的眼瞼。闔上雙眼的醫生,表情看起來十分平靜而又安詳。

「竟然說交給我們……」

借狗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創造出NO.6的是你們這些人,就算它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了,如此輕易地把它託付給別人,真是讓人困擾啊。醫生,你也太任性了,這件事本來就跟我們沒關係。」

「借狗人,跟死人說什麼都沒用的,白費口舌。真讓人不舒服。」

力河垂下頭,在胸前雙手合十。

「你在幹什麼呢。」

「向神明祈禱啊,看着不就知道了嗎。神啊請你赦免罪孽深重的人類,給予被召喚而去的靈魂寧靜的安息。」

「嘿,明明半點對神明什麼的信仰都沒有,還真做得出來啊。啊啊,我知道了,大叔你信奉的是賺錢的神吧。」

「切,你這個臭小鬼,還真說得出這麼惡毒的話。你這樣總有一天要遭報應的,給我記住了。」

力河鬆開手,大幅度地轉動肩膀。

「於是呢?接下來該怎麼辦?破壞監獄這個遠大目標姑且算是完成了。我是想就這樣回到西區,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順便做着從監獄地下挖出金塊的美夢。明早起來一定會神情氣爽吧,想想就覺得開心!」

「大叔你再怎麼開玩笑,老鼠也不會理你的哦。你這才叫白費口舌呢。」

借狗人好像很愉快似地聳了聳肩。

「不過,我也真心想要回去了。雖然、呃、還有很多在意的事……不過,總覺得呆在NO.6里就渾身不舒服。紫苑,你也想早點回家吧。從這裡到你家應該不遠了,你媽媽還在家裡等着呢。」

「是啊……」

已經是可以步行回家的距離了。

「很想見你媽吧。」

「是啊,很想見。」

「火藍嗎,我也好想見她一面啊。」

力河有些傷感地喃喃自語。

母親究竟有多擔心呢。想看見她充滿活力的樣子,想看見她平平安安的樣子,想向她道歉,自內心地道歉。媽媽,對不起。

對母親的思念和愛急速膨脹,紫苑想起了麵包剛出爐的香味。好想你,好愛你,好想見你。

可是,想要回去的地方,只有那個掩埋在書堆中的地下室而已,想要回到那個有床、火爐、舊椅子,以及多得像小山一樣的書的房間。

想回去。

紫苑熱切地渴望着。

想要取回那段時光,若能回到在那個屋子裡,與老鼠共度和日子,紫苑便了無遺憾。

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都將變成無法企及的往昔。

已經、再也……

紫苑有這樣的預感,無限接近確信的預感。這是自己的軟弱,充分了解這一點的紫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它。

他站起來,面對老鼠。

「還能動嗎。」

「還行。」

老鼠靠着牆壁站起身,長長地吐了口氣,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亞里亞,請給他測量血壓、脈搏和體溫,然後告訴我們適當的治療方法好嗎。」

「明白。明白。血壓、脈搏、體溫,開始檢測。開始檢測。」

「沒有必要。」

老鼠搖頭拒絕。

「多管閑事。」

他揮開亞里亞伸出的管子,再次呼一口氣。

「非常抱歉,這位小姐,謹允許我謝絕您的治療,因為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亞里亞的眼睛瞬間轉為黃色。

「謹、謝絕、多餘、理解不能。理解不能。檢測、中斷。」

「老鼠,你要去嗎。」

「是的。」

力河和借狗人不解地面面相覷。

「你們要去哪?」

力河問道,借狗人沉默着緊鎖眉頭。

「市政廳。」

「市政廳?『月亮的露珠』嗎?」

「沒錯。」

「還說沒錯,你們知道『月亮的露珠』附近變成什麼樣了嗎。不,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裡的確正發生着巨大的騷動吧,治安局正在明目張胆地、不顧形象地逮捕、射殺市民。而且監獄全毀的消息肯定已經報告上去了,恐怕很快也會傳到市民們耳中。NO.6現在根本沒有徹底管制情報的餘力,否則混亂的局面只會愈發升級。已經沒有我們能插手的餘地了。」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去。」

老鼠淡淡地笑了。

老鼠精通各種各樣的笑法,現在正是帶着嘲諷的冷笑。

「能夠觀賞到舞台上NO.6垂死掙扎的模樣,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再不快點過去的話連站席都搶不到了呢。」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態是不可能的,伊夫。或許你比看上去要結實,不過人類都是有極限的。住手吧,就算你不去當觀眾,NO.6也會把這場戲演到底,扮演着自我毀滅的可悲的巨人。」

「你是叫我放棄大好良機,垂頭喪氣地悄悄離場?」

「沒錯。你們已經破壞了監獄,點燃了NO.6毀滅的導火線之一,這不已經非常厲害了嗎。夠了,足夠了。伊夫、紫苑,你們不用再做什麼,之後就讓它順其自然。退到舞台背後去吧。」

「那可真不巧,退居幕後可不符合我的個性,到手的機會我決不會放棄。」

「你這傢伙到底有多貪得無厭啊。聽好了,無論多少遍我都會說。你們的戲份已經結束了,沒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險繼續站在舞台上。」

紫苑站在力河面前搖着頭。

「力河先生,我們非去不可。無論如何都非去不可。」

「紫苑,怎麼連你也……為什麼啊,到底是為什麼。你們好不容易奇迹般地從監獄里逃出來,為什麼不願意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呢。你們這些傢伙一點都不愛惜生命呀?」

「我們並不打算去送死,能夠阻止愛莉烏莉亞斯只有老鼠一個人。」

「愛莉烏莉亞斯?」

力河完全摸不着頭腦。

「那是什麼?是誰的名字嗎?」

「是曾經統治這片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說是女王有些不恰當。她並不像人類一樣渴望支配、剝削他人,只是守護着這片廣袤森林的法則與自然而已。」

「紫苑,你……在說什麼?」

力河張口結舌,汗水順着滿是胡茬的下巴流下來。

「人類——在這片土地上建起NO.6的人類,踐踏了愛莉烏莉亞斯的世界,並且想要完全支配她。他們燒光了森林,屠殺了森林子民,構建起只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NO.6便是只為自己的豐饒,只為自己的富裕,只為自己的穩定與繁榮,斷絕與外界的聯繫,建立在他人的犧牲之上的理想都市。」

「紫苑。」

老鼠用平靜而優美的聲音呼喚他。

「你已經全部知道了嗎。」

「不,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只是看了老交給我們的芯片。」

老鼠緩緩地坐下,同時喃喃地唸道「這樣啊」。

「喂,繼續說下去。你們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莫名其妙。那個愛莉烏莉……什麼的傢伙,和NO.6現在這副慘狀有什麼關係?只有伊夫才能阻止她是什麼意思?紫苑,接著說下去。」

「我也想聽聽下文吶。」

借狗人輕輕咋舌,雙手拎着幾個袋子走了過來。

「什麼啊,你去哪兒了。那玩意兒是啥?」

「衣服和食物。只有沒味道的湯和麵包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人打起幹勁,再說,觀賞戲劇時假如不穿得體面一點,豈不是連站席都進不去嗎。」

借狗人從袋子拿出肉塊和圓麵包,向狗扔去。狗們一聲不吭地撲向食物,而小老鼠們漂亮地接住了滾動的圓麵包,並排簇擁着咬起來。

「好了,吃吧,挑喜歡的吃。你們都做得很好,這是獎勵。嘿嘿,不愧是NO.6啊。這種偏僻的醫院裡也有這麼多好吃的,連高檔的西服都有。嘿嘿,嘿嘿嘿嘿,有了這麼多上等貨,應該能在在西區賣個好價錢吧。」

「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幹些小偷小摸的事嗎?」

「有什麼關係。醫生都已經死了,死人不需要衣服和吃的吧。」

「啊……確實。喂,把火腿,麵包和那個藍色的褲子給我。」

「拿一枚銀幣來我就給你,把那個賣給你。」

「借狗人,你這個傢伙。再也不會讓你坐我的車了,你自己回西區吧。」

「開個玩笑嘛。真是的,沒有一點幽默感的男人啊。就是這樣才會被女人騙,過來過來,吃吧。做事前先吃飯,先吃飯。」

借狗人把袋子倒過來,火腿、蘋果和麵包滾落一地。

「一邊開宴會,一邊聽紫苑老師講話吧,講一些偉大,而又有趣話題。」

借狗人的雙眸在劉海下閃閃發亮,粉紅色的舌頭來回地舔舐着雙唇。

「莫非是要告訴我們老鼠的真實身份?哼哼,那還真是不錯呢。對我來說,那可比NO.6主演的電視劇有趣多了。」

紫苑撿起一個蘋果。

「老鼠,吃了嗎?」

「沒……我沒食慾。」

「也是啊。亞里亞,拜託你給他點葡萄糖溶液。」

「明白,明白。給患者注射葡萄糖溶液。」

「我比較想注射葡萄酒啊。」

「那先用葡萄汁將就一下吧,冰箱里放了兩瓶。」

借狗人把紫紅色的瓶子遞給力河。

「好了,紫苑,一切準備就緒。將你知道的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吧。」

借狗人再次伸出舌頭舔着嘴唇。

紫苑拿着蘋果,窺視着老鼠。

「老鼠……可以嗎?」

老鼠微微頷首,立起膝蓋,把臉埋入手臂中,看起來像在哭泣,又好像忍受不住呼嘯的風。

紫苑咬了一口蘋果。

酸甜的果汁在口中蔓延開來。

借狗人兩手分別拿着麵包和火腿,力河用力握緊葡萄汁的瓶子,挺直了身子。

借狗人和力河幾乎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賭上性命為了紫苑和老鼠奔波,這就是他們的信任,賭上性命的信任。如果不說出一切,就無以回報他們的覺悟。

老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紫苑開始了敘說。

有關NO.6建立的過程,應該沒有必要再重複了。人們在這個被自己親手破壞了大半的星球上,再次嘗試着創造一個理想鄉。

在NO.6誕生以前,這裡是地球上奇迹般殘存着的美麗而富饒的森林地帶。說是奇迹,倒也並非出於偶然,而是理應殘存的森林與湖泊。理應如此……沒錯,這裡是愛莉烏莉亞斯和『森林子民』一直守護着的世界,正是由於他們的存在,這片土地才得以免遭人類的破壞。

誰也無法說明愛莉烏莉亞斯究竟是什麼。連愛莉烏莉亞斯這個名字,也是後來一位學者命名的……我在監獄的地下見到了那個人。

「監獄的地下啊。」

力河被果汁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果然,監獄的地下是存在的啊。」

「是的。」

「那金塊呢,有金塊嗎,紫苑。」

「金塊?沒有。地下有人居住。在監獄還沒有如今這麼殘酷嚴格的時候,那些艱難逃脫卻無法回到地面上的人,秘密地創造了地下世界。他們的首領被稱為『老』。」

「……果然沒有金塊啊。」

力河失望地彎下身子,借狗人呲牙咧嘴地嗤笑起來。

老正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建立NO.6,而被遴選出來的再生計劃團隊成員。

在NO.6誕生之前,豐饒的森林旁邊有一條美麗的小街道,在荒廢的世界中生存下來的人們,在此生生不息,這條街道就是NO.6的母體。

這條街上脫穎而出的年輕人,被選為創建理想都市的團隊成員。

「那是我的街啊。」

力河直起身子。

「那是我出生並長大的街道,被稱為薔薇之街。其實並不像名字那麼美,火藍也是那裡的居民。」

「大叔,你好煩。」

借狗人對他呲着牙。

「再不安靜一點的話,我就咬斷你的喉嚨。」

「有本事的話就來試試吧,即使被你咬斷我也要繼續說。嗯、嗯,再生計劃團隊。嗯,我聽說過。在我還是個鼻頭上長滿粉刺,對着女孩子的腳踝和背影心動不已的小毛孩的時候,為了讓人類擁有光芒的未來,聚集起富有科學能力的年輕人,為此還舉辦過選拔考試。嗯,是這樣。」

力河雙臂抱胸,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是NO.6的開端啊。沒錯,在那之後不久,人類的第六座都市,最完美的理想都市NO.6轉眼間就誕生了。」

「然後,意識到的時候,大叔們就被當作劣等生物趕到NO.6外面了。真是可憐啊。」

「借狗人,你才煩死人了,有朝一日我要把你那長舌頭拔下來攪成肉泥。我剛成為記者的時候,總覺得這種被牆壁禁錮着,有着明顯邊界的都市國家很可疑,怎麼也無法忍受。後來我以此為題寫了幾篇報道,被放逐也是正常的。從那時候,NO.6就有着不容置疑的濃重支配色彩。」

竟然會是如此。

NO.6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城市功能、行政組織,以及支配體制都巧妙的構建起來。在NO.6發展最為蓬勃之際,老邂逅了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到底是什麼,就連老也無法明確地解釋。

是森林的精靈,還是對人類而言未知的生物……

只有一件事可以斷言,那就是早在人類誕生很久之前,愛莉烏莉亞斯就已經存在、並保護着這片土地。森林子民們崇拜她、尊敬她,共同生活在這裡。

「喂,從剛才開始就出現的那個『森林子民』到底是什麼。」

「大叔,都說了你好煩。真是的,就不能安靜地聽別人講話嗎。」

借狗人故意嘆了口氣。

紫苑回過頭,看了看倚靠在牆上的老鼠。老鼠閉着眼睛的側臉很美,卻有一種人工製品般的不真實感。

「葡萄糖溶液、50%、注射。50%、注射。繼續、注射。」

亞里亞的眼睛閃着綠色的光。

老鼠什麼話也沒有說,閉着眼睛一動不動。

森林子民,據老鼠所說是以森林為家的人們。自太古以來,與風、大地、湖水、空氣一起和諧共生。

借用老的話來說……就是為森林所生,以森林為生,一直以來崇敬並保護森林的人們。他們並不追求繁榮或是發展,只是在自然之道中平靜地生活。『薔薇之街』的住民們,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這片土地之所以能夠殘存着豐饒的森林,不僅僅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也有森林子民持續守護着的緣故。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始終如一地守護着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借狗人動了動身體。

力河把喝完的果汁瓶在地上滾動着,瓶子碰到倒下的醫生的手臂,停下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也是『歌者』的後裔。

「『歌者』?」

「嗯,『歌者』。擁有能夠安撫愛莉烏莉亞斯、與愛莉烏莉亞斯對話的能力,這樣的人在森林子民中通常也寥寥無幾。」

森林子民很清楚。

與其說愛莉烏莉亞斯和自然是只給予恩惠、充滿慈愛的存在,不如說是恐怖的存在。

她會毫無徵兆地襲擊人類,而在那種絕對的力量面前,人類毫無抗拒之力,所以才令人恐懼。

是的,森林子民知道畏懼,也知道尊敬。『歌者』則能夠通過歌聲安撫愛莉烏莉亞斯的狂暴,使用語言與之交談,在人類與自然之間斡旋。老鼠的母親正是如此。

老進入森林深處,邂逅了森林子民與愛莉烏莉亞斯,並將他們的存在報告給了NO.6。這就是後來導致了麻歐大屠殺的,不為人知的原因。

「麻歐大屠殺?」

力河皺起眉頭。

「是的。麻歐在森林子民的語言中,指的是湖泊周邊,他們在那裡建造了大型村落。現在就是機場的附近,機場則是填湖而建的,過去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也不知道,機場建設的時候我已經被驅逐出去了。但是,大屠殺……也就是說NO.6侵襲了那個麻歐,把居民都殺死了嗎。」

「是的。」

「為了什麼。因為建設機場需要土地嗎。」

「不,真正想要的是愛莉烏莉亞斯。」

「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呢。

力河又重複了同樣的疑問。

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究竟為了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讓人類變得如此冷酷而暴虐。

紫苑低下頭,醫生的遺體已經完全失去了體溫,成為冰冷的屍體。對面倒着護士,更遠一點則躺着不知名的男人的屍體。

為了什麼,才能如此輕易地奪去人的生命呢?

剎那間,紫苑眼前浮現出『真人狩獵』時的情景。他彷彿聽到了卡車貨艙中擁擠着的人們痛苦的喘息;也回憶起監獄地下堆疊着的人們斷氣前的慘叫。

為了什麼。

比起憤怒,恐懼、以及一種難以理解的思緒困擾着紫苑。

自己和NO.6中樞裡面的人有何不同。

老不是說過嗎。每個人都年輕氣盛,懷揣着建造理想都市的希望。

然而幾十年後,僅僅過了幾十年,理想和希望就變了質,僅僅過了幾十年……紫苑咽下一口氣。

那麼幾十年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能否與現在十六歲的自己,抱持着同樣的理想和希望呢。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不會淪為參與這種暴行的的人嗎。

紫苑不禁戰慄起來。

NO.6想要得到愛莉烏莉亞斯的原因。

是因為覬覦着愛莉烏莉亞斯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借狗人半張開嘴,盯着紫苑。

「沒錯,愛莉烏莉亞斯的形態是蜂。」

「蜂?那個在花上嗡嗡飛的東西嗎。」

「那是蜜蜂之類的吧,愛莉烏莉亞斯是在寄主體內產卵的寄生蜂。」

借狗人張大嘴巴,啞口無言。

產下的卵在寄主體內孵化,在寄主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長大,蛻變成蛹,羽化成蟲。然後咬破寄主的身體衝出外界,僅留下成為空殼的寄主。這就是現在NO.6中發生的事情。

愛莉烏莉亞斯的幼蟲以NO.6的市民為寄主,接二連三地羽化。

剛才說到愛莉烏莉亞斯的形態是蜂,但顯然並不是真正蜂。任何人都不清楚她們的真面目。老記載道她們可能是介於人和神中間的存在。所以說……雖然因為產卵而稱之為她們,實際上雌雄,男女這種區分對其毫無意義。她們以蜂的形態存在,或許只是為了方便在宿主體內產卵而選擇的合理的形態,抑或是只在人類眼中表現出蜂的樣子。

她們擁有強大的智能,遠遠凌駕於人類之,而且持有足以完美地控制寄主的強大能力。

憑藉這種能力,被產卵寄生的宿主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控制着採取對愛莉烏莉亞斯幼蟲最適宜的行動。比如能夠敏銳地預知危險,重視營養補給,不惜一切地維持身體健康,性格也變得穩重,主動迴避紛爭。由此考慮的話,難怪只會寄生在NO.6市民身上,西區居民的營養狀態和惡劣的環境不可能成為寄主。老鼠以前曾經說過,寄生蜂是美食家,沒想到正是如此。

「真是諷刺。」

借狗人喃喃道。

「西區的居民過着饑寒交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去的生活……居然正因如此才不會被寄生。」

「宿主在幼蟲在羽化之前必須活着,而且身體健康,這是產卵的絕對條件。果然就算是愛莉烏莉亞斯,也沒有把西區變成樂園的能力啊。大概也沒有那個必要吧。」

「因為NO.6中到處都是完美的宿主啊。」

「是啊。」

「蜂控制人類嗎。」

這次換力河開了口,接着氣喘吁吁。

「沒錯,按照蜂的意志活動。擁有這種能力的寄生生物並不罕見,有一種血吸蟲就能夠瞞過人類的免疫系統,讓寄主認為自己是無害的;還有一種寄生蜂,在寄主毛毛蟲的細胞內注入自己的遺傳因子,阻礙免疫系統。但是愛莉烏莉亞斯以人類為宿主,同時能在人類毫無意識的前提下完美地控制所有行動,達到這種高度的寄生生物我想絕無先例。」

「……NO.6就是想得到這種能夠完美控制、支配人類的力量吧。」

力河從喉嚨深處發出朽木一般嘶啞的聲音。

NO.6想要得到的。

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

老的調查報道顯示,這種神秘的力量可以在支配機構的構建中起效。

愛莉烏莉亞斯的生態依然成謎,NO.6的人都認為她只是一種昆蟲,蜂的突變品種,沒有任何人像老那樣把她們看作是人和神中間的存在,或者是獨立的人。他們深信着,自然界內不可能存在比人類更加優秀的生物。

愛莉烏莉亞斯作為昆蟲而言,不過是種擁有高度智能的女王蜂罷了。這樣的話,人們相信馴養她們,隨意操縱她們也並非難事。

為了捕獲愛莉烏莉亞斯,他們組成調查隊深入森林,然而遭到了森林子民的頑強抵抗。

愛莉烏莉亞斯並非常年棲息在森林裡,她會每隔幾年或幾十年突然現身。她會在什麼條件下出現,什麼時候產卵,活到什麼時候全都是謎。產卵過後,愛莉烏莉亞斯就從人們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其中一枚卵作為新的女王蜂而誕生,然而這會是在幾年後,還是幾十年後都無從判斷。

然而沒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儘管從這片土地的森林誕生之日起,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斷輪迴這種行為,還是沒有任何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骸。

森林子民中流傳着這樣的說法:愛莉烏莉亞斯擁有不死之身,即使反覆重生,屍骸也絕對會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腐朽,成為森林的一部分。

愛莉烏莉亞斯出現之後,森林子民就用歌聲安撫她,恭敬地懇求、祈禱自己不會被選為寄主,同時舉行祭祀,獻上『神之床』。『神之床』是用動物腦做成的人工宿主之類的東西,用於着床的貢品。在歌聲的引導下,愛莉烏莉亞斯便在那裡產卵。『神之床』在產卵之後不會幹枯腐爛,保持着適度的水分和新鮮,直至羽化之時腐爛凋零。

這同被寄生的人類在羽化之後,轉瞬間開始老化迎來死亡如出一轍。

森林子民全心全意地守護着『神之床』。這是他們與她們之間,延續漫長歲月的約定:只要森之住民保護着『神之床』,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會加害他們,在守護他們的同時,也守護着整片森林的土地。

這是約定。

然而NO.6闖入森林,掠奪了一切。

他們燒掉抵抗的森林子民的村落,連女人、小孩和老人也毫不例外地抹殺,把『神之床』帶回了NO.6。

麻歐大屠殺。

森林子民就這樣被消滅殆盡。

不過是十二年前的事。

紫苑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感覺不這樣做的話,空氣就無法傳遍身體的各個角落。

「以下不是老的記錄,而是我自己的猜測。不過,我想跟事實也沒有區別了。」

力河像是在說讓我聽聽似地向前傾身,與此相反,借狗人則往後退了退,表情彷彿聞到了惡臭一般扭曲起來。

「NO.6的上層,用科學的方法嘗試孵化帶回來的『神之床』,即愛莉烏莉亞斯的卵,結果卻失敗了。沒有『歌者』便無法維持『神之床』,他們無意認同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事情。他們重複着多次失敗,卻在失敗之中逐漸認識到,最適合卵孵化、成長的場所就是人類的腦。」

「腦……」

力河按住腦袋。

「嗯,牛、豬或者猴子都不行,只有使用人腦,愛莉烏莉亞斯的卵才能夠孵化。已經證實其中之一,已經作為女王蜂、愛莉烏莉亞斯而誕生了。」

「那種事,要怎麼做……」

「有什麼人秘密地將卵植入市民體內,就像蜂通過產卵管在寄主體內產卵一樣,定期體檢時想要以檢查的名義扎針簡直易如反掌。選取性別、年齡、體格、環境不同的市民作為樣本,我也是其中一人。老也曾被選為寄主,然而卵的行動看來是取決於愛莉烏莉亞斯的意志,兩人都因為未完成羽化而獲救。在完全羽化的情況下,寄主將必死無疑,愛莉烏莉亞斯的卵也可以作為有效的暗殺道具使用。NO.6的高層自然想把愛莉烏莉亞斯據為己有,傾盡全力地要讓她按照他們的意思行動。大概他們也隱約感覺到了,總有一天NO.6會變得四分五裂。少數人的支配,無論掩飾得多麼巧妙蔽,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這種道理他們也都明白不是嗎。所以他們想要擁有確實支配他人的力量,想要成為女王蜂似的絕對、唯一的存在,君臨天下。」

「在監獄里設立最新的研究機構,就是為了……蜂的研究吧。」

「嗯,他們還沒有掌握愛莉烏莉亞斯的羽化條件。我想那恐怕是人類永遠無法破解的謎團吧。他們為了破解這個謎團,建立了新的研究設施,那裡……無數收納在特殊容器里的腦陳列着,逐一植入卵。」

回想起來了。

紫苑回想起圓筒形容器里的腦並排着的景象,以及最深處沙布的樣子。

「原來如此。」

力河摸了摸下巴。

「監獄里的人腦隨手可得,簡直是理想的場所。」

「好難受。」

借狗人壓着胸口,當真想要嘔吐似的血色盡褪,手裡的麵包也扔在一旁。

「肚子餓的時候我吃過好幾次野草或着青蟲,感覺這麼難受還是頭一次。什麼原來如此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人狩獵』的目的,難道就是為了大量獲取人腦嗎。」

「是的。不正是為了在實驗中使用殘酷條件下生存下來的人腦嗎。沉重的壓力和求生的意志、恐怖和興奮等等,他們想要在不同條件的影響之下的大腦。」

「我……真的感覺很噁心。」

借狗人把臉埋在靠過來的狗的背上,哼着鼻子說道。

「它們真的、真的比人類什麼的好上千百倍。紫苑,我真心覺得自己不是人類而是狗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嗯。」

真的呢,借狗人。這麼想的話,狗真的比人類好上千百倍。

借狗人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抽了抽鼻子。

「然後呢?老鼠,你真的是倖存的森林子民嗎。」

老鼠抬起頭。大概多虧了亞里亞的治療,他的臉頰恢復了血色。這樣的老鼠不再是美麗的人偶,而是確實有生命的人了。

「是。」

「在麻歐大屠殺中倖存下來,果然是賊運亨通的小鬼啊。」

「也許吧。」

老鼠的雙眸望向紫苑,紫苑則目不轉睛地承受着他的視線。老鼠略為遲疑,之後便述說起來。

「那個時候我還很小,老實說幾乎沒有關於麻歐之地的記憶。只記得奶奶背着我,在翻騰的熱浪中四處逃竄。那個老奶奶到底是我真正的祖母,還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呢,至今我也搞不清楚。奶奶救我逃出森林並撫養長大,在現在西區的那一帶輾轉生活。」

老鼠淡淡的口氣,彷彿沒有包含任何感情。

「奶奶教會了我很多事。她找到曾經是圖書館書庫的住處,我在那裡沉浸在書本中,聽奶奶說著森林子民的故事長大。它們也一樣。」

老鼠打了個響指,三隻小老鼠叫着聚到一起。

「它們是在那個房間里出生的,擁有智能和感情的生物,它們的父母和祖輩也一樣。森林子民的周圍似乎容易聚集這樣的生物,它們和愛莉烏莉亞斯都是……我們不以那個名字,單以『森林之神』來稱呼。我還太小,不知道『森林之神』是什麼。這些小老鼠也好,『森林之神』也罷,都因我是森林子民而聯繫在一起。話說回來,這些傢伙都跟紫苑混熟了,還高興地被取了名字,就跟地下世界的溝鼠一樣。老實說,我有點驚訝。」

「這麼說來,我的狗們也早就跟紫苑親近了,從來不汪汪叫。」

老鼠靜靜地微笑。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紫苑。剛遇到你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真是不可思議的傢伙。」

「那個暴風雨之夜啊。」

「嗯,那個和你最初相遇的夜晚。不過先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在我十歲的時候,監獄的專用大門建設完成,市長前來視察,奶奶說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復仇機會,而這也是她撫養我長大的目的。可是對十歲的小鬼和老婆婆來說,敵人太過強大了。藏着小刀接近市長的奶奶被輕易射殺,我也被逮捕了,和『真人狩獵』的犧牲者一起被放逐到監獄的地下,沒有死掉簡直是奇迹吧。我忘我地爬上岩壁,到達了那個洞窟,之後就遇到了老,那大概也可以算是奇迹吧。比起奶奶,老教給我更多的知識。然後當我十二歲的時候,老命令我離開地下世界以新的世界為目標。當時,老很討厭NO.6的中樞,但好像有所聯絡。NO.6也會送來最低限度的食物和生活物資,還隱約殘留着老是過去的夥伴的意識。通過這個途徑,老申請將我移送至『月亮的露珠』,建議詳細調查森林子民的倖存情況,市長他們也同意了。多半是關於『森林之神』的研究陷入僵局了吧,只要有一點點線索,他們就會蜂擁而上。移送的當天,老交給我一把可以躲過金屬探測器的特殊小刀,跟我說要找到自己的活路。一旦被護送進『月亮的露珠』就無路可逃了,被解剖的可能性也很高。在到達『月亮的露珠』之前逃脫,這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徑。之後……就不必細說了吧,我逃了出來,被你所救。」

老鼠仰望着天花板,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以前也說過,那個暴風雨的夜裡,你打開窗戶放我進去,簡直是一個奇迹。對我而言,甚至是高於『森林之神』這個存在的奇迹。彷彿有人在對我說活下去,不要放棄,活下去……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活過那一晚。紫苑,只有你拯救了我,這次也一樣。」

老鼠緩緩地站了起來。

「葡萄糖溶液、注射完畢。注射完畢。」

亞里亞如同大家閨秀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撿回了一條命。」

「彼此彼此。如果沒有你,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紫苑也站了起來。

「喂,別開玩笑了,要感恩的話也應該先報答我們才對吧。你說是不是,大叔。」

「哦,說的也是。伊夫,這回你可欠不小的人情了。給我覺悟吧。」

借狗人和力河互相點點頭。

「哼,這兩個傢伙早就默契十足了啊。」

老鼠披上超纖維布,露出諷刺的笑容。

「反正都已經欠你人情了,順便送我到『月亮的露珠』附近的話,那可真是感激不盡。」

「你們真的打算去嗎。」

「要去。」

紫苑回答道。

「不去不行,只有老鼠能夠阻止愛莉烏莉亞斯。」

「過獎了,我的歌能否派上用場,老實說完全不知道啊。」

「你的歌一定可以的。即使在卡車貨艙里運往監獄的途中,人們也渴望你的歌聲。」

力河轉了下手臂,眨了眨累到充血的眼睛。

「為什麼,伊夫。你本打算坐在觀眾席上,笑着觀賞NO.6走向末路的不是嗎。」

「我是有這個打算。不過這可悲的演員本性讓我忍不住登上舞台,沐浴在聚光燈下。我果然還是不適合作為觀眾。」

「裝模作樣地說什麼傻話呢,給我認真回答。你不是憎恨NO.6嗎,那麼就這樣放任N0.6自行土崩瓦解,笑着看到最後就好。」

老鼠的表情一瞬間扭曲了,絲毫沒有演戲的樣子。

「做得到的話我也想這麼做。但是,老說過。牆內的小孩們有什麼罪,假如我對小孩們見死不救,那就跟虐殺者一樣了。」

嘆了口氣之後,老鼠臉上的感情消失了。

「大叔,我憎恨着NO.6,渴望着NO.6的土崩瓦解。這種渴望高於一切,哪怕因此雙手沾滿鮮血也在所不惜。事到如今我依然這麼想,但我討厭殺死小孩。我從麻歐大屠殺中倖存下來,因此更不想成為虐殺者這邊,不想變得跟NO.6一樣。」

力河陷入沉默,他像老鼠一樣嘆了口氣,取出車鑰匙。

「借狗人,你怎麼辦。」

「我去。沒辦法啊,我也有個孩子,可以理解老鼠的話。欸,居然會發自內心地贊同老鼠,看來我也老糊塗了啊。」

「啊,借狗人,孩子是我拜託給你的那個……」

「吵死了,那是我的孩子,怎麼可能跟你有關係。真是的,到現在才察覺的薄情男人啊,就算跪着說讓我見上一面,我也絕對不會同意的。」

借狗人把剩下的食物漂亮地收拾起來,朝紫苑吐出長長的舌頭。

『月亮的露珠』周圍正混亂不堪。軍隊向著聚集的人群開炮,頃刻間造成眾多死傷。然而士兵中也有幾個人倒下,急速老化后停止了呼吸。

士兵中發出恐怖的悲鳴,長官則向著爭先恐後扔下搶逃走的士兵背部射擊。

「服從命令。快去阻止暴徒,驅散他們。」

「不要,我們也不想死啊。」

「不準跑,從戰場上逃跑是死罪。」

突然,高呼着的軍官向後倒下,血液從額頭噴涌而出。是流彈,還是被人他射殺的呢。士兵們紛紛用軍靴踏過還微微痙攣的身體逃走。

群眾向著『月亮的露珠』內部蜂擁而入。

另一方面,各個大門接二連三地爆炸起火。特殊合金制的牆壁開始龜裂,接着崩塌。監獄冒着滾滾黑煙,早已損毀過半。

設置在廣場上的大型屏幕逐個播放出那樣的場面。

「紫苑,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放出那種東西,刻意用來展示NO.6自身的末路嗎。」

借狗人顫抖地問道。

「那個應該是安裝在各處的監視攝像頭的影像吧……也就是說,這原本應該是治安局管理室內監視屏幕的影像嗎。那個會被傳送到公共畫面也就是說,電腦的控制機能出完全混亂了嗎。」

「那麼,果然是……」

「嗯,是啊。擾亂NO.6的控制機能之類的事情,除了她之外沒人能做到。」

呵呵呵。

呵呵呵。

輕快的笑聲響起。

人們的吶喊聲、腳步聲、悲鳴聲,還有激烈敲打什麼東西的噪音,笑聲穿透過各種各樣的聲音傳來。

呵呵呵。

呵呵呵。

她在笑。

她一邊笑着,一邊讓NO.6分崩離析。

「老鼠,要唱歌嗎?」

「在這裡……不行吧,人口太密集的地方,我都快要無法呼吸了。

老鼠臉上滲出汗水,抬頭朝向夜空。

「不許笑。」

他如是說道。

「聽到了嗎。」

「啊啊,聽到了。高興地笑着。她正享受着自認為是世界支配者的人類輕易毀滅的樣子。」

「她給傲慢的人類降下的天罰。」

「說不定這都是命運吧,NO.6就是這種命運。膨脹得有些誇張的氣球,遲早都會爆裂。或許她只是把命運的齒輪,稍微撥快了一點而已。」

呵呵呵。

呵呵呵。

一名抱着五歲左右男孩的男人,從紫苑的身旁跑過。

「救救我,請救救我。」

男人邊哭喊着。

「老鼠,去『月亮的露珠』的頂層。」

「去市長室嗎。」

「沒錯。站在那裡的話,聲音就可以傳到廣場中。不只是愛莉烏莉亞斯,連人們的耳朵也都可以聽到你的歌聲。」

「歌聲無法平息混亂。」

「至少比槍有效不是嗎。」

他們順着人潮,進入『月亮的露珠』。

「市長在哪裡,市長給我出來。」

「NO.6完蛋了,已經完蛋了。」

「牆壁崩塌,大門也被破壞了。」

「快交出疫苗,市長,市—長——」

突然,一名男性快布跑上樓梯。

他拿着擴音器,在樓梯平台上大聲呼喊。

「諸位,是我,喚醒諸位為解放而崛起的楊眠。」

喊聲響起。

「楊眠,是楊眠。」

「沒錯,諸位,我剛才差點被治安部隊襲擊殺害了。但是,我現在還站在諸位面前。在親手完成NO.6的重建之前我是不會死的,我是不死之身。」

喊聲在全場蔓延開來,眾多的拳頭在男人的面前舉起來。

「楊眠,楊眠,我們的英雄。」

「諸位,NO.6已經奄奄一息了。推翻NO.6之後,將由我們齊心合力,在這裡創造嶄新的理想都市,這一次,要用諸位的手創造出光輝的世界。」

「哦,對啊,對啊。」

「楊眠,萬歲。嶄新的NO.6萬歲。」

「諸位,接下來要找出市長,審判他,處決他,向嶄新的世界邁進一步!」

哦哦地呼應聲嘈雜了起來。

震顫着空氣。

「不對!」

紫苑也跑上樓梯,站在楊眠的旁邊。

「那是不對的,搞錯了。」

楊眠瞪着眼睛,咬牙切齒。

「各位,這裡根本就沒疫苗。而且現在發生的怪異現象,也無法通過疫苗平息。」

「喂,你是……」

「我活下來了。」

紫苑脫下襯衫扔在一邊,露出紅色的條痕。

「這就是倖存的證據。各位,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十分鐘就好。請放心,絕對會讓事態平息的。既然我活了下來,各位也一定能活下來。因此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怎麼辦啊。」

人群中傳出微弱的疑問聲,是女人的聲音。

「我們應該怎麼辦才好。」

「請各位在這裡等待,稍微再等一下。然後就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任何人都不必為此喪命。」

沒錯,再等等。

再等一下。

只要十分鐘。

一切都會解決,任何人都不必喪命。

如同風在湖面上吹起漣漪一般,若有若無的聲音在廣場上蔓延開來。不知從誰開始,對他彎下腰,廣場上的人們也都抱膝坐在地上。

「感謝各位。」

紫苑對握着擴音器站在那裡男人的說道。

「你也一樣,楊眠。在這裡等着。」

楊眠一語不發。

「我先走一步了。」

老鼠從紫苑身後跑過。

「你究竟……」

楊眠注視着紫苑,嘟噥着。

市長室的門前空無一人,負責警衛的士兵似乎已經逃走了。從前NO.6中最舒適最安全的場所,如今卻淪為無比危險的地方。

紫苑敲了下門。

「進來。」

沉着鎮定的回答,從門邊的內線電話中傳來。

門無聲地打開了。

是一間溫暖靜謐而又豪華的房間。

市長站在了牆邊的大型辦公桌前面,比想象中更加矮小而又年輕。

這個人……

就是NO.6的支配者嗎。

市長身邊有張皮革制的沙發,角落裡坐着一位穿白衣的男人。他的頭奇怪地彎曲,兩條手臂一動不動地耷拉着,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牙齒從早已停止呼吸的口中鬆脫,滾落到地板上。

「啊……」

有隻蜂停在男人的脖子上,觸角蠢蠢欲動。

「剛剛完成羽化的哦。」

市長低喃着,簡直是,像剛睡着的嬰兒般的語調。

「沒想到他的體內也棲息着蜂,似乎他自己才是最驚訝的人,然後就這樣在驚愕之中死去。『沒想到』……」

市長輕輕地笑了。

「那就是他的遺言啊,『沒想到』。呵呵,已經有幾十年沒從他口中聽到過這樣的台詞了。他就是個一直相信着,這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能通過科學闡明的傢伙啊。」

「市長,請打開窗戶。借用一下陽台。」

「你有何貴幹。」

「我們有話想對愛莉烏莉亞斯說,無論如何必須見到她。」

「你們也知道愛莉烏莉亞斯的事嗎。」

「嗯。」

市長的視線從紫苑轉移到老鼠身上。

「窗戶……」

他嘟噥着,按下桌上的按鈕。

窗戶緩緩地向外敞開。

「老鼠。」

「啊啊。」

老鼠走上陽台,他的頭髮隨風飄揚。

接着歌聲流瀉而出。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歌聲乘風飄蕩在廣場、不、似乎能傳達到NO.6的各個角落。人們一動不動地蹲坐着,側耳傾聽。

聆聽這攫取靈魂,掠奪心靈的歌聲。

沙布。

紫苑對少女說道。

再一次,再一次,借給我力量吧,把這個歌聲傳遞給愛莉烏莉亞斯。

沙布,請務必給我力量。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沙布。

風勢強勁起來。

老鼠踉蹌着勉強站立。

「嗚哇。」

借狗人動也不動地呆立在原地。

「怎、怎麼了。」

金色的輪廓,出現在老鼠的正前方的空中。

輪廓逐漸縮小,化作直射而來的光。

光搖曳着,愈演愈烈。

搖曳中顯現出蜂的姿態。

好久不見了呢,『歌者』。

「啊啊,真的呢。」

老鼠回頭催促着紫苑到這邊來。

紫苑走上陽台,站在老鼠的旁邊。淹沒廣場的群眾一齊向這裡看來。

「愛莉烏莉亞斯,用這個名字稱呼您也沒關係吧。」

請隨意,人類取的名字毫無意義。

「愛莉烏莉亞斯。我懇求您,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振翅聲響起。

四片透明的翅膀閃耀着光輝着作響。

「請不要放棄人類。再一次、只再一次給予機會。愛莉烏莉亞斯。」

愚蠢的生物。

儘是欺騙傲慢。

要我相信那樣的生物?

「自甘墮落、高舉理想的都是人類。縱然有很多沉迷權力、或者隨波逐流的人,但同時也有展現理想、捨己為人、與自身的愚蠢欺騙傲慢持續戰鬥的人。愛莉烏莉亞斯,拜託了,請再一次相信我們。」

『歌者』,你滿足於此嗎。

老鼠微微點頭。

『森林子民』相信NO.6的居民嗎。

「並非相信NO.6的居民,我相信的只有這個傢伙。不……不對,也不是相信,只是……」

只是?

「我想看着。紫苑的未來,他能在NO.6的瓦礫上創造什麼,創造出的又會是什麼呢。我想親眼見證一下。」

想,看着。

「神啊,『森林之神』啊,即便是您也並非全知全能。您也無法預測這傢伙是會創造出沒有NO.6的未來,還是再次回到與NO.6相同的道路上呢。那樣的話,不是很值得期待嗎。看着人類的這種生物能墮落到什麼地步,又會在何處止步不前,豈不也是一種樂趣嗎。以NO.6的程度來衡量人類也未免操之過急了吧。」

當時那個小小的嬰兒,變得能說出相當自大的話了呢。

「人是會成長的啊,善也好惡也罷。」

『歌者』,你滿足於此嗎。不再繼續憎恨着NO.6,這樣好嗎。

「NO.6已經被您所毀滅,不存在了。假如這裡再次出現NO.6的話,我會再次全身心地憎恨着,對其挑起戰爭吧。」

愛莉烏莉亞斯的觸角左右晃動,金色的鱗粉散落下來。

紫苑。

「是的。」

轉達沙布的留言。

她說,一切都拜託你了。

一切都拜託了。

與醫生臨終前的交付的囑託相同,紫苑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請傳告沙布。你的話確實收到了,在我有生之年,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知道了。

那麼。

「愛莉烏莉亞斯,請等一下,請再給我們……」

僅此一次,僅此一次而已。紫苑。

金色的光消失了。

風也停息下來。

紫苑回到房間內,坐在絨毯上。

「這樣就,終於結束了。」

「結束?這才剛剛開始呢,紫苑。從現在起你的戰鬥要開始了,名副其實的、艱巨的戰鬥。」

「老鼠……」

「你要代替NO.6,在這裡創造出怎樣的世界呢?並非偽裝在理想的面具下的寄生都市,你要創造的是讓人作為人而生存的真實的城市。你的戰鬥才剛剛開始,紫苑,已經結束的並不是你……」

老鼠回頭看着市長。

「我明白。」

市長坐在椅子上,靜靜地闔上雙眼。

「你們就不能出去嗎,我想一個人獃著。」

「一個人考慮今後的安身之計嗎,市長。」

力河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後路已經決定了,自己的後果我自己承擔。所以都給我出去。」

「走吧,無論是誰都該滿足他最後的願望。」

老鼠邁開腳步。

「謝謝。」

市長輕輕地舉起手。

門關上了。

幾乎同一時間響起了槍聲,力河緩緩地搖頭。

紫苑口袋裡的哈姆雷特叫了起來。

吱吱吱吱。

碧空萬里。

在北區略為高起的山丘上伸展開來的天空晴朗無雲。

「天氣不錯啊,正適合踏上旅途。」

老鼠按住了被風吹亂的頭髮。

「紫苑,到這裡就行了,沒有送行的必要。」

「……無論如何都要走嗎。」

「要走。」

「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我沒有回來的地方。」

「老鼠,我……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嗎。」

「你和我不同。我要去漂泊,而你要留下來,僅此而已。互不相容的人是無法在一起生活的,對此你也一清二楚。」

老鼠巡視着眼前開闊的風景。

過去被稱為NO.6的都市延伸着,所見之處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紫苑。」

「什麼事。」

「你在哭嗎。」

「誰在哭啊……又不是女孩子……」

「我啊,覺得你很恐怖。」

「欸?」

「你就是個謎,我完全搞不懂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在『月亮的露珠』的市民前面,有着能夠瞬間俘獲人心的能力;卻也有時會像女孩子似的淚眼汪汪;有時則會難以想象地冷酷、勇敢、或者高潔。那樣真的還不是人類嗎,對此連我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令人害怕。今後,我會看着你將成為怎樣的人……對了,或許會為此再度踏上這塊土地也說不定。你媽媽做的瑪芬也很吸引人,雖然見面的時候突然被她抱住讓我很驚訝。」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臂。

這已經是極限了。

「不要走,老鼠。我想待在你身邊,想把你留在身邊。我的心愿僅此而已。」

「不可能的。」

「為什麼。」

「要我說多多少遍,你不是還有必須留下來完成的工作嗎。」

「那種事,誰都可以……」

「委託別人是不行的,紫苑,不是你來做的話就不行。你忘記和沙布的約定了嗎,那個醫生的囑託要怎麼辦,可不能食言哦。紫苑……不要逃避,這裡有你的戰鬥,有你必須完成的工作,不能逃避。」

紫苑低着頭。

手指用力抓住老鼠的手臂。

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

「沒有你的世界毫無意義,老鼠,沒有任何意義啊。」

紫苑的下巴被手指托住。

用力地抬起。

深灰色的瞳孔近在眼前。

「真是不聽話的孩子,你到底幾歲了啊。」

語帶笑意的女聲響起。

「老鼠,我是真的……」

老鼠的唇覆上來。

熾熱而又溫柔的深吻。

「這是……離別之吻嗎。」

「是誓約之吻。」

老鼠微笑着。

「必再相見,紫苑。」

老鼠轉身離開,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跳上他的肩膀,輕聲互喚。

吱吱吱。吱吱吱。

風起。

雲涌。

老鼠的背影漸行漸遠。

一次也沒有回過頭來。

「老鼠。」

我至今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嗎。

對於紫苑來說老鼠就是老鼠。無可替代的、唯一的夥伴。

老鼠,我會永遠等待下去。

過去多少年也好,到了什麼年紀也罷,我都會在這片土地上永遠等待着你。

漂泊的人和留下的人,終將再會。到那時候絕對不會再默不作聲地放你離開了。

老鼠,我會永遠等待着你。

風起。

光傾注而下。

在紫苑上方,在即將重生的都市上方,在老鼠殘影上方。

光傾注而下,籠罩着所有的一切。




尾聲
「老鼠,這本書是?」

「莎士比亞的《馬克白》。」

「這裡的書全都是古典文學嗎?」

(『NO.6』 #1)

借狗人寄了信來。

久違的來信。

紫苑,最近還好嗎。

這邊還是老樣子。力河大叔心情不錯,因為沒有牆壁之後可以自由往來,也能去見你那裡了。你要當心哦,沒人知道人生中會發生什麼,要是讓大叔當上你的繼父的話,那可真是悲劇啊。

前些日子收到了你媽媽給我和小紫苑做的蘋果派和圓麵包,真是難以置信的美味啊,替我向她道謝。小紫苑快滿三歲了。(大概吧,畢竟我不知道他的生日嘛。)

下次休假的時候,要不要過來幫我給狗洗澡?不過聽說你現在成為城市再建委員會的一員了,勞煩這麼了不起的人物好像有點不合適,反正也還有其他擅長洗狗的人。

算了,無論你有多了不起,對我而言,永遠都是個天然少爺呢。

拜託了。



紫苑把寫着潦草字跡的粗糙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來。

當然去,借狗人。

吱吱吱。

選擇留在紫苑身旁的小老鼠——月夜在腳邊叫着。即使有點上了年紀,它還是一如既往地聰明活躍。因為喜歡火藍的緣故,晚上都睡在火藍的床上。

此外還有一封意料之外的來信。

來自地下世界里名為毒蠍的男人,幾天前由一隻溝鼠送到。

上面寫着簡短致謝辭。

現在定居在森林,托你的福生活走上了正軌。

由衷地感謝你。

監獄崩壞之後,地下世界的人們聽從老的命令,逃出地下進入森林。

請承諾給他們安居的地方。

紫苑將從老那裡得到的簡短留言傳達給再建委員會,獲得了把北部的森林的一部分轉讓給他們的許可。

曾經是森之住民的住地麻歐的地方,蒼鬱而廣闊的深林遮擋了炫目的陽光,保護着他們習慣了黑暗的眼睛。這是紫苑深思熟慮后選定的場所。

而老則留在地下,與數名老人一起留在地下,終了一生。

監獄的舊址現在變成了公園,借狗人說過時常帶着小紫苑去玩。

時光流逝。

一切都改變了。

但是,紫苑沒有忘卻。

他站起來,來到窗邊。

大大地敞開窗戶。

進來吧,老鼠。

像那個夜晚一樣。

風帶着綠葉的清香迎面拂來。

繼續等待着。

NO.6。

這塊土地上,曾經存在着以此為名的都市。

作為集結了人類睿智的理想都市國家,而存在過。

NO.6 番外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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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O.6 -beyond-

目録

第一章 借狗人的毎一天??????03

第二章 來自過去的歌???????21

第三章 紫苑的毎一天???????35

第四章 老鼠的毎一天???????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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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們終究能夠徹底信任他人嗎。

我們說說話吧。

把我知道的故事告訴你,好嗎?

故事?不,那是現實。人類是把那叫做烙刻在歷史上的現實的吧。

對於我們來說,人類的所作所為都是故事。隻不過偶爾是喜劇、偶爾是悲劇,又或者是陳腐、無聊的編出來的話而已。

沒錯呢,人類就是滑稽的演員。

人類被自己的欲望啊愛啊念想之類的玩弄著,上演著一場又一場鬧劇。他們愚蠢、無知、貪婪??最后卻親手毀了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他們妄想著支配其他人,成為這世界上唯一的王。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隻有人類不能在自然所制定的准則范圍之內生活呢。我越來越覺得他們是奇怪的生物了。

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故事的主人公們也是這樣的人類。不,不是的。主人公並不是人類,而是都市。

某一個都市國家。

它被叫做NO.6。

你是否記得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人類所創造出的最美、最可怕的存在。呵呵,是呢,不能更符合這些滑稽演員了。

但是??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座都市、NO.6如此可愛。我覺得圍繞著NO.6的故事,還有那些故事裡的人,是如此可愛。這麼說來,我也是有“心”這個東西的嗎。

我知道有這麼兩個少年。

他們是晝與夜、光和暗、大地同風、接受了萬物的人以及想要舍棄萬物的人。他們明明如此不同,然而卻又那麼相似。兩人都和NO.6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都和NO.6一同存在。

誒?你問我這是什麼時候的故事?

誰知道呢。誰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故事了呢。似乎就是昨天,卻又像是千年之前。我不像人一樣對時間有概念。

不管是永遠還是一瞬,對我來說都是同樣的。

但是,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他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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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興許隻有他們的生存軌跡,還有值得敘述的價值。

我時而這麼想。

歡迎來到這裡。

我們說說話吧。

告訴你。

兩個少年和NO.6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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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一章 借狗人的毎一天

天花板在轉。

隻是這麼覺得而已

誒?怎麼了?

借狗人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

感覺真惡心。

不隻是覺得暈,都快覺得要吐了。

閉著眼不斷深呼吸。用鼻子吸進空氣,然后空氣停留在腹部,再從嘴裡慢慢呼出。

一次、兩次、三次??。

靠這方法,身心的不適可以緩過來大半。

不管是慌亂的心,還是混亂的念想,又或者是傷口的疼痛以及要命的頭痛,都能治。不是任何人教給他的東西。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自然而然會去做的而已。隻不過這方法對肚子餓是怎麼著也沒轍的。不管吸進多少空氣,隻要呼出去了就什麼都不剩了。因為肚子餓而造成的身體的飢冷也是什麼辦法都沒有。

飢餓很是讓人討厭。甚至可怕。

借狗人顫了一顫。

飢餓是魔物。它會用它尖銳的爪牙,從骨子深處奪走你要活下去的意志、想活下去的願望和想法。

但是,現在沒問題。

當然肚子餓了。又或者說其實從來沒有覺得肚子飽過。總覺得肚子永遠是餓著的。

借狗人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雖然說不暈了,但是還是覺得要吐。身子很沉。手腳上似乎拴上了重重的石頭一樣。就好像是??哪個國家那些被拴著鐵球的犯人似的。

糟了。

再一次躺倒之后,內心咂了咂舌。

在西區,身體狀況不佳就跟死神伴在身旁一樣。就算是沒証的可疑僧侶或者什麼自稱醫生的貨存在,根本沒人能夠進行適當的治療。至少借狗人是不知道有這號人物的。

身子很沉。

閉上眼的話就跟被拽到水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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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這種時候,就要想想快樂的事情。

他自言自語。

快樂?至今為止有過所謂快樂的感覺嗎?

有啊。昨天不就從飢餓中稍稍解放了一下嗎。沒錯,就是這樣,那已經再幸福沒有了。

吃肉了。矯正設施的殘羹剩飯裡混了生肉。不是什麼人吃剩的。是還沒有燒的生肉。而且沒爛也沒壞。仔細瞧瞧的話還切得挺平整。沒准是矯正設施的職員餐廳的廚師不當心給掉地上了。然后被誰踩了一腳什麼的。

“喂喂,難得的肉,太浪費了”

“啊抱歉。但是是你把肉給掉地上的吧”

“真沒辦法。這種東西也不能吃了”

然后肉就被扔進了金屬垃圾桶,被遺忘。接著就和其他的垃圾和剩飯一道到了借狗人手裡。

說不准就是這樣的來龍去脈。不,管它怎麼來龍怎麼去脈的。隻要這一刻,肉在自己手裡就好。

這是何等的幸運。

就如同文字描述一般,他簡直就是高興得跳了起來。這都多久沒入手這樣的高級貨了?在記憶力找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沒想到什麼頭緒。借狗人把油光燦燦的肉放在手裡,開始舔了起來,咽下了一口口水。

管它是什麼肉。什麼肉都沒問題。隻要不是人肉狗肉,怎麼著都行。

借狗人回到了作為自己巢穴的廢墟,迅速開始著手料理。把從剩飯裡揀出來的蔬菜葉子和骨頭扔進鍋裡煮。在就要起鍋之前把肉切成幾小塊扔進去。雖然想過要把一半做成肉干或者賣到市場裡去,但是都放棄了。貯備糧很重要這件事情他再清楚不過了,也知道賣到市場裡就是相當可觀一筆錢,但是,還是他還是決定一口氣把肉吃完。偶爾奢侈一下也不錯。這幸運就跟老天發慈悲一樣。

這裡可是西區。誰也不知道一天后的命運。這裡是老天沒有給出任何保証的地方。而且不考慮明天會怎麼樣,隻是開開心心過今天不也不錯。

熱氣從鍋裡升騰起來了。

那香味飄蕩在空氣中。

狗們被味道給吸引,聚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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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知道了知道了。會給你們吃的”

白色、黑色、花斑、茶色。長毛、短毛、卷毛。垂耳、立耳、單耳。借狗人的身邊聚集棄了二十多條狗。他們中大的就和小牛一樣,小的比貓還要小。每年,都有小狗出生。每年,也有死去或者不知跑到那兒去的狗。

昨天也有一條老母狗死了。她生過好多條小狗,其中有一半都平安長大了。她是個偉大的母親。她的女兒和兒子們輪流舔她僵直的身子。

狗用情很深。溫暖而又溫柔。而且它們確實懷著慈悲的心。它們絕對不會背叛朋友和家人。

“比起飢餓、比起寒冷的大地,更可怕的是人類”

這是??爺爺的話呢。

用木制的飯勺搗著鍋子,借狗人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想起爺爺的話?明明不能管飽。

不是。他比剛才更大幅度地搖起了頭。

一年裡得想起個一次兩次才好。一定要去回憶一下去感懷一下。我還欠著那爺爺一個人情。受恩不忘是狗的美德。

他不知道那位爺爺幾歲,為什麼在這座廢墟和狗住在一起,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應該說他根本沒想去知道。隻是如果沒有那位爺爺有的話,自己就活不到現在。借狗人深知這一點。

和爺爺相遇是在冬天。

他記得簡直要人結冰的風和積在自己面前的白雪。那都是幾年前了。

他明明不記得母親了,也沒有對於父親的回憶,卻對那風和飛舞在風中的雪片記憶猶新。而那漸進的腳步聲、舔著自己臉頰的狗的舌頭和人的胸口的溫度,還有被抱起那一瞬間如同漂浮起來的感覺他也記得那麼清晰。

那時候,我幾歲呢。還是嬰兒嗎?是這樣吧,我從“老媽”那裡得到了奶水。是的是的,嬰兒非常意外會記得好些事情。

撫養借狗人長大的是住在成為廢墟了的酒店裡的老人。不,撿到他的是老人,撫養他長大的沒准是一條母狗。

借狗人從剛剛生完小狗的母狗那裡喝到了奶水,和小狗們一起被擁著入眠。多虧這樣,他並沒有餓著,也沒有冷著。他活了下來。

聰明而又溫和的母狗對於借狗人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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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與其說是不可思議,不如說是特別的孩子”

在借狗人逐漸長大,和作為他的伙伴的狗們一起競爭搶食吃的時候,老人這麼說道。那麼溫和而又溫柔的口氣。他記得這個。

“特別?”

“就是說和其他人不一樣。被狗養大的孩子這些年是聽都沒聽說過的,別說親眼看到了。說實話,撿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根本撐不住三天。但是就算這麼想也把你撿回來是因為想要好好埋葬你而已”

“埋葬?”

“就是埋在土裡。我本來准備如果你死了就把你埋在土裡,好好安葬你的。我可忍不住把你扔在野外死掉。這片土地上那麼多的夭折的孩子都是倒在路邊,逐漸腐爛。被鳥啄食,被野獸撕扯。我隻是不想讓你碰到這樣的事兒而已。平常的話??嗯,如果是平常我就會見死不救了吧。但是我又為什麼把你撿回來了呢??為什麼想要把你埋在土裡什麼的??”

“為什麼?”

“不知道”

老人慢慢地又一次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能動懂我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那時候抱起你把你帶回來了呢。明明我之前對幾個、幾十個嬰兒都見死不救了。為什麼,隻對你伸出了援手呢??怎麼也說不通啊。就包括這在內,我剛才才說你是特別的孩子的”

借狗人的身子抖了起來。一股冷到指尖的寒氣襲來,他不禁輕聲呻吟了一下。背脊上能感到陣陣冷汗。

好可怕。同時卻又不禁有沖動想要放聲大笑。想要對著蒼天放聲大笑。

自己之所以活著,隻是靠了那一份偶然的幸運。如果不是老人那突發而來的興致的話,這身體,這骨頭,已經成為烏鴉和野獸的盤中餐了吧。這是何等的奇跡,何等的強運。他的心中,這份恐怖和安心一起襲來,叫他不住想要哄然大笑起來。

這些日子來,他已經認識到要在西區活下去是多麼殘酷的事情了。他也感到就和自己徒手登上了起始的岸邊一樣,之后哦也會充滿了辛苦和困難。

但就算這樣也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拼命撐住這條命的下一秒。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就算是沒有尊嚴,就算是膽怯,就算是叫人不堪入目,他也要活下去。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隻要一根繩子和一棵帶樹枝的樹就夠了。也可以從懸崖跳下,又或者是叫著沖向矯正設施。站崗的士兵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對准你的胸口或者頭按下扳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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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管選哪個方法,都可以簡簡單單地上路。痛苦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大概。

所以,選擇去死會更輕鬆。這種事情,他很清楚。這不就跟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簡單明了嗎。

但是,我不要。

借狗人握緊了拳頭。那時候還小小的拳頭。

啊絕對不要簡單地死掉。我不會自己選擇去死。我要活下去。

我要挑戰著活下去。

我要出生在西區、遺棄在路邊的命運挑戰並且勝利。也要向這充滿艱難的世界、制造了這樣的世界的那些家伙們挑戰,一定要贏。所謂的贏,就是繼續活下去。

還是孩子的借狗人不知道言語,他不知道怎麼用言語表達自己心中的決意。

但是,老人安靜地笑著,把手放到了借狗人的頭上。

“你的話,沒准可以做到”

他這麼喃喃。

老人的身影是在那之后一年的初冬時節消失的。當借狗人早上睜開眼的時候,床上沒有人,老人也不在廢墟的任何其他地方。他沒有拼命去尋找老人。他的心裡某個角落很清楚,就算去找也是沒用的。雖然迷惑,但卻沒有寂寞。因為狗們還在。隻要有狗在就足夠了。

爺爺也是看透了這點吧。他看透了,所以才去了什麼地方吧。他是看到自己壽命已盡,於是去了該去的地方吧。不管怎麼說,現在已經在某個角落成為這大地的一部分了吧。雖然說人不能化作星辰,但至少可以回歸塵土。然后,也能留下回憶。

爺爺,謝謝。我不會忘記你教給我的種種事情的。我偶爾會想起,懷念一下的。隻不過最近你的臉已經變得逐漸模糊。雖然我記得你蓬蓬鬆鬆的白胡子,那漂亮地變成櫻色的禿頂的額頭,右面的眉毛微妙地粗得很這樣犄角旮旯的細節,也清楚記得你的口氣是多麼沉穩多麼平和,卻怎麼也想不起你的臉了。為什麼呢。但是,算了,總而言之今天也像這樣好好想起你的事來了。隻要這樣就夠了吧。

他用飯勺搗了搗鍋子。

斑點狗叫了起來。其他狗也跟著開始吼。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豪華的晚餐開始了。大家都過來。隻是在涼下來之前都別吃哦。燙傷舌頭了的話之后有的好受了”

在把湯分到狗們的餐具之后,借狗人自己吮起了漂浮著肉片的湯,然后忘記了老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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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太念想過去就會成為阻礙。一直向后看的話就沒有辦法前進。

他把肉片含到嘴裡,細細品味舌尖的觸感和味道。雖然說想要大口喝湯大口吃肉,但是最后還是隻有一小片肉從喉頭滑下進入了胃袋。但就算這樣,喝過浸透了肉香的湯之后,身體從骨子裡暖和了起來。帶著溫暖的身子直接躺了下來。小狗們爭先恐后地湊了過來舔起他的臉。粉紅色的小舌頭讓人愉悅。

很幸福。這是一種獨佔世間幸福的感覺。伴著這份幸福借狗人睡著了。

想吐。

他怕睜開眼天花板還在轉。

到底,怎麼了。

腦袋角落隱隱作痛。身體越來越重,汗流浹背。昨晚的溫暖就如同異常的火燒。

小狗們的舌頭不像做完一樣讓人愉悅了。皮膚火辣辣的,隻讓人郁悶。他直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覺得狗煩。

不管深呼吸多少次,身體的不適還是沒能減輕。

怎麼了呢?

越是自言自語越是能感到背后一陣寒氣。害怕的心情從心底竄了出來。

不隻是糟糕了。會不會就這樣起不來了?會不會就這樣動不動了?

在這西區,生病就和取人性命一樣。要殺害沒什麼東西吃、衛生條件又糟糕得很的西區的住人,並不用什麼高明的手段。隻要是一個小小的傷口——不當心切到了小拇指、又或者是腳趾甲反翹什麼的——、一點點小毛病——頭暈啦目眩啦想吐啦發燒啦、總而言之也就隻是沒辦法從床上爬起來這樣的程度——就已經足夠了。三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人今天已經化成路邊的骸骨也是家常便飯了。

可惡。

他咬緊嘴唇,抬起上半身。靠著牆大口吐氣。

難道昨天晚上的肉是最后的晚餐了麼。可惡。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以倒下。

他把嘴唇要得更緊。血的味道彌漫在嘴裡。又罵了一聲可惡。但是身體卻使不上勁。甚至連手指都動不動。勉強站起來的后果是目眩和想吐的感覺同時襲來。他又倒在了床上。

從窗戶的破裂處冷風吹了進來。那寒冷把借狗人帶回了現實。

想要叫。大聲呼喊救援。

救救我。誰來??誰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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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房間的角落裡一條狗站了起來,走近了他。它做到床邊,看著借狗人。它是繼承了“老媽”的血的茶褐色大型犬。它和“老媽”一樣有著聰明的黑色眼珠。

狗就如同在等候借狗人的命令一樣,抬起頭豎起耳朵一動不動。

“??叫來。把他們叫來??”

他指了指窗外。

冬日的天空中雨雲逐漸擴散。光艱難地透過雲層照射下來。西區今天也會一如既往是凍結住的一天吧。

打開腐朽了一半的舊式大門,狗走了出去。生鏽的鉸鏈發出了不悅的聲響。就算是聽慣了的聲音,也刺痛鼓膜,讓人愈發想吐。

“拜托了。把他們??”

救救我。

狗奔下了樓梯。

小狗們靠到他身邊,嚶嚶地叫了起來。

做夢了。

過去的夢。

都幾年前了呢?

老人已經不在了。借狗人一個人,不,和狗一起生活著。是或多或少知道怎麼把剩飯搞到手然后料理它們,又或者是賣了它們的方法的時候。

他走下樓梯。

連接著底下的混凝土樓梯。和借狗人住的地方相比,破損比較少。雖然說地上的部分已經垮了一半了,地下並非這樣。一下樓梯,就看到了大門。他不禁將手伸向門把手。

這幢樓就在西區的入口附近。這周圍的雜草和樹林還留了一些下來。同時,聖都市NO.6就矗立在眼前。正確地說,是NO.6的外牆。特殊合金的外牆閃著金燦燦的光芒高聳雲霄。那是一堵阻隔了這裡和那裡,天堂和地獄的牆。牆的內側什麼都有。溫暖的床,充足的食物,最新的醫療設備,舒適的住居。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生命,飢餓和寒冷也與那裡無緣。他甚至聽說那裡沒有痛苦和恐怖。

正所謂理想鄉。和聖都市的名稱相符。

說到底,在西區聽到NO.6的事情是很少有的。是誰說漏嘴的呢。那個名字就如同禁句一樣,不能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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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太裝了。

借狗人這麼想。不,這麼覺得。

所謂的理想鄉、聖都市,這個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NO.6是人類制造的都市國家。隻要和人有關,就一定會有夸張。你的理想不合我的口味,又或者說我的滿足是你所不能忍受的東西。那才是人類的世界吧。人類沒有辦法創造理想鄉。互相矛盾,互相妥協,活像讓步,然后了事兒。也就是這樣吧。

NO.6?從骨子裡的裝逼。別靠近它才是明智之舉。

所以借狗人很少來這附近。他不喜歡NO.6的外壁進入自己的視野。那天,就算隻是搞到多那麼一點點的東西,他也不會靠近這片地方。可是,在西區晃悠了一整天,也就隻到手了一兩片破菜葉和一小塊干肉。這樣的話哪兒管的上狗了,連自己都喂不飽。而且那時候借狗人還不知道怎麼從矯正設施搞東西來,於是為了填飽肚子隻能到處找吃的。就算在集市上被肉店老板拿著棍子打,又被居酒屋的老板娘亂罵也無所謂。其他人的打啊扔啊罵啊什麼肉體上的疼痛老早就習慣了。

總而言之,要拿這餓著的肚子怎麼辦。

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在雜樹林裡了。他就想著就算隻是撿一個果子也好,根本就是無意識地走了過來。

然后他就發現那幢半塌了的房子了。隨手把手放到牆壁上的時候,就想都沒想發現了通往底下的樓梯。

動了動鼻子。

睜了睜眼,豎了豎耳朵。

沒有人的氣息。

沒人嗎??。

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樓梯。

這裡之前應該是住著一個奇怪的老婆婆和不知道是她的孫子還是什麼人的少年。大約見過兩次。那是一個感覺打從出生起就沒有笑過的擁有犀利眼神的老婆婆。

對了,對了。他想起來了。

那老婆婆腦子有病來著。不知道是市長還是議員長,總之她就去襲擊了NO.6的什麼重要人物。而且隻有她一個人。說是手裡拿著小刀沖向對方結果直接就被擊斃了。不對,還是說是被捕之后槍斃了來著。算了,不管怎麼說,就是給簡簡單單地殺了。這不是肯定的嗎,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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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在心中譏笑著。這是在集市上聽說的傳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肚子叫了。跟悲鳴一樣。

已經是極限了,快給我吃的。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混蛋,什麼都沒有麼。就算是發霉的面包、腐壞的肉也好。總之就是想要點可以填飽這肚子的東西。

握住了門把手。

沒有上鎖。有一點點重,但是用上力的話打開門不是什麼問題。

“唔哈”

從喉頭間漏出了不知該說是吐氣還是言語的東西。

“這都什麼啊”

面前都是書。這裡是書,那裡也是書。有整理得干干淨淨的,也有亂七八糟攤在地板上的。幾乎看不見地板。應該說除了書以外幾乎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

那是借狗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書的瞬間。他識字。如果不難的話小短文也能寫。這都是老人教給他的。可是,對於書,他一點認識也沒有。“書”這個詞、把成串的寫滿文字的紙釘在一起的這個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一點頭緒也沒有。隻不過他迅速意識到這不是食物。他試著拿起在門附近的一本書咬了咬。白底的封面上畫著熟透了的蘋果,怎麼看都很好吃。

真是過分啊。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放下了書。

又硬又干,怎麼想也不能代替吃的。

踹開了地板上的書,他繼續前進。

隻有書。

切。虧大了。

就在他抱怨著並准備轉身走人的時候,心臟略微動了一動。他發現了書以外的東西了。

它就在被書塞滿的架子上。似乎是隻把那裡的書移開,特地空了放它的地方。是一個銀色的小箱子。下面墊著毛巾。

這個是什麼?是誰放在這兒的?

他又動了動鼻子。

果然,沒有任何氣息。

借狗人從架子上取下小箱子,打開了蓋子。

他吹了一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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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原來如此。這可是寶貝。我發現寶貝了。

那箱子似乎是個急救箱,裡面有幾種藥和繃帶,鑷子和脫脂棉也一應俱全。甚至連手術刀都有。看樣子,是在NO.6用的東西。當然借狗人不知道這箱子到底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或者說他根本連去管這原因的興趣都沒有。管他是為什麼又是怎麼樣來的呢。現在它不是在自己手上嗎。隻要這樣就夠了。

在西區,不管什麼醫療品都很珍貴。特別是消毒藥可以賣高價。有時候一瓶小小的消毒藥可以變成兩枚銀幣。

用鼻子接近了嗅嗅。

這可毫無疑問是百分百的好貨。嗅嗅,沖鼻子。哼哼,這哪兒是銀幣啊連金幣也可以換了。好東西啊。風水轉回來了。

借狗人一個人笑著,蓋上了蓋子。正准備抱起走人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被書埋起來的小桌子。

桌上有一隻小老鼠。不是活的。雖然做得很好,但是顯然是人工制品。借狗人抱著箱子走到哪裡。小老鼠的肚子朝上,可以看到精致的零件。

機器人?

當他想彎腰看得更仔細一點的時候,一股寒氣襲來。背脊一陣雞皮疙瘩。

“不許動”

耳邊傳來說話聲。這次是全身顫抖起來。不是因為耳邊被刀刃抵著。隻是因為那聲音太冷徹心扉。沒有任何感情,而且似乎要把他的感情也給凍住一般。

這是殺人犯的聲音。

不會猶豫,不會慌張,奪走人的性命。就是這樣的人的聲音。

而且啊而且,這人,到底是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后的。

借狗人自負擁有不輸給狗的可以嗅出人的氣息的能力。對方的感情越是尖銳越是能嗅到。也靠著這能力,他好幾次從危險和麻煩事兒逃開。可是,這次沒有覺察到。一點都沒能察覺迫近自己身后的氣息。

不是人嗎??。是從地獄底部爬出來的亡者嗎,是妖怪嗎,是怪物嗎。

牙都咬不緊了。齒間發出來咔哧咔哧的無機質的聲音。聲音傳到耳邊。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緊了緊牙關,他努力把力量集中到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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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我??”

“把箱子放回去”

借狗人顫抖著把急救箱放回了架子上。

“放、放回去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就這樣?怎麼可能”

刀刃稍微動了一下。一股刺痛。一定要想辦法壓下想要叫出來的欲望。汗水從臂窩裡滲了出來。

“在這裡偷東西可是要以命償的。就算被殺了你也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

“什麼時候??不,但是,應該說被殺了的話就算想抱怨也抱怨不出來了。啊,我是住在廢墟的??你知道麼,是這裡后面那個旅館的廢墟。那裡是我家。我和狗一起住。名字??怎麼說,雖然沒有名字,你看,在這裡有名字也沒用。但是,也有人叫我借狗人。因為我用狗做生意。哈哈,名字什麼的隨便怎麼樣了。但是我還是挺喜歡的。哈哈。所以,如果你要叫我的話,叫借狗人就可以了”

借狗人說個不停。隻要一閉嘴寂靜就會造訪而來。他總覺得在寂靜中喉嚨會被割斷。

“我說,拜托了。我道歉,原諒我吧。對不起。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

他可憐兮兮地求饒。

“別殺我。抱歉,真的抱歉。我不會再拿你的東西了,我跟你保証,不要殺我”

他並沒有演戲,而是真的在求饒。

不要殺我。拜托了,放過我吧。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小刀挪開了。

脖子突然放送了下來。他大口吐氣。到底是僵成怎麼樣了,筋都痛了。用手去按了一下,刺痛得很,可是沒有流血。

是為了嚇唬對方讓對方軟弱下來吧,隻是割了一小層皮。不出血隻感到疼的程度。

果然,背后不是人。是亡者還是妖怪還是怪物??。

借狗人用手捂著脖子,慢慢轉身。其實根本不想轉身。隻想嗖得一下跑人。可是他總覺得當背對著對方逃開的那一瞬間,背后就會深深中一刀,於是他就停步了。

慢慢地、慢慢地轉身。

誒?

眼前不是亡者不是妖怪也不是怪物。隻是一個穿著紅色格子襯衫的少年。也有可能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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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不,果然是男人。女人發不出冷徹心扉的聲音。雖然說看上去像女人。

少年的頭發長及肩膀,額頭被遮住了。雪白的小臉好看到甚至讓人感覺不爽。本以為是充滿殺氣的眼卻是平靜得很,讀不出任何感情。

眼珠的顏色直叫人不可思議。

鮮艷的深灰色。借狗人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眸子。

似乎比借狗人個子高。但是年齡應該沒差太多。不過說到底,借狗人也不知道自己幾歲。

少年面無表情地把小刀收到了盒子裡。借狗人安心了。他對安心下來的自己火大得很。

我竟然被這麼弱的家伙給威脅了麼。

他抱怨起來。

切,我被小看了啊。

“那件襯衫,不怎麼合適啊”

他嗤笑著,抬起下巴。他是想讓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

“但是,不是好貨色嗎。這在西區可是相當少見的好東西啊”

“是問人借的”

“借的?哼,這樣的好東西是從哪兒借的喲。難道說是NO.6嗎”

雖然說隻是想開個玩笑,但是一張嘴卻隻能想到這個可能性。那襯衫隻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質量很好。看上去那麼柔軟,那麼溫暖,又那麼牢固。剛才放回架子上的急救箱,毫無疑問也一定是牆壁裡面的東西。

“你是什麼人啊。難道是從那都市裡來的”

他說了一半住嘴了。少年從襯衫胸口口袋裡取出肉干,開始嚼了起來。

“啊??那個,難道”

借狗人去掏了掏腰上的口袋。空了。他確確實實放進去的肉干消失了。

“這是你偷東西的代價。我就收下了”

“開、開什麼玩笑。你他媽才是小偷。把我的肉還回來。還回來”

混蛋。

少年笑了。那是寫滿了天真和無邪的笑容。

“你來搶啊。借狗人”

“混??”

他咬了咬嘴唇。

如果真干上的話,自己並贏不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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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混蛋,帶狗一起來了就好了。隻要有狗,這種貨,咬一下就能打倒了。

沒有狗。借狗人隻有一個人。

“??知道了”

“真是聽話的伶牙利嘴。你這樣就能活得久了”

“你整我嗎”

現在就這樣吧。我總會讓你好好償還的。

借狗人后退到門口。抓住了門把手。在這種地方久留也不是件事兒。

少年靠在書上,一聲不吭。隻是注視著借狗人。那視線奪走了身體的自由。手腳變得笨拙,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動。

“你??是什麼人”

和剛才一樣的問題,比剛才更認真地詢問。

“你住在這裡嗎”

“是的”

他想都沒想就這麼回答。

“一個人嗎”

“是的”

“這裡不是一直空關著嗎。沒錯,這裡應該幾年沒住人了。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而且為什麼會有NO.6的襯衫和急救箱。啊,還有,做了那老鼠的,是你嗎?看上去像是機器人,難道是你做的”

雖然說他想快點逃走,可是舌頭卻停不住。問題接踵而來。

“你還真能說啊。說那麼多還不咬舌頭真不得了”

少年晃了晃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似乎稍微引起他的注意了。

心跳加速了。

這貨??危險。

他比殺人犯還危險,比殺人犯還麻煩。

借狗人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恐怕並沒有猜錯。

別和他扯上關系。快點離開這裡,再也不要接近了。

警告聲在他耳邊響起。但是借狗人並沒有像平時一樣乖乖服從那個聲音,而是不斷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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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稍稍點了點頭。

“老鼠”

他這麼隨隨便便報出來的名字並不像是人的名字,真是奇怪。

“這奇怪的名字是怎麼回事。真名嗎”

“和你的借狗人是一回事吧。不是正經名字”

“哼??這麼說的話確實。老鼠麼。記起來真容易”

“你還准備記啊”

“嗯??這個嘛??”

不管怎麼回答都覺得不對頭。在不住嘴的話,可是會被繞進去的。就好像被蜘蛛網纏住的虫子一樣,一動不動就被吸干。

危險、危險、危險。

“那麼再見了,老鼠。有緣的話再見”

“有緣的話”

還有什麼緣啊。我都不想見你第二次了。

身后的手打開了門,就那樣走了出去。跨出門的瞬間,他使出全身力氣沖向樓梯。

但是途中卻停了下來。借狗人在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回身,看著那起鏽的門。

“老鼠嗎”

他喃喃。

這之后真的能不再見嗎。真的?

有緣的話。

傳到耳邊的台詞還縈繞在腦中。

有緣的話。

一定還有吧,一定。

他突然這麼覺得。幾乎就是確信。這之后也一定會和那少年相見吧。一定會扯上關系的。

他感到周身一股不快。但是,這種不快的深處,卻飄蕩著一股甘甜。

他又一次喃喃。

“老鼠?嗎”

“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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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來了這麼一聲莫名其妙的回話。

哈?

“你叫我了嗎,借狗人”

好耀眼。

陽光洒在這廢墟一角的房間。從窗戶的裂縫間可以窺見藍天。

浸潤了視網膜的藍色。

老鼠看著這裡。

目光相遇了。

和相識那天一樣,鮮艷的深灰色。

“??為、為什麼你在這裡??”

“哈?你這話說的。不是你叫我來的嘛。讓這家伙來叫的”

茶褐色的狗在老鼠身邊搖著尾巴。

“啊??叫了?你?怎麼可能。我要叫的是??”

“不是我的話是誰”

“是??”

“借狗人,你醒了嗎”

能看到老鼠背后白色的腦袋。

“紫苑”

“嗯。很難受吧。但是沒關系。我很快就能做好藥了”

紫苑微笑著。

他不禁想哭。紫苑在,他想放聲大哭。

紫苑,我好怕。我還以為我會這樣死掉了。我好怕,我好擔心,我不知所措,所以我叫你來了。

“來,喝下這個”

紫苑遞上了缺了個口的碗。裡面裝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一股惡臭迎面而來。

“這個是??”

“是草藥。在老鼠的書架上有中藥的書。我想著沒准雜樹林裡會有藥就去找了一下,還真有挺多。這藥有能讓人不想吐而且恢復精力的效果”

“??哈?中藥?”

“是以前從東洋傳來的醫學。上面寫著可以提高身體本身的治愈能力。來,總之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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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住鼻子就能喝下去了”

老鼠這麼說。

借狗人就跟他說的一樣,捏住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沒想到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喝。從喉頭滑下的苦味似乎給了自己力量。他大口喘氣。

他們,還真的來了。他們接受了我的求救啊。他們無條件地來了啊。

紫苑把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他的手涼涼的,讓人感覺很舒服。

“稍微得睡會兒啊。雖然說沒有染上肺炎但是有感冒症狀。而且還有貧血”

“??我睡了的話狗就沒人管了”

“這個我們會想辦法的。借狗的事情我會繼續的,老鼠會管他們吃飯的。對吧”

老鼠不屑地聳了聳肩。

“好吧,會想想辦法的。不過這算是個人情啊,借狗人。回頭會算上利息的”

借狗人躺著,稍微笑了一笑。平日裡聽起來讓人火大的老鼠的話也聽上去那麼溫柔。

我,糟了啊。現在哭了的話之后會被笑得多厲害啊??。如果要哭,隻能在隻有紫苑在的時候才能哭。給我忍住啊,眼淚你別流下來啊。

“說起來,借狗人”

紫苑露出了比剛才更溫柔的笑容。

“我覺得靠你的體力,生病什麼的根本不用擔心。但是腳趾的傷口稍微有點懸”

“腳趾?啊,右腳大腳趾啊。之前就一直在痛了”

受傷什麼的是三天兩頭的事兒。隻要不是什麼大傷口,舔舔就行了。

“在化膿哦。這樣不管的話,沒准會腫得動不了的”

“所以說?”

“做手術吧”

紫苑拿出了那個急救箱。一點也沒有變舊。

“紫苑,那個,你要做什麼??” “要切開傷口。讓膿水出來之后好好消毒,再縫合起來。隻是這樣。很快就結束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紫苑帶好了橡膠手套,捏起了手術刀。那是銀色的亮晃晃的小刀。借狗人的背脊一下子涼了下來。

“切、切開什麼的。等等,紫苑。說了你給我等等。麻、麻醉怎麼弄”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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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說沒有,怎麼這樣”

“沒關系。很快就結束了。老鼠,麻煩你能壓住借狗人麼,別讓他動”

“了解”

老鼠的手壓住了他的腰。隻是這樣,下半身就動不了了。

“借狗人,你大概不知道”

老鼠笑著。微妙的有點瞧不起人的笑容。

“紫苑最喜歡縫合人的身體了。別看他這樣,其實可是抖S喲”

“嗚哇,住手。太嚇人了,救我”

沒空裝樣子了。他都快哭了。

“給我安靜下來。你這不聽話的家伙。而且就算在我看來這傷口也不得了了。放著不管的話可是會沒命的。紫苑沒有明說而已,這傷口才是你不舒服的原因不是嗎”

“不管是不是原因,隨便了啦。好痛的。啊啊,住手。誰來救我。紫苑,你饒了我”

“沒關系,別動。啊,看,好多膿水。都這樣了你還能走啊。你是不是對疼痛太遲鈍了。看,就快好了”

“沒有遲鈍啊。啊啊,別縫。好痛。”

“說了別哭。好孩子。來,表揚你”

老鼠的唇間流出了安靜的旋律。優柔地動搖了借狗人的心。

那一瞬間,借狗人就好像變回了嬰兒一般,被什麼人抱在懷裡。沒有恐怖也沒有痛苦。他所在的是叫人可以安心睡著的地方。

“真乖真乖,好孩子。什麼也別想好好睡吧。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把你交給死神的”

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借狗人睜開了眼,看見了老鼠。也看見了在自己腳邊彎著腰的紫苑的側臉。兩個人都是認真的表情。紫苑的臉頰上淌著汗水,汗水從下巴滴下。

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不是騙人。

在這充滿了欺詐的世界,老鼠剛才說的是確確實實的真話。就算這世界萬物都混作一團,隻有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

忍不住了。

淚水滿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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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接連不斷。都快沉溺其中了。

笨蛋。竟然惹哭我了。

借狗人用手遮住了眼,放聲大哭。

窗外,藍天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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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來自過去的歌

老鼠抬起了頭。

微微皺了皺眉頭。

“什麼?紫苑,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想看”

紫苑吮吸著杯子裡的熱水。放了一點點砂糖的熱水微微作甜。

在西區,這已經是奢侈品了把。實際上,紫苑已經好久沒喝過有味道的東西了。

“我說我想看你的舞台”

“為什麼?”

“因為??也沒什麼。想看就是想看”

老鼠收起下巴,合上了在看的書。讓人不禁下意識覺得那是什麼心有不爽的反應。

“這算不上回答。如果隻是為了殺時間的話,還有其他方法吧”

“我才沒時間去找殺時間的方法呢。我一禮拜裡有兩天要給狗洗澡,也約好了要給火藍他們念圖畫書。而且也開始在力河先生那兒打工了。今天也要出去。”

“打工?在大叔那兒?不會是給裸女拍照之類風流的事兒吧”

“不是。隻是打雜而已。整理發票和打掃辦公室什麼的。力河先生還做著挺多生意的呢。我都不知道”

“哼哼,那個大叔在做正經生意的可能性就和我的小老鼠能飛起來一樣不可能。小心點喲,紫苑。誰知道會像什麼時候一樣被拿著小刀的女人襲擊”

“你真是??毒舌呢”

“我沒辦法跟你一樣對什麼人都沒節操地溫柔。隻是這樣而已”

老鼠站了起來。似乎就在等著那一刻的茶褐色小生物爬到了他的肩上。那是紫苑通過毛色而取名為克拉巴特的小老鼠。

“對誰都溫柔是要被批判的事情嗎”

口吻尖銳。內心深處波濤洶涌。因為這波濤的原因,呼吸不暢。那是在NO.6的時候絕對體會不到的情感波動。各種情感在體內翻騰。如同萬花筒一樣一個接一個描繪出它們的模樣。

自從在西區生活開始,紫苑不時為自己擁有這麼激烈而又豐富的感情感到瞠目。

心在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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蛻去逞強的硬皮,靈魂復蘇。

老鼠把書放回書架,拿起斗篷。

“不傷害任何人的溫柔的話有什麼意義?”

他把超纖維布圍在肩膀,帶上手套。

“你說的話不管什麼時候都溫柔卻不冷不熱。就跟鳥叫虫鳴意義。雖然悅耳但是沒能切中實際。你自己也一樣”

“老鼠”

“紫苑,你不是溫柔。你隻是不想傷害到自己而已。所以你就把所有的刺都從話語裡剔除了。你沒有任何覺悟,說出一句又一句得罪什麼人的話。不是嗎?”

沒能否定。

他甚至沒有辦法表示自己多麼升起,也沒能回話說你這是在侮辱我。

老鼠的話語裡長滿了尖刺。不當心碰到的話,指尖會被刺傷,會流血。和他的話相比,確實??。

他並不覺得不傷害任何人是什麼壞事。也不覺得不需要溫柔。而且也知道老鼠並沒有指責自己。

在NO.6也有不傷害任何人、沒有覺悟卻溫柔的話語。

啊,真可憐,我能做什麼就好了。

真是不幸。我深感同情。

我會誠心誠意去努力的。

大家,要和平共處喲。

就是這樣的話泛濫著,人們也不知道言語的重量和意義,逐漸變得對一切漠不關心。

隻是止步於嘴邊的溫柔和憐憫,所謂的約定和愛一點價值也沒有。隻是讓人心生厭惡。

就算老鼠不說,他也覺察到了。可是雖然察覺到了,如果可以裝作並沒有察覺的話,他希望就擺出那樣的樣子。

內心深處泛起漣漪。老鼠看透了。他對紫苑的卑劣和偽善感到生氣,他的話裡包含了荊棘。就算被刺到也沒辦法。可是??。

“我對你一直是認真說話的”

老鼠轉過身。

“嗯?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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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如果再不說的話,沒准老鼠會更火大。可是,舌頭卻沒辦法好好動。

我,對你一直是認真說話的。

這一句話太沉重了。這份重量叫紫苑沒法開口。

老鼠的肩上,克拉巴特叫喚著。

吱吱,吱吱吱。

“啊呀,不好。又要遲到了”

老鼠的口吻很冷靜,很安靜。剛才的指責已經不見蹤影。

“那回見,紫苑。大叔那兒的打工,多加小心喲”

‘老鼠出門了。紫苑一個人留了下來。不,不是一個人。還有兩隻小老鼠,哈姆雷特和月夜在膝蓋上熟睡。

他用指肚摸摸了兩隻小老鼠的頭,慢慢地喝著甜水。

真好喝。所謂的甘露就是這種味道吧。

西區的日常把紫苑的感覺在不知不覺之中迅速變得清晰明銳。

視覺、聽覺、嗅覺、感覺。而且,味覺也是。在NO.6的時候,“好吃的東西”填飽了自己的肚子。他能吃到。他曾可以無條件地得到最好的肉、蔬菜、魚、點心、水果。雖然自從搬到下街區之后不能像在高層住宅區克洛諾斯一樣得到那麼多種的食物了,但是也並沒有覺得不足。

媽媽火藍做的蛋糕和剛出爐的面包雖然質朴得很,但是卻真的很好吃,不管吃多少都不會吃厭。但是卻似乎沒有像這熱水一樣讓人感動肺腑。

溫暖傳遞到了指尖,身體充滿了力量。

“好,我也該出門了”

他把哈姆雷特和月夜移到床上,站了起來。

“但是說起來,自從到了這裡,我也學了很多東西了。我都能整理手寫的發票了呢。而且也會擦地板洗碟子了。我能很好地完成了喲。吶,我覺得我可以更驕傲一點的。”

通過動身子動腦,獲得食物。不管是怎麼樣的工作,就算隻是一點點報酬,也值得驕傲。不是嗎?

月夜抬起頭,像表示同意一樣動了動耳朵。

真是的。

老鼠咬了咬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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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真是沒救了了的家伙。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

不是說紫苑。而是自己。

克拉巴特在斗篷下面發出細聲。

吱吱吱。

“煩死了。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隻是沖紫苑發泄而已。啊啊??我清楚得很”

偶爾、真的隻是偶爾,和紫苑在一起感情就會錯亂。自制力會變弱,思想會就這麼生硬地從口中流出。放出火花,濺出飛沫。他一點都沒有責備紫苑的意思。他自己並沒有正確、堅強到有立場去責備別人。他明明很清楚。

和紫苑在一起就會動搖。

他那想要憎惡、否定NO.6的一切的心會動搖。

NO.6。

這個世界上最丑惡的都市國家。

不是理想鄉,也不是聖都市。那些都隻是表面的冠冕堂皇而已。隻要揭下那薄薄的一層皮,怪物就會顯現出來。

吃人的怪物。

隻要是為了自己的繁榮,它可以毫不猶豫地去破壞周邊的國家、殘殺異民族。掠奪、榨取、支配。

什麼時候一定要打倒它。

對於老鼠來說,NO.6是他不得不親手打倒的對手,是不得不從這世界上消失的存在。

在那令人生厭的怪物裡,像紫苑一般的少年們生活著。

紫苑他接受了突然闖進家中的VC——在NO.6這意味犯下嚴重犯罪的犯人——給他治療,和他共享床臥和食物。而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失去了作為精英的被予以保証的生活。在失去這樣的生活之后,他對老鼠這麼說:

不管回到那個夜晚多少次,我都會做一樣的事。我會打開窗,等著你。

那麼直白的話語。正中心房。老鼠在那一瞬間,眼睛一眨不眨地呆望著紫苑。

紫苑不會用隻有溫柔卻容易引起糾紛的話語。然后,大約和他有關系的人們也是這樣。

紫苑的母親一邊擔心著兒子,一邊又相信他一定會回去。根據傳遞消息的小老鼠們說,似乎她能烤出讓人臉頰都吃得鼓鼓的好吃的麥芬和面包。還有,那將自己的專一感情隱藏起來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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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的周圍有著每天都拼命活著的人們。他們是不耍嘴皮,不貶低他人,懷有自尊的活著的人們。這樣的人們,生活在那怪物的裡面。

如果不是和紫苑相遇,根本不會想到這點。他一定是憎惡著NO.6的所有市民,期冀著他們的毀滅吧。

但是卻相遇了。

於是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了,那麼我還能一路憎惡到底麼。

動搖。慌亂。迷惑。

老鼠停下腳步,轉過了身。NO.6的外牆反射著夕陽的殘光。

這是在很久很久之前,灼燒過這雙眼的顏色。

所謂的紅色、胭脂,都不是紅。那些都隻是一些東西的混雜,隻能說是混沌的顏色。

出了雜樹林穿過市場,那顏色更灼進了眼。他這輩子也忘記不了。

在燃燒。

家在燃燒、樹在燃燒、抱著剛剛出生的妹妹的母親,也在燃燒。

“快逃”

母親燃燒著,這麼呼喊。

美麗的頭發、皮膚、身體在燃燒。

父親壓到母親身上,胡亂地揮著手想要扑滅火焰。NO.6的士兵將火焰放射器瞄准了那裡。

火焰噴射而出。

父親、母親、妹妹都被火焰吞噬,熊熊燃燒。老鼠的背后被一陣激烈的疼痛襲擊,倒在了地上。

好痛、好熱、好怕。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好熱。

“快逃”

父親的叫聲穿透了火焰。

“快逃。就算隻有你一個人也??”

然后一切崩塌了。

老鼠從頭看到了尾。他隻能看著。

沒有記憶。

他能想起來的隻有翻騰而上的火焰的顏色和咆哮聲——火焰旋轉而起的聲響就和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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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的咆哮聲一樣——還有老婆婆的背。

他被老婆婆背著奔跑。

老婆婆的背瘦骨嶙峋,就算是當時也沒覺得她的肩膀多少寬大。但是,很堅韌。那背脊和腳都很有力,堅強。

老婆婆穿梭在凶猛的火焰和火焰召來的強風以及NO.6的士兵間奔跑著。她突破茂密的灌木叢,她穿過凶險的獸道,她橫渡激流。

多虧了老婆婆,老鼠得以延長了性命。他幸存了下來。

老婆婆在老鼠的燒傷恢復、可以走動之后,迅速開始了啟程的准備。

“現在必須遠離惡魔”

老婆婆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

“但是,一定會回來。回來報仇”

在到達岩石遍地的荒野的那一端后來被叫做西區的低地之前,老婆婆不管晝夜都這麼說著。

她反復敘述著“森林的子民”最初的模樣,那之后作為“瑪歐的虐殺”僅烙刻在少數人心中的蠻行。這種情況在西區地下書庫住著的時候一直重復著。老鼠被書本包圍著、聽著老婆婆的話逐漸長大。他沒有覺得有任何不足。隻是,背上的傷就好像被老婆婆的話所指引著一般作痛。逐漸回憶起父母親的聲音。那很痛苦。

快逃。

快逃。就算隻有你一個人也好。

每次想起來,疼痛就愈發嚴重。傷痕糾結在了一起。老鼠忍著不去咬牙,一直靜靜地俯看著老婆婆婆。他的眼神裡沒有感情,他的眼神略略發冷。

老婆婆也已經盡力了。她也都快被自己所懷抱的憎惡、絕望、悲嘆給拖垮了。她就站在選擇死亡的邊緣。老鼠並不是強詞奪理,他從直覺感受到了老婆婆內心的漣漪,捕捉到了她的思想。

那個晚上,他們在西區外面寬廣的荒地上露營。在這裡定居已經是幾天前了。他們支起篝火,在旁邊睡覺。在逃跑之后一段時間,老鼠隻要看到火焰就會全身僵硬。那顏色、那咆哮、那聲響貫穿身體,傷口再次燃燒。

但是,經過一年之后,那種恐懼也已消失不見蹤影。

火焰是能夠取暖的東西,是煮肉必須的東西。如果害怕火焰的話,也就隻能凍死了。

而且老鼠還覺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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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不是火焰而是人。

他和老婆婆輪流睡覺輪流照看篝火。

“你睡到天亮吧,睡到東邊的天空泛白吧。不用擔心。老人不怎麼睡得著”

在老鼠睡著前一會會兒,老婆婆少有地微笑著,將枯樹枝扔進篝火。篝火發出溫柔的聲響。不是咆哮,就好像小老鼠的叫喚一樣。

老鼠醒來的時候,東邊的天空還是漆黑一片。他慢慢地起身。看了看周圍。

他聽到了嚶嚶的哭泣聲。他就是被這哭泣聲給弄醒的。

篝火還好好地燒著。

火焰在搖晃。

“婆婆??怎麼了”

老婆婆弓起身子,兩手遮住了臉,嗚咽聲漏了出來。老鼠第一次看到老婆婆的眼淚。

他靠近她身邊,抱起膝蓋。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哪兒痛了嗎?”

老婆婆沒有回答。隻是潸然淚下。

“吶,你怎麼了?很痛苦嗎?很難受嗎?”

老鼠搖了搖老婆婆的膝蓋。

在這寬廣的世界裡,可以依靠的人隻有她。

真希望她不要哭。

老婆婆,請不要感到痛苦,也不要感到悲傷。

“抱歉啊??”

哭聲止住了。

“我真是??撐不住了??”

“所以說怎麼了嘛。沒事嗎?”

老婆婆伸出手,摸了摸老鼠的頭。

“令人懷念的故鄉近在咫尺。但是??已經??瑪歐的森林的大半都已經不在了。惡魔的都市取代森林樹立起來。我出生成長的森林、你的父母出生成長的森林、你出生成長的森林,隻剩下那麼一點點而已。就算那一點點,我們也沒辦法再涉足了。明明??明明那麼近??”

“婆婆??”

老鼠用指尖碰觸老婆婆的臉頰,擦去她的淚水。淚水出人意料地很熱。

“不要哭。不可以哭。哭了的話心也會變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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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點點頭,看著老鼠的眼睛。

“我教你唱歌吧”

“歌?”

“是的。你的母親是瑪歐一族的‘歌者’。很早很早之前,我也是。教你母親唱歌的人,是我喲”

“你也要教我嗎?”

老婆婆凝視著老鼠的眼睛,又一次,深深地點了點頭。已經不能再哭了。淚水干涸的眸子比頭頂的天空更深更暗。那深沉的眸子裡映出火焰。

“你有‘歌者’的資格。你一直和你母親出林子唱歌。你還記得嗎?”

老鼠搖了搖頭。

在火焰中一切都崩塌了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的記憶都已經變得逐漸曖昧。他根本沒辦法清晰地記起什麼事。

“隻是??聲音”

“聲音?”

“我記得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說,為了生存下去,繼續將歌傳唱下去??”

來這裡。

我教你唱歌吧。我將為了生存下去的歌傳給你吧。

他記得說這些話的那個聲音。

老婆婆睜大了眼睛,嘴角甚至都歪了。

“那是??你母親的聲音嗎”

被這麼一問的老鼠突然間沉默了。他想不起母親的聲音。雖然那一聲“快逃”記憶猶新,可是她的笑聲和歌聲卻已經記不起。隻是也可以說不想想起。

不是母親的聲音。

“不是。那是??不是人類的聲音”

“??這樣啊”

歪斜的嘴角邊吐出了嘆息。

“這樣啊,你已經知道了啊”

“誒?我不知道啊。我覺得聽見那個聲音就跟做夢一樣”

淺睡間的夢。沒准那隻是睡夢中的幻覺而已。但是,老婆婆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夢。你是‘歌者’。森林之神選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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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之神??”

“是的。就是森林本身。它給予森林的子民們富饒和敬畏。它永遠在我們身旁,守護著我們,疼愛著我們,時而又將刺痛、破壞和毀滅帶給我們”

破壞、毀滅,是說那火焰嗎?

燒光了一切,掠奪了一切,讓一切歸為無。

“不是”

老鼠根本沒有說出來,老婆婆卻似乎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想法。她重重地搖頭。

“不是那火焰。那是人類的所作所為。是人類的惡意和欲望所帶來的東西。森林之神的毀滅和那不一樣”

老婆婆把枯樹枝扔進篝火。火焰比剛才略旺了一些。眼前的火焰是溫柔的。它給人溫暖。

“惡魔之城的人把森林燒毀了。森林之神神聖的處所化為了灰燼”

“森林之神也在那時候死了嗎”

“森林之神不會死去。它並不會被人殺死。惡魔之城的人不知道森林之神。他們不知道那份恐懼。他們根本不想去知道。”

“據說叫NO.6”

“什麼?”

“那座城市似乎被叫做NO.6。我是這麼聽說的”

“從誰那兒聽說的?”

“旅人。他說他是樂師”

老鼠在荒野間撿拾樹枝的時候,和渾身白衣的集團相遇了。每個人背后都有一個白色的袋子。

老鼠被告知這個世界上有六個都市國家。那周圍的人聚集到國家裡生活。NO.6是其中最豐富最美麗的閉鎖的國家。

“你聲音不錯呢”

跨坐在馬上的樂師這麼說。他有著淡棕色的眸子。和荒野很像的顏色。

“非常好的聲音。訓練一下的話可以唱出一流的曲子吧。怎麼樣,孩子,到我們這裡來吧“

如果說內心一點都沒有被說動的話,那是騙人。

被樂器和歌指引著在這個世間放浪。沒有憎惡,不被記憶所折磨,隨心所欲地歌唱,隨心所欲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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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被說動了。

他感到一陣渾身浸入清流的快感。但是,他退了半步,搖了搖頭。

他不能扔下老婆婆,他哪兒也不能去。不,比起這個,他不能原諒寬恕都市而活下去。他不能丟棄仇恨。

“這樣啊,真遺憾”

旅行的樂師嘆了口氣,在馬上彎下了身子。

“那天有緣會再見吧。你和我們是一樣的。不應該留在哪裡,而是應該到處漂浮。你就是這樣的人。呵呵。我還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他用適合彈奏樂器的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馬頭。擁有著結實的腿的沙漠馬走了。一路小跑著離開。

在一陣灰土之后,很快就不見身影了。

“NO.6”

看著篝火的老婆婆細語。

“隨便它叫什麼名字。那座都市,住在那座都市裡的人,遲早會滅亡。森林之神一定不會原諒他們”

樹枝燃燒著。

被火焰映照著的老婆婆的側面浮現出了黑暗。

“森林之神不會原諒的。遲早會給他們懲罰的”

“這樣的話,我們就不用復仇了嗎”

我們可以丟棄這份憎惡和這份嘶吼的記憶嗎。

“不,我不會忘記。不會丟棄。我??怕是趕不上了。我太老了。恐怕我不能親眼看到森林之神給出懲罰了。所以我要靠這雙手去復仇。隻要一擊”

老婆婆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了。

她拿著刀沖向了去矯正設施視察的市長。別說是一擊了,她根本連他的衣服都沒有擦到。她的手裡握著小刀被射中了胸口,在隨后趕到的老鼠臂彎中停止了呼吸。老鼠自己並沒有在那情況下殺死幾乎已經是奇跡了。

他被捕之后被扔到了地下。那裡有名為老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和老婆婆有聯系,他知道老鼠的所有一切,他接受了老鼠的所有一切。

“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

老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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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和神差不多的話。

但是老鼠這麼想隻有那麼一點點。

那是和紫苑相遇兩年前。

老鼠止住腳步,望著天空。

太陽失去了活力,似乎在萎縮。

西區的白晝很短,夜晚來得很早。天空被高聳的NO.6所遮住,太陽隻能照射到這裡一會會兒。

就連天空都被NO.6掠奪走了。

它貪婪地吞噬著這個並不屬於任何人的世界。

他試著碰了碰背。

就算到了現在也偶爾會作痛。

刺痛的燒傷似乎在命令他不可以忘記。

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不可以忘記。

不會忘記。

不可能忘記。

憎惡NO.6。

它殺害了父母和老婆婆。

它燒毀了森林,虐殺了森林的子民。

它為了自己的繁榮,隨意踐踏他人的生命。它並沒有選擇和他人共同生存,而是選擇了踩在眾多尸體之上君臨天下。

隻屬於自己的繁榮、隻屬於自己的幸福、隻屬於自己的享樂。

這是何等可憎的存在。

可憎。

這種憎惡讓人呼吸困難。可是??。

紫苑也是那座都市的住人。

對於老鼠來說,NO.6的一切都應當是憎惡的對象。不隻是支配者,那些什麼也不知道,甚至放棄了去尋求真相的住人們也是憎惡的對象。

可憎?這樣嗎?這樣的話,你憎惡紫苑嗎?

老鼠問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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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得到憎惡紫苑嗎?

每次自己這麼詢問自己的時候,都叫人痛苦。麻痺舌尖的苦味飄散開來。

明明這麼憎惡、明明這麼疼痛,我對於紫苑??。

邁出的腳步停住了。

他聽見了旋律。

澄澈雙耳。他確實聽到了。

老鼠加快了步伐。

轉過拐角。繞過那裡之后眼前是點綴著點點的岩石的野原。他所工作的小劇場就建立在野原的那一頭。

有一名男子靠在巨大的白色岩石上演奏弦樂器。長上衣和褲子都臟得很,顏色也褪掉了,根本分辨不出原先的顏色。但是,他手裡的樂器確實顯眼的好貨色。

讓人想起茄子的倒雞蛋形狀的器身上裝著四根弦。那器身微微映射著夕陽,閃閃發光。聚睛仔細看的話,會發現細細的金銀和暗銀刻畫著精致的花紋。

不可思議的音色。

安靜、澄澈。也正因為如此,才悲傷。它撫摸著心底的悲傷。不是簡單的騷撓,而是溫柔的愛撫。

就是那樣的聲音。

男子抬起了頭。視線相遇。

那個樂師?是那很久之前邀請自己一起放浪的男人嗎?

似乎是他,但又像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人。

男子撥動琴弦。

旋律飄揚而出。

老鼠配合著旋律,隨性哼唱了起來。不這樣做的話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男子的曲調和老鼠的歌聲相輔相成,緩緩地流淌而出。就如同泛白的天空、綻開的花朵、藍天下的河流一樣流淌而出。

舒心。

身體變輕了,微風拂過。乘著那風,飛向天空。

或高、或低、或舞、或翻、旋轉著上升。

男子的手指停住了。老鼠也不再歌唱。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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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人的聲音傳來。

“再繼續一會兒”

男人的聲音也傳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大群人圍住了兩人。

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那麼多人。

一瞬間,他的背脊發涼。

一般來說,他對背后的氣息特別敏感。就算隻是一個小孩子的腳步聲都能意識到。石頭動了一下也知道。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活了下去。。

如果說有唯一一個例外的話,那就是紫苑。隻有紫苑的氣息,他時常注意不到。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捕捉不到。

“讓我們再聽一會兒”

“唱吧,唱吧”

“再唱一遍剛才的歌”

男子抬頭看著老鼠,微笑著。

“年輕人,怎麼辦?再唱一節嗎”

“不了。我到時間了。煩人的大哥要來了”

“喂,伊芙。”

他的手腕被抓住了。他邊轉身邊巧妙地甩開抓著自己的手。

“呀,老板。還是一如既往地帥氣吶”

背脊寬大的打著紅色領結的劇場老板兩手叉腰,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臉上寫著不能更苦悶的郁悶表情。

“你在這種地方唱歌是想要怎麼樣。這些家伙一分錢也不會付給你的。你唱給不是客人的家伙們聽是想怎麼樣。真是??。嗯?有什麼奇怪的?”

“沒什麼??我隻是想老板你是不是也聽呆了”

“別、別說傻話。我隻是覺得你怎麼那麼晚還沒來所以才來看看情況的。然后竟然就到了室外音樂會了。真是的,你給我做點能賺錢的工作,能賺錢的”

劇院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凱撒胡,對著男子露出了訕笑。

“說起來你啊,水平不錯啊。怎麼樣,要不要在我們劇院工作。你的演奏和伊芙的歌聲一定會有很高的評價的。會有大票的客人來的”

男子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做出了拒絕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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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啊,我會好好付出場費的”

“我也想聽聽你對我說那台詞啊”

“伊芙,別開玩笑。我一直有給你很不錯的報酬吧”

“嘿,是這樣啊。老板你概念裡的不錯的報酬和我概念裡的有點差啊”

男子靜靜地佔了起來。悄悄地靠近老鼠,在他耳邊細語。

“你是風嗎”

風?

“隨心所欲在這大地間吹拂的風。不會停留在任何地方,不會在任何地方扎根。我們是一樣的”

老鼠盯著男人的眸子。

淡淡的藍色。

不是那個樂師嗎。

“你唱歌,我們奏樂。就是這樣。但是為什麼你要留在這裡。為什麼不能變得和風一樣自由。你被什麼所束縛著而無法動彈?”

男子離開了。

撥動了一下琴弦。然后將樂器收到包裡挂到肩上。

“年輕人,快變得自由吧”

老鼠什麼也說不出來。他隻是注視著男子的背影。

你被什麼所束縛著而無法動彈。

我什麼時候才能掙脫這鎖鏈呢。切斷這名為憎惡的鎖鏈,這名為紫苑的鎖鏈,然后變得自由呢。

什麼時候,能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的日子才會來到呢??。

一定回來的。

再見了,紫苑。然后,再見了,NO.6。

“好了,回來回來。想要聽伊芙唱歌的話就好好付錢到劇院來聽。今晚可是大場子”

劇院老板的聲音響了起來。

風拂過站著一動不動的老鼠的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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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紫苑的毎一天

雨在下。

細雨。幾乎就是霧。

但就算這樣,雨就是雨。夜晚的街道和沒有帶傘的人們在不知不覺間就被浸濕。

在進家門之前,紫苑用手理了理頭發。水滴從有光澤的白發上落下。

比想象中濕得更厲害。

早春夜晚的寒氣從腳底心往上爬。再不暖和暖和自己的話沒准會感冒。

但是就算知道這事實,紫苑也站在門前一動不動。身體很冷,心情很沉重。看到媽媽、火藍的臉會很痛苦。

木制的后門到處都在掉漆,怎麼看都已經很舊了。紫苑說過好多次要換一扇新門了,火藍每次都是搖搖頭。

“這扇門已經夠了。它那麼結實呢。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你沒覺得覺得它很有趣嗎。比起亮晃晃的金屬門來說,我覺得這門才更棒呢”

是母親不是擔心費用或者厭惡了工事而是真的喜歡這舊門。知道了這點后,紫苑就再也沒有開口說換門的事情了。

確實,厚重的櫟木門要比鮮艷的鋼制門更有味道。黃銅把手也沒有鬆。

這扇門,是從紫苑和火藍從特權居住地“克洛諾斯”搬到下街區的(其實被從“克洛諾斯”放逐之后,也隻有下街區可以住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紫苑和火藍並沒有對在“克洛諾斯”生活的日子有任何惋惜之情)。它從那時候開始就一點也沒有變。說到底,這地方本身就沒怎麼變。

被叫做NO.6的都市國家已經崩壞了一年以上了。混亂還在持續。不管是曾居住在NO.6的人們還是其他人,都還處在為適應牆壁消失以后的生活的探索之中。

他們互相稱作(牆的)“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就好像言語不通的異國人一樣窺探對方。“裡面的人”意識到了自己曾經被如此巧妙地嚴加控制著,在歡迎從管理社會被解放的同時,卻又不想放棄手頭的豐饒,主張著不想生活被侵犯。而“外面的人”批判著建立在榨取之上的NO.6的罪名,強烈要求需要重新平等分配已有財富和被虐待的補償。

現在,以再建委員會為中心,正在全面確立NO.6(當然有意見說必須盡快考慮都市的新名字,但是誰也沒空去糾結名字這種事情,而且還因為與其他城市有聯系,方便起見還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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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叫做NO.6)的秩序、行政司法和立法機構的建立、以及確保生命線等。

總而言之,就是要活用NO.6的統治機關。將西區作為特區,盡快准備生活必需品的供給體系。而因為軍隊已經解體了,但為了維持治安必須暫時建立起警察機構。

再建委員會的成員有十二人,由以前的NO.6的住人和以前各區的代表所構成,在委員會之下,還有以十二個代表為委員長的小委員會。

紫苑是再建委員會中最年輕的一個。

這一年。

什麼都變了。就好像洶涌的波濤、疾馳的濁流、呼嘯的雪崩一般,所有一切都被吞噬、翻卷、粉碎。這之后,這一切都會更激烈的吧。

紫苑嘆了口氣,看了看陳舊的門、黃銅的把手和透出淡淡光芒的小窗。

也有不變的東西。

不管人世怎麼變化,也一定有不變的東西。不管是人的內在還是外在。

我想要你一直是紫苑。

他回想起老鼠的喃喃。

戰斗吧。

和自己戰斗吧。

那不是命令,不是指示,而是懇求。

老鼠向紫苑乞求。

他說,紫苑、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變。

我能回應老鼠這明顯的念想嗎。

紫苑閉上了眼。

他的眼前浮現出市場的風景。現在那裡已經成為自由市場,整備更完善,比以前的市場相比商品更多、更新鮮。火藍經常去那裡買東西。

“比城裡的店便宜兩三折呢。而且雖然說樣子不怎麼樣但是味道可棒了喲”

昨天,她也將買來的歪歪扭扭的蘋果和黃瓜放在面前,很開心地笑著。

母親並不知道。

在那市場曾經進行過“狩獵”。NO.6的軍隊不留余地地向人們射擊。子彈穿過額頭、胸口。他們毫不遲疑地向人們射擊。

到處充滿了人們的絕望、恐怖和悲嘆的叫聲,到處充滿了濃重的血的味道,尸體遍地。從瓦礫下可以窺見人的手臂、裝甲車碾過被千刀萬剮的腳、軍靴踩上還沒有斷氣、呼喊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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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的人們。

那之后,紫苑的眼前展開了地獄繪卷的第一篇章。

母親不知道這些。

她不知道真是太好了。

閉上眼,那天的那風景就算隻是一點點,也會逐漸蘇醒。不隻是市場。他無法忘記被塞進集裝箱的人們的表情、央求著想要快點解脫的男人的眼睛、層層疊疊的尸體的尸臭、在火焰中崩潰的矯正設施的牆壁、在NO.6的空中升騰起的黑煙。那些都會烙刻在生命之中。絕對不會消失??。

他也記得自己的食指扣動了扳機。不是偶然,而是出自自己的意願,他殺了一個人。

他睜開眼,仰望天空。

顯然看不見星星和月亮。

雨滴滑過臉頰。碰觸嘴唇,滑下。

啊啊我還活著。

他突然產生了自己活著的實感。他確實感覺到此刻的自己是活著的。這種實感簡直叫人透不過氣。想要大叫。

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

老鼠,我活著。

對著沒有光的夜空,他訴說著。

我活著在等你。就算是在地獄中,我也被你的眸子、被你的言語、被你的一舉和一動、被你的念想所吸引著、支撐著。我活了下來。而且,我活著。

你聽見了嗎,老鼠。

我活著。

聽到了狗的叫聲。是從家裡傳來的。

誒?狗?啊,難道是。

他的意識從過去回到了現在。同時內心激動了起來。他推開門。

狗吠聲迎面而來。不是威嚇活著警戒,而是滲著歡喜和甘甜的叫聲。隨著叫聲,一條斑點狗飛奔而來。它的尾巴歡快地劇烈擺動著,用鼻子使勁蹭著紫苑的腿。它的黑眼珠裡寫著比叫聲更明顯的歡喜。

“喲,還是老樣子受狗歡迎嘛”

“借狗人!力河先生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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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沙發上的力河似乎是故意歪了歪頭。

“喂,紫苑。在小狗崽子之后再叫我的名字是不是太沒禮貌了。一般難道不是叫著‘啊,力河先生!’奔過來的嗎。就像這狗一樣。然后再說‘什麼啊,借狗人也在啊’嗎”

“嘿嘿嘿”

借狗人磨著牙笑著。

“什麼沒禮貌啊。對我和大叔根本用不上客氣吧。對我的狗來說毛皮大衣什麼的根本連個屁都不算,哈哈,禮貌什麼的又不能填飽肚子”

“吵死了。別把我和你這樣的半獸人相提並論。我可是堂堂人類,堂堂紳士”

“紳士?原來紳士是沒酒沒女人就活不下去的東西啊。嘿,我還從來不知道呢。紳士這詞兒什麼時候成那意思了。真是可悲啊”

借狗人裝作可憐樣地長嘆一口氣。

笑噴了。

好久沒有聽到借狗人和力河的拌嘴了。好久沒有從心底笑了。

“你們還是一點沒變吶”

“這家伙明明是狗還那麼囂張。對我做的事情從頭到尾每件事都要抱怨個不停”

“大叔,你明明是人也太單純了。你對什麼事情都太較真了,跟你玩不下去了。你比狗還沒智商嗎啊。嘛,反正也有明明腦子是人但是狗更聰明幾倍的情況。而且不管怎麼說,大叔你與其說是人,還是和猴子跟接近啊”

“啊啊,就是這樣。我是猴子。所以隻要看見狗就會忍不住火大。簡直想要咬死你。來吧”

力河舉起雙手,向借狗人襲來。借狗人笑著,敏捷地躲開。

“啊呀好熱鬧”

火藍進門來了。力河瞬間停止了動作。他干咳著,靠上椅子。敲了敲擺了三個杯子的桌子,討好地笑著。

“但是,稍微安靜點喲”

火藍輕輕地搖了搖臂膀裡的嬰兒。他睡得很沉的樣子。

“紫苑”

“紫苑,別發太大聲。紫苑剛剛才睡著??。啊啦,怎麼就覺得好搞呢”

紫苑被已經褪了顏色的舊攤子包著,睡得正熟。長長的睫毛投下影子,飽滿的嘴唇半開著。隻要看看這睡顏,就可以知道所謂的幸福是什麼東西了。隻要看到的人都會變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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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比之前看到的時候長得更大了呢”

“不是看上去,是確實長大了喲。現在都可以和狗一起玩了。很快就可以吃帶骨頭的肉了”

借狗人瞇著眼睛,吻了吻紫苑的額頭。

“借狗人,你真的很擅長帶小孩呢”

火藍笑了。

“我見過很多嬰兒,但是看到擁有這樣幸福的睡顏的嬰兒還是第一次”

“火藍媽媽你真的這麼想嗎”

“嗯,我就是這麼想的。他從心底信賴你,你也回應著這份信賴。真是很不錯的親子呢”

借狗人褐色的臉微微發紅。

“說實話,我的狗把他帶回來的時候,我可火大了。我也想過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把他給扔了。小嬰兒根本沒辦法回手。我對把麻煩事情塞給我的紫苑那是相當怨恨的”

“??對不起。我知道我太自說自話了??。但是可以拜托的隻有你了。我覺得你是值得拜托的”

借狗人的黑眼珠看著紫苑。

“紫苑,這就是說”

“嗯?”

“你信任我嗎”

“是的”

他點點頭。

不是謊言也不是裝模作樣。

在“狩獵”的混亂之間,從年輕的母親手裡接過嬰兒的時候,紫苑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借狗人的身影。隻浮現出了借狗人的身影。

借狗人的話一定會做點什麼的。他一定會守護好這小小的生命的。借狗人的話。他這麼想。

借狗人微微笑了,豎起手指轉了轉。

“你信任我,而我回應著這份信任。就是這樣而已”

“就是這樣吧。大概”

大概,老鼠也是這樣。信賴你,所以托付給你。

但是他咽下了這句話,閉上了嘴。為什麼,要說出老鼠的名字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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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等等,紫苑。你難道比起我來說更信賴這小狗崽子?你不是這個意思吧”

“誒?啊,不??不是這樣,怎麼說呢,那個??似乎沒辦法把力河先生和嬰兒聯系在一起”

“當然了。如果交給大叔的話,第二天就會把他賣了。活著的嬰兒還是可以能賣個好價錢的”

“啊呀,你拿嬰兒做生意嗎”

火藍的臉上突然充了血一樣。力河慌慌張張地擺手。

“不、不不,火藍,怎、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這隻是性質惡劣的玩笑。這家伙一直會開性質惡劣的玩笑呢。真是讓人困擾。你還是不要太在意比較好”

“??說的也是呢。你怎麼可能賣嬰兒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就是”

力河挺了挺胸膛。

“火藍,你要知道這點。我至今為止在西區做過各種各樣的生意。那當中確實有不怎麼??那個??不大好的部分,嗯,不大好的部分,這是事實”

借狗人聳了聳肩。

“應該說都是不大好的吧。發行黃色雜志才不是什麼正經事兒吧”

“煩死了。你給我閉上嘴啃個雞骨頭什麼的。火藍,你聽我說,我是絕對不會對小孩和嬰兒下手的。我不會拿小孩去做生意的。這點是真的。我希望你相信我。”

火藍把視線從臂腕裡的紫苑移向力河。

“嗯,我當然相信你。我根本沒辦法想象你用小孩子去賺錢”

“火藍”

赤潮用上力河的臉,他向火藍走近一步。

“謝謝。隻要你相信我,其他人的支持都無所謂了”

“啊啦,力河”

火藍退后半步,鎮定地笑著。

“以前的你不是會說這樣裝模作樣的台詞的人。那時候的你更質朴,對自己的話更慎重對待”

借狗人吹了口口哨。

“嘿嘿,不愧是火藍媽媽。吐槽吐得好。真是,什麼‘隻要你相信我’。這年頭連三流小說裡都不會有這樣的台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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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連小說也沒看過的狗腦袋。別給我插話”

“我的腦子可比大叔你那被酒精浸透的腦子好多了”

“你說什麼”

“怎麼,有意見?”

力河和借狗人互相瞪著對方。

“你們兩個人都住手。紫苑,別光顧著笑了,快制止他們”

火藍在沙發的陰影處彎下腰,把紫苑安放在那裡的搖籃裡。搖籃是藤編的,沒有任何裝飾,很簡單的樣式。但是,整個外形非常美。雖然看上去很舊了,但是幾乎沒有任何壞掉的地方。

邊上挂著小小的金色盤子。

“給我最愛的兒子紫苑”

盤子上刻著這樣的字眼。

“誒?媽媽,這是”

火藍搖了搖搖籃。

“是的。這是你還是嬰兒的時候用的東西喲。雖然你大概不記得了”

到底是不是這樣呢?

他似乎被緩緩地搖著,聽到了溫柔的搖籃曲??。

“不過我沒想到可以用到現在呢。在搬家的時候硬是給搬來真是太好了”

被從“克洛諾斯”趕出來的時候,可以攜帶的家具和餐具是有限的。本來,就是因為資源被認定為精英,才被給予了家、家具、服務、豐饒和最好的居住環境。

在精英資格被剝奪的那一刻,NO.6所給予的一切也必須歸還。火藍和紫苑從“克洛諾斯”搬到下街區的東西少得可憐。那裡面,有這搖籃麼。不,沒有。根本沒有有這搖籃的印象。

“我是瞞著你后來搬來的。然后一直藏在倉庫的天花板上”

“為什麼一定要瞞著我呢”

火藍的手停住了。

“因為,這個??是你父親親手做的喲”

呼吸停住了。氣管被堵住了。在呼出氣的同時,他吐露了這麼一聲。

“誒?爸爸?”

“是的。你父親為了你做了這個搖籃喲”

火藍撅了撅嘴,視線從紫苑身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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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手工業者嗎?”

“不是。是地質學者喲。他本職是地質學者。我覺得他是優秀的人才。他都可以被選作再生計劃的一員了嘛”

再生計劃。

那是為了將NO.6建為這個世界的樂園和理想鄉而選出的人們的集合。

擁有對NO.6絕對統治權的市長、企圖將森林之神、艾利烏利亞斯佔為己有的科學家們、那個老,都是這團隊的一員。

他們的理想和未來各自背道而馳,老成為了地底的住人,NO.6成為了怪物都市,然后走上了毀滅的道路。

在那成員裡,有父親嗎。

隻能驚訝。他能做的隻有驚訝。

“但是,媽媽??不是說爸爸是對女人和金錢著迷得很,幾乎快酒精中毒的廢柴男、但是溫柔的很、誠實得很??你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

“我說過哦。就是這樣嘛”

火藍的嘴撅得更厲害了。幾乎就是鬧脾氣的小孩。

“那人隻要一有錢就會花光,一天到晚都在喝酒,隻要有了看上的女人就會想都不想就去交往??、就算和我結婚之后也有好多戀人??”

“和火藍結婚了還去找情人簡直是什麼男人。我絕不原諒”

力河握起拳,皺緊眉頭。

“就是。簡直是和大叔一樣墮落的男人啊”

借狗人跟了一句。

“喂,小狗崽子。我哪裡墮落了。我是因為單身才和女??女性玩的。但是、如、如果結婚了的話”

力河抬起視線看了看火藍,淡淡地嘆了口氣。

“我會一生和對方相親相愛生活下去的。不會看其他女人一眼。啊、當然、酒也會戒掉。不,我自己這麼說也有點什麼,我還是相當家庭型的呢。嗯”

“蠢死了。大叔你能好好結婚這可能比我的狗成為高級廚師還要低不是嗎”

在力河准備說什麼之前,借狗人將臉轉向了火藍。

“但是,火藍媽媽,那樣不像話的男人竟然是紫苑的爸爸什麼的,簡直不可想象。性格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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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但是他手巧得讓人吃驚。紫苑似乎很好地繼承了這點。實際上這也是”

火藍緊了緊紫苑的毛毯。他穿著帶著白色的干淨圍兜的襯衫。襟口和胸口口袋邊上鑲著藍邊。鮮艷的藍色。

“這也是他親手做的。嬰兒服和圍兜還是很花錢的。這是他離開家前一天縫的。在桌上留下一封信說想要紫苑一歲的時候穿上。所以我就在你一歲的時候給你好好穿上了。雖然稍微大了一點。不過正合這位紫苑呢”

他幾乎是第一次聽到母親詳細說父親的事。因為母親從來沒說過,紫苑也就沒有問過。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沒有父親的每一天。

沉溺於女人和金錢,喜歡酒,地質學家,再生計劃的一員,手巧得讓人吃驚,在紫苑出生沒多久就離開了家。

紫苑望向搖籃。看著裡面熟睡著的和自己同名的嬰兒。撫摸著鑲著藍邊的襯衫。

這也是父親留下的東西嗎。

他悄悄看了看火藍的側臉。

母親不隻認識NO.6的中樞高層,也不隻認識老。身為那集團裡一員,胸中懷抱著理想,父親也和那市長和科學家們共同度過了年輕時光。

“那麼,紫苑爸爸之所以離家,果然,那個,是因為男女問題嗎?”

借狗人探出身子。

“喂,別去問別人私事。真是的,你到底多不像話”

“切,你也好意思說。大叔你明明也想問。嘿嘿,你裝什麼樣子,真好笑”

借狗人磨了磨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揭穿了,力河滿臉通紅,一言不發。火藍對於借狗人露骨的發言沒有表達出任何厭煩或者不滿,淡淡地繼續說著。

“是呢。沒准那也是一個原因。我那時候也還年輕,也想著他也該差不多了。但是,自從紫苑出生以后他就稍微變了一點。他對剛出生的嬰兒著迷,一時間也不再喝酒了,也沒有和女人調情了??雖然說酒很快又喝上了呢。我想著這樣下去的話他似乎也可以成為像樣的家庭型了,從內心感到欣慰。但是,他之所以離開家不是因為男女問題??而是有其他理由??”

“NO.6的變質”

對於紫苑這句話,火藍迅速作出了回應。

“你懂?”

“或多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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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在成為都市國家、絕對統治國家的過程中,有幾個再生計劃的成員離開了。有些人是被有意識地排除的,有些人是依自己的意志離開的。雖然說隻是推測,但是怕是有些人因為會造成麻煩而被秘密殺害了也說不定。就算真的有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他對於NO.6作為都市的功能逐漸完善的過程??不,相當快的速度感到疑惑。是的,他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沒准他害怕了呢。不應該這樣的,太奇怪了,他簡直像是口頭禪一樣說著。然后,有一天??紫苑出生之后還沒有一個月的時候,他這麼問我。一起離開NO.6吧。現在的話,還能逃離。但是很快,就要沒辦法從這都市離開了。我沒有辦法在這裡活下去。我呼吸困難,總有一天我會自尋死路。或者在那之前就被殺了吧。在這之前,我們三人一起遠離NO.6去誰也不知道的土地上生活吧。他試圖這麼說服我”

“但是,媽媽你拒絕了”

“是的”

火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拒絕了。我告訴他我不能一起走。我怎麼也沒辦法信任他”

似乎就像是紫苑的視線太過眩目一樣,火藍垂下了眼。

“我問他說離開了NO.6的話去哪裡,他回答說不知道。然后就很快樂地笑了??他說像風一樣隨性放浪也不錯吧。我們還有出生沒滿一個月的嬰兒喲。在六個都市國家之外,這個世界上應該隻有那麼一點點的草原。這樣的環境對嬰兒太苛酷了,我做不到。我想在NO.6裡面的話至少可以不為飢餓和病魔所威脅。我無法想象他可以代替NO.6保護我。我沒辦法信任他喲”

火藍的口中又嘆了不知多少氣。

“我不知道那天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我不知道。雖然我一點也沒有后悔沒和他一起離開,但是那時候,我已經依存著NO.6了。我妄圖依存著它活下去。我一直沒有注意到??我對於他早就嗅到的NO.6的腐臭太沒自覺了。那是??非常可惜的”

“然后,你到現在也不知道爸爸去哪裡了嗎”

“是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但是,那個人的話,沒准還真的是在隨心所欲地生活著呢”

火藍的聲音略微低了下來。

“紫苑,你想見爸爸嗎”

“不??我自從記事開始隻有媽媽,所以也沒有什麼懷念或者想見他。但是,我稍微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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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

“我對於媽媽為什麼突然說起爸爸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明明至今為止一點都沒有提起過的”

火藍動了動嘴唇,但是卻什麼也沒說。瞬間,靜寂來訪。安靜得甚至可以可以聽見紫苑的呼吸聲。

“火、火藍”

力河唐突地開了口。

“那、那個、你、你還是忘不了他??不、果然、還是在等著他,這樣的心情、現在、還是這樣嗎。還是說,已經沒有這樣、你根本不在意、那個、這個、如果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大叔,你在說哪國話啊。就算是剛出生的小狗也說得比你更利索,對吧”

伏在借狗人腳邊的斑點狗微微睜開了眼。然后打了個哈欠。火藍微笑著。

“我沒有在等啊,力河。我也知道,他已經是過去的人了。當然我希望他還活著”

聽到這樣的話,力河的臉上瞬間寫上了喜悅。“真的的,真是好懂的男人”借狗人這麼低喃。

“就是這樣嘛。人類不應該被過去束縛。比起束縛,未來。比起昨天,還是明天更重要嘛”

“是的,就是這樣”

“這、這樣呢。你、你也這麼想呢。那個??所以、火藍、比起過去一起生活的人來說還是在未來可以一起生活的人、那個、果然、更重要不是嗎”

“是的,很重要喲。我很清楚。所以今晚才請你們來吃飯。因為我想和你們一起吃飯呢”

從力河的口裡流出了“哦、哦哦”這樣的聲音。

借狗人拎住力河的上衣。

“大叔,大叔。雖然我不好意思破壞你的美夢,但是人家也請我了。不隻大叔一個人啊。你不可以忘記這點”

力河明顯地皺了皺眉,就像趕虫子一樣揮了揮手。

“去去,你帶著那破狗一道滾吧。反正這狗本來沒被叫來吧”

“你太可惡了。我有被好好請來的,對吧,火藍媽媽”

“嗯,當然喲。借狗人和力河都是自願重要的伙伴。對於我來說也是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們兩人一起來。雖然沒有什麼太好的東西,但是剛出爐的面包可是有很多。而且還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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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做的果醬和花了很長時間煮的燉菜。稍微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准備好了。紫苑,稍微來幫個忙”

“嗯”

火藍打開通往廚房的門走了出去。面包和燉菜的香味流了進來。沒有胡亂混雜在一起,刺激著鼻腔。借狗人動了動鼻子。

“我也來幫忙。白吃可不合我性格。嘿嘿,剛出爐的面包和燉菜。隻要聽聽就口水都流出來了,這香味,太棒了呢。肚子咕咕叫了。大叔,肚子餓了,嗯???大叔,怎麼了?你看著哪兒呢。你發什麼呆呢”

“??伙伴、朋友??”

“哈?”

“火藍說了伙伴。還有朋友??。對於火藍來說,我不過是伙伴和朋友的一員嗎??”

紫苑和借狗人互相看了看。借狗人歪了歪頭。

“嗯、所謂的‘我們做好朋友吧’是發卡的常用句式呢。狗的情況的話雖然是說‘我討厭給你理毛’或者‘才不要和你碰嘴’,人類的情況真是繞得很呢。哈哈,但是,大叔,你是認真要對火藍媽媽求婚的嗎”

“??認真的啊。我工作也上了正軌,也有錢了,我有自信讓火藍幸福”

NO.6奔潰之后,力河趁亂買了好多從城裡流出去的東西獲利。

他收集了工藝品、電子產品、繪畫、寶石、家具、醫療器械、車子、衣服和辦公用品、甚至玩具,然后在情況稍微穩定之后高價賣出,獲得了很客觀的一筆收入。現在經營著出版社和印刷廠,發行周刊雜志和報紙。

“力河先生作為實業家還是很成功的呢。手段精明,不是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嗎”

“紫苑,你是真的這麼想的嗎”

“當然是真的。對力河先生和借狗人我都沒有客套話的必要”

紫苑脫了外套,卷起袖子。

“所以說,不用什麼事都扯上小狗崽子。算了,先不管這個,紫苑,你還是認同我的對吧。你還是認同我作為火藍的結婚對象的對吧”

“哈?誒、不、不是這個意思??、那個、這、媽媽不是一點也沒有要再婚的意思嗎。她很滿足現在的生活。她也說了想要像現在這樣繼續把面包店開下去的對吧。”

確實,火藍的生活表面上幾乎沒有變化。她經營著下街區角落的一間小小的面包店,和熟識的客人們說話,早上開始就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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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這樣的日子淡淡地繼續著。就算是最混亂的時候,火藍也燒著爐膛,烤面包,把它們擺到店頭。人們的嘴裡塞滿了小小的面包和麥芬哭泣著。

“世界都從腳邊崩塌了,這味道還是沒有變。這世界上還是有不變的東西的啊”

常來店裡的老人淚水浸透了臉頰,不斷地喃喃著。紫苑聽過好多遍一樣的低喃。

這裡有著絕對不會改變的東西。

這種實感對於人來說,有時會成為繼續活下去的食糧和希望。

“你的母親,很厲害呢”

老鼠很少有地發出感嘆。

那是醒來的那一天的事情。

在一切都結束、不、重新開始的那一天,他們帶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子回到了火藍的身邊。再會的擁抱也是隨隨便便敷衍了一下,他和老鼠兩人就一頭栽倒在床上,睡得沉沉的。因為睡得沉到渾身的感覺都消失了,所以第二天正午太陽劇烈的陽光也隻是帶著赤紅淡淡地閃著而已。他醒來就已經是那個點了。

身邊沒有看到老鼠的身影。床頭隻有一條整齊疊放好的毛毯。紫苑一拳捶到毯子上。不自覺地漏出哽咽。

老鼠,你去哪裡了。

和四年前一樣。

四年前的暴風雨過后,老鼠從紫苑的身邊消失了。昨晚的一切就如同夢幻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時候他們剛剛相遇。他們彼此間還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對方所背負的過去、所預想的未來,也不知道對方心中懷揣著的想法,他們彼此間一無所知。

但是現在不一樣。

他們確實有無法互相理解對方、也捉摸不透對方的地方。自己和老鼠間,確實還有不管怎麼努力都填補不了的溝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在知道這一點的基礎上,才和他一起生活的。我不是和他一起生活在過去或者未來,我是和他生活在現在。

但是,你還是一聲不吭地走了嗎。

想到這裡,紫苑劇烈地搖了搖頭。

不應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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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一起跨過了那麼多死亡的威脅。你不應該會一聲不吭地離開的。我們應該不止那樣的關系的。而且你帶著那麼嚴重的傷,到處跑動的話太危險了。無法想象老鼠會沒有意義地冒這麼大的危險。

突然飄來了咖啡和面包的香味。這是讓人醒來的香味。

他打開了連接著客廳的門。

“哎呀哎呀,王子終於醒了嗎”

單手拿著咖啡杯的老鼠笑著。

“不過說到底,我也就是剛剛才起來”

紫苑努力咽下放心的嘆氣聲,裝作很鎮靜的樣子。

“老鼠??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雖然想這麼回答,不過到底還是不大好說。你呢?”

“好多了”

老鼠轉了轉手裡白色的咖啡杯。

“你回自家了還真是囂張啊。不過還有囂張地回話的勁可真是好事兒。但是,在囂張之前先去沖個澡怎麼樣。即使是徘徊在荒野的李爾王也比你樣子好多了”

紫苑看了看挂在牆上的鏡子。不管是臉還是頭發都沾滿了血和泥以及汗水的污漬,襯衫破得到處都是,右邊的袖子幾乎就要掉下來了。

原來如此。就算那狂亂的不列顛王也沒有糟糕成自己這樣吧。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好笑。

“那麼,陛下。您是否要入浴。或者說,先有臣下為您准備好上好的咖啡。”

“你竟然會為我沖泡咖啡,我可真是光榮至極”

“剛才你媽媽請我吃了上好的面包。嗯,那美味縈繞舌尖。給你泡個咖啡什麼的應該的”

“啊??媽媽在哪裡?”

“你家媽媽大清早就忙著工作了”

老鼠抬起了下巴。

牆的那頭傳來了隱隱的喧鬧聲。

“誒?店還開著嗎”

“好像是的。‘我能做的隻有烤面包了,所以我隻能做我能做的事了’,你媽就是這麼說的。都這麼混亂了,為什麼。她剛才還在給爐子上火烤丹麥面包。晚上好像還要給我做克拉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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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還真像是媽媽會做的事啊”

老鼠放下杯子,將視線投向雪白的牆壁。嘴角的笑容不見了。暗含著什麼的眼神似乎要穿透牆壁、射向正站著工作的火藍一樣。

“你的母親,很厲害呢”

老鼠這麼說。他的聲音幾乎輕得聽不見,但是那其中確實包含著感嘆。

“正所謂偉大的母親。這樣的人在NO.6裡也有啊。作為市民生活著”

“??對吧”

人類不管在哪裡生活,都不能被渲染成同一顏色。即使一時間被涂成一個顏色,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色彩,尊重著自己的意見去生活。世界上會充滿各種顏色。

就是這樣才會有希望。

從此之后,人們會相信希望到什麼程度。紫苑一直這麼詢問著自己。而老鼠也應該不得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老鼠,我們能不能徹底相信他人呢。不是憎惡、不是嘲笑、也不是虐待,隻是單純的信任。

能做到嗎。

飄來了咖啡的香味。

“先來吃上好的早中餐吧,有上好的咖啡和面包。至少今天就什麼都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吧。像你媽那樣大膽的生活方式,我們這些年輕人還學不來”

“你還真是謙虛啊”

“因為我在這裡是客場啊。我會乖乖的。而且說實話,我有點累了。睡覺,吃好吃的面包,然后再去睡。這樣的時間也不壞不是嗎。真是不錯的休假”

“而且晚上還有克拉巴特吃對吧”

“就是就是”

老鼠彈了個響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以領帶為原型的點心。那是你媽親手做的啊。一定很好吃吧”

“隻要吃一次就會上癮。我每晚都夢到”

“就跟發現了點心之家的亨塞爾和格雷特爾一樣啊。所謂的‘快樂永遠與麻煩事兒相伴’”

“這是誰的格言嗎”

“我剛才臨時想到的。你記住也可以。這一定會映射出你的前方的”

他把咖啡放在紫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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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請用。這是陛下所喜好的加了大量牛奶的稍濃的咖啡”

“誒?我們都沒有一塊兒喝過咖啡,你倒是知道我喜歡怎麼樣的啊”

“我知道。你之前不是說過麼。我之前說過吧,你實在是個太好懂的男人,也實在太讓人費解”

“你不也是這樣嗎”

“沒像你這麼糾結”

“你還真能說。我被誰說糾結也沒問題,就是不想被你這麼說”

“我哪兒糾結了啊”

“要我全列舉出來的話得到明天早上了”

“嘿。那我就陪你到明天早上,你好好跟我說說”

“看吧,就是這樣”

抿了一口咖啡。

醇厚的香味和苦味擴散開來。桌上的面包也是“縈繞舌尖”的美味。

這是浸染內心深處的味道。這毫無疑問是母親的味道。

“你動不動就發火,有時候覺得你簡直跟個別扭的小孩子一樣頑固,但是卻又可以給出冷靜的判斷而且還不拘於任何洞洞。心情還動輒就變,說好就好說差就差。沒什麼比這更糾結的”

“啊這樣啊。你還能說得這麼尖刻啊。那麼也讓我好好說說你,紫苑”

“請。我很嚴肅的”

“哼哼。沒有什麼說自己嚴肅的人是真的嚴肅的”

“你不覺得自己是嚴肅的嗎”

“唔??這個嘛??我一直是個嚴肅的人??。切,你還嘴倒還挺快”

老鼠歪了歪嘴和眼。

他那郁悶臉太好玩了,紫苑差點沒噴咖啡。

沒什麼重點的對話,柔和的氣氛,從窗口洒進的夕陽也那麼好看。

那是在已經過去的暴風雨和即將來到的暴風雨的夾縫間存在著的如同珍珠一般寶貴的一瞬間。那裡也有老鼠留下的溫存的記憶。

老鼠走了,紫苑留下。

無法重合在一起的命運相馳而去,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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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不會再次交匯了嗎。

“吶,紫苑”

力河的臉逼近了過來。

“幫我個忙”

“幫忙?”

“是的。幫我向火藍傳達一下我是一個多麼合適的結婚對象這件事情。就隻是這樣而已,就這樣而已,我希望你幫我一下”

“誒?不,但是這稍微有點??”

“我可是認真的。我是有自信讓火藍幸福才求婚的。當然,隻要火藍願意,她可以把店繼續開下去。是的,她想怎麼裝修這裡就怎麼裝修。擴大店面、增加櫥窗、變得更加豪華,怎麼樣都可以。住人的地方也好好改改,增加幾個房間”

“不,我覺得媽媽並不希望這樣。她似乎很滿足於現狀”

力河抱起腦袋。

“啊啊,火藍,你是多麼清心寡欲無欲無求的女性啊。女神,你就是女神”

“說女神的話似乎稍微太肉乎乎了一點呢。但是,火藍媽媽是美女沒錯吶。配大叔你的話太插牛糞了。而且,我要告訴你,是大叔你周圍的女人太要了。你交往的不是都隻看錢的嘛。嘛,不管怎麼說,大叔你也就隻是一·個·朋·友而已。丁點兒沒把你當做結婚對象看待過。哈哈,你快點放棄吧”

“小鬼頭別對大人的事情指手畫腳的”

“好好好,請繼續對您那大人的事情做出無用功吧。紫苑,我們去幫媽媽的忙吧。我想快點吃晚飯”

“嗯”

他的身后傳來了力河充滿煩惱的嘆氣聲。

晚飯吃得很開心。

每個人都吃了很多,說了很多,笑了很多。

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但是一想得到“如果老鼠也在的話”,心中就突然恍然了。

如果老鼠也在的話他會坐在紫苑的對面,表揚火藍的手藝,嗤笑借狗人和力河的拌嘴吧。他會優雅地用著叉子和勺子,吃光所有端上來的料理,然后火藍一定會很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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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你現在,在哪裡。

已經和你一年沒有見面了。

三個小時后,借狗人背后的包裡塞滿了面包,心情很好地和消沉著的力河一起踏上了夜晚的歸路。

“媽媽”

在收拾完桌子之后,紫苑向母親詢問。在稱量小麥粉的火藍隻是回過了頭看著紫苑。

“怎麼了”

“為什麼今天請借狗人和力河先生來了?”

“誒?為什麼??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隻是想好久沒有熱鬧地吃個晚飯了,那麼大家聚一聚也不錯。誰讓你一直忙,連安心吃飯時間都沒有”

“我讓你擔心了啊”

火藍將身子轉向兒子,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哦。隻是??紫苑,你注意到了嗎?最近你都沒有笑哦”

“誒?”

“你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笑得這麼開心了”

他用手碰了碰臉。

可以感到指尖堅硬的觸感。

火藍看著那指尖。

“再建委員會,很辛苦吧”

“嗯。但是??又要建立新的組織和功能,又有處在各個立場的人??我早就做好了辛苦的覺悟了”

“和楊眠他們處得不行嗎”

火藍抬起下顎。似乎像是要挑戰什麼意義,她的口氣和眼神變得強硬起來。

“你們思考事情的方法??差得很遠呢。紫苑,你沒有被楊眠他們疏遠嗎”

他不知怎麼回答。

“果然是這樣呢。楊眠被選作再建委員會成員的時候,我就有點不安了”

“媽媽,你很清楚楊眠先生嗎”

火藍的眸子裡閃過一道黑影。

“我希望我很清楚。誰讓他是莉莉的叔叔。他經常來店裡哦。他說他的妻子和兒子被NO.6殺了。他告訴了我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過的NO.6的樣子。他也幫了我。他是很聰明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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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腦子很好。到底是抵抗運動的組織者。他是將反抗NO.6的人聚到一起、組織到一起的人。楊眠先生他們的活動是引起NO.6崩壞的一根導火索。他被選為再建委員會一員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是這樣嗎?紫苑,你覺得楊眠真的是有資格當上再建委員會成員的人嗎?我??不這麼想”

“媽媽??”

窗戶發出了響聲。似乎是起風了。

這風會趕走雲彩、雨會停吧。

明天,大約會是藍天吧。

“那個人他憎恨著NO.6。它從他手裡奪走了比什麼都重要的家族。憎恨是當然的。也正因為憎恨著,他才能不像我們一樣被蒙蔽雙眼看出NO.6的真正的樣貌。就算他在NO.6的裡面”

火藍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麥粉的袋子。

“憎恨就是他的力量。那確實可以促成NO.6的崩壞吧。但是??但是,那並不能成為創造新事物的力量。我是這麼覺得的喲,紫苑”

母親的聲音帶著些許哀愁,傳到心房深處。

如果不舍棄憎惡,或者說,不跨越憎惡,就無法創造。憎惡沒有再創的力量。

“在那怪病造成NO.6的極端混亂的之前一會會兒??在那征兆剛剛出現的時候,他到了我這邊,說了很多事。然后我告訴他,我對你太失望了”

“楊眠先生讓媽媽失望了?”

“是的喲,紫苑。我不知道、也無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我也不想去知道、去理解。那是很不像話的事情吧。如果我們這些大人可以更機靈些的話,沒准我們可以救下沙布了??”

“媽媽,把話題轉回楊眠先生”

紫苑口氣強硬地打斷了母親的嘆息聲。對於沙布的思念是不見底的沼澤。不管怎麼后悔、不管怎麼道歉,已經沒有辦法彌補了。不管說上多少話、不管作出多少祈禱,都無法被饒恕。

那麼至少,不要忘記。

他要把沙布、沙布所交付的願望,一直一直追憶到他咽下生命最后一口氣的那一刻。

火藍眨了眨眼,微微地點了點頭。

“是的,那個人讓我失望了喲。我無法全面認同那個人。那個人,他試圖成為英雄。他試圖成為推翻專制國家的英雄。怎麼說呢??不是復仇、不是虐殺,也不是憤怒??想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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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名垂青史的英雄??怎麼說才好呢,欲望?我感覺他是被類似欲望這樣的東西所支持著的。楊眠他說過,想要世界改變的時候,出現犧牲者也是沒辦法的。他說了就算人們流血、就算人們死去也是沒辦法的喲。如果這幾千人的犧牲可以拯救幾萬人的話,那幾千條生命就不是白費的??把話說得這麼絕對,不奇怪嗎?不應該把人的生命用數字去衡量吧。而且建立在人們的犧牲智商的英雄、果然是不對的吧”

“??嗯”

“紫苑,你能和楊眠戰斗嗎”

戰斗?楊眠先生是對手?是敵人?

楊眠的團隊主張著要解散剛剛起步的暫定的再建委員會,去創建一個全新的組織。根據那個主張,那個全新的組織的中樞成員都是楊眠的伙伴。這和現有的委員會希望可以聽取來自各個立場的代表的意見作出決定的理念背道而馳。可是,對於紫苑他們這些少數派的意見和反對意見,楊眠他們連聽都不聽了。

要去做什麼才好、一定要去做點什麼。

伸張自己的正義去排除他人。這樣做的結果會是怎麼樣的,不是已經有NO.6這個先例了嗎。明明有這麼活生生的痛苦教訓,為什麼要踏上同一條道路呢。

一定要去做點什麼??。

“紫苑,你瘦了好多”

火藍的眼神和說話方式變得充滿了母愛。隻是想著自己的孩子,祈禱著他可以幸福。那份笨拙、深沉、純粹、自私的愛滿溢而出。

“如果太辛苦的話不要把再建委員會的工作辭掉了就可以了。還有很多可以活下去的手段吧。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想要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找找看吧”

“不??”

紫苑緩緩地搖了搖頭。

“還有必須做的事情”

“但是??”

“媽媽,我被說過不可以逃避的。我要留在這裡,完成留下的工作。我被說過不可以背對那些的。我不想違背那話”

火藍並沒有問是誰這麼告訴他的。她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兒子。

風變大了。

窗戶的聲音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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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藍默默地嘆了口氣。

“如果你是像你父親一樣可以隨心所欲生活的人的話,一定可以更輕鬆一點吧”

“啊啊,這樣啊。所以才突然說爸爸的事情了嗎”

有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就是不去背負任何東西,麻煩事兒全部一股腦推掉,背對一切。

你的父親選了這種生活方式。

母親向在和現實奮斗的兒子傳達了父親的真實。

但是,不可以。我沒辦法像爸爸那樣生活。

紫苑??不可以逃。

老鼠的話支撐著我。

老鼠沒有逃。他沒有從命運、也沒有從現實逃開。我一直在他身旁。

然后,沙布他們將願望交付給了我。

不能逃。

不能背叛。

不是為了任何人。隻是為了我還是我自己,必須戰斗。

他彎下身子,吻了吻母親的臉頰。

“我睡了。媽媽,晚安”

火藍的手指輕輕地撫了撫紫苑的白發。

“晚安“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強作歡顏,母親的嘴角歪了歪。

床上團著一隻小老鼠。

“月夜”

它聽到有人叫自己,抬起頭,輕輕叫喚著。他把面包和奶酪碎片放在它的鼻尖。

月夜隻是動了兩三下胡子,並沒有想吃面包和奶酪。

他用指尖撓了撓它的背,月夜一副很舒服的樣子閉上了眼。

哈姆雷特、克拉巴特、月夜。

老鼠養的三隻小老鼠裡隻有月夜留在了紫苑身邊。它是擁有知性和理解能力的小生物。大約是和森林的子民們一起生活在森林深處的野生老鼠的末裔吧。

因為不是普通的老鼠,所以擁有和人們一樣長的生命。紫苑自說自話地這麼想。但是,它最近卻在逐漸老去、逐漸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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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鼠的壽命一般是一年半到兩年。作為寵物飼養的倉鼠也就三年左右。

月夜已經逐漸迎來了它的最后。

“月夜,加油。在你的主人回到這裡來的時候,活下去”

他用指腹摸了摸它。

吱吱。

月夜似乎很滿足地叫著,閉上眼睛。

“這是什麼?”

楊眠的眉間刻劃上了皺紋。

這裡是過去被稱作“月之水滴”的舊市廳、現在的再建委員會本部的一樓。

在一間小會議室,紫苑和楊眠隔著一張桌子對峙著。是紫苑叫他出來的。桌上放著薄片型的電腦。掃了一眼畫面,楊眠眉間的皺紋就更緊了。

“這是你挪用過去的NO.6的資產的証據”

“哈?你說什麼?”

“你從過去一直到現在都處在管理舊NO.6的巨大資產的職位上。你利用職務之便,將很可觀的一部分資產放到了自己名下。也就是說,你侵吞公款”

“開什麼玩笑”

楊眠嘲諷地笑了。

“我很忙。沒空陪小孩子玩”

“玩?是這樣嗎。NO.6的資產在一段時間之內基本上都處在放任不管的狀態下。因為管理機能沒能發揮作用。在這期間,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資產都消失了。特別是金塊,消失了近百分之六十”

“你是說這是我的錯?”

“是的”

“開玩笑。我確實是負責管理資產的。但是,誰能在那混亂之中好好看好金塊。我不認為我要負責任到那程度”

“金塊並不是被偷了。是有誰計劃性地搬出去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還有四成留在那裡。如果是強盜,那麼一定會全部拿走的吧。而且金塊是在地下金庫最深處的。不管怎麼混亂,要從那地方不被人看到搬幾噸金塊出去都是不可能的吧,就算是專業的強盜團伙也很難做到。不,是不可能。楊眠先生,我再說一次。金塊不是被偷了。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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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計劃性地搬出去的”

“然后你是說那個誰是我咯”

“隻能想到是你了”

楊眠揚起下巴,一絲淺笑浮上。

“你是要把我當小偷咯。這茬還真找得。你再不收斂著點的話我就要告你損害名譽了”

“你為了維持自己的集團並且擴大勢力,需要大量資金。你是為此才染指了NO.6的資產了吧。這是能盡快搞到錢的辦法”

“為,你還真想找茬嗎”

“這數據”

紫苑朝著桌子揚了揚下巴。

“這是你以委員會的名義借用搬運機的申請書和許可書的復印件。不管哪一張,簽名都是你本人的。這些搬運機在NO.6和NO.6間來回使用。然后,這裡”

他摸了摸畫面,另外的數據展了開來。楊眠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數字。

“這是從NO.4的銀行那裡拿到的你的個人資產的清單。真是很龐大的數字呢。簡直就是國王。這隻能是金塊的資產化吧。從數字上來看正好。另外還有”

手指動了動。

“這是你的集團內成員的特別補助津貼金額。這數字也是很漂亮的。就算是舊NO.6的干部也沒有這麼多錢吧”

“??我們的成員,拼上性命和NO.6戰斗了。有這麼多報酬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應該是委員會做的決定。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拼命的人還有很多。還有很多失去了生命的人。楊眠先生”

紫苑站起身來,卷起電腦。

“你公然佔用公款、私自頒發獎金、中飽私囊。這明顯就是背叛罪。你背叛了全體人民”

門突然打開了。

走進兩個男人。

他們是楊眠的團隊中排名第二和第三的人。兩個人都是三十剛出頭,長著茶褐色頭發。

“楊眠,你還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兒呢”

“真是的。竟然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做了這麼壞的事兒。你知恥一點”

“竟然說不知道?開什麼玩笑,你們不是都知道的嘛”

楊眠嘆了口氣,咬緊嘴唇。臉色逐漸變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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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你給我設套了吶”

紫苑一聲不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他的視線一點都沒有逃開。

“??我確實覺得你是危險的。但因為你太年輕了就小瞧你了是我失敗了”

“人生中總是有失敗的喲,楊眠先生。隻是你都到了要丟命的地步”

他彈了個響指。

連接著隔壁房間的門打開,進來了兩個男人。兩個人都是需要仰視的大塊頭。

“你准備拿我怎麼樣。是要公開處刑嗎”

“怎麼可能。你是促成NO.6滅亡的工程。我不會這麼不留情面的。根據委員會的判斷,直到你死去為止我們都會給你慰勞金和公共養老金。隻是你在NO.4的私人財產要全部回收。當然,你的再建委員會和其他所有資格也會被剝奪。在這基礎之上,你的居住和行動要加以限制。在規定范圍之外的移動不管有什麼理由都是禁止的”

“不遵從的話?”

“我們無法保証你的安危”

“呵呵,體貼人心的軟禁啊。現代版的放逐荒島啊。隻要是我擅自行動期間被打穿腦袋你都不用被追究責任,也犯不著追究”

大個子男人們站到楊眠背后。就好像是被他們押著一樣,楊眠走向大門。在那裡,他打住了腳步,回過身來。

“紫苑,你會成為杰出的領導者。我和那個市長都不及你腳邊。你一定會支配一切,把一切納入掌心的吧。你會作為一個冷酷而又優秀的支配者君臨一切”

哄笑聲想起。干涸的笑聲充斥了房間。

“到那時候,火藍會用怎麼樣的神情看你呢。她會怎麼樣的眼神看著蔑視變成了怪物的兒子呢”

一個男人把手放在了楊眠肩膀上。他甩開了那隻手,走出了走廊。

門關上了。

“到最后竟然這麼出丑”

“真是不懂事的家伙”

排名第二第三的男人互相看了看,就像演戲一樣縮了縮肩。然后同時轉向紫苑。

“紫苑,我們也被騙了。私吞公款什麼的,想都想不到”

“是這樣嗎?在數據的獎金領取人裡,確實明明白白寫著兩位的名字呢似乎”

對著變了臉色的兩人紫苑和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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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把那部分給刪除了。正是因為有兩位的協力才能讓楊眠先生暴露罪行。我對您們表示感謝”

“那麼,我們??”

“我個人並沒有丁點兒要追究您們的責任的意思”

他向兩人伸出了手。

“從今往后也請為了NO.6努力吧。隻要我們齊心協力,就一定可以突破難關的。兩位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請多指教。

男人們的臉上泛紅。

兩人緊緊握住了紫苑的手,重重地點頭。

“那麼,我們明天下午的會議再見吧。我會在那裡對今天的事情來龍去脈做出詳細報告的。請配合我”

“啊啊,我們會好好做出証言的。我們對你迅速和出色的判斷表示敬意。你著實是出色的下一代領導人“

“光榮之至。隻是太過夸大其詞的表揚讓我不好意思”

“您不必謙虛。您將他的不法行為的數據准備得如此周到,這是任誰都做不到的。那個楊眠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他稍微小瞧了我一點吧。他大概想著自己成為委員會的領導的話篡改數據什麼的都是可以很方便的吧。也正因為這樣,他會想著要盡快爬到頂端。這種焦慮造成了到處可見的破綻”

“原來如此。不,太出色了”

“您就是這樣耀眼。來吧,我們也緊隨您的腳步完成自己的工作吧。那麼,我們回頭再拜會您”

“好”

兩個人並排著走了出去。

“詳細的數據嗎”

紫苑打開電腦,把手放了上去。

畫面開始崩塌,不管是數字還是文字都消失了。

作為証據的數據什麼的根本不見蹤影。不,應該有。隻是紫苑沒有去取得這數據的空閑。

如果這樣的話,隻要編就可以了。

隻要編出讓楊眠承認自己犯下的罪的數據就可以了。雖然不簡單,但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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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成功。

總而言之這樣就除掉了眼前的一個障礙。

要除掉障礙、驅逐、破壞,該怎麼做才好。

紫苑將視線投向窗外。

我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想要這個國家成長為為了人類的和NO.6所不同的國家。

創造一個不去殺害、也不會殺害的國家。

楊眠的哄笑聲還留在耳際。

我??該怎麼辦。

嘩嘩。

聽到了風聲。

不,不是風,這不是有人在敲打窗戶嗎。

老鼠!

紫苑走近窗邊,敞開窗戶。

風掃過劉海。

沒有任何人。

隻有風吹拂而過。

紫苑坐到地上,一動不動。他的兩手遮住了臉。

老鼠??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在我的身邊。

我想要在你眼裡看到我還是我,我還能保持自我。隻要這樣,就是我的依靠了。

老鼠,想見你。

淚水並沒有流出來。

唇間漏出了呻吟聲。那是無法想象是自己的如同野獸一般的呻吟。

鬧鐘響了。不斷響著。

紫苑站了起來,按下內線電話的按鈕。

“紫苑委員,我能向您請教我今天會議上提出的關於NO.6的新的方針原案的意見嗎?“

年輕男人聲音淌了進來。

“知道了。迅速來第三會議室”

“請多指教。紫苑委員”

那頭傳來的男人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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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要到了呢。從今開始就可以把舊勢力一掃而清,著手建立起我們理想中的國家了。從現在開始了呢”

紫苑嘆了一口氣,叫了年輕男人的名字。

“托力。不要做出過於輕率的發言。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新勢力舊勢力。我們隻能互相借鑒經驗智慧一步一步前進”

“啊??是。非常對不起”

“不,沒必要道歉”

你要考慮到竊聽的危險性,托力。

他挂上內線電話,又一次嘆了一口氣。

轉過身,眺望窗外。

碧空萬裡。

關上了窗,紫苑背對了連綿無際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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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鼠的毎一天

烏雲遮住了太陽。

太陽隻要一不見蹤影冷氣就會迅速襲來。

中午的熱氣就好像是夢裡的意義,空氣中的熱度迅速消失。

荒野上有零星灌木叢,但是喬木不見一棵。站在高處的話可以看到地平線的那一邊。

赤褐色的大地一塊一塊剝落,尖銳的巨石遍地都是。所謂的寸草不生的土地就是這樣了吧。但是,在些許茂密的灌木裡面還藏著清澈的泉水。這種地方的樹叢,比其他的樹叢更碧綠,接著鮮紅的果實的果樹也很是醒目。和嬰兒拳頭一般大小的果實過於堅硬並不適合食用,但是那艷麗的色彩卻是和赤褐色的大地、碧綠的灌木叢相當匹配,非常美麗。

老鼠在泉邊彎下身子,兩手捧起清泉。

好喝。

對於在干涸的大地上的旅行者來說。這水正如同甘露,復蘇生命。

“喂,你們也歇口氣吧”

兩隻小儲備糧老鼠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探出腦袋。順著老鼠的腳跑到地上,看都不看泉水一樣就奔向鮮紅的果實。

對於人類來說太硬的果皮對於嚙齒類來說似乎根本不是問題。伴隨著小老鼠們咔哧咔哧的細細的咀嚼聲,一個果實瞬間被消滅了。

長著淺棕色毛的小老鼠——被紫苑叫做哈姆雷特的那隻——仰起頭,像是詢問一樣歪了歪腦袋。

“不,我吃不了那果子。怎麼想也吃不了。不要擔心。我有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主人的話,哈姆雷特又開始啃起了果子。

老鼠又喝了一口水,洗了洗臉。然后他脫了衣服,把身子浸到泉水裡。

雖然沒有熱水,但是冷水倒也讓人覺得舒服。泉水比想象中要更深,潛下去的話可以看到泉水從底部的砂地中噴涌而出的樣子。

有幾條小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隨著水流擺動的水草讓人聯想起優雅的舞蹈。

這裡是和地上別然不同的世界。

“水裡是不是一直都平和著的呢”

那是紫苑不知道何時視線游曳在天空中恍恍惚惚地嘟噥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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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還在西區的那間屋子時候的事情。

清晨。沒錯,那是連著下了三天的雨終於停住,被西區附近刺痛皮膚的寒氣籠罩著夜晚終於逐漸泛白的時候。

前一天,太陽剛落下沒多久,力河就少有地來了老鼠的住處。

“紫苑,這是要給你吃才拿來的”

突破了寒氣和狂風的阻撓來到這裡的力河,特地加重了“給你吃的”這幾個字的音,遞給紫苑一個紙袋。

紫苑看了看裡面,歡笑了起來。

“唔哇,好厲害。白面包和肉”

“還有新鮮的蔬菜和葡萄酒。啊,也有奶酪。怎麼樣,這還不錯吧”

“可以開晚餐會了。力河先生,您要把這些給我們嗎”

力河抿了抿嘴唇,搖了搖頭。

“不是‘我們’。是‘我’。這裡可不能搞錯了。紫苑,聽好,這是給你吃的。別分給囂張又狡猾的演員什麼的”

“大家一起吃”

紫苑滿臉笑容。

“我約好了明天給孩子們念圖畫書。我會拿都是料的湯招待他們的。會是一場豪華的午餐的”

力河的表情扭曲了。就好像背上痒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撓不到的那種表情。老鼠躲在在看的書后努力屏住不笑。

“怎麼了伊芙,有什麼奇怪的”

“沒,沒什麼。我沒想要笑的。嘛,非要說的話就是大叔你的臉實在是太可愛了,我忍不住就笑了”

他合上書,站起身。看了看紫苑遞過來的紙袋,吹了聲口哨。

“這可是高級貨啊。簡直是太少見了。真不愧是暗市商人力河先生”

“誰是暗市商人了。我可是堂堂實業家”

“為NO.6的高官斡旋准備女人賺大錢的實業家嗎。真是有益而清廉的工作。我向您低下我卑微的頭”

力河無話應對,愁眉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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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聽好。你是把這肉和蔬菜燉湯了還是做了藝術品,這都隨你的便,我管不著,但是隻有這家伙,一口都不要給他吃。連味道都別給他聞”

但是,紫苑並沒有聽見。他的眼睛亮晶晶地從袋子裡把東西擺到桌上。

“老鼠做的湯可棒了”

土豆、洋蔥、卷心菜、胡蘿卜。不管哪一個都是水靈靈的。

小老鼠們書堆上跑來跑去叫個不停。

“明明根本沒用什麼調味品都已經很好喝了,有了這麼多食材的話一定可以做出上好的湯的。大家會多高興啊。力河先生,謝謝”

“誒??不,所以說,紫苑。我是為了你才特地”

“在吃之前我們會向力河先生致謝的。不是隨口奉承,誰都會發自肺腑地感謝您的。對吧,老鼠”

“當然。像是‘我們衷心向那慈悲的靈魂奉上我們的感謝和祝福。為了讓您崇高的靈魂不為何人所傷,我們將一直為您祈禱’之類的”

他用上了高潔的少女的聲線。力河對高潔啦、純粹啦、清純的東西很沒轍。不知道是因為對自己的墮落有所自覺,還是單純喜歡,總之總是會被吸引過去。

不管是清純的少女還是街角的娼婦,又或者是一根筋的青年、狡猾奸詐的商人、年老的哲學家,隻要對方所願,老鼠都能扮演出來。雖然隻是一瞬間,但是他能通過聲音讓他們在一時間看到自己所渴求的夢幻。

力河的眼前剛才確實出現了不帶一點污濁的少女的身影。眼睛和心是相連的。看到的並不是真的在那裡的東西,而是會看到希望看到的東西。然后,對不想看到的東西熟視無睹。

“可惡。真實的,三流演員還耍小手段。伊芙,勸你還是不要太小看我比較好”

“我才沒有想變成大叔喜歡的樣子這樣沒品的事兒呢”

他聳了聳肩。

這狐狸精。真是讓人不快的家伙。

紫苑,為了別被他帶壞了搬來我這裡怎麼樣。

伊芙,你還不知悔改的話遲早會哭的。

是的,下次帶奶油來吧。隻給紫苑。水果也帶來。小心別被狐狸給搶了。

力河說了好些話,總算回去了。

“真是的,他到底是多麻煩的男人。把東西放下快點回去不就好了。他那是典型的野心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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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很親切嗎。他特地給我們送來這麼豪華的東西。說他壞話的話可是會遭報應的”

“呼呼。大概是NO.6的高官挺滿意大叔准備的女人吧。表揚他准備了這麼好的女人所以才把市裡多得不得了的東西給了他吧”

“但是,他沒有獨佔這些東西而是分給了我們。他不求任何回報不是嗎。所以他還是值得尊敬的”

“尊敬?你是認真的嗎”

“不是嗎”

老鼠的臉頰一邊露出淺淺的嗤笑。

他是被紫苑的天真給嚇到了,也覺得有點好笑。這份天真和正直都和自己無緣。就好像衣服上多余的裝飾一樣,什麼意義都沒有。

力河是心有愧疚。

他把西區的女人賣給了NO.6的男人。然后他拿到了錢。他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了羞恥。這也是力河作為人類還沒有腐敗到骨子裡的証據,也是他的軟弱的表現。

通過分一部分到手的東西給紫苑,他就是因為自己的內疚,才無視了自己的軟弱。他希望可以通過紫苑的笑容和歡喜獲得一絲解脫。隻是這樣。這樣的事情紫苑也看不透。

到底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相信別人。能相信別人嗎。能繼續相信下去嗎。幾乎都是謎。

“老鼠?”

他因為紫苑的驚訝聲回過了神。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啊啊,小孩子沒辦法喝酒。我們喝了吧”

“是呢。那麼奶酪和面包也吃一點吧。土豆要煮嗎”

“真不錯。似乎可以成為幸福的一晚上。前言撤回。我真心感謝慈悲的力河先生”

“要付現錢啊”

“沒問題。那麼我們煮土豆吧”

“老鼠,我們隻有馬克杯”

“正好”

“馬克杯可以拿來喝葡萄酒嗎”

“你不干的話就算了。我會全部喝掉的”

“別開玩笑。要好好對半開”

他們把面包和奶酪還有煮土豆做下酒菜,互相斟酒。看標簽可以知道這酒是從最西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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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NO.3進口來的,還是相當不錯的高級貨。酸味過后些微甜味泛上。很好喝。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就干了一整瓶。

“你還挺叫人意外的嘛,挺能喝的”

“對我改觀了嗎”

紫苑滿臉通紅得意地笑著。

“還說不上改觀,就是有點意外。我本來以為你不喝酒的”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喝酒”

“誒?”

“出生以來第一次喝酒了。我都不知道那麼好喝”

“誒?喂,紫苑,你沒事吧。你喝了半瓶啊。你不是應該醉得挺厲害了嗎”

“嗯、不過沒事兒。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很好,那麼點煩惱都蠢得不得了”

“那麼點煩惱是說哪些煩惱”

“啊——什麼來著。哈哈,想不起來啦。一定是不起眼到我都想不起來啦。隨便啦隨便啦。哈哈,煩惱萬歲啦。葡萄酒萬歲啦”

“紫苑??你醉得厲害”

“我醉了啦。我喝酒了嘛。喝醉了不是理所當然的啦。還是說有什麼我不可以醉掉的理由啦”

紫苑探出身子,臉近得簡直就要蹭到鼻子。

“紫苑??你,別是在發酒瘋啊”

“發酒瘋?對誰?你?”

“這裡除了小老鼠隻有你和我了吧”

紫苑突然站了起來,雙手叉腰。

“‘這裡除了小老鼠隻有你和我了吧’哈哈哈,怎麼樣,像吧”

“像誰?”

“你”

“一點都不像”

“你騙人。絕對很像的啦”

紫苑用手指指著老鼠,繞了一圈。

“我記得的啦。我有模仿的才能噠。沒准我是模仿天才啦。不,我一定就是天才嗎。我被上天賦予了可了不起的才能嘛。‘這裡除了小老鼠隻有你和我了吧’哈哈,果然很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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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我開心嗎”

“開心”

紫苑一坐下,又湊近了鼻子。

“開心、透了。隻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怎麼樣都很開心很開心嘛。為什麼會這麼開心啦”

老鼠移開臉,抬起下顎,想要像安撫嬰兒的母親一樣做出溫柔的微笑。可是兩頰僵硬,沒辦法好好笑出來。

“這樣啊,這可太好了。太可喜可賀了。但是,你,是不是被借狗人那裡的狗給同化太多了。我們可是人類。我們不用蹭鼻子就可以交流思想的吧”

“‘我們可是人類。我們不用蹭鼻子就可以交流思想的吧’嘿嘿,怎麼樣。這也可像了吧。但是,老鼠,所謂人類可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交流思想的啦。想要理解卻沒辦法理解這樣的事情可比好好理解這樣的事情多的去啦。多幾百倍幾千倍啦。就是這樣嘛”

“紫苑??你舌頭越老越不好使了”

“這一點上,狗就好多啦。隻要蹭蹭鼻子嗅一嗅味道就知道對方啦。然后舔一舔嘛”

“別舔我臉”

“才不舔啦。隻不過沒准會咬啦”

“笨蛋,給我差不多點喲。這醉鬼。夠了夠了,快睡了去。明天你就算喊頭痛我也管不到。說到底,你到底幾歲了。都十六歲了還不知道怎麼喝酒??紫苑?喂,紫苑,怎麼了”

紫苑整個人靠了過來。

能聽到小小的呼氣聲。

“喂,別開玩笑了。這種時候倒睡著了。我才不會把你搬床上哦”

他移開身體。紫苑也沒了依靠,就那樣躺倒在地。呼吸還是沒有變。有規律地繼續著。

“真是的。廢話了一大堆然后就瞬間睡著了?這典型的耍酒瘋是要鬧怎麼樣”

吱吱。

咬著奶酪的克拉巴特抬起頭,動了動胡子。

真沒辦法呢。

它似乎在這麼說。也似乎是嘆了口氣。

沒能忍住。

笑出了聲。

老鼠在紫苑身旁一個人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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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醒了。

之所以注意到已經是凌晨,是因為冷氣竄進了房間。東方的天空略微泛起魚肚白,這是冷氣最為猖獗的時候。病人、老人、飢餓的孩子以及體力衰弱的人很多是在這個時候被奪去生命的。

早晨前來造訪。夜晚遠去。死亡就趁著這個間隙來掠奪人們。還是說。老鼠想著。

還是說,作為死亡的使者來說,冰冷的空氣要比飢餓溫柔得多。比毫不留情的暴力為溫柔得多。

悲傷的傷口作痛。

毫不留情的凶暴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灼燒著背脊。家族被火焰吞噬、一切化為灰燼。

一陣、一陣。

疼痛襲上背筋。

他起身,調整呼吸。吸進幾乎可以致死的寒冷的空氣,然后吐出。滑進氣管的冷氣是他還活著的証據。正是因為他還活著、還是溫暖著的,他才能感受到這份寒冷。

活著的人是溫暖的。

教會他這一點的是紫苑。

所謂的活著,就是感受到來自身邊的人的溫度、將溫度傳達給身邊的人。紫苑教會了他這一點。

梳起頭發,再一次深呼吸。

對於老鼠來說,所謂活著本來隻是為了復仇。自己繼續活了下來、繼續活著,是和向NO.6復仇所等同的。這樣的話,就在不久的將來,繼續活著的自己就會給予NO.6致命一擊。

他曾經隻有這個念頭。其他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隻是一味得增加對於NO.6的憎恨和厭惡,一點也不見消減。但是,他開始動搖。

自己心中所懷有的不隻是復仇。他的心中還有著和NO.6幾乎沒有關系的迥異的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老鼠自己並不知道。

他動搖著在完成對NO.6的復仇之后,這身體裡面究竟是若然所失還是會充盈著什麼,又或者是會留下什麼。

他越是動搖越是迷惑。隻要產生迷惑,破綻就會隨之而來。

老鼠摸了摸背。

疼痛好多了。很快就會消失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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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嗚咽著翻了個身。

昨天,他把紫苑拽到了床上。紫苑除了呼吸聲以外幾乎就沒發其他什麼聲音就睡著了。

“你真是”

他看著紫苑的睡顏喃喃。

“真是又麻煩又添亂??真是沒辦法”

紫苑又翻了個身。

他的眼瞼動了一動,緩緩地坐了起來。除了火爐裡的燈光沒有其他光源。在幾乎一篇漆黑中,紫苑的側臉和頭發微微泛白。

“老鼠??你說什麼了”

明明剛剛起來,在這黑暗之中,紫苑卻正確捕捉到了老鼠,耳朵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

“早晨的招呼而已。早安,皇帝陛下。您身體貴恙?之類的”

“身體??不差”

“嘿。倒沒有宿醉啊。你有喝酒天分啊。一個不當心的話說不好會變成大叔那樣。還是多加小心吧”

“喝葡萄酒不會宿醉的。因為是水果做的所以對人體還是很溫柔的”

“真的?”

“嗯。好像是聽誰說過??雖然可能是錯覺”

“搞什麼啦,差不多一點啊”

“我還是很差不多的。最近我算是終於知道了”

“你是認清自己了啊。那還真是恭喜了”

他試著稍稍開了點紫苑的玩笑。隻限於口頭的玩笑。

紫苑一直小心而又努力地在自己內心尋找自己。他一直在和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做著對抗。

那難道不是值得感嘆和稱贊的嗎。

老鼠從骨子深處知道不逃避自己是多麼困難。

他牢牢記得對麻煩和胡亂的東西是多麼害怕。

紫苑坐了起來,視線在空中徘徊。

“老鼠”

“嗯?”

“水裡是不是一直都平和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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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水裡。不管是大海還是河川還是湖泊,那裡面是不是一直平和著的呢”

“你在說什麼啊?做夢啦?”

“嗯,做夢了。很久沒做過的顏色絢麗的夢了。都是因為葡萄酒的錯嗎”

“是葡萄酒顏色的夢嗎”

“不??我在游泳。在水底一直游。我可以好好呼吸,可以游到任何地方”←這位親你不是尿床了吧←你的天音可以少一點了謝謝

紫苑稍微動了動身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后呢?”

“就這樣而已。隻是在有用罷了。很安靜很美麗,也很幸福。想著‘啊啊,好平和啊,這裡既沒有戰爭也沒有侵略’??”

“不可能有那種地方吧”

在黑暗中他淡淡地笑了。

還真是可喜可賀啊,你這人真是的。

“就算是水裡,也是有戰爭的。水裡和地上一樣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你不是主攻生態學的嗎”

“是准備主攻生態學”

“隨便了。生態學不是關於生物和環境的相互作用的學科嗎。你難道沒學過就算水裡也有捕食者和被食者嗎”

紫苑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沒有覺得水中有什麼樂園。隻是,那裡沒有人類??所以”

“所以?”

“不會有沒意義的戰爭。不會為了殺戮而去殺戮,絕對不會有駭人的虐殺”

“你是邊想著這些事情邊去游泳的嗎”

“是的。非常??美麗。水底的白砂綿延不絕。偶爾還會看見翡翠一樣翠綠的小石頭,時而還會閃閃發光。雖然我想伸手去撿,但是每次都住手了”

“為什麼?”

“那石頭實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不敢去碰。感覺一碰的話,這個世界就會崩塌一樣??”

“你原來那麼浪漫的啊。簡直就是天真爛漫的少女的台詞”

紫苑又動了動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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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害羞了。但是,真的這麼覺得了的話也沒辦法了吧。但是現在在后悔。既然看見了,那撿起來不是挺好”

他又想要笑了。

對於感情的控制是不是變弱了呢。

“再睡一會兒就好。再做同一個夢就好。這樣的話就不要猶豫地把石頭撿起來吧”

“是呢。吶,老鼠”

“嗯?”

“逃出NO.6的時候也游泳了呢。那時候太專心了都沒有感覺到什麼”

“那可是在臟水裡哦。和你的夢差別有點大”

“但是,我??在西區也看到了一些??美麗的東西。那是??事實??”

又聽到了紫苑的呼吸聲。

紫苑的溫暖傳遞了過來。有了這溫暖,就算是寒冬也可以度過吧。

笨蛋,想什麼呢。

一個無法一個人活下去的人,一個無法一個人向命運挑戰的人,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這是西區的真理。

溫暖什麼的,不需要。

老鼠起身,拿起裝著水的杯子一飲而盡。冰涼的水滑進體內。

他朝向紫苑低喃。

“你有好好撿起來了嗎”

試著向他搭話。沒有回聲。隻有重重的風聲。

水藻突然搖了起來。

不是剛才那樣和緩的搖曳,而是如同被疾風吹著的細樹枝一樣劇烈地抖動。

這是孕育著危機的顫動。

從茂密的水藻間竄出來的銀色的魚兒瞬間游過老鼠眼前。因為實在是太快了,隻能看到其中有一半小魚都被什麼吞了下去。

捕食的一方和成為食物的一方。吃和被吃。

就算在水中,也有很多死亡。

但就在轉瞬之間,方才亂糟糟的茂密的水藻就回復了平緩,小魚們跟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一樣游來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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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水底有青翠的石頭。

他毫不猶豫地就撿了起來。

並沒有閃光,也並不美麗。隻是一粒棱棱角角的石頭。

他不自禁地嘆了口氣。然后一下子就非常難受。隻要不是在夢裡,人類沒有氧氣不能在水裡長留。

老鼠劃了劃水,朝水面游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陽又出來了,水看上去發著明晃晃的白光。那之間嵌著些許黑影。是折斷了的樹的影子。朽木從根部折斷,倒在了水裡。他扶著那樹的樹枝,從水面探出了頭。水流在耳邊流動,頭發散落在肩膀。他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胸腔裡充盈了空氣。

那折斷的大樹還有一點點樹干仍然和根部連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樹葉看上去還是那麼水靈靈,樹枝也不見得枯成什麼樣子。他扶著樹干,又呼了一口氣。這裡竟然長著這麼大的樹倒還是挺叫人吃驚的。小小的綠洲裡還是藏在各種各樣的寶物的。

視野的角落裡有什麼在動。

放眼望去,是在放行李的地方。

似乎是人。

吱吱吱。

吱吱吱。

小老鼠們的叫聲變得緊張起來。他們朝著那可疑的人影,磨牙發出了警告聲。

“痛。住手。痛痛痛”

傳來了悲鳴聲。是男人的聲音。

“混蛋,這些家伙是怎麼回事。給我滾那邊去。閃邊兒去。住手,咬什麼咬。可惡,我把你們烤了吃了信不信。痛!哇,竟然咬耳朵”

小老鼠們似乎開始動真格地展開進攻了。男人的悲鳴更加淒慘了。

“痛痛痛痛痛。混蛋,笨蛋”

發出咒罵聲的男人似乎是想逃。他揮著手臂想要擺脫小老鼠們。那手裡緊緊抓著老鼠的行李。

“喂,小偷”

男人飛一般轉過了身子。

老鼠朝著他的臉,徑直投出了一粒石子。同時躍入水中朝岸邊游去。

男人雙手遮住了臉,倒在草地上。手指間留下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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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爬上了迅速穿好衣服的老鼠的肩上。

他們似乎像要向他說什麼一樣叫個不停。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倆都辛苦了”

他用指尖摸了摸他們的頭之后,克拉巴特就鑽到了他的口袋裡,哈姆雷特則是跑到他濕漉漉的頭發裡。

“唔??痛。眼、眼睛要壞了。救救我”

男人把被血沾染的手伸向空中,胡亂舞動著。

“我瞄准的是你額頭正中。我的控制水平不要太出眾。不會擊中目標之外的地方的。而且我還沒下重手”

男人用一隻手壓住額頭,仰頭看著老鼠。

“竟然說沒下重手”

“是。早知道我把石頭打進你額頭就好了。我對小偷竟然手下留情了。你要感謝我才是”

男人的手放了下來。額頭中央鮮血噴涌而出。

“這還說是沒下重手?”

“當然。你的頭蓋骨和腦子都沒什麼異樣不是嗎。隻是稍微破了點皮。對於偷竊行為來說這處罰真是太輕了”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我回頭去醫院查下腦波去。唔,但是真是痛得要死啊。好痛好痛”

男人邊碎碎念個不停邊洗著臉。然后取出了肩上背著的布袋子裡大大小小的瓶子。裡面裝著各種各樣顏色的液體。男人靈巧地把那些液體混合在一起,用變成淡紫色的稍微有點粘的液體浸潤了布條涂到了傷口上。

“嗯,是這個了。明天早上傷口就會止住了”

男人用布條包扎好傷口笑了起來。他被太陽晒得厲害,眼角和嘴邊都刻畫著深深的皺紋,亂蓬蓬的頭發裡的白發很是醒目。但是,他的聲音和目光卻炯炯有神。

猜不透年齡。不知道到底是年輕還是年老的男人。但是不管他年輕還是年老,都改變不了他偷東西的事實。

“還是說,你”

男人笑著把瓶子裝回袋子,向老鼠搭話。他的語氣就像是要去教誨學生的老師一樣。

“仔細看看,你還真不是個美人嗎。像你這樣的美人竟然全裸著玩水什麼的可不行。這附近不太平啊。這兒可是流浪漢和小痞子的巢穴一樣的地方啊。在這種地方一絲不挂游來游去就跟可愛的小羊羔不當心迷路迷到狼群一樣哦。你也太不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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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是謝謝了??沒想到我竟然要被個小偷說教。這還真是小偷都氣焰囂張的地方啊,大叔”

“大叔?我?”

“總之肯定不是在叫我自己大叔。我既不是大叔也不是小偷”

男人眨了眨眼。

兩下、三下、四下。停下之后,他突然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這還真是叫人愉悅。啊哈哈哈哈哈,太愉悅了。這張小臉竟然可毒舌了不是。啊哈哈哈哈。哎喲你真是太叫人開心的孩子了。啊哈哈哈哈哈,啊哈??”

男人爽朗的笑聲打住了。

老鼠用小刀抵住了他的喉頭。

“你的聲音太吵了。稍微??不,你就給我永遠沉默吧”

背后有人在耳語。他很清楚這細語和抵在喉頭的小刀是多麼令人恐懼,也深知這份恐懼對於奪走人的自由是多麼有效。

男人顫抖著。

“啊??不,等等。就算你不用刀,我也會閉嘴的。不,真的,對不住了。我對於攪了你的興致表示抱歉,我抱歉”

老鼠動了動身子,收回了小刀。男人押著喉頭,嘴唇顫動。唇間吐出長長的嘆息。

“哎呀哎呀,你還真是跟看上去不一樣,容易生氣得很吶。還以為你會是更優雅的性格的”

“如果對方是優雅的人的話我也會優雅對待的,也會好好講禮貌的。但是你是小偷。你想偷別人的東西。比起優雅地對待你什麼的還是用刀子撕開你的喉嚨更合適”

“你殺過人呢”

男人抬起視線,窺視老鼠的表情。

“年輕人,你那刀子有過殺人的經驗嗎”

“我沒有義務回答小偷的問題”

“啊,你別誤解我。我沒有想要偷你的行李”

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男人。

“真的。相信我。作為証據你看看這個”

男人把手伸進自己的包裡從裡面取出一件一件東西。幾種裝著藥的小瓶子、放著肉干的袋子、水筒、面包、奶酪、岩鹽、小包。男人打開那個小包給老鼠看。裡面裝滿了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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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雖然這麼說不大好,我可比你有錢多了。我根本沒必要盯上你的行李。我希望你可以理解這一點”

“我沒法理解吶”

老鼠輕輕聳了聳右肩。

“不管大叔你多有錢,你都確實想要拿走我的行李。那是事實。我無法想象那是偷竊之外的什麼行為”

“原來如此。確實隻能想到這個可能性了。這傷口也”

男人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口。

“這是該隱的刻印吧。額頭上的這傷痕可是比被老鼠咬傷要醒目得多。你是要讓人知道我已經償還得夠多了才這麼做的吧”

“你還真是會給自己找好解釋”

老鼠把行李背到肩上,微微嘲笑著。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太蠢了。太陽都快落山了。要去找今晚的落腳點了。已經沒時間再和巧舌如簧的小偷耗時間了。

“啊呀,你要走了嗎?”

男人站了起了。個子倒是還挺高。他穿著硬邦邦的白色衣服褲子,踩著略臟的皮制涼鞋。

“我走了。我沒有興趣和小偷嘮嗑”

“所以說了,我不是小偷。隻是想要稍微調查一下”

“調查?”

“是,我想調查一下。想查一下你是從哪裡來的”

“知道了你又想怎麼樣”

男人伸了伸腰。

“不,我隻是在想,你難道??難道是從NO.6來的什麼的”

NO.6。

他沒有想到在這裡還會聽到NO.6的名字。

NO.6。

那被稱作理想鄉的虛構的都市、應該是象征著人類的睿智和希望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巨大的怪物。那是承受不了自己的丑惡和恐懼而如同自尋死路一樣地崩塌了的都市。

老鼠,我在這裡等你。我會一直等。

紫苑的聲音在耳中響起。

“哦哦,果然是這樣啊。你是從那都市來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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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飛奔過來,想要握住老鼠的手。

“別碰我”

老鼠撥開了伸過來的那隻手。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上了多大的力氣,男人跌跌撞撞半隻腳踩進了泉水裡。

“你別這麼不領情嘛。如果你是NO.6的住人的話,我可是有成堆的問題想問你的”

“我壓根兒不想跟你說話。而且我也不是NO.6的市民”

“但是,你知道NO.6吧。那個都市真的崩毀了嗎”

男人的臉突然嚴肅了起來。眼睛睜得老大,閃閃發亮。

“我到處都聽到了傳言。但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你知道吧。你行李裡面的真空包裡有便攜食品和LED超輕型發電機。那是NO.6的東西吧?我隻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在老鼠踏上旅途前一天,紫苑和火藍往他的行李裡塞滿了他們想得到的東西。火藍的神情好像就是要和兒子告別,紫苑則是一聲不吭。

在遠遠望著緊閉著嘴唇一副心情不好的紫苑的側臉的時候,老鼠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告別。

明天,我會離開這裡。

四年前如同奇跡一般聯系在一起的兩個生命將要分別,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

和紫苑一起生活還沒有滿半年。和已經過去的時間,這些日子簡直短得微不足道。那是微不足道但卻濃密的時間。

從今往后,還會和誰一起過上如此短而稠密的時間嗎。

他搖了搖頭。

NO.6瓦解了。老鼠的願望實現了。

這樣就好了。

紫苑已經是過去的人的。雖然還殘存在記憶之中遲遲沒有消失,但是他已經是和老鼠的現在無關緊要的人了。

舍棄。

無法舍棄的話就無法前進。被過去囚禁的話就無法生活在當下。

已經,夠了。不管是被過去束縛還是繼續背負,都已經夠了。已經厭煩了。

“吶,你回我話啊”

男人的語氣裡混雜著哀求。

“我聽說了謠言。各種各樣的謠言。有說NO.6已經毀滅了,已經蕩然無存了,也有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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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存在、依然繁榮的。我判斷不了哪是真哪是假”

“你自己親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男人揚起下巴,在喉頭深處低喃。

“??就算你這麼說,NO.6不是在很遠的地方嗎”

“走半年就到了。夠近了”

“半年??那是長得讓人都走得沒興趣的時間啊”

男人嘆出一口長到幾乎縮起身子的氣。

“大叔你反正也是流浪漢吧。又不可能定居在荒野裡”

男人動了動嘴唇。能看到出乎意料的白牙。不管是說話方式還是聲音,剛才那份哀求已經不見蹤跡。

“誰知道呢。在這裡定居試試看的話,沒准還是個不錯的好地方喲”

在六個都市和它們周圍,這地球上恐怕已經沒有適合人類長期生存的土地了。

人們一直這麼說。

為了創造更好地適應生活的土地,滿足生活需要,人們才創造了六大都市。走出那裡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還在都市外部苟延殘喘。

但是,老鼠在荒野流浪的時候,親身體會到了地球上剩下的倒也不是讓人無法生存的不毛之地。

和老婆婆一起到處游蕩的時候相比,似乎能看到更多的翠綠,綠洲也增多了,河川草原和濕地也到處可見。

地上的環境是不是在突然地急劇回復呢。老鼠不知道那是地球本來就有的力量還是一時興起。恐怕沒人能知道吧。

隻是,他在想。

不管是人類還是地球都不好惹。

人類在水源周圍聚集起來,形成一個個小小的集落。他們引水造田,播散種子,飼養家畜,孕育后代。而且,在六大都市以外,人們也開始逐漸建立起新的生存的地方。

紫苑,這個世界還在變動。它會經常變動,改變自己的形態。你的眼裡能看到這變動嗎,你的耳朵能聽到這胎動的聲響嗎。

他向大約在遙遠的新生的都市裡進行著困難的戰斗的紫苑訴說著。

“說起來,怎麼樣,年輕人。今晚要不要住我家。對於我的無禮行為,作為道歉,我讓你住一晚上。你在那兒跟我好好說說吧。雖然說就是個小茅屋,但是有床也能洗澡。在這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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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還算是不錯的房子”

“我拒絕”

“為什麼。溫暖的睡床和浴室喲”

“就算你給我備好了大理石浴缸我也不敢。我才不想跨進小偷家一步”

“所以我說了,我不是小偷,是NO.6的”

男人打住了話頭。

聽到了馬的嘶聲和人的腳步聲。數量可觀。空氣中一股不太平的味道飄散開來。

“完了。被追上了”

男人的臉充起了血。為了准備逃走,他踮起腳擺好了姿勢。

“喂,他在這兒。找到了”

三個男人撥開茂密的灌木叢出現在他們眼前。三個男人都是大塊頭。一個人長著褐色皮膚,另外兩個則是白皮膚。

“找到了。這個騙子混蛋。做好覺悟吧。不會輕饒你的”

褐色皮膚的男人舉起了粗壯的手臂,充滿了凶猛的野獸的壓迫力。

“什麼萬能藥。不就是水而已。開什麼玩笑”

“我要把你揍個半死”

“殺了你”

白皮膚的兩個人一起吼了起來。一個人灰色的頭發扎著馬尾辮,另一個人則剃光了頭發。

“你騙我們錢了啊。隻有殺了你了”

“等、等等。說什麼我騙你們了那是誤解。這個藥真的是萬能藥。是你、你們調藥的方法搞錯了”

“煩死了。你他媽還找借口”

“我要把你嘴給撕裂再扯斷你舌頭讓你不能再說話。順便牙也拗掉兩三顆吧”

“別別別,我們別訴諸暴力,有話好好說。錢、我會還錢給你們的”

“竟然說錢?”

褐色皮膚的男人笑了起來。如果是在舞台上的話他就肯定是所謂的惡黨了。

“那當然是要還的。在收拾你以后慢慢來”

“別別別。救救我。年輕人,救救我”

男人的視線望了過來。

“嗯?什麼。你是這騙子混蛋的伙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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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尾辮的目光刺了過來,斜眼看著老鼠。

“怎麼可能。我就是個路人。那麼再見”

老鼠背對了男人們。

我可不想扯上麻煩事兒。因為個小偷扯上麻煩事兒就更討厭了。

“喂,喂。等等。你是要見死不救嗎”

“吵死了”

老鼠聽見背后傳來了被打的聲音。還有人在地上滾動的聲音。

“住、住手??救救我。拜托了”

“明明是個騙子,太不識相了,紫苑”

他停住了腳步。

“紫苑?”

他轉過身子。

男人的嘴角淌著血爬了過來。抱住老鼠的腳繼續尋求幫助。

“你??叫紫苑?”

“是、是這麼對人說的”

“不是真名啊”

“是兒子的名字。他是和紫苑花一樣惹人愛的嬰兒”

“兒子的名字?”

怎麼會,怎麼可能。

“喂,年輕人”

馬尾辮大步走了過來。

“你不是個路人罷了嗎。把那男人交給我們快滾。不這樣的話”
“不這樣的話怎麼樣?”

馬尾辮打了個響指,微妙地笑了起來。

“那就把你和他一道埋在這荒野裡”

“那就承蒙好意了。我對土裡倒是沒什麼大興趣”

“喂,大哥”

褐色皮膚的家伙一樣歪著臉,露出了猥瑣的笑容。

“仔細一看的話,這不是個大美人兒嗎。埋起來太可惜了。怎麼樣,要和我們搞嗎。會讓你老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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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仔細看的話還不知道啊。你們不隻是臉,連視力都差得可以了啊”

“你說什麼”

老鼠放下行李,輕輕嘆了一口氣。

結果,還是這樣啊。紫苑,你的名字一直把我卷到麻煩事兒裡。你能稍微有點自覺嗎?

“混蛋,你是要違背我們嗎”

“雖然不是我想的”

“哼哼。隨便了。讓你吃點苦頭放老實。在解決了騙子之后再來和你好好玩玩”

“喂,別打臉。這家伙可以賣個好價錢”

“我知道。嘿嘿,少有的好貨色啊”

褐色皮膚的家伙舔了舔嘴唇。然后捏起拳頭,朝前邁了一步。他的動作是熟悉了暴力和打架的人那樣一氣呵成的。

老鼠退后一步,吹了吹口哨。

哈姆雷特從他的發間跳了出來,直奔男人的臉。

“哇,什麼東西”

在男人抓住哈姆雷特之前,老鼠的膝蓋就頂進了他的腹部。

褐色的大塊頭幾乎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倒在了地上。老鼠躍過倒下的巨大軀體,站到了馬尾辮面前。

“這、這混蛋”

馬尾辮睜大了眼,一拳打了過來。老鼠知道他來不及。他躲過了這一擊,在沖向男人的胸口的同事,用手刀劈向對方的喉頭。馬尾辮仰倒在了地上。果然,他也沒能發出什麼聲兒來。

“混蛋”

最后一個光頭掏出了刀子。是一把匕首。

“我殺了你”

光頭的動作比之前兩人要遲鈍一點。老鼠繞到了他背后,用力把對方的手絞到腦后。

匕首掉在了腳邊。他把匕首踹向泉水,隻聽見了澄澈的水聲。

“刀子這東西,不是隨便揮的。再稍微鍛煉鍛煉吧”

更用力地絞了一絞。光頭的身子脫了力氣。放開他的手腕之后,他發出了渾渾噩噩的嘟噥聲,雙膝跪地。

哈姆雷特爬回了老鼠肩膀上,輕輕的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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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手聲響起。

“干得漂亮。就好像是舞台上表演的一樣。不,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太漂亮了。啊,你做什麼”

老鼠拿起放在包裡的裝了金幣的小包,放到了褐色皮膚男人的手裡。他低喃著,微微抬了抬頭。

“真是對不住了。給你這錢,就抵了這男人做的事兒吧。拜托了”

褐色皮膚男人眨了眨眼。似乎是在點頭。

“喂喂,這也拿太多了吧。這是我的金幣喲”

“這樣就沒后患了。還是說你想繼續被這些家伙死纏爛打。我話說在前面,這種人很難纏”

男人聳了聳肩,又拍起了手。

“原來如此,不,應該說果然是處理得漂亮。我深表敬畏”

“你是NO.6的居民嗎”

男人不再拍手。他的巧舌和拍手一旦停住,寂靜隨之渲染在耳旁。

“回答我。你是那個都市的居民嗎”

“??是的。很久以前曾經是。雖然已經和它告別了”

“為什麼”

“為什麼?讓我想想。年輕人,那座都市是虛構的喲。因為是虛構的所以就一定有破綻。為了修復那破綻,NO.6就會變得愈加管理人、愈加支配人吧。我沒有自信可以忍受這種苦悶”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看透了NO.6的真相了啊。

“然后就一個人逃出來了啊。扔下了花兒一樣惹人愛的兒子”

“我沒辦法說服妻子。她拒絕和我一起逃出NO.6。我似乎沒被她信任”

“那還真是明智的舉動。如果跟著你這樣不像樣的男人的話,現在沒准已經是一堆白骨了”

“你真是毒舌啊。吶,那到底怎麼樣了。NO.6是真的崩毀了嗎。不,已經崩塌了嗎。虛構的世界總不可能永遠存在於現實之中。它從根基處崩塌了??對吧”

“真是這樣的話你准備怎麼辦”

“回去”

“回去?回NO.6嗎?那可是相當遠喲”

“這算什麼。走半年就到了。不算什麼。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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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去見被你扔下的妻子和兒子嗎。還真是自說自話啊”

“不??不隻是這樣”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抬起了頭。

“你對我有恩。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就告訴你吧。來這裡”

男人把老鼠帶到了濃密的灌木叢外。那裡拴著的三匹馬在吃草。是褐色皮膚的男人他們的馬。

“這裡的話誰都不會聽見了。來,看這個”

男人從襯衫下面取出了一個袋子。似乎是挂在脖子上的。袋子的布和扣子都很舊,顏色已經褪盡了。

“這是??”

裡面裝著比灌木的果實大約小一圈的小石頭。

不用多加確認。這是??。

“這是??金子的原礦嗎”

“是的。聽好,在NO.6周圍有金礦。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但是我覺得礦脈一定是存在的”

“怎麼可能”

“真的喲。我年輕時候發現的。別看我這樣我姑且還是個地質學家。我查過NO.6周圍的所有地層。就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然后你沒報告”

“是的。為什麼要去報告。NO.6無法承受因為金子帶來的更多繁榮。而且還百害無一利”

“確實”

那都市如果因為金礦變得更加富饒的話該會是怎麼樣的。老鼠不禁感到惡寒。

“金礦應該還沒被發現。我從來沒聽到過那樣的傳言。然后現在,NO.6崩塌了。然后那個地方現在正在混亂中。也就是說,可以自由出入。可以不被任何人責問去光明正大地挖出金子”

“等一下。那金礦在什麼地方”

“在南北一帶。有一部分蔓延到了過去被稱作瑪歐的地域。沒有在地上露出。金子沉睡在深深的地下。而且”

男人不知道是焦慮了還是什麼,降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雖然我還不能確定??在NO.6的正下方怕是可能有稀有金屬。鎳、鎵、鋯、鈮、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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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其他什麼,我不敢說。怎麼樣,這事兒不錯吧”

惡寒加劇了一步。

“??如果是作為夢話來聽的話還是很不錯的。你就是靠著這舌頭去騙人的吧。作為一個騙子”

“我不是騙子。我是等待的人”

“等待的人?”

“是的,我在等。我在等著NO.6的崩壞。這時機終於來了。我要快點准備回去了。吶,你也一起來吧。你的話可以成為我最棒的伙伴。和我一起回NO.6,去把大筆財富收入囊中怎麼樣”

男人的眼裡閃著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光芒。不是剛才生機勃勃的光,而是從最底層發出這麼一點點光來引誘獵物上鉤。就是這樣的眼神。

這個男人。

老鼠不自覺地咬了咬牙。

這男人不是瘋了,也不是要騙我。他隻是在陳述真實。或者說,至少對他來說的真實。

“你入手了那麼多錢之后准備怎麼樣。是准備優雅地給自己送終嗎”

不是。這個男人所希望的不是這種東西。

“是要買下來“

“買?買什麼”

“買NO.6”

一瞬間,老鼠的呼吸幾乎要停住了。

他隻能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

“買下NO.6?這是什麼意思”

男人把金子的原礦裝回袋子裡,有點不懷好意地笑了。

“聽好了。從今往后想要支配這個世界的話,需要的不是軍隊也不是紀律,另外也不是徹底的管理體制。而是財富。財富才是最強大的武器。NO.6就是在這一點上搞錯了。嘛,碰上了愚蠢的支配者也算是那都市運氣不好”

“你是准備靠著巨大的財富成為NO.6的支配者嗎”

“你覺得怎麼樣”

男人歪了歪頭。

“誰知道命運這東西會怎麼轉。我也不是野心家,也沒想要做什麼皇帝什麼支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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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又為什麼”

“不是很有趣嗎。在這手裡搗騰他人的人生。很愉悅呢,相當。沒有別這更快樂的游戲了”

“吶??”

老鼠盯男人盯得更緊了。

和紫苑不像。

紫苑絕對不會把他人的生命作為游戲對象。他不會去玩弄他們。

“NO.6、那都市好不容易又踏上再生的道路了。它正在成為一個全新的都市國家。你是准備這麼心血來潮地去玩弄人家嗎”

“再生?全新?不可能。不管是誰,又不管怎麼說,國家就是國家。不管怎麼樣,支配體系隻會越來越強力,人們隻能在那之下生活。所謂國家的正體到底是什麼。人類的歷史正証明了這個。不管外衣怎麼換,NO.6還是NO.6。不會有任何改變。有所不同的隻是站在中樞的任務,也就是NO.6的實際支配者是蠢貨還是聰明人而已。蠢貨會露骨地搭起支配體系,聰明人會巧妙地建立起來那東西。蠢貨的話遲早會自取滅亡,聰明人的話會慢慢地把NO.6的一起納入自己掌心。真正恐怖的就是那種人。對吧?”

“??誒”

“和聖都市再生有關的人是怎麼樣的家伙?你自己看下來那是蠢貨還是聰明人?”

老鼠緩緩地搖了搖頭。脖頸感到了一陣鈍痛。

“很聰明。很有腦子。但是我不覺得他會變成你所說的那種支配者”

“哈,評價還挺高。那個男人??是男人吧?你和他很熟嗎”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老鼠比任何人都要熟。但在另一種意義上來講,他又一無所知。

“然后,你還相信他嗎”

相信。如果不相信紫苑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值得相信的東西了。

相信。但是,我不是對那家伙有所懼怕嗎。

看著一言不發的老鼠,男人向前一步。

“怎麼樣。要和我一起走嗎。姑且不管稀有金礦是不是有,金礦是肯定的”

老鼠退后了一步。

“我就算了。我會愛去哪兒去哪兒”

“這樣啊??真遺憾”

男人的嘴角看上去真的是覺得有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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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沒辦法。那麼,我先走了。我能借一匹馬嗎。要駝那麼多金塊,要一匹馬也不算什麼吧”

男人拽著一匹夾雜著黑褐色毛的白馬的缰繩,回過了身。

“我最后說一句。聽好,認識會變的喲。就算是你相信的男人也是會變的。站到了國家的中樞的話人是一定會變的。如果不變的話他就會自取滅亡的。記好了”

老鼠摸了摸挂在腰帶上的小刀。

如果我現在解決了這個男人的話??解決了這個男人的話沒准就是給紫苑處理了一個還沒萌芽的麻煩。

指尖發痛。

老鼠捏緊了發痛的指尖。

我不允許你為了我去苛責他人,更不要說去殺害他人了。

老鼠,不要殺人。不要因為我犯下罪行。

紫苑押住了他的手腕。這麼拼命地訴說。

老鼠,不要殺人。

是這樣呢。你,會這樣說呢。一定會這樣說,然后來制止我。你一直就是這樣天真的老好人。

紫苑??。

“那麼,有緣再見”

男人騎上了馬,用力地踢了踢馬肚子。白馬嘶叫著奔跑起來。男人和馬消失在了塵土的那一頭。

風吹了過來,灌木叢晃動了起來。

烏雲遮住了天空,黑夜造訪地上。

紫苑。

雲層間露出了小小一條縫隙。暗紫色的天空現了出來。

那裡,一顆小小的星在閃耀著。

在這天空的彼方,是NO.6。

老鼠任憑風吹,隻是一味地眺著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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