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天下+番外 (三) - 月出雲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日後我會告訴妳的,雨兒!如今,妳要做的,便是安安心心做他的皇后。」花穆將茶盞向桌上一丟,緩緩說道。

「那好,你不願告訴我他姓什麼,那總得告訴我我姓什麼吧?」花著雨抬眸看花穆,清亮的累瞳中水光點點,有一種琉璃般的剔透和冰淩般的鋒銳。

花穆被這樣剔透的目光一凝,眉頭微皺,漠然抬眸,黑眸中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陰霾:「雨兒,何出此言?」

花著雨苦澀地笑了笑,何出此言?

試問,天底下,有像他們這樣的父女關係嗎?從小,她被迫和一幫孤兒一道習武,她被迫隨著萱夫人修習琴藝修習舞琶,她很賣力,她總是做到最好,期盼得到他的誇讚,可是他卻很吝嗇,似乎無論她如何做,都達不到他心中的期望。所以,她只有繼繽再賣力地做下去。

當知道要嫁給姬鳳離時,她是欣喜的,那欣喜不僅是因為她欽佩姬鳳離,還有的,是她終於可以不用再混在男人堆裡了。可是,她哪裡知道,這一揚花嫁,卻是她厄運的開始。

「你可知,錦色幾乎受辱的那一晚,我心中是如何難過?你可知,我在北朝被扔入了軍妓營?你可知,這一年來,我數歷生死?」 花著雨咬著下唇,昔日的羞辱和命懸一線的驚怕再次浮現到心頭,胸口處隱泛疼痛。

「知道,爹讓錦色給妳那個掛墜,便是為了讓你到北朝不至於受苦,可未曾想到……事情總有失控的時候。所以,爹才派人到北朝打算接妳回來,可不曾想,妳還是被蕭胤抓了回去。爹也知道這一年來妳受了不少苦,可是,這些事情,妳必須要經歷!」

花穆眼中凜然掠過一道光芒,一宇一頓,敲金斷玉一般,讓人不由打從骨子裡發顫。

「為什麼?憑什麼?」 花著雨一字一句問道。

花穆沉默良久,終是開了口,「很多事爹現在不能告訴妳!好在,如今,一切都在我們掌握之中,所有的事情都已經過去。日後,妳不要再刺殺皇上,他其實從沒有想過要傷害妳,妳腹中的孩子,也不是他傷的。」

「不是他?」

花著雨心中一陣冰涼,忍不住顫聲問道:「難道!是你?」

花穆淡淡點了點頭,緩緩道: 「那一次,爹在棲鳳宮看到妳時,便看出妳有了孩子。所以,爹才在丹泓給妳的蜜棗中下了毒。皇上的藥,只是要妳失去武功,對孩子其實沒有影響。」

花著雨神色劇震,她尚且記得,當日自己孩子沒了時,無雙說,其實,他只是為了除去她的武功,留她在身邊,沒想到會傷害到孩子。

燭光下,花著雨如此清晰地凝視著花穆的面容,那向來就對她嚴苛的臉上,如個更是一丁點溫柔慈愛的痕跡都沒有,毫無笑意的他,冷峻到了極點。這是他自小就敬之畏之的父親,可是,此時,只讓她感覺到陌生,陌生到讓她感覺到可怕。

「為什麼?那是我的孩子,和你也是血脈相連,你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心口處有些疼得麻木了,她激動地開口,固執地問著為什麼。

花穆慢條斯理地起身,抬手輕輕揮了揮左肩的衣衫,歎息道:「雨兒,或許妳現在恨我,可有一天妳會明白我的!我先走了,皇上就要醒來了,今夜,是你們的洞房花燭,爹就不打擾了。」

洞房?

花著雨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是在皇甫無雙的寢殿中,而今日,是他納后的日子。

寢殿的案臺上,燃著的是粗如臂膀的龍鳳花燭。寢殿的床榻上,垂桂著的是大紅色喜帳。一切,都是喜氣洋洋,而她心中,卻一片蒼涼。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既不會做他的皇后,也不會和他洞房。」花著雨冷冷地擲下這旬話,轉身便向門口疾步走去。

身後,忽傳來一聲沉沉的歎息,一股冷冽的疾風朝著她身後掃了過來。

她翩然轉身,廣袖狂舞,向著襲來的一掌迎去,架住了花穆的一擊。

雙掌相擊,透過交叉的手掌,花著雨瞧見花穆深沉的雙眸。

「雨兒,妳要和爹兵戎相見嗎,不要忘了。妳的武功,還是爹教的,就算後來是從旁的師父那裡學了不少,爹也是看著妳學的,妳以為,妳能贏得了爹?」 花穆緩緩說道。

花著雨慘然一笑,是啊,她的武功是他教的。就連她後來拜了別的師博,學了新的武功,也是日日在他面前演練。她的一招一式,他都熟悉至極。她自然敵不過他,她也從來沒想要敵過他,因為她從沒想到,她會和他兵戎相見。

「可是,就算是我贏不了你,可我也不能心甘情願做你的棋子!還是一個曾經被拋棄了的過河卒!」花著雨語氣冷冽地說道。

「孩子,妳錯了,爹從沒想過拋棄妳,妳也不是什出過河卒。這盤棋局,妳雖不是操棋手,可是,妳也不是棋子,而這盤棋局,本就是因妳而存在。」花穆的聲音,在耳畔徐徐傳來。

寢殿內,疾風寒烈,兩人轉瞬間拆了數招。

花穆的話讓花著雨心中一陣迷惑,可是,她卻再不敢目信他的話。她自知不是花穆的對手,就算是敵過了他,也敵不過外面的禦林軍。今夜,若要想順利出宮,只怕只才一條路了。

她一邊和花穆打鬥,一邊身形悄悄向床榻一側移動,想要擒了皇甫無雙作為人質,自己好伺機出宮。避開花穆淩厲的一招,她忽地一下掀開大紅色紗帳。

這一瞬間,眼前一陣流光飛紅,她的頭被一片飛來的紅紗罩住了,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她樓住了。花著雨心中一驚,方才,她傾聽皇甫無雙的氣息,明明感知到他還未曾從昏迷中醒來,如個這狀況!恐怕是他摒住了氣息和脈絡,故意裝的。他的毒,看來已經被花穆悉數除去。

耳朵聽到花穆的聲音,似乎從虛空中淡淡傳來:「微臣告退了。」

腳步聲慚慚遠去,寢殿內一片沉靜,花著雨使力推去,但,腰間的臂膀好似嵌到了她骨血裡一般,摟的死緊。頸側,灼熱的呼吸靠近,皇甫無雙略帶一絲磁性的聲音魔魅地在耳畔響起:「小寶兒,妳以為妳能逃得出我的寢殿嗎?就算妳能逃走,我還是會將妳找回來。我早說過,妳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

花著雨停止了掙紮,只覺得頭上的紅紗一點點被皇甫無雙撩開,眼前一亮,她看到近在貝尺的皇甫無雙的臉龐,黑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眸底,有兩簇火臨在燃燒。他伸指,長指沿著花著雨的眉眼,一直滑到她的唇上。他舒展眉峰,唇角勾出一抹繼感人心的笑影。

「皇甫無雙,你先放開我,我們好說話!」花著雨嫣然一笑道。

皇甫無雙霸道地攬著她的腰肢,兩人肌膚相貼,寂靜中,似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他固執地嘟起唇,俊美無暇的容顏,純真的近乎妖邪。

「我不會放的,小寶兒,我永遠都不會放手!當我知道妳是女子時,我就知道妳是花著雨,就是他說的,我的皇后。」伴隨著他的話語,他的手臂收得越來越緊。唇,沿著花著雨的脖頸一路流連而下。

花著雨微微蹙眉,眸中閃過一道寒意,抬手朝著他脖頸間根根一劈。皇甫無雙伸手一把擒住她的手,漂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甘:「小寶兒,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帝后,為何還要拒絕我!」

「皇甫無雙,別忘了,你娶的,不是花著雨,而是聶伊人。就算是聶伊人,你也沒有真正娶她。」 花著雨冷然笑道。

「那又怎樣,我馬上一紙聖旨,宣佈妳就是我的皇后!」皇甫無雙傾身,將花著雨壓倒在床榻上,黑眸,一瞬不瞬,帶著難言的深情,深深地凝望著她。

「小寶兒,不要拒絕我,好嗎?」他低低說著,聲音早已不是當初那公鴨一般粗噶的聲音,而是低醇而魅惑。

「你休想!」花著雨一個翻身,將皇甫無雙猛然推開。

「妳這麼拒絕我,難道說,妳還在惦記姬鳳離?」他已經死了,還是你親手殺的他!

原來,皇甫無雙已經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姬鳳離的。

心口處忽然一突一突的疼。是的,他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只有她還活著。唇角勾起一抹淒楚的笑,那麼,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刺啦』 一聲,身上舞衣被撕開,一片淩亂的碎片飛揚。髮髻上的釵環掉落,一頭青絲張揚她飛舞。

花著雨驀然睜大了眼睛,抬足朝皇甫無雙胸前踢去:「皇甫無雙!你………要做什麼?」

皇甫無雙冷不防被踢中胸前的傷,滴滴鮮血順著白色內袍浸了出來,看上去觸目驚心。俊美的臉瞬間也變得蒼白如雪,他黑眸微瞇, 淒然道:「自然是為妳換衣服歇息了,小寶兒,難不成妳要一直穿這身舞衣?妳放心,妳若不答應,我絕不會動妳!」

他也有他的驕傲,她若不答應,他也不會勉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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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夜漸深,風漸冷。月色從九重宮闕的屋簷邊傾瀉過來,在宮苑的地面上投下無數逶迤的暗影。

姬鳳離邁著優雅而閒適的步子,帶著納蘭雪和月氏國幾名侍女沿著宮苑的道路,向皇甫無雙的寢殿而去。大絕色琉璃燈,將帶著喜慶氣氛的光暈照耀在他的面具上,那冶艷的面具帶著一絲冷,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極是冷冽。

「大膽,什麼人在此亂闖!」一隊禦林軍瞬間將他們團團圍住,手中長劍閃著刺目的寒光。

姬鳳離身側的侍女勾唇一笑,舉起手中的權杖,嬌聲說道:「皇上大殿受傷,我們王子這裡有解毒良藥,這是皇上賜給王子的權杖,命我們王子送過去!不然,這大黑天的,我們王子才不耐煩去呢!」

禦林軍的頭目看清了姬鳳離臉上的面具,示意眾人撤去手中長劍,挑眉問道:「原來是納蘭王子,失禮了。只是,何以沒有內侍帶路?」

侍女惱恨地說道:「方才有位公公帶路的,但是方才被婉貴妃宮裡的人叫走了,不知那邊出了什麼急事,走的挺匆忙的。害得我們都找不到路,碰上這位大哥正好,請問皇上的寢殿如何走?」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再左拐就是了。」禦林軍頭目揮手說道。

「多謝這位小哥了!」侍女朝著他拋了一個媚眼,便隨著姬鳳離漫步而去。

一行人不一會兒便到了皇甫無雙的寢殿前,大紅色的燈籠處處高高懸掛,將殿前的空地照應的一片暈紅。

姬鳳離緩步踏上殿門前的台階,廊下值夜的吉祥帶著幾個小太監快步迎了過來,笑吟吟地問道:「納蘭王子深夜來此,不知可有何事?」

姬鳳離唇角輕勾,緩緩說道:「皇上中了毒,本王子甚感憂心。這是我們月氏國出產的解毒良藥,本王子特意前來送藥。還請公公通融一下。」

吉祥揚著拂塵,尖著嗓子慢悠悠說道:「多謝王子一片美意。不過,皇上的毒已經解了,如今已經歇下了。今兒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洞房之夜,納蘭王子不如將藥放在雜家這裡,明日雜家一定代呈給皇上。」

姬鳳離聞言,指尖驀地發冷,心頭一悸,傾刻間,心頭就像被掏空了一般。他一向冷靜的腦中,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待他終於明白了『洞房』這兩個字的意味,一種悵然若失的空洞,一寸寸將他淹沒,面對著即將滅頂的痛苦,他瞬間有些喘息不上來。

離開了水的魚,失了水的蚌,也都是如此痛苦地喘息吧!這樣的痛苦,讓他有一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原來,她比他想像的還要重要的多得多。

「洞房?皇上的皇后不是北朝的卓雅公主嗎?皇后明明還在康寧殿陪著她北帝呢,如何和皇上洞房?」姬鳳離身後的侍女嬌笑著問道。

吉祥瞇眼道:「你們有所不知,卓雅公主只是替嫁,真正的皇后可不是她。」吉祥頓了一下:「總之,明日皇上就會有旨意下來,屆時你們就都明白了。天色已晚,納蘭王子請回吧!宴會已經結束,宮門馬上就要關了。」

姬鳳離唇角緩緩輕勾,眸中隱現笑意,那笑意背後潛藏的深邃稍微洩漏了讓人不敢逼視的威嚴和戾氣。然而,在他渾然天成的雍容氣度下,有人並不曾注意到這一點危險。

「吉祥公公說的是,既然是皇上的洞房之夜,本王子自當告退。還勞煩公公明日將藥送呈皇上。」姬鳳離緩緩說道,回道朝著身後的納蘭雪和幾名侍女微微點了點頭。

納蘭雪神色微變,朝著西北處的天空仰望了一瞬,眸間隱現憂色。再看向姬鳳離,卻見他還是朝著他們暗暗點了點頭。他只得重重歎了口氣,從袖中將藥拿了出來,笑語嫣然地說道:「請公公收下!」

一名小太監伸手去接,納蘭雪忽然伸手一揚,一團白霧騰起,四處飄揚,瞬間迷亂了眾人的視線。吉祥和幾個小太監使力睜大眼睛,卻見迷霧之中,幾道身影緩步穿過身邊走了過去。他們的頭腦間忽然一片混沌,瞇眼瞧著前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又在幹什麼,只是,唇角含著笑意,待立在廊下。

納蘭雪冷冷掃了一眼一眾看上去迷惑癡呆的小太監,笑吟吟地說道:「唐門的蒙汗藥,果然厲害!」

寢殿內,道道紅色幔簾垂地飄搖,珵亮的地面倒映出金色的帳鉤,映襯著紅色的簾存分外高雅。輕輕的燭火維持著稀薄的光亮,透過紅色的芙蓉帳,依稀可窺見床榻上模糊的身影。

花著雨剛剛一腳把皇甫無雙踹倒在床榻上,微一側首,看到皇甫無雙的黑眸一瞬不瞬凝注在她身上。她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舞衣已破,光潔如玉的肩膀細膩如雪,纖細的鎖骨冰弦一般舒展。

花著雨慌忙抱住了肩,護住了上面,這才發現胸前亦是點點春光乍洩。她猛然掀開芙蓉紅帳,赤著腳快步下了床榻,她對皇甫無雙屋內的衣櫃還是很熟悉的,不是白在這裡做了多日的太監總管。打算找開櫃子,尋一件皇甫無雙的外袍穿上。

不知從哪來吹來的一陣風,撩動了身上輕薄的舞衣,身上寒意凜冽。

空氣裡,似乎有一根弦,在越繃越緊。

花著雨心中猛然一驚,驀然回首望去。

窗外的夜色極是深沉,蒼穹如墨,點點星子閃著稀薄的光。層內一地紅艷艷旖旎的光影縹緲,縹緲的光影籠罩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花著雨心中一驚,顧不上去尋衣服,伸手一揚,將床榻上的芙蓉帳撕了一塊下來,披在了身上,整個人瞬間便籠罩在一片紅紗之中。

「什麼人?」花著雨抬眸冷聲說道,容顏清冷如覆霜。皇甫無雙的寢殿內侍衛和太監宮女比比皆是,這個人怎麼可能絲毫不驚動人便進了他的寢殿?

皇甫無雙也極是機警,聞言縱身從床榻上坐起來,飛快地躍下床榻。

風是從窗子裡吹進來的,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窗紗輕薄如煙,透映出簷外婆娑影動。來人便是站在窗畔,風將他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他慢慢地回過身來,燭火映亮了他臉上冶艷的面具。

「哦,朕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月氏國小王子,深更半夜到朕的寢殿做什麼?」皇甫無雙不動聲色地說道,唇角勾著淡淡的笑意。

姬鳳離輕笑一聲,目光從花著雨身上掠過,墨瞳乍然一縮,揚眉淡淡說道:「搶親而已!」淡淡的戲謔的語氣,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強勢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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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皇甫無襄,太上皇炎帝的嫡皇子,謝皇后唯一所出。

據說,他天賦聰慧,四歲能詩,六歲能武,是難得的天縱奇才。只是,多年前,皇甫無襄因病夭折,太上皇炎帝為此纏綿病榻數日,百官無不感歎惋惜,天妒英才。

如今,明明已經夭折的人,竟然會再度出來領兵?

「無稽之談!」皇甫無雙壓下心頭的恐懼,仰首冷笑道:「朕看那些叛賊是鬼迷心竅了,這樣的謊言也編的出,朕倒是要出去會一會他們。來人,朕要去城樓督戰!」

「我看,城樓你就不要去了!」姬鳳離淡淡笑著說道,輕輕揮手,外面尾隨他來的侍女和隨從疾步闖了進來。

皇甫無雙驀然轉首,逼視著姬鳳離道:「就憑你這幾個隨從就想攔住朕?朕倒是很有興趣知道,小王子也來南朝攙和,你卻是為了什麼?」

花著雨心中也極是疑惑,聞言轉首望向身側之人,卻見他揚了揚眉,一抹魅惑的笑容在唇角乍現,一瞬間,迷眩了她的眼睛,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本王子剛才已經說了,搶親!」

第一次說搶親時,花著雨以為他只是開玩笑,並未放在心上。如今,他再次提起,令她不免疑惑。他為何要搶親,為何要搶她!腦中心思百轉,這一瞬,她已經對眼下局勢分析了一遍。

她大致猜測到,這個月氏國小王子已經和那位『皇甫無襄』合作了,要謀奪皇甫無雙的皇位。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來到皇甫無雙的寢殿,必定是要捉拿皇甫無雙的。

現在月氏國小王子之所以擒了自己,是要拿自己做人質吧?只是,不知為何,花著雨卻感覺到事情並不是自己猜測的那樣。因為看起來,這個人對她並無惡意。但是,無論是什麼情況,她不會跟他走,自然,也不會留下來隨著皇甫無雙。

她使力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卻發現,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攬著她的腰肢,實際上卻用了很大力道,她使勁一掙,竟然沒有撼動他的手臂半分。他感覺到了她的掙紮,察覺到了她的意圖,手掌用力一勒,將她狠狠地扣在懷裡,狠狠地,好似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中,他的聲音在她耳畔華麗麗地響起,帶著一絲魔魅。

「想逃,除非,殺了我!」一字一句,帶著切金碎玉的篤定,好似在宣判。

花著雨被他這樣強勢和霸道的語氣鎮住了,他是誰?他的氣勢和聲音,明明是陌生的,可是他的懷抱卻是溫暖的,纏綿的,讓她感到非常安穩。對一個陌生人的懷抱感覺到安穩,這讓花著雨對自己分外詫異。

「你誤會了,我沒有說逃,我很樂意隨著你走!」花著雨仰首,嫣然一笑。笑如優曇乍開,滿目繽紛,令人心醉神怡。

就在對方瞬間迷醉之時,花著雨忽然抬手,速度如電,飛快地去掀他臉上那冶艷的面具。同時手肘一曲,去撞他腰部的麻穴。

他若是閃避她的攻擊,那麼她必將得手,將他的面具掀開。可是,未料到,他竟是根本就不閃避,而是去擒拿她抬起的手,在她的手觸到那冰冷面具的那一瞬,抓住了她的手腕。

花著雨有些惱怒,她也不想被任何人掌控,伸掌和他鬥在一起。

「小寶兒,到朕這裡來!妳在這個人身邊,是危險的!不要戀戰!」皇甫無雙挑眉瞪眼,眸中全是擔憂。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殿內,一盞宮燈忽然墜下,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皇甫無雙心中關切外面戰事,然而,人卻被困在寢殿內無法出去,眸中急閃過一絲犀利,他忽然縱身,手中長劍向著姬鳳離刺去。

殿內的暗衛以及禦林軍和姬鳳離帶來的侍女隨從戰在了一起。

一時間,殿內兵刃的撞擊聲鏗鏘不絕。

當皇甫無雙和姬鳳離兩人戰在一起後,花著雨便抽身從戰團中撤了出來,正要悄然從殿內出去,忽聽得一聲忽哨,一支羽箭射在了殿內的柱子上。緊接著,無數個羽箭『嗖嗖』疾風般射了進來。

花著雨心中一驚,抬眸望去,只見無數個禦林軍身著重甲已經湧到了殿內。為首之人,花著雨看得很清楚,正是在宮內做禦林軍副統領的安。

「護駕,保護皇上!」安冷靜地下著命令,頓時,眾多禦林軍湧了上來。

花著雨勾唇而笑,安果然是在為爹爹賣命。

納蘭雪心中有些著急,他們的所有行動已經計劃好,事先約定待東詔翼王的兵馬到了後,便和風雲騎聯合攻城。而如今,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只有他們此時在皇甫無雙的寢殿,並不在計劃之內。如今,被皇宮內的禦林軍包圍在這裡,就他們這幾個人恐怕很難攻出去了。最糟糕的是,姬鳳離的武功並沒有完全恢復。否則,他也不會這麼著急。

姬鳳離眼看著禦林軍越湧越多,卻並不驚慌,手中寶劍一揮,將一名禦林軍斬於劍下。手中寶劍忽然一顫,長劍展開,綿綿劍光吞吐,化作濛濛的影子,蕩漾出數朵劍花,劍尖在眼前輕顫,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讓人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這一劍看似很緩,劍勢看似柔和,力道卻極是雄厚。這一招動用了他全部的內力,目的,是要一擊而中,將皇甫無雙擒於劍下。擒賊先擒王,眼下狀況,他們只有擒住皇甫無雙,才能夠安然從殿內出去。

寶劍,帶著犀利的劍氣,直指皇甫無雙的喉間,在他喉嚨前半寸處乍然停住,絲絲劍氣,浸膚而入,帶著冰冷和寒冽。

皇甫無雙心中,頓時生出一種寒意。

他猛然大喝一聲:「都住手!」禦林軍們聞言,看到皇甫無雙被劍尖所指,頓時心中一驚,齊齊收手。

風起,殿內一陣寂靜。

皇甫無雙眨了眨眼,淡淡說道:「你們可以離開了,朕不會為難你們的!」

姬鳳離微瞇起眼眸,唇畔笑痕如刀,冰冷無情,渾身散發的氣勢危險至極,逼得皇甫無雙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為難我們,我想不用了。皇甫無雙,你好好聽一聽!」他淡淡說道。

皇甫無雙臉色一白,花著雨心中也是一驚。只聽得外面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透過大開的殿門,只見外面無數的火把如同長蛇逶迤而至,照的皇甫無雙寢殿外面的空地亮如白晝,照見倉皇逃竄的太監和宮女,照見迎面而來的黑壓壓的身著銀甲的兵士。

這一隊隊的兵士,盔甲和皇宮內的禦林軍很明顯不同,隔著不遠的距離,在火把的光芒下,花著雨可以看到盔甲前面繡著的大大的『風』字。

風雲騎?!

據說,風雲騎不同於雷霆騎,雷霆騎作戰勇猛,而風雲騎卻是以作戰迅疾而得名的。風雲騎之中的兵士,個個輕功極好,而且,身上盔甲亦是以輕聞名。每一次作戰,他們都是出其不意出擊,制勝,如同疾風一般迅疾。

這麼說,風雲騎到了宮內,這麼說,禹都已經被風雲騎攻破!

花著雨心中驚駭,風雲騎果然是名不虛傳。

皇甫無雙的眸光冷冷地掃過外面湧進來的風雲騎,黑眸中湧過一絲冷光,他側首緩緩開口道:「這麼快就攻破了,雷霆騎這麼沒用?」

姬鳳離漫不經心地說道:「有一句話說得好,最好的攻城方法,便是讓它,從裡面破。」

皇甫無雙凝眉,眸中隱隱掠過一絲惱怒,冷聲道:「從裡面破?難道………」他不可置信地揚眉。

「不錯,皇甫無雙,不是雷霆騎沒用,而是你根本就忘記了,雷霆騎是誰的兵馬?」姬鳳離緩緩說道,淡淡的語氣帶著一絲讓人心驚的冷然。

雷霆騎是誰的兵馬,這個殿內的兵士恐怕都知道,是太上皇炎帝的兵馬。之前,皇甫無雙奪宮時,就是雷霆騎和禦林軍聯合,將皇甫無傷逼下了皇位。後來,雷霆騎便到了皇甫無雙手中。但,如果,軍隊最是念舊,如果炎帝下了命令,恐怕皇甫無雙的命令就不管用了。

姬鳳離話中的意思,難道是太上皇炎帝下的命令?

「不可能!」皇甫無雙不可置信地說道。

姬鳳離慢慢撤回了寶劍,含笑淡淡望著他。

花著雨也有些不敢置信,在她的印象中,炎帝一直都是支持皇甫無雙的。今日,難道是為了那個所謂的死而復生的皇甫無襄,便將皇甫無雙從皇位上趕下來?到底是有皇甫無襄這個人,還是謠言,這還是個未曾證實的事情。花著雨想起花穆的話,他說皇甫無雙不姓皇甫,難道說,這是真的。太上皇炎帝也知道這件事了?

花著雨腦中一團紛亂如麻,她想盡快找到花穆,盡快出宮。無論如何,這裡不能待下去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有些事,他也該和她講了。

花著雨凝了凝眉,便要繞過屏風,從殿內出去。身畔忽然一陣疾風襲來,皇甫無雙足尖輕點,猛然朝著她撲了過來。長袖舒捲間,已經將她攬在了臂彎間。

不知道皇甫無雙在哪裡按了一下,身後的屏風忽然移開,屏風後現出一個黑壓壓的洞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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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著雨在跌入洞中的那一瞬,回首看到月氏小王子疾步撲了過來。臉上面具在燈光下閃耀著冰冷的亮光,可是這耀目的亮光卻極不上他眸中迸發的凜冽戾氣和驚怒。

距離花著雨和皇甫無雙最近的一個風雲騎兵士見狀,抬手便向無雙和花著雨砍了過來。這名風雲騎的兵士顯然看到了花著雨披風下的紅裙,猜到他是皇甫無雙的皇后。所以,這一刀絲毫也沒有留情。

不愧為風雲騎的兵士,這一刀,極快,極狠,極準,耀眼刀芒伴著凜冽殺氣,向花著雨腿上砍落 。

花著雨心中大驚,慌忙縮腳,就在這時,聽得一聲疾呼:「住手!」

姬鳳離手中的劍迎上了風雲騎兵士的刀,與此同時,花著雨和皇甫無雙跌入到洞中,只聽得上方『嘩啦』一聲,乍開的石板再次關上了。

姬鳳離縱身撲了上去,卻只來得及抓住花著雨的飄飛的衣角,「撕拉」一聲裂帛聲響,她已經墜入到地洞中。而他手中徒留著一塊破碎的衣角,紅的刺痛他的眼。心口處猛然一痛,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疼,偌大的人生濟濟的殿內忽然間覺得逼痛得厲害,胸臆間,有什麼力量要將什麼東西,將他體內壓搾出來。

他一把推開面前的的兵士,彎腰俯身查看緊緊關閉上的石板,一口血在他彎腰之時,從喉嚨裡急慮湧出來,噴灑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

「主子!你怎麼樣?」身側的兵士試圖將姬鳳離攙扶起來。

納蘭雪輕歎一口氣,提著寶劍晃了過來,慢悠悠說道:「你的功力沒有全部恢復,方才又一番打鬥,不傷到肺腑才怪!」

姬鳳離忍受著胸臆間內傷復發的疼痛,慢慢地拭去唇角的血跡,置若罔聞地俯在地面上,犀利如劍的眸光,在地磚上寸寸遊移,看到地磚嚴絲合縫,竟是看不出一絲縫隙。他慢慢站起身來,在屏風上摸索良久,終於找到了方才皇甫無雙按下的那個按鈕。他從未想到,這屏風上竟然有控制按到開關的按鈕。不過,他連按了幾下,地磚還是紋絲不動,顯然這是一個用一次便廢棄的機關。

姬鳳離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冰冷邪魅的面具下,一雙狹長的鳳眸奇寒如冰,滿佈著驚痛。

「來人,無論用什麼法子,將這處石磚撬開。納蘭,你帶人到宮中各處快速搜查,挖地三尺也要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地道口。另外,你,王帥!」他指著風雲騎的一個將領道:「速速去見太上皇,看他是否知曉那裡有地道通向宮外。」

一個年輕的將領抱拳應道:「是!」

姬鳳離指揮若定地冷冷下著命令,低醇的聲音裡滿佈著寒冽,只有納蘭雪聽出他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意。

花著雨只覺得耳畔一陣風生呼呼而過,片刻之後,覺得腳下一硬,他已經落在了地面上。頭頂的石板闔住,洞內一片黑暗,所幸皇甫無雙頭頂上玉冠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溫潤的光澤,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花著雨冷冷地推開皇甫無雙的手臂,淡淡說道:「在寢殿裡挖了暗道,你倒是想得周到啊!」

不得不說,皇甫無雙真的是未雨綢繆,有了這個地道,他可以成功從宮內逃出去。而她,原本也是要出宮的,倒不介意從地道裡爬出去。想起方才那個人在耳畔宣判般的那句話,她很清楚,他是不會輕易放她走的。

皇甫無雙抬手將玉冠上的夜明珠摘了下來,側首望向花著雨,溫潤的珠光照亮了他比女孩兒還要纖長細密的睫毛,他淡笑著道:「若是想得不周到,妳我現在都已經落到了月氏國小王子手中,恐怕我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地道中有些陰冷,花著雨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那披風上,還帶著一股隱隱似有若無的暗香,她想起最後那一瞬看到的月氏國小王子的眸光,心口處驀然一緊。

什麼樣的人,會如此在乎她呢?在那樣電光石火間的一瞬,他為她擋下了那一刀。

「想什麼呢?」皇甫無雙抬手,將夜明珠湊近她臉前,悠悠問道。

花著雨閃過他身側,率先向前走道:「我在想,你挖的這個地道,是通向哪裡的?」

皇甫無雙舉著夜明珠跟在她身後,一邊做一邊說道:「這個地道原本就有的,入口原是在後花園的假山處,我覺得從假山處逃走不太方便,所以就挖通到了寢殿。這地道我進去探過,通到了宮外的一處枯井內!」

「這個密道,別人知道嗎?若是他們知道出口,在那裡堵住我們這不是束手待擒嗎?」花著雨冷然說道。

皇甫無雙斜了她一眼,淡淡說道:「這個密道確實是之前就有,但自我發現後,就改了出口,到了前面就會分叉。他們若是想堵住我們,恐怕也是在原出口處等著!」

兩人不再說話,默然沿著地道向前逶迤走去,因為光亮比較黯淡,兩人走的不算快。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的路突然被堵住了,而頭頂上,卻出現了一塊巨石。隱隱透出一絲天光來,不似地道內那般暗沉。

皇甫無雙舉著夜明珠照了照,勾唇笑道:「到了!」他走上前去,在地道口某處摸了摸,那巨石便自行移開。兩人施展輕功從洞內翻了出去,置身之處果然是一口枯井,裡面雜草叢生。抬頭望去,頭頂一片暗沉的天空,繁星閃爍。

兩人從枯井內躍了出來,環顧四周,發現是一處很僻靜的人跡罕至的小巷。

皇甫無雙一把抓住花著雨的手,攥得緊緊的,低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跟我走吧!」

花著雨冷冷地甩開皇甫無雙的手,藉著黯淡的星光和珠光,冷眼瞧了一眼皇甫無雙。見他一向頑劣的臉上神情肅穆,尖尖的下頜繃得死緊,以至於臉色有些白裡泛青。她凝了凝眉,其實她一直將皇甫無雙當做孩子,他以前也曾不止一次說過喜歡她,但她只是當他是一時的胡鬧,從未當真。但,這一次封後之事,卻讓她發現,或許,他說的都是真的。可是,她還是無法喜歡他。

大殿上刺殺他,她確實是為了要引出爹爹,但有一瞬,她是真的想殺了他。她恨他的狠辣無情,恨他殺了姬鳳離,殺了她腹中的孩兒。如今,雖然知曉孩兒並非他故意除去,但對他,她卻依然痛恨。她不會再殺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他走。

「我不會隨你走的!」花著雨用力,但甩不開他的手,她凝眉,猛然從頭上拔下一根髮簪,狠狠地刺向他的手腕,沉悶的髮簪刺到肌肉中的聲音,鮮血順著傷口淌了出來,皇甫無雙忍著疼痛,卻依然緊緊抓著花著雨的手腕不放。

「走!」皇甫無雙瞇眼,眼神黯沉。

花著雨冷笑著說道:「皇甫無雙,或許之前的你還讓我有過一點喜歡,像喜歡一個不懂事的頑劣孩子一樣。但現在,就連那點喜歡也煙消雲散了。你還是快走吧,我敢說,現在滿城都在搜索你的下落,你這樣子,若不趕快躲一躲,恐怕還是會被抓住的!」她一字一句,聲音清冷的說完,再伸手抓上皇甫無雙受傷的手腕,將他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轉身翩然而去。

皇甫無雙定在當地,直到花著雨快要走出巷口時,他才僵硬地轉過頭,藉著微薄的月色,看著她的大紅色衫子在風中微微擺動,看著她黑色的披風在風裡飄起,露出披風下紅色羅帶束出的不盈一握的細腰。那一瞬,他恨不得衝上去將她的細腰捏在手中揉碎,看她還能不能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

他終於不捨地將目光收回,眼下他的處境多麼危險,他心中是明白的,他現在沒有功夫和她周旋。他慢慢地沿著小巷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只覺得四肢百骸空蕩蕩的,使不出一點力氣。

他有些茫然地走著,丟了皇位,丟了她!黯淡的月光直應眼底,連心情也似乎是黯淡的。

他回憶起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嗔一怒。皇甫無雙的心,一時淒涼,一時怨憤,末了終於發狠:「花著雨,小寶兒,誰讓妳當初要來招惹我,助我、幫我、管我。最後卻要棄我而去,我跟妳就是個死局,妳想解開,等下輩子吧!」

月色透過巷子裡的疏枝枯籐照耀在他年輕俊美的臉上,一片暗影陰沉。

花著雨從小巷內緩緩步出,用披風將身子團團裹住。眼前,忽然躍出跌入地道那一刻,那雙帶著驚帶著痛的黑眸,心中,竟生出無盡惆悵,晦澀酸痛。

月氏國的小王子如此待她,為什麼?

為什麼那眸光,竟讓她感覺到莫名的心痛?

會不會是他?

她靠在小巷的牆上,震驚地想著。

記憶,真的是一件折磨人的東西,努力想要忘記時,卻又拚命的想起,努力想要想起,卻又早已失去,再也要不回來。

刑場上的一幕一幕,從眼前掠過。

當日,她原本以為藍冰唐玉他們會來劫法場的,所以,她暗自疏通了刑場上的部分官員。可是,最終卻沒有人來。所以,她才不得已上前,刺了他幾劍,打算事後封住他的穴道和脈搏,以假死將他救出刑場。可是,她最終卻刺死了他。

如今想來,事情並非那麼簡單。

以他的為人,怎麼會甘心赴死?藍冰銅手和唐玉又怎麼會不去劫刑場?除非他有了萬全之策,可以安然逃離。

思及到這一點,花著雨渾身忽然抖了起來。可是,這似乎不可能!她明明看著他失去了呼吸,失去了溫度!

花著雨再將刑場上的點點滴滴回想了一遍,記憶忽然定格在當日的三公主所賜的那本酒上。

皇甫嫣對姬鳳離一往情深,當日,她到了刑場上,知道賜給姬鳳離那杯酒之前,雖然悲傷,但並不見得多麼失控。直到姬鳳離被自己刺死後,她忽然悲痛欲絕,歇斯底里。

這麼說,她那杯是假死酒!

皇甫嫣未料到自己會突然出手,將姬鳳離刺死了,所以,才如此悲痛。以至於事後,還跑到自己面前鬧騰。

可是,或許姬鳳離的死,根本就不是自己刺死的,而是,假死藥提前發生了藥效。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就有可能沒死!

或許真的沒死!

她從巷子裡跳起來,向外疾走了出去。

街道上,一隊隊風雲騎掠過,他們倒是嚴守軍紀,不掠民,不燒殺,不偷盜。

「將軍,妳果然在這裡!」兩道人影從小巷上面的屋簷上忽然掠了下來,快速奔到了她的面前,正是她的親衛平和泰。

「這裡危險,將軍還是趕緊離開這裡吧!」平低聲說道。

花著雨淡淡望了他們一眼,頷首道:「好,走吧!你們怎麼找來的?」

「我們隱在宮中的探子打聽到妳和皇甫無雙一起鑽到了地道,然後,看到風雲騎兵分兩路出了皇宮,我們猜測到是他們找到了密道出口,他們只是知道大致方向。我和泰是從房樑上施展輕功抄近路找過來的。他們,應該馬上就到。將軍我們趕緊走吧!」

「泰,我問你,一些藥物,在什麼情況下藥效會提前期作用?」花著雨忽然問道。

泰沉思一瞬,緩緩道:「那要看是什麼藥物。」

「假死藥。」花著雨緩緩說道。

泰凝眉道:「這種藥極其珍貴,我從來沒見過。不過,這類藥是抑制人的呼吸和脈搏的。如若,受了傷,氣血流動,倒是會加快藥物的效果。」

花著雨心頭劇震,就在此時,馬蹄聲響,寂靜的小巷裡有馬奔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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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16:1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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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們來了,將軍,我們快走!」平和泰一左一右架起花著雨的胳膊,施展輕功,便躍到了小巷一側的屋簷上。

一陣馬蹄聲和喧囂聲從下方傳了上來。花著雨示意平和泰屏息斂氣,不要說話。平和泰不知花著雨何以到了此時,還不趕快離開,雖納悶,但還是照著她的意圖趴在了屋簷上,悄然向下張望。

狹長昏暗的小巷一瞬間被無數火把的亮光照得通明,一隊隊風雲騎的兵士沿著巷子一寸寸地搜查了起來,銀亮的盔甲在火把下閃耀著刺目的寒芒。

花著雨迅速掃了一眼,沒有看到月氏國小王子。她方要示意平和泰一起離開這裡,忽聽得一聲長長的馬嘶,只見巷子口處,一輛馬車猛然停住,拉車的駿馬被突然勒住,狂嘶著撂著蹄。馬車剛停穩,車簾被人迅速掀開,一道人影從馬車中躍了出來,或許是馬車行得太快,顛簸的太厲害,他一從馬車上下來,便扶著車轅不斷喘息。

花著雨藉著火把的亮光,在屋簷上俯視著那個人——月氏國小王子。

她記得方才在宮內,他的武功似乎不弱,怎麼只過了這片刻功夫,看上去到似受了內傷。是他剛才受了傷?

玄黑的衣袍,魅惑的面具,孤傲而冰冷的氣質,他看上去確實很不像他。然而,花著雨還記得,當日在戰場上,猶如瀝血戰神的他,也和平日裡的文雅完全不同。

前面兵士們一陣騷動,不一會兒便看到一個年輕的將領過來對他稟告道:「主子,地道口果然在這裡,我們的人已經從地道裡追了出來,但沒追到人。他們已經從這裡出去了,末將認為,他們應該沒走多遠!」

月氏國小王子霍然抬眸,面具下,漆黑的眼底洶湧的是燃燒的火,也是凝結的冰,一瞬間,似乎鎖住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光明。

「速速搜查!」他一字一句命令道,低啞的聲音裡滿是冷厲。

「是!」那將領嚇得一抖,忙指揮著風雲騎四處搜查了起來。

花著雨趴在屋簷上,聽著月氏國小王子的聲音,很陌生。不過,也或許是假的嗓音,因為當初她扮作男子時,就是吃了藥,改變了嗓音的。

「封鎖四門,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月氏國小王子一邊冷聲下著命令,一邊伸手按住了胸口,像是在忍受著無盡的痛苦。

「終究是晚了一步!」他的隨從低歎著說道。

「主子,屋簷上有人!」很快,有人發現了趴伏在屋簷上的他們。

花著雨心中一驚,她方才失神之下,竟然暴露了行蹤。

月氏國小王子驀然抬眸,炫黑衣袖孰地一揚,揮起一片炫黑如浪,他比任何人都快,剎那間恍若鷹隼展翼禦風而起,身形疾掠而上。

「主子......」底下的風雲騎兵士有人擔憂地驚呼。

「快走!」平和泰一把將花著雨拽了起來,拉著她沿著屋簷疾奔而去。

花著雨回首望了一眼,看到月氏國小王子如影隨形地追了過來,他身後那些風雲騎兵士落在了後面。

花著雨心中一動,施展輕功,在屋簷上禦風而過。如今看來,能追得上她的,也就是月氏國小王子而已。他的速度很快,朦朦朧朧,似夜裡的一縷清風,自屋簷之巔悄然滑過。

今夜的空中沒有一絲雲氣。天空是寂寥的藍,冷月是皎潔的白,連月中的桂樹和玉兔似乎都能看見。這樣一個宮變的夜,天卻偏偏這般晴朗。

月氏國小王子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原本已經超過了平和泰,卻始終和花著雨落後一截。此刻忽然轉身,手中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出招,向最後的泰刺了過去。泰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兩人從屋簷上打到了大街上,幾招之內,泰已經被他擊落寶劍,勒住了喉嚨。

後面的風雲騎速度較慢,花著雨原本待甩開風雲騎後,逼他露出真面目的,卻未料到,他竟出手制住了泰,花著雨和平不得不從屋簷上跳了下去。

大街上,光影憧憧,有燈光灑落在納蘭王子臉上,花著雨注意到他唇色已經發白,沒有一絲血色。雖然擒著泰,但卻大力喘息著,有鮮血從他唇角慢慢慢慢地滲了出來,頓時,有血腥味飄入鼻端。似乎方才一番追趕好打鬥,已經耗盡了他的真氣。

「你們快走,別管我!」泰疾呼道。

花著雨豈能不管泰的安危,她轉身走了過去,緩緩說道:「納蘭王子,先把他放了!」

姬鳳離抬眸,深深地望進她霧氣氤氳的眼睛,定定說道:「妳過來,我自會放了他。我說過,妳要逃走,休想!」一如在大殿內那般帶著宣判和篤定的聲音,只不過多了一絲疲憊好沙啞。

身後風雲騎追了過來,將他們幾人團團圍困在中間,姬鳳離一抬手,將泰送到一名風雲騎將領手中。那些風雲騎齊齊拔刀出鞘,鏘的一聲,上百人動作劃一,幾乎在同一時間露出刀鋒三寸,這一剎那,寒芒閃爍,耀人眼目。

他會留住她,不惜用任何手段!

「納蘭王子為何一定要留住我呢?」花著雨凝聲問道,清眸緊緊盯著他臉上的面具。

姬鳳離慢慢伸手撫上了臉上的面具,最終卻沒有摘下來。因為,他不確定,他若是摘下了面具,她是不是逃得更遠,亦或,會再次刺殺他。

他現在唯一能坐的,就是先留住她!

「哈,納蘭王子,擺這麼大的陣仗,本王還以為你要抓皇甫無雙呢!」驀然,一聲放肆而得意的笑聲劃破空氣,格外刺耳。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紅雲翩然落下,眾人凝眸望去,只見來人玉面冶艷,眉如墨,鬢若裁,一雙似醉非醉的琉璃桃花眼瀲灩生波。濃鬱到極致的紅袍在來人身上,襯以金冠華纓灼灼生輝,直照得人眼睛幾乎晃瞎。

「我道是誰,原來是瑞王到了!」姬鳳離淡淡掃了一眼鬥千金,不徐不疾地說道,極力壓制著胸臆間的不適。

「看來,這裡是不歡迎本王來。不過,沒辦法,本王不來也不行啊。本王聽說,皇甫無雙娶的皇后就是本王的王妃,又聽說你們在抓他們,所以特地趕了過來。」鬥千金緩緩說道,轉身面朝著花著雨疾步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她面前,駐足打量她,未了,勾唇笑道:「本王當日也是瞎了眼了,竟沒有想到寶統領就是本王的王妃!」

「你的王妃?」姬鳳離渾身一震,聲音嘶啞地問道,空氣中一瞬間風雲暗湧,氣氛緊張。

「是啊,當日,她扮作北朝的卓雅公主,本王和北朝和親,迎娶的便是她。說起來,本王和她的婚事比皇甫無雙在先,所以,她是本王的王妃,不是皇甫無雙的皇后!所以,納蘭王子,還請多多通融,是不是可以放過她了!」鬥千金朝著姬鳳離說道,回首朝著花著雨暗暗眨了眨眼。

「他說的,可是事實?」姬鳳離望著花著雨,一字一句問道,黑眸一眨也不眨,緊緊盯著花著雨臉上的每一分表情。

「哎,我說,妳可不能賴賬啊,當日,妳可是收了我不少聘禮的。」鬥千金回首,唇角輕揚,勾著邪魅的笑意對花著雨說道。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滯,她未曾料到,鬥千金會出現在這裡,還一來便說自己是他的王妃。其實,說起來,她當日也是利用了鬥千金,她原本就沒想要嫁給他,只不過要藉著大婚,從北朝逃離出來的。這件事,對於鬥千金,倒是有些不公平。而北朝收了鬥千金不少聘禮,也是事實。沒想到,躲了這麼久,終於還是被他找了出來,知曉了自己便是當日假扮卓雅的人了。

「不錯,瑞王說的是事實,我是和他成過親。」花著雨凝聲說道,眸光卻是直直逼視著納蘭王子,看到他幽深的眸中掠過一絲沉沉的寒意。

「怎麼樣,納蘭王子,這是我和皇甫無雙之間的事情,應該和月氏國沒有什麼關聯吧。你既然是助皇甫無襄,眼下最該做的是去追捕逃走的皇甫無雙,而不是本王的王妃!」鬥千金肆意而得意地笑著說道。

花著雨的話一字一句聽在姬鳳離耳中,他只覺得喉間鐵銹腥氣漸濃,週身劇痛如焚,血液裡好似生出無數利刃,不斷淩遲著早已不堪重負的奇經八脈,他沉重地喘息,痛苦地喘息,然而,薄唇卻勾起一抹蒼白的笑............

但是,笑意還沒漾開,腦中一片眩暈,他便一頭栽倒在地。

遠處,有更漏聲傳來,帶著一絲難言的淒涼。

已經四更了!

上次坐牢,他的奇經八脈受損嚴重,又經歷了一番假死,若非用了上好奇藥,他如今恐怕就是一個廢人了。如今,內力雖然恢復,但是今夜和皇甫無雙一番打鬥,再拚命追趕花著雨,終於支撐不住了。

他努力支撐著,指著被抓的泰,啞聲吩咐真正的納蘭雪:「這個人,一定要嚴加看守,決不能放了他!派人嚴加看守東燕驛館,決不能讓瑞王帶她回東燕!」他低低吩咐完,緩緩回首,滿佈著血絲的長眸死死盯著花著雨。

滿街晦暗的光影裡,她就像一朵濯水的蓮,遺世而獨立,靜靜地綻放。

紅衣如火,燦若火蓮,好似一把火,燒得他心口灼燙,燒得世間萬物都煙灰飛散,燒得他眼裡只有她。

視線停留在她纖細如弱柳的腰肢上,瞳仁收縮,奇經八脈痛得成了一團。

她的身影,漸漸地模糊起來,直到,他再也看不見她。

納蘭雪忙將昏迷的姬鳳離扶住,命人將他攙扶到馬車上。回首朝著鬥千金冷冷一笑,淡淡說道:「瑞王,你可以帶她走,不過,請你暫時不要回東燕!」又回首命令風雲騎的兵士道:「你們,護送瑞王到驛館,這些日子,好生保護著瑞王。」

「是!」風雲騎答應一聲,看樣子是打算要將他們看守起來了。

鬥千金倒是不以為然,聞言勾唇邪邪笑了笑。

花著雨看著馬車疾奔著離去,心底,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追上去,看一看那到底是不是他!可是,她又有些怕!

怕那不是他,他最後的一點期望,便轉瞬成空。

她還從來沒有過這般恐懼的感覺,原來,愛,竟是讓人這般戰戰兢兢。這一份愛,叫她嘗盡了焚心蝕骨,卻偏偏神魂俱失。

她凝立在夜色中,緩緩回首,對鬥千金說道:「王爺,當日我們的婚事,恐作不得數,你要娶的是北朝公主,而我不是北朝公主。何況,我們也根本沒有行禮。」

鬥千金皺眉薄唇輕勾,綻放出一抹惑人的笑意:「妳說不作數就不作數啊,妳可是收了我許多聘禮的!」

花著雨顰眉道:「王爺,那些聘禮可不是我收的,你可以找北帝,我想他肯定不介意將聘禮還給你!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王爺當日,何以一定要娶我。後來,何以又要在南朝尋找贏疏邪?這件事,王爺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娶妳,是因為知道妳就是花著雨。尋找贏疏邪,是因為知道贏疏邪就是妳!只是,不管是贏疏邪還是花著雨,我都從來沒見過妳的容貌。蕭胤那個傢夥對我不夠坦誠,不肯告訴我元寶就是妳,否則,本王恐怕早就尋到妳了!妳也......不至於受這麼多苦!」

鬥千金緩緩說道,一向戲謔的語氣,此時十分凝重,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中,此時也滿是憐惜。

「你怎麼知道我的身份?」花著雨極是驚詫地蹙眉。

「我帶妳去見一個人!見到她妳什麼事情都會明白的。」鬥千金緩緩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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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鬥千金沒有住在東燕的驛館內,而是住在位於嵐衣巷的一座的一座室宇崇麗、園圃清雅的宅子。

花著雨隨著鬥千金穿過後園的遊廊,來到了一處屋宇前。隔著綠瑩瑩的竹簾子,花著雨約略看到一個婦人的背影,她穿著月白羅衫以及同色的羅裙,外面罩著一件煙色半臂。她正在撫琴,縹緲的琴聲,舒緩地從屋內穿過竹簾傳至中庭,和著漫天的星光和晚間盛開的嬌花,給人一種涼而香的感覺。

一個侍女在轉角處迎了上來,斂袂一福道:「王爺,夫人已經在裡面久候了。」

鬥千金頷首笑了笑,側眸對花著雨道:「隨我來吧!」

掀開綠瑩瑩的竹簾子,花著雨和鬥千金快步到了屋內。琴聲原本正在激揚,卻因為他們的到來,忽然凝滯。撫琴的婦人緩緩轉過身,微笑著朝著他們望來。

花著雨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是萱夫人。鬥千金竟然將居住在香拂山,發誓一輩子不出香拂山的萱夫人請了出來。

在她十幾年的人生歲月中,花穆對她而言是重要的,但萱夫人的重要性絕不亞於花穆。萱夫人教她琴技,教她舞藝,教她唱曲……可以說,對她是傾囊相授。她和花穆一樣,對她是極其嚴苛的,但,花著雨敢和花穆親近,卻不敢和萱夫人親近。在花著雨八歲那一年,她被花穆送到了香拂山,送到了隱居在香拂山的萱夫人身邊學藝。她一見到萱夫人,就對她極其依賴,雖然萱夫人的樣子其實很可怕,半邊臉都已經毀容了。

可是萱夫人對她,似乎並不喜歡。她雖然年幼,卻也感覺到這一點了。不過,對於自小缺少娘親疼愛的花著雨而言,有了這樣一個師傅,不管對她如何冷淡,她還是很歡喜的。總是有事沒事去找萱夫人,直到有一夜。

那一夜,對於花著雨而言,每每想起來都是噩夢。

那時候,她是睡著的,因為自小就隨了花穆學習內功,所以雖是酣眠,但只要有一絲聲響,她都會被驚醒。她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眨了眨睫毛,偷眼看了出去,卻見萱夫人悄然進了她的屋子。她慌忙閉上了眼睛,她也不知為何,自己要裝睡。感覺到她坐在了她的床榻一側,她躺在床榻上,大氣也不敢出,她能隱約感覺到,萱夫人的目光正透過無邊的夜色,落在她的身上。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讓小小的她極不舒服。有一瞬,她終於忍不住想要起身了,忽然就感覺到脖頸被扼住了。

花著雨慌忙睜開眼,朦朧的夜色中,她看到萱夫人那雙漂亮的眼睛,深幽灼亮的如同兩汪深潭,似乎要將她溺斃。

她嚇呆了,拚命地掙紮。雖然她隨著花穆學了武功,但畢竟那時年齡極小,哪裡鬥得過大人,而且,還是一個使了渾身氣力,似乎發了狂的大人。當夜,若非花穆及時趕到,花著雨或許就被萱夫人掐死了。

後來,花穆告訴她,萱夫人其實是有病的,就是偶爾會發狂。花穆的話,花著雨並不全信。因為,萱夫人平日裡看起來是那麼正常。不過,自從那件事以後,除了隨著萱夫人學習各種技藝,花著雨再不敢對她親近了。而且,她總感覺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是帶著某種意味的。似乎是恨,似乎又不是!

花著雨怎麼也被想到,鬥千金要她見的人,竟然會是她。

在她心裡,感覺萱夫人和鬥千金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鬥千金所居住的宅院內。萱夫人看到她,似乎並不驚訝,而是微笑著起身,向著花著雨迎了過來。

「小雨………」萱夫人微笑著說道,她的聲音很美,舒緩而魅惑。想必她的容貌也是極美的吧,只是,世人卻無顏見到了。

這幾年,花著雨在戰場,鮮少見到萱夫人,再次相見,她的聲音,仍然一如當年那般動聽魅惑。當年,青樓中名噪一時的青倌萱夫人,無論是聲音,舞藝,還是琴技,都是名不虛傳的。

「萱師傅!您怎麼會在這裡?何時到的禹都?」花著雨忙躬身向萱夫人施了一禮,笑著說道。萱夫人雖然對她,不親近,但花著雨對萱夫人,卻一直懷著崇敬之心,畢竟,她這一身技藝,都是她教的。

萱夫人聽到花著雨的問話,卻並不回答,而是微笑著轉首對鬥千金說道:「千金,天色不早了,你去歇著吧。今晚,小雨就和我睡在一起了,我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她的。屆時,她願意同你走,那麼我也願意隨著你們一起回東燕。」

鬥千金欠了欠身,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千金就告退了。」

萱夫人執著花著雨的手,緩步到了內室。花著雨十分不習慣萱夫人對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到了室內慌忙藉口脫衣服,掙開了萱夫人的手。但剛剛解開外罩的披風,忽然想起裡面的舞衣已經破了。

萱夫人吩咐侍女捧了衣物過來,花著雨忙接過來,到了屏風後換了衣衫。再出來時,只見萱夫人坐在床榻上,雙眸微瞇,不知在想著什麼。

「師傅,您和瑞王是什麼關係?」花著雨淡淡問道。萱夫人竟然住在瑞王在禹都的府邸,不光如此,鬥千金對她似乎也極是恭敬,她稱呼鬥千金,竟然是直接稱呼名諱。若非一般關係,就算萱夫人比鬥千金年長,也是應當稱呼王爺的。

「小雨,妳過來!」萱夫人拍了拍身側的床榻,示意花著雨坐過去。

花著雨依言坐了過去,萱夫人伸手,將花著雨頭上的髮髻解開,長髮沿著挺秀的脊背逶迤而下,在燈下閃耀著墨玉般的光澤。萱夫人拿出梳子,小心翼翼地替花著雨梳理著。

對於萱夫人今夜這反常的舉動,花著雨只是不動聲色地承受著,心底卻是極其疑惑的。

萱夫人將花著雨的一頭秀髮梳理通順,放下手中梳子,眼圈微紅道:「小雨,這些日子,受了很多苦吧,」

花著雨勾唇笑了笑,忽然伸手將萱夫人的手籠到了自己的袖子裡,微笑著說道:「師傅,您的手怎麼這麼冰,我給您攏攏!」

萱夫人冰涼的手被花著雨的溫暖的手握住,頓時有些僵,過了片刻,感覺到花著雨手中的暖意順著手掌籠了過來,一顆心頓時像要被融化了一般。當年,就是她這雙手,差點將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少女掐死的。

「小雨,妳是個聰明的孩子,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妳肯定有些疑惑,對吧?」萱夫人緩緩問道:「有些事情,花穆肯定沒有告訴妳。」

萱夫人慢慢從床榻上站起身來,「小雨,妳知道前朝默國嗎?」

「默國?」花著雨凝眉。

關於前朝默國,她知道的並不算多。因為但凡一個朝代的更替,都是將前朝的一切消息封閉,留下的都只是前朝如何如何敗落腐化,而本朝開國皇帝又是怎樣的英武。前朝默國,最後一個皇帝廣帝崔夜,據說,他是一個懦弱的人,並不適合當帝王。原本,默國的江山傳到他手上,就已經腐朽了,而一個懦弱的皇帝又如何撐得起殘骸的江山。

所以,各地藩王紛紛領兵起義。萬民頓時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而炎帝的雷霆騎和前謝皇后的風雲騎卻是當時最為敏銳的兩隻軍隊。後來,炎帝和謝皇后互生情愫,兩人的軍隊合二為一,軍隊實力大增。幾年後,他們終於返入皇朝,將默國推翻。廣帝在叛軍入宮前,將他的寢殿點燃,自縊而亡。隨他而去的,還有他身懷六甲的皇后。

萱夫人忽然提到了默國,莫非……

「小雨,我們都是默國人!」萱夫人凝視著花著雨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當年,都說默國皇后也死於大火,其實不然,死去的不過是一個替身。花穆是當時皇上的一個暗衛,而我,是皇后的一個侍女。我和花穆一起保護著皇后從皇宮中逃了出來,自此顛沛流離。後來,花穆也參加到了炎帝的義軍之中,幫助炎帝打敗了其他義軍,立了赫赫戰功。自此後,他被封將拜侯,其實,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默國的江山。」

花著雨慢慢抽了一口氣,她記起,在皇甫無雙的寢殿中,花穆指著皇甫無雙道

『只有皇甫無雙才配得上坐這把龍椅,因為,他不姓皇甫!』

「這麼說,皇甫無雙他姓崔?他是默國皇帝的後裔?」花著雨凝眸問道:「我爹爹助他登基為帝,只是為了要這個天下再度姓崔?這麼說,我這些年,也都是為了默國的江山而活?」

「是!每一個倖存下來的默國人都是為了光復默國的江山而活,我是,花穆是,太子是,妳是,孤兒軍中所有的孤兒也都是。」萱夫人定定說道,唇角原本那溫柔的笑意早已不見任何蹤影。

「孤兒軍?也都是默國人?」花著雨心頭猛然一滯。

「不錯,若非當年的戰亂,妳以為哪裡會有這麼多的孤兒!」萱夫人咬牙說道,美麗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絲猙獰。她憎恨這個南朝,然而,卻遲遲沒有雪恨的機會,所有的仇恨都深深地埋在心底,時間長了竟然蝕出一個洞。說話,睡覺都能感受到當年的血雨腥風,凡塵中沒有任何物事能將這個洞堵住。

「那,那默國的皇后,在哪裡?」花著雨抬眸問道。

「她………」萱夫人微微一頓,跳躍的燭光映亮了她突然蒼白的臉,「她早就死了,在生下太子後,便已經香消玉殞了。」

花著雨不再言語,她望著萱夫人的背影,忽然感覺到她的背影是那麼的淒涼。

或許,是因為沒有在默國生存過,花著雨對於國破家亡,並沒有切身的感受,可是,她卻是上過戰場的。戰場上,你死我活,戰敗的國家,百姓慘遭殺戮,遭受流離失所,這些她都是親見過的。她可以感受到萱夫人心中的苦痛和憤恨。只是,她沒想到,隔了這多年,這種苦痛和憤恨依然這麼強烈。

「那,鬥千金為何會一直尋找我,他說,您會告訴我的!」花著雨不解地問道。前朝默國的王國,和東燕又有什麼關係。

萱夫人輕輕歎息道:「因為妳是他的表妹!」

「您是說,我的母親和他的母親,是姐妹?」花著雨疑惑地問道,至今,她連自己的母親是誰,名諱是什麼,都不知曉。花穆從未和她提起過她的母親,也不許她問起。

萱夫人轉過頭來,臉上的淒風冷雨漸漸退去,化作了春風般的笑意,她溫柔地看著花著雨:「小雨,妳如果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妳會………恨她嗎?」

花著雨闔住清眸,長長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淒涼,唇角卻浮起一絲淡淡地蒼白的笑意。

恨嗎?

她搖了搖頭,或許曾經是恨過。恨她為何生下她便棄她而去,去了另一個世界也好,遠走了也好,她都恨她丟下了她。

可是,那是曾經的她。現在她並不恨。她只是渴望,母愛的溫暖。可若是今生註定沒有,她一個人也會好好地活。

「我,便是妳的母親!」萱夫人定定說道。

花著雨呆住。

過了好久,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或許是她聽過的,最可笑的笑話了。

「妳不要笑,這是真的。當年,我在青樓做青倌,曾經受了一些刺激,有一陣子,人其實是很糊塗的。忘記了很多的事情,就連自己曾經有個女兒都忘記了。所以……我從來都沒有照顧過妳。」萱夫人轉首對花著雨緩緩說道,聲音中暗含著一絲顫意。

「那我的父親是誰、不會是花穆吧?」默國皇后的侍女和默國皇上的暗衛,這倒是有可能的。

「不是!」萱夫人鄭重地說道。

「那他是誰?」花著雨緩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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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16:44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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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那他是誰?」花著雨緩緩問道。

「這個,妳就別問了,現在,我還不能告訴妳!以後,妳會知道的。」萱夫人凝眉說道。伸手拿過放在幾案一側的梳子,繼續為她梳頭,就像她真的是她的孩子一樣。

可花著雨對這突如其來的母愛感覺到非常的不自在,更不自在的還有萱夫人身上的香氣,很淡,卻很魔魅地往她鼻孔裡鑽。她蹙了蹙眉,伸手從萱夫人手中接過梳子,淡淡道:「我自己來吧!」

萱夫人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小雨,天不早了,妳先歇著吧?」她輕移蓮步慢慢地從屋內走了出去,並輕輕地為她關上了門。

花著雨躺在床榻上,星光透過薄薄的羅帳照進來,映在她的臉龐上,纖長的睫毛在她臉龐上投下幽淡的暗影。對於萱夫人所講的,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還是不相信,心中有些煩亂。

明日起來,這個南朝皇帝的寶座,應該就已經易主了。那個傳言中的皇甫無襄,是不是真的還活著?花穆和皇甫無雙應該已經安然逃走了,她知道,以他們的能力,肯定早已經不在禹都了。

這一夜,花著雨睡得並不安穩,一大早便早早起身洗漱。鬥千金倒是心細的很,考慮的很周到,屋內的櫃櫥裡早已備好了數件衣裙。花著雨挑了一件海棠色廣袖長裙,漫步走了出去。康和平正站在廊下,似乎已經等了她很久,看到她裊裊婷婷從屋內出來,有些愣然,一直到她走到他們面前,他們才回過神來。

「平,禹都現在情況怎麼樣?昨夜你們可打探到什麼?」花著雨凝眉問道,昨夜,她讓平去聯絡了康,探查一下禹都的情況。

平緩緩道:「將軍,帝都現在都在傳言,侯爺挾持太上皇炎帝,蠱惑宏帝皇甫無雙,意圖篡位,奪得南朝江山。最後事敗,挾持了宏帝和康帝,逃出了禹都!」

花著雨蹙眉,心中一陣難言的感覺。無論這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終究是沒有言明皇甫無雙非皇室之後這個秘密。這涉及到皇家的尊嚴,所以,就變成了花穆將皇甫無雙劫持走了。不過,令她有一點意外的是,皇甫無傷也被花穆帶走了?

「昨晚據說是皇甫無襄帶領風雲騎攻破禹都的,皇甫無襄,可真有此人?」花著雨凝聲問道。

「是!」康低低說道,「屬下昨晚已經打聽清楚了,這次率領風雲騎的,確實是皇甫無襄。」

「可打聽到月氏國小王子是誰?」花著雨瞇眼問道。

平搖搖頭道:「沒有!」

花著雨心內一陣失落,忽然下定決心道:「我們出去走一走!」她對平和泰說完,便轉身欲走,迎面卻便看到鬥千金快步走了出來,看到花著雨長裙曳地,衣帶當風地站在那裡,他立刻雙眸發亮,唇角牽出一抹讚賞的笑意:「果然不愧是本王的王妃!」

花著雨揚眉道:「是王妃,還是妹妹呢?」

鬥千金意味深長地低聲歎息,黑幽幽的桃花眼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動,戲謔地說道:「哎,看來姨娘將所有都告訴妳了。如何?難道妹妹就不能做王妃,又不是親妹妹!」

花著雨靜靜瞥了他一眼,勾唇道:「難道你還缺王妃?」她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意,其實花著雨心中已經有些黯淡,原來,她真的是他的表妹。

「你既然一早知道我是你表妹,為何現在才來告訴我?」花著雨問道。

鬥千金懊惱地笑道:「我知道贏疏邪是妳,就立刻去尋妳。後來打聽到妳去了北朝,又無意從蕭胤口中知道妳就是贏疏邪,就知道是妳了。可惜,我沒見過妳的容貌,自從妳逃婚了,就再找不到妳了。去年,在南朝,我可是追了那個搜尋了那個假的贏疏邪好久啊,誰知道,真的妳卻上了戰場,誰又知道,妳搖身一變成了太監!哎,不過現在找到妳也不算晚,怎樣,漫漫長夜,該考慮的事情,妳應該考慮好了吧,隨我到東燕吧!」

「我暫時不會去的,有些事情,我還沒弄清楚!」花著雨拂了拂衣袖,映著初生的朝陽,淡淡說道。

「真的不去?」鬥千金倒好似料到她會如此回答,並沒有多少驚訝,只不過,語氣裡隱有些失落。

「不去!」花著雨斬釘截鐵地撂下這句話,便沿著青石路向前院走去。

「小雨,妳做什麼去?」鬥千金在後面緊走兩步,跟上了她的步伐,笑吟吟地問道。

花著雨一襲廣袖裙裳,青絲如雲,逶迤而去。康和平不徐不疾地跟隨在她身後。到了大門口,卻發現大門外站著幾排甲冑鮮明的風雲騎兵士,看樣子,鬥千金的府邸在昨晚已經被包圍了。

鬥千金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我就說,讓妳走慢點,出不去的!」

其中一個年輕將領上前拱手道:「請恕我們無法做到,我們主子吩咐了,您暫時不能從這裡出去!」

花著雨蹙眉,立刻便知悉這是誰下的命令了,她冷然道:「我正要見月氏國小王子,你們帶我去。」泰還在他們手中,無論如何也得把泰救回來。

幾個兵士面面相覷,最後頷首道:「好!」顯然之前也得了命令,如若要見他們的主子,才可以離開這裡。

一輛朱紅馬車駛了過來,花著雨彎腰進了馬車,鬥千金和康,平騎著馬,幾隊風雲騎的兵士前後包圍著她們,向前而去。馬車行駛了幾道街,到了月氏國的驛館。

花著雨下來馬車,步行著向前走去。轉過曲折迴廊,乍一抬頭,只見眼前不遠處的屋宇廊下,納蘭王子卓然而立。

一襲黑衣獵獵飛舞,修長身形臨風負手而立。臉上的面具映著日光,閃耀著冷銳的光芒。看到一行人逶迤而來,他的唇角輕輕勾了勾,似乎是在笑。

「真沒想到,妳竟然來了。」他饒有興味地說道。

花著雨踏著不徐不疾的腳步,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抬眸靜靜凝視著他,看到他面具下的黑眸猶如一潭深水。她不可自抑地屏住了呼吸,一顆心不可控制地急速跳動著。

昨夜,花著雨將遇到月氏國小王子的事情,前前後後的想了一遍,她的懷疑已經變成了篤定。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沒人會這樣的對待她,在她跌下地道,被人砍去時,去為她擋住那一刀。在她要離開時,拚命地追趕她。

「我來,只是想知道,閣下是不是我認為的他?」花著雨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唇角還掛著淡淡地笑意。就在那個『他』剛一出口,她已經出手了。

右手的袖子裡面如同颶風湧動,突地鼓脹起來。當她朝著他抬起手來時,就好似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個馨香的黑洞,納蘭王子立刻感覺到不妙,慌忙向後退去。花著雨知曉他昨夜受了傷,現在內力不可能那麼快恢復,所以,這一次,她是發誓要將他臉上的面具摘下來的。

納蘭王子伸臂去擋,兩人在廊下展開一場酣戰,最後,胳膊向前微探,就好似突然長了半尺,雪白纖細的手指從袖中伸出,向著他臉上抓去。

納蘭王子躲閃不及,臉上金色的面具便被花著雨揭了下來。眼前頓時一亮,一張臉出現在眼前,白肌墨眸,長睫濃密。

這張臉很俊美,也很熟悉,然而,卻不是他!

花著雨的心忽然一滯,失望好似一陣冷風,吹過她空洞的心田。

「你………是誰?」花著雨抓著他的面具,冷冷問道。

月魄唇角微微上彎,鬢邊的一縷髮絲掠過他優美的眉眼,拂過頰邊,帶給人一種魅惑難言的風情。

「我是納蘭雪!月氏國小王子!我的面具該還給我了吧。」他挑眉說道。

「你是納蘭雪,可我記得,你是納蘭雪的隨從!」花著雨冷聲問道:「當你是隨從時,那個納蘭雪又是誰?」

「我就知道妳是找他,隨我來吧!」納蘭雪拍了拍袖子,伸手將花著雨手中的面具接了過來,重新帶到了臉上,遮住了那張耀眼的面容。

一行人隨了納蘭雪,乘了馬車到了皇宮內。馬車一直行到了一處宮殿前,才停了下來。這處宮殿,名『舜華宮』,以前,這處宮殿一直是封著的。花著雨在宮內做了許久太監,也不曾到過此處。

朱紅色的大門在眼前 打開,花著雨尾隨著納蘭雪緩步沿著台階走了上去。風捲起她的髮絲,無聲地翻飛著,就好似人世間摒棄不了的糾纏。

入眼處,是一處長長的九曲迴廊,一直蜿蜒到宮殿的最深處。她沿著迴廊,慢慢地走了過去。眼前,翠嶂層疊,飛泓流瀉。這裡景致很美,只是,似乎塵封了很久,荒蕪了很久,一切景致,都好似蒙上了一層輕紗薄霧。

穿過九曲長廊,走到了宮殿的廊下,只見數個內侍在廊下侍立著,殿門打開,宮女和內侍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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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六章】

花著雨站在店門口,一張臉蒼白的近乎透明,心在胸腔內狂亂地跳動著。她說要找之前假扮納蘭雪的人,納蘭雪便帶她來見。或許,前一瞬,她心頭還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他,然而,此時,站在店門口,她卻已經不再有任何懷疑了。

因為她看到銅手站在殿門口一側。

銅手是他的侍衛。

那麼,毫無疑問,裡面的人就是他了。

他就在裡面!

他就在裡面!


他那無比清晰的面容瞬間好似烈火一般灼燙過心頭,牽扯出撕心裂肺的狂喜,他沒死。

「小王子,主子還未曾醒來,太醫吩咐過,這段日子不能打擾他!」銅手大步走上前來,壓低了聲音說道。

納蘭雪臉上閃過一絲擔憂,低低說道:「我知道。」昨夜本就是納蘭雪將他帶回來的,他的情況他很清楚。

「他根本就不應該用內力的,這一次,損傷了全身的脈絡,就連五臟六腑都受了損,恐怕還得養段時日了。我帶個人進去看一下,或許對他養傷是有好處的。」

花著雨聽到兩人的對話,一瞬間,心頭方升起的那絲喜悅,轉瞬化作飛煙,唯有她此時此刻的念及,是那樣強烈。

她抬足踏上臺階,銅手卻攔住她道:「王子,怎麼能隨意讓人進去呢!你………」銅手似乎此時才注意到花著雨的模樣,他指著花著雨的臉,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他閉上眼睛,再次張開,雙眸幾乎瞪成了銅鈴,雙唇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妳是……妳是元寶,元斷袖?」

「不錯!」花著雨淡淡開口,清眸冷冷掃過銅手呆滯的臉,從他身側拾階而上。

一入殿,鼻尖內便充斥著安息沉香的味道,但這味道卻也掩不住殿內那湯藥濃重的苦澀之味,花著雨聞到這樣的味道,腦中瞬間有些空白,腳步也越來越沉重。她疾步走過,大殿內打磨的光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清晰地照映出她纖細飄逸的身影。

她站在內室的門前,有一瞬,有些不敢掀開簾子。

她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是她將匕首刺入到他的胸膛。他說,他愛她,但也要永遠忘記她。

那是,她聽到這句話,以為他說的忘掉,就是他的離世,他離開了人世,自然就忘掉了塵世的一切。可是,現在想來,他那時說的忘記,是不是打算真的要忘記她了。

如今,他死而復生,從曾經的叛國左相,搖身一變成為了天朝貴胄,炎帝的大皇子 - 皇甫無襄。

她,卻從太監,變成了女子,還是和他有著國恨家仇的前朝人。

他和她將以怎樣的方式面對彼此呢?

「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室內,突如其來的一道清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花著雨心中一滯,緩緩伸手掀開了簾子內殿的光線極是昏暗,窗子都被簾幕重重掩住,但縱是如此,花著雨的目光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他。他靜靜躺在床榻上,闔著眼睛,面頰蒼白的近乎透明,只有比喻鼻翼輕輕翕動著,胸口輕緩地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花著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每走一步,心就跳動的快一分,面上神色極是淡定,但是手心卻已經出了汗。裙角無聲地曳過地磚,彷彿流雲偎地。

她走到床榻前,緩緩地坐了下來,俯下身,伸指輕輕撫上他的臉。蒼白無血的唇,透明如白紙般的臉,深深糾結著的修眉,一點一點,靜靜地撫摸著昏睡中的他。

不知其所,卻一往情深,一顆心像是被鈍器劃過,鈍鈍地痛。

一直纖細的戴著玉鐲的手腕忽然從斜裡伸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將她從他的臉上強行地拉開。

花著雨抬起水霧氤氳的眸,這才看到殿內,原本是有好幾個宮女的,只不過,她一進屋,眼裡便只有他,根本就無暇去顧及別人。而拉開她的手的人並非是宮女,而是溫婉。她正站在床榻一側,雲鬟如霧,斜簪著一隻玉釧,人如雪樹堆花,及其美麗。只是,臉上神色有些清冷,不過,唇角卻是帶著一絲淡淡的說不出意味的笑意。花著雨這才想起,方才說話讓她進來的,便是溫婉的聲音。

能在此時此刻見到溫婉,花著雨原本應該驚訝的,但是很奇怪地,她竟絲毫沒有驚訝,或許,是已經習慣了溫婉總是以令人驚異的方式出現吧!

「他現在不能被打擾,如果沒事,妳就先出去吧,我要餵藥了!」溫婉淡淡說道,轉身從身側的桌案上端起一碗藥,用勺子輕輕攪拌著。

自從,在假太監之事上,溫婉刻意針對她後,花著雨就曾猜測,溫婉,或許是姬鳳離的人。當時,她或許也是和三公主皇甫嫣一樣,以為他們的假死計劃被她破壞了,從而害得姬鳳離身死。所以才恨不得置她於死地。到了今日,這個猜測,終於證實了。

花著雨從床榻上站起身來,清聲道:「我來喂吧!」

「不用了!」溫婉客氣地說道,朝著花著雨淺淺一笑:「我來吧,他傷得很重,一兩日恐怕好不起來,照顧他,是我們的本分。納蘭,你帶她出去吧,雖然主子盡力想留下她,可是,她的身份可是不易留在宮中的。」

花著雨淡淡笑了笑,原來,她的身份,溫婉竟然已經知道了。

她是花穆的女兒,花穆是叛國之臣,說起來,她確實不適宜待在這裡,而是適合待在刑部大牢裡。

「我現在只想照顧他,如果他脫離了危險,你們盡可以把我押到牢裡!」花著雨淡淡說道,一雙眸子極亮,極澈,冷冷地掃過溫婉。

「妳的身份,讓我們怎麼相信妳呢?」溫婉挑起一邊柳眉,靜靜說道。

她的身份!

花著雨忽然有一種無力的感覺,無論是花穆的千金,還是前朝默國的人,她的身份都不適合待在姬鳳離身邊,更別說照顧他了。

溫婉瞥了花著雨一眼,端著調好的藥,緩緩走到床榻一側,正欲伸手將他從床榻上扶起來。姬鳳離卻忽然伸手,一把狠狠地抓住了花著雨的手腕,他抓得很緊,似乎,害怕她走了一般。

花著雨還記得,當初她為他治疫病時,他也曾經這樣抓住自己,那時候,他可能是在做夢,口中喚的是:別走,母……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喚的是什麼,現在終於明白,他喚的是母后。她以為,這一次他還是會喚母后,可是,他沒有,他喚的是:寶兒。

「別走,寶兒……寶兒……」那一聲低低的輕喚,讓花著雨心中一滯,她伸手撫上他汗濕的額頭,輕輕拭去他額上密集的汗珠。

「溫小姐如若不相信我,妳盡可留在這裡時刻盯著我,這樣如何?」花著雨抬眸朝著溫婉望了一眼,靜靜說道。

溫婉的臉早已慘白如雪,貝齒狠狠咬了一下唇瓣,斂眸道:「納蘭,你來盯著她!」她走到桌畔,將藥碗放在桌上,快步走了出去。

納蘭雪望了一眼遠去的溫婉,低低歎息一聲,走到床榻一側的椅子邊,慢慢坐下來,朝著花著雨微微笑道:「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妳不會傷害他!」

花著雨慢慢將姬鳳離扶起來,淡淡瞥了納蘭雪一眼,道:「那你為何還留在這裡。」

「以防萬一!」納蘭雪靜靜說道,眉毛揚了揚,眉間的一點硃砂隨著他眉毛輕揚,灼灼其華。花著雨冷冷瞥唇,在納蘭雪的注目下,將藥一勺一勺地喂到了姬鳳離口中,所幸他並未昏迷到完全不知吞嚥的狀態,不一會兒,一碗藥便見了底。

花著雨將他慢慢放平在床榻上,想要轉身放下藥碗,手腕卻依然被他狠狠攥著,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開。納蘭雪見狀,起身接過藥碗。

花著雨照顧了姬鳳離兩日兩夜,期間,監視她的人,換了一個又一換。起先是納蘭雪,後來是溫婉,還有銅手,最後是藍冰。她其實很理解他們這些人,若非姬鳳離拉著她的手不放,他們應該不會冒險讓她照顧他的,監視著她,是必須的。

只是,花著雨奇怪的是,藍冰原本對她極有意見,如今又知悉她是花著雨,原以為他會非常排斥她,不過,奇怪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過分阻攔她。只是,當她坐在床榻一側餵藥時,他坐在一側的椅子上,一直長籲短歎,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若是我早知道妳是女子………唉………」

到了第三日,花著雨感覺到姬鳳離體內的真氣開始慢慢遊轉,禦醫也說他很快就會醒過來了。她心中頓時一鬆,兩日來的疲憊向她襲了過來,便到偏殿去歇了一會兒。她似乎睡了很久,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隱約聽到說話聲傳到耳畔。

姬鳳離這些日子一直在『舜華園』養病,伺候的宮女和內侍並不多,而且,無論情況多急,也無人敢大聲說話,都是輕手輕腳,細聲慢語。

聽到說話聲,花著雨心中焦急,以為姬鳳離出了什麼意外,來不及尋到絲履便赤腳奔了出去。羅裙曳地飄揚,滿頭青絲不梳不挽,任其飄揚在身後,垂至腰間。

她疾奔至殿內,在殿門口乍然收住了腳步。

原本,她以為姬鳳離還在內殿養傷,卻未料到他竟然在正殿內端坐。他的傷,傷得是奇經八脈,暫時不能妄用內力,但行動卻並不受限制。此時,他坐在那裡,看上去和正常人無異,只是臉色還是稍欠蒼白些,愈發顯得一雙眼睛更加深幽如夜。

殿內並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蕭胤和丹泓。一張低低的幾案擺在他們中間,幾人似乎在喝茶。

剛才花著雨聽到的說話聲,似乎就是蕭胤的聲音。花著雨的乍然出現,吸引了姬鳳離的視線。

兩個人隔空相望。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眼前這張蒼白瘦削,卻依然俊美的容顏,如墨濃髮高束在腦後,迫人的眸光深深凝視著她。幽深的眸底,如一汪深潭,一眼望去,似乎要將她猛然吸進去一般。這樣強勢霸道的目光,花著雨初次在姬鳳離的身上看到。

姬鳳離的表情是震驚的,他甦醒後,北帝蕭胤便過來拜訪,所以,還沒有人告訴他,花著雨便在這裡。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到了她在照顧他,在餵他藥。

相信是夢,比相信是真的要可信的多,因為那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美好了,確實不像是真的。

兩人相望良久,花著雨忽然意識到自己連絲履都沒有穿,面上瞬間籠上一層淡淡地緋紅,她慌忙轉身,想去屋內穿上絲履。

丹泓看到了花著雨,提著裙子便從屋內衝了出來,快步奔到她面前。

「將軍,妳沒事吧!昨夜,我擔憂了一夜。」丹泓焦急地問道。

花著雨撫了撫她的手,安慰道:「我沒事!妳怎麼樣,什麼時候回北朝?」

丹泓眼圈瞬間紅了,她垂首道:「妳跟我們一起走吧!這裡,妳還能待下去嗎?我們來的時候,聽說,南朝的群臣,都在說妳是……妳是侯爺的千金,侯爺謀反,所以妳……聽說那些大臣都在上摺子要殺妳呢!我央了大哥,要他務必要帶妳離開這裡。一會兒,妳一定要跟我們走!」

花著雨心中一沉,她其實早就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原本,她是可以走的遠遠的,但是,為了見他,她還是來了。如今,他好了,那些人就要對付她了。這樣的結果,是在她預料之中的,只是,她沒料到的是,來的這樣快。

這麼快,都知道她是花穆的女兒了?

她不經意地瞧了一眼殿內,只見姬鳳離靜靜坐在椅子上,如今,他並未登基做皇帝,但在奪下皇宮那一夜,炎帝的詔令便下了,要他攝政,不日登基。其實就算沒有這一紙詔書,南朝的大權也已經握在他手中,他如今所缺的,也不過是那一身明黃色龍袍而已。

他會殺她嗎?為了權利?

「王爺,花小姐曾經和親到北朝,若是不出意外,他早已是本帝的太子妃,現在也已經是皇后了。所以,此次來,還請王爺開恩,能讓她隨本帝一起回去。」蕭胤幽深的紫眸側目望了一眼花著雨,朝著她懶懶一笑。

姬鳳離聽了蕭胤的話,不經意地將眼瞇起,玩味一般彎著,灼灼目光好似上弦月的清輝,儒雅而俊秀,但那抹掩藏的銳利卻是令人無法忽視的。

「也好,既然如此,那就請花小姐過來,你當面問問她,是不是願意隨你去!」姬鳳離自白玉茶盤中取過倒置的杯子,優雅地執起紅泥火爐上的紫砂壺,一抬手,盈盈碧水便自壺嘴中流淌而出,落入桌上一排光潔如玉的杯中,淺褐色的茶水瀲灩出他的雙眸,更顯出他滿面微笑之後所潛藏的犀利。

花著雨顰了顰眉,其實,她很不願意加入到這兩個國之巨頭的會議中去,不過,問題既然涉及到了她,她卻不得不去。早已經忘記了足下未著絲履,雖然裙袂曳地,但在她走動間,纖白的足尖還是在裙中若隱若現。

蕭胤以手托著下巴,緩緩望著花著雨慢步走了過來,紫眸中慢慢掠過一絲不知名的深幽。

丹泓隨著花著雨進了屋,坐在了蕭胤身側,有宮女又拿了一個坐墊過來,花著雨盤膝坐了下來。她抬眸,目光從姬鳳離臉上掃到了蕭胤臉上,只覺得週遭的氣氛甚為詭異,雖然沒有刀光劍影與烽火硝煙,可是卻充滿著濃烈的火藥味。

蕭胤朝著花著雨寵溺般地笑了笑,從袖中挑出來兩塊羊毛帕子,遞到了花著雨手中,溫言到:「怎麼不穿絲履呢,地板這麼涼,用這個暖一暖!」

花著雨臉色一僵,頓時有些尷尬,這才感覺到方才赤腳走過冰涼的地板,腳丫確實有些冷,只是,沒想到,被蕭胤看到了。而且,這樣柔情脈脈的蕭胤,她幾乎懷疑,他已經記起了她。

姬鳳離聞言怔了怔,幽暗的黑眸裡不動聲色地燃燒著兩把火炬,與他淡定的表情形成了強烈對比。他舉起杯子,淺嘗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來人,為花小姐拿幾雙絲履來。」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穿!」花著雨起身隨著宮女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穿了絲履回來。

「小雨,妳可願隨我們走?」蕭胤薄唇微揚,笑吟吟地說道。

花著雨微微挑了挑眉,淡淡掃了一眼姬鳳離,只見他薄唇微抿,黑眸愈顯幽暗。她笑語嫣然道:「我自然是很想到北朝的,我也捨不下卓雅,只是……眼下,恐怕由不得我說走就走了。」

「是啊,妳倒是有自知之明。」姬鳳離深邃黑眸中的淡定瞬間化為冷冽,視線銳利地掃過蕭胤,四周的空氣似乎也在一瞬間冷凝。

「為何不走?妳留在這裡,是危險的!隨我們到北朝吧!」丹泓忍不住焦急地說道。

姬鳳離薄唇彎成了微笑的弧度,只是那笑容卻並未到達眼底,有銳利的神色自眸中一閃而逝:「北帝,你們何日啟程,屆時本王一定會去相送!」

蕭胤望著花著雨和姬鳳離,沉默了片刻,他微微瞇眼,紫眸中暗含著一抹難以琢磨的深邃,不過,面上神色始終保持著閒適悠然。他抬手將手中茶杯擱下,朗笑道:「日子還沒定,不知王爺何時登基,本帝倒是想留下來慶祝一番!」

姬鳳離朗聲一笑道:「不知北帝將國事交由誰管理,可以如此放心地在外閒遊!」

蕭胤朗聲道:「趁著皇叔賢王還不老,本帝也樂得清閒兩年!」

兩人雲淡風輕地說著閒話,花著雨端著杯子瞇眼傾聽兩人的唇槍舌劍。

「涼了吧!?」姬鳳離忽然伸手,將她執在手中的杯子拿走,又遞了一杯溫熱的茶。花著雨有些渴,端起來飲了一口,方要嚥下去,她才驀然發現,這杯子是姬鳳離方才用過的。

花著雨心中頓時一滯,抬眸看到丹泓眸中的失落,她才意識到了姬鳳離的意圖,他明明是故意的。

「怎麼了?」姬鳳離伸出手拍了拍花著雨的後背,將她嚥不下去的茶順了下去,笑吟吟地說道:「喝茶也能噎住妳?」

「既如此,本帝也就不勉強了。既然小雨願意留在南朝,是福是禍都是她自己的事了。卓雅,如此,我們也算是盡力了。走吧!」他說的雲淡風輕,看來,他果然是沒有記起她。只是,因丹泓的請求,才來打算帶她走的。

「那本王不送了。卓雅公主,妳就放心吧,小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這兩日,她口對口地餵我藥,恐怕我早已入了鬼門關。就算全天下人都想殺她,本王也不會動她一根頭髮的!」姬鳳離慢悠悠地說道,笑容就如同冬日陽光一樣慵懶。

他絕對又是故意的!這一次,她可沒有口對口地餵他藥!

蕭胤意味深長地瞥了花著雨一眼,快步走了出去。花著雨一直目送著蕭胤和丹泓的身影出了殿門,再出了院子。

「怎麼,捨不得他們?」耳畔,低低的聲音傳來。

花著雨心中一跳,這才發現殿內的宮女早已經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他和她。而此時的姬鳳離,和方才面對蕭胤時的那個姬鳳離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淡定,不再閒適,不再慵懶,不再咄咄逼人……

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肢,低頭深深看她,那目光帶著焚盡一切的深情,讓她目眩神迷,讓她深陷其中,讓她險些窒息。他伸手,慢慢地掬起她的臉,以指腹輕輕摩擦著她的面頰,深邃的眸中漾滿了奇異的光芒,如疾如醉地喃喃說道:「我在做夢嗎?」

花著雨不知該說什麼,實際上她也沒有機會開口,因為他的唇,已經急不可待地覆了下來。似乎是在驗證眼前的人是真的,他吻得激烈,好似掠奪,就像一場長驅直入的襲擊,一場霸氣的攻城掠地。漸漸地,似乎確定是真的她,並非是夢,他的吻變得溫柔繾綣起來,在她唇瓣上長久流連,輾轉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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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17:18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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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49樓

【第一百四十七章】我不是你的誰

花著雨被姬鳳離緊緊擁在懷裡,感受著他溫柔霸道的吻。一顆心在胸膛內狂亂地跳動著,幾欲奪出胸膛。

她被他緊緊擁著,任由他薄削的唇在她唇上肆意掠奪,渾身的力氣也好似被抽走了。整個人好似在一片馨香的世界裡沉沉浮浮,飄飄蕩蕩。

她想,倘若她不推開姬鳳離,他似乎打算永遠這樣吻下去,一直到天荒地老,滄海桑田…………

但是,花著雨推開了他。

當他深吻她時,當她沉醉在他的吻中時,她忽然想起了她未曾出世的孩子,那一瞬,好似有一根刺,猛然刺入到她心頭,疼得她幾乎窒息。那一瞬,她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蒼白,猛然伸手一把將他推開。

花著雨抬眸,目光直落姬鳳離那雙深眸之中。這雙眼,猶若無窮無盡的夜色,湛黑湛黑的。似乎有勾魂攝魄的力量,無盡深邃,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讓人似乎略一失神,便迷失在那片神秘的黑色裡。

就是這雙眼,曾經驚掠她的心魂,曾經包容她的悲歡。而如今,這雙眼,帶著斂去了一貫的清寒和淡漠,散發著流水般明澈柔和的光澤,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她…………

他好似傻了一般,只是低頭看她,目光如水沉醉,氤氳如夢。

花著雨張了張唇,似乎有很多話在腦中盤旋,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忽然感覺到悲哀。

她和他之間,隔開的又何止是一個孩子。

當她是南朝的忠臣良將時,在他眼裡,嫽不過是南朝的叛臣。而如今,世事顛倒,他原是南朝皇家貴胄,他日便是皇帝,而她,卻淪為了叛臣之女,前朝餘孽。

隔開他們的,還有國。

風從大開的殿門吹了進來,寬大的曳地長裙飄逸漫捲糾纏,一如花著雨此刻的心情一樣糾結。她垂下睫毛,遮住眸中的情緒,不去看姬鳳離臉上神色,只是慢慢後退了幾步,強自勾唇笑道:「王爺傷勢已然痊癒,我還有事,也該先告辭了。」

姬鳳離纏綿迷離的目光,在這一瞬,疏忽冷靜。犀利的目光夾雜著無邊的痛楚和揪心,直直迫向花著雨,望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兩人就那樣四目相對,花著雨能清楚地看到明亮的目光中,倒映著她的影子,那樣清晰。花著雨清楚地知道,此刻在她的眼中,恐怕也只有他的影子。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和她之間,終究是隔得太多太多…………

「寶兒,別走!」姬鳳離不及她邁步,側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風從院外吹來,帶著初春的熏意,撩起她的秀髮。

「我留下來做什麼?姬鳳離!你不是說要永遠忘記我嗎?」花著雨低聲說道,心中,多少是有些怨氣的。怨他設計了假死,而她卻渾然不知。可她那個時候又憑什麼知道呢,她是他的仇敵。

她掙紮了一下,姬鳳離卻握緊她的手不肯放開,這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這纖細修長柔若無骨的手,雖然手心處有些薄繭,但卻毫無疑問是女子的手。

「我怎麼可能忘記妳呢,寶兒。」他一把將她攬到了懷裡,低頭深深看她,那目光帶著焚盡一切的深情,讓她目眩神迷,讓她深陷其中,讓她險些窒息。

時光似乎在此刻凝滯,將一寸寸情絲,化作紅線,自此糾纏。只是…………

最後一次相見時,她和他,還一個是監斬,一個是囚犯,是彼此對立的仇敵。如今,她卻是叛臣之女,而他是攝政王。她與他之間,似乎永遠都是對立的身份,爭鬥的對頭。

她再次推開他,快步向外走去。

姬鳳離施展輕功,轉瞬挪移到她身前,一把抓住花著雨的手腕,他抓得如此用力:「寶兒,我不會放妳走的,死也不會!妳休想從我身邊逃離,休想…………」他的聲音,異常的低沉暗啞,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花著雨心中一驚,冷然道:「我為何不能從你的身邊逃離,我又不是你的誰。姬鳳離,別忘了,我一直都是你的敵人,以前是,現在也是。這樣,你還要我留下嗎?」

姬鳳離低頭望著花著雨,深邃璀璨的瞳仁中竟透出似水溫柔,柔聲說道:「妳是我的敵人,那又如何?就算妳是男人,那又如何呢?」

不管她是誰,他都愛她,只是愛她,就猶如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

花著雨神色一滯,心頭劇跳,她生怕再是猶豫,她便會心軟留了下來。她猛然將自己腰間掛著的寶劍拔了出來,雪光乍現,冷光橫空。

「姬鳳離,你若要留下我,可以;除非,你擊敗我,抓住我;否則,你就放了我。」她一字一句說道,每說一個字,心中的痛就深了一分。

「好!」姬鳳離卻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他也不用兵刃,只是隨手從身側的樹上,折了一根柳條下來。柳條還不曾發芽,在他手中柔韌地垂了下來。

花著雨抿唇淡淡輕笑,玉手一揮,旖旎廣袖飄逸如寒刃,淩厲刀光劃破日光,寒冷直直刺向姬鳳離。

姬鳳離手中枝條輕甩,和花著雨戰在一起。

兩個在院內展開一場決鬥。

只是,這樣的決鬥,卻讓花著雨縛手縛腳。

姬鳳離的兵刃是柳條,花著雨手中的兵刃卻是劍,這使得花著雨根本就不敢出招,生怕一劍不小心刺中了姬鳳離。她甚至懷疑,姬鳳離早就料到這樣,所以,才故意用柳條來迎戰她的。

看穿了姬鳳離的心思,花著雨便想出招削斷姬鳳離的柳條,但是她未曾料到,姬鳳離忽然從袖中甩出了摺扇,迎上了淩厲而至的劍光。而柳條竟然趁勢襲上了她的髮髻,將她頭上的發簪扯了下來。

花著雨的劍光在此時指在了他的胸前,只是,卻比姬鳳離的柳條稍微慢了一步。

「寶兒,我是不是贏了!」姬鳳離手中捏著花著雨的玉釵,薄唇輕揚,蒼白的臉上笑如蓮花綻放。

這一刻,火紅的落日似乎也因為他這燦爛一笑而黯然失色。

花著雨微微苦笑:「姬鳳離,你又何必呢,就算你擊敗了,可是你能抓住我嗎?」她知道,以他現在的功力,是決計抓不住她的。她只需要施展輕功,他便追不上她。

她的話音方落,就聽得兩聲劇烈的咳嗽,姬鳳離的身子不可遏制地搖晃了一下。他扶住樹幹,劇烈地喘息著咳嗽著,原本就蒼白的臉龐乍然失去了所有血色。

花著雨心中猛然一驚。

她忘了,她怎麼忽略了,他是奇經八脈受了傷,方才一番打鬥,他定是又用了內力,經脈不會又受了傷吧?她心中大急,飄身挪移到他面前,急急問道:「姬鳳離,你怎麼樣?」她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探一下他的脈搏。

姬鳳離卻趁勢抱住她,雙臂箍住她的脖頸,再也不容她逃去。他強勢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包容,她想要推開他,卻被他一把狠狠箍在胸口,再也動彈不得。

隔著衣衫,她清晰地聽見他心跳的聲音,強勁卻也急促,她的臉緊緊貼在他胸前,一動不動,眼前一片黑暗,周遭的事物什麼也瞧不見。她心中忽然一陣酸楚,一股酸澀直湧鼻端,這種被他保護擁抱的感覺,如此的溫暖,這個懷抱,她多麼希望她能留得久一點。

可是,她能嗎?就是留在這裡,她又能留多久?

「寶兒,別走!」他急急說道,一邊說一邊不斷地咳喘。

她極力掙紮,卻無論如何也逃不開他越收越緊的禁錮,就算再心痛也勝不過他近乎絕望的癲狂,她只有任由他抱著她,任由眼淚從眸中滑落,濕了眼角,潤了唇角,浸入心房。

罷了!罷了!

這世事險惡如棋,這人生如此苦短,她又何必顧慮太多!

倘若老天註定要她和他做敵人,可是她偏要和他做最親密的人!

「你如今是攝政王,而我,到底是何身份,你可曾知道?」她低低問道。

「我怎麼可能在乎妳的身份呢?」姬鳳離聲音嘶啞地說道。

「那我留下來!」花著雨聲音低柔地說道。

姬鳳離猛然鬆開懷抱低頭看她,目光帶著一絲恍惚,似得難以置信,卻轉瞬欣喜若狂。他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唇邊,又驚又喜。

花著雨也凝神看著他,看到雙目澀痛,也不願眨一下眼睛,似乎要將他的容顏刻入眸中,雕在心上。

四目相對,刹那芳華。

天地萬物似乎都在他們這一望中隱去。整個世間,似乎只餘她和他,然而,終究並非只有她和他。身後,忽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花著雨的臉頓時燙了起來,她側眸向外望去,只見多日不見的藍冰在院內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悄然佇立。

姬鳳離軒眉一皺,一股寒意頓時從眸中閃過,他冷冷說道:「你最好有急事!」

「王爺讓屬下探查的事情已經清楚了。」藍冰靜靜說道。目光悄然從花著雨臉上淡淡掃過,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亮光。

花著雨淡淡說道:「那我先下去了。」她緩步向偏殿走去,身後,隱約感覺到幾道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她背上。

直到花著雨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內,藍冰方低低說道:「王爺的猜測果然沒錯,元寶正是花穆的千金,王爺曾經休掉的夫人,花家小姐花著雨。」

姬鳳離身子微微晃了晃,撫額問道:「你是如何查到的?」

「當日和親前,為花小姐妝扮的清絡姑姑,她說花小時臉上一塊很大的黑色胎記,根本看不清模樣,但是一雙眼睛卻和寶公公很像。以前元寶是太監,她沒往那邊想,如今看來,定是同一個人了。」藍冰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姬鳳離閉上眼睛,靜靜聽著藍冰的稟告。

原來,他猜得沒錯,她果然是花著雨。

當他知悉她是女子時,他便在想,她的真實身份會是誰?他一直以為容四是花著雨,但是,如今已經確定她不是,那麼,真正的花著雨會是誰?他首先便想到,元寶可能就是花著雨,可是他沒有十全把握,而如今,他的猜測終於證實了。

他聽著藍冰的稟告,思緒,卻早已飛到了當時成親那一夜。那合巹毒酒,那休書,那碎掉的琉璃盞,好似瞬間化作支支利刃,生生刺在他心上,瞬間漾出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來。

原來,他曾那樣無情對待的,是她!

藍冰兀自在絮絮說道:「王爺,屬下知道你對元寶的心意,但清空是有幾句話想要對王爺說。聽小王子說,你是聽說她要和皇甫無雙洞房才提前逼宮的,如若我們沒有攻下禹都,現在,她就已經是皇甫無雙的皇后。那夜,她和皇甫無雙一起從地道中逃走,皇甫無雙離開了,她卻留了下來,還主動暴露了行蹤,自願跟隨小王子回宮來見你。那時,她應該已知王爺還活著,她也清楚王爺你愛她,所以,她才故意留下來的吧。王爺可別忘了,她是花穆的千金,顯然是在幫著她爹在害王爺的,刑場上,若非她那一刀,王爺也不會──────」

「夠了!」姬鳳離驟然出聲打斷了藍冰的絮絮而談,狹長鳳眸中滿含倨傲冰冷:「你們下去吧。關於她的身份,不要洩露半句!宮人清絡,打發她出宮去吧,走的越遠越好!」

「是!」藍冰驚愕地應道,躬身退了下去。

落日從西天隱退,殿內一瞬間暗了下來,姬鳳離猛然彎下腰,伴隨著輕輕的咳嗽聲,他身子遏制不住地抖動著,蕭索的身影在幽暗的大殿內,愈發孤絕。

花著雨坐在偏殿的窗前,望著外面的天光一點點黯淡下來,心頭也好似被沉沉的陰雲壓住。

她的心有些亂。

那夜,當她忽然意識到戴著面面具的納蘭雪有可能是姬鳳離時,她不顧一切地入了宮,兩日不眠不休地照顧他。當他終於甦醒,連日來繃緊的心弦才稍微鬆了鬆,可是,新的隱憂卻也慢慢浮上心頭。

她聽說,花穆暗中挾持了前康帝皇甫無傷從皇宮內逃了出去。可見,他並未死心,還想要顛覆南朝,她不知忠勇護國的爹爹因何成了叛國之賊?在她心中,他並非貪圖富貴權利之人。

這麼久,她一直以絆倒姬鳳離,絆倒炎帝為花家洗冤而活著。當事情忽然逆轉,當真相大白,她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寶姑娘,王爺讓奴婢來喚姑娘到殿內用膳。」門外,傳來宮女的聲音。

花著雨答應一聲,方要出去,青絲如雲般散了下來。方才,初睡醒,她便赤足沖了出去,鬢髮早已散亂。她點亮燭火,坐在銅鏡前,抬臂開始挽髮。原本,她想挽一個華麗嬌俏的髮髻。可是,挽了好久,都沒有挽成。恢復女裝後,她一直在聶府,一直是翠袖在為她梳妝。翠袖做起來得盡應手的事,到了她這裡,就猶如登天之難。她凝眉歎息一聲,正要挽一個簡單的髮髻,身後忽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她回首望去,姬鳳離緩步向她走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嘴角微彎,在明滅的光影裡,低頭深深地注視著她。

花著雨感覺自己心跳似乎又快了起來,她抬手撩了一下額前秀髮,微笑道:「習慣了男子妝扮,我只會挽簡單的小髮髻。是不是很笨?」

姬鳳離聞言,眸光忽明忽暗,眼底慢慢騰起氤氳的霧氣。他眼角一彎,柔聲道:「以後寶兒再不用扮男子,就讓我為妳挽髮,可好?」

花著雨含笑哽咽,眸中水霧迷濕了眼睫:「你會梳嗎?」

「很久以前,為我母后梳過一次。」他伸手輕輕從她手中接過玉梳,開始慢慢梳理,動作輕緩,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他的動作並不嫺熟,甚至有些笨拙,翻來覆去梳了半個時辰,終於為花著雨挽好了髮髻。他放下玉梳,將花著雨身子扶正,伸手掬起她的臉,以指腹輕輕擦著她的面頰,深邃的眸中漾慢了奇異的光芒,如癡如醉地喃喃說道:「寶兒。」

下一瞬,他已經伸臂一攬,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手臂漸漸收緊,他才驚覺,原來她就是這樣單薄纖瘦。就是這柔弱的身軀,曾經著一襲銀甲,在戰場上廝殺,帶領著虎嘯營深入到敵後。他越想越心疼,自從知曉她是女子,起初他欣喜的,但如今,心疼卻越來越深,早已蓋過了欣喜。他手臂越收越緊,狠狠地抱著她,似要將她狠狠揉進骨血,融入骨髓,再不分離。

花著雨任由他抱著她,感覺到他的氣息拂在鬢邊,他的懷抱那樣安穩,溫暖,纏綿。她伸手緊緊回抱住他,靠在他懷裡,緊緊閉上雙眼,淚水滾滾墜落。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感受到她的回抱,他的身子微微一顫,越發抱緊了她,緊到她無法呼吸。耳畔,他的聲音從頭頂低低傳來:「寶兒,妳心裡有我,對嗎?」

花著雨的唇動了動,還不曾開口,他已經傾過身子,吻住了她的唇。他似乎是怕聽到她的回答,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回答。這句話與其說是問她,不如說是在叩問他自己。

細密的吻好似雨點般打落下來,他似乎是在驗證眼前的人是真的。

他吻去她眼角的淚,吻去她眉間的憂。那般強橫霸道,又那樣溫柔繾綣。這一刻,她什麼也不去想,什麼宿命,什麼對立,唯有眼前之人,唯有這情,才是真。

「留在我身邊,好嗎?」他的氣息帶著清淡的竹香,熾熱地噴在她耳畔。花著雨的頭抵在他肩上,半睜著眼,窗外是迷蒙的夜,風吹樹葉的嘩嘩聲,似一首美妙的曲子,心中一片柔情蜜意,她輕輕道:「好!」

晚膳設在姬鳳離的寢殿內,只有他們兩個。紅木桌案上,擺著香米小粥,荷葉鴨,錦繡魚絲,八寶豆腐,小排湯,葷素搭配菜色雖不多,但分明都是她最愛吃的。

當日,在戰場上,姬鳳離為她做了不少時日的菜肴,對於她的口味,已經瞭若指掌。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花著雨見了美味菜肴,撈起筷子便向荷葉鴨戳去。

「這一次,素菜葷做吧?」她夾起一塊鴨肉,笑吟吟地問道。

姬鳳離卻不動筷,只是坐在一側靜靜地看她埋頭吃飯的樣子,瀲灩的燈光投在他臉上,絕美的鳳眸笑得彎彎的,濃密悠長的睫毛染上了淡淡的暈黃色光芒。看到她喜歡哪樣菜肴,便伸筷夾到她碗裡,一側伺候用朕的宮女倒成了擺設。

不知不覺中,桌上的菜肴已經被她掃蕩了大半,這才驀然意識到,姬鳳離根本沒有用膳。眼見她用完放下了筷子,他方執起筷子,端起香粥,就著她剩下的菜肴,慢慢吃了起來。

姬鳳離用罷膳,小太監進來輕手輕腳將盤碗撤了下去,一個小宮女悄沒聲兒進來,為兩人沏了杯茶,便悄然退了下去。出門前,小宮女將寢殿的門吱呀一聲關得嚴實。花著雨四處一瞧,見殿內除了她的姬鳳離,再無別人,忙放下茶盞,起身便要到偏殿去歇息。方走了兩步,淡熏風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去哪兒啊?」

花著雨勾唇笑道:「我到偏殿去歇息。」要不然還能到哪裡去。

「偏殿侍夜的小宮女住著呢。」他端起茶盞,淺飲了一口。

「那我住哪兒?」花著雨蹙眉問道。她如今不用徹夜伺候他了,總的讓她有個地方睡吧,這幾日真是太累了。

姬鳳離聞言唇角一彎,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放下茶盞漫步向她走來。下一瞬,她整個人已經被他打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向前走去。這抱她的動作,他倒是做得動如脫兔,明明霸道的,偏又做得優雅至極。他一直將她抱到內室,才輕輕將她放在榻上。肩上倏地一涼,卻是已經將她外罩的襦裙褪了下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眸底,有著壓抑的狂熱,也有著她不懂的無盡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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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他不會娶妳

面對姬鳳離灼亮的目光,花著雨的臉如火般燙了起來,可是她偏生又想起了軍營中那一夜,想起了她失去的那個孩兒,深深地哀慟從心尖滑過。

剎那痛楚,深入骨髓。

花著雨的身子忍不住顫了顫,唇角原本掛著的笑靨不知不覺中漸漸收斂,她撇開眼,垂下眼簾,定定問道:「姬鳳離,你要做什麼?」

月光皎皎如水,穿透鏤花窗櫺,一點一點灑在兩人身上。

這樣的夜色,如此美好。

而她的聲音,那樣清冷的聲音,剎那破壞了這美好。

室內頓時靜了下來,再不聞一絲聲息,靜到令人心慌。

燭光灑在姬鳳離肩側,映亮了他俊美的容顏,黑眸中的亮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片刻的沉默後,他唇角微揚,綻開一抹攝人心魄的微笑,他語氣略帶促狹地說道:「寶兒以為我要做什麼?我只是要妳脫衣歇息而已。」

「我不能在這裡睡!」花著雨抬眸定定說道。

「那寶兒要在哪裡睡?」

他定定看她,眸光深沉,卻清晰可見深深痛色彌漫。花著雨心頭一滯,乍然就明白了他這句話沒說出來的意思。那夜,他看到了她和皇甫無雙在床褟上糾纏,恐怕是以為她對皇甫無雙有情吧。

她斂下睫毛,輕輕說道:「我不喜歡無雙,那一夜,我是準備逃走的。可是我失去了一部分內力,不是他的對手,所以才故意和他周旋的。」

姬鳳離身子微顫,傾身擁她入懷,深邃黑眸緊盯著她,唇角輕挑,綻開一抹攝人心魄的笑意:「只要是寶兒說的,我都信!好了,睡吧!」

這一夜,花著雨終究是睡在了他的床褟上,而他睡在了一側的臥褟上。


翌日,花著雨讓姬鳳離派人將他寢殿一側的廂房收拾了出來搬了進去。雖然,她已經同意暫時留在宮中,但是她也知道,她和他之間,還有太多問題。

流年暗轉,一季春好。

後宮女子皆褪下了厚重冬衣,換上了夾衣春衫。禦花園內,樹木染綠,枝頭花開。瀲灩池畔,一樹樹櫻花燦爛綻放,豔麗若天邊流霞,絢麗奪目。

花著雨佇立在一樹花樹下,一陣熏風吹過,滿樹花瓣紛紛揚揚,灑落一地芬芳。

她伸出手,幾片花瓣隨風飄落掌心,嬌柔的紅襯著她手掌的白,格外美麗。

這幾日,姬鳳離很忙。太上皇炎帝雖然恢復了神智,但身子早已壞了,康帝又下落不明,朝中諸事全部落到姬鳳離肩頭。每日都是忙到深夜才回來,她很擔憂他的身子,這麼忙下去,身上的傷以及受損的經脈何時能夠痊癒。

「姑娘,溫小姐和三公主來了。」身側小宮女弄玉悄聲說道。她不過十五六歲,是姬鳳離特意派來服侍她的。

花著雨頜首微笑,回眸處,果然看到溫婉和皇甫嫣結伴而來。自從姬鳳離做了攝政王,溫太傅便脫了牢獄之災,重獲官職。溫婉也回到了溫府,依然做回溫家大小姐。

皇甫嫣看到花著雨,臉上漾起的笑意頓時有些凝結,她對於花著雨,還是存在很大的介懷。她拽了拽溫婉的衣袖,示意她到別處,但溫婉不為所動地漫步向花著雨走來。

弄玉見狀施禮道:「三公主吉祥,溫小姐吉祥。」

溫婉的目光宛然落在花著雨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回身對皇甫嫣道:「公主,婉兒和寶姑娘有些話要說。」

皇甫嫣望了一眼溫婉,脆聲道:「那本公主先過去了。」臨去前深深看了一眼花著雨,目光中滿含敵意。

花著雨勾唇輕笑,皇甫嫣對她依然很仇視。眼看著她帶著宮女們遠去,她對身側的弄玉道:「弄玉,這櫻花開得好美,妳到林中採枝花過來。」

弄玉頗為擔憂,但花著雨的命令又不得不聽,躊躇片刻,方應聲去了。

花著雨坐到欄杆上,眯眼笑道:「不知溫小姐和元寶有什麼話說?」

溫婉唇角勾著笑意,眼神卻如炬般緊盯著花著雨,半響方緩緩問道:「妳何時離開他?」

花著雨倒是未曾料到,溫婉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問她,揚眉笑道:「我為什麼要離開他?」

「因為他不會娶妳,妳早晚有一日會離開,早些離開對妳會好一點!」溫婉冷冷說道。

花著雨唇角笑意漸濃,淡淡道:「妳又不是他,怎麼知道他不會娶我?」

「因為他是攝政王,不日就會登基為帝,妳以為他會娶妳這樣一個身份不明曾是太監的女子嗎?而且,妳還處處與他為敵,又曾嫁給過皇甫無雙。這樣的妳,妳覺得他會娶妳嗎?」溫婉靜靜說道,妃子紅的飄逸長裙襯得她的人極是柔美,淡淡的目光掃過花著雨的臉龐,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輕蔑。

花著雨淡淡揚眉,抬眸與溫婉別有意味的目光相對,忍不住輕輕笑了。

「溫小姐的意思是,他會娶妳了?我記得,溫小姐曾經是北帝最寵愛的女人,也曾是皇甫無雙最寵愛的女人,難道,這樣的妳,他會娶嗎?」

溫婉蹙了蹙眉,隨即笑靨如花地說道:「不錯!我是到過北朝,但我是被迫的,成為北帝最寵愛的女人,也是將計就計為了他。我到皇甫無雙身邊,也是為了他。最重要的是,我依然是清白之身,而妳………」溫婉的目光掃過花著雨的小腹,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我想,他應該還不知道,妳曾經有過孩子吧!」

這句話就好像一支箭,瞬間將花著雨刺中了。原來,溫婉已經知道懷孕的不是丹泓,而是她了。看來,溫婉當初在宮中,確實也不是白待。

「所以,他會娶我,我同樣也會成為他最寵愛的女人。」溫婉望著花著雨漸漸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淡笑著說道,言罷,翩然轉身離去。

花著雨冷冷一笑,她感覺她和溫婉大概是上一世的仇敵,當她在蕭胤身邊時,蕭胤心中的女人是她。當她在皇甫無雙身邊時,皇甫無雙喜歡的是她。

如今,她在姬鳳離身邊,而她卻和她依然在糾纏。知道溫婉是姬鳳離的人時,花著雨便明白了以前溫婉何以對她那麼恨,一心要置她於死地,那是因為她在為姬鳳離報仇。如今,她對她的這份恨,隨著姬鳳離的復活,並未消亡,反而愈加濃烈,因為,她們愛的是同一個男子。

她抬眸望向樹梢,午後日光透過密集枝葉,映在臉頰上,眼前一片光影跳躍,刺得她睜不開眼睛。


花著雨帶著弄玉回到『舜華宮』時,遇到了鬥千金。他負手靜靜立在殿門口,抬眸遠眺天邊,眉間隱有一絲郁色,桃花眼中滿是深深地靜思。

花著雨還不曾見到鬥千金這樣肅穆凝思的神情,深感詫異。鬥千金聽到腳步聲,飄然轉身,看到花著雨,唇角微彎,幽深的眸中漾開一抹惑人的笑意。

「倘若本王知道那日陪妳來到宮中,妳便會留下不回去,本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陪妳前來的。如今可好,要見妳一面簡直比登天還難。今日若不說因為本王說見妳是為了向妳辭行,恐怕攝政王依然不會讓我來見妳。」鬥千金哀歎著說道,低頭看著花著雨,黑眸中情深意長。一陣清風拂過,揚起他一身血紅紅衣如火燃燒。

花著雨掃了一眼身側的弄玉,微笑道:「弄玉,妳先進去,我和瑞王有話要說。」

「奴婢告退了。」弄玉施禮緩步進了舜華宮。

「你要走?何時動身?」花著雨靜靜問道。

鬥千金低低一笑道:「好歹也差點成了我的王妃,怎麼這麼無情,聽妳的語氣,是早在盼望著我離開了。」他不無戲謔地說道,黑眸中卻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落寞。

花著雨自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情,說實話,她是真的在盼著他早日帶著萱夫人離開。畢竟,萱夫人已經向她說起,她是前朝人,留在南朝終究是危險的。

「你留在南朝終是無事,還是早日離開吧!」她微笑著說道。她知道鬥千金想帶她和萱夫人一起離開這裡,可是,她卻不想就此離開。

鬥千金意味深長地低聲歎息,黑幽幽的桃花眼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動,歎息道:「我已經準備好了,明日我便離去!」

「這樣最好了!萱師傅……還要煩請你照顧了。」花著雨壓抑著心中的波瀾,靜靜說道。萱夫人說她是她母親,她到了如今,還不太相信。但是,無論如何,萱夫人的安危她是牽掛的,畢竟,她還是她的師傅。

「這個妳不用擔心,我自會照顧她的,她畢竟是我的姨母。」鬥千金笑道。

「如此甚好,那我在這裡祝瑞王一路順風。」花著雨頜首輕笑,轉身欲走。腕上驟然一痛,左手已經被鬥千金擒住,順勢攬在胸前。

一陣清風拂過,撩起衣衫如雲飄卷,髮髻上玉釵流蘇隨風輕搖。花著雨望著面沉如水的鬥千金,感覺到灼灼熱氣撲面而來,她蹙眉道:「鬥千金,你想幹什麼?」

「妳真的決意留在這裡,不隨我離開嗎?留在姬鳳離身邊,妳不會………後悔嗎?」鬥千金緩緩說道,一向戲謔地語氣,此時十分凝重,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中,也滿是憐惜。

花著雨心中微顫,仰面望著他,決然說道:「我既已留下,便不會後悔。多謝王爺……多謝大哥關心。」

一句『大哥』,讓鬥千金眸中掠過一抹複雜暗影。他緩緩放開花著雨,唇角綻放一抹薄薄笑意,眼角卻有著抹不去的孤意:「既然妳心意已決,那我也沒有辦法,如此,那我就告辭了。只是妳在這宮中,還是要萬般小心為上,如論如何,東燕的大門都會向妳敞開的。」鬥千金凝眸灼灼望著她,眸間一片深幽。言罷,他轉身緩步離去。

花著雨遙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頭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難道他,真的是她的表哥?

………………


回到寢殿,宮女們已經擺上了晚膳,菜式雖然每日都不同,但都是她愛吃的。弄玉一邊給她盛飯,一邊笑吟吟地說道:「王爺對寶姑娘真好。這菜式,都是禦廚房根據王爺的囑咐特意做的。若是王爺得了空,肯定會親自下廚給姑娘做。」

花著雨望著桌上一道道菜肴,神色有些恍惚。雖然姬鳳離這幾日一直忙碌著不怎麼出現,但她卻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他濃濃的關愛。她吃的用的,都是他特意吩咐特意囑託,且都是最好的。

這一夜,花著雨做夢了。夢中,許多場景交織變幻,但都好似萌上了一層淒豔的紅。連雲山上,她看著那染了紅的皚皚白雪喘不上氣來。紅帳篷中,達奇朝著她撲了過來。刑場上,她一刀刺進姬鳳離的胸口。

還有無數個聲音交替著向她耳畔衝擊而來。

花穆獰笑著道:妳必須做他的皇后。

溫婉冷笑著說:他絕對不可能娶妳!

姬鳳離微笑著道:我要忘了妳。

最後,是漫天的血向她湧了過來,湧了過來。

她驚駭地大喝一聲,「不要!為什麼?」


她猝然從夢中醒來,挨著錦枕的臉頰潤濕了一片,她想她可能在夢裡哭了出來,想要伸手去拭淚,這才發現手被一隻溫暖如玉的手掌緊緊握住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似乎在隨著手掌的接觸源源不斷地鑽進了她的身體。

姬鳳離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房間,正坐在床畔看著她。

【第一百四十九章】極寵

見她醒來,姬鳳離什麼話也沒說,彎腰將她連人帶錦被一起抱在了懷裡,就好似抱著孩子一般,抱得緊緊的。男子強烈而溫熱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無邊安定,無比溫暖。

屋內,一片黑沉,她只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一片幽涼。

「你怎麼來了?」她低聲問道。

他抬起頭來,聲音暗啞地說道:「我來看看妳。剛才………做噩夢了?」

花著雨點了點頭,其實一個噩夢倒還不至於嚇壞了她。只是,眼前這個懷抱,有她多年來都不曾享受到的溫暖,她忍不住縮了縮身子,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方才夢裡溫婉說的話又回蕩在耳畔,她不知道這個懷抱自己究竟可以擁有多久。

姬鳳離輕聲安撫著花著雨,他的聲音那般溫柔,眉宇間的神色宛如入了鞘的刀,遮掩了鋒芒,只餘下內斂與清貴的氣度。

他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憐惜地拍得著她的背。過了好久,他低低說道:「寶兒,起來,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花著雨疑惑地起身,問道:「到哪裡去?」不知這大半夜的他要帶她到哪裡去。

姬鳳離卻不回答,拿了一個狐裘披風籠在她身上,將她緊緊裹住,「夜裡冷,披著這個。」

兩人一起走了出去,外面夜涼如水,月色清明。

姬鳳離攜著她的手,穿過寂靜的宮苑。曾經,這個皇宮給花著雨一種很森寒的感覺,然而,有他在身邊,她卻感覺到了溫馨。兩人穿過宮中的通道,一直向皇宮的東北角走去。

「寶兒,妳最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姬鳳離側首望著她,勾唇微笑道。

花著雨沒想到姬鳳離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不過,這個問題,她並不用思索,便徑直說道:「我想過的生活,其實最是簡單。沒有戰爭,沒有殺戮,不需要潑天的富貴,也不需要遮天的權勢,只需要有安定的生活就夠了。」

姬鳳離靜靜聽著花著雨的話,嘴角笑著,眼角彎著,眸子裡的亮光一閃一閃。

「還有呢?」他再低低問。伸臂攬住她的肩頭,一隻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掌,淡淡的溫暖自他掌心透了過來,讓她心頭升起無限暖意,她抿嘴笑了笑,道:「然後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我織布他耕田。家就建在湖畔,房子不要是草棚,木頭的結實一點。屋前要有樹,最好是春天會開花,秋天會結果。」

姬鳳離聽完她的話,低低笑道:「寶兒,妳和我想的差不多一樣。只是,我的願望比妳多而已。」

花著雨抬眸望著他,看到他眸底情深似水,她低聲問道:「比我多什麼?不妨說一說。」

姬鳳離低眸對她莞爾一笑,忽然傾身,在她耳畔輕輕說道:「就是再生幾個孩子,在屋前屋後打打鬧鬧。」他的氣息噴在她耳側,她覺得自己臉頰帶耳根都紅了起來,所幸夜色深濃,他根本就瞧不到。

「閉上眼睛,我說的地方快到了。」姬鳳離忽然低低說道。

花著雨詫異地忘了他一眼,闔上眼睛,在姬鳳離的牽引下慢慢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柔聲道:「可以睜開眼睛了。」

她悄然睜開眼睛,只覺得眼前一片光影流曳。

無數個燈籠掛在樹梢上,將漆黑的夜色點綴的如夢幻般美好。兩人眼前是一大片湖水,在月色和燈光照耀下,湖面閃耀著迷人的波光。湖畔栽種著千樹萬樹株桃樹,在夜色下燦爛綻放,豔麗似天邊流霞。繼續向林子深處走,她忽然驚愕地駐足。

桃林中,一座圍著籬笆的院落赫然出現在眼前,花著雨忍不住歡呼一聲,提著裙子快步奔了進去。推開庭院的門,便看到幾間木屋佇立在夜色之中。木屋建造的古樸雅致,她小心翼翼推開屋門。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屋內照耀的一片明亮,第一間是廳堂,向裡走,是一間內室,推開內室後窗,看到一大片竹林。清雅如君子般的竹,在夜色下搖曳著身姿。從內室出來,右面還有三間屋子,一間擺放著書架,上面放著許多藏書,一間裡面是浴池,還有一間是廚房。

花著雨幾乎不敢置信,姬鳳離竟在皇宮之中,建了這樣一座世外桃源般的院落。水色連天,無邊桃海,脈脈竹林,古樸屋舍,這一切是那樣美輪美奐、清靜靈秀,讓她好似遠離了幽幽深宮,幾日來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壓迫感頓時煙消雲散,只餘輕巧。

轉身不見姬鳳離,她又推門走了出去,只見湖畔夜霧嫋繞,空無一人,姬鳳離已經不知去了何處。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油然而生。

『嘩啦』一聲水響,蘆葦叢中,一隻小舟蕩了出來,姬鳳離站在船頭,月白色長衫在夜風中飄拂,好似山澗飛濺的清泉,又似溫雅的月光。夜霧縈繞在他四周,茫茫天地之間,雲煙縹緲,只他一人遺世獨立。他轉首,目光凝在花著雨臉上,微笑如蓮。

「寶兒,上船!」低沉悅耳的聲音,蠱惑了夜,溫暖了心。

花著雨登上小舟,姬鳳離看她坐好,便開始劃槳。小舟一陣晃蕩,卻不向前走,姬鳳離兩手不停劃槳,小船卻只在原地打轉。

花著雨忍不住『撲哧』一笑,眉眼彎彎,燦如皎花,清新如月。

「原來,無所不能的姬鳳離,也有不會的時候?」她得意地說道。

姬鳳離望著她美麗的笑靨,一雙黑如永夜的鳳眸,內裡星火亮得奪人心魄。 春夜靜謐,天幕深藍而高遠,連天波光上,籠了一層輕煙似的霧氣,冷月倒映在清澈的水波裡,隨波輕輕搖盪。

花著雨站在船頭,看著姬鳳離手忙腳亂地劃著槳,笑得合不攏嘴。

「我來吧!」她從姬鳳離手中接過船槳,慢慢劃了起來。水面波光蕩漾,明月倒映在水裡,好似落在水中的銀盆,美麗的令人窒息。湖中偶有魚兒被驚起,三兩個跳出湖面。

「好大的魚兒!」花著雨低呼道。

姬鳳離勾唇一笑,從小舟上拿起一柄魚叉,凝立在船頭,神色專注地凝視著湖面,忽用力向水面上一叉,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兒便被甩上了小舟。他揚著魚叉,回眸彈指一笑,「一會兒,我給你燉魚湯。」

那燦然而笑的俊顏,讓明月剎那間失色。脈脈流淌的河水,在他身後好似一片碎落的瓊光。

花著雨忘記了搖槳,任由小舟在湖面上打著轉,隨波飄蕩著。

湖畔桃花開的正盛,清香靡靡,一陣夜風襲過,粉色花瓣紛墜似霞,有幾瓣殘紅蹁躚落在兩人的髮上,嬌豔的紅襯著滿頭流瀑般的黑,美好的讓人心驚。

姬鳳離一回眸便看到托腮望著他的花著雨,他扔下魚叉,柔聲問道:「冷嗎?」

時值初春,又是深夜,湖面上涼意頗重,水霧潤濕,待久了,確實有幾分冷意。花著雨卻搖頭笑道:「不冷!」

姬鳳離不禁心疼地笑了。或許是扮男子習慣了,她在這方面沒有一絲嬌氣,委實不大像女子。若是一般的女子,肯定會說冷,然後依偎到他的懷裡,她卻不這樣做。她很少撒嬌,或許她是真的不會。她習慣了一個人堅強,一個人痛,這樣的她,讓他心疼,卻也越發讓他著迷。

一道冰涼的水線直潑上他的臉,他躲閃不及,被淋了一臉。耳畔,響起她清脆的笑聲,又一道清光閃過,這次他有了防備,閃身避過,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倏忽間已經到了花著雨面前,伸臂攬住了她的身子。鼻息間瞬間全是她的幽涼清香,他禁不住心中一蕩,低頭不由分說就是一個深吻。眼前徒然天旋地轉,唇齒之間霎時充滿了他清雅貴氣的氣息。他的唇薄而軟,溫柔憐惜地吻著她,好似孩子在品嘗久違的糖果,經久纏綿。

「妳個小妖精,我之前怎麼就沒發現妳是個女子呢?」意亂情迷之間,他咬牙狠狠說道,好似在懲罰她一般,他的吻漸而變得霸道,在她唇齒間狠狠掠奪。大掌撫上她前胸的柔軟,再沿著玲瓏的曲線下滑,最後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花著雨靠在他的懷裡,傾聽他堅實挺拔的胸膛下傳來平穩有力的心跳,彷彿蘊含著某種強大而奇異的力量,令她感到沉穩而踏實。

「寶兒,嫁給我吧!」他鬆開她的唇,將她緊緊擁在懷裡,柔聲說道。

她想起溫婉白日裡的話,輕聲問道:「姬鳳離,你願意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嗎?」姬鳳離身子明顯一僵,他伸手撩了撩她光滑的秀髮,唇角遊移到她耳畔,魅惑如風的聲音:「我只願娶寶兒,才不管妳是不是來歷不明。」當他還以為她是男子時,他便豁出去要愛她。如今,又怎麼會在乎她的身份。

花著雨心中一驚,回首正對上他的眸子,幽黑中閃耀著燒灼人心的光芒,幾分期待,幾分忐忑,幾分不安。他唇角再沒有一絲笑意,極為認真地看著她。

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她是花穆的女兒,但他竟不問。可她的身份一旦洩露,在滿朝文武眼中,卻是叛賊的女兒,這個身份可是比來歷不明的身份要危險的多了。她勾著他的脖頸緊了緊,忽然笑道:「我餓了,我要吃魚肉,喝魚湯。」

姬鳳離淺淺笑著,奚落道:「真是饞貓!」


花著雨住到了桃花林,那處院落她取名為『桃源居』。她每日裡彈琴練武賞花,日子看上去很是愜意。可是,她內心深處卻並不平靜,有些事,她不想去問,但她卻明白,那些事,早晚會發生。正因為如此,她才越加珍惜在一起的日子。

在戰場上幾年,見多了生死。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裡,有許多事,或許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她不知道,哪一天會死去。所以她貪戀他所給予的溫暖,縱然只是曇花一現,她也極是珍視。

姬鳳離對她極好,可謂是將她寵上了天。可是,他也時常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偷眼看她,目光深邃而灼熱。但是,當她轉過身時,他卻會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每到這個時候,她便會感到不安。她雖然答應他留在了宮裡,但是實際上,她其實是被姬鳳離禁錮了,就算她不願留在宮裡,他也絕不會放她走的。桃花林裡,處處都有他的暗衛埋伏。而且,小宮女弄玉也不是簡單的人物,能被姬鳳離派過來伺候她,武功肯定不弱。

她其實很想出宮一趟,姬鳳離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第二日,唐玉帶著幾個禁衛軍奉了姬鳳離的命令,過來要帶她和弄玉出去轉轉。花著雨心中自是歡喜,自那日進宮後,她便再沒見到平、康和泰。安應當隨著爹爹花穆走了,他們三個,應該還住在安和巷。花著雨想趁著出宮,去見他們一面。

花著雨沒有到郊外遊山玩水,而是沿著朱雀大街出了裡城,到了東禦街。這條街極是繁華,店鋪較多。之所以來這裡,並非是她要買東西,而是這裡有一家店鋪,是她為了以防萬一,設置的和平、康、泰聯絡的地方。那家店鋪是一間成衣店,掌櫃的是一個半老徐娘。她趁著試穿衣裙的功夫,從她口中知道,平康泰已經好些日子不曾和她聯絡了。她曾派人到安和巷尋找過,卻一直沒有見到人。

花著雨聽了心中焦急,從成衣店出來後,便要去安和巷查看,卻被唐玉攔住了。

「寶姑娘,我們來時,王爺特意吩咐過,日落前務必要趕回宮中!寶姑娘現在應該往回走了。」唐玉站在她面前五步遠靜靜說道。唐玉曾經試圖刺殺花著雨,雖然最後,他並沒有得手。但自此後,花著雨便對他有了防備之心,而他對花著雨,也諸多戒備。

「我必須去,除非你殺了我!」花著雨冷冷逼視著他,一字一句說道,「反正你又不是沒殺過我!」

唐玉神色一僵,但還是固執地說道:「妳若要去,除非殺了我!」

花著雨頓時氣結,轉身向街上走去,這一次卻是逢店必進,胭脂水粉店、糕點店、綢緞店,每一次出來,那些侍衛手中便會多幾樣事物。最後,就連唐玉和弄玉手中都抱滿了東西。

「這些東西都是我為王爺買的,你們可千萬不能弄丟了。」花著雨淡淡吩咐道,便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街市上也擺滿了地攤,賣的除了什物還有各色吃食,諸如筆墨、弓箭、時果、蜜餞等等,在一家賣弓箭的攤位前,花著雨意外地遇到了蕭胤。他手中拿著挑好了的鐵胎大弓,在弓上搭了卸掉箭頭的箭試弓。

花著雨沒想到這麼巧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了他,原以為他已經帶著丹泓回北朝去了。更沒想到,他這樣的身份竟然有興致到街市上來遊逛。花著雨向著蕭胤站立之處快步走去,弄玉見狀,在後面高聲喊道:「姑娘,妳慢點走!」

花著雨卻是不聽,反而越走越快,身後一陣『嘩啦啦』物事墜地的聲音,唐玉等人早已扔下手中東西,快步追了上來。

「蕭胤,幫我攔住他們。」花著雨在蕭胤身畔擦肩而過之時,低聲說道。她知曉,自己一個人要想甩掉唐玉等人有些難度,只有求助蕭胤來阻住他們了。雖然蕭胤已不記得她,但看在丹泓的面子上,應該會幫助她的。

蕭胤望著他身側如疾風般閃過的花著雨,狹長魅惑的紫眸於灼亮幽光中閃過一片柔情,目光流連在她的背影上,戀戀不捨地收回。

他驀然轉身,淩厲目光凝注在唐玉幾人身上,薄唇輕勾,雖笑,卻無笑意。身畔形影不離的四衛,流風、回雪、清雲、蔽月早已在蕭胤的示意下,閃身阻住了唐玉等人。

「原來是唐公子,多日不見。朕正在試弓,不知幾位可否願意陪朕試一試?」蕭胤揚聲笑道,話音方落,已經在弓上搭了幾支箭,嗖嗖嗖,朝著唐玉,弄玉以及幾個侍衛身上連連射去。

街市行人看到這邊有爭鬥,霎時間紛紛避走,生怕禍及自身。

唐玉被蕭胤的箭阻住,眼睜睜看著花著雨翻上屋簷,施展輕功飄然而去。心中頓時大急,施展輕功便要從蕭胤身畔沖過去,流風身形一動,再次擋在他面前,輕笑道:「唐公子,何事如此著急?」

唐玉明白蕭胤鐵了心要攔他們,示意弄玉回宮報信,他轉首對蕭胤道:「好,既然北帝要試箭,在下正好要試刀,不如就切磋一番!」話音方落,便揮刀朝蕭胤砍去。

蕭胤遙遙望了一眼遠去的花著雨,和唐玉鬥得兩招,便微微一笑,躍出打鬥圈子。他並未打算和唐玉纏鬥,撮唇一聲尖銳的呼哨,天空一聲高亢鷹鳴,一隻海東青自半空俯衝而下,如一支離弦之箭,長長羽翼舒展,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無比精准地落在他肩頭。

蕭胤伸指撫了撫海東青的頭,海東青便振翅飛走而去。蕭胤則施展輕功,隨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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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17:57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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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52樓
【第一百五十章】

安和巷的宅院靜悄悄的,屋內桌椅扳凳擺放的極是整齊。桌上還擺著一局殘局,大約是平老大和泰小四無聊時在下棋。桌面上只放著一杯茶盞,是康老三常用的茶盞,裡面的茶才飲了半杯。

花著雨在屋內轉了一圈,發現屋內沒有絲毫打鬥的跡象,這一瞬,她終於意識到,平老大和泰小四自從那日隨自己到了宮中,就沒有再回來。而康老三那日並未和平泰在一起,他應該是回來過。但卻被人抓走了,以康老三的武功,沒有經過打鬥就被抓走了,除非是他中了毒,或者遭到了暗算。

花著雨後退兩步,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室內寂靜無聲,只有屋簷上的風鈴發出寂寞的清鳴。當初,他們在一起打馬吊時,這裡何等的熱鬧。而如今,這寂靜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在腦中不斷地捏尋著他們可能去的地方,最後還是肯定,他們是絕不會輕易丟下她離開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讓他們不能夠回來。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他們。

院子裡忽傳來一聲鷹鳴,花著雨快步出屋,只見蕭胤在院中傲然凝立,日光從他背後映照著,身周仿若有光在奔走流徜,旋轉流連,反更襯出他身影的挺拔蒼茫。海東青站在他肩頭上,歪著頭看到花著雨出來,發出興奮的一聲鳴叫。

「你怎麼來了?」花著雨驚詫地問道。方才對虧他幫她擋住了唐玉等人,但是她未料到蕭胤竟尾隨她到了這裡,「我是來帶妳走的!」蕭胤定定說道,日光將他如雕塑般的側顏染上了一層薄如蟬翼般的暖色。

「今日,多謝你了!但我不能隨你走!」花著雨輕聲說道,語氣卻很堅定。

「為什麼?妳愛上姬鳳離了?」蕭胤跨前一步,沉聲問道。

花著雨的心口一緊,如同平靜的潭水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了絲絲漣漪。

她有些驚駭,難道說,蕭胤回復記憶了?

「你,記起來我了?」花著雨小心翼翼地問道。

蕭胤眸光微凝,頓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沒有,卓雅擔心妳真的愛上姬鳳離,所以要我問問妳,倘若妳沒有愛上他,讓我務必帶妳回去。」

原來沒有記起,花著雨在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也泛起一股隱隱的苦澀。忘記也好,這樣,與他還有她,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她領首輕笑道:「還勞煩北帝回去告訴卓雅,我確實愛上了姬鳳離,我不想再離開他!」

蕭胤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地上卻留下幾個深深的腳印,顯見的心情複雜到極點。他忽然劍眉深蹙,一手捂住胸口,一副極其痛苦的樣子。

「你怎麼了?」花著雨心中一驚,快步走到他面前,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焦急地問道。

「中毒了!」箭胤沉重地喘息著,周身劇痛如焚,方才和唐玉交手時,不小心被下了毒。方才他便察覺到了,但為了儘快尋到花著雨,所以,他也沒在意。萬萬沒想到,這毒竟是如斯厲害。

花著雨忙將他攙到屋內,讓他在床榻上躺好。看著他深蹙的眉頭,煞白的臉色,急劇起伏的胸脯,她的心好似向無底的深淵墜去,她心中明白,蕭胤方才是在和唐玉打鬥,這毒肯定是唐玉下的。蕭胤是北朝皇帝,唐玉恐怕還沒有那樣的膽子,敢置他於死地。這毒應該不會致命,可是看到蕭胤如此難受,她心中還是萬分心痛。

「你好生躺著,我去找藥!」不知道這裡是否留有泰小四留下來的解毒丸。

她剛要起身,蕭胤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喘著氣問道:「告訴我,我之前是不是喜歡妳,而妳,也喜歡我?」

眼前的一雙紫眸一眨不眨,靜靜逼視著她,瞳眸的紫色在這一瞬,好似被潑入了墨汁,混合著越來越淤這樣的一雙眼睛,這樣的目光,是能夠將人的心沉溺其中的。

一幕幕紛亂的情景不斷湧入到腦中,他癡醉時淌下的那一滴淚,他替她擋下人熊的那一擊,他甘願做最低賤的人只為博她原諒,他寵她愛記憶逆流成河,氾濫而來。

她定了定心神,揚唇朝著他嫣然一笑:「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北帝怎麼可能喜歡我呢,我認識你時,是男人的身份!」

「那妳呢?可否......喜歡......過我?」蕭胤一字一頓地問道,猶自不放過她。

「自然是沒有的,我們一直是敵對的!」她淡笑著說道,心中有些酸澀難言。

「一直是敵對的?」他凝了凝眉,忽然鬆開了緊握著她的手,紫眸中的光亮乍然黯淡下去,翻身躺在了床榻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花著雨心中大急,她在屋內翻找了一圈,終於從泰小四的藥物中找到了幾顆解毒丸。

「這個是可以解百毒的藥丸,你先服下,壓制一下毒性!」花著雨輕聲說道。她端了杯水過來,攬住蕭胤的肩將他從床榻上攙扶起來。

「快服下去吧!」花著雨輕聲說道。

蕭胤慢慢睜開眼睛,看到花著雨臉上關切焦急的神色,低聲道:「我知道我們並非一直是敵對的!」

「你別說話!」花著雨運氣點了他身上幾處大穴,讓毒性減緩滲透的速度:「快喝藥。」

屋門口忽傳來一聲輕笑,「唐門的毒藥,又豈是一般的解毒丸便能解開的!」

鏤雕的屋內一把被推開,一個倨傲頎長的身影漫步跨過門檻,伴隨著他進來的是風,將他身上的玄色織錦朝服吹得獵獵飛舞。

室內的氣氛頓時箭弩拔張,然而,姬鳳離負手站在門邊,唇角卻揚著如沐春風般的弧度,卻是在笑。然而,這樣的笑,卻分明讓她感覺到了冰冷之意。

花著雨心中一凜,她早知道唐門的毒不好解,遂急急問道:「唐玉呢?他來了嗎?」

姬鳳離的目光凝在花著雨臉上,面上喜怒難辨,狹長眼尾挑起,淡淡說道:「唐玉沒來!」

「那怎麼辦?」花著雨眸光一凝,再看蕭胤,他已經疼得臉色蒼白,滿額是汗。

姬鳳離漫步走到床榻一側,肅然道:「本王代屬下向北帝賠罪了。唐玉和人打鬥,用毒習慣了,沒想到和北帝切磋竟也習慣性地用了毒。本王已經囑他去配解藥了,一會兒就會差人送過來。」

蕭胤朗笑一聲道:「王爺不必客氣,朕希望唐公子配解藥的速度能快一點。」

姬鳳離頜首淺笑,「那是自然,他若配好,會快馬加鞭送過來。北帝的四衛馬上就要到了,本王就不留了,這就帶寶兒先行一步。」

花著雨眉頭輕蹙,靜靜說道:「解藥何時能送來,我等解藥到了再走!」

姬鳳離轉首看她,長眸一彎,唇角含笑,那笑容如夜般魅惑,他伸臂一勾,將花著雨攬在懷裡,朝著蕭胤笑語道:「寶兒這麼關心北帝,本王這便回去催一催唐玉,寶兒妳不去看看唐玉配好了沒有嗎?」

花著雨面上一紅,椎開姬鳳離朝著蕭胤淡淡笑了笑:「我先回宮!保重!」

言罷,她快步從屋內走了出去,看到院門口停了一輛馬車,她逕自上了馬車。

車廂內堆滿了方才她在街市上買的物事,姬鳳離上了馬車後,便一件件拆開來看。打開一個布包,裡面卻是一個小兒玩的牛皮博浪鼓。姬鳳離拿起來,搖了搖,一陣清脆的響聲,他忍不住勾唇笑道:「方才,聽唐玉說,寶兒買了好多物事送給我,原來,寶兒不光是為我買了,連以後我們的孩子玩的東西都買好了。」

花著雨靠在車廂上沒說話,她是為了佔住侍衛們的手,胡亂買的這些物事,具體買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很清楚,沒想到竟然買了一個博浪鼓。

姬鳳離又打開一個布包,這一次裡麵包著的卻是一件紅色的紗幔和兩件成衣,這是花著雨在成衣店胡亂包的。姬鳳離拿起帷幔笑了笑,「咦?這不是新婚夫婦掛的帷幔嗎?」

花著雨的臉色一黑,伸手將帷幔從姬鳳離手中搶了過來,淡淡瞥了他一眼,緩緩問道:「姬鳳離,你是不是想要蕭胤死?」

姬鳳離唇角笑意一凝,眸中閃過一絲鋒銳::「有何不可?寶兒,他對妳可是有睥睨之心呢。不然,他也不會派人潛伏在皇宮周圍,一知曉你出宮,就尾隨妳到了妳去的地方裝作和妳避追。他還阻住了唐玉,單獨趕到這裡來見妳,他找妳做什麼?是不是要帶妳離開這裡?」

「因為這個,你就要殺他?他可是北帝,若是在南朝死去,你不怕南北朝再次開戰?他確實要我隨他走,可他只是盡一個友人的心意而已。」花著雨淡淡說道。

「友人?寶統領在戰場上殺了多少北朝兵士,他還對妳如此情深意重,確實是持別的友人!」姬鳳離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寥落,那熟悉的如雕鑿般的下頜緊繃,黑眸微眯,閃耀著鋒銳的光芒:「好!只要寶兒答應我一件事,我馬上讓唐玉去送解藥。」

「什麼事?你說!」花著雨靜靜問道。

「不許隨他到北朝,以後也不許,永遠也不許!」一字一句,在她耳畔,逐字念出。一聲一聲,切金碎玉般。

花著雨抿了抿唇,沒想到姬鳳離的要求就是這件事。她原本也沒打算隨蕭胤到北朝,當下一口答應道:「好!我不會隨他走!這樣可以給他送解藥了吧!」

「解藥會送去的。」得了她的許諾,姬鳳離輕輕舒了一口氣。

花著雨神色忽一凝,問道,「我再問你一件事,蕭胤能在安和巷找到我,是他那只海東青引的路,你能這麼快找到安和巷,是如何做到的?這個地方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姬鳳離緩緩笑了笑,眯眼道:「寶兒果然聰明,不錯,這個地方我早在幾天前就已經知道了。」

花著雨強壓住心頭噴湧而出的氣息,唇角漾出一抹清冷的笑意,再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很平靜。

「是你抓了平康泰?」她側首望向他,眸中一片悽楚。

「不錯!」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留住妳!」

花著雨沉默。

當初皇甫無雙是將丹泓囚在宮中,就是為了怕她走。

如今,他也是。

為何,他就不信她呢,為何要用這樣的方式留住她呢?她說了不會離開他的。

花著雨有些生氣,轉頭望向窗外,一言不發。馬車輕微顛簸,緩緩前行。窗外一陣風過,細碎紛繁的花瓣飄零如雨,香氣馥鬱。

車廂內沉默的氣氛依然在繼續。

良久,一股迫人的壓力襲來,花著雨心中一滯,驀然回首,入眼處,是他笑得彎彎的眼。

他身子前傾,將她困在他的雙臂間,伸指挑起她鬢邊一縷髮絲,慢慢靠近她耳邊:「寶兒......」

花著雨見他傾身而來,生氣地向後仰,想隔開他和她的距離。眼看著她向後躲,姬鳳離便越發地向前傾,就這樣一仰一傾,一直到她退無可退,後背抵在車廂壁上不能再動,他如願地將她困在了胸膛和兩隻手臂之間。

花著雨蹙眉瞪他道:「別靠這麼近!」

姬鳳離雙眸一彎,如淵如潭的深眸中笑意燦爛。

「你笑什麼?」花著雨沒好氣地問道。

「因為妳終於說話了。」姬鳳離附在她耳畔低低說道,清雅貴氣的男子氣息在她身前輾轉繚繞。

良久,他低低說道:「對不起,我回宮就會將他們放了,解藥其實我們一離開,我就派人給北帝送過去了。妳不必擔心,其實他中毒原本就不深,那點毒還奈何不了北帝!」

花著雨聞言心中微顫,她起身依偎在他懷裡,將頭靠在他肩上,柔聲說道:「我說過不走,就不會走,你為何不信我?」

姬鳳離的脊背突然僵直,似乎對於她的主動擁抱受寵若驚,某種難以言喻的光彩,在黑眸的深處閃爍著,亮得灼人。他將她順勢攬在了懷裡,俯身,用唇封住了她的唇。

薄唇寸寸逼近,迫住她的氣息,霸住了她的呼吸。他的舌尖如此霸道,將她攪得渾身無力,心神俱失。整個人只有沉浸在他溫柔而不失霸道的深吻裡,悠悠蕩蕩。

馬車在通往桃花林必經的宮門前停了下來,堵住馬車去路的,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銅手在馬車外低聲稟告道:「王爺,百官齊聚此處,說是有重要事情稟告,怎樣都驅不散!」

姬鳳離眸光一凝,沉聲說道:「要他們到勤政殿等本王,本王稍後就去。」過了一會兒,銅手再次稟告道:「王爺,他們不肯走,說一定要馬上見你。」

姬鳳離輕歎一聲,轉首對花著雨道:「妳先回去,我下去看看。」

「你去吧,有事還是早點解決的好。」花著雨嫣然一笑道。

姬鳳離微笑著從馬車上走了下去。花著雨掀開車窗的簾子,只見馬車前方的禦道上,站滿了文武百官,都在竊竊低語著什麼。姬鳳離一現身,頓時一片寂靜,「怎麼,你們沒事稟告了?不是有急事嗎?堵在這裡,不是就逼著本王見你們嗎?」姬鳳離勾起唇角,狹長鳳眸中,一片清冷的笑意。

百官聞言一驚,齊齊伏地跪例。一個官員終於小心翼翼地說道:「王爺,臣聽聞王爺專寵一個女子,王爺恐怕不知此女子還是逆賊花穆的女兒,所以,臣等在此等候,希望王爺萬萬不要被此女盅惑。」

花著雨原本要車夫駕車離去的,聽到這句話,頓時呆住,心中點點寒意滲透,她一直沒有將花著雨這個身份說出,那是因為她知道,這個身份的揭開,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因擾,會讓他陷入到兩難的境地。他若回護她,勢必會落得個昏庸無道的罪名。如今,這伴事還是被揭開,他和她之間這幾日的章福’就好似曇花一現般,恐怕,很快就要殞落了。

姬鳳離唇角的笑意漸漸擴大,那笑容如此冷冽,讓他俊美的臉看上去有一股驚心動魄的味道:「你們是從何知道,她是花穆的女兒的?」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驚,姬鳳離的神色如此淡定,看樣子,他恐怕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可是,這些日子,他卻什麼也不說。

溫太博從群臣中快步走去,沉聲道:「王爺,臣等得到知情人暗報,此女便是花穆麾下的贏疏邪,也是花穆的女兒。當日,她是和她的親衛平、泰一起進宮的。且不說她的身份是不是花穆女兒,可她是元寶,是皇甫無雙的親信,她親手斬殺王爺在刑場上,王爺怎能再留下此女?此女當誅啊,王爺。」

花著雨坐在馬車中,聞言一顆心漸漸地沉了下去。看來,這些老臣是決意要殺她了。她很想知道,姬鳳離會如何做?他為了他的王權霸業,犧牲她嗎?

姬鳳離冷眼看著欣喜雀躍的朝臣,臉上依然是平日那般深不可測的笑意,可眼神卻驟然冷凝,薄唇倨傲揚起,「本王若不答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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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18:04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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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王爺,莫要為了此女,壞了南朝律法啊!如此天下必亂啊!」

「請王爺三思啊,幹萬不可壞了南朝律法!否則,如何治天下?」

花著雨聽到馬車外群臣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心越來越沉。

姬鳳離眸光驟沉,冷冷掃過眼前眾位大臣的臉,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將本王的龍嗣除去嗎?」

一眾文武百官頓時噤聲不語,面面相覷,眸中掩不住的驚訝。

龍嗣!?

花著雨聞言心中也是一驚,她自然知道自己現在沒有懷什麼龍嗣。姬鳳離為了保她,竟在百官面前,謊稱她懷了龍嗣。南朝律法中,但凡嬪妃身懷龍嗣,一應刑罰都可以暫時免除。不得不說,這個法子,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只是,想到孩子,花著雨便想起她無緣謀面的孩子。

倘若姬鳳離知曉她其實曾經懷過他的孩子,不知他………

「王爺,此女進宮時日不多,這麼快便有了龍嗣嗎?是不是看錯了,不如找太醫院的御醫再行診脈。」一個張姓大臣高聲說道。

「哦,張大人所言極是啊!」姬鳳離淡淡揚眉,就在所有人摒住呼吸,對他接下來的話語洗耳恭聽之時,他驟然轉身,快步走到眾人面前,玄紅色朝服獵獵翩飛,像是發怒的鳳凰,即刻就要怒飛九天一般。鳳眸環視一圈,眸中迸射出冷光萬千,西天的夕陽似乎被他眸中的戾氣所降,在這一瞬沉沒下去,天地間頓時黯淡下來!

「診脈?你們當本王說的話是什麼?既然不把本王說的話放在心中,那你們又何須要本王一句話,她就在馬車上,不是要殺她嗎?請!」他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每一字都咬得極重,好似切金斷玉一般擲地有聲。

他並非第一次面對百官如此聲色俱厲,可是,卻是首次在眾人面前有如此冷厲的表情。緊繃著的唇角含著刀刻般的紋理,狹長的鳳眸中迸發著毫不掩飾的戾氣,眸光格外熾亮而駭人,好像可以透過皮肉骨血,直直望入人心今日今時,他似乎是一點也不介意讓群臣知曉,他那儒雅的面具之後,其實隱藏著一股怎樣冷厲的戾氣!

一眾人頓時噤。不語,空氣中似乎有一根弦在慢慢繃緊。眾人齊齊跪在地上,只覺得一股犀利如劍的陰沉氣息撲面而來,劑那間就將他們給迫得一動也不能動,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這緊繃的空氣猶似繃緊的弓弦,似乎只要他們稍稍一動,就會被無形的箭刺穿魂魄,命喪黃泉。冷汗沿著額角滴下,很快就流到臉頰上,卻無人敢擦。

姬鳳離看到無人再敢說話,修眉揚了揚,慢吞吞說道:「她已懷了本王龍胎,此事就到此為止,本王不想再看到聚眾鬧事喧嘩者,否則………」他頓了一下,冷然道:「立斬不怠。」最後一個字拉長尾音,語氣中顯出一種壓人的森寒。

跪在地下的群臣,誰也再不敢出聲觸怒龍顏。就這樣,花著雨是叛臣之女這件事便被姬鳳離生生壓下了。

一眾大臣散去後,沉沉暮色已經壓了下來,姬鳳離命人將花著雨先行送到桃源居,他派人傳了藍冰覲見。

「可知是何人將此事傳出來的!」姬鳳離冷聲問道,寶兒的身份,只有他和藍冰知曉,而那個宮人清絡,也早已讓他打發出宮了,到底是何人還能知曉這件事?

「王爺,屬下已經派人查探過了,此事和宮人清絡並無關係。應該是有人,還知曉元寶的真實身份,今日午時,朝中百官皆同時收到一封密報,告知了他們寶兒的身份。」藍冰沉聲稟告道。

姬鳳離眉頭一凝,這麼說,這麼說,還有旁的人早已知悉了寶兒的身份,那個人是誰?又是如何知道的?姬鳳離冷冷眯眼,眸間劃過一絲冷銳的幽光。

「信是如何送到百官手中的?」姬鳳離冷聲道。

「是派街上的小乞兒送到各大臣門房中的。屬下已經查探過,命這些乞兒送信的,乃幾個蒙面之人。」

姬鳳離聞言冷然而笑,他知道,朝中恨寶兒的人的確不少,是時候,該給寶兒一個身份了。

花著雨坐著車攆回到了桃源居,遙遙便看到桃花林裡光影流曳。她從馬車上下來,徒步穿過桃花林,只見林子裡的桃樹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彩光繚繞,映得林中木屋猶如瓊宮仙境一般。

木屋內的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銀魚冬筍焚、雞絲銀耳羹、烏雞牡丹湯、金蟾玉鮑、金菇掐菜,每一道菜都是精心準備的,描龍繪鳳的酒壺中,有酒香四溢。

弄玉看到花著雨回來,忙快步迎上來,如擇重負地說道:「姑娘,您總算回來了,喝杯熱茶暖身吧。」

花著雨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方歉意地說道:「弄玉,今日在外面,把妳嚇壞了吧?」

弄玉笑道:「弄玉倒是沒什麼,就是把王爺擔心壞了,奴婢回來報信時,王爺正在廚房做菜,聽了奴婢的話,臉色一白,放下盤子就出去了,奴婢追出去已經見不到王爺的蹤影了,奴婢從來沒見過王爺這麼失態,也就是姑娘,才能讓王爺如此慌亂。」

花著雨目光從桌上的菜肴掠過,心底好似有暖流淌過,默默如湧,生生不息。原來他今日讓她出宮去玩,就為了留下來準備這些酒菜。自從她住在這裡後,他不僅勒令禦膳房換著花樣為她準備菜肴蔬果,偶爾得了閑,還親自為她準備菜肴。

「姑娘,以奴婢看啊,王爺是把您疼到骨子裡了!」弄玉一邊說著,又不由分說把她推到妝台前:「您的髮髻都亂了,奴婢為您梳妝吧,一會兒王爺該過來了。」她將花著雨一頭青絲打散,再用梳子一點一點慢慢梳理,手指靈巧地在她頭上擺弄著,不一會兒便將她一頭青絲梳成了雲鬟。

弄玉的手很巧,比花著雨自己梳的要好看,髮髻如隨雲捲動,看上去生動靈巧又簡潔清麗。弄玉從匣子裡取出來一枚綠雪含芳釵正要管在花著雨髮髻上,房門被推開,姬鳳離快步走了進來。

弄玉見狀,忙放下手中的管子,快步退了出去。

姬鳳離緩步走到花著雨身後,將妝臺上的管子拿起來插在她的髮髻上,他靠著梳粧檯,含笑端詳著她。

雕花琉璃罩裡的一縷燈光,透過罩上的鏤空,千回百折照了過來,襯得她整個人如冰雕玉琢,美麗豔絕。

花著雨被他看得一顆心劇烈跳動,她慢慢站起身來,身上淺紅色素錦羅裙裙擺瞬間輕瀉於地。她快步向桌前走去,卻不料,足下竟踩住了曳地的裙袂,整個人向前倒去。

姬鳳離腳下一錯,瞬間移到她身上,伸臂將她抱在了懷裡。花著雨驚惶地抬眸,看到他一雙水墨鳳眸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其中自己的影子。

「這麼久了,還沒有習慣穿裙子?」姬鳳離唇角一彎,止不住的笑意綿綿。鬢邊一縷髮絲掠過他清雋的眉眼,拂過頰邊,使他看上去魅惑難言。

花著雨一把椎開他,轉身坐到椅子上,清聲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就是花著雨的?」

姬鳳離如影隨形跟著她坐到一側的椅子上,目光微凝,小心翼翼地說道:「妳進宮時。」

花著雨忍不住自嘲一笑,姬鳳離是何等之人,恐怕自從知曉她是女子,便開始懷疑她是花著雨了吧。她進宮時,也不過是他得到了確認。

可歎她還試圖瞞著他!

「你既然知道了,為何不告訴我?」花著雨忍不住問道。

「寶兒,我不是不告訴妳。」他其實不是不告訴她,是不敢告訴她。他生怕她想起那杯毒酒,那封休書,更怕她因此離開他。

「當初,讓我代替溫婉和親,可是你的主意?」其實這些事情,她原本希望自己能夠忘掉的,可終究發現,她忘不掉,因為在意。

姬鳳離搖了搖頭,柔柔的光線無形地縈繞在他身上,輕拂著俊美的五官,投下恬淡的光暈。他輕輕蹙眉,眉宇間是解不開的鬱結,望著她靜靜說道:「寶兒,我雖然不願婉兒去送死,但我也絕不會去害無辜的妳。當日我將妳迎到府中,便被『他』召到了宮中,是『他』一道聖旨,忽然要換做妳。」

花著雨凝眉聽著,第一次發現,姬鳳離對於炎帝竟然連父皇也不稱呼。

這麼多年,他因何隱藏身份只以左相之職輔佐炎帝,就連炎帝似乎都不知他真實身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杯毒酒..........」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是他賜的。我讓唐玉看了,唐玉說那是令人日益恍惚,直至最後變得..........完全癡傻。所以,我便將毒酒換了。」

花著雨聞言心中一驚,脊背上一股涼意慢慢升起。原來,她差點就成了癡傻之人。

「寶兒,我當時並沒有想要傷害妳,可我終究還是傷到了妳!」沉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悔恨,深深的痛惜。

「那你救錦色,是純料的想救花小姐,還是你看透了我爹爹花穆的計策,打算將計就計?」花著雨顰眉問道。

姬鳳離眉頭微凝道:「是的,我識穿了他的陰謀,便過去救人,當時確實也是打算將計就計。我將容四救回來後,一直沒有帶她回府,因為我一直沒有想出來,這到底會是怎樣一個圈套。後來,婉兒在北朝,查探到蕭胤有個失散很久的妹妹,我才猜測到,她可能是北朝公主。」

「所以,你就讓溫婉從北朝拿回了掛墜,故意栽在皇甫無雙的圈套裡,將計就計,假裝死在了刑場上?」花著雨低低問道,清澈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痛楚。

原來他早已設計好了一切,她卻傷心了那麼久。她想起那一段自己生不如死的日子,依舊心有餘悸。

姬鳳離注意到花著雨身子輕顫,他胳膊倏地一緊,將她困到懷抱中,契合的猶如生來就該屬於那兒一樣。

「寶兒,妳還恨我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花著雨感受到他的身子不斷輕顫,抱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緊,好似怕她突然逃去一般。她低聲道:「我恨過你,不光為了花家,也為了那一封休書,那一杯毒酒,還有錦色的那條命。可在刑場上,當我刺了你七刀,當你在我的懷裡停止了呼吸,失去了溫度,那一瞬,我就已經不再恨你了。」那時候,她難過的幾乎死去,所有的恨,在那一瞬,早已如同風輕雲淡。

姬鳳離怔住,低眸一瞬不瞬地望住她,眸底閃耀著奇異的燒灼人心的光彩,他伸指托起她的下頜,輕輕呢喃著說道:「真的?寶兒,再說一遍好不好,再說一遍。」幾分小心翼翼,幾分祈求,幾分卑微。

花著雨經常聽到皇甫無雙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從未想到,倨傲如姬鳳離,竟然也會用這樣的語氣。心中不是不動容的,她含笑說道:「是真的。」

他竟然還以為她在恨他。話音方落,他灼熱的唇封住她,吞沒她接下來的所有言語。他的舌探入她口中,講纏著她的軟熱濕潤,直吻得她腦中一片空白。綿綿長長的吻,一會兒輕柔如水,一會兒拼命地講纏,似乎要和她永遠融化在一起。

「寶兒,妳什麼時候嫁給我?我今夜留下可好?」親吻過後,他在她耳畔低低問道。

花著雨身子頓時一僵,好似有一顆冰晶刺入到柔軟的心中,磨礪出淺淺的痛楚。

「我......我有件事......」

姬鳳離感受到他的僵硬,一把摟緊她的身子,柔聲說道:「寶兒,妳爹爹花穆的事情,如若可能,我會想法保他一命的。」

他的聲音很輕,溫柔的近乎珍寵。他伸手撥弄著她散在額前的長髮,淺笑道:「今日出去一天,妳也累了,早點歇息。我們的事情,不急,我會等妳。」

花著雨心中一鬆,輕輕舒了一口氣。

姬鳳離看在眼裡,黑眸微縮,劃過一絲深沉的黯然。失落像是一枚鋒利的針,猛地穿透了他的心。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6 18:0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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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窗外幾尾修竹脈脈佇立,清風拂過,技葉搖擺,密牢相擊,伴著泠泠水聲,愈發顯出屋內的寂靜和清雅來。

桃源居書房的書架上,擺滿了整整齊齊的各種書籍,都是姬鳳離派人為花著雨尋來的。花著雨正拿著一本書翻閱,就聽得弄玉在外面輕聲稟告道:「姑娘,三公主來訪。」

皇甫嫣?花著雨有些意外,她知道皇甫嫣並不喜歡她。但是,花著雨還是很喜歡皇甫嫣的,便讓弄玉請皇甫嫣進來。

侍女挑開簾子,皇甫嫣帶著兩個宮女緩步走了進來,見到花著雨微施一禮,輕啟朱唇道:「嫣兒見過皇嫂。」

花著雨不禁愣住了,皇嫂這個稱呼讓她頗為尷尬。

「嫣兒以前對皇嫂有許多誤解。今日是特來向皇嫂賠罪的。」皇甫嫣斂下睫毛輕輕說道。

花著雨有些詫異地揚了揚眉。她未曾想到,皇甫嫣會向她來賠罪。她還記得。當日在桃林中遇到皇甫嫣和溫婉的情況,那時,皇甫嫣看著她的目光中可是有著不可忽略的敵意的。她漫步上前拉住皇甫嫣的手,微笑道:「公主,妳這樣稱呼,我可不敢當。」

皇甫嫣抬眸一臉緊張地問道:「雨姐姐早晚都會是嫣兒的皇嫂。那雨姐姐是否原諒嫣兒以前的冒犯了,雨姐姐還怪嫣兒嗎?」

花著雨輕笑道:「我何曾怪過公主?」

皇甫嫣這才放下心來,打量著屋內的環境,笑吟吟道:「雨姐姐這裡可真是皇宮中最美的地方,住在這裡,一點也感受不到是住在皇宮內,側猶如置身世外桃源!雨姐姐,我日後可以來姐姐這裡玩兒嗎?」

「公主隨時都可以來!」花著雨淡笑著說道。

「謝謝雨姐姐!」皇甫嫣高興地說道:「那嫣兒去玩了,雨姐姐不和嫣兒一起去?」

花著雨搖頭道:「我身子有些不適。恐不能陪同公主了!」皇甫嫣眼波一轉,從花著雨的小腹上掃過,掩唇笑道:「我差點忘了,雨姐姐現在確實不方便,那我去了。」

眼見得皇甫嫣帶著小宮女到了林中去遊玩,花著雨的眉頭微微一顰。對於三公主皇甫嫣的性子,花著雨多少是瞭解一點的。皇甫嫣一直對她諸多誤解,如今忽然向她示好,倒令她非常疑惑。

皇甫嫣坐在湖邊,拿了一把魚竿,坐在湖畔垂釣。

「你們都走的遠點,別驚了我的魚兒!去林中玩兒吧,沒本公主的吩咐,不要過來!」皇甫嫣脆聲對身後的小宮女說道。

兩個小宮女聞言,施禮道:「是!公主!」

陽光明媚的午後,清風、落花、湖光,一切美好的好似一幅水墨畫。皇甫嫣坐在湖畔釣魚,花著雨坐在村下的竹椅上看書。

四周一片靜悄悄的,不時傳來皇甫嫣一聲歡呼,接著便有一條魚撲騰著甩到了魚簍裡。沒想到皇甫嫣倒真會釣魚。

正看書看得入神,就聽得皇甫嫣一聲驚呼,她抬眸望去,只見皇甫嫣整個人已經掉到了湖中,她在水中撲騰了幾下,喊道:「雨姐姐救我!」

花著雨瞇了瞇眼睛,快步走到湖畔,吩咐弄玉道:「弄玉,妳去把三公主救上來。」

弄玉臉色蒼白地說道:「姑娘,我也不會游水!」

「叫人!」花著雨冷冷吩咐道。

弄玉飛奔而去叫人,花著雨站在湖畔看了一會兒,眼見得皇甫嫣已經折騰得沒了力氣,她伸手在湖畔的樹上劈下來兩截村幹,順手拋到了湖中,縱身一躍,足尖點在村幹上,幾番騰躍,便到了皇甫嫣沉水之處。她彎腰伸手將皇甫嫣從水中拉出來,就見皇甫嫣揚著濕淋淋的睫毛。淒然一笑,一邊咳著水,一邊道:「妳不能..........嫁給他,我是不會讓妳....……嫁給他的!」

花著雨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她知道這個朝堂有多少人想殺她,更知道有多少人不願讓她嫁給姬鳳離,如今再多一個皇甫嫣,也無所謂!

她將皇甫嫣從水中撈了出來,攬著她的腰肢向岸邊縱去。

風從林中吹來,鬢髮被風吹得淩亂,手臂上忽然猶若針刺般的麻癢,花著雨低頭望去。只見皇甫嫣低低說道:「我知道妳的懷孕是假的,這一次妳瞞不過了!」

花著雨定定一笑,沒想到皇甫嫣還真狠,她蹙眉輕笑道:「公主。我一直很喜歡妳,但是有些事情,我也希望妳自己能好好想一想,不要被別人做了刀使。」這小丫頭,這一次還真狠,並不像她所瞭解的皇甫嫣,毫無疑問是受了某人的挑唆!

皇甫嫣怔了怔,斂下睫毛。扭頭不看花著雨,花著雨冷然一笑,抬眼瞧見弄玉帶著侍衛趕了過來,伸臂便將皇甫嫣向岸邊拋去。皇甫嫣嚇得失聲嘶叫,眼看著就要落在地上時,被弄玉伸手接了過來。

花著雨隨後躍到了岸邊,弄玉瞧見花著雨臉色蒼白,忙過來扶著她,問道:「姑娘,妳怎麼了?」

「我沒事。弄玉,妳扶我進屋去。」手臂上的麻癢漸漸擴散,她伸指點住了肩頭的穴道,運內力強行將毒性壓制。

早有皇甫嫣的宮女帶著御醫趕了過來。

皇甫嫣揚聲對御醫道:「本公主沒事。倒是雨姐姐為了救我,恐怕是動了胎氣,我皇兄的龍嗣要緊,妳快給雨姐姐診治診治!」

那御醫眸中閃過一抹精光,沉聲應道「老臣遵命!」

花著雨瞬間明瞭,這御醫很顯然是皇甫嫣早就吩咐好了的,就等著要為她診脈的。可見姬鳳離說花著雨懷孕之時,許多人都是不信的。她剛想說話,便覺得頭腦一片眩暈,心中一凝。未料到皇甫嫣給她用的毒藥竟然如此霸道,如若她暈了過去,這御醫是免不了要為自己診脈的,她終於明白為何皇甫嫣說她這一次瞞不住了。

花著雨趁著自己還有一絲清明。狠狠捏了下弄玉的手,弄玉面色一凝道:「不勞楊御醫了,姑娘自有御醫診治,您還是先為公主探病吧!」言畢,攙扶著花著雨就向桃源居院內而去。

「公主已經無大礙了,可是,花小姐看上去很嚴重,若是晚了,恐怕會有危險!」楊御醫凝眉道。

弄玉心中一驚,低頭看去,果然見花著雨的臉色蒼白如雪,頓時有些慌神不知所措!就在此時,就見唐玉帶領侍衛快步走了過來,冷然道:「既然是中毒,那交給本官既可!」

弄玉頓時鬆了一口氣。

楊御醫的臉上頓時一片不甘,還待說些什麼,唐玉已經下令道:「桃源居乃王妃安胎之地,閒雜人不易在此逗留,楊御醫還是請回吧!」

楊御醫再是不甘,也只得轉身退了出去。這桃源居確實不是他能來就來的,今日,倘若不是兩個小宮女帶了他要來給三公主診治,他恐怕也進不來。眼見無計可施,只得退了出去。

皇甫嫣從地下慢慢站起身來,身上衣衫猶在濕淋淋滴水,她咬了咬唇,對兩個小宮女道:「隨我來!」

勤政殿內,黑檀木龍案上。鳳紋三足鼎裡燃著名貴的香料。

姬鳳離正坐在龍案後批奏摺,一眾內侍靜悄悄地侍立在一側,殿內靜謐無聲。姬鳳離提著筆,在空中停留了半晌,卻久久未曾在公文上批下一個字四周明明是一派安謐祥和,可他的心不知為何卻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今日不知為何,這般心煩意亂。

有內侍在門外稟告道:「王爺。三公主求見!」姬鳳離抬起臉,軒眉輕皺。淡淡道,「讓她進來!」言罷,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的朱筆終於落下,在奏摺上重重批示著。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在他面前不遠處停下。半晌不說話。姬鳳離放下手中朱筆,將未曾批示的奏摺放在一側,抬臉望過去,黑眸乍然一瞇,清聲問道:「嫣兒,妳這是怎麼了?」

皇甫嫣身上依然是方才那一襲裙裳。渾身濕淋淋的尚在滴水,纖細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冷得,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情潮,抑或是緊張害怕。姬鳳離的詢問她聽得真真切切,卻並未開口回答。過了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氣,抑制住不斷顫抖的身子。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姬鳳離。

這麼多年了,她雖然喜歡他,但因著女兒家的嬌羞,她只敢在暗處偷偷地看著他。仰慕他。一直到他拒絕了母后的賜婚。她的一腔仰慕之情好似被冷水澆過。那時,她雖然心中猶如撕裂般痛苦,但是她一點也不怪他。因為她本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當他處於淩遲之刑時。他派人找她要她在臨刑前送他一杯毒酒。那一次,是她第一次敢大膽地面對他,他對她說他一直當她是妹妹。後來她知悉,原來她真的是他的妹妹。

這些日子。她已經漸漸接受了他是她皇兄的事實,但是,面對他時,她還從未稱過他皇兄。

她定定望著姬鳳離,最終。她扯出很勉強的微笑,幽幽地張嘴喚了一聲:「皇......兄......」

姬鳳離微微蹙了蹙眉,柔聲問道:「嫣兒,妳怎麼會來這裡,是有什麼急事嗎?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來人,帶公主到後面換身衣衫!」他低低說道,音質不高亢,也不低沉,好似山間流泉一般溫潤,這聲音就像是微風一樣,拂過皇甫嫣的心頭,她微顫的身子終於不再顫抖,心頭平復了很多。

「不用了,我有些事情想和皇兄說!」皇甫嫣低低說道。

姬鳳離凝了凝眉,抬眸示意屋內的內侍都退了出去,他起身走到皇甫嫣面前,低聲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心頭隱隱有些不對勁。

皇甫嫣一聲不響,怔仲地仰視他。那雙向來靈動的眼眸如今顯出一絲茫然來。

「你真的要娶......那個女人?」她終於鼓起勇氣,輕聲問道。

姬鳳離歎息一聲,走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來:「是的!我要娶她!」

皇甫嫣的眼因一下子紅了,唇角卻勾起一抹笑意,可這笑容明顯是僵硬的,她緊緊抿著唇,睫毛不住輕顫,原本就因落水而蒼白的臉色此刻更加蒼白了:「請恕嫣兒斗膽說一句,她配不上,不要娶她!」

這樣的皇甫嫣原本教人看了生出無比的心疼。可是因為這句話,姬鳳離的眸色卻忽然一暗,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沉聲說道:「嫣兒!我還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卻原來......嫣兒,你們都不瞭解她,在皇兄心中,沒有人能比她好!」

皇甫嫣忽然咬了咬牙道:「不瞭解她的,不是我,恐怕是皇兄你吧!她曾經做過太監,和......無雙皇兄關係曖昧,這個你是知道的。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她......」

皇甫嫣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來,姬鳳離不動聲色地垂下眼,一雙黑眸被睫毛陰影所遮掩,看上去格外的深幽。似乎隱藏著無盡的深邃。不過,片刻後,他便又抬起頭來,輕輕一笑道:「嫣兒,無事妳就回去吧,無論她做過什麼,皇兄這一生都只愛她一個,也只會娶她!」言罷,回身走到龍案前,端起一杯茶水飲了一口。

姬鳳離這句話顯然將皇甫嫣刺激到了,她啞著嗓子喊道:「她......她懷過孩子!」

姬鳳離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茶水灑了出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窗扉中透過來的微光。無形地縈繞在他俊美的臉上,原本和煦如風的臉上慢慢地罩了一層寒霜,他的臉色在這一刻是如此的冷凝。目光也已不復平日裡的灼亮。而是冷銳一片。

他緩緩轉身,揚眉一笑道:「嫣兒,這些事情妳又是如何知道的?妳整日裡在宮中不出門,又是從哪裡聽來的這些空穴來風的謠言。倘若讓皇兄知道是哪個人在妳面前亂嚼舌根,皇兄絕不會繞她的,妳走吧,這些日子到妳母后的庵堂去住些日子吧!」

「皇........兄!」皇甫嫣驚駭地抬頭望他,簡直不相信,皇兄就這樣將她禁足了。她的母后聶皇后,自從他回京掌了政權後,就一直被禁足在皇宮內的庵堂內,如今,他竟然也要將她關到那裡了。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6 18:1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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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皇兄,今日你就是把嫣兒關到庵堂裡去,嫣兒也要把話說完。這個女人害得皇兄還不夠嗎,倘若她真的心儀與你,又怎麼會和旁人懷了孩子?刑場上又為何殺你?她留在宮中,不過是為了襄助她爹爹花穆,她連太監都可以做的,委身於皇兄又有什麼做不得!嫣兒求求皇兄,莫要迷了心竅,聽不得別人的忠告。」

皇甫嫣眼見得姬鳳離還在護著花著雨,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口氣急說道,生怕姬鳳離隨時截了她的話頭,不讓她說下去。

這一次姬鳳離卻並沒有截了她的話頭,而是任由她講話說完。他站在那裡,看上去非常平靜,只眸中閃過明明滅滅的黯淡。

皇甫嫣看到姬鳳離沒有阻攔她,大著膽子繼續說道:「為了這樣的女人,真的不值!」

「下去吧!到庵堂好好陪陪妳的母后去吧!」姬鳳離轉過臉,面無表情地看著皇甫嫣,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

皇甫嫣仰著頭,看了他一陣子,眼裡慢慢聚集了淚滴,映得一雙眼睛晶瑩閃爍,她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嫣兒………告退!」她看得出來,皇兄顯然信了她的話,這樣就好!

姬鳳離確實相信皇甫嫣說的是事實,若放在往日,他定是不信的。只是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菜市口遇到她時的情景。

那時,他以為身為太監的她被皇甫無雙下令在菜市口斬首,恰在那日遇到了聶府千金,那時他不知聶府千金便是她,當她撲倒在他懷裡時,當時悲痛欲絕的他並未注意她到底怎麼了,只記得後來他摸了一手掌的血。

那時他根本沒有心情去在意這些事,就是有人當場死在了他懷裡,他恐怕也不會多看一眼多想一下的。

這些日子,他只是陷在找到她的歡喜之中,竟是忽略了這件事。

如今想來,那夜那時,恐怕就是她流產之時吧!

所以,皇甫嫣的話,他信了!

她真的懷過別人的孩子,那麼,那個人必是她心儀之人,皇甫無雙也好,蕭胤也罷,總之,不會是他!

皇甫嫣已經退了出去,偌大的宮殿內越發變得空蕩蕩起來。

他坐在龍案後,隨手去拿桌案上的茶盞。侍立在一側的內侍,見狀忙去斟茶,他卻冷凝了臉,清聲道:「斟酒!」

雖然並不知發生了何事,讓一向並不沾酒的王爺想要飲酒。但內侍卻哪裡敢問,不一會兒便將酒壺呈了上來。

姬鳳離端起酒盞,望著盞中泛著琥珀色的酒液,自嘲一笑。這旁人看來難得的美酒,此時在他眼裡,不過是用來消愁的物件。

他仰首將盞中美酒一飲而盡,一杯接一杯地飲酒,也不知飲了多少杯。

到了最後,他感覺到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胸口極是悶,心跳得越來越激烈。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焰燒燎一般,炙烤著他的胸口。頭也疼,好像隨時都會炸裂一般。

這種感覺,這種劇烈的心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當日在刑場挨了她幾刀,當他甦醒時,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似乎置身在一片漆黑的沒有月色的夜晚,陰冷的風吹來,將他的髮絲吹得淩亂不堪。

他忽然不知自己置身何地,四周好像有無數的夢魘想要將他牽引過去。他快步向前走,隱約中,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以為她真的喜歡你嗎?

………你以為她對你有情嗎?

………她的心上人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無數的回音在黑暗裡迴響,縹緲而幽冷。

他僵直站在那裡,任由那層層疊疊,越來越多的聲音將他團團包圍。

他只能默默站在那裡,獨自品味著心頭的苦澀。

………這就是你的命,和你母后一樣的命

………你逃不開的………逃不開的………逃不開的………

回聲繼續將他包圍!

這一次他卻沒有傻傻立著,而是快步開始狂奔!

他不信命!

他不想被任何人掌控。這個世上,想要妄圖玩弄於他在股掌之間的人,他都不會放過。只是,除了她………

不知奔了多久,濃濃的黑暗散盡,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連綿綠波。波光瀲灩,好一片璀璨美景。

他尚在怔愣之中,便看到一葉小舟,飄然而來。

舟上凝立之人,雲鬢霧鬢,緋紅流裙,正是她。

她的到來,驅散了那些層層疊疊追隨著他的飄渺回聲,四周只餘一片寂靜。

「寶兒………」他低低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在小舟上朝著他溫柔一笑,幽黑的眸中閃耀著絕豔的光亮。她朝著他踏波而來,緋紅色羅裙搖曳生姿,墨黑的發如流瀑般傾瀉如雲。

「鳳離………」她櫻唇輕啟,溫柔喚他。

他望著她慢慢走近,心中蕩漾,伸開雙臂,想要擁她入懷。然後,就在此時,那一襲裙裳的女子,忽然變身一襲杏黃色服飾的小太監,手中持著一把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他的胸口狠狠刺來。


姬鳳離猝然一驚,已經甦醒過來。

屋內一片漆黑,原來黑夜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降臨,發白的月光從窗櫺裡滲了進來,淺淺的,怯怯的。不知是否因為他的心情,那月光顯得冷漠而孤寂,充滿了肅殺和無情!

他他這才意識到酒醉後不自禁睡著了,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可是他依然覺得胸口處一陣刺痛,那裡是早已經癒合的傷口處!他已經分辨不出到底是心痛、還是傷口痛了。

他揉了揉有些疼的額角,回想起夢中的一切,心中微滯,伸袖一拂,杯盞被撞到,發出咚的一聲。

「王爺!您怎麼了!」被他摒退到門外的內侍聽到聲響,小心翼翼地問道。

「本王沒事!進來掌燈吧!」姬鳳離冷冷說道,依然是慣常平靜的語氣,只有他自己才曉得內裡那暗隱的憂傷。

燈盞亮起,殿內一片幽亮。

堆滿了奏摺的條案,桌面上傾倒的杯盞,淌了一桌案的酒液,身畔誠惶誠恐的內侍。他的心這才從夢中回到了現實中。然後現實,也不一定比夢中的狀況要好。

酒液在桌案上倘開,眼看就要將奏摺侵濕了,內侍慌忙開始收拾。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他冷聲問道,神色早已平靜如常。

「回王爺,已到了晚膳之時!」內侍小心翼翼答道:「王爺還回桃源居用膳嗎?」

姬鳳離凝了凝眉,待桌案收拾乾淨後,執起了朱筆,開始批閱奏摺。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晚膳就擺在這裡吧!」平靜如水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內侍微微有些驚異,晚膳王爺一向都是回桃源居用膳的,只是不知今夜,何以會留下。但他們又哪裡敢猜測主子的意思,忙吩咐下去,就在勤政殿擺膳。

一道道的菜肴端了上來,他坐在桌案前,食不知味地用著飯。




皇甫嫣給花著雨所下的毒並非什麼狠毒的毒藥,除了起初有些眩暈外,並沒有其他症狀。這也在花著雨意料之內。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皇甫嫣來此尋她並非如皇甫嫣所言,是為了向她賠罪。所以她一直都很警戒。但是她也知道以皇甫嫣的性子,不會真的想要毒死她,所以她才敢親自去救皇甫嫣。

皇甫嫣的目的似乎只是為了讓她感到不適,進而讓她被御醫診脈,發現未懷孕,再讓她以叛臣之女的罪名住到牢裡去。

花著雨對於皇甫嫣一直都很喜歡,也明白皇甫嫣對她有成見,並不想她被姬鳳離責罵。遂吩咐了唐玉和桃源居的侍衛,不要把此事告知姬鳳離。

唐玉見花著雨並沒事,便也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都很平靜。只是姬鳳離似乎更加忙了,好幾日都沒有到桃源居來。如今,姬鳳離剛剛掌控南朝政權,事務定是繁忙。花著雨也沒在意,所幸姬鳳離為她尋了很多書籍,倒也不覺得悶。

這一日,花著雨斜倚在散發著淡淡沉香的檀木書架一側,手中拿著一本《南朝山水志》慢慢翻閱。

她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夢想,就是走遍天下。如今不能,看看書也是好的。正看得專注,有東西從書頁中飄落而下。忙傾身撿了起來,卻是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宣紙。那斑駁陳舊的顏色看上去似乎已經被時間遺忘了很久,也不知是誰夾到這本書中的。她原本要將這宣紙原封不動地放回去,卻透過宣紙隱約看到背面似乎繪著一幅圖,隱約是一個女子。

花著雨心中一滯,她在蕭胤的書房中,看到過溫婉的畫像。姬鳳離這本書中夾著的是不是也是溫婉的畫像?一股酸酸澀澀的感覺從心頭漸漸升起,她忍不住將這疊好的宣紙打開了。

陳舊發黃的宣紙上,的確畫著一個女子,但卻不是溫婉。

這是一個傾城絕色的女子,一身嫣紅色羅裙有些褪色,但不失嬌媚。女子明眸皓齒,顧盼多情,唇角那清揚一笑攝人心魂。她坐在湖畔的欄杆上,背上挎著一把劍,整個人看上去風姿纖纖而不失英氣。這幅畫的筆法不算上乘,但作畫之人顯然傾注了全部心血,將女子的風姿神韻揮灑描摹得恰到好處。

這畫中的女子是誰?這畫又是誰作的?

花著雨疑惑地看了看畫卷右下方的落款,有著兩個勁道小字:「瑾華」。

而那鮮紅的璽印竟是南朝炎帝初登大寶年間使用的:「天下太平璽」。

花著雨未免吃了一驚,這幅畫顯而易見是炎帝親手繪製的。不知道姬鳳離是否知曉這幅畫,這應該是炎帝夾到這本書裡面的。

瑾華?花著雨猛然想起姬鳳離現在住的那處宮殿就叫『瑾華宮』。這麼說,這畫中女子應當是姬鳳離的生母謝皇后了?她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女子的容貌,眉眼間果然和姬鳳離有幾分相像,原來謝皇后的閨名為瑾華。

花著雨對於謝皇后所知不多,只知曉,她在炎帝做皇帝之前,就已經是炎帝的夫人了,曾陪著炎帝南征北戰。她默默地注視著畫中的謝皇后,哀歎紅顏薄命,這麼美麗的女子竟然那麼年輕就病逝了。

「姑娘,納蘭王子來訪。」弄玉在門口輕聲稟告道。

花著雨輕移蓮步到了前廳,納蘭雪正微笑著坐在竹榻上,看到花著雨出來,他轉首,幽黑如寶石般的黑眸注視了她好久,方緩緩說道:「元寶,當日,若知曉妳是這樣一個美嬌娥,我是萬萬不會和妳比試武藝的。」

花著雨嫣然一笑道:「我竟然不知,小王子還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

「那是自然,對本王子而言,女子就是用來嬌寵的!」納蘭雪促狹笑道,忽而臉色一正,低低說道:「元寶,妳既然已經決意留在宮中,留在王爺身邊,何以不答應嫁給王爺?妳可知,有多少女子爭著搶著要嫁給王爺呢?」

花著雨斂眸,唇角漾起一抹冷冷的笑:「其中包括溫小姐吧?」

「原來妳知道啊,有件事妳可能不知道。」納蘭雪拂了拂衣角,湊近她低聲問道:「妳可知王爺何以遲遲不登基,妳可知每日上朝,百官都會以國不可一日無君而壓他?」

花著雨也甚覺奇怪,他多年籌謀,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難道不是為了登上了至高的位置?

「是不是因為他父皇的緣故。他和他父皇應該有心結,不然,他的身份不會到了如今才讓他父皇知曉。」花著雨輕聲說道。

納蘭雪好似看白癡一般看著花著雨,良久笑道:「王爺是為了妳!」

「我?」花著雨一驚,她和他的皇位有什麼關係。

「妳知道謝皇后吧?」納蘭雪悄聲問道。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驚,倒是沒想到納蘭雪提到了謝皇后,她剛剛看了謝皇后的畫像。於是輕聲道:「知道的不多。」若非方才看了謝皇后那張畫像,她連謝皇后的閨名都不知道。

納蘭雪凝眉娓娓而談:「這要從前朝默國說起。當年,前朝默國國君懦弱,各地藩王紛紛領兵起義。萬民頓時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太上皇炎帝率領的雷霆騎和謝皇后率領的風雲騎是當時影響力最大的兩支軍隊。後來,炎帝和謝皇后互生情愫,兩人結為夫婦,軍隊便也合二為一,實力更是大增。其他義軍逐漸投誠,隊伍便越來越壯大,幾年後,最終推翻了前朝默國。」

花著雨未曾料到,風雲騎竟然是謝皇后的軍隊。這麼說,這南朝的江山,有一半是謝皇后打下的。可是,她看過史書不少,對於謝皇后的記載就是她是炎帝的髮妻,入宮一年後病逝,幾乎沒有記載她功德的語句。

「這麼說,謝皇后還是一位巾幗英雄了。」花著雨揚眉道。這個倒是她始料未及,從未想到的。

「是啊,就因為謝皇后常年征戰,所以鳳離是在戰場上生,在戰場上長大的,他五歲便能拉弓射箭射死敵人。」納蘭雪嘖嘖說道。

花著雨一驚,她一直以為,她十幾歲上戰場,就是已經很殘酷了。沒想到,姬鳳離幼時便是在戰場上度過的。這對一個孩子而言,是多麼悲慘的一件事啊。

「可惜謝皇后紅顏薄命,她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時,便將自己的軍隊風雲騎悄然隱到了我們月氏國,因為謝皇后曾經救過我們月氏國。鳳離十歲後,便每年兩次到我們月氏國來訓兵,我就是在那時和他熟識的。他和我說過,他母后在去世前,就知曉她去世後,他的日子不會好過。便托了溫太傅日後要救他保他,並許諾將來鳳離做了皇帝,就要溫婉做皇后。」納蘭雪繼續說道。

聽到最後一句,花著雨的心陡然一沉。

原來,納蘭雪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前朝默國到謝皇后,就是要告訴她,謝皇后許諾溫婉做皇后。

真沒想到,一語成讖。

當初,她讓「天下第一算」說溫婉是鳳命之身,沒想到竟然真的是。

怪不得,溫婉那日會那般篤定地對她說,姬鳳離一定會娶她的。原來,這是謝皇后的遺命。

這些日子,他百般寵愛她,竟讓她忘記了,他終究是要做皇帝的,而她是叛臣之女;她和他,終究是隔著千山萬水。

這些日子,他似乎在可以疏遠她,難道也是因為溫婉?

花著雨心中滑落一絲不知名的失落,她漫步走到琴台邊,那裡擺放著姬鳳離送來的名琴『青瀲』,她曾在左相府裡彈奏過。她伸指若無其事的撥弄著琴弦,琴音淩亂而沒有章法的飄蕩著,一如她此刻的心。三月的日光透過扉窗柔柔地籠在她身上,溫暖了她的身,卻溫暖不了她的心。

她撥弄著琴弦,勾唇清冷地笑道:「溫小姐為了他做了那麼多事,也應該做個皇后。」

她這種冷冷的,淡淡地,事不關己的態度終於惹怒了納蘭雪,他怒聲道:「元寶啊,我看妳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卻是一個無心的女人。鳳離若是對溫婉有情,恐怕早就娶她為妻了,哪裡還輪得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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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23:41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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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納蘭雪歎息一聲繼續說道:「溫婉是為了他做了很多。他將溫婉從北朝救回來,溫婉便偷偷進了宮,將北朝公主的掛墜獻給了皇甫無雙,讓鳳離的計畫更好的實施。但是,她做這些,卻不是鳳離要求的。我聽藍冰說起過,很久以來,他都在刻意回避她對他的好,就是不願意欠她太多。現在,他為了妳,連皇位都不要,他其實想在登基前娶妳,這樣日後便可讓妳順理成為皇后。如今妳是花穆之女的身份暴露,他只好說妳有孕在身,以便能儘快娶妳。可妳為何還是不答應他?朝臣請示要來為妳診脈,也是他將這些朝臣的要求強硬的壓下了。」

花著雨默默聽著,指下琴弦輕顫,一如此刻她的心弦輕顫。

「哎,這幾日我們都已經領教夠他的臭臉了,實在受不了啦。我也相信妳是真心待他的,所以才同妳說這些話。」納蘭雪看花著雨不說話,歎息著說道。

花著雨低頭不語,自從皇甫嫣來過以後,姬鳳離已經好幾日不曾出現了。

「我先告辭了!」納蘭雪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了,站起身來,拱手施禮,告辭而去。

花著雨坐在琴案前,纖手在青瀲琴上輕攏慢撚,彈得正是姬鳳離所譜寫的那曲《弱水》。


黃昏時下起了雨,嘩啦啦的雨幕捲著冰冷的風鋪天蓋地而來。

這是今春的第一場雨,卻有些不像春雨。

勤政殿內一片燈火通明,窗扉縫隙中透出的燈光映著前廊的朱紅欄杆和簷下倒掛的楣子,顯出一絲莫名的肅重。殿外,不僅候著司禮監的宦官,更是有大批風雲騎負責把守,與這靜夜中憑添了幾分緊張。

姬鳳離身著朝服靠在椅子上,高大的身軀隱在龍案之後,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這些日子,他一直忙於處理政務,批閱奏摺。而此時,對於龍案上堆積的奏摺,他卻毫無心情去看。他是攝政王,要對南朝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負責,更要擔起江山社稷的重擔。如今,國事擺在面前,他不可偷懶,也不可怠慢,但是,他卻依然無心去看。因為他已經可以猜到,那些奏摺上十有八九在說說什麼。

紅顏禍國,叛臣之女。

他只是想要娶自己喜歡的女子,就這麼多人跳出來阻攔。這樣的一國之君,做起來何用?

「臣請王爺三思。」已經是南朝丞相的藍冰躬身道。

姬鳳離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著桌面,唇邊是淺淺的微笑,雙目卻有著懾人的冷厲。

「藍冰,自從做了丞相,你比以前迂腐多了。以元寶的為人,本王不相信她會襄助她爹叛國。」

藍冰沉吟道:「王爺所言極是,以元寶的為人她確實不會。可是,請王爺你不要忘了,花穆是何身份。」

姬鳳離修眉微微蹙起,起身輕輕踱了幾步,沉穩的步伐觸地無聲。

「王爺,銅大人有事稟告。」門外,內侍小心翼翼的說道。

房門打開,銅手快步走了進來,跪拜施禮道:「王爺,西江月的密報。」

藍冰上前接過密報,呈了上去。姬鳳離接過密報,飛速掃了一眼,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心海瞬間翻起驚濤駭浪,良久都不能平靜。驚訝、不可置信、痛苦,輪番襲來。

「王爺,出什麼事了?」藍冰和銅手擔憂地問道,他們還從未見王爺如此震驚的表情。

姬鳳離搖搖頭,撇開視線,淡淡說道:「沒什麼事,你們下去吧!」

銅手和藍冰對視一眼,快步退了出去。

姬鳳離低頭,凝視著手中的密報,眸子黑如永夜,內裡火星如烈焰灼燒,似乎要將上面『公主』那兩個字焚燒殆盡。

勤政殿頓時一片寂靜,只聽得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越來越急,沒完沒了,仿若一輩子也不會下完似的。

過了好久,他才慢悠悠將密報投入到火盆中,快步走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內侍一看他出來,慌忙舉著傘來為他遮雨。姬鳳離卻冷聲吩咐道:「不必了,今夜你們也不必跟著本王!」

小太監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衝入到雨霧中,獵獵衣擺帶起一股比涼雨還要冷的風。他一直走到桃源居前面的額湖畔才收住腳步,負手站在湖畔,越來越密的雨絲落在湖面上,濺起一圈圈漣漪,飄零的花瓣隨著湖水漣漪不斷地打著轉,猶若覓不到歸宿一般。葉子在雨中簌簌響著,那蔥翠的顏色被雨水洗得發亮。

姬鳳離站在湖畔,嘴角一縷極淡笑意,似是苦笑,卻猶如尖刀刻痕,煙波深處劃過一道暗青的陰影,原本的平靜也漸漸沾染了悽愴,隱隱含著痛楚。

「寶兒呵,這就是妳留在我身邊的原因嗎?妳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這短短的一句話,好似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不時詢問,而是一種痛至極限的哀歎。



皇宮的殘夜,只有雨聲點綴,淅淅瀝瀝,如泣如訴。

花著雨用罷晚膳,弄玉吩咐宮女收拾了碗碟,為她沏了一杯茶便退了出去。姬鳳離今夜依然沒有來,往常無論他多忙,晚膳他都會來陪她一起。

她斜倚在窗畔的臥榻上,手中握著茶盞,淺飲慢品,夜風冷雨透過窗縫沁了進來,拂在肩頭,撩起長髮。

隱隱約約中,有悠揚的笛聲傳來,夾雜在雨聲中,是那樣虛無縹緲,極為不真切。花著雨側耳聆聽,卻又似乎沒有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唇角勾起一抹縹緲的笑意。

她起身將茶盞放下,放要吹熄燭火,窗外笛聲隱約又起。她心中微微一顫,快步走到窗畔,將窗子打開。笛聲夾雜著疏風冷雨撲了進來,雨絲飄至肩頭,一片沁涼的冷意。

笛聲,絲絲縷縷,嫋嫋不絕,纏繞在她身周,鑽入到她心中。

弱水,姬鳳離譜的那首曲子。

天地萬物,風聲雨意,似乎都在這笛聲中緘默了。

外面雨絲濛濛,透過從窗子裡流瀉出去的光,花著雨看到不遠處的一株桃樹下,一輛車攆靜靜地停靠在那裡。

笛聲便是從車攆中傳出來的,車攆旁邊,一道人影正百無聊賴的站在那裡。

「元寶,快點出來!」笛聲之中,有人高聲喊道。

這個宮闈之中,稱呼她元寶的,就是月氏國小王子納蘭雪了,不知他深更半夜來此作甚。花著雨不知納蘭雪這時候找她做什麼,但是,那笛聲吸引了她。她關上扉窗,快步到門邊打開木門,撐起一把雨傘,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淅瀝瀝的雨聲,方才似有若無的笛聲已經消散在雨聲裡,她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你來做什麼?」花著雨凝眉問道。

納蘭雪靜靜地立在傘下,但一身衣衫還是免不了被雨絲淋濕了,淡薄的燈光下,他眉間那顆朱砂泛著影影綽綽的鮮亮。

他也不說話,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伸出白皙修長的手,一把將身後車攆的重重帷幔掀開了。

「那,人我給你送到了,領回去吧!」納蘭雪朝著攆車裡指了指,說道。

幾個內侍太高了燈籠,淡淡的光暈照亮了攆車內。花著雨看了一眼,目光頓時被好似黏住了一般再也移不開。

攆車裡躺著一個人,正是好幾日不見的姬鳳離。

他似乎睡著了,長長的睫毛蝶翼一般垂了下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寬袖中伸出的手中,握著一管玉笛。很顯然,方才的笛聲並非幻覺,而是姬鳳離吹奏的。

「他怎麼了?」花著雨問道。

納蘭雪的目光從姬鳳離的身上移到花著雨臉上,輕歎一聲,聳肩道:「沒事,就是多喝了幾杯,就成這樣了,這是本王子第一次看他喝醉了,以前可是千杯不醉的。他嘴裡嚷著妳的名字,我就把他送妳這裡來了!」

這深更半夜,納蘭雪竟然把姬鳳離送到這裡來了。花著雨還沒有反應過來,納蘭雪已經俯身將姬鳳離從攆車中連拖帶拽抱了出來。

「那,人我交給妳了!」他一把將姬鳳離推到了花著雨身上。

姬鳳離毫無所覺一聲不吭地靠在花著雨肩上,呼出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酒氣。

「這………」花著雨方要開口,納蘭雪打了個哈欠,懶懶說道:「哎呀,這夜深雨大的,我就告辭了!」

說完,好像是逃命一般,竄到了攆車上,命令侍衛們駕著攆車離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花著雨側頭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姬鳳離,怎麼也沒想到,好幾日不見他,再見竟是這樣一種情景。

花著雨一手撐著傘,半拖半扶地將姬鳳離帶到了屋內,將他放到了榻上。她轉身去為他倒了一杯水,再看時,他已經在她的床榻上睡熟了。

花著雨坐在窗畔,凝神望著他的睡顏。

短短幾日,他似乎憔悴了許多。她歎息一聲,將錦被覆在他身上,蓋好後,吹熄了屋內燈燭。她轉身欲到隔壁書房去看會兒書,方站起來,就感覺到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被身後睡著的人抱在了懷中。

花著雨呆了呆,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人影一翻,她已經被壓在了床榻上,整個身子連人帶被子都被他手腳緊緊摟住,無法動彈。

「姬鳳離!」花著雨低低喚道,耳畔回復她的,卻是他低低的鼾聲。

花著雨根本就不相信,他還在睡著。而且,就連他酒醉也不再相信了。這麼多天不出現,深更半夜忽然出現,攪人清夢。

她伸手推了推他,推不動。磨了磨牙,考慮要不要使用內力將他踢出去。

「我知道你沒醉,你起來!」她恨恨說道,難道她要被他這樣壓著睡一晚?

身上的人一動也不動,眼睛依然閉著,就連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花著雨有些狐疑了,莫非他真得醉的人事不省了?這個念頭才起來,臉頰上一陣麻癢,姬鳳離的雙唇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

這一次花著雨毫不懷疑了,身子猛然一翻,雙手在順勢一推。

姬鳳離整個人咕嚕嚕地摔倒在床榻下,哎呦呻吟了一聲,便趴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

花著雨翻身從床榻上坐了起來,髮間玉釵早已不知何時墜地,長髮如雲飄散在身後。

「姬鳳離!」她輕輕喚他。

他一動也不動。

又來了。

花著雨蹙了蹙眉。

她靠在床榻上,托腮望著他。

半晌,他依舊一動也不動。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滯,起身漫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去看他。

淡淡的燭火下,他纖長如蝶翼般的睫毛輕輕扇動著,黑眸乍然睜開,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笑意。

花著雨被抓個正著,臉上頓時一紅,冷聲道:「既然沒醉,就趕緊走吧!」

她扭身坐在了床榻上,淡淡說道。

姬鳳離翻身從地面上站了起來,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在她額頭印下了一個吻。她便聽到他溫柔似緞般的嗓音低低說道:「寶兒,妳還是關心我的!」

「你還不走?」花著雨低低說道。

「我餓了。」他根本就不答她的話,自顧自將身上的披風脫了起來,搭在衣架上,漫步向廚房走去。

花著雨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反正這皇宮裡不管哪裡,都是他的地盤。她自顧自的和衣上了床榻,蒙住錦被就想睡覺。耳畔卻是叮叮噹當不絕於耳的切菜烹飪的聲音,不一會兒,香味便從廚房那邊漾了過來。

花著雨哪裡睡得著,說起來,她好多日子沒吃姬鳳離做的飯了。

「妳也來吃點吧!」姬鳳離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花著雨最終沒有抵禦美食的誘惑,爬起來喝了鮮美的湯。

用過飯,收拾停當,花著雨將雨傘扔給他,輕聲道:「這一次該走了吧!」

姬鳳離揚了揚眉,笑得雲淡風清,拿了傘,轉身向門外走去,還輕輕為她關上了門。

屋內頓時一片寂靜,花著雨躺在床榻上,卻久久睡不著。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越來越大了,雨聲淅淅瀝瀝中,又一陣笛聲悠悠揚揚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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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6 23:5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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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終於成功地將姬鳳離攆了出去,花著雨和衣上了床榻打算安睡。可翻來覆去睡不著,身上蓋著的被褥,似乎還殘留著屬於姬鳳離的味道,攪得她心神有些恍惚。

她起身正要換一床被褥,笛聲,恰在此時響起。

悠悠揚揚,纏綿悱惻,從外面的桃林中傳了過來。

姬鳳離竟然沒有走!

在這樣淒冷的雨夜,竟然在她門外吹笛子。

花著雨顧不得再換被褥,轉身便要出去,卻在最後一刻壓下了心頭的衝動。回身躺在床榻上,將被子拉高,蒙住了頭。

然後,笛音好似魔音,穿過緊閉的扉窗和蒙緊的被褥,徑直鑽入到她耳中,撩撥著她的心。

猶記得,當日在康王府,第一次聽到姬鳳離吹奏這首《弱水》時的情景。

那一夜,夜色如墨,華燈旖旎,碧水湖畔,一人一笛,人笛合一。

他就站在一叢海棠花前,靜靜而立,淺淺綿綿的笛音,好似從天際吹來的縹緲的風,將塵世中的一切浮華幻麗敷貼。

那時而婉轉,時而清澈,時而纏綿的笛音,在燈火迷離的夜色之中氤氳著如夢如幻的纏綿婉轉。

她何曾想過,昔日恨到骨髓裡的人,會成為她最愛的人。

她的心隨著外面的笛音起起落落。

不知何時,笛聲戛然而止,靜夜之中,只餘雨聲淅淅瀝瀝。

花著雨的心弦好似崩斷了一般,她起身拉開了門。

雨聲似乎比方才大了,雨絲夾雜著夜風,撲到她身上,冰涼。

燭火透過大開的門,照亮了外面的額夜色。

姬鳳離蜷縮著靠在樹幹上,好似在極其痛苦地顫抖。她方才給他的那把傘落在他身側,被夜風吹得滴溜溜打轉。

花著雨心中猶若被重錘擊過,一陣驚惶,她提裙疾奔向他。

「鳳離,你這是怎麼了?」她吃驚地俯身問道,她伸指撫上他的臉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在指尖,濕漉漉的冰冷。

「寶兒,我好冷!」姬鳳離低低說道,抱著肩頭瑟瑟發抖。

花著雨心底生出一陣揪心的痛,她攬住他的腰,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攙扶著他慢慢向屋內走去。將他安置在床榻上,回身關住門,將淒風冷雨全部阻隔在外。

到了屋內,借著明亮的燭火,花著雨才發現,姬鳳離的臉上毫無血色,就連唇色都蒼白至極。

「這深更半夜的不回去睡覺,在外面淋什麼雨?」她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卻感覺到他的手抖得愈發厲害,冰涼的厲害。

花著雨察覺到不對,他怎麼可能因為淋雨而冷成這樣,她摸了摸他的額頭,並不燙。可是他,卻渾身顫抖著,好似忍受著痛楚。

「你發病了?」她初進宮時,姬鳳離奇經八脈受損,在昏迷中也曾經因為痛楚而難受的戰慄。上一次發病,便是她照顧他的。

知道了病因,她心中微微一鬆。從櫃子裡取出乾絨布,將他濕漉漉的頭髮擦乾。再將他身上濕漉漉的外袍剝了下來,扔在地面上。

姬鳳離好似冷得失去了意識,闔著眼睛,只知道瑟瑟發抖。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男式外袍,這還是她上次出宮時,從成衣店隨意買來的。當時不知道怎麼回事,鬼使神差就買了一件男衫。她看著躺在床榻上的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動手。

「冷………冷………」姬鳳離喃喃低語著,秀眉痛苦地攏在一起。

花著雨的心瞬間也好似糾在了一起,她伸指,顫抖著撫上他冰冷的身子,沒有功夫去解他衣衫的盤口,她閉上眼睛,運內力,將他身上衣衫化開。

月白色內衫頓時好似花開般從他身上散落。

她飛速地將乾淨的內衫披到她身上,他卻趁勢伸出雙臂,一把將花著雨緊緊摟在懷裡。

「鳳離,鳳離,你怎麼樣,好點沒有?」花著雨焦急地喊著,他卻不肯撒手,就好似抱到了火爐一般。

冰涼的唇忽然貼在她的唇上,似乎要從她口中汲取溫暖一般,急切地吻她。明明是冰涼的唇,卻讓她感覺到像洶湧熾烈的火。

她小心翼翼地推他,他倏然放開她的身子,躺在床榻上,痛苦地哆嗦著。她衝上去將他抱在懷裡,他身上冰冷的寒氣好似能透過衣衫滲入到她的肌膚裡。

她的心有些慌了,起身就想出去叫御醫,姬鳳離卻低喃著說道:「酒………酒………」

花著雨猛然想起,上次御醫就是讓他喝了些酒暖身子的。他取了一壺酒過來,倒在酒盞中,捏住他的下巴,將酒灌入到他口中。姬鳳離卻連連咳嗽幾聲,方喝下去的酒全部吐了出來。

花著雨只得灌了一大口酒,含在口中,俯身吻到他唇上。

上一次在宣州她是哺藥,這一次是哺酒。

只是,這一次姬鳳離可不像上次那麼乖,每次都趁勢吻住她,到最後,她也不清楚,這酒到底是喝到他口裡了,還是喝到她口中了。總之,她感覺到了輕微的醉意,眼前好似有無數個花朵在夜色中鋪陳。

「你還冷不冷?」她放下酒壺,上床抱住了姬鳳離,身子緊緊貼住他的身子,想要將他的身子暖熱。

姬鳳離翻身壓在她身上,呼吸漸漸轉為急促,微微瞇起的眼看入到花著雨的雙眸,各種情緒在其中翻滾,好似困獸,欲解脫而不得其法,聲音裡夾雜著一絲痛楚。

「寶兒,嫁給我吧?」他問。

「好!」她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是因為喝了些酒有些朦朧的醉意,而是她真的願意嫁給他。

「寶兒,妳說的,是真的?不許反悔………因為,我會當真!」話音一落,唇就已經落了下來,襲捲了她的氣息,激烈的吻好似洶湧的浪濤,吞噬著她,淹沒著她……

花香和酒香彌漫的屋內,氣氛乍然變了。

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嚴絲合縫的沒有一絲空隙,好似他們天生就是一個人,是上蒼可以將他們分開,而如今,他們終於找回了彼此。

他霸住她的呼吸,令她的意識於狂亂間完全失控。

她被他吻得唇紅了,臉紅了,身子竟然漸漸滾燙起來,又陌生的情愫和渴望洶湧而起。身上的衣衫已經不知何時被除去,她感覺到一絲涼意,伸臂更緊地摟緊他。他的身子,已經不再那麼冰冷,漸漸有了溫度。

「寶兒,我要妳!」他微微喘息著低語,低頭看她,鳳眸深處黑得灼人,卻又彷佛有火在激烈燃燒。世間縱有千般風情,萬種芳華,可是能讓他動心的,卻只有她一個。弱水三千,他只取她這一瓢飲。

花著雨心中一陣恍惚,她不明白事情怎麼發展到這地步的;他只是冷,而她只想溫暖他;而如今,他說他要她。

那純然男子的健碩體魄一寸一寸緊緊熨帖著她,漆黑如墨的深眸專注她鎖住她,如刀劍般淩厲的氣勢全然籠罩著她,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心中升起一陣戰慄和膽怯。她想起了那一次,心頭更有些不安。

花著雨長久的沉默,讓姬鳳離眸中的閃過一絲黯淡。

「鳳離,我………」她方開口,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寶兒,不要拒絕我,不要!」他低喃著說道。

「嗯。」花著雨低低答應道。

姬鳳離伸手,衣衫在他指下層層散開,如同迎風綻放的蓮瓣,他的吻如雨點般落在她的如玉雪膚上。

他已蓄謀已久,因此做起來駕輕就熟,根本容不得她反抗。

吻所到之處,在她瑩白的肌膚上綻開一朵朵花。當她整個人也被他吻得慢慢放鬆,也如同一朵花般緩緩綻放時,她醇厚嘶啞的聲音在她耳畔低低說道:「寶兒,我愛妳。」

下一瞬,她感覺自己被打破了,然後又感覺自己被填滿了,最後又感覺被重塑了。因為她不再是她,他也不再是他,他們兩個人已經徹底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從此,永不分離。

耳畔,是他的聲音,在喚著她的名字,一聲連著一聲,低啞的,疼惜的,渴切的………

窗外淒風冷雨,屋內紅綃帳暖。

這一夜,她在激情的纏綿中忘記了所有的痛楚,所有的不快。

這一夜,她的世界只有一個人的存在,這個人是姬鳳離。



清脆的鳥鳴聲將花著雨從睡夢中喚醒,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藍,雨早已停了。日光透過窗紗,暖暖灑在帳上,讓她的心也跟著亮了起來。

她想要起身,只覺得換身酸痛,忍不住又躺了回去。昨夜的一幕幕,瞬間風馳電掣般從腦中湧過,玉臉頓時羞紅,她竟然和他纏綿了一夜。

原來,愛一個人,莫過於身與心的交付,如同水乳交融,如此自然,如此美好。

花著雨躺了一會兒,便撐起酸痛的身子,穿好衣衫下了床榻。視線掠過繡花錦被,心微微一沉,昨夜並非她的初次,被褥上並無落紅。姬鳳離並不知軍營中那一夜是自己,不知他看到這乾淨的被褥心中會有什麼想法?今晚她得好好懲罰他一番再告訴他。

弄玉將早膳端了上來,朝著她俏皮地笑道:「王爺臨走前吩咐,要王妃多睡一會兒,怎麼這麼早就起了?」

「什麼王妃,不許這樣稱呼!」

花著雨輕聲糾正道,顯然這丫頭什麼都知道了。

弄玉笑吟吟道:「那好,不叫就不叫,反正不差這三天!」

「三天?什麼意思?」花著雨微微一怔,問道。

弄玉抿嘴笑道:「姑娘還不知道吧,王爺已經吩咐禮部籌備大婚了。三日後,妳就是不讓奴婢稱王妃,也不行了。」

「大婚?弄玉,妳說的是真的?」花著雨驀然想起,昨夜,她好像答應嫁他了。可她沒想到,他這麼快便去籌備婚事了。

「奴婢那裡敢欺騙姑娘,內廷司的女官正候在外面,等候為姑娘量體裁衣,挑選珠寶,好趕制嫁衣,製作鳳釵。雖然此次大婚日子緊迫,但王爺已嚴令吩咐不能有絲毫紕漏,唯恐委屈了姑娘。」弄玉笑盈盈地說道。

花著雨尚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弄玉已經吩咐小宮女過去傳女官們進來。這一日,花著雨就在挑選布匹珠寶中恍恍惚惚度過了。

一直到入夜,桃源居才總算清淨下來。弄玉吩咐小宮女在湯池準備好了熱水,要伺候花著雨沐浴。

花著雨不習慣被別人沐浴,尤其今日,她身上歡愛後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消去,更是不想讓她們看見。她淡笑著說道:「弄玉,妳們不必伺候我,早點下去歇息吧。」

弄玉遲疑了一瞬,但伺候花著雨這麼些日子,她也知曉花著雨一旦拿定主意的事,是不會輕易更改的,遂帶領小官女施禮退了下去。

湯池內,一室的水汽氤氳,水面上漂浮著玉蘭花瓣,清雅的花香夾雜著淡淡的藥香。花著雨步下玉石淺階,將自己埋入到水中,熱水將身子重重包圍,好似綢緞一樣柔軟絲滑。

熱水繚繞,暖意熏人,一身的酸痛似乎有了紓解。只是身上被姬鳳離留下的一朵朵印記,用力一搓,海華絲不見變淺。

「再多泡一會兒就沒事了,這水裡我一早吩咐人放了藥草。」一道溫柔醇厚聲音從背後傳來。

花著雨驀然大驚,慌忙回首,卻見姬鳳離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靜靜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默默望著她,漆黑的眸中,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專注。

一整日沒見到他,花著雨以為他今夜不會再來。此時乍然見到,她的臉瞬間羞紅,將身子埋入到水中,緊張地問道:「你………你怎麼進來了?」

姬鳳離緩步走到池畔,側身坐在玉階上,雙手撐在池沿,傾身俯視著她,唇角輕揚,一抹邪魅的笑意在唇角漾開:「怎麼?我不能來嗎?」他的嗓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濃重的濁音。

「不………不能!」花著雨緊張地說道,雖然兩人已經裸裎相對,但是這樣渾身赤裸地被他看,她非常不自在。

「為什麼?」他低低問道,唇角含著疏懶的笑意。

花著雨感覺自己的耳根都羞紅了,怎麼以前沒發現姬鳳離這麼無賴呢。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誰沐浴的時候,願意被別人看。

「不公平!」花著雨恨恨瞪了他一眼,恰與他灼燙的目光相接,那裡彌漫著絲毫不加掩飾的深濃欲望,只一眼,便讓人心旌神搖。

「怎麼不公平了?」他自上而下看著她,低低地笑道:「是不是我也脫了衣衫就公平了?」

花著雨頓時面頰滾燙,幾乎整個人都鑽到水裡去。她伸手一把打落他的手臂,整個人埋首到了水中。

姬鳳離懶懶笑道:「躲什麼?現在才怕我看,是不是晚了點?寶兒,妳已經是我的人了。」

花著雨的臉再度紅了,這次不是羞的,是惱的。她發現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是越來越沒有戰場上的豪氣了,變得越來越女人了。

「誰說怕你看了!」她恨恨說道。

下頜一緊,被他以指輕輕勾起,花著雨抬眸,望進一雙清雋雙眸,此刻那裡映出她的容顏,那麼清晰。他靜靜凝視著她,在她唇角親了親,一股烈酒的醇香頓時襲了過來。花著雨輕輕顰眉:「鳳離,你喝酒了?」

浴室裡花香藥味很濃,她竟沒有注意到他滿身的酒氣。姬鳳離聽到她問,水墨黑瞳微微眯起,眸底好似縈繞著朦朧的霧氣:「喝了,不過我沒醉,一點也沒醉!」語氣醇厚蠱惑,極具磁性,蕩人心魄。

喝醉的人一般都會說自己沒醉。這更讓花著雨確定,姬鳳離是真的醉了,而且,還醉得不輕。

她有些擔憂,想從湯池中出來,無奈衣衫掛在他身後的衣架上,她如果想要拿,勢必要從水中出來,繞過他去拿。可是,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她,鳳眸深處黑得嚇人,好似有星火在劈啪撲閃。

「你,你先出去一下!」花著雨咬唇說道。

姬鳳離不僅不走,反而朝著池畔俯身。

花著雨本能地後退,足下一滑,人已經跌坐在池水中。

或許是心中緊張,或許是水中的藥味太濃,她竟然被嗆到了。身子忽然一輕,整個人已經被攬腰抱住。他用他的披風裹住她,抱著她向內室走去。她埋頭在他胸脯上,鼻間,全是濃郁的酒香和他身上清貴的男子氣息。

「寶兒,不管以前妳心中有誰,以後,妳心中只能有我。」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強調著,簡單的話語裡,卻深埋著不容人忽視的犀利。

爾後,他將她放到床榻上,毫不客氣地俯身狠狠吻住她,男性的唇舌帶著野蠻的掠奪,強行撬開她柔軟的唇,修長的大手,枕在她腦後,將她壓向他需索的唇。他的吻繼而向下,那麼狂熱,一路深吮噬吻漸漸直到胸前,再緩緩向下,火熱的唇肆意地掃過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吮吻、噬咬………

燭臺上火苗劇烈地撲閃,帶著滿室光影散亂,曖昧糾纏。

「寶兒,叫我的名字!」他是真的醉了,在她耳畔強硬地要求著,飽含火焰的黑眸鎖著她,他啃著她的紅唇,霸著她的柔軟,以狂亂的激情給予她歡愉到極致的璀璨。

鴛鴦交頸,抵死纏綿。

這一夜,他不知饜足地要她,一次又一次,似乎想要將這難得的甜蜜延長再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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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0:0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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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二日,花著雨醒來時,身畔是空的,只有那金線所繡的錦繡花被被揪得皺成了一團。

花著雨心中些許失落,她多麼想,一早醒來,身畔有他。

四周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她的呼吸,在這寂寥的清晨,那樣清晰可聞。隨後兩日,花著雨再沒見到姬鳳離,不知是在為大婚繁忙,還是在為朝政繁忙。

宮裡內廷司的掌事姑姑親自過來,為她量體裁衣後,就再也沒來打擾。不管宮裡太監宮女為他們的婚事如何忙碌,桃源居內卻還是一如既往的靜謐。

不過,這兩日花著雨並未閑著,她在為姬鳳離繡香囊。

女紅這些活,花著雨並不擅長,甚至根本就不會。以前在邊關一直跟隨她的丹泓,也不擅長做這個。所以花著雨幾乎對刺繡一無所知,但她們南朝女子出嫁前都會親手繡嫁衣,繡枕套,為夫君繡佩戴在身上的香囊。

嫁衣枕套,別說她不會繡,就是會繡,恐怕三日也繡不出來,這些自有內廷司準備。但是香囊,她很想親手為姬鳳離繡一個。

悄悄地問弄玉要了五色絲線、布料以及花樣。

她沒想到這繡花的花樣這麼繁多,什麼鴛鴦戲水,鳥語花香,梅花傲雪,國色天香,並蒂蓮開,蝶雙飛………看上去既華美且寓意又好。

花著雨逐一看過去,目光忽然凝注在一個「娃娃騎魚」的花樣上。望著娃娃那胖嘟嘟的臉蛋,紅豔豔的肚兜,眼眶慢慢地濕了。

弄玉看她一直盯著這個花樣,打趣道:「王妃,這個娃娃的圖樣,王爺肯定喜歡。不過,大婚時,還是這三個花樣應景一些。」弄玉說著,便將「鴛鴦戲水」、「並蒂蓮開」、「蝶雙飛」挑了出來。

花著雨搖搖頭,伸指一點一點地撫上那個娃娃的圖樣,凝聲道:「都拿走吧!」

弄玉一怔,小心翼翼道:「王妃,那我再去找些別的花樣。」弄玉見她說這些花樣都拿走,以為花著雨不喜歡這些花樣。

「不用再找了。」花著雨淡淡說道。

「那王妃,還繡嗎?」弄玉對花著雨的吩咐一向不多問。先前見花著雨要為姬鳳離繡香囊,心中早已歡喜萬分。王爺對王妃的情意,她們都是看在眼裡的,如果王妃為王爺繡了香囊,不知王爺會怎生歡喜呢。此刻見花著雨忽然不要花樣了,忍不住急急問道。

花著雨睫毛一垂,遮住了眸中欲泄的情緒,淡淡說道:「這些花樣都太複雜了,我唯恐繡不好,都拿走吧。我自個兒想個簡單的花樣就行。」

弄玉聞言,松了一口氣,笑道:「王妃說的是,王妃自己畫的花樣繡出來王爺肯定更喜歡。」

他會喜歡嗎?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酸,有些事情,她或許應該告訴他了,抬眸道:「弄玉,你去為我備一支最細的豪錐。」

原本要繡香囊,忽然又要毛筆,弄玉一時有些摸不到頭腦,但還是轉身去了。

三日,一個香囊,花著雨繡了整整三日。

其間,手指多次被紮破,但那疼,卻不及她心頭痛的萬一。到了出嫁前的那一日,香囊終於繡好。

素白色的緞面縫製的香囊上,繡著一個娃娃。與她那日看到的花樣上的娃娃不同,這個,是她照著心中的影子繡的。

她的繡工太差,繡的太拙劣。倘若是旁人,肯定是不好意思拿出手的,但是她還是將香囊放到匣子裡,囑咐弄玉給姬鳳離送了過去。

或許是婚事太快了,一直到了大婚那一日,花著雨還有些難以置信,以為自己在做夢。

床榻上,放著火紅色流彩錦緞嫁衣,紅色織錦中單,紅綃披帛。燈光照耀在嫁衣上,猶如雲蒸霞蔚,灼灼爍目。這嫁衣,也不知是多少人趕製出來的。

「王妃,時辰快到了,該梳妝了。」弄玉輕聲提醒道。

「姑娘,玄承宮的小公公傳太上皇口諭,有事要召姑娘到玄承宮去一趟。」小宮女在門外低聲稟告道。

玄承宮住著的是太上皇炎帝,顯然是炎帝要見她一面。花著雨沉吟片刻,摘下頭上鳳冠,帶著弄玉快步而去。

對於太上皇炎帝,花著雨心中是有幾分疑惑的。

當日,姬鳳離在刑場上被處刑後,她留在宮中,曾經到炎帝的玄承宮中去查探過。

那一夜,三更後,她趁著宮內禁衛軍換班的功夫,出了居養所,翻進了太上皇炎帝居住的玄承宮內。

她趴在屋簷上,隱約聽到絲竹管弦之聲從大殿內傳來。她十分疑惑,據說炎帝病情嚴重,何以在深夜縱情聲色?她原本打算待夜深人靜後,潛入到炎帝房中,從他口中查問一些事情的,但當時的情況顯然不可能了。

她正要離開,卻聽到屋內絲竹之聲停歇,有咳嗽聲傳了出來,其中隱約夾雜著女子的低語聲。花著雨心中疑惑,悄悄掀開一塊琉璃瓦向下望去。

宮殿之中燈火昏暗,異香繚繞,層層明黃帷幔隨風飄蕩,現出帷幔之中的人影。

太上皇炎帝斜倚在臥榻上,一旁的女子,正是登基大典上守護在他身側的劉太妃。

「太上皇,吃藥了。」劉太妃衣衫半敞、身姿婀娜地走了過來。

太上皇一直盯著劉太妃,連眉毛都不曾眨一下,表情更是一貫地冷肅,令人觀之心生懼意。劉太妃將藥碗端到太上皇面前,他捧起藥碗一飲而盡。

「很好喝吧?」劉太妃笑眯眯地說道。

「很好喝吧?」太上皇一臉冷肅地重複道。

花著雨悚然大驚,感覺炎帝有些不對勁兒。

她想起當初在迎接北征將士回來的宴席上,還有皇甫無雙的登基大典上,都是這個劉太妃伴在他身邊。當時,炎帝似乎一應話語都是受這個劉太妃指點。後來,當於太妃出示了那卷染血的帛書,炎帝看後竟也無動於衷了。

很顯然,炎帝后來是被皇甫無雙控制了。

但是,姬鳳離奪宮那一夜,用到了炎帝的雷霆騎,很顯然,後來,炎帝的病情已經好了。只是不知何時,姬鳳離到底派了誰,在皇甫無雙嚴密監視的情況下,竟然還將炎帝治好了。

而今日,炎帝見她,不知有什麼事。

花著雨和弄玉到了玄承宮,常公公快步迎了上來,躬身道:「太上皇有些私事要和王妃說,請其他人在外面候著。」

弄玉聞言,便侯在殿門口等候。

花著雨快步走向殿內,空氣裡浮動著熏人的藥香,在重重垂地的明黃色煙羅後,曾經叱吒風雲的炎帝病懨懨躺在軟榻上。常公公快步過去,攙扶著他靠在了軟榻上。

炎帝抬頭看到花著雨,示意隨侍的宮女和太監全部退了出去。

「原來,妳是花穆的女兒?」炎帝眯眼問道,眸中閃過一絲鋒銳。

「不錯,我正是花穆的女兒花著雨,您曾經命我去北朝和親,也曾經想將我毒傻的花著雨。」花著雨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炎帝冷聲道:「不錯,如若他當初真的將妳毒傻,很多事情就會不同。他連這些都告訴妳,可見對妳倒是真心。」

花著雨清冷一笑,淡淡問道:「太上皇這一生可有真心?」

她從袖中將謝皇后那張畫像掏了出來,緩緩問道:「她可是太上皇的真心?」

炎帝臉色乍變,一雙眼睛癡了一般望著畫像上的謝皇后,聲音微顫道:「妳從哪裡得到這張畫像的?」

很顯然,這張畫像是他無意夾在那本書裡面的,後來可能是尋不到了。

「拿來!」他伸出手,嘶啞著聲音厲聲說道。

花著雨將畫像放到他面前,冷眼看著炎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撫摸著畫像上的人,良久不發一言。

她曾經不止一次想要手刃炎帝,可如今,她悲憫地凝視著炎帝,縱然一生戎馬,得了天下,卻失了和自己榮辱與共的畢生摯愛。這份悔、這份痛,勢必將糾纏他一生,與他而言,這比死還要痛苦。

「太上皇又何必如此悲傷呢,當初若非您親手殺了謝皇后,鳳離又何必這麼多年隱姓埋名,縱然宮變逼宮得到這個天下,也絕不願意認你這個父皇。」

花著雨靜靜說道。自從聽納蘭雪說了謝皇后的事情後,她便猜測到,謝皇后很可能是被炎帝親手殺的。若非如此,姬鳳離也不會這麼多年隱姓埋名不認這個父皇。寧願做一個叛臣,也不願意做名正言順的繼位皇子。

炎帝聞言,猛然抬首,眸光犀利地凝視著花著雨,狀若瘋癲,嘶聲道:「妳怎麼知道?」隨即慘然笑道:「是了,妳是花穆的女兒。」

「這麼說,這件事我爹爹花穆也知道了,所以這麼多年,不管他立了多大的功勞,你也不容許他回京?待西疆一旦安定,你就要設計將花家滿門除掉?」花著雨問道。

「妳錯了,之所以想要除掉他,並非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孤發現他和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只是沒有想到,孤的皇子,不知何時被他換做了前朝之人。」炎帝瞇眼說道,顯然也已知道花穆的身份。

「孤知道妳也是前朝默國之人,今日要妳來,沒有別的事,就是要告訴妳。那時的默國,已經千瘡百孔,戰亂連連,民不聊生。如若不是孤推翻默國,同樣也會有別人推翻默國。孤這一生失去了摯愛的女子,不希望無襄也失去。如果妳真心喜歡無襄,希望妳不要再為花穆做事。」

花著雨心中大驚,沒想到,這一切炎帝竟然都知道,她凝眉說道:「你錯了,我沒有為他做事。」

炎帝目不轉睛地望著花著雨,犀利的眸光似乎能將花著雨看透。他似在分辨她話裡的真假,良久,方緩緩說道:「如此甚好。妳回吧,孤要歇了。」

花著雨看著他狀若珍寶般捧著那張畫像,目光癡迷,她心中百感交集,緩步向殿外退去。

「還有一事,當初,要妳去北朝和親,並非無襄的主意,而是………無雙的主意。」炎帝低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花著雨頓了一下腳步,唇角扯起一抹苦澀笑意。這個事情,其實她早就猜到了。當初,皇甫無雙喜歡溫婉,不管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他恐怕都不會允許溫婉去北朝和親的。要她去代嫁,正好離間了花家和姬鳳離。

回到桃源居,姬鳳離迎親的鸞轎已經到了,宮女們匆忙為她換上大紅廣袖織雲霞帔,戴上華麗繁複的鳳冠,最後再細細為她整理了一遍妝容,便攙扶著她向門外而去。

花著雨心頭一片恍惚,任由她們攙扶著走了出去。

屋外,鼓樂喧天,熱鬧非凡。

不到半個時辰,花轎就已經到了乾慶殿,鸞轎落地,鼓樂暫停。寂靜之中,只聽得三聲破空箭響,是新郎拉弓向轎門射出三支紅箭,這是民間驅邪之意。其後,轎簾被掀開,一雙修長的手朝著她伸了過來。

略一恍惚,就聽得姬鳳離低低說道:「寶兒,從此後,妳就是我的妻,日後,無論生死禍福,危機險境,我都會用生命來保護妳。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花著雨顫抖著伸出手,手指相觸的那一瞬,心慌亂地跳個不停。十指交疊的那一刻,一顆心終於平定下來。

頭上鳳冠霞帔,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任由他執著她的手,沿著華麗綿延的紅毯,一步步走進了慶安殿內。在禮官的唱喏聲中,跪拜行禮。

「夫妻對拜!」就在禮官最後的唱喏聲響起時,只聽得殿外有渾厚的鐘聲驀然響起。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徹底打亂了禮官的唱喏聲。

八聲,這是喪鐘。

是國喪規格的喪鐘。

花著雨心神俱震。

國喪!除了太上皇炎帝,再沒有別人。

她上轎前才剛去見過炎帝,難道說,這才不到半個時辰,他就已經薨了?

禮官的聲音早已被喪鐘聲淹沒,再也不聞。

大殿內瞬間亂了起來,已經有不少太監和宮女腳不沾地地飛奔了出去。

今日這大婚,真是一波三折啊!這一次恐怕是無論如v何都不能行禮了。

便在這騷亂之中,姬鳳離的聲音壓過了一切聲浪,悠悠傳來。

「繼續行禮!」他說,語氣低沉,沒有任何情緒,令人難辨喜怒。

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禮官半晌才反應過來,尖著嗓音喊道:「夫妻對拜!」最後拖長的尾音竟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意。

「王爺,不能再行禮啊。太上皇薨了,是被人刺殺而亡的。她可能是兇手啊,最後一個見過太上皇的人,是她啊!」一人撲倒在殿內的紅毯上,不斷地磕著頭。這人的聲音,花著雨聽得出來,是太上皇炎帝身邊的常公公。

花著雨猛然伸手將頭上的大紅喜帕揭了下來,纖瘦身形決然挺立,目光高傲疏離地掃過眼前一眾大臣,最後凝注在咫尺天涯的他身上。

一身吉服,燦若火蓮,燒得她心口灼燙,燒得世間萬物都煙灰飛散,燒得她眼裡只有他。

那雙深邃的墨色鳳眸,依然是一貫的豔驚紅塵,優雅從容,只是眸底,卻隱隱透出一抹絕望。

最後一次相見,還是那一次他醉酒後的纏綿。短短兩日未見,她早已有些想他了。原以為再相見,會是洞房之夜,卻不料,會是在此時此刻。

「姬鳳離,我沒有殺他!」她凝視著他的眼睛,靜靜說道。

姬鳳離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黯沉,他一言不發,從花著雨手中扯過來大紅色喜帕,手指顫抖著再次蓋在她頭上。

「繼續行禮。」他一字一句好似從齒縫裡擠出來一樣,仿若將一生的力氣用盡。

「禮成,送入洞房」禮官扯著嗓子,顫聲喊道。

「王爺,您不能包庇這個弑殺太上皇的疑犯啊,王爺,您這是罔顧我朝律法!」是溫太傅痛心疾首的聲音。

「即使是疑犯,本王就不能娶了嗎?本王有說要包庇她嗎?來人!」冷冷的聲音,好似沉著冰,又好似凝著火,使人聽起來有一股莫名的冷肅之感:「送王妃入牢房!」

乾慶殿好像一下子變得很空曠,而其他人的聲音都好似從極遠處傳來。

刑部大牢陰冷潮濕,氣味逼人,比之內懲院的牢房,更加森冷。這裡不管白日還是夜晚,終年昏暗陰沉,猶如鬼獄。暫且不說那些刑罰,光是在這種陰暗的地方生活久了,人也會悶瘋魔的。

花著雨坐在牢房一角,聽著牆角處空靈幽怨的滴水聲,心頭不知是何滋味。從內懲院兩進兩出後,花著雨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還會光顧刑部大牢。

青白色的月光從狹小的牢窗透進來,映在一身的大紅霞帔上,這紅色的喜服,此時看上去沒有絲毫喜氣,反而流轉著慘澹的幽光,讓人心中陡升淒涼。

洞房變牢房,這個世上,恐怕也只有她花著雨才會遇到吧!

她輕歎一聲,抬手將頭上的釵環一支支拔下來,最後將鳳冠摘了下來。鳳冠上的珠玉流蘇作響,在幽暗的牢房內,聽上去格外清脆。

牢房內極是陰冷,她將鳳冠放在身側,便曲起膝蓋,用力抱緊自己。

炎帝死在她去探視後,她就是最大的疑凶。而姬鳳離是堂堂攝政王,或許不日還將登基為帝,天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看。太上皇炎帝薨了,對於整個朝廷乃至南朝,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畢竟,他可是開國之君。姬鳳離若不將她送入牢房,那便是徇私枉法,只怕這南朝的律法再也約束不了旁人,往後,他還如何去治理天下?

在事情沒有查清之前,她這個疑犯是該被送入牢中,只是,她不確定他心中到底如何想的,是否認為炎帝真是她所殺?

她想起他知道太上皇炎帝過世時,他望著她的目光是那樣絕望,心頭忽然湧上來無窮無盡的寒涼。

她知道他恨炎帝,但畢竟那是他生身父皇,就這樣被刺殺,他心中定然也不好受,對兇手定然也恨之入骨吧。

她靠在牆上,暗自推敲誰是兇手。

毫無疑問,炎帝的死,是有人要嫁禍她。如此,一來除掉了炎帝,二來可以阻止她嫁給姬鳳離,三來,還可以趁機除掉她,這端得是一石三鳥的好計策。她知道有太多人不想他們成親,但敢向炎帝下手的,這天下卻沒有幾人?刺客到底是誰呢?

溫婉?會是她嗎?很顯然,溫婉是肯定不願意她嫁給姬鳳離的。

花著雨靜坐許久,站起身來在牢內踱步,衣帶當風,寒色清冷,足下的鐐銬在寒夜內作響。

她想起了當日被關押在陽關的牢房內時,姬鳳離帶著唐玉去救她的情景。那一日的情景,恍如昨夜。每每想起,都讓她心中暖意一片。而今夜,他恐怕再不能來了。

冷夜如墨,萬籟俱寂,四更的更漏聲遙遙傳來。

花著雨靠在牆上開始運功,這些日子,雖在宮中,花著雨也沒敢偷懶,經常在桃林中練功,被皇甫無雙廢掉的內力雖然無法一時完全恢復,卻也增長了些。

半夜裡,聽到牢門處有動靜,花著雨立刻警覺,躍身而起,房門已經被打開,一道黑影輕煙般閃了進來。借著牢內黯淡如冥火般的光亮,花著雨隱約看清,來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犀利黑眸。他看清了花著雨,壓低聲音說道:「寶姑娘,我是來救妳的,請速速隨我離開這裡,外面有人接應。」

「你是誰?為何要來救我?」花著雨冷聲問道。不知來人是誰,她哪裡敢貿然隨他們離開。

「我們是奉命行事,現在不是說話之時,到了外面再說。」黑衣人低低說道。

「可我不能離開。」花著雨緩緩說道。

她如果越獄而走,便相當於承認了炎帝是自己殺害的,所以,她不能走。她相信姬鳳離會查出真凶,還她清白的。

「你們還是趕快走吧,私闖刑部大牢若是被抓,後果是很嚴重的!」她不清楚到底是誰派來的人,他們敢闖天牢,膽子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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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七章】

黑衣人聞言眸光一閃,顯然未曾料到花著雨會如此反應,他急急說道:「寶姑娘,此刻再不走,恐怕就出不了這個天牢了。妳可能還不知道吧,妳爹花穆和皇甫無雙已經在煙都舉事,他們打得是光復前朝默國的旗號,皇甫無雙已經改名慕風,身份是默國太子。如今,又出了炎帝被刺之事,妳又和前朝餘孽糾纏不清,哪裡還有機會再出牢。」

黑衣人的話,驚得花著雨連退三步,才扶著牢房的牆壁站定了身子。

原來,她爹爹花穆已經打著前朝的旗號起事了。她怔怔站在那裡,勾唇輕輕笑了,抑制不住。

這麼說,她前朝默國人的身份,已經人盡皆知了,可歎她還以為是個秘密。

就在此時,外面已經有打鬥聲四起,伴隨著「有刺客」的呼喊聲,顯然這些人已經驚動了守衛大軍的禁衛軍。

牢門驀然被撞開,幾個黑衣人手拿刀劍衝了進來,低聲對牢內的黑衣人道;「再不走來不及了。」

「請姑娘跟我們走,不然,我們寧願死在這裡。」幾個黑衣人同時抱拳對著花著雨說道。

「你們,是花穆拍來救我的?」花著雨蹙眉問道。

黑衣人搖搖頭,低聲道:「不是!」

外面的廝殺聲愈加激烈,一個人揮刀將花著雨腳上的鎖鏈砍斷 ,幾個人擁著她便要帶她出去。

「我不會走的!」花著雨冷聲說道。就是走,她也要見姬鳳離一面。

禁衛軍和黑衣人廝殺的身影充斥這整個天牢黯淡的空間,就在此時,一襲淡淡的月白色忽然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牢房外是通道,通道兩側是一間間的牢房,這襲白衫沿著通道緩緩前行。

花著雨萬萬沒有想到,姬鳳離此時會出現在這裡。一眾劫獄的黑衣人顯然也沒有想到,他們之說以金葉劫獄,應該也是料准了此時宮中正是一片混亂之中。而他們進來之時,牢中守衛明明並不森嚴,如今看來,或許是故意引他們上鉤的。片刻怔愣之後,一眾黑衣人手拿刀劍向外衝了過去。

還不及到姬鳳離身前,銅手從姬鳳離身側指揮著禁衛軍迎了上去,牢房內瞬間全是血花綻放的氣味。

一個黑衣人舉劍向姬鳳離刺去,姬鳳離不躲不閃,從容不迫以掌代刀,左掌牢牢擒制住迎面刺到的劍鋒,右掌出手看似舒緩輕柔,宛若情人間的觸碰,然而,卻在一晃眼間,如鬼魅般卡住了黑衣人的咽喉,修長的手指微微一用力,『哢嚓』一聲,毫不猶豫就扼斷了對方的脖頸。

姬鳳離身上冰冷的戾氣攪動的通道內的風忽然烈了起來,火把不斷搖曳,幾欲熄滅,衣衫長髮隨之舞動,他的唇角,卻含著春水般瀲灩的笑意。

一些禁衛軍雖然聽說過姬鳳離有武功,但從未看過他出手。不想這樣溫文爾雅的人,殺起人來這樣決絕狠辣。

「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留最後一個活口!」他靜靜吩咐道,溫潤如玉的面容上,那一抹笑容猶若春雪融化,可令世間萬物失卻顏色,和煦如風般掃過眼前眾人,去無端令人驟然打了個寒戰。

花著雨渾身一震,抬眸動容看他,他已穿過通道,蕭然行來。

通道的地面上,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把的光亮在他經過之時,似乎被他身上的氣勢所懾,搖曳著乍然黯淡,卻又隨著他的離去,乍然明亮。

花著雨仰著面看他,自通道內吹過來的夜風,浸透花著雨身上的大紅喜服,在他身後飄蕩著。這紅豔豔的喜服越發襯得姬鳳離身上的孝服白的淒涼。但是,他臉上的神色卻一點也不淒涼,唇角反而含著溫柔的笑意。

「這裡冷,怎麼站在這裡,快進去吧!」他一面極溫柔地說著,一面攬住她的腰,擁她進了牢房。

花著雨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疾聲說道:「他們是來救我的!你為何要將他們殺掉?」

「只是一個警告罷了!」他淡淡說道,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唇角噙著若明若暗的光,看不出心中情愫。

「警告什麼?」花著雨望著他唇角淡若熏風的笑意,心中一緊,她自恃自己還是瞭解他的,可現在,他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麼。

「妳現在已經是我的妻了,我不容許任何人睥睨妳!」他柔聲說道,可語氣裡的殺意卻是那樣明顯。

「睥睨?他們只是來救我的。」花著雨冷聲說道。

「那妳可知是誰派來的?」姬鳳離挑眉問道。

「我不知道!」花著雨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些人未說是誰派來的。

姬鳳離淡笑不語,看著她的目光中,卻閃爍著不知名的深邃。

花著雨的心忽然沉了沉,外面的廝殺聲已經停歇,銅手快步走過去,低聲稟告:「王爺,活口自盡,不肯說出身份。不過,樹下看他們的武功路數卻不似南朝的招數。」

「寶兒,蕭胤還在南朝沒有走!」姬鳳離淡淡說道。

花著雨眉睫一顫,瞪大眼睛,將他深深看進眼裡。

「你以為是他來救我的?」花著雨靜靜問道。

「不是以為,是確定!」姬鳳離背靠著牢門逆風傲立,白色衣衫翻捲如雲,眸光如寒刃劈風而來,直抵她心。

「你還以為什麼,以為我會隨他走,對不對?」

姬鳳離沉默不語。

牢房內,已經重歸寂靜,禁衛軍早已退了出去,銅手臨走之前,將一支火把插在牢房內,鬥大的牢室內,刹那間明亮起來。

「以為太上皇是我所殺的,對不對?」

花著雨痛聲問道,好似萬蛇噬心,這種心酸如密密麻麻螞蟲爬過心頭,痛楚難當。

「你以為我要害炎帝,害你,對不對?」她澀聲問道。

一顆心絞成一團,疼得花著雨幾乎站立不住,唇角卻一彎,有笑意盈然:「我問你,那一夜,你並非發病,而是故意的,對不對?」

姬鳳離靠在牢門口,良久沒說話。稀薄伶仃的火把亮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顫動著,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多少是瞭解他的,他想要的東西,他絕不會輕言放棄,可是他也從不屑硬來。他外表溫雅淡定,可骨子裡卻有著極為徹底的驕傲,即便他化為獸,他也是世上最優雅最傲氣的獸。即使他胸中澎湃著可怕的怒氣,卻也能化為唇角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

這些日子在宮中,自己曾兩度拒絕他,如若他硬來,她想她也拒絕不了。但他沒有,他只會用他最溫柔的舉措不經意般一步不靠近她,一點點地蠶食。他寵她,憐她,為她做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直到她沉浸在幸福之中,而他,就是用他淩厲的溫柔,將她俘虜,直至吞噬。

「你現在要做什麼?殺了我嗎,替你父皇報仇?或者是將我交到刑部,讓百官審理,最好也給我個淩遲之刑?還是那拿我做人質,去要脅我爹爹花穆和皇甫無雙?」她淡淡問道,一句比一句淩厲。

姬鳳離淡淡瞥了她一眼,忽然轉身出去了。

他走了!

花著雨苦澀一笑,她很冷,很累,轉身靠著牆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歇息。

牢房內靜悄悄的,片刻後,有腳步聲走來走去。她也懶得去看,她知道,她目前出不了天牢,姬鳳離不會放她走。

不知過了多久,牢房內終於寂靜下來,她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耀目的紅。

她以為是做夢,閉上眼,再次睜開,還是一片紅彤彤的。

整間牢房,已經被大紅色帷幔圍了起來,屋正中,放著一張床榻,上面鋪著大紅色鴛鴦戲水的錦被,床頭的幾案上,龍鳳燭臺燃燒的,是兩支龍鳳紅燭。轉瞬之間,牢房已經被裝扮成了洞房。

姬鳳離將牢房的大門緊緊關上,回身笑望著她,眉眼彎彎,瓊光搖曳。

花著雨在他的笑意下,向後縮了縮。他的父皇剛剛薨了,宮中多少事情等著他去做,他卻留在這裡,將她的牢房佈置成這樣子要做什麼?

國喪期間,百姓不得嫁娶,妓院樂坊不准唱曲奏樂,家家戶戶門前要掛白幡,可姬鳳離卻將牢房佈置成了洞房。

「姬鳳離,你這是做什麼?」花著雨冷聲問道。

「寶兒,妳忘記今夜是什麼日子嗎?」姬鳳離柔聲說道,伸指一扯,他身上白色的孝服便如雲朵般飄落,露出了裡面始終不曾脫下的大紅喜袍。

她自然不會忘記今夜是什麼日子,但她依然不可置信地說道:「姬鳳離,你父皇剛剛薨了!」

「那又如何,他早晚會薨的!」他低低說道。他心中不是不難過的。可是,人已經去了,難過又有什麼用?遵守那些俗禮又有何用?

他伸手端起幾案上的一杯茶,慢條斯理地順著杯沿吹了一圈,白玉無瑕的臉,被蒸騰的霧氣籠罩,好似浸潤過的水墨畫,眸亮唇紅,眉睫烏黑。

「你不是以為我是兇手嗎?」花著雨靜靜說道。

「妳也是我的妻!」優雅的帶著磁性的聲線,慵懶地在牢內響起。

「我不是,你滾。」花著雨冷聲說道,他以為他並不相信她是兇手,卻沒想到他還以為她是。

「寶兒,喝點茶!」他端著茶盞,緩步走到她面前,將茶水送到她唇邊。

花著雨一揮手,手上戴著的鎖鏈一甩,便將茶盞擊碎,掉落在青石地面上,濺了姬鳳離一身。他拂了拂衣角,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著她。

花著雨側眸躲開他深邃魅惑的目光,凝視著地面上斑駁的青石出神,眼前有黑影壓了過來,她一側頭,躲過了他的吻。他輕輕一笑,伸手掬住她的下巴,將臉轉向他:「寶兒,現在妳已經是我的妻,今夜是我們的洞房之夜。」他將唇湊到她耳邊,輕輕說道,溫柔的語氣裡,去深埋著令人不易察覺的犀利。

他毫不客氣地俯身狠狠吻住她,他的唇舌帶著野蠻的掠奪,兇悍如一頭猛獸,狠狠撬開她的唇齒,狂肆襲略,像是拼命宣洩著什麼。

花著雨手上還帶著鎖鏈,根本無法掙脫他。她索性不再掙扎,如死魚一般躺在床榻上。既然掙不過他,那他總可以漠視吧!

察覺到她的僵硬,姬鳳離俊美的臉上顯出一絲淒然,但轉瞬又恢復了平靜。

他的吻遊移到她的耳畔,低低說道:「寶兒,我不容許任何人用任何的方法從我這裡將妳搶走,更不管妳是什麼樣的身份,叛臣之女也好,前朝餘孽也好,愛我是假的也好,我只要留住妳,留在我身邊,給我生個孩子,這樣妳就不會走。」他霸道得不容人有一絲抗拒,語氣那般不可一世,彷彿天生的王者,一字一句,令她的心又痛又亂。

一夜糾纏,他幾度帶她攀入到極樂天堂,直至她累得陷入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她隱約聽到他在耳畔柔聲說道:「花著雨,記住,妳是我姬鳳離的妻,就算妳心中有別人,我也勢必會讓妳忘掉他。妳生我生,妳死我死,妳若上天,我絕不入地,我若入地,妳便決不能上天。妳在哪了,我會跟到哪裡,但我在這裡,妳便決不能走。」繾綣的聲音,帶著篤定,如同魔魅般在她耳畔一遍遍反復著,似乎要刻入她的腦海,永生不能忘。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花著雨這個名字,卻是這樣淩厲的宣誓。

翌日醒來,他早已離開,她手上的鐐銬不知何時已經褪下。

臉頰邊似乎還殘留著他親吻的溫熱,在她起身的瞬間,消弭在牢房陰冷的空氣裡。

他的愛就是毒,而她早已毒入膏肓。

他不肯放過她,就算她是前朝餘孽,就算他爹爹花穆起兵造反,他還是要留她在身邊。可是他不知道,她又何嘗想離開他。

只是,在這世上,總是有一種悲哀,叫做現實,將妳的美夢打碎,零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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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60樓

【第一百五十八章】

牢中的日子是她從未想像過的平靜,她並未受到任何刑罰,就連走刑式的審問都沒有。

姬鳳離把她下到牢裡,只不過為了在百官面前做個樣子。好在她是贏疏邪這個秘密,並沒有什麼人知道,所以平、康和泰一切都好,並未受到她的牽連。這三個人也不知為何,竟然似乎很信任姬鳳離不會傷害她,倒是放心讓她在牢裡待著。

這些天花著雨也很平靜,她不知姬鳳離到底要將自己關押多久,反正暫時也出不去,索性就在這裡安然地待下去。

姬鳳離還將弄玉也派到了牢中來照顧她的飲食,由於她的身份特殊,以及姬鳳離的照顧,所以牢中日用之物一樣不缺。每日裡她都是在椅子上靜靜坐著,飲一杯清茶,捧一卷詩詞,以此消磨這牢中的漫漫時光。

姬鳳離不管白日裡朝政如何繁忙,每到深夜她歇下後,他都會到牢中來看她。她是知道的,但每次她都裝作不知道,兀自假裝睡得很沉。

夜夜復夜夜,他都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她已經不記得,兩人之間到底僵了有幾日了。

這一切,弄玉都是看在眼裡的,急得直跳腳,忍不住勸道:「王妃,太上皇剛剛薨了,朝中事務繁忙,王爺還每日來看王妃。可見王爺是多麼在乎王妃。王妃,您總是不理王爺,您這是何苦呢?」

「弄玉,妳也認為太上皇是我害的嗎?」花著雨從榻上坐起身來,定定問道。

弄玉一愣,方緩緩道:「奴婢知道王妃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可是王妃是最後一個去見太上皇的,王妃和太上皇又本來………,被懷疑也是正常的。不過,其實,奴婢認為王爺打心眼裡也是不相信的,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在徹查此事。」

「是嗎?」花著雨靠在床榻上,唇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這麼說,我不日就能出這個牢籠了?」

「王妃,王爺那日肯定是因為北朝那些侍衛前來救王妃,所以,才氣昏頭了。」弄玉端來一杯茶,絮絮叨叨地說道。

「妳不用替妳家主子說好話了。」花著雨懶懶說道。

「王妃,奴婢說的都是事實,王妃對王爺的心思,我們都看在眼裡。」弄玉焦急地說道。

「弄玉!」

花著雨拍了拍弄玉的手,笑道:「天晚了,妳早點歇息吧。」

弄玉無奈笑笑,道:「奴婢這就下去,王妃也早點歇息吧!」弄玉施禮後,便起身退出了牢房,她就宿在花著雨隔壁的牢房。

花著雨靠在床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然而心思卻並不在書上,只是盯著案上的燭火出神。

夜漸漸深了,隱隱地覺得身上有些冷意。

時令已經四月天,外面已經春暖花開,但牢裡卻永遠是陰冷潮濕。大婚那夜,姬鳳離派人將牢房佈置了一番,但這畢竟改變不了這牢房的本質。就是青天白日,日光從幾個寸許大的視窗透進來,照的牢內也是一片陰暗。

這牢裡確實陰森,然而她畢竟是練武之人,不應該這樣畏寒的。這般分不清白日還是黑夜,連著多日不見日頭,花著雨懷疑自己有可能感染風寒了。

她沒有告訴守在外面的弄玉,不想平添無謂的麻煩,飲了一杯熱茶,吹熄了燭火,用被子蒙緊了身子,希望發些汗。

到了半夜,花著雨感覺身上越發冷了起來,連帶呼吸似乎也沉重了起來,她翻個身悠悠醒了過來。

昏暗的牢房內一片沉寂,安靜得有些可怕。

空氣裡氤氳著一股清淡幽冽的香氣,花著雨心知是姬鳳離到了。

她睜開眼睛,今夜月色應該很好,因為她看到有淡淡月光透過寸許的視窗,百折千回地照了進來。只是,那樣小的視窗,就連日光照進來都是暗淡的,何況是月光。

一道人影站在屋內,朦朧的好似蒙上了一層霧。他離她大約只有幾步之遙,似乎微一伸手便能觸到,然卻彷彿如隔千里。

花著雨又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過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摸索著點亮身側小幾上的燭火。

昏暗的燭光亮起,驅散了黑暗,將偌大的牢室照亮。

姬鳳離穿著一件似乎可以和夜色溶在一起的墨色長衫,雙手環胸,依靠在牢室冰冷的牆壁上。

淡若流金的燭光雕刻出他俊美的側臉輪廓與頎長的身體曲線。乍亮的燭光讓他瞇起雙眼,深斂在眸底的光芒讓人難以臆測他的心思。

不知過了多久,肩上微微一緊,隔著錦被被姬鳳離攬在懷裡,他的聲音於耳畔悠悠傳來:「寶兒……這些日子委屈妳了,再待得幾日,我便會接妳回去。」

花著雨坐著沒動,待幾日便接她回去?這麼快就能查出來真正的刺客了?這似乎不可能!

這一次是個局,既然是存心要陷害她,恐怕就不會那麼容易查出來。

花著雨覺得心口有些堵,倒不是因為別人陷害他,而是因為姬鳳離的態度。其實無論事情多麼糟糕,無論天下人怎麼看她,只要他相信她就好。

花著雨深吸了一口氣,咬唇淺笑,冷冷地開口:「接我回去?我是前朝餘孽,我父親現在已經起兵造反,我又殺了你父皇,我不是應該淩遲處死嗎?你還接我做什麼?」姬鳳離凝視著她,一雙鳳眸暗沉如夜,俊美的臉也清冷如月。

尚記得,初見他時,他唇角總是斂著三分似有若無的笑意,溫潤如風,她一直都很想知道,要如何,才能擊碎他臉上那淡定的笑意。而如今,他在她面前,竟然連最客套的笑意也吝嗇給了。

「寶兒,妳明知道我不會那麼做的!」姬鳳離定定說道。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那麼做,你沒有相信過我,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會殺我!」花著雨深吸一口氣,幽幽地開口,一字一字像是在自問,語調之間溢滿了淒涼的滋味,還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憊。

花著雨的話就像一把鋒銳的利刃從姬鳳離心頭劃過去。

當她還是元寶時,他曾懷疑她是北朝的探子,但後來他知曉她就是贏疏邪,他便再也沒有不相信過她,所以他會冒著危險前去北軍中就她回來。他相信在軍中為了南朝浴血奮戰的她,絕對是值得信任的人。就連知道她是花穆之女,他也不曾懷疑過她。

是從是麼時候開始他的心不再平靜呢。

是的,是當他知道她不僅僅是前朝平民,而是前朝的公主時,是當他知道她曾懷有過別人的骨血時。

「寶兒,我並不是不相信妳……」

「姬鳳離,我求你一件事。」花著雨打斷他的話,悠悠說道。

姬鳳離猛然抬頭,黑眸中奪目光芒已然黯淡,他一字一句說道:「我不會答應的,我不會放妳走的」

花著雨慘然一笑,姬鳳離不愧是姬鳳離,她還不曾開口,他便猜到了她要離開。

她咬唇,沖他展顏一笑,心中卻是酸楚難言:「你是南朝皇族,而我是前朝餘孽,還曾是禍國的宦官,我父親還是叛逆,我就是叛臣之女,我還曾經是北帝的太子妃,還差一點成了東燕鬥千金的王妃,還曾和皇甫無雙…………」

花著雨越說,越覺得她和他之間橫亙著的鴻溝越來越大了,他竟然有這麼的和他格格不入的身份,越說下去,就連她自己恐怕都不能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吧!

「所以,放我走吧!」花著雨極力保持著神情的淡漠,極力不去想他暖意融融的懷抱,溫柔似水的目光。她每說一句,就覺得身上冷了一份,不知是心冷,還是風寒發作了。

隨著花著雨的話,姬鳳離眸中的光芒越來越黯淡,眸中光芒複雜難辨。

他一直沒說話,牢室一片滲人的沉寂,然而這沉寂之下,似有無數暗濤在兩人之間翻湧。

彷彿過了很久,久到花著雨以為時間都已停滯不前,他才聽到姬鳳離的聲音,泠泠的,帶著壓抑的寒意,一字一句說道:「寶兒,妳這麼想要離開我,是因為蕭胤,還是因為皇甫無雙?」

花著雨頓時愣住,剎那間,臉上蒼白如雪。

她抬眸看他,四目相對,兩人半響都沒有說話。

花著雨慢慢挺直了背脊,唇角綻開了一抹清淺的笑容,映襯著蒼白的容顏,那樣的憂傷。身上越來越冷,額頭卻似乎越來越燙,她隱約聽見他的聲音,打破了牢室內的寂靜,悠悠地傳了過來:「縱然妳有再多的身份,妳也只是我的妻,休想離開!」

他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對守在外面的侍衛道:「加強牢裡的防禦!」

他的腳步聲越去越遠,花著雨無力地歪倒在床榻上,方才她一直在強撐著,到了此時,方覺乏力,額頭似乎滾燙如火。

弄玉似乎一直在外面守著,見到姬鳳離離開,心中掛念她,便快步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問道:「王妃,要喝茶嗎?」

「為我熬一碗薑湯!」花著雨無力地說道。

「薑湯?王妃不舒服嗎?」弄玉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焦急地說道:「王妃怕是感染風寒了,光喝薑湯恐怕不行,王爺還未走遠,我去稟告王爺。」

「弄玉,不用!我喝一碗薑湯再睡一會兒便沒事了。」花著雨伸手去抓弄玉,弄玉早已如一陣風辦飄了出去。


花著雨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昏迷是什麼時候了。這一次,她彷彿迷迷糊糊在做夢,整個人在黑暗中不斷沉浮,昏昏沉沉地半夢半醒。

她能很清晰地聽到身邊不斷地有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有很熟悉的聲音在低吟下令,她好幾次想睜開眼,卻總是無能為力。

整個思緒都是飄飄忽忽的,身子也是輕飄飄的,似乎一陣風都能把它吹走,這種虛無飄渺的感覺,令她心中空落落的。

隱約中,似乎聽到有人的低語,似乎是在說,什麼.........「由於這次的風寒,得以及時發現,否則……,後果……便怎麼怎麼」云云。

花著雨聽得不甚清楚,但她隱約感覺到,這應該是在說她,後來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再醒來時,隱約感覺到有腳步聲走了過來,接著臉頰上一陣輕癢,似乎是誰溫熱的指尖,再沿著她面目的曲線細細描摹,動作溫柔至極。最後有柔軟溫熱的唇落了下來,先是落在額頭,再是眉梢,臉頰,最後落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吻住了她。

唇舌間久久不離的癡纏,讓迷迷糊糊的花著雨心底一片柔軟,她伸出手臂攬住了他。這一瞬,她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清前面依舊是幽暗的牢室,昏黃的燭火搖曳著,分不清白天還是黑暗。

只是牢中不再如以前那般陰冷,反而暖洋洋的。床榻一側,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個火盆。

姬鳳離坐在床沿上,烏髮斜落在眉前,薄唇輕抿,

一夜之間,他似乎憔悴了不少,俊美的臉龐上不見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波瀾不興的深海。

他就那樣直直地盯著她,目光深沉複雜,滿帶著刻骨銘心的疼痛,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他的目光緊迫的好似有沉沉的壓力,令花著雨分外心驚。

末了,他重重地歎了一聲,伸手撫上她的臉頰,低聲問道:「還感覺難受嗎?」

花著雨搖了搖頭:「沒事了,只是感染風寒,又不是什麼大病。」

姬鳳離神色黯然地望著她,忽然低低說道:「寶兒,我現在才知道,妳原來這麼心狠。妳就………妳就那麼想離開我嗎?」

花著雨凝眉:「我心狠!那你為什麼要喜歡我?」

花著雨恨恨問道:「為什麼不放我走?」

姬鳳離忽然唇角輕揚,一絲笑意,帶著些許慵懶,令人心蕩。

花著雨望著他,一襲赤紅色華貴常服,讓他整個人滿是讓人仰望的貴氣。唇角的笑意,卻讓她感覺到莫名的疏遠。

「這牢裡環境太壞,過兩日我便安排妳離開。朝中還有事,我讓弄玉來照顧妳,我方才做了些粥,妳待會兒用一些。」他從床榻上站起身來,喚了一聲弄玉,緩步走了出去。

花著雨原本還想和他再理論理論,沒想到他就這樣走了。她盯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心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過,花著雨到底是練武之人,兩日後便已經好轉了。這兩日,弄玉一直陪著她,但是,不知為何,花著雨隱約感覺到,弄玉對她的態度,似乎不似以前那麼親密了。雖然依舊對他很恭敬,但是,就是令人感覺到了疏遠。

難道是她病了後,朝中發生了什麼事又和她有關?但以往發生任何事,弄玉不會瞞著她的,這一次卻是為何?

牢裡有了火盆之後,不再陰冷潮濕了。

「弄玉,朝中最近幾日可有什麼事發生?」花著雨有意無意地問道。

弄玉正在收拾碗碟,聞言抬頭笑道:「王妃多慮了,沒什麼事情。就是刑部已經查出來害死太上皇的是一個太監。他招認,指使之人答應給他一大筆銀兩,並承諾會放他出宮。但指使之人,他卻沒說出來便自盡了。所以,明日一早,刑部走走形式過過堂後,王妃便可以從天牢裡出去了。」

花著雨愣了一下,她記起姬鳳離那日說過,說過兩日就要他離開這裡。她自然不相信,太上皇炎帝是那個小太監刺殺的。大約,只是姬鳳離找來為她洗脫罪名的。

「再沒有別的事情了嗎?」花著雨凝眉問道。

「沒有了。」弄玉低著頭說道:「王妃,若是無事吩咐了,我就下去了。」弄玉端著碗碟就要退出去。

「等等!」花著雨站起身來,慢步走到弄玉前面,伸手將她手中的碗碟接過來,再放在幾案上。

「弄玉,我有些事情問妳。這一次,為我診脈看病的,是哪位御醫?這兩日我感覺身體有些異樣,風寒明明已經好了,為何還是感覺到無力,而且,有時腹中隱隱作痛,這是為何?是否能奏請王爺,叫阿泰過來為我看看。」花著雨隱約記起,剛醒來時,似乎聽到有人模模糊糊提到她的病情。她感覺,倘若朝中無事,那弄玉的異樣便是和此事有關了。

「王妃,妳不舒服了?」弄玉急切地問道:「可是不應該啊,楊御醫說過………」

「什麼不應該,楊御醫說過什麼?」花著雨伸手攥住弄玉的手腕,冷聲問道。她其實並沒有不舒服,只是試探一下弄玉,沒想到果然和她的身體有關。

弄玉大驚,臉色頓時蒼白,她垂首半響不語。

末了,抬首望著花著雨,輕聲說道:「王妃,這件事妳應該比弄玉清楚的很,何以還要來問弄玉呢。不是妳自己吃了藥,冒著損害身體的危險,也不願意懷上王爺的孩子嗎?」

【第一百五十九章】

花著雨心中一淩,懷疑自己聽錯了。她一把抓住弄玉的手腕,冷聲問道:「妳說什麼,再說一遍!」

弄玉頗為驚訝地抬首看了看花著雨,看花著雨臉上滿是驚色,凝眉問道:「王妃妳真的不知道?」

「弄玉,妳把事情從頭至尾說一遍。」花著雨直直逼視著弄玉,靜靜說道。

弄玉定了定神,緩緩道:「王妃,兩日前妳感染了風寒,奴婢慌忙找人將王爺追了回來。王爺看到王妃病了,心疼得不行,便請御醫過來為王妃診了脈。御醫開了醫治風寒的藥物後,後來沉吟良久,又說………說根據王妃的脈象,他發現王妃服食了一種藥物,這種藥物是讓人無法有孕的。」

花著雨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直到此時,她方知,她剛剛醒過來時,他對她說的那句心狠指的是什麼,原來指的是她不願意要孩子的事情。

確實,對於孩子,她心中一直有心結,那是不假。可是,無法有孕的藥物,她怎麼可能會去吃!她已經失去了他們的一個孩子了!

她默默地望著幾案上的燭火出神,在昏黃的燭火映襯下,她清豔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正在沉思,又彷彿什麼也沒有想。

弄玉瞧著花著雨臉上的痛色,感覺她不似作假。她走過去一把抓住花著雨的袖袍,一臉期待道:「王妃,難道妳真的不知道,那藥不是妳自己吃的是不是?」

花著雨聞言慘澹一笑,豁然側首,深吸一口氣,目光耀如烈焰般盯著弄玉,輕輕問道:「弄玉,妳也以為是我自己吃的藥,是不是?」

花著雨口氣中的淩厲之意讓弄玉心中微微一滯,她忽然跪在地下道:「請王妃贖罪,王妃,妳可能不知道,自妳住到宮裡後,王爺為了妳的安全,桃源居的桃林裡白日黑夜都有宮裡的高手在守著,根本不可能有人進去。王妃每一頓的膳食,王爺都有派人專人嘗過,才會呈給王妃。可是,那些宮女都沒事,說明那些藥並非摻在飲食中的。所以,除了王妃自己私下偷著食用藥物,真想不出別的原因。王妃,如果這藥不是您自己吃的,那……那到底您是怎麼吃了這藥的?」

花著雨搖了搖頭,原來,連弄玉都懷疑是她自己吃的了。她慘然一笑,面色如雪。

「王妃,奴婢有些話,其實早就想說了。凡事沾個情字,非得變得一塌糊塗不可。王妃和王爺你們在這樣鬧下去,恐怕非得要兩敗俱傷不可。雖然說有時候王爺確實誤會了王妃,可是,那都是因為王爺太在乎王妃了。王爺或許真的有錯,王妃,就請妳原諒王爺的錯吧!你們這樣子,連我們這些伺候的人看著都心疼。」弄玉低聲說道。

花著雨閉上眼睛,良久無語,心頭一陣難言的酸楚,感覺整個人疲累至極。過了好久,她起身將弄玉攙扶了起來,澀聲道:「弄玉,我和王爺的事情,妳就不要操心了。」

「王妃,妳沒事吧?不要想太多,明日一早,王爺就會派人來接王妃,屆時王妃和王爺好生解釋下。」弄玉抬首諄諄勸道。

花著雨點了點頭,笑意盈盈地說道:「弄玉,我沒事。只是,要委屈妳了。」話音方落,她舉手朝她脖頸上的昏睡穴點去。

弄玉的武功雖說不錯,但就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兩人又離的極近,且她原本就不是花著雨的對手,結果一招中地。

「好好睡一覺!」花著雨微微一笑,將弄玉攙扶到床榻上,蓋上了錦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弄玉便沉沉睡去。

花著雨將弄玉身上的宮女衣衫褪了下來,一件件換到了自己身上。青絲帶,綠羅裙,長髮如瀑。

花著雨又扯了一塊煙羅輕紗覆面,牢中沒有銅鏡,她的身量原比弄玉高些,估計扮成一模一樣是不可能的,不過,乍看之下,能糊弄過去就行了。收拾妥當,花著雨從弄玉腰間掏出牢門的鑰匙,疾步走了出去。

因是深夜,牢房內一片沉寂。走廊的牆面上支著火把,在暗夜裡散發著黯淡朦朧的光芒。她疾步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一隊手持兵器的守衛迎面而來。為首之人,竟然是銅手。

花著雨暗叫不妙,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銅手在這裡守衛。

「弄玉,妳不照顧王妃,這是要去做什麼?」銅手看到花著雨疾步走過來,粗聲問道。

花著雨故作焦急恐慌地說道:「銅大爺,王妃………王妃又不好了,請銅大爺趕緊進宮去通知王爺吧!」

銅手聞言,似是嚇了一跳,慌忙道:「妳放心回去照顧王妃吧,我這就派人進宮去。」

花著雨原本要將銅手支走,沒想到他並不離開,竟是派別人前去。心中沉吟片刻,便笑著道:「不如讓奴婢去吧,王妃還有話要奴婢傳給王爺。」

「什麼話?」銅手眼中一片疑惑,「妳的聲音………」雖然花著雨壓抑著說話,但她的聲音終歸不像弄玉的嗓音,銅手終於懷疑她了。

「這幾日伺候王妃,奴婢也感染風寒了,嗓子極不舒服。要不這樣,奴婢將王妃的話告訴你,你派人進宮傳給王爺。說實話,奴婢也不放心王妃。」花著雨說著,示意銅手過來聽。她知道銅手已經有所懷疑了,她必須即刻下手了,

花著雨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銅手壓根兒沒聽清楚,俯身正要再聽,花著雨忽然伸手,只聽得嘡啷一聲,銅手腰間陪著的刀已經被花著雨抽了出來。

長刀出鞘,寒氣逼人。

銅手大驚後退,花著雨早已握著刀展開了綿綿攻勢。

「妳是王妃!」銅手篤定地說道,招呼著身後的牢衛慢慢圍了上來。

「不錯,是我!既然知道是我,你還不退開!」花著雨冷哼一聲說道。

「王妃,您這是要做什麼?王爺說了,您馬上就可以出獄了。」銅手並不知花著雨和姬鳳離之間的事情,她以為花著雨還是因為姬鳳離將他下到牢中而氣恨,忙解釋道:「王爺為了讓王妃出來,可是費了不少心!」

「退開!我現在就要出去!」花著雨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可沒有閒工夫在這裡和銅手解釋。通道裡呼嘯的陰風刮在臉上,撩起她如瀑布般的長髮,輕紗之下,面部輪廓若隱似現,蛾眉淡掃,眼眸清寂。

銅手和牢衛們不敢上前,生怕傷到了她,但也不退後,一個個圍了上來,將花著雨圍在了銅牆鐵壁裡。

「我不想下殺手,銅手,你帶人閃開,我自會到宮中去見王爺,他不會怪罪你們的。」花著雨持著刀冷冷說道。她伸手將面上輕紗摘了下來,唇角蕩漾著一抹絕豔的笑意,目光冷冽地掃過眼前眾人。

「王妃,請恕屬下不能遵命。王爺下了死令,除非王爺親自來接,否則,絕不能放王妃出去。王妃還是到牢室中去吧,待得天明,王爺自會來接王妃出去。」銅手面無表情地說道,一絲也不為花著雨的話有絲毫動容。

花著雨手撫刀鋒,抿唇冷冷一笑,清冷的眸中散發著絲絲寒意,「既然如此,那便莫怪我不客氣了。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人,能不能攔得住我!」雖說她被皇甫無雙化去了不少內力,武功不比從前,但是,這些牢衛她還不放在眼裡。

銅手額頭上已微微見汗,誠然,他也是身經百戰,可是,他卻是見過這個寶統領在戰場上的英勇狠辣的。不說他根本打不過,就算能打過又怎樣,眼前這個人,卻是他一根頭髮也傷不得的。不過,好在王爺早已經防著了,自從上次有人來救王妃後,王爺便將這裡的牢衛全部換了。他身後這些牢衛,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要阻擋住王妃,卻也是可以的。他一邊派人去宮中報信,一邊吩咐這些人將花著雨阻住。

這樣一番廝殺,花著雨心中暗叫不妙。

這些牢衛顯然原本並非是牢衛,恐怕是姬鳳離特意從風雲騎中挑出來的高手,對付十個八個,她還能應付。可是這是上百個,她根本就闖不出去。如此拖下去,恐怕姬鳳離就會趕到,屆時,她再想越獄出去,恐怕就是難上加難了。

眼看著根本就無法衝出去了,花著雨心中不禁有些著急。就在此時,牢門口忽然傳來鏗鏘不絕的兵刃相接聲,以及低沉短促的慘呼聲。

這騷亂讓銅手也傻了眼。

一個牢衛沖了進來報告道:「稟銅大人,有人來劫獄!」

銅手大驚,又有人來劫獄,這來得可真不是時候,莫非是早已和王妃商量好了,如此裡應外合。

花著雨心中一凝,雖然不明白來者何人,但還是淩空躍起,趁著這股騷亂,將面前的牢衛打倒在地。廝殺聲驟響,幾道人影闖了進來。

花著雨凝眸一掃,便從這十幾雙眼眸中,看到了一雙紫光瀲灩的眸子。

蕭胤竟然親自來了。他墨黑袍服,黑巾敷面,手中一把長劍,背上背著箭囊。牢房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臉完全被陰影所籠罩。

「寶姑娘,隨我走吧!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一定會帶妳離開這裡。」蕭胤揮舞著手中長劍,幾步便到了花著雨面前。他的聲音像攜帶著不可抗拒的魔力,撫平了花著雨心中所有的焦躁。

「這天牢守衛森嚴,你不該來的。」花著雨輕聲說道。蕭胤畢竟是北朝人,如今算是在南朝做客,他這樣來救她,實在是太冒險了。

蕭胤低下頭,紫水晶一般的眸中現出一絲極淺的笑意:「為了妳,無論做什麼都值得!」

花著雨心中微凝,只覺得一股暖意氤氳在心頭。這個以前喚著她丫頭的男子,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是為了她,還是甘願冒著如此大的危險,怎能令她不感動。她面上雖然平靜如水,可心頭卻已經波動不已。

她仰起頭,目光款款掃過他的臉:「帶我離開這裡!」她定定說道,眉目間滿是冷靜從容的氣度。

蕭胤帶著花著雨,從牢衛中衝殺而出。

牢房外的天色是墨黑的,一輪孤月掛在空中,看上去是如此高遠。

銅手帶領著牢衛在外面將他們團團包圍了起來,個個手握兵刃,看到他們一行人出來,頓時如臨大敵。

傳言果然不是虛的,想要從刑部天牢救人,那比登天還難。

「王妃,請您一定要三思!」銅手的聲音從前方傳了過來。

花著雨冷冷一笑,「我說了,今夜我一定要離開這裡!絕不回頭!」她的聲音是如此斬釘截鐵,在寂靜的暗夜之中擲地有聲,帶著金石的質感,傳得很遠。

話音方落,有馬蹄聲狂飆而來。

暗夜之中,一隊人馬轉瞬到了眼前,銅手等人瞧見人影,包圍著他們的守衛們即刻閃開了一道縫隙。

當先一人策馬緩步自夜霧中緩緩走近,一身白袍在夜風肆虐下淩舞,滿身的寂寥,仿若蒼茫天地間唯餘他一人遺世而獨立。

花著雨在瞧見他的那一瞬間,內心酸楚得有些麻木,眼眶裡不知不覺聚滿了淚水,夜風輕輕一吹兩滴淚便漾了出來,她忙低下頭,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大顆大顆跌落在她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她將臉藏在月色的陰影裡,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淚。

蕭胤離她最近,早已察覺到她的異樣,伸出手輕輕握了下她的手,低聲道:「放心,我會帶妳衝出去的!」

花著雨的手包裹在蕭胤的手掌中,一股暖意源源不絕,沿著手臂直達四肢百骸,花著雨定了定神,既然已經決定要離開,就不能想太多。她不動聲色地想要掙開蕭胤的手掌,蕭胤卻越發攥得更緊,似乎怕一鬆手,他就永遠再不可能握住她的手了,也永遠見不到她的人了。

「放開她!」冷冷的聲音隨著暗夜的風悠悠傳了過來,很清雅很溫潤,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忽略這句話裡的寒意。

蕭胤緩緩抬起頭,鷹隼一樣犀利的目光,定定地望向姬鳳離。

姬鳳離的目光從蕭胤和花著雨相攜著的手上,慢慢挪到了蕭胤的臉上。

兩個男人四目相對!

夜很冷,風很涼,刀光很寒,但是,比這更寒更冷更凜冽更讓人不自覺顫抖的是殺意!

殺意這玩意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只能憑感覺。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就算是再遲鈍再神經大條也感覺到了。

現場一片看不見的飛沙走石,雷閃電鳴!

蕭胤目光冷冽地凝視著姬鳳離,一字一句淡淡說道:「我若不放呢?」

天地間一片沉寂。

天空中星點稀疏,淡淡的雲層移動過來,遮住了韻亮的月。夜風輕搖著樹影,樹葉搖晃著,響起的輕微的聲音,那是此刻唯一的聲音。肅殺的空氣好似沉沉霧氣般籠罩過來,似乎有看不見的氣流一圈一圈無形地緊縮著,令人現場之人呼吸困難,幾欲窒息。

姬鳳離卻忽然笑了:「不放也好,本王倒要看看,你是否能走的出去!」

姬鳳離根本就不用猜就知曉來人是蕭胤,可是他偏偏不點明他的身份,一來,他還不想使南北朝反目成仇。二來,心中實在憋氣,他倒要看看蕭胤是否有能耐從他的包圍中闖出去。

現場的氣氛在姬鳳離這一笑間鬆懈,可是蕭胤心中卻繃得更緊。他微微側首,凝眸對花著雨道:「說什麼我也要將妳帶走。」

姬鳳離微微側首,眸光柔情似水地鎖住花著雨:「王妃,本王來接妳回宮。」暗啞低沉的聲線緩慢溫柔如水,脈脈淌過花著雨的心田。

花著雨卻沉靜如水般地站在那裡,臉上的眼淚已經被風乾,面上肌膚有些僵硬,她面無表情地一動也不動。

姬鳳離望著她,漆黑的眸間一片黯淡,情思萬縷在心尖纏繞。

蕭胤忽然仰天長笑:「好!我倒要試試,你這守衛是否是銅牆鐵壁。」他拉著花著雨的手緩步上前,四周的守衛慢慢圍了上來。

「拉緊我的手,不要鬆開,我會帶妳離開這裡的。」蕭胤低低說道。

斜裡一道白光閃過,他伸出手中長劍架住。長劍在手中橫掃而過,如同帶著雷霆之勢,將周圍的守衛逼退幾步。

花著雨微微一笑道:「別忘了,我也會武功,不用你保護。再說,我就算是被抓,姬鳳離也不會將我怎麼樣。倒是你,最好是不要洩露自己的身份,早些衝出包圍離開吧!」她還不想讓蕭胤因為她和姬鳳離結仇,更不想讓南北朝因此而結怨。

蕭胤卻充耳不聞,蒙面黑巾外的一雙眼眸極是固執決絕,他攜著花著雨帶領自己的部下向外衝殺而去。但姬鳳離帶來的禁衛軍卻都是頂尖高手,一行人衝殺的非常吃力。

蕭胤一邊衝殺,一邊分神護著花著雨,這樣招式極受限制,行動十分受阻。他手中長劍擊敗幾名守衛後,稍一不留神,行動處露出了幾處破綻。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刃見縫插針地刺了進來,眼看就要刺到蕭胤身上。花著雨心中憂急,挺身衝了上去。

持著利刃的守衛一看花著雨衝了上來,霎時一驚,他們在事前都得到過吩咐,絕對不能傷害到王妃一根頭髮,所以他驚呼一聲,連忙收勢,利刃朝著花著雨的左肩輕輕的擦了過去。

姬鳳離坐在馬上,見此情景,臉色登時蒼白。看到花著雨最終沒有危險,他緩緩閉了閉眼,身心都如撕裂開來一般疼痛。站在姬鳳離身側的隨從一看姬鳳離的臉色,忙大聲喊道:「誰也不許傷到王妃!」

花著雨聽到此言,心中一凝,抬眸去看姬鳳離。他跨坐在馬上,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心中隱隱作痛,無論如何,她今夜都要離開這裡,將蕭胤安然地帶出去。她已經知道這些守衛根本不敢拿她怎麼樣,所幸便利用這個優勢,一看到有刀劍刺向蕭胤,她便挺身迎了上去,為蕭胤擋住了刀劍

這下子,戰局形勢大轉,那些衝上來的守衛頓時變得畏手畏腳,根本不敢全力攻擊,生怕一個不小心,刺到了她身上。蕭胤的壓力驟減,放開手腳,不一會兒便擊得對手連連後退。

兩人一邊戰一邊向前衝,蕭胤帶來的護衛殿後,隨著他們一起沖了出去。

姬鳳離端坐在馬上,眼睜睜瞧著花著雨的身子一次次地去擋住刺向蕭胤身上的刀劍,他只覺得心好似被人揉碎了一般疼痛。

「住手,退開!」他冷冷說道。

刀劍無眼,縱然這些守衛再小心,他也生怕刺到了她。

守衛們聽到他的命令,執著刀劍慢慢後退,蕭胤和花著雨頓時出現在他面前咫尺之間。

這一刻,不知為何,當日在北朝他冒險到北軍牢中去救花著雨的情景宛若潮水一般湧了過來。當時的一切在眼前慢慢清晰,一切都歷歷在目,仿似在前一瞬才發生過的事,清晰的不像是曾經的記憶。

睜開眼睛,時光已經悄然翻轉,他和蕭胤換了一個位置。

那時,他前去劫獄,而蕭胤攔住了他們。

而如今,蕭胤前來劫獄救她,而他卻成了阻攔他們的人。

今夜,她不惜置自己於危險之地擋住了刺向蕭胤的利刃。那時在青城山上,蕭胤衝到她面前,擋住了人熊對她的攻擊。那一次他到北軍牢中前去救她時,他和蕭胤對決,就在他即將勝了蕭胤時,她對著蕭胤喊:小心!

或許,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傾心於蕭胤了吧。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嗎?

他從馬上翻身下來,一步一步向著他們走去。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在突然間消失。他一直走到兩人面前,才慢慢駐足。深邃的眸光緊緊鎖住花著雨的容顏,他靜立著不動,任憑風吹起他身上素白的衣袍,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洗練出迷人的風華。

「你要救他走,先打敗我再說!」姬鳳離冷聲說道,寬袖一甩,素扇在手,唰地打開,毫不留情地攻向蕭胤,淩厲的氣勢全部貫於扇上,帶得衣角也獵獵揚了起來。

蕭胤黑眸中閃過一絲寒刃,縱身迎了上去,伸劍接住了姬鳳離的淩厲一擊。

百多人的包圍圈裡,兩個人纏鬥在一起。兩人都算是當世高手了,這一場決鬥也算是難得一見了。圍觀的守衛並不知和姬鳳離鬥在一起的蒙面男子就是北帝蕭胤,看到他能和姬鳳離打鬥的這麼精彩,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氣不都肯出,生怕錯過一分抱憾終生。

花著雨還記得兩人當日在北軍營中那一場廝殺,而這一次,兩人出招都很狠厲,但功力似乎都不如上一次。

她雖然早知道姬鳳離或許會出手,但還是忍不住心驚。她知道,他上次奇經八脈受傷後,這才剛剛好了沒多久,今夜再用內力,不知道會不會再次受傷。

看著兩人廝殺得難解難分,花著雨心亂如麻,她一方面擔憂姬鳳離的身體,一方面又擔憂蕭胤逃不走。可是此時要她隨著姬鳳離回宮,她卻萬般不願。

她思緒萬千的一瞬間,兩人已經過了幾十招,招招都看得人驚心動魄,因為兩人看上去都是拼了命。一黑一白兩道人影上下翻飛,彷彿空中兩隻蛟龍,迅疾如風。內力迸發,氣流湧動,攪得守衛手中提著的燈籠微微晃動,光影蕩漾。

就在此時,姬鳳離手中摺扇在劃出一道絕冷的弧線,扇端似乎閃耀著若有似無的寒芒,向著蕭胤胸前疾刺而去。花著雨乍然想起,姬鳳離扇子裡是有機關的,扇子前端有幾個可以突現的匕首,這一點蕭胤並不知道,所以,這一擊如果擊中蕭胤胸前的話。

花著雨不敢再想下去,她猛然衝了過去,直直沖到兩人激鬥的陣地前,伸開雙臂擋在了蕭胤面前,高聲喊道:「住手!」

姬鳳離心神一震,暗運內力,收勢剎住了攻勢,剎那間氣血上湧,五臟六腑隱隱作痛。

他慢慢側首,目光溫柔地籠罩在花著雨臉上,艱難地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問道:「好!我住手,妳………跟我回去。」

花著雨轉過臉,不願去看他蒼白的臉和孤傲的眼神,她搖了搖頭,緩緩道:「姬鳳離,我必須離開!」

有些事情,她必須要去查清楚,所以現在她必須走。

姬鳳離凝視著她,黑亮的眼瞳內泛起微淡的波紋,他輕輕扯起唇角,聲音清淡地說道:「那好,我放你們走!」

他微笑著吩咐銅手率領守衛們閃開一條道,放他們離去。

銅手焦急地說道:「王爺………」姬鳳離伸出手制止了銅手的話。

守衛們不明所以地相互望瞭望,雖不知他為何忽然放手,但還是遵從他的命令,閃開了一條道。

花著雨佇立在原地,一時有些怔忡。就連蕭胤似乎也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容易解決,他過來一拉花著雨的手,拽著她快步離去。

偌大的街面上,瞬間只剩下姬鳳離和一眾侍衛。

「今日之事,本王不想聽到任何別的人知道!」姬鳳離眉目間滿是清絕孤傲,淡淡地掃過眼前眾人。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齊齊跪下稱是。這樣淒冷的長夜,方才的慘烈廝殺似乎也比不上王爺此刻深幽冷冽的目光,簡直是讓人毛骨悚然。

「退下吧!」姬鳳離緩緩說道。

轉瞬間,天牢中的守衛便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個隨著他來的侍衛侍立在他身側。

晚風冶蕩,吹起姬鳳離一身白袍,這是他平日在寢宮所穿的便服,來時慌張,也未曾趕得及披上披風,夜風之中,只覺得寒意沁體,極是寒涼。

他朝著花著雨遠去的方向遙遙望著,就在侍衛們以為他要凝立成一座石像時,他慢慢轉過身,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合住摺扇,動作緩慢地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在摺扇即將合住之時,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半開半合的素白扇面上。

花著雨隨著蕭胤一行人縱馬離去,起先還生怕姬鳳離反悔追上來,便隨著他們平安無事地出了禹都,她知曉,姬鳳離終於是要放她走了。刹那間心頭湧上來的複雜滋味,讓她品不出來她到底是什麼心情。

禹都的渡口,蕭胤早已安排好了行船。其實他早在去救花著雨之前,便做了周密的安排,一旦將花著雨從天牢裡救出來,便帶著她連夜出城,當晚便經由水路離開禹都。

花著雨掀開艙簾鑽入到船艙中時,丹泓早已疾速迎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焦急地說道:「將軍,妳總算是出來了。這些日子,在牢中一定是受苦了吧?」

花著雨伸手撫上丹泓的肩頭,輕輕搖頭笑道:「妳看我像受苦的樣子嗎?倒是妳,這些日子瘦多了。等回到北朝,妳這個公主可要好好養胖了才行,北朝的男兒可是都喜歡豐滿健壯的姑娘。」

丹泓看到她還有心情打趣,頓時心中一鬆,笑道:「憑什麼他們喜歡豐滿的,我便要養胖?」言罷,眼圈一紅,「將軍,終於等到妳隨我們到北朝了。」

花著雨聞聽此言,慢慢地坐到了船艙內的籐椅上,臉色沉凝地說道:「讓妳大哥進來吧,我有話對你們說。」

蕭胤正在外面吩咐侍衛們開船,丹泓忙出去將他請了進來。蕭胤掀簾走了進來,他早已換下了黑衣,摘下了蒙面黑巾,俊冷的容顏在燈下分外魅惑

「將軍,什麼事?」丹泓輕輕問道,忽然跺腳道:「將軍是不是在擔心平,康和泰?想要等他們一道走?」

花著雨搖搖頭,抬眸對蕭胤道:「今夜,承蒙北帝冒險去牢中救我,我萬分感激。可是,我不能隨你們走!」

「為什麼?」丹泓驚訝地喊道:「他們說你殺了太上皇,侯爺和皇甫無雙已經在煙都舉旗造反,妳怎麼還能留在這裡?」

蕭胤聽到花著雨的話,似乎也極是震驚,抬眼瞧著她,沉默不語,俊冷的眸中滿是不解。明明方才花著雨一意孤行,一定要離開姬鳳離的,到了此時,為何又不走?

花著雨明白兩人的疑惑,的確,眼下禹都確實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可是有些事情查不清楚,她如何能甘心離開?

「我在禹都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我必須回去。何況,就算要離開禹都,我也不能隨著你們到北朝。我打算等禹都事了,就到煙都去尋我爹爹。」

「妳還是不放心姬鳳離,還是沒有對他死心?」蕭胤忽然開口說道,紫色的眸子沉如幽潭,瞳仁中有星點寒芒閃耀。

「他明明已經………,已經決意和妳分開了,不然今夜,我們是不可能會從牢中安然離開了。可是妳…………為何還要為了他回去?」

花著雨抬眸望著蕭胤,她不太清楚蕭胤此時是否還沒有恢復記憶,可是他是那樣驕傲之人,竟然以一國之尊的身份到天牢中去救她,那是多麼沉重的情意。可是,她現在真的是不能再讓他付出了。

「我確實有事要做。而且,我決意離開他時,就已經想好了,這一世,我打算孑然終生,不會再沉浸在情情愛愛之中了,那樣太傷神,一個人縱情江湖多麼瀟灑。」花著雨淺笑著說道,不管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不管他是否恢復了記憶,她都應該讓她對他這個人徹底死心。

蕭胤聞言,臉色霎時蒼白,低頭無語,紫眸中光芒頓時黯淡下來,一如沉寂的黑夜。船艙內氣氛頓時有些尷尬,丹泓見狀輕聲說道:「將軍,難道,妳要去煙都,是要襄助侯爺嗎?」

花著雨搖搖頭:「有些事情,我總是要弄明白的。」她從籐椅上站起身來,目光輕柔地掃過蕭胤和丹泓的臉,低聲道,「我今夜之所以來渡口,是要看著你們離開的。南朝如今烽煙將起,你們還是速回北朝吧。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好的,丹泓,妳就不要掛念了。」

花著雨說完,朝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蕭胤道:「你們一路順風。」言罷,她轉身出了船艙。

丹泓素知她的性子,知道攔也攔不住,只得淚眼朦朧地將她送到了船艙口,再三叮囑她一定要小心行事。蕭胤也沒有阻攔她,或許,他比丹泓更清楚她倔強的性子。

渡船拋錨,即將開行,花著雨縱身一躍,跳到了岸邊。

入夜已久,月上中天。

夜風拂動水中殘月,幾點星芒隨波聚攏,又隨著大船的行走而散開。江上水流洶湧,就如同花著雨此時的心情,起伏洶湧。

丹泓站在甲板上,一直朝著花著雨戀戀不捨地揮手。

大船漸漸遠去,一直到看不見時,花著雨方看見蕭胤披著大氅從船艙中走了出來,他凝立在甲板上,朝著她這裡默默凝視著。灼熱的目光,穿透寒冷的夜霧,直直地凝結在她身上,好似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醉仙坊二樓的那間小巧玲瓏的雅室內,姬鳳離靜靜坐在嵌著紅玉的梨木束腰桌前,桌上放著的杯子是他最為喜愛的「雪玉杯」,色白如玉,質薄如紙。

酒水因杯淺而不留底,那清幽剔透的色澤似乎在引人執杯一飲而盡。可是姬鳳離卻握著雪玉杯,遲遲都沒有飲下去。

自從昨夜她走後,他便徑直來到了這裡,從深夜一直待到了正午,他一直枯坐在此,一動也沒有動。昨夜和蕭胤一番決鬥,讓他內力極是受損,且昨夜一夜未眠,他臉色極是疲憊。

樓下的大廳內,絲竹聲聲,歌聲悠揚,極是喧鬧。

這裡是他以前收集情報的地方,自從做了攝政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這裡了。可是今夜,他忽然想來,因為他忽然害怕起那個深宮的幽靜來。因為他會覺得寂寞,覺得絕望,覺得幽冷。

可是到了這裡,他發現,縱然再是喧鬧,他還是感覺到寂寞感覺到絕望感覺到幽冷。

他握著杯子慘然一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對他而言,這個世上,只有兩個地方,有她的地方和沒有她的地方。

沒有她的地方,無論是哪裡,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區別。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雅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姬鳳離不慌不忙地抬頭,望著進來的女子,臉色微微一凝,低聲道:「妳怎麼來了?」

溫婉身著一襲飄逸的白裙,笑得溫柔婉約:「我聽父親說,今晨你因病沒有上朝,擔心你的身子,想要前去探望,才知道你根本不在宮中,我就猜著,你可能是到這裡來了。」

「找我有事嗎?」姬鳳離淡淡問道,執起手中酒杯,正要一飲而盡。

溫婉忽然伸手,覆住了杯口,輕輕搖頭道:「飲酒傷身,你身子不好,還是不要飲了,我給你烹茶。」

姬鳳離微微苦笑,飲酒傷身,換茶水就行。可是傷了心,卻是換什麼呢?

溫婉漫步出去,不一會兒親自提了銅壺過來,兩個姬鳳離的侍衛尾隨其後,抬進來一個紅泥小爐來。

溫婉將銅壺放到爐子上,不一會兒,銅壺中的水開始響動。溫婉將紫砂茶具一一擺在幾案上,過水溫了茶具,用長勺舀出適量茶末置入茶具中。待到銅壺中的水終於煮沸,她將銅壺提下來將沸水注入到一個瓷瓶中,然後再將瓷瓶中的水注入到茶具中至九分滿,然後吸去茶末,再泡。整個過程,溫婉做得極是專注,動作行雲流水,極是流暢優雅。

「這水是七分新雪三分清露,王爺嘗嘗。」溫婉柔聲說道。最後停手時,她雙手捧著送入到姬鳳離面前。

姬鳳離接過清茶,清聲說道:「滿屋已盡是茶香四溢,不用嚐也知是好茶。」他端起茶盞,慢慢品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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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1:15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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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62樓

【第一百六十章】

水氣氤氳中,他俊美的臉看上去有些朦朧,垂下睫毛,低聲問道:「婉兒今日來尋本王,當是有事吧?有話但說無妨。」

溫婉垂眸良久,方緩緩說道:「沒什麼事,只是來看看王爺。」

姬鳳離將茶盞慢慢放下,鳳眸一瞇,緩緩說道:「是太傅讓妳來勸我登基的吧?」

溫婉輕輕笑了笑,抬眸道:「什麼也瞞不過王爺,不過婉兒並不打算勸,婉兒知王爺自有主張。」

姬鳳離微微瞇起眼,十指交疊,優雅從容地淺笑,不緊不慢地說道:「妳回去告訴太傅,本王不日便登基,要他不要再上摺子了。」

溫婉正在倒茶,聞言手微微一顫,茶水盡數倒在了桌上。她根本沒想到姬鳳離終於同意登基了,眸心閃過一絲喜悅,放下茶壺笑吟吟地說道:「王爺終於肯登基了,這是南朝百姓之福。」

姬鳳離看著溫婉喜悅的笑臉,心中暗暗歎息一聲,他自然知曉她在喜悅什麼。當初他母后謝皇后曾經對溫太傅承諾,他登基後,便要封溫婉為后。他原本並不知曉這件事,直到前些日子溫太傅拿出了母后的懿旨。他明白母后當時的苦衷,也明白母后這麼做是為了他好。倘若他沒有愛上寶兒,或許他真的會遵從母后的旨意,可他此生已經愛了,他再不會要別的任何女子了。

儘管有些話,他已經不止一次對溫婉說過了,但還是要再重複一次。

「婉兒,妳應該嫁一個真心待妳之人。」他不動聲色地說道。

溫婉臉上剛剛綻開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她淒聲說道:「婉兒不明白王爺在說什麼。」她伸手端起茶盞,氤氳的水氣模糊了她臉上那抹失落之色。

姬鳳離的目光緩緩從她臉上掃過,緩緩說道:「妳明白的!」看似平淡的語氣裡揉入了淡淡的絕然。

溫婉放下茶盞,臉上仍然掛著僵硬的笑容,唇緊緊抿著,睫毛不斷輕顫,粉臉透著幾分蒼白,「王爺,婉兒先告退了,王爺要保重身體。」她盈盈施禮,慢慢地退了出去。

為何會這樣?那個女子都已經走了,他還是不死心!

不過,只要他同意登基就好,以那個女子的不貞之身,是不可能做皇帝之妃的,更毋論一國之后了。


花著雨和蕭胤、丹泓分別後,當晚便回到了禹都,暫居在一間客棧中。

第二日,她便喬裝到了廟市街上玉娘的成衣店中,她在皇甫無雙身邊做太監時,和平、康、泰聯絡是通過玉娘的成衣店。沒想到她剛到那裡,便看到平、康和泰早已經在那裡等候著她了。

看到她進來,康老三早已大踏步竄上來道:「將軍,妳和王爺到底怎麼了?怎麼他將妳從牢裡救了出來,妳卻不進宮了。」

花著雨拖過一張椅子在桌前坐下,低低的哼了一聲,問道:「康,妳一點也不擔憂我在牢中受什麼苦嗎?」這三個人看上去這些日子過得倒不錯,上來就問她和姬鳳離怎麼回事,絲毫不擔心她在牢中怎麼樣。

平端起茶壺為花著雨斟了一杯茶,緩緩說道:「有王爺護著妳,我們還擔心什麼。」

花著雨瞪大眼睛,將目光轉向泰。泰也含笑點了點頭,表示平說的很對。

「你們什麼時候被姬鳳離全部收買了?」花著雨凝眉問道。

康撈起一杯茶一飲而盡,「我們怎麼會被他收買,只要他有一絲對不起將軍,我們都不會饒他的。只是,我們三個是完全相信他絕對不會讓妳受苦的,這不,他不是果然為妳脫罪了嗎。他一將妳從牢裡放出來,便派人告訴我們妳已經出牢了。我們聽說妳不回宮了,就忙出來找妳。將軍妳為何不回去了,是不是有別的打算?」

花著雨聽了康的話,便知悉姬鳳離沒有將她越獄之事說出來,此事定是被他封鎖了消息。目前他已經替她脫罪,人們都以為她被放出來了。

「他確實要放我出來,不過,我是自己從獄裡跑出來的。」花著雨緩緩說道。

平和泰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康卻瞪大眼睛問道:「越獄是不是很好玩?很刺激?」

花著雨斜了他一眼,笑瞇瞇地說道:「是挺好玩的,康老三是不是很想試試?」

康連忙點了點頭,略一想,又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不了,還是不了,萬一逃不出來怎麼辦?」

花著雨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臉色一正道:「泰,你過來為我診脈。」

泰點頭應是,伸出手指探在花著雨腕上,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緩緩緊緊凝在一起,低聲問道:「將軍,妳………妳吃冰雲草了?」

花著雨眉尖微蹙,問道:「什麼是冰雲草?」

泰鬆開手指,皺眉慢慢說道:「冰雲草是一種生長在極陰之處的藥草,這種藥草並沒毒性,男子若是服食,並無大礙。女子服食後,起初會有眩暈之症,除此倒也沒有其他異樣,只是隨著時日越久,冰雲草中淤積的陰寒之氣便會附在體內使身體內寒,久之則導致女子無法生養。」

康聞言,緊張地問道:「啊?那將軍妳吃這藥做什麼?難道不想要小孩?將軍,妳對自己是不是太心狠了。也怪不得王爺生氣呢。」

平似乎和康一樣疑惑,緊緊盯著花著雨。花著雨忍了又忍,終忍不住抬起手就要向康的頭上敲去。

康一看苗頭不對,急忙端過桌上的茶水獻到花著雨面前:「將軍息怒,請喝茶。」

花著雨這才收住拳頭,端起了茶盞。

泰搖了搖頭,皺眉說道:「冰雲草恐怕不是將軍自己服食的。」

還好泰是明白人,花著雨瞇眼問道:「泰,這毒除了服食,可還有別的方式讓我中了此毒。」

泰沉思片刻,緩緩說道:「確實有,可從冰雲草的根莖中提煉汁液,寒氣更重,刺在人血管中,藥效更甚!」

「你們還記得那日皇甫嫣落水之事吧?當時她在我臂上刺了一針!」

花著雨瞇眼緩緩說道,思緒瞬間飄到了那一日。當時三公主皇甫嫣掉到湖中,她飛身去救,皇甫嫣卻趁機在她腕上刺了一下。毫無疑問,她就是被那一刺才中了冰雲草之毒。

當時她確實感覺到頭暈,後來三公主便讓御醫為她診脈。那時,她只是以為三公主想讓她眩暈,看上去不舒服,好讓那御醫診出她彼時並未有孕,因為當時姬鳳離是以她懷有龍嗣,才保住了她的。

因為後來她再沒有感到其他不適,那件事她也沒往心裡去,可是萬萬沒想到,皇甫嫣不光是要那老御醫診出她假意有孕。原來,三公主當初的那一步棋,卻是一招不成,還有一招的。

「想不到三公主看上去那麼純善,竟然會做出這等事。難道,她願意她的皇兄日後無嗣?」康一拍桌子,冷聲說道。

花著雨越想越心寒,嫣然的眉宇間滿是壓抑的怒意。皇甫嫣應當沒有這麼重的心機,背後定有指使之人。而那個人是誰,她也心知肚明。畢竟,那個人曾經向她當面挑釁過。

泰看到花著雨神思不定,滿面怒容,寬慰道:「將軍無需擔憂,妳體內的冰雲草量並不多,只是剛剛能診出來而已,對妳身體並無大礙。如果量再大幾倍,恐怕……將軍這一世就與孩子無緣了。」

「為何量極少?」平疑惑地皺眉:「這也怪不得王爺懷疑妳,倘若真有人要害將軍,又為何會將藥量減了這麼多?」

花著雨凝眉沉思,這也是她不解之處。看來她有必要去見皇甫嫣一面。

這麼一想,花著雨驀然意識到,要見三公主皇甫嫣很難。以前在宮中,倒也不難,問題是如今她已經不在宮中。而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她不想通過姬鳳離去見皇甫嫣,她想自己先把事情弄清楚。

「將軍是要去見皇甫嫣一面吧!」平猜透了她的心思,低聲說道:「其實要見她也不難,這個月十八是浴佛會,三公主皇甫嫣的母后聶后如今在宮中佛堂禮佛,實際是被幽禁並不能出宮,到了那日,皇甫嫣必定會代母到皇家的庵堂皇覺庵去拜佛。我們可以到那日,伺機見她一面。」

花著雨點點頭,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在南朝,四月十八日是各寺院的一個大節日。這一日,禹都城裡大小幾十個寺院都有得道高僧和尼姑布水施粥。

皇覺庵位於禹都的東城郊外,坐落在半山腰處,四周蒼山為抱,綠樹環繞,景色分外宜人。皇覺庵歷來是拜佛之地,又是皇家尊崇的庵堂,經過數次擴建,即使是平日裡也是香火鼎盛,更別說四月十八這樣的大日。

皇覺庵中的得道尼姑會在壇上講法布水,京城裡從達官顯貴到平民百姓都在這日前往皇覺庵,因為得水回去沐浴,可以驅邪氣除晦氣的。

花著雨扮成上香的平民女子,夾雜在人流中來到了皇覺庵。平、康和泰也雜在人流中,不遠不近地跟著她。

她多年不在京中,這是第一次見如此盛會。她隨著人流來到皇覺寺正殿,上過香後,便來到了設壇佈水的院落。院落內早已擠滿了香客,多是女子,都在等著佈水開始。

在最接近佈水壇前,有幾個軟羅帷幔圍起來的棚子,花著雨瞥了一眼便知這都是為皇族顯貴的家眷備的。康已經打探過,三公主皇甫嫣便歇在左數第二個棚子內,溫婉溫小姐在三公主旁邊那個棚子裡。不過現在,花著雨遙遙看到她進了三公主的棚子裡。

花著雨要見皇甫嫣自然是要避開溫婉的,只得在人群中等待機會。就在此時,浴佛會開始,有尼姑在高臺上講完經,開始佈水。好容易待布水完畢人流散去,皇甫嫣隨同住持代母到禪房去參禪,禁衛軍和隨身宮女都侯在外間,花著雨這才得了機會避開侍衛從後面窗子裡進了禪房。

在住持和皇甫嫣還沒有發覺她時,她便揚手點了住持的昏睡穴。

皇甫嫣望著忽然噤聲倒下的住持,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時,花著雨已經移步到了她身前,伸手頭上遮面的面紗,輕聲說道:「三公主,別來無恙!」

皇甫嫣一愣,霍然站起身來,凝望著咫尺之間朝著她微笑的女子,身子劇顫。

「妳………妳………妳不是離開禹都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妳要幹什麼,本公主要叫人了。」皇甫嫣紅唇哆嗦著說道,粉臉上青白一片。

花著雨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道:「公主,妳覺得是我的手快,還是妳護衛的劍快?」

皇甫嫣聽皇甫無雙說起過,花著雨在戰場上是寶統領,殺敵勇猛,她原不信。那一日她跌落在湖中時,又親眼見她施展過輕功,知曉她確實武功高強。

雖然此時花著雨對她說話的語氣沒有半絲威脅,神情甚至是笑瞇瞇的。但是她心中卻生了絲懼意,紅唇哆嗦了片刻,終究沒敢出聲。

「三公主,我不會傷妳的,妳也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麼事。」花著雨冷冷說道。

「我今日來,只想知道,那一日在桃源居中,是誰讓妳來下毒害我的。」

皇甫嫣聞言,睫毛一顫,挺了挺脊背,氤氳水眸中的懼色瞬間轉為一片冷凝之色:「是本公主,本公主就是看不慣妳這個妖女要嫁給皇兄。妳根本配不上我皇兄,今日就算妳要殺了本公主,妳也還是不配!」

平日裡看上去嬌憨柔弱的皇甫嫣驀然狠絕了起來,這倒令花著雨始料未及,她微微蹙眉,冷冷一笑道:「三公主,我和妳皇兄般配不般配,不是妳說了算的。而我,也根本沒有興致和妳討論這個問題,我只想問妳,到底是誰指使妳的。」

皇甫嫣冷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看花著雨,眸中滿是倔強和嘲弄。

花著雨清眸流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皇甫嫣面前,冷笑著說道:「看來三公主是不想說了。三公主也是個明白人,卻不想是如此糊塗。看來,妳是想要替別人背這個謀害皇嗣的罪名了,不知妳皇兄知道是妳害了他的孩兒,他會怎樣痛心呢!」

「妳說什麼?」皇甫嫣驀然一驚,回首望向花著雨,杏目圓瞪:「什麼皇嗣?」

花著雨憐憫地一笑,冷然道:「三公主不會真幼稚的認為我沒有懷龍嗣吧?我腹中的孩子被妳下毒害了,那是妳皇兄的孩子。妳說妳算不算謀害龍嗣,妳親手殺了妳的小侄子,妳手上已經沾上了妳侄子的血。」

「什………麼,妳說什麼?不可能的!」皇甫嫣回首打量著花著雨,聲音忽然失了把握。

「為什麼不可能,難道妳不知我已經嫁給你皇兄了嗎?我又不是不能生養,為何不能有孕?可是如今那個孩子已經沒有了,他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就被他的姑姑親自殺了,他何其冤?」花著雨一字一句聲嘶力竭地說道,說到孩子時,清眸中早已蓄滿了淚花。雖然這番話是說來騙皇甫嫣的,然而她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兒,心中頓時悲慟難言。

皇甫嫣聞言,心中頓時亂成了一團麻,一下子跌倒在床榻上,顫抖著問道:「妳說的是真的?妳當時真的懷有龍嗣?」

「是的,可是現在沒了,他是被妳害死的!」花著雨冷冷說道。

「怎麼可能,那只是讓人瞬間眩暈的藥,不是毒藥。而且,我當時還刻意將藥量也減了半,怎麼會這樣!」皇甫嫣驚惶地說道。

「妳從哪裡弄來的藥?藥又曾經過誰的手?」花著雨冷然問道。其實她心中很清楚這藥是誰換的,但是她還是要從皇甫嫣口中聽到。

皇甫嫣聽到花著雨的問話,警惕地抬頭,輕聲道:「我……我不會告訴妳的。」

花著雨倒沒想到皇甫嫣如此義氣,冷然笑道:「妳既不願意告訴我也無妨,我早晚會查出來的。不過,我提醒妳一句,妳皇兄那裡,妳最好還是自己去解釋解釋吧。當日我被妳下毒之事,他已經知曉。要知道謀害皇嗣,可不是一般的罪名,就算妳是公主也不能倖免。」

花著雨知道這件事只有皇甫嫣親自去和姬鳳離說,才會達到她想要的效果。

皇甫嫣原本就已經嚇得不輕,呆呆地坐在那裡,臉色愈加蒼白。

花著雨瞧著她的神色,知道自己此行目的已經達到,走到住持面前,解開她的昏睡穴,翻身從窗子裡躍了出去。


勤政殿內,龍案一側的琉璃盞中,燭火已快要燃盡,燭身已化為層層堆簇的燭淚,凝成一片殷紅。內侍打開燈罩,還不及換上新燭,顫巍巍的火焰被窗子裡吹進來的風一吹,燭焰輕輕搖晃了幾下,爾後無聲地熄滅了,只餘一縷青煙。

內侍拿出火摺子正要將新的火燭點亮,姬鳳離擺了擺手,道:「你們退下去吧!」

內侍躬身退出,姬鳳離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清冷的月色,如清輝照影一般照映進來。在春暮的夜晚,這月光透著幾分噬骨的寒意,冰冰涼涼地沁在心間。

他從貼身的衣襟內拿出一個香囊,借著窗外的月色,他隱隱看到香囊上素白緞面上的娃娃,白白胖胖的,身上穿著紅紅的肚兜,黑黑的眼睛笑瞇瞇的。他伸指一點點撫過娃娃的笑臉,心內五味陳雜。

當日,他收到她托弄玉送來的香囊,看著那粗略的針腳,拙劣的繡功,心內竟然一片蕩漾。他知曉她不擅刺繡,卻還是為他做了香囊,心內怎能不喜。再看到這個娃娃,他更是心內喜歡。那時他以為,她是喜歡孩子的,也想和他要一個孩子。可是,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難道當初他誤會了她的意思?倘若不是,為何她當初要送他這樣一個香囊,難道故意繡一個娃娃氣他,告訴他她永遠不會和他生孩子的?

她是這樣無聊的人嗎?

姬鳳離的眉頭越皺越緊。

內侍在門外稟告道:「王爺,三公主求見!」

姬鳳離眸光閃動,淡淡說道:「讓她進來吧!」

內侍進來打開琉璃罩,將火燭重新點亮,方引著皇甫嫣進來。

皇甫嫣進來後,一眼便看到坐在龍案後的姬鳳離,看到他手上捏著一個香囊,香囊上繡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那一瞬,她腦中嗡的一聲,有些眩暈。

原本,她從皇覺庵回來後,還有些猶豫,是不是要向皇兄坦白那件事。最終是受不了心內的煎熬,還是猶豫著趕了過來。但是在看到皇兄手中的香囊後,她頓時絲毫猶豫都沒有了。如若不是失了一個孩子,皇兄何以會對著香囊上的娃娃發呆?

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流滿面地說道:「皇兄,嫣兒並不知那毒是致使早產的藥物,嫣兒該死,請皇兄治罪!」

姬鳳離微微蹙眉,慢慢地將手中的香囊放入到貼身的衣襟內,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眸光犀利。皇甫嫣被他這樣的目光壓迫的有些喘不過氣來,感覺到自己整個人似乎都被看穿了。這時候她更篤定皇兄什麼都知道了,他在等著她自己坦白。

當下,皇甫嫣一字一句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的清清楚楚。

姬鳳離呆呆坐在龍案前,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只心底卻波濤洶湧。這幾日來的所有悲慟無形中竟慢慢地消散了。

原來,那藥並非是她自己服用的,她並非不想要他的孩子。悲慟漸消,可怒意卻在膨脹,他原以為他能護住她的,卻不想還是讓她遭到了陷害。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到了最後,完全是山雨欲來之前的陰沉。

皇甫嫣看著姬鳳離的臉色,早已心內劇顫,她還從未見過溫雅如風的他,會有這樣的神情。

「妳從哪裡弄來的藥?」姬鳳離忽一字一句冷聲問道。

皇甫嫣臉色慘白地說道,「我從宮外藥館拿的,可是我要的明明只是讓人眩暈的藥,不是毒藥。」

「讓人眩暈的藥有很多種!」姬鳳離面罩寒霜,聲音冷冽地說道:「說吧,都有誰知道妳去拿藥的。」

皇甫嫣在他的逼問下,乖乖說道:「婉姐姐知道。可是,藥真是我拿的,都是那藥館掌櫃害得我,給我推薦了這種藥。」

「藥館掌櫃的害妳做什麼?恐怕妳去哪個醫館,拿什麼樣的藥都是溫婉暗示的吧!」姬鳳離冷冷說道。

皇甫嫣磕頭道:「嫣兒糊塗做了錯事,嫣兒當時只想拆穿她假孕的事情,讓她不能嫁給皇兄。婉姐姐和嫣兒一樣,我們都是為了皇兄好,都覺得她既已不貞,就配不上皇兄,所以才做出了傻事。請皇兄恕罪!」

「為了我好?」姬鳳離端起茶具,看著那色澤清淺的茶水,語調頗為冷淡,深邃的眼中閃動著冷酷肅然的光芒,全身隱隱散發著淩厲的氣息。

為了他好?好一個為了他好啊!

皇甫嫣望著姬鳳離唇角的笑意,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向下沉去,不知皇兄究竟會如何處置她。

「妳在哪裡見得她?」姬鳳離鳳眸一瞇,忽然問了一句。他不用想也能猜到,皇甫嫣來向她坦白此時,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也並未揭穿其實皇甫嫣並未害死她的孩兒,就暫時讓她受一些煎熬吧!

「嫣兒今日在皇覺庵參禪時,她過來………來找我,說她的孩子被我那一針害死了,所以…………」皇甫嫣徹底被姬鳳離嚇到了,磕磕巴巴地說道。

不待皇甫嫣說完,姬鳳離便猝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皇甫嫣面前:「妳是說,今日她到皇覺庵去見妳了?」原以為她已經跟隨蕭胤去北朝了,卻原來,她還留在這裡。

皇甫嫣點了點頭。

「來人,備馬,本王要出宮!」話音方落,他整個人已經衝了出去,衝入到濃稠無盡的夜色中去。

室內火燭『嗤啦』一聲,爆出一朵絢爛的火花,繼而被他疾步而出帶出的風吹得搖曳幾下,終於熄滅。

黑暗中,只餘下皇甫嫣不知所措地跪在地面上,心頭忐忑,不知皇兄回來後會給她怎樣的懲罰。


夜色深深,冷月當空。

花著雨和平、康、泰縱馬在大路上奔過,身側青山綠樹此刻都化作逶迤的黑影,不斷地向身後閃去。夜間棲息在樹上的老鴉被馬蹄聲所驚擾,展翅撲棱棱飛去,不時發出一兩聲鳴叫。

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順著這條路一直向東,再向北便會抵達煙都——花穆和皇甫無雙舉事的地方。

她知曉皇甫嫣定會去尋姬鳳離,剩下的事,她不用再插手,姬鳳離自然會知曉真相。至於溫婉,她沒有心情去和這個女子周旋。

夜太寂靜了,以至於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身後幾里處,似有什麼聲音在逼近。泰小四最是細心,最先發現了異樣。一抬手道:「都先停一下!」

幾個人一拉馬韁繩,泰小四翻身下馬,趴在地面上傾聽片刻,冷聲道:「將軍,有馬蹄聲向這邊而來,我們要不要躲一躲?」

花著雨翻身下馬,從頭上拔下一根珠釵,不假思索便刺在馬兒的後臀上。駿馬吃痛,朝著前方道路狂奔而去。

康老三可惜地說道:「將軍,也不一定就是來追我們的。」話雖如此說,手下卻沒閑著,俐落地在馬臀上劈了一掌,平和泰也如法炮製,幾匹駿馬便沿著大路狂奔而去。

花著雨一言不發,率先向路旁的山林中走去,冷聲說道:「躲起來吧!」她並不能完全肯定後面來人是追她們,但是,她卻不想冒險,只是丟失了幾匹馬,有的是銀子再買幾匹。

四人陸續鑽入到大路旁的山林中,小心翼翼沒有驚動任何在林中棲息的鳥雀。這樣在林間避得片刻,便看見幾匹輕騎沿著大路狂飆而去。

月華如練,籠罩著當先的一匹銀駒,馬上男子身姿挺拔,白色的披風禦風獵獵飄蕩。

花著雨呆愣了一瞬,那修逸的背影已經從眼前掠過。她久久地凝視著那道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到了,她方慢慢轉過身,微微苦笑。

看來皇甫嫣果然是找過他了,只是她沒想到,姬鳳離行動如此之快,竟然似乎已經知曉她此時會離開一樣。

「將軍,妳是否要見他一面?」平老大看了一眼花著雨清冷的面容,輕聲問道。

「將軍見他一面比較好,事情說開了,我們也好順利離開。」泰抱臂說道。

花著雨凝了凝眉,她心中很明白,倘若她見他一面,恐怕就不能很好地脫身離開了。她在牢中,已經知道花穆和皇甫無雙在煙都舉事。如今,她是不可能再在禹都待下去了,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她都必須到煙都看一看了。

「我們走山路吧!」花著雨沉默片刻,淡淡說道。

平、康和泰互相對視了一眼,悠悠歎息一聲。

康笑笑道:「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又要徒步翻山了!」話隨如此說,但幾個人誰也沒有怠慢,還是遵照花著雨的吩咐,轉向了山路。

好在像這種隱藏形跡的逃跑,他們以前沒少做過,可是說是最擅長的。

幾日後,幾個人逃開了姬鳳離的搜查,順利抵達南朝東部的重鎮煙都。

花穆和皇甫無雙是在舉事,同時揭竿而起的還有東南部幾個邊防城鎮的守將。花穆籌謀多年,他的部下鎮守著南朝不少重要市鎮。一夕間,狼煙四起,民不聊生。

花著雨報上了自己的名號,才順利地來到了煙都城郊外的連天大營。兵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便等來了安小二。安小二是一直隨著花穆的,此時見到花著雨和平、康和泰到了,面上神色很是歡喜。

他引領著花著雨,穿過一座座相連的帳篷,徑直走向最大的青灰色軍帳。

一張床板,一隻矮幾,上面攤著一張行軍圖,花穆的軍帳依然和以前一樣空曠簡陋。只是裡面的人,身份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花穆正站在矮幾前看著行軍圖沉思,看到花著雨進來,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瞇眼道:「妳來了!」

花著雨默然不語,奇怪的是,此時面對花穆,她心裡並沒有多少憤恨或者埋怨,有的,只是淺淺的哀傷。

帳篷內靜悄悄的,花穆依然坐在案前看著行軍圖,他神色極其淡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一定會來一般。

「雨兒,妳來看這裡,這裡地勢妳可熟悉?」花穆指著行軍圖上一點靜靜問道,一如在西疆的戰場上,他多次那樣問一樣。

只是,今夕何夕,世事早已不同。如今,他不是護國良將,而是叛軍之首。

「你早就知道我要來?」花著雨沉默良久,低聲靜靜問道。她一向是知道他的為人的,任何事都運籌帷幄,若非這一次在姬鳳離手下慘敗,恐怕他已經得了那個九五之尊的位子了吧!有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過,雖然這個念頭她從未想過,雖然這個念頭一起,連她也覺得不可置信,但是,這一年多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她相信,已經沒有什麼事是花穆做不出來的了!

「太上皇炎帝是你派人殺的?」花著雨忽然問道,這就是他篤定她會離開禹都的原因吧。

他派人殺了炎帝,嫁禍到她的身上,這樣她不僅不可能再和姬鳳離成親,姬鳳離就算不恨她,兩人也會生了嫌隙,她還怎麼可能在禹都待得下去,又怎麼可能和姬鳳離在一起,遲早還是會來這裡尋他的。

「你不怕我因弑君之罪死在牢中?你不怕姬鳳離一怒之下殺了我?」她可親可敬的父親,在做這些事情時,似乎沒有考慮到她的處境。

花穆看著花著雨怒而變色的臉,忽瞇眼說道:「雨兒,在妳心裡,爹爹就是這樣的人嗎?」

「難道不是嗎,為了達到你的目的,不惜做任何事?」花著雨冷冷說道。

「那不是你又是誰,南朝皇城如此嚴密,一般的刺客如何能殺得了太上皇炎帝,除非是你。你在宮中暗潛那麼久,有個把武藝高強的心腹是肯定的。」炎帝之死,花著雨曾懷疑過溫婉,但是她一直覺得溫婉沒有這麼大的能耐。

「皇甫無雙呢?」花穆忽然靜靜笑了笑,問道。

「皇甫無雙好歹是炎帝的皇子,他不可能會…………」花著雨忽然頓住了,似乎,皇甫無雙不是炎帝的皇子,他是前朝默國後裔,他真名叫慕風。可是,皇甫無雙怎麼也叫了炎帝那麼多年的父皇,怎麼可能會是他做的。

「爹爹,你收手吧,那九五之尊的寶座真的那麼誘人嗎?」花著雨沉默良久,靜靜問道。

花穆沉聲道:「爹說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爹做任何事,都不會犧牲妳的!」

「別說是為了我!」

花著雨靜靜說道,勾唇淡淡笑開,笑容慘澹到極處,反透出冷冽逼人的美:「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親?」

花穆直視著她,終於重重歎息一聲,頹然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

「為什麼不說話?」

花著雨再問:「萱師傅說她是我的娘親,爹爹,這是真的嗎,我是你和萱師傅的孩子嗎?當年默國皇后真的已經死了嗎?」

花穆歎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雨兒,事到如今,爹也不想再瞞妳。默國皇后當年誕下的是一個小公主,那個小公主便是妳。爹為了號召默國舊部,才聲稱皇后喜獲龍子,爹費盡心機,將無雙送入到宮中,就是想讓他日後登基為帝,再娶妳為后。那麼,我默國的骨血便可重獲江山,日後,再改朝換代,還默國國號。」

「妳的父皇雖然懦弱,但卻是一位仁愛的君王,只是可惜,他的仁愛扶不起將傾的家國。叛軍四起,處處狼煙。終於他們攻破了紫燕城,妳的父皇端坐在昭陽殿內,下了平生最後一張詔書。他要我帶妳的母后逃走,要我光復默國,妳的父皇卻活生生燒死在那場大火之中。」

花穆冷峻的黑眸瞇了瞇,原本波瀾不驚的眸中風雲際會。

花著雨彷彿看見他的眼睛裡前塵往事疾速閃過,從歌舞昇平到國破家亡,從硝煙彌漫到血流成河,鼎盛了幾百年的默國在一夕間傾盡了所有的繁華。

花著雨心底深處,好似被人用利刃劈過一番。

萱夫人和她說起過,她是前朝默國後裔,她一直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默國人,卻不想她竟然是公主。前朝公主?而那被火燒死的默國皇帝,竟然是她的生身父親。她雖沒有親歷這些,然而,還是從花穆的淡淡敘述中,感受到當時的慘烈。

花著雨凝眉,目光泠泠,眸清如水:「當年在默國,爹爹是什麼身份?」

花穆側首,冷峻的臉上浮起一絲慈愛,「雨兒,無論我是誰,都是這世上最疼妳的人。」

花著雨驚愣地望著花穆,到了此刻,他還不願說出自己的身份。但她直覺,他絕不是默國臣子那麼簡單。

流年似水,將花穆兩鬢染得斑白,臉上浮現著淡淡的滄桑和慈愛,卻在轉瞬間被誓奪江山的狠辣和癲狂所覆蓋。

「一定要復國嗎?戰火四起,又將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命喪鐵蹄之下。何況,天下早定,百姓思安,我們是起事復國,可南朝百姓會認為我們是打著復國旗號犯上作亂,謀逆篡位。時局不會容我們,暫且不說兵敗,就算是攻入了禹都,登上了帝位,那又怎樣,只會令南朝群雄並起,舉旗討伐,這位子,我們又能坐多久?南朝內亂,狼煙四起,北朝,東燕或者西涼若是再趁亂侵入,那爹爹,你豈不成了千古罪人了。」花著雨清聲說道。

一番話說完,室內一片死寂。很顯然,這些話花穆是聽在心裡了。但是,讓一個畢生以復國為信念的人接受卻又談何容易。花穆猛然起身,面色冷峻,目中滿是怒痛:「妳這孩子,真是令我失望透頂!妳以為爹爹願意起事?若非計畫失敗,讓姬鳳離登基為帝,爹爹也不會起兵!」

花穆仰天長歎,冷肅的身形四周縈繞著無可奈何之意,沉聲道:「爹累了,妳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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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花穆仰天長歎,冷肅的身形四周縈繞著無可奈何之意,沉聲道:「爹累了,妳出去吧!」

花著雨淒然搖頭,快步從帳篷內走了出去。有些觀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但她知道,花穆絕不是置天下百姓於水火而不顧之人。

外面月色正好,一片清明。

不遠處一人背著月光而立,看不清面貌,月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孤立在那裡,身前身後並無一個隨從。

花著雨頓時怔住了,她望著那抹身影緩緩駐足,心弦悄然繃緊。

皇甫無雙來了多久,是否聽到了她和花穆的談話?不過,看距離,他似乎還沒有走過來。

花著雨快步走上前去,無雙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身緩緩看向她,雙目熠熠生輝。眉目神情,因著背光,顯得混沌而模糊。

「小寶兒,妳終於來了,想死我了!」他朝前走了兩步,轉過臉,他長眸微翹,眸中帶笑,那笑如夜蠱惑,如花燦爛,使得穿透沉夜的月光都黯然失色。

花著雨望著皇甫無雙這樣無邪而燦爛的笑意,一顆心反而越發沉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忽然發現不知該如何稱呼他。

以前,她稱他殿下。後來,她稱她皇上。分別時,他讓她稱他無雙。而如今,這幾個稱呼卻都已不是他!

皇甫無雙似乎看透了花著雨的心思,微笑著說道:「小寶兒,妳叫我阿風就好了,想必花將軍已經告訴你我是默國的太子慕風了。」

阿風!

花著雨神色一震,靜靜直視著面色平靜的皇甫無雙,望著他唇邊的笑意,心中一片洶湧。『阿風』這兩個字在她唇舌間流轉一圈,卻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她已經從花穆口中知悉,默國皇后生下的是一個女嬰,那便是她。那麼,無雙便不是什麼默國太子了。

說到底,他也是花穆用來復國的一個棋子,因為一個皇子比一個公主的號召力要強的多。

這一瞬,花著雨忽然對皇甫無雙無限同情了起來。

「還是……叫你無雙吧!」花著雨輕聲說道。

「也好,這個名字其實我也很喜歡!不管小寶兒叫我什麼我都很喜歡。」皇甫無雙忽然跨前兩步,霎時與花著雨近在咫尺。溫熱的呼氣撲在她臉頰上,讓她感到一片灼燙。

「小寶兒可有想我?」他的聲音從頭頂上低低傳來,雙手已經攥住了花著雨的雙肩。

咫尺之間,他盯著她,眼中的期待像燃燒的火焰。

花著雨後退兩步,掙脫開他的手掌,定定說道:「沒有!從未想過。」說完,她轉身離開。

皇甫無雙望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連綿軍營之中,眸中的火焰慢慢沉澱下來,最後像冰一般冷徹心扉。

小寶兒這個名字,每一次叫出來,都會令他的心中五味陳雜。因為這個名字,寄託了他太多的感情。

有委屈,有依賴,有沮喪,有不甘………甚至,還有怨恨!恨她的冷情,恨她的直白,恨她的不愛,這怨恨是那樣的深,深到他見到她,便想要對她霸王硬上弓。

可是不能!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他對她不僅僅有恨有怨。還有一種更深的感情,那便是愛。所以,他才會對她有著徹骨的思念。

這思念見不到她的時候會瘋長。

這一世,他和她之間的感情恐怕早已纏繞的無論如何也解不開了。

「小寶兒,我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包括…………妳!」低沉的聲音像羽毛一般輕緩,語氣卻是堅定的猶如千鈞之重。


花著雨在煙都待了幾日,對於花穆和皇甫無雙的勸說無果。

三日後,幾路叛軍在煙都匯合,花穆和皇甫無雙整軍向距離煙都最近的雍城攻去。花著雨並未隨軍前去,而是留在煙都鎮守。

十日後,傳來大捷之報,花穆和皇甫無雙已經率軍攻下雍城,正向甯都進發。隨著這次大捷而來的,還有另外一個消息,那就是姬鳳離已經登基為帝。

花著雨凝立在煙都的煙雨之中,四月的花雨漫天飛舞,仿若一卷水墨畫,又仿若無聲的韻律,撥動她的心弦。

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他,刻意忽略他的消息。但他的消息,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入她的耳中。

姬鳳離登基為帝。

沒有人比花著雨清楚,這個消息背後代表的意義了。她不會忘記納蘭雪那日的話。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但姬鳳離卻遲遲不肯登基,只因為一旦登基便要遵守他母后的遺言,封溫婉為后。

如今,他終於登基,這是不是說明,他終於決意要封溫婉為后了。

花著雨倚在樹幹上,感覺到天地似乎在一瞬間失衡,眼前的明媚春光,也似籠了一層淒哀的紗。

他曾說過,無論上天入地,他都不會放開她。

他也曾說過,他愛她。

他更說過,要用他的生命來守護她。

可到頭來,一切不過是煙花碎,瞬間的璀璨過後,帶給她的是無盡的虛空和黑暗。

當他知曉,皇甫嫣對她下了冰雲草是出自於溫婉的暗示後,他還要封溫婉為皇后嗎?

花著雨心中忽然一沉,姬鳳離可否知曉她是前朝公主?恐怕,是已經知道了吧!是啊,她這樣的身份,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那大火中葬生的親生父親,那血流成河中覆滅的王朝,將是他們之間永遠的溝壑,終生無法填滿。

花著雨縹緲而笑,內心深處,無悲無恨也無怒,只餘慘澹到極處。

一朵落花在風裡飄零,她伸手將花抄在手裡,閉目輕嗅了一下,淡淡的花香撲鼻,胃裡忽然一陣翻騰,她扶住樹幹,抑制不住地嘔吐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到最後似乎連膽汁都吐了出來,口中一片苦澀的味道。

她扶著樹幹撐著身子站起身來,喘息了好久。

為何吐了呢?

她站在那裡想了想,整個人好似被魘住了一般,驚得臉色煞白。這怎麼可能呢?

「泰,你隨我進來!」花著雨忽冷然說道,衣袂飄飛間轉身進了帳篷。

泰忙跟了進去。花著雨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腕,凝眉道:「泰,你為我診脈!」

泰手指搭在花著雨腕上片刻,濃眉乍然擰了起來,微不可察地歎息一聲。花著雨臉上神色平靜,只是另一隻放在膝上的手卻微微顫抖著,洩露了她潛藏的緊張與無措。

「怎麼樣?」花著雨瞧著泰微微變色的臉,顫聲問道。

「將軍大概已經猜出來了吧,是喜脈。」泰低低說道。

「你確定嗎?上一次診脈,你並沒有診出來,而且,我中過冰雲草,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有孕?」花著雨不可置信地問道。

「確實是喜脈沒錯。上一次屬下就說了,冰雲草的藥量很少,對身體並沒有什麼影響。上一次診脈時月份還小,所以從脈象無法診出來。」

花著雨有些怔愣地放下衣袖,笑了笑,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泰有些擔憂地看了花著雨一眼,便緩步走了出去。

花著雨閉上眼睛,心中一片酸楚,不知是何滋味。

有了孩子,便是喜脈。當日,姬鳳離說,要她有個孩子,這樣她就不會離開他。為此,他假意稱病也要接近她。當他誤會是她服食了冰雲草,不願為他生孩兒時,他那樣失落。如今,她終於有孕,可他卻已經登基為帝了。

這喜脈與他而言,究竟算不算是喜?與她而言呢?

花著雨一瞬間有些茫然了,伸手撫上依舊平坦的腹部,感受到那裡他們的骨肉在孕育,心又軟得一塌糊塗。

這一次,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孩兒!

她站起身來,快步出帳,吩咐平、康、泰道:「備馬,隨我去寧都。」


禹都。

五月初一,攝政王皇甫無襄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平元年,後宮空置,六宮無妃。自即位以來,他明達政事,諸事親力親為,深得民心。

靜夜無聲,萬籟俱寂,朦朧的月色籠罩著九重宮闕。勤政殿內依舊是燈火通明,廊下候著大批的宦官,還有大批錦衣衛在負責把守。

銅手如今已經是禁衛軍統領,他接過前方探子帶來的軍報,躬身呈了進去。

姬鳳離身著過肩通袖龍袍坐在龍椅上,自登基以來,他便一直忙著處理政務,批閱奏摺,已經好幾日不眠不休了。自從他終於決意恢復了皇甫無襄的身份,他便知曉,自己早晚有這樣一日。

「陛下,煙都戰報!」銅手沉聲稟告道。

姬鳳離執著朱筆的手頓了一頓,繼續埋頭批著摺子,並未看一眼銅手,只是低聲問道:「怎麼樣?」

銅手愣了一下,才明白姬鳳離是讓他看戰報,慌忙打開了,迅速掃了一眼,低聲稟告道:「陛下,雍城失守,叛軍向甯都進發。」

姬鳳離點了點頭,問道:「還有嗎?」

銅手愣了一下,方要說沒有了。就聽得外面內侍的聲音傳來,道:「稟陛下,加急軍報!」

「呈上來!」姬鳳離放下手中朱筆,冷聲說道。

銅手忙出去接了軍報呈了上去,姬鳳離接過,瞇眼掃了一眼,臉上神色一片冷凝。銅手在一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姬鳳離的神色,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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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縱然銅手他人比較粗,此時也知曉方才雍城失守的戰報皇上早已料到。而他方才所問的「還有嗎?」,恐怕指的就是這份軍報吧!

「陛下……可是甯都也失守?」寧都是距雍城最近的城池,雍城之後,叛軍的目標便是寧都了。

姬鳳離抬頭瞥了一眼銅手,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思量什麼。片刻,他將手中軍報扔了過來。銅手慌忙接過,打開一看,雙目暫態瞪圓。

「陛下,這………這是真的?」銅手驚聲問道,有些不可置信。抬眼看去,姬鳳離卻早已開始繼續批奏摺,眼睫輕垂,叫人猜不透他此時在思量什麼。

「意料之中!」姬鳳離一邊批著奏摺一邊說道,語氣輕淡平順。不過,這樣輕輕巧巧的一句話,銅手還是能聽出他心中蓄著的風暴。

北朝有異動,北帝蕭胤派五萬兵馬,向娘子關進犯。內有叛亂,外有強敵,堪稱內憂外患,銅手眉頭頓時凝了起來。這個消息對於他而言,確實猝不及防了些。不過再想想,卻覺得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子時的更露響了,清脆的聲音,敲擊著寧靜的夜。

姬鳳離扔下手中朱筆,從龍椅上起身,侯在一側的內侍見狀忙過來為他披上披風。姬鳳離踏著清涼的夜色,不一會兒便到了桃源居外。

「你們候在這裡,朕隨便走一走!」姬鳳離冷聲吩咐道。

銅手依言候在林子外面。

姬鳳離漫步穿過林子,進了桃源居內的小院。林子裡的桃花已經凋零,但院子裡長廊下的夜花卻開得正盛,馥鬱的香氣似乎也沾染了夜露,分外幽涼。

他在院內站了良久,只覺得肩上一片沁冷,不知何時,天空中已經飄起了雨絲,身上衣衫已經被打濕了,他始有所覺。

蕭胤派兵襲擊北部邊境,恐怕是為了牽制住北部王煜和南宮絕的兵馬,使他們不能回援禹都。說到底,他是為了助花穆的叛軍一臂之力,也就是助花著雨。

自從知曉了那『冰雲草』是皇甫嫣在溫婉的暗示下給花著雨下的藥後,姬鳳離那死了的心瞬間便復活了。

當夜得了消息,聽說花著雨還在禹都,便派人四處去找,卻不料她早已經去了煙都。如今再聽說蕭胤進犯北境襄助叛軍,一顆心頓時好似在冰火兩重天中浸過一般,所有的感官與知覺都麻木了,心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滋味,連他也品味不出。

他推開木屋的門,燃起火摺子點亮了燭火,看著屋內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榻,只覺得一陣隱痛從胸臆間升起,片刻後便消失無蹤。他並未在意,因為讓他更加難受的是,望著這空蕩蕩的屋子,他心中那空蕩蕩的感覺,竟是那樣的荒涼。

他在屋中凝立片刻,看不透的臉上掛著的仍是一如往常的溫和,只是眸底,卻夾雜著一絲令人難以覺察的哀涼。

他從院內緩步走出,對著候在那裡的銅手說道:「派人去準備一下,朕要御駕親征!」

銅手一驚,身後那些候著的內侍們更是一驚,一起跪下道:「陛下三思啊!」如今他不再是左相,可以到軍中去監軍,他是南朝的皇帝,萬金之軀如何能去奔赴沙場。

姬鳳離卻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凝視著深夜之中被春雨浸潤的桃林,心底輾轉的是那一季爛漫的桃花,開得豔麗,那般明媚,如火如荼,卻也是不可思議的短暫。


寧都不算大城,但卻駐有重兵,只因寧都扼守著青江之源,如若花穆和皇甫無雙攻下甯都,大軍便可一路溯水而下,直取禹都。

花著雨抵達甯都時,正是黃昏。天空中烏雲密佈,眼看著一場雨便要來臨。她一拉韁繩,馬兒追電便向大營中奔去。剛到營中,便感覺到大營中氣氛極是肅穆,莫非是吃了敗仗?

迎面看到安牽馬而出,他看到花著雨,快步奔了過來。

安面色青白,看上去驚魂未定,就連說話都隱約帶著哭腔:「將軍,妳來了,不好了!」

花著雨從未看到過安如此驚惶的樣子,心下一驚,平早已開口問道:「安,出什麼事了?」

「侯爺出事了!」安話未說完,已經哽咽。

花著雨滾鞍下馬,疾聲問道:「出什麼事了,侯爺在哪裡?」

安痛聲道:「在帳篷內,隨行軍醫說,說侯爺可能不行了!」

花著雨一把甩開馬韁繩,疾步奔了過去。

天空中下起了綿綿細雨,衣衫盡被雨水浸透,冰涼的刺骨。她在雨裡發足狂奔,一路趕往花穆的帳篷中,奔到帳篷門口,她卻忽然駐足,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皇甫無雙從帳篷內衝了出來,看到花著雨立在外面,顯然吃了一驚。他黑眸一凝,快步走到她面前,伸臂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了帳篷內。

「我爹呢?」花著雨上前一把抓住皇甫無雙的手臂。

皇甫無雙原本清澈的黑眸中,滿布著疲憊和傷痛,他輕聲道:「小寶兒,妳別著急。他在帳內!恐怕…………」

花著雨慢慢鬆開緊抓著皇甫無雙的手,挪動著好似灌了鉛的腿,緩步到了內帳。

帳篷內燈火昏暗,花穆躺在床榻上,尚在昏迷之中。他身上遍佈血污,正中胸口處,插著一支金翎箭。花穆喘息很重,很顯然這支箭刺中了肺部。軍醫們沒有人敢拔那支箭,唯恐一拔掉,就會斷了氣息。

泰尾隨花著雨快步入帳,查看了一番花穆的傷勢,又診脈,眉頭緊鎖在一起,搖了搖頭,神色淒涼。

「你們都出去吧!」花著雨冷冷說道。

「小寶兒!」皇甫無雙上前一步,痛聲道:「妳別太難過!」

「出去!」花著雨平靜地說道,如水眸光早已凝結成冰。

帳篷內的人頓時退得乾乾淨淨,花著雨走到床榻前,將花穆扶起來,伸掌拍在他後背上,將綿綿內力疏了過去。

片刻後,花穆從昏迷中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之人是花著雨,幽暗的眸子閃過一絲亮光,顫聲道:「雨兒,這些年爹對不住妳……讓妳受苦了……日後,妳只需過妳要的日子。無雙………他………」花穆身子一震,胸口處的箭尾顫動不已,他每說一句話,便有鮮血從他口角淌出來。

「清………心………庵……」

花穆說完,劇烈咳嗽兩聲,一口鮮血噴濺而出,眸光漸漸渙散,意識似乎已然不清,唇角忽然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阿霜……妳來接我了嗎?」

阿霜。

花著雨想了想,才記起似乎聽說過,默國皇后的閨名就是「霜」,看樣子,爹爹是戀慕默國皇后的。

花著雨握緊花穆的手,臉上,淚水緩緩滑落。

帳篷內的火燭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轟隆一聲雷響,天地間全是風雨之聲,冷風從半開的帳門中灌進來,渾身徹骨深冷。

一生征戰,一世籌謀,沒有享受過片刻安寧,到頭來,是非成敗轉頭空。

她擦乾臉上的淚珠,起身朝中軍帳中而去。皇甫無雙,平,安,康,泰,以及領兵大將早已齊聚在帳內。

「事情經過到底是什麼樣的?我爹征戰半生,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敗?」花著雨凝著一張冰顏,冷冷問道。

皇甫無雙抬眸炯炯看向花著雨,幽幽說道:「自從昨日姬鳳離御駕親征抵達寧都後,南朝軍隊士氣大增,今日又擺了陣法,由藍冰指揮著,侯爺被困在陣中,征戰多時,體力不支,才沒有躲過姬鳳離那雷霆一箭!」

「那一箭確實是姬鳳離所射?你們可曾看清?」花著雨抬眸,眸光冷厲。

幾名大將點頭道:「屬下當時都在征戰,沒有注意到,似乎是的。」

花著雨沉吟片刻,猛然大力拍案,震得桌上白瓷茶杯裡茶水四濺,玉臉上霎時間怒氣騰騰,清澈的眸中遍佈殺氣:「明日,我要披掛上陣!不打入禹都,誓不甘休!」言罷,她毅然轉身離去,衣袂飄飛,帶起清寒的氣息,冰冷透心。

花著雨回到臨時所居的帳篷內,展開行軍地圖看了好久,將平,安,康,泰召進來,指著地圖悄然道:「距此處不遠的錦山上,有一座清心庵。你們兩個,明日以押送侯爺棺槨為由,去一趟清心庵。」

康疑惑問道:「將軍,這個時候,我們去清心庵做什麼?」

「清心庵一定住著什麼人,我猜應該是教習我舞藝和琴技的萱夫人,你們務必把她接過來。」

安沉聲問道:「此時,為何讓萱夫人來戰場?」

「你們只管請來即可,她若不來,你們就將她劫掠來。總之,三日後,我要在這裡見到她!」若非今日她來到寧都,恐怕就見不到爹爹花穆這最後一面,也不會知曉清心庵。

安和康頷首應下。「將軍,侯爺的死,您到底怎麼看?」平沉聲問道。

花著雨微微冷笑道:「你們還記得當日在朝堂上,聶遠橋是怎麼死的嗎?」倘若沒有聶遠橋當日的死,花著雨可能也不會想到,花穆的死會和無雙有關。花穆在臨死前,說讓她以後過她想要的日子,那代表其實他已經對於這次舉旗造反有些猶豫了。

但皇甫無雙卻絕對不會猶豫。而且,花著雨可以肯定,皇甫無雙已經知道他並非默國太子,他生怕花穆一旦說出這個事實,他在軍中便再無權利。而花穆一去,所有的權利如今都握在無雙手中。他並不怕失去花穆這一員大將,因為花穆去了,還有她花著雨,銀面修羅贏疏邪。皇甫無雙也沒有料到她會突然來到吧,初見她時,才會那麼緊張。

「將軍,那明日妳真要出戰?」泰低聲問道。

花著雨點點頭,唯有如此,才不會引起無雙的懷疑。


鐵蹄聲聲,踏破清晨的寂靜。刀光劍影,映亮寂冷的天空。

寧都的城樓上,盤龍華蓋下,一道明黃色身影坐在那裡,是南朝新帝姬鳳離。

寧都城下的風,比之西疆和塞北要柔和得多,似乎連花著雨身上的戰袍都不能夠吹起。然而,不一樣的風,不一樣的城,但卻同樣是打仗。

當年,她是年少輕狂的西修羅,可以義無反顧勇往直前。而今,她卻有了諸般牽絆,前進一步是地獄,後退一步是沉淪,進退兩難,舉步維艱。

皇甫無雙策馬而來,一身高貴的玄黑色戰袍,前襟處繡著金線蟠龍,輕風掠過他純淨無邪的臉,唇角微彎,但那抹笑意卻無端令人生寒。

「來人,拿弓箭來!本太子今日要為花將軍報仇!」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語氣,就像深冬的一片雪花打在人心之上,蝕骨地涼。

立刻有人遞上弓箭,皇甫無雙拉弓搭箭,便要朝城樓上的姬鳳離射去。

「慢!讓我來!」花著雨揚聲說道。

她一拉韁繩,撥馬上前,伸臂從平手中接過弓箭。抬手,搭箭,五指緊扣,緩緩將弓弦拉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唇邊勾起一抹豔絕的笑意,清眸微眯,目光清冷地掃過城樓上的人,箭尖上一點寒芒,準確無誤地對準了城樓上的姬鳳離。

她隱約看到他在笑。

他居然在對她微笑。

花著雨的手抖了抖,心底滑過一滴涼涼的冰晶。她知道,這一箭射出,他和她之間所有的愛恨和恩怨都將一筆抹去。事實上,自她從花穆口中知道自己是默國公主的那一刻,他們之間就應該一刀兩斷了。

花著雨覺得腹部似乎有些鈍鈍的痛,心底也隨著痛了起來。江南的風揚不起沉重的戰袍,強大的真氣卻將她的衣衫鼓蕩起來。

姬鳳離,我會為你做完最後一件事,我會讓你安安心心地做你的皇帝。自此後,上天入地,你我永絕。

雙眸微瞇,白玉般的耳垂上兩顆淚滴狀的耳墜晃蕩不已。

手輕輕一鬆,一箭流光,帶著破空的風聲,到了城樓上。有人欲行去擋箭,被姬鳳離一把推開。

箭至,他應聲而倒。

「攻城!」皇甫無雙一聲令下。

三日,整整攻打了三日,寧都駐守的重兵倚靠城堅牆固,閉門並不應戰。據傳,姬鳳離因傷病倒在床。


寧都。

姬鳳離躺在床榻上,想要睡去,卻偏偏不能。神智格外的清晰,清晰地感知到身體上的疼痛無邊無際地向他湧來,他感覺自己似乎浸在冰火兩重天中,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給弱化了。更奇怪的是,這疼痛並非是被她射中的部位,她那一箭射在他右胸處,雖也是火燒火燎的疼,但卻根本及不上胸腹間那疼痛的千萬分之一。

這生不如死的疼痛到底是源於什麼?

在他疼得幾乎沒有知覺後,也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方悄無聲息地退去,他睜開眼睛,眼前一片刺目的光亮。

「陛下,老奴來遲了!」影影綽綽的光影裡,葉富貴佝僂著背跪倒在地面上。

大約是疼痛在體內肆虐的太久,姬鳳離感覺頭腦有些眩暈,身側早有內侍過來,將他攙扶了起來。

「阿貴,你來了。你已經為朕診過脈了吧!有話但說無妨!」姬鳳離凝眉說道。

阿貴施禮慢慢,聲音苦澀地說道:「陛下,箭傷並不礙事,養幾日便好。只是,陛下身上中了一種奇毒,這是一種極罕見之毒,早已在世上絕跡,老奴實在未想到世上還有此毒。此毒名魅殺,最先下在女子身上,對女子身體無絲毫害處,但是,一旦女子和男子同房,便會導入到男子身上。此毒雖對女子無害,但對於男子卻是致命之毒,會不定時發作,且並無根除解藥。」

姬鳳離根本沒有聽到阿貴後面的話,當他聽到魅殺是由男女同房後過繼到男子身上時,便覺得心好似被什麼東西狂肆地蹂躪了一番,狼狽地糾結成一團,噬咬著身體的每一處地方,泛起一種深沉而空洞的痛楚。

原來,方才那一番死去活來的疼痛來自於毒藥魅殺,而這種毒是由女子傳到他身上的。

「不會的!」過了好久,姬鳳離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慢慢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說道:「她不會這麼做的!」

雖然說,她是默國公主,雖然說,她可能不愛他,她進宮也有可能是為了復仇,但他還是不能相信,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次,是另有目的的。僅僅是想一想,他就有些承受不住。

「阿貴,中了魅殺後,第一次發作距離中毒之日有多久?」姬鳳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艱難地開口問道。因為,他想起了在軍營中那一夜。

阿貴怔了怔,實在想不通姬鳳離中了這樣厲害的毒藥,不擔憂自己的身子,卻為何關心起第一次的發作時間。

阿貴歎息一聲,低聲道:「老奴對此毒並不熟悉,首次發作距離中毒之日究竟多久也不太清楚。不過,老奴一定會竭盡全力,為陛下找到解毒之法的。」

姬鳳離慢慢呼出一口氣,方輕聲道:「阿貴,唐門對於毒藥很有研究,朕中毒之事,除了唐玉,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阿貴聞言,點了點頭,他自然知悉此事事關重大,決不能洩露半點口風的。

「你去叫藍冰進來。」阿貴點頭稱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外面簾子開處,藍冰從外面疾步而入。如今他已官居相位,此次抵禦叛軍,他是隨軍做監軍的。他在外面雖已見過葉富貴,知曉姬鳳離的箭傷並無大礙,但臉上神色依舊極是凝重。他進來先看了看姬鳳離的傷勢,眉頭早已皺在了一起,終忍不住絮叨道:「陛下,臣早就說了,皇甫無雙和花穆的叛軍臣還能對付得了,陛下非要巴巴的跑了來,心裡到底為了誰,臣下還是清楚的,如今好了吧,被人家一箭射傷,你看這傷口,若是再偏得三分……」

藍冰的話未說完,便被姬鳳離冷聲截住了:「再偏三分也射不死朕!」

她絕不會射死他的,不然也不會偏那三分。

藍冰張了張嘴,自從姬鳳離做了皇帝,雖然說兩人私下見面還是如以前般隨意,但是一旦涉及到元寶的問題,他這絮叨的毛病便收斂不少,因為藍冰知道元寶是姬鳳離的逆鱗,是容不得說的。不過今日藍冰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他實在是生怕姬鳳離因為花著雨的緣故,吃了敗仗,丟了朝堂。

「陛下,有些話臣原本不想再說,可是實在見不得陛下再被元寶坑害。她從牢裡和北帝一起逃走,如今北帝又在北境助她,花穆又在亂軍中死的不明不白,說不定她把這筆賬算在了陛下頭上了,如今她又在亂軍之中射了您一箭,到了如今,陛下您還認為她對你是真心真意的嗎?臣對元寶確實也很欽佩,她對天下百姓絕對一片赤誠,對手下兵將也是生死之交,可是她和陛下,不管從哪裡算起,那都是仇敵啊!」

對於仇敵這一點,藍冰也甚是痛惜。說實話,他們這些做臣下的,沒有一個不認為元寶和陛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的是…………

姬鳳離直直地看著藍冰,狹長的眼眸中所有的溫和都化作了犀利,鬱結為山雨欲來的陰霾。卻在即將爆發之時,消逝為無法言語的哀歎!

藍冰說完,原以為姬鳳離會發怒,早已做好了承受雷霆震怒的準備,抬眼去看姬鳳離,卻見他坐在床榻上,燭光流玉般流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眼角眉梢那一抹深藏的哀涼讓藍冰不自禁住了口。

「陛下召臣過來,可是有事吩咐?」藍冰忙垂下眼,轉移話題道。

姬鳳離慢慢轉過頭,不過瞬間,他臉上那深藏的情緒早已覓不到蹤跡,他蹙眉道:「藍冰,你速派人到禹都,將容四押送過來,朕有事要詢問她!」

藍冰原也是淡定的性子,聽到姬鳳離這句話,卻是驚駭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問道:「陛下,你………方才說………押送誰?」

「容四,也就是錦色。當日從相府將錦色劫走的人不是無雙也不是花穆,而是朕。」姬鳳離緩緩說道:「朕知曉你對她有情,所以這件事才瞞著你的。」

藍冰呆呆站著,良久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只恨自己愚笨,竟未曾想到,還一直以為是皇甫無雙和花穆劫走了她。那一次的私通北朝公主事件,原本就是將計就計。錦色是花穆的人,所以不能讓錦色出來作證,因罪名決不能坐實了,那麼劫走她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朕原以為你對她只是一時迷戀,聽聞你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她,可見對她確實一片真心。此番你派人去將她帶到這裡來,路上一定要護她安全,朕有話要問她,或許,這將會是她將功折罪的一個機會!」姬鳳離淡淡說道。

「將功折罪的機會?她能做什麼?」藍冰呆了一瞬,實在想不出錦色有何將功折罪的機會。

姬鳳離微微笑了笑:「或許能不能做還不一定,你只管派人帶她來即可。」

藍冰點頭應了,又問道:「不知她被押在何處?」

「就在皇宮內,和聶皇后、皇甫嫣一道在庵堂。」姬鳳離靠在床榻上,低低說道。

藍冰再也沒想到錦色原來一直在宮裡,可憐他派人找了她這麼久,原來她一直在禹都從不曾離開。他躬身謝恩,退了出去。

姬鳳離起身將燭火熄滅。

夜色如水,室內一片漆黑。月華透過窗棱如玉般流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屋內帷幕重重,他倚靠在錦被上,靜靜地望向窗外,暗夜裡有紫藤直瀉水面,月色朦朧,襯得水面的色調更深幽。


寧都兩面臨山,在和朝廷軍隊對峙期間,花著雨無事便到後面山上去查看地形。天氣漸暖,各色花開,深紅淺粉,純白流黃,各種嬌豔。

三日後,安和康從清心庵回來,果然接到了萱夫人。原本,花著雨並無十分的把握,因為當日,萱夫人畢竟是和鬥千金在一起的,她生怕萱夫人和鬥千金一起去了東燕。

因為兒時那日夜裡,花著雨差點被萱夫人掐死,所以當萱夫人說她便是她的母親時,花著雨心中竟相信不起來。

花穆臨去之時,說花著雨是默國公主,倘若萱夫人真是她母親,那她豈不是默國皇后,可她為何說自己是皇后的侍女呢?

在安和康的引領下,萱夫人來到了花著雨的帳篷之中。

「萱師傅。」花著雨上前攙住她,扶她坐到了椅子上。

「小雨,我在庵堂住著挺好的,妳讓我這裡做什麼!」萱夫人清聲問道,她的聲音很美,舒緩而魅惑。露在面紗外的一雙眼睛,清亮而深幽。

「師傅,您可知,爹爹已經去了。」花著雨澀聲說道。

萱夫人緩緩點了點頭,道:「來時的路上我已經聽說了。」言罷,她並未再說什麼,視線掃過花著雨,凝視著軍帳上面的一把劍,那是花穆用過的一把劍。她的眼神漠然中透著一絲空曠。

雖然,她並未說什麼,也未曾表現出什麼哀傷的情緒,但花著雨還是從她露在面紗外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淒涼。

「徒兒這次請師傅來,實在是得罪了。只是確實有很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請師傅來。」花著雨使了一個眼色,安和康忙退了出去,在帳篷門口守候著。

「師傅,都說默國皇后留下了剛出世的太子慕風便逝去了。可您說您是我的母親,爹爹臨去之前,又說我是默國公主,那麼,您就是默國皇后了是嗎?皇甫無雙根本不是默國太子,是不是?」花著雨看出萱夫人對爹爹花穆是有情意的,便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萱夫人抬眸靜靜看著花著雨,一言不發。她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中一瞬閃過萬千表情。

兩人默默對視很久,誰也不說話,一室的靜謐無聲。

萱夫人忽然歎息一聲,緩緩說道:「事情不是這樣子的。無雙他,確實是默國太子。」

花著雨聞言有些不解,難道說,爹爹花穆說得不是實情?

「您是說?無雙真是默國太子?那麼,我呢?」黛眉緩緩凝起,花著雨不動聲色地問道。

萱夫人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花著雨,一字一句慢慢說道:「無雙是太子,我是皇后,而你,自然是花穆的女兒了。花穆說妳就是皇后的女兒,是默國公主,呵呵……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的。他為了復國籌謀多年,一心要讓妳成為無雙的皇后。他之所以說妳是公主,可能是妳怕你不肯襄助無雙。」

花著雨面無表情地看著萱夫人把這一番話說完,末了,她鬆了一口氣般說道:「原來如此。早就想到,我不可能是公主的,這樣最好了。爹爹是杞人憂天了,他被姬鳳離所傷害,我做女兒的,怎能不為他復仇。師傅您遠道而來,我讓人為您準備帳篷,早點歇息吧!」

萱夫人執著花著雨的手,頷首道:「好,那師傅就過去了。」

花著雨將萱夫人送出帳篷,回身在幾案一側坐下,伸指輕輕敲擊著桌案,心中思緒萬千。這日晚,花著雨到附近的山上查看地形。山間的夜色很美,從山上俯瞰而下,可以看到甯都城內華然盛放的萬家燈火,夜空中的星光和燈火互相輝映,呈現出一種特別的溫馨。可是她知道,一旦城破,所有的溫馨都會化為斷戟殘劍,一地血流。可眼下,這一場戰爭,到底該如何避免。

原本,她將萱夫人請來是要拆穿無雙不是默國太子這個事實,以阻止這一場戰爭。可未曾想到,萱夫人竟然說她便是皇后,而無雙是她的孩子。

雖然說,花著雨心底裡一點也不願相信自己是默國公主,但是,她認為爹爹花穆沒有欺騙她。確實,這一輩子,花穆確實欺騙了她很多,但是臨死之前,她能聽出來,他說的是肺腑之言。如今,她覺得萱夫人很有問題。或許,萱夫人這樣做,就是為了復國。因為一個公主的號召力肯定沒有太子的號召力強大。

花著雨閉上眼睛,靜靜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做。

夜色裡,隱約彌漫起一股優曇花的芬芳,極清淡,似有若無,清風過處,偶有消散。隱約還有輕緩的腳步聲響起,花著雨轉過身,借著慘澹的月光看到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灰袍老人。後面一人頭上戴著掛著白紗的帷帽。月色清朗,花著雨認出,灰袍老者竟是西江月的阿貴,當日在梁州城外救過她的阿貴。而阿貴後面之人,花著雨心想,定然便是馬車中那位公子了。此時此刻在此地遇到他們,花著雨極是意外。

「兩位請留步。」花著雨微笑著走上前說道。

阿貴駐足打量了她一番,笑瞇瞇地問道:「請問姑娘是何人,有何貴幹?」

花著雨施禮笑道:「老丈可能認不出我了。我便是贏疏邪,當日梁州城外,老丈曾救過我一命。一直以來都想答謝兩位當日的救命之恩,只是,這麼久了,都沒有機會遇到兩位。沒想到,今日竟然有幸邂逅。」花著雨就是贏疏邪,如今也沒有必要瞞下去了。

阿貴駐足,望著花著雨驚異地說道:「聽聞贏疏邪原是女兒身,原以為是謠傳,卻原來是真。」

花著雨淡淡微笑道:「這位,想必就是當日馬車中那位公子吧?」

月色之下,那人靜靜而立,一襲素色白衣,手執一管玉笛,月光慢慢撫過笛身,冰涼清冷,光滑如洗。他朝著花著雨輕輕頷首,並未說話。

阿貴笑語道:「正是我家公子。」

「一直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不知此次可否相告?」花著雨凝視著那罩在臉上那塊被風搖曳的薄紗。

阿貴擺手道:「贏少客氣了,我家公子姓容名洛。」

花著雨一怔,萬萬沒有想到,當日救自己的竟就是南白鳳容洛本人。她雖然知曉容洛就是西江月之主,但確實沒想到他那個時候會親自出現在梁州。

「久違容公子大名,不知公子深夜緣何上山?」南白鳳容洛,世人無人得見真容,不知其男女,不知其老少。今夜觀之,當是華年男子。

花著雨對於容洛此人,始終覺得疑惑,總覺得她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繫。當初在梁州城外救了她,如果說那一次是無意的話,當日在青城明月樓,他竟然也去競價丹泓,這就讓她疑惑了。

阿貴沉聲道:「想必贏少也知道,西江月便是我家公子開的。我們西江月是為民解憂,為國分憂的。聽說,寧都這邊有戰事,所以便想過來查看一番。不過,贏少在這裡,莫不是……您是在襄助皇甫無雙光復舊朝?」阿貴問道。

花著雨苦笑一聲,真不知如何作答,沉吟片刻說道:「事實並非如此。你們過來查看,莫不是想要阻止這一場戰事?」花著雨蹙眉說道。當日和北朝大戰時,容洛曾親自押送糧草送到戰場上,可見西江月確實是為國分憂的。

阿貴頷首道:「正是如此!」

「阿貴,你退下,我和贏少談談。」一直緘默不語的容洛忽然開口說道。他說一句話便咳嗽幾聲,嗓音嘶啞晦澀。

阿貴聞言,緩步退走。

容洛漫步走到花著雨身前不遠處,負手向山下眺望,月白色絲質長袍在月色下飄然翻飛。他周身上下有一股清冷的生人勿擾的氣質,從花著雨身側走過時,一股淡淡的優曇香沁入鼻端。

花著雨淡淡笑了笑,南白鳳容洛身上竟然熏優曇香。

「敢問贏少可是想襄助皇甫無雙,攻入禹都,得回天下。若是如此,我們西江月倒可以相幫。西江月遍佈天下,倘若組織起來,也是一方勢力。」

西江月的實力花著雨絕對不敢小覷。只是,容洛竟然要幫她和皇甫無雙爭這個天下,倒令她出乎意料了。

「容公子為何要幫我?」花著雨疑惑地問道。

容洛輕輕咳嗽一聲,緩緩道:「本公子相信作為西修羅的贏少定可以治理這個天下。」

花著雨嫣然一笑:「容公子,我並不想爭奪這個天下。而且,若論能力,沒有人比昔日的左相姬鳳離更有資格坐這九五之尊的寶座了。」

「贏少真是如此想的?」容洛啞聲問道。

花著雨輕笑道:「正是如此。我也不想打仗,可眼下,大軍權利被皇甫無雙掌管,想要退兵極是棘手。」

容洛彎腰劇烈咳嗽了幾聲,暗夜之中,這聲音聽上去帶著壓抑的痛楚。

花著雨凝眉擔憂地說道:「容公子似乎是病了,這山裡冷,不如早些下山吧!」

「無妨!」容洛撫著胸口低低說道,「容某不久前,方和意中人分開,夜半飲多了酒,著了寒氣,便落下這樣的病根,倒並無大礙。」

花著雨蹙眉道:「容公子一定要珍愛身體啊。」

容洛淡淡問道:「像贏少這樣的女子,不知會愛上什麼樣的人?可否說給在下聽聽。」

花著雨心中淒然,悲從中來,緩步走到容洛身畔的山石上坐了下來。

「他是何人!聽聞姑娘嫁過左相,也曾到北朝和親過,還曾嫁過東燕瑞王和皇甫無雙。」

花著雨蹙眉苦笑道:「想不到我的事,連你們這些江湖人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西江月的消息比較靈通。」容洛的聲音從面紗下飄出,清淡暗啞的沒有一絲情緒。

花著雨抬眸看了容洛一眼,斗笠上的白紗將他的面容遮的嚴嚴實實。都說南白鳳容洛極其神秘,世人無人知曉他的相貌,甚至都不知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可是面對著這樣一個陌生人,她卻忽然有了訴說的欲望。

「我愛的人……」

花著雨心頭忽然湧上來一股強烈的悲涼:「他也許……已經不再愛我了。」

容洛手指微顫,身子微微僵直,兩人皆不說話。

寒夜的風蕩起彼此的衣衫,在暗夜中飛舞著糾纏,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空氣中默默流蕩。

過了好久,花著雨才轉首笑道:「容公子,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皇甫無雙掌管大軍權利是不是因為他是默國太子的身份?」容洛忽然問道。

花著雨頷首道:「正是如此,他在軍中威信日高。如今,只有揭穿他並非默國太子的身份,我才有機會。可是,默國皇后親自承認他是太子慕風。」

「皇后?贏少是否想過,那個默國皇后也許不是真正的皇后。」容洛悠然說道。

花著雨心中一震,她忽然想起,爹爹彌留之際,欣喜地囈語道:「阿霜,你來接我了!」

默國皇后閨名裡有個「霜」字,很顯然爹爹是戀慕皇后的。可是,活人能來接他嗎?人臨去時,盼著的應是已經過世的親人來接他吧?

花著雨心中忽然洞明,她蹙眉道:「默國皇后,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萱夫人恐怕真的不是默國皇后。

容洛頷首道:「阿貴早年在宮中做御醫,對於宮中一些私密之事知道的比較清楚。他可以肯定,皇甫無雙根本就不是默國皇后之子。」

「此事當真?那麼他是不是名葉富貴?是葉榮華的弟弟?」花著雨問道,這個阿貴和爹爹假扮的那個葉榮華容貌很有幾分相像。

容洛點點頭。

「既如此,不知容公子和貴御醫可否願意幫在下一個忙?」花著雨問道。

容洛笑語道:「可否是揭穿無雙的身世?在下願意效勞。」

「真是多謝兩位了。」花著雨燦然而笑。


當夜,花著雨便帶了容洛和阿貴回到軍營中,並召集軍中將領到帳內議事。此事自然瞞不過無雙,所以無雙和萱夫人也一併請到。

「小寶兒,如今戰事正酣,妳召集眾將官來,可是有要事?這兩位又是誰?」皇甫無雙眉梢微挑,笑得分外燦爛。

花著雨不動聲色地看著無雙,淡淡說道:「這位便是江湖上人稱南白鳳的容洛。」

眾將聞言,肅穆的臉上除了驚異之色外還有一絲敬意。

看來,西江月為民解憂深受百姓愛戴。

「原來是容公子,失敬失敬。上次南朝和北朝一戰,聽聞西江月為大軍送過糧草,容公子此番來,莫不是也來送糧草的?」無雙飲了一口茶,淡淡問道。

斗笠遮面,看不清容洛的面容,只見他把玩著腰間佩戴的玉佩,低笑道:「在下此番前來,是想勸請各位退兵的。」

無雙哈哈一笑道:「容公子真是說笑,我們籌謀多年,便是為了得回天下,怎能輕言退兵!」

「得回天下,重建默國?昔日默國是什麼樣的,相信各位也都還記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難道各位真想重建默國?何況,你們所謂的默國太子,默國皇后,是真的嗎?這位就是萱夫人吧,容某能請您摘下面紗嗎?您既然以默國皇后自居,卻為何不肯露真容,這是為何?您是在怕什麼嗎?」容洛已有所指地說道。

軍中大將,聞言皆神色凝重地望著萱夫人。其中有年老者,當年也曾見過默國皇后的芳容。

萱夫人聞言一語不發。

皇甫無雙見狀,冷哼道:「你們這是做什麼,我母后的鳳容又豈是你們想看就看的。」

「慕太子請息怒,我們也很想弄個明白。」一位將領站出來朗聲說道。

萱夫人聞言,美目冷冷環視一周,平靜地伸手,將臉上的面紗摘了下來。眾人抬眸看去,俱是一驚,就連花著雨也吃了一驚,她記得,萱夫人臉上確實有傷,但那只是半邊臉。可是如今,卻變成了滿臉遍佈疤痕,看上去猙獰可怕,根本看不出本來容顏。

萱夫人冷冷一笑,「當年,我雖然有幸撿了一條命,這張臉卻讓那場大火毀了。如今,我這幅摸樣,難道不該拿面紗來遮住嗎?小雨,倘若讓妳日日對著我這樣一張臉,妳會不害怕?」

花著雨心頭升起一股悲涼,低低說道:「外表不過皮囊而已。再是美麗,百年之後也終究會化作白骨,一切成空。」

萱夫人冷哼一聲:「妳倒是膽子大,也看得開。」

「這麼說,您真的是皇后,慕太子也真是你親生的孩兒了。」眾將紛紛說道。

「那是自然!」萱夫人冷冷說道。

阿貴忽呵呵一笑,開口說道:「如若,您是無雙的親生母親,那您就不是皇后。如若您是皇后,就絕不是他的母親。因為他的母親是何人,老朽知道的清清楚楚。至於你這張臉上的疤痕,可瞞不過老夫這個醫者,依老朽看,這疤痕不是大火造成的,而是人為造成的。」

萱夫人眉頭一凝,冷冷睥睨了一眼阿貴,轉首對皇甫無雙道:「風兒,母后累了,要去歇息了。」

阿貴笑道:「夫人是不敢聽在下說嗎,妳也認出來在下了是嗎?當年,妳懷胎之時,因體虛胎像不穩,一直是老朽的哥哥為妳診脈用藥,但有一次卻是老朽替他去的,因老朽和哥哥面貌極像,你們沒認出罷了。那個時候,妳這張臉可還不曾毀掉,是青樓中最美的一張臉啊!老朽當時沒想到,妳的孩子後來竟被花穆送到了宮中,換下了當時還不是皇后的聶貴妃所生的女嬰。這件事被康帝的母妃於妃無意間發現,她為了免於被害,便裝瘋多年。妳的臉之所以刻意毀掉,是怕被人認出不是默國皇后吧!真正的默國皇后早已過世,而她所生的孩子也是女嬰,那位公主便是花穆的千金花著雨。」

帳篷內眾將頓時倒抽一口氣,所謂的默國皇后只是一個青樓妓子,默國太子也不是什麼太子,這無疑是對這些將領最大的打擊。

「皇后,慕太子,這些可都是事實?」幾位隨著花穆揭竿而起的將領站起身來,問道。

皇甫無雙唇角噙著冷冷的笑意,淡然道:「無稽之談而已,你們也信?」

花著雨蹙眉,眸中寒光凜冽,「無稽之談?無雙,倘若這些都是無稽之談,那我問你,你為何要將我爹爹花穆殺死?別告訴我,一支箭就能將征戰沙場多年的人射死,若非爹爹早已中毒,他怎麼可能躲不過那支箭?我可不會忘記,當日,你是如何除去聶遠橋的。你如此做,不過是生怕他改變主意,忽然退兵,生怕他將你不是默國太子之事說出。」

帳篷內眾將再次愣住,齊齊問道:「花老將軍竟是被………被你所害?」

無雙慢慢站起身來,俊美的臉沐浴在暈黃的燭光裡,泛出冷暗的微光。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直直凝視在花著雨臉上。良久,他淒涼一笑:「小寶兒,妳終究還是選擇了他!就算他在大婚之後將妳拋棄,就算他登基之後要娶別人為后,妳也要幫他助他嗎?小寶兒,妳真是傻啊!」

「原來,你真不是太子。為什麼,要騙我們?讓我們陷入到這種走投無路,進退兩難的境地?」十幾位將領拍桌而起,一腔熱血地複國,忽然發現為旁人的野心當了刀使,這種感覺絕對是不好受的。

皇甫無雙淺淺一笑:「什麼走投無路,進退兩難。你們只管跟著我,依然當我是太子,推翻了南朝,有高官厚祿等著你們!」

「末將不幹了!」有兩個將領嚷道,此時,這些人哪裡聽得進無雙的話。

無雙輕歎一聲,漂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冷厲之色,他不耐煩地嚷道:「你們以為這是什麼,想不幹就不幹?你們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那好,我成全你們!」話音還未落,他舉手輕揚,袖中飛出一道銀光,說話的兩位將領頓時噤聲撲倒在地。

無雙出手太快,花著雨想要阻止,卻已經晚了。她蹲下身子探了探兩人的鼻息,已然沒了聲息。

這個外表猶若仙童的少年,這個眼神清澈到不可思議的少年,殺起人來卻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而且,還是他手下的兩員將領。就這樣一瞬間,要了他們的命。末了,他還掏出一塊錦帕擦了擦手,抱怨道:「討厭死了,本太子不想殺人的,你們非逼得我殺人!」

眾人望著他,一瞬間默然。

無雙勾起唇,朝著花著雨淺淺一笑,「小寶兒,妳過來,有件事,我要告訴妳。」

「什麼事?但說無妨。」花著雨冷冷揚眉。

皇甫無雙無限感慨地歎息一聲:「這件事,只能告訴妳,妳隨我出來!」

花著雨冷然一笑,並未動身。

無雙似乎早知花著雨會如此反應,拍了拍手,低低在花著雨耳畔吐出幾個字,便轉身出了帳篷。

花著雨臉色頓時大變,快步隨著無雙出了帳篷。

皇甫無雙見花著雨隨著他出來了,俯身在護衛的耳畔低語了兩聲,然後快步向前面走去。花著雨疾步跟上,冷聲問道:「皇甫無雙,你剛說的什麼意思?我奶奶,你知道我奶奶的下落,她還沒死?」

當日,花家滿門抄斬,她奶奶放了一把火,將自己燒死在屋中。她一直以為奶奶已經不在人世。可方才無雙說,她知道她奶奶的下落。這麼想來,奶奶應當沒有死。因為,花家被抄斬,爹爹應當早就預料到了,奶奶放火恐怕是掩人耳目之舉。

皇甫無雙一直走到距離帳篷很遠處,方才駐足,揚眉而笑,「清心庵中,不光住著萱夫人,還住著妳奶奶和皇甫無傷。妳只猜到萱夫人在那裡,所以派人將萱夫人接了過來,可是我派人跟蹤而至,卻派人將整個清心庵搜查了一遍,很不幸,就發現了妳奶奶和皇甫無傷。如今,他們都在我的手上。」

花著雨這才明白,爹爹花穆告訴她清心庵,不是讓她去找萱夫人,恐怕是要告訴她奶奶還活著。她一把抽出腰間配劍,橫在無雙的脖頸上,「帶我去見他們。」

無雙根本就不躲閃,反而展顏一笑,笑容如花般燦爛,就連臉頰上的酒窩都顯露了出來:「小寶兒,妳著什麼急,這裡還有場好戲看呢!」

花著雨心中一驚,順著無雙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方才他們議事的那間帳篷已經被重兵包圍。

「你要做什麼?」花著雨冷然問道:「將知曉真相的將領都殺死?」

皇甫無雙委屈地說道:「要不是妳非要揭穿我的身份,我也不會殺他們的。小寶兒,我沒有想到妳這麼快就來到了軍營,知曉花穆的死根本就瞞不過妳。雖然我說是姬鳳離所殺,妳也看似相信了,還朝著姬鳳離射了一箭,可我知道妳並未真正相信。妳只是在找證據對吧,今夜,妳一召集眾將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所以,方才我們在帳篷內議事時,我早已派人在帳篷周圍埋了火石。這些火石可是我花了不少銀兩買來,打算用在戰場上的,如今,竟要白白浪費在這裡了。」

「什麼?」花著雨不待無雙說完,便撤了寶劍,朝著帳篷衝了過去。

只見兩道人影從帳篷頂端疾速躍了出來,與此同時,只聽得「砰」的一聲勁響,火光衝天,濃濃的白色煙霧四散開來,伴隨著濃煙一起蔓延開來的,是刺鼻的異味。

濃煙之中,那兩道人影疾速奔了過來。花著雨定睛一看,是容洛和阿貴。阿貴的胳膊下,還夾著一個人,正是萱夫人。

「皇甫無雙,你瘋了,連自己親生母親的性命也不顧了嗎?」阿貴冷然一笑,一字字問道。

皇甫無雙冷冷一笑道:「你們兩個倒命大。」

「無雙,她終究是你的親生母親,難道你不顧她的生死嗎?放了我奶奶和皇甫無傷,我們就放了你和你母親離開。」花著雨低低說道。

皇甫無雙嗤笑一聲道:「她都快死了,我還要來做什麼!」

花著雨這才發現,萱夫人顯然被炸得不輕,鮮血拋灑,染紅了她的衣衫。她似乎已經不行了,急劇喘息著坐在地上,朝著無雙伸出手來,淒然道:「風兒……我的風兒,這些年………娘想你都快想瘋了。風兒………娘知道你厭惡我的身份,娘………娘其實是皇后的侍女,當年和皇后一起逃出來時就懷了身孕。後來………我和皇后同一日生產,皇后生下一個公主,而我………而我生了一個男嬰。於是………皇后便告知舊部,她生下的是………太子,取名叫慕風。後來花穆便將你偷偷換入到了宮中。娘當時也是為了復國,所以………才答應了………如今想來,娘很後悔這麼做。娘實在不該將你送入到深宮之中,讓你我母子分離了這麼多年。可娘當年也是被逼無奈,不得已啊………風兒。」

說完,萱夫人俯身劇烈咳嗽,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

花著雨慌忙走到萱夫人身畔,萬分驚駭。原來,萱夫人真的是皇后的侍女,那一次她告訴自己的,並未全是謊言。原來,她和無雙,從生下來那一刻,便註定了日後的恩怨糾纏。花著雨忽然覺得心口處好似被堵住了一般,苦澀難言。原本對於無雙和萱夫人,她也有著一絲恨意,到了此刻,卻全部轉為對命運無常的歎息!

「風兒,娘已經後悔了,什麼帝位……萱夫人都不如我們母子團聚。風兒,聽娘的話,就此收手吧……萱夫人帝位…萱夫人…本不該是你的,何必去爭?聽娘的話……萱夫人罷手吧!」萱夫人喘息著說完最後一句,每說一句話,便有鮮血從她口角流出,血染紅了衣衫,看上去觸目驚心。

花著雨心中淒然難言,抬頭只見無雙依然冷冷垂手站在這裡,面無表情,始終不發一言。

她冷然道:「無雙,她是你的母親,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話,讓她去得安心嗎?」

無雙挺直著脊背遙望著夜空,良久不發一言。月色宛如清霜般傾瀉而下,映亮了無雙的臉,花著雨捕捉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卻很失望地發現,他始終面容清冷,沒有波瀾。

無雙,他自小是在錦繡堆,綺羅殿裡長大的,過著駿馬出,車轎迎的日子,金如鐵,銀如土的揮霍,年少輕狂,嘗盡世間繁華。他還得以登基為帝,做那最高高在上之人,一句話決定人的生死。有朝一日,他忽然被從寶座上拉下來,不過,好在,他還是一個太子,雖然是前朝的。而如今,他竟然連這也不是。而只是皇后一個侍女的孩子,是為了復國的一顆棋子。

「娘,我恨妳!」良久,皇甫無雙終於開口。他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娘。可是,他卻恨她。恨她將他送到宮中,恨她讓他遠離了母愛,也恨她讓他奪帝位,更恨她現在讓他罷手。

萱夫人唇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好………好,你肯叫我一聲娘,我已經很知足了。」她伸了好久的手,終究是沒有被她的兒子握住,慢慢地垂了下來。

皇甫無雙怔怔地站在夜色之中,背影孤寂。他忽然仰天而笑,那笑聲極為放肆,狂放不羈得如同要從那狂笑中強擠出淚一般,在寂靜的黑夜裡隨風傳得極遠,回聲陣陣。

花著雨伸出手,將萱夫人睜著的眼睛合上,輕輕將她放在地上,慢慢轉身望著皇甫無雙道:「無雙,聽你娘的話,罷手吧!你已經讓她去得不瞑目了,不要再任性妄為了,否則,毀掉的只是你自己!」

「任性妄為?」無雙眉梢高高挑起,黑亮眼眸好似冬日裡的孤嶺峭壁,寒氣逼人,「是的,我是任性妄為。可妳知道我為什麼任性妄為嗎?因為我一無所有!無父無母無家無國無情無愛,我只剩下任性妄為了!」對於他而言,其實江山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親情和愛情,可是這一生,他卻從未真正體味過這兩樣感情。

「妳不是要見妳奶奶嗎?」皇甫無雙拍了拍手,立刻有士兵牽過來馬兒,無雙翻身上馬。

「走吧!」

皇甫無雙伸手一拉花著雨,帶著她也上了馬。

就在此時,只聽得遠處號角聲起,巨大的轟鳴聲震動足下大地,似乎有無數鐵騎奔湧而來。軍營中有探子驚慌來報,:「稟太子,南朝大軍前來襲擊我軍!」

皇甫無雙一揚馬鞭道:「慌什麼,迎戰!」

但是,他也知道,沒有了將領的軍隊,必敗無疑。他揮鞭一抽馬腹,卻帶領一隊精兵,向山上撤去。

山路崎嶇,晚上的風又大,一行人在濃密的山林中穿梭。

月上中天,山林中一片幽靜。容洛和阿貴沒有跟上來,她策馬而走時,隱約看到容洛倒在了地上,莫非方才也受了傷?這樣也好,他們還是不來的好,此事本就和他們沒有關係的。她只需設法將奶奶和皇甫無傷救出來即可,她知道平,安,康,泰在暗處跟隨著她。

皇甫無雙並沒有騙人,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花著雨看到了被囚禁著的奶奶和皇甫無傷。

「無雙,我們相識時日也不短了,但我從未見你和人打鬥過,今夜,我們決鬥一場如何?我若勝了,你便將奶奶和無傷放了。怎麼樣?」花著雨冷冷說道。

無雙勾唇笑道:「只要你隨我離開,我們有的是時間切磋!」

花著雨注視著無雙,一抹笑意挑起在唇際,「怎麼,不敢嗎?你若勝了我,我自會隨你走,心甘情願!」

無雙聞言,黑眸中閃過一絲欣喜。他回眸望著花著雨,夜風拂過,一時間,只覺得月色也蕩漾了起來。這深幽的山中,似乎也剎那間溫馨了起來。

「好!」他朗聲答道。

花著雨抽刀在手,二話不說向他砍去。她白袍炫舞,刀光勝雪。皇甫無雙黑衣飛旋,青芒如電。

這是花著雨第一次和無雙激鬥,無雙的劍兇猛如怪獸,殺氣四溢。他的身法,快如鬼魅,變幻莫測。劍光起處,寒芒點點,煞氣沖天。無雙這一身武藝,顯然不止是從花穆處所學,想必在宮中,炎帝也曾派人教習過他。他武藝很高,只是一直以來,他都不曾顯露過半分。

兩人鬥了數招,花著雨便漸有不支,當初她在宮中被無雙廢了半數內力,而且,她已經身懷有孕,這一打鬥,小腹處便隱隱鈍痛。

花著雨冷眼瞧了一眼押著奶奶和皇甫無傷的士兵,心中極是焦急。平、安、康、泰此時也被無雙的親兵所阻,根本無法前去救人。

如此下去,恐怕不僅救不出奶奶和皇甫無傷,就連她也會被皇甫無雙擒走。這可如何是好呢!

正在焦急萬分,前方山路上忽然有腳步聲傳來,花著雨眼角餘光掃見,蕭胤在親衛擁簇下疾步趕了過來,身後大氅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雙紫眸戾氣難掩。他一眼看到花著雨,立刻快步朝著她奔了過來。花著雨對於蕭胤忽然出現在這裡深感詫異,他明明上了船,已經離開了禹都。聽說南北朝如今又在交惡,他竟然還出現在這裡。就在花著雨疑惑之時,蕭胤已經縱身躍來,伸劍擋住了無雙的劍。

「妳快去救人!」蕭胤在她耳畔低低說了一句。

花著雨正對於無法去救奶奶和皇甫無傷焦急萬分,聽到蕭胤的話,想也沒想就躍出了戰團,快速朝著奶奶奔了過去。不一會兒,便與擒拿著奶奶和皇甫無傷的兵士廝殺在一起。

這幾個人武功竟然不弱,招招狠辣,互相配合朝著花著雨攻擊,竟讓她一時之間不能完全擊敗,廝殺良久,花著雨才尋到一個機會,從幾人包圍圈中躍了出去。因為皇甫無傷距離她比較近,便將皇甫無傷先救下了,回頭再要去救奶奶,卻見一個兵士情急之中將刀架在了奶奶脖頸上。

「再朝前一步,我便殺了她,讓你救一具屍體回去。」一人惡狠狠地說道,手中的刀微微用力,有血從奶奶脖頸上流出。

奶奶顯然被點了啞穴,並不能說話,但是她臉上神色極是鎮定,並沒有一絲慌亂。花著雨看著那寒光閃耀的刀,心頭劇顫,她慢慢向後退了兩步,高聲道:「好,我退後,你們不要動我奶奶。」

花著雨後退著回首,想要再從皇甫無雙那裡下手救回奶奶。

蕭胤和皇甫無雙依舊在廝殺,花著雨的目光掃過蕭胤時,駭了一跳。

隔著遙遙的距離,似乎有血腥味朝著她撲鼻而來,眼前一片血紅,那紅似乎彙集成滔滔潮水朝著她湧了過來。雙眸被刺得一瞬間似乎有些盲了。

她真的懷疑自己的眼睛盲了。閉了閉眼再次睜開,依然看到了蕭胤滿身浴血的樣子。

大氅早已被皇甫無雙的劍削落在地,內裡穿著的淺紫色衣衫此刻已經大半都變成了深紅色,且上面劃開道道裂痕,有鮮血依然不斷從他身上的傷口處流淌出來。與身上那浴血的深紅色相對比的是他的臉,極致的蒼白。

這樣子的蕭胤,讓人懷疑,他的血快要流盡了,但是,他依舊不依不撓地和皇甫無雙鬥在一起。

蕭胤帶來的侍衛瘋了一般和皇甫無雙的兵士廝殺著,想要衝過去將蕭胤從皇甫無雙的劍下帶出去。

花著雨忙朝著蕭胤奔了過去,就在快要到得近前時,卻見皇甫無雙忽然揚手,只見流光驚破夜色,淩厲一劍已經朝著蕭胤刺去。

花著雨聽到了刀劍刺入到血肉中的聲音。

她疾步奔了過去,扶住了即將倒地的蕭胤。

蕭胤借著身子下滑之力,吻在了花著雨的唇上,冰涼的唇,在她唇上擦過,血腥味彌漫。

花著雨張著雙臂,卻根本不敢去擁抱他,因為她生怕碰觸到他身上的傷口。他身上傷口實在太多,胸口上,腰上,臂上,肩頭上,腿上,處處都在向外淌血。

「丫頭,妳沒事吧!」

蕭胤低低說道,平靜的表情下,其實有著隱忍已久的激動,紫眸略略一挑,便挑出一道笑紋。可是,下一瞬,一口鮮血倏然自他口中噴出,濺落在胸前的衣衫上,為血跡斑斑的衣衫,再添一片血跡斑斑。那受了重傷的身子到底是沒能在她面前撐住,身形一個不穩,便往後傾倒。

花著雨慌忙伸臂,在他跌向地面前及時攬住了他。她感覺到她的胳膊就抵著他後腰上的傷口,因為她明顯感覺到有血已經滲透到她的手臂上。

聽到蕭胤叫她的那一聲丫頭,花著雨才恍然明白,蕭胤,一早就已經憶起來她了。是什麼時候憶起的?是劫獄那一晚,還是更早的時候在街上遇見的那一次,也或許更早,是在他和丹泓一起到宮中時。

一直強忍著沒有流出來的眼淚瞬間淌了滿面,「大哥!」

她攬住他迅速向後退去,無論如何,她決不能讓蕭胤有事。

容洛從密林中奔了過來,見此情形,頓住了腳步。

他沐在如水的月光裡,夜風撩起他斗笠上的白紗,隱約露出他優美的下巴和唇角那抹苦澀如黃連的笑意。他單薄的身影,看不出絲毫湧動的情感,卻帶著驚心動魄的絕豔。

凝立片刻,容洛漫步走到皇甫無雙面前,手中寶劍出鞘,直直指向皇甫無雙,一股肅殺之意傾瀉而出。無雙望著閃著寒芒的劍尖,悠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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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1:53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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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65樓

【第一百六十三章】那夜是她

花著雨扶著蕭胤靠在大樹下,將身上的衣衫一條條撕開,為蕭胤包紮傷口。

「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傷成這樣?」花著雨抬起蕭胤的胳膊,將流血的傷口包紮住了。

蕭胤深紫色的瞳眸中掠過一絲柔軟,他定定看著花著雨,抬起胳膊,慢慢撫過花著雨流淚的眼睫,低聲說道:「丫頭,我只是想幫妳,妳不要難過,也不要歉疚,這不過是些皮外傷罷了,過些日子就會好的。」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可是花著雨望著他胸口處那最深的傷,卻知曉事情並未如他所說那般。

「大哥累了,要先歇一會兒了。」蕭胤唇角扯開一抹輕柔的笑意,隨後密而長的睫毛便垂了下來,遮住了水晶般的紫眸。

「大哥,你別睡啊。」花著雨狂跳的心驟停,渾身血液似乎也瞬間凝滯。無論怎樣去喚他,他都沒有回應,就那樣安靜地躺著,俊冷的面容再也沒有往日的冷冽,顯得安詳而平和。

淚眼朦朧中,她似乎看到假意嫁給鬥千金那一次,在喜堂之上,他淌下的那一滴淚。青江行宮內,他飛身上前,替她擋住了人熊那一擊。似乎看到他那雙深幽冰紫的眸,靜靜看著她撫琴。

林間風聲如泣,馬蹄紛亂,刀劍相交,空氣中彌漫著血的味道。

西風咽,斷人腸!

花著雨坐在樹幹上,半抱著蕭胤,阿貴拄著拐杖走了過來,遞給她一粒藥丸,低聲道:「這顆藥丸可以先護住他的心脈。」

花著雨結果藥丸,喂蕭胤吃了下去,心中這才稍稍安定。

那邊容洛和皇甫無雙已經鬥在了一起。

容洛的第一招:百花爛漫拈花笑。
皇甫無雙的第一招:風過竹林。

花著雨想起初次在戰場上遇到姬鳳離時,他臨風而立,衣衫飄揚如一朵最高潔的白雲自在舒卷於天邊。日光籠罩他一身氤氳光華,使他看上去似真似幻,如夢如煙。

容洛的第二招:漫天彩雲遮沒星。
皇甫無雙的第二招:塵埃零落。

花著雨想起刑場上,她砍了他七刀,當她終於住手,當他渾身鮮血淋淋,他緩緩地輕柔地說了七個字,「寶……兒……你……可……曾……解……恨?」

容洛的第三招:冰封原野風雲變。
皇甫無雙的第三招:流光千里。

花著雨想起在桃源居外的湖面上,姬鳳離從湖中叉了一條魚,他揚著魚叉,回眸彈指一笑,「一會兒,我給你燉魚湯。」那燦然而笑的俊顏,讓明月刹那間失色。

容洛的第四招:暗夜優曇乍然開。
皇甫無雙的第四招:煙花乍放。

花著雨想起他在她耳畔堅定地說道:「妳生我生,妳死我死,妳若上天,我絕不入地,我若入地,妳便決不能上天。妳在哪裡,我會跟到哪裡,但我在這裡,妳便決不能走。」

第五招。
第六招。
第七招……………

花著雨不明白,為何觀看容洛和無雙的激鬥,她腦中閃現的全部是姬鳳離。

他的笑,他的惱,他的好,他的霸道,他的溫柔,他的懷抱……

第三十招。

第三十招還沒有打,花著雨猛然衝了過去,直直沖到兩人激鬥的陣地,高聲喊道:「無雙!你罷手吧!」

無雙心頭狠狠一震,身形微頓,電光石火間,姬鳳離一掌拍在他胸前。無雙悶哼一聲,重重墜落在地,面上慘白一片,唇角有血緩緩流出。

花著雨心中一顫,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在內懲院裡,皇甫無雙第一次知曉她是女子時,唇角含著快樂至極的上揚的弧度。那笑容,是真的高興,如此的炫目,像是有光照到了他內心,又像是一個貧窮一生的人,忽然撿到了寶貝一樣。那樣的笑容,是一種意外的喜悅,由內而外,是那樣的明顯。整個俊美的容顏,在笑容的映襯下,越發的純淨聖潔。

皇甫無雙,他原本應該就是那種純淨無邪的,到底是什麼,令他走到了這般田地。

「無雙!你還不肯放手嗎?」花著雨痛心地說道。

皇甫無雙望著花著雨,他有瞬間的失神,他彷彿又看到那個身著杏黃色宦衣的小太監伴他左右,為他梳洗,幫他理衣,助他登基………一日一日,日日複日日,她便是那樣融入到他的生活,鐫刻到他的心中,成為他骨血的一部分,令他此生就此沉淪。

「小寶兒,妳若肯隨我離開,我便罷手。」皇甫無雙望向花著雨的眼中掠過一絲癡迷。他踉蹌著後退,一把勒住了花著雨奶奶的脖頸。

無雙被容洛拍了一掌,唇角仍然在流血,他只要稍微一動真氣,胸口就疼得難受,但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無雙,你放了奶奶,我隨你走!」花著雨將手中的寶劍扔在地上,望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無雙聞言,漂亮的臉綻開一朵花,臉頰上還有兩個酒渦,在月色之下,好似盛了酒一般。

待得花著雨走到他近前時,他一把推開花老婦人,伸臂勒住了花著雨的脖頸,慢慢向後退去。

夜色茫茫,人影漸漸隱入月光凝成的霧氣中。

「皇甫無雙,這整個山都已經被包圍了,你以為你還能逃得出去嗎?此時罷手,還來得及。」容洛的聲音,在後面悠悠回蕩。

皇甫無雙腳步沒停,挾持著花著雨,一點一點後退。

腳下忽然一鬆,花著雨回首一看,只見後面遮天蔽日的蒼藤下,竟然是深深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懸崖。

「小寶兒,妳知道嗎,為了阻止妳和姬鳳離在一起,我讓我留在宮中的探子放出你是花穆千金的消息。可是,姬鳳離竟然不顧群臣反對還是要娶妳。當我聽說妳和姬鳳離要大婚時,妳知道我多麼著急嗎?」皇甫無雙的聲音,在花著雨耳畔低低縈繞:「妳知道嗎?是我殺死了太上皇,就為了阻止妳嫁給他!」

花著雨心中說不出的震驚。原來,太上皇炎帝的死,是無雙做的。就算炎帝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可是他卻養了他這麼多年,他竟然能下的去手。

「小寶兒,雨兒,我說過,妳我之間,就是個死局,這一輩子,註定是無法解開了。」他一字一句說道。花著雨似乎能從他的聲音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無雙,他是決意要和她同歸於盡了。

她並不懼死,只是,她腹中還有孩兒,她如何能讓無辜的孩子喪命。

「無雙,我們還沒有走到絕路,只要我在你手裡,他們不會殺我們的,我們還可以逃出去的。雖然南朝已經容不下你,但我們可以去東燕。我是默國公主,而東燕的皇后是我的姨娘,我們可以去那裡。」花著雨一字一句慢慢說著,手已經悄悄從髮髻上拔下來一根簪子。猛然轉身,刺到了皇甫無雙的小腹上。

撲哧,皇甫無雙的衣衫上,瞬間綻開一朵豔麗的薔薇。

這一瞬間,花著雨有些恍惚,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殺了皇甫無雙。

她忽然想起,她從塞北回來時,遙遙看到皇甫無雙在白玉長階盡頭憑欄迎風而立,看到被塞北的風霜肆虐的黑瘦的她,他俯視她良久,朝著她揚起一抹心疼憐惜的笑意:「小寶兒!你瘦多了。」

心中,如被利刃刺過,痛得幾乎窒息。

「小寶兒,妳終於為我流眼淚了嗎?」他伸出手,接住了花著雨掉落下來的一滴淚。

「小寶兒,別哭,最後為我笑一笑吧!我喜歡妳的笑容。」無雙啞聲說道。

她的笑容,明媚柔和,像纏綿雨季中的一縷陽光,照亮了他內心的陰暗,在他心裡開出一朵聖潔的玫瑰。

花著雨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滑落。

足下的泥土忽然一鬆,只聽「哢嚓」一聲斷響。花著雨心中一驚,只覺得身子驟然下墜,隨即又乍然一輕,卻是皇甫無雙用力,將快要跌落下去的她整個人拋了回去。而他,卻因為使力的緣故,整個人向著懸崖下淩空墜去。

風裡,隱約飄來他的輕歎:「小寶兒,我怎麼捨得拉著妳去死!」


花著雨在崖邊立了很久,久到她整個人快要成為木雕。久到明月西沉,天空泛起了微微的紅色。久到天邊的雲朵翻卷變幻,漸漸凝聚成青白的色澤。

夜,馬上就要過去了。

花著雨緩緩轉身,邁著有些麻木的雙腿向回走去。

身後,容洛在她不遠處站著,蕭胤又換了一棵離她較近的樹坐著。平和安看到她走了過來,慌忙過來攙扶她。康和泰正守在她奶奶身邊。皇甫無傷驚魂未定地靠在一棵樹下。

花著雨先走到奶奶身邊,再去看了看蕭胤的傷勢。

「丫頭,大哥想通了,無論妳和誰在一起,只要妳能幸福,大哥都祝福妳。」蕭胤垂下長睫,蓋住眼中深深的痛色,唇角漾出一個笑意。

「不,大哥,我陪你到北朝,我要看著你的身體好起來,我才放心!」花著雨柔聲說道。

「丫頭……」蕭胤緊緊攥住花著雨的手,眸中柔情氾濫,狂喜滿漾。

花著雨含笑低頭,眼角餘光瞧見容洛的身子顫了顫,她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容洛!

雖然你打鬥時刻意不用素扇,雖然你用斗笠遮住了臉,雖然你特意熏優曇花的香以遮住你身上原本的淡香,雖然你聲音嘶啞,但我還是認出了你,姬鳳離。

怪不得,當日在青城,容洛會去妓院競價那個假丹泓,以打探贏疏邪的消息。怪不得,西江月會為南朝送糧草。原來,姬鳳離就是容洛。

最後一件事,她已經為他做到。

這一場戰事,已經無形中消弭。自此之後,他可以安心的去做他的九五之尊,而她,自去浪跡天涯。


蕭胤在禹都醫治了半月,便決定回北朝。因傷勢很重不適宜乘馬車,一行人便決定先走一段水路。

花著雨站在甲板上,江風很大,她朝著岸邊回望,可是直到大船起航,想見的那個人依舊沒有出現。她曾答應過他,絕不會隨蕭胤回北朝,如今她自毀諾言,就是想看一看他是否會出來阻攔。可是,沒有!

罷了!從今日起,這十丈軟紅裡的情情愛愛和恩恩怨怨,再不能撩動她半分。她依然做回以前的她,肆意飛揚,冷靜無情。

「風大,小心著涼!」泰拿來一件織錦斗篷,披在了花著雨肩上。

「進去吧!」花著雨淡淡一笑,起身進了船艙。

江風凜冽,白浪翻卷,大船起航,一路向北。

青江一側的絕壁上,姬鳳離迎風而立,月色錦袍在風裡肆虐張揚,他遙遙望著大船愈行愈遠,心底深處,好似被一把利刃挖開一個洞,那種空,那種痛,好似翻湧的江水,瞬間將他淹沒。

她走了!走出了他的生活,這一生,他或許再不會見到她的了。

她的笑靨,她的溫柔,她的蠻橫,她的吻,她的淚,日後只能留在心中,出現在夢中了,再不會擁有了。


寧都。

戰事大勝,百姓從家宅中湧去,滿城歡慶,無數梨花在空中朵朵綻開。

姬鳳離回到居住之地,便吩咐內侍去為他準備了各種食材開始做菜。一眾內侍見皇上似乎心情並不好,誰也不敢上前去打擾。

燕窩、八寶藏珍珠、如意串燒、鱖魚、荷葉脆皮雞、茶河蝦、纖絲白玉、百甜釀,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末了,姬鳳離淨了手,坐在桌前望著一桌子菜肴發愣。

這些都是往日她最愛吃的菜,尤其是那個荷葉脆皮雞和如意串燒。可是今日,卻是再也看不到她歡喜的笑靨了。

「陛下,藍相在外求見。」內侍在一側稟道。

姬鳳離心中一沉,手中執著筷子良久不語,過了好久,他才揚眉道:「宣!」

藍冰身著清雅藍衫,快步走了進來,低聲稟道:「陛下,人已帶到。」

姬鳳離心中苦澀,眉目間卻一片淡然,一絲情緒也沒有洩露,只是朝著藍冰略略頷首,便道:「宣她進來,你們都退下!」

藍冰及內侍聞言都躬身退了出去。

屋簾打開,錦色身著一襲粉色月華裙款款走了進來,這些日子,雖然被囚在宮中,但是生活所需卻一樣不差。她走到姬鳳離面前,盈盈施禮,嘴角含著淒然的笑意,低低說道:「見過陛下。」

姬鳳離身著一襲繡銀花白衫,腰間系著翡翠玉帶,看上簡單而優雅。他神色泰然地放下手中酒盞,淡淡說道:「平身!」

錦色慢慢起身退到一側,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了一眼這個她一直心儀的男子,見他唇角那優雅和溫文的笑意,手中端著杯子,舉止間的優雅令人一覽無餘。她望著他,心底湧上來一股澀澀的滋味。

她知曉自己做了對不起他之事,他雖然囚禁了她,但她也知道,其實這樣做,反倒是救了她一命。倘若是讓她落在了花穆和皇甫無雙手中,她不知自己還是否能活下來。

這些日子,她安心在宮中念佛,原本不曾奢望能夠再見到他。可是,卻未曾料到,他竟親自派人到宮中將她接了過來。

姬鳳離的目光從錦色的淒清的臉上掠過,那一夜的回憶又重新湧上了心田,他心中一片煩躁。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狹長的鳳眸一凜,直截了當地問道:「魅殺可有解藥?」

錦色一愣,被姬鳳離這句話徹底搞懵了,低聲問道:「什………什麼是魅殺?」

似乎,早就料到了錦色會如此說一般,姬鳳離冷聲說道:「魅殺是一種毒藥,此毒先下在女子身上,對女子身體無絲毫害處,但是,一旦女子和男子同房,便會導入到男子身上。朕這樣說,妳明白了嗎?」姬鳳離將那日阿貴的話重複了一邊,然後便默不作聲,只是目光如炬般凝視著錦色的臉,似乎試圖從她臉上看出偽裝的神色,看出慌亂的神色。

錦色也看著姬鳳離,屋內明滅的燭火在他身上映出忽明忽暗的陰影,她望著他的臉,看他臉上有著極其複雜的表情。

在聽到姬鳳離這番話後,她捕捉到他話語裡最重要的四個字眼,一個是毒藥,一個是同房。錦色在心中咀嚼著這四個字眼,臉色忽然煞白。

她很明白姬鳳離不會無緣無故叫她過來,既然叫她過來又向她說了此事,那麼此事就勢必和她有關。和她有關?錦色的心猛烈地跳動著,一些以前一直不敢面對的事情,忽然就迫在眼前。

她想起了在軍營中的那一夜。

其實,姬鳳離忽然要娶她之時,她感覺到不可置信,心底深處,一直是有些疑惑的,一個猜想一直在她腦海裡徘徊,可是她卻沒有勇氣去深想。

是不敢想,也是不願去想。

可是,如今,容不得她不去面對事實。

那時候,他說:「昨夜,是妳嗎?」

她說:「是!」

如今看來,他其實並不知那一夜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誰。

「陛下,你可願告知我,那時,為何忽然要娶我?」錦色壓下心頭的苦澀,低低問道。

姬鳳離聞言呆了一瞬,淡淡開口,語氣裡暗暗隱藏著一絲淒:「這還用問嗎?」

「陛下可還記得當日你問我,昨夜可是妳。那時候我說,是我。」

「其實,我當日押送了糧草到軍營中,便興沖沖地去見陛下。剛到軍帳前時,便看到一個人衣衫不整地從陛下的軍帳中跑了出來。他穿著的,是軍士的服飾,那時,我以為陛下有………有斷袖之癖,所以極是難過。回去後,便哭了一夜。後來陛下問我時,我以為陛下你察覺我那夜去了你軍帳外,所以才如此問我。」

錦色的話還不曾說完,姬鳳離手中的茶盞便從他指間滑落,摔落到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砸得粉身碎骨。

不是她?!

姬鳳離扶著桌面慢慢地站了起來,身體微微晃了晃,幾欲摔倒,錦色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姬鳳離反手一把扣住錦色的手腕,長眸微眯,聲音不自禁地顫抖道:「妳說的,可是真話?」

錦色慘白著臉點頭。

姬鳳離一把推開錦色,跌坐在椅子上。

他覺得耳畔一陣陣嗡嗡作響,什麼聲音也聽不進去,無數個曾經發生的瞬間逐一從腦中回閃。一個個畫面好似利刃般砍在他心頭。

那一夜,黑暗之中,她無聲的抗拒,他的冷漠。清醒過來後,鋪在地面的錦被上,那點點血跡。

第二日,重病而憔悴的她被他趕到了虎嘯營。多日的不理不睬,其後在訓練場上,她孤傲倔強的背影。

那一夜,他派她帶領精銳之師夜襲北軍營地。

那一日,他宣佈錦色是他的夫人,當著她的面,在喂錦色藥。

那一夜,他和錦色大婚,她前去搶親,望著他的眸中那絲絲清冷和哀怨。

那一日,他在刑臺上發誓,倘若不死,定要永遠忘記她。

每一個瞬間,都壓得姬鳳離無法呼吸,只覺綿綿心疼與酸楚瞬間上湧到心頭,化作一陣劇痛,揪住了他的心口。這痛楚無處宣洩,最終化為熱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陛下………你…………」錦色完全沒有料到姬鳳離也會流眼淚。這個在她眼中神一樣的男子,竟然掉了眼淚,可是,卻為的不是她。

姬鳳離面色慘白地扶著桌子站立著,一直到自己能夠不再扶著桌子站直時,一直到僵硬而顫抖的四肢恢復了直覺後,他忽然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

她一定恨極了他吧!?

她應該恨他的!

他一直以為她因為她是前朝公主,所以恨他。卻不曾想到,還有這件事。

錦色和一眾內侍臉色慘白地在後面跟著他,他一直走到馬廄,解開了馬韁繩,翻身上馬,一拉韁繩,便朝外面奔了出去。

藍冰和阿貴被內侍告知此事,慌忙追了出來,翻身上馬跟了出去。

甯都的夜空,依然是煙花綻放,街道上人群攢動,姬鳳離的馬從人群中穿過,疾奔向江邊。

此時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永遠都不鬆開。既然孩子不是蕭胤的,那麼,她心中喜歡的就不是別人。知曉了這一點,就算是那魅殺是她下的,他也不會放手。

終於到了江邊,大船早已失去了蹤跡,他便沿著江邊賓士,天空中冷月漸漸西移,人煙越來越少,靜夜之中,只有馬蹄的噠噠聲,只有他心臟的狂跳聲,聲聲喚著一個名字 —— 寶兒。

長夜漫漫,也不知追了多久,東邊的天空漸漸現出了魚肚白,而胯下的坐騎早已承受不住這樣的長時間的狂奔,忽然前蹄一軟,栽倒在地下。

恰在此刻,身上的魅殺之毒發作了,姬鳳離整個身體從馬背之上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身後尾隨而來的藍冰和阿貴早已嚇得心都跳了出來,慌忙上前將他攙扶了起來。

「滾開!」姬鳳離一把推開藍冰,忍受著身體內的劇痛,向馬兒踉蹌著走去。

可憐馬兒口中已經吐起了白沫,瞪了瞪腿,竟然累死了。

「起來,你這笨馬,起來……」姬鳳離拍打著馬匹的背,冷聲喝道。突如其來的一陣疼痛再次襲擊了他,伴隨著這陣疼痛的還有無法抑制的眩暈。眼前一片黑霧彌漫,他直挺挺栽倒在地。

姬鳳離甦醒過來時,已經是午後了,他隱約聽到了燕子的呢喃聲,披上衣衫,快步出了屋。

如今正是春暖,天際斜斜地掠過幾隻燕子,啾啾地啄來春泥,在朱紅色的屋簷下築著巢。姬鳳離仰望著屋簷,使勁地眨了眨眼,想要眨去漸漸模糊的視線。

魅殺!

這一次的疼痛時間比上一次要長了,這毒竟然是如此霸道。此刻,他如何能去找她?阿貴也說了,此毒無解,他若是死了,若是死了……

「準備一下,回京!」他忽然低低說道,身後尾隨的侍衛聞言,有的去收拾行囊,有的去將命令傳達了下去。


花著雨一行人在半月後,順利抵達到了北朝。蕭胤如今已是皇帝,花著雨也隨他居住在北朝皇宮。

蕭胤這一次傷的很重,到了此時,還沒有完全痊癒。

「回雪,皇上的病,御醫怎麼說?」到了北朝王庭,回雪依舊被蕭胤派過來服侍花著雨。

回雪輕歎一聲道:「皇上的病,不光是因為受傷,還有以前走火入魔留下的病根。」

「走火入魔?」花著雨凝聲問道,蕭胤走火入魔過?

回雪清聲道:「有些事,現在想來,或許奴婢做得不對。有些事,當初,也許不該瞞著妳。妳可能還不知道我們皇上為何記得別人,卻獨獨會忘記和妳嗎?」

花著雨點點頭,上一次在北朝她問回雪時,回雪不肯告訴她。

回雪淒然笑道:「皇上的失憶是因為修習了一種內功。這種內力是我們北朝皇族歷代相傳的,修習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以使功力暴漲。但是,一旦功成,便會忘情,忘掉自己最愛的人,自此不會動情。皇上修習了內功,他忘掉的人,是妳。」

花著雨心中驟沉,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在認識妳之前,皇上對於情愛一直是排斥的,他認為男人應以霸業為己任,不應被情愛所困。所以,他自小就不排斥修習這種內功。從南朝回到北朝時,太上皇病重快要離世,臨去前將內功心法傳到他手上,並且逼他修習。因為皇上千里追尋妳到南朝,讓太上皇察覺到皇上對妳有了異樣的感情,而那時,在太上皇心中,妳還是北朝公主,是皇上的妹妹,他不允許親兄妹相戀。所以,就逼迫皇上修習了這種內功。」

「皇上那時也正在為喜歡自己的妹妹而苦惱。他大約覺得對妳的感情或許不是愛,只是兄長對妹妹的喜歡,就算是修習了忘情內功也不會忘記妳的。誰知道,他修習七日後,從白瑪夫人那裡聽說,妳不是他的妹妹。當時,他便要停止繼續練下去,可是很快便因此走火入魔,差點喪命。走火入魔好了後,他便再也記不起來妳了。」

花著雨沉默不語,原來,這一切終究還是和她有關的。如若,她沒有冒充他的妹妹,或許他的父皇就不會逼迫他修習這種武功。或許,有些事情就會改變。可是,這世上沒有或許。

「可是,他又是如何記起來我的?當初你們又為何不告訴我真相?」花著雨有些不解地問道。

回雪苦澀一笑道:「妳沒有發現皇上現在的內力很弱嗎?」

花著雨點了點頭,其實那日一看到蕭胤和皇甫無雙決鬥時滿身浴血的樣子,他就猜測蕭胤內力有異,否則不可能和無雙差那麼多。那一日,他完全是靠著自己靈巧的招數才和皇甫無雙纏鬥了那麼久。所以,身上才有那麼多傷口。

「這是怎麼回事?」花著雨凝眉問道。

「當初在北朝,你曾問過我,皇上為何失憶,當時我沒有告訴妳。我就是擔心,妳知道後會告訴皇上。但是,縱然我們誰也沒有告訴他,他卻知道自己曾經愛過一個人。當時,他書房中有一張溫婉的畫像,他便以為是溫婉。我們也沒有告訴他溫婉不是他所愛之人,就是因為怕他要去尋找妳,怕他尋到妳想要記起妳。」

「可我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皇上自從來到南朝,知曉妳是女子後,他雖然沒有記起妳,但卻篤定妳是他所愛之人,因為他知道妳曾是和親公主。後來,他為了記起妳,便服下了恢復記憶的藥物,那種藥物服下後,雖然會恢復記憶,但是卻會慢慢散盡體內的內力。」

「散盡內力?」蕭胤為了記起他,內力已經散盡了,這讓花著雨不敢置信。蕭胤的內力,應該是自小修習的,至少要練二十年,可是,他就那樣說沒有就沒有了。

「是,這就是我們當初擔心的事情。也因此我們不願讓他和妳接近,可我們,終究還是沒有能阻止。」回雪歎息著說道。

花著雨凝立在窗畔,徹底沉默。

蕭胤的傷勢時好時壞,他沒有內力護體,好得極慢。御醫說,需要一味血蓮方能安然好轉,否則,他的傷勢還是有危險的。

北朝並不稀缺雪蓮,但是血蓮就不同了,極是難尋,且還是百年一開花。整整兩個月,北朝的禁衛軍一直在山中尋找血蓮。一直到了六月份,在雪山和連雲山交接處的一座山峰上,尋到了一株血蓮,但是卻尚未開花。

花著雨忽然憶起,南朝皇宮中是有血蓮的,當初,她胎像不穩,也曾經用血蓮補身。她思緒片刻,終於修書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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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香囊錦書

雖已經是夏末,但天氣依然極熱。正值晌午,驕陽當空,草木無不蔫頭垂葉。唯有湖面上的田田蓮葉在水光瀲灩中婆娑成一片清淺。

姬鳳離坐在湖心亭子中,面前擺著一架瑤琴,正是他之前曾送給她的名琴——清瀲。

微醺的熱風掃過湖面,化為清涼的風,蕩起了他的衣衫。湖面上各色睡蓮輕浮在碧色湖面上,微風冶蕩間,幽香彌漫。

他手指輕輕波動琴弦,清澈的琴音便從指下溢出,只是曲不成調。

桌面上放著一封信箋,那是她派人送來的信,向他討要「血蓮」。自別後,已經兩月有餘,她似乎鐵了心不再理他,如今,她放下驕傲,向他修書一封,來討要「血蓮」。

血蓮!他自然會給的,只要是她要的,他都不會拒絕,縱然那是為了相救蕭胤。

「皇兄!」皇甫無傷穿過曲欄,快步向他走了過來。

如今的皇甫無傷,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不知世事的少年了,個頭躥高了不少,身著一襲湖藍色暗紋錦袍,頭戴玉冠,氣喘噓嘘地向他這邊走了過來。

「何事?」姬鳳離揚眉問道。

「皇兄,臣弟聽說,你要往北朝送血蓮,不知………不知會派誰去?」皇甫無傷急急問道。

姬鳳離凝視著皇甫無傷年輕而俊朗的臉,心中微微一動”「無傷,若是派你去,你可願意?」

皇甫無傷忙點頭道:「臣弟願意!」

「你願意去,其實是為了見一個人吧?」姬鳳離輕搖摺扇,慢慢問道。

皇甫無雙垂下頭,半晌方點了點頭。

姬鳳離放下摺扇,突然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箋,交到皇甫無傷的手上,道:「去吧,順便把這封信帶給北帝。」

皇甫無傷欣喜地接過信箋,退了下去。

七月,皇甫無傷遠道抵達北朝,將血蓮呈給了北帝,治癒了北帝。其後,康王皇甫無傷將南朝皇帝皇甫無襄的親筆信箋交到了蕭胤手中,皇甫無傷不知,那竟是一封正式的求親信,代皇甫無傷向北朝卓雅公主丹泓求親。

蕭胤問過丹泓的意見,答應了這門親事。花著雨也替丹泓高興。或許,連丹泓自己都不知,她對無傷,或許也是有情的吧!

兩國議定親事後,定於十一月初八迎親。

十月底,皇甫無傷親自前去北朝迎親,姬鳳離親自將他送到了城外,遙望著迎親隊伍一直看不到了,他才撥馬回轉。

回到皇宮後,他徑直驅馬到了桃源居,快步奔到書房,在書架的最低端,翻出來一個小匣子。

這是一個朱紅色的匣子,雕刻著精緻的寓意富貴團圓的花,匣子的前面,用一把小巧的鎖子鎖住了,鑰匙早已不知扔在了何處,當時,他以為自己再不會打開這個匣子的。

但今日,看到皇甫無傷的迎親隊伍,他驀然想起了他們的大婚,想起了她送給他的香囊。

他伸出顫抖的手握住鎖子,運起內力,鎖子便應聲而開。他打開匣子的蓋,看到了裡面的香囊。

這個香囊做得很不好,針腳是歪歪扭扭的,很拙劣。香囊做的也不精緻,比一般的香囊要大,裡面鼓鼓囊囊,填滿了香料,聞上去很是清香。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收到這個香囊是欣喜若狂的心情,此刻全部湧來,猶在昨日。

他再次捏住了香囊,拿到鼻端嗅了嗅,卻只覺的殘香縷縷。

為何,這香囊中填滿了香料,時日還不長,何以香味便如此淡了?

他心中一動,伸手將封住香囊頂端的絲線拆開了,打開一看,他心中一抖,裡面根本沒有什麼香料,也沒有花瓣,而是一條條窄長的絲帛。

這絲絹應該是被香料浸過,所以才會有香味,但是,隨著時日的流轉,香味早已轉淡。

他伸指小心翼翼取出一條絲絹,看到上面用黑色的墨筆書寫著一行小字。

看到那行字,姬鳳離只覺得心猛然地縮在了一起,糾結著疼痛。

那種痛,比之他魅殺之毒發作時,還要讓他承受不住。

『離,有一件事,這麼久了,我一直沒有勇氣當面告訴你。我有過一個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可是我沒能保住他。』

姬鳳離的呼吸在一瞬間凝住,手指顫抖著幾乎抓不住這條布帛。

上面的每一個字似乎都被淚珠浸潤過,墨蹟有些暈開,他可以想像當時她寫這幾個字時的心情。

自從知道在軍營中那一夜是她後,他不是沒想過她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是他的。可是他卻不敢想,如今,這句話在瞬間將他打入了痛苦的深淵。

那一夜,她扶著大樹嘔吐,那個時候,她便有了他的孩子了。可是,他卻冷聲諷刺她男女通吃。

其後,他因為溫太傅一案,將她截住在街上大戰一場,他還對她冷嘲熱諷,大打出手。而那時,她懷著他的孩子。

刑場上,他發誓要永遠忘記她。那時,她懷著他的孩子。

那一晚,他以為元寶被殺,在菜市口碰到了她,她搖搖欲墜,他扶住了她,摸到了一手鮮血,那是他孩兒的血。

好似有一個炸彈在腦中炸響,將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都炸了出來,就算是天崩地裂,也無法減弱這痛苦一分一毫。

他的淚水濺落下來,將那墨蹟再次暈開,直到化成了一快快幽黑的印記。黑黑的,猶如無法磨滅的痛苦。

他將香囊中的布帛全部倒了出來,一條條的鋪開。

「那一夜,我琢磨出了可以贏你的棋局,進了你的帳篷。那一夜,我很痛,那時候,我很恨你。」

「我病了那麼久,你卻和錦色定了親,那時其實我有些嫉妒她。」

「你和錦色大婚,我去搶親,其實我心裡明白,我搶的不是她,而是你!」

「我收到了密報,知道花家之事並非你做的,刑場上,我買通了那麼多官員,想趁著刺你時,封住你的經脈,讓你假死。卻不想還沒動手,你就停止了呼吸,那一瞬,我的心也死了。那時,我方知,我早就愛上了你。」

「唐玉來刺殺我,那一刻,我是有些欣喜,我沒有躲,我想隨你而去。康救了我,為了孩子,我活了下來。」

「為了替你復仇,我去刺殺無雙。」

「我懷疑納蘭雪是你,當我揭開他的面具,發現不是你時,那一刻我失望至極。」

「你昏迷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那時我對自己說,只要你醒來,我願意為你留在宮中,無論受再多的苦,也要永遠在一起。」

「我嫉妒溫婉,每一次見她就想和她吵,因為她是你母后為你選定的妻。」


姬鳳離的心在狂跳,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幾乎要奪出胸腔。

隨著一個個字條的展開,一個個曾經發生的場景在眼前好似畫片般風馳電掣轉過。一切,恍如昨日。

原來,她是愛他的,和他愛她一樣深。

他閉上眼睛,內心深處,炸開一種痛楚,比之蠱毒的折磨還要痛,五臟六腑,奇經百脈,處處都痛。他一直以為她是恨他的,一直認為她留在宮中,是為了花穆。尤其是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後,他更是認為她留下是有所圖謀的。

她說過愛他,她說過不止一次。可他從未相信過她,他始終認為她愛的,另有其人。他一直以為她在利用他,他也願意被她利用,不管她為什麼留下,只要她留下就行。但是,他還是時時刻刻感覺到恐慌,因為他怕她離開,所以他禁錮她,也傷害了她。也因為如此,當他知道自己深中蠱毒時,他才毫不猶豫地放她離開。

他從來不知,他做夢都渴求的感情,他認為他這一生都不會得到的摯愛,原來早就已經降臨到他身上了。

他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激烈,如同火焰在燒灼著一般。

寶兒…………

他可以想像,這麼久以來,她一個人承受著怎樣的痛苦,而他卻在一側對她冷嘲熱諷。在宮裡,她總是心事重重,他還以為她在想著別人,卻原來,她痛苦的是失去的孩子。

他顫抖著手將字條一個個放回到香囊中,用絲線封好,放到貼身的衣襟裡。

他疾步出了桃源居,穿過湖面上的曲欄,一直到了勤政殿。

他要去北朝,他吩咐唐玉去挑選禁衛軍,皇甫無傷已經前去迎親,便讓藍冰暫理國事,再吩咐內侍去挑選快馬。

這一次他很冷靜,他一定要到北朝去把她接回來,而且,他相信,他還可以趕到皇甫無傷的迎親隊伍前。

當一切準備妥當,當他翻身上馬,阿貴得了消息奔了過來,朝著姬鳳離跪下,老淚縱橫地說道:「陛下,您三思啊,別忘了您的身子啊!」

冬天的日頭高高地掛在空中,好似一塊白鐵,散發著光,卻沒有一絲暖意。照映在姬鳳離臉上,照著他瞬間蒼白如雪的臉。

阿貴的話,讓他抓不住韁繩,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

人世間最悲哀的事情,就是當你知曉你一直至愛的人也同樣深深愛著你時,而你—— 卻將不久於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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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2:0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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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除了你,我什麼都不稀罕

十一月中,皇甫無傷的迎親隊伍到了北朝。蕭胤的傷早已經完全痊癒,花著雨便要求隨了和親隊伍一道回南朝,因為她是在臘月臨產,總不能將孩子生到北朝吧。

蕭胤萬般挽留,花著雨最終還是拒絕了。

她和他之間的過往,終究成為最美的花,風乾在心中,永久珍藏。

這一日天色晴好。

上京城外是一望無垠的草原,極目可以看到很遠。蕭胤沿著迎親隊伍所去的方向,策馬奔了很久。海東青在他頭頂的雲層裡盤旋滑翔著。

大黑馬奔得很快,風,呼呼地吹著,墨色大氅在身後肆意飛揚。一人一馬,從草原上奔掠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要隨著他們走多久?但是,他現在除了送她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在連雲山腳下,他終於勒住了身下的駿馬。

他的妹妹,已經遠嫁。他所愛的女子,已然遠行。

他勒馬在一處高坡上,身後護衛不敢上前,在離他百步遠處肅然林立。

晚風淒厲,落日無聲。血紅的殘陽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自此之後,心中只餘王權霸業,真正的忘情絕愛。


回到南朝,花著雨便暫時住到了清心庵中,因為花老夫人已經一心向佛,在清心庵修行。清心庵距禹都並不遠,但是她卻沒有去禹都。

清晨,天色有些陰沉,氣溫驟冷。

花著雨窩在所居的廂房內,給即將出世的寶寶縫製衣帽,一針一針,繡得極是用心。這些活,往日她是不會做的。這些日子,為了孩子,倒是學得有模有樣了。

「雨兒,別忙了,和奶奶說說話。」花老夫人緇衣素服走了進來。

花著雨放下手中活計,起身攙扶著花老夫人坐下,斟了杯茶,放到幾案上,笑道:「奶奶,今日不用上早課?」

「雨兒,奶奶不放心妳啊。妳這麼憔悴,心中是有事吧,我聽丹泓說了,妳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的吧。」

花著雨點點頭,輕聲道:「是的!」

花老夫人長長歎息一聲,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眼神裡流露出憐惜:「妳這孩子,自小就這樣,心裡苦,也不肯說出來。來,坐下,關於默國,我有些話要和妳說。」

花老夫人握緊花著雨帶著涼意的手,微笑:「奶奶只是想要告訴妳,有些事情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太心累,無論妳曾經有過怎樣的身份,如今又擁有什麼身份,其實根本都不算什麼。默國,已經亡了。它不是因為炎帝而亡,也不是因為南朝而亡,而是如同一個耄耋老人,確實到了該亡的時候。妳父皇的死,默國的滅亡,怪不得別人。妳爹爹花穆他太偏執,也是我的疏忽,我竟不知,他一生都在謀劃著復國。」

「奶奶,妳真是這樣想的?」花著雨低聲問道。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爹爹花穆的謀劃,奶奶是知情的,完全沒有想到奶奶這般想得開。

花老夫人慈愛一笑:「是的,奶奶也曾經疼痛過,也曾經憤懣過,也曾經怨恨過,掙扎了很長一段時日,才將過往放下了。如今,奶奶和佛結緣,更是將一切都看開了。雨兒………」

花老夫人頓了一下,緩緩說道:「雨兒可能不知道,奶奶也曾經是默國的公主。」

「奶奶,妳也曾是默國的公主?」花老夫人的最後一句話,讓花著雨心中驚起了層層波瀾,她忍不住再問了一句。

原本,她就感覺,爹爹花穆絕不是默國一般的臣子,卻原來,奶奶也曾是默國的公主。

花老夫人輕輕點頭,「是的,我是你父皇的姑姑,妳爺爺的妹妹,是妳的太皇姑。」花老夫人臉上泛著柔和而淡定的微笑。

花著雨心中好多感慨在湧動。她的奶奶,當她知曉花穆並非她的親生父親後,她以為她和奶奶之間,再沒有了血親關係。卻原來,她們依然流著一樣的血。奶奶親歷過國破家亡,她心中的傷痕肯定比她要深。

「雨兒,既然愛著他,就去找他吧。」

花老夫人輕撫花著雨的臉:「終有一天,妳會忘記自己是默國公主,不要背負太多仇怨,妳只要幸福地活著,而非背負著沉重的包袱,去顛覆那無望的江山。把一切都忘記,只按照自己的心去做。」

花著雨輕輕頷首,其實她從來沒有太多仇怨。她和姬鳳離之間的問題,至今她都有些迷惑。曾經那麼愛她,那麼強勢地要把她留在身邊的男人,現在對她放手了。她一直以為,他會到北朝去尋她的,可是,始終沒有。

她猜到,姬鳳離應該知曉她是前朝公主了。或許,他是因為她是前朝餘孽,所以才如此吧!可是,姬鳳離真是如此之人嗎?他會在乎她是前朝公主嗎?

「夫人,康王妃前來拜訪。」門外,小尼姑低聲稟告道。皇甫無傷如今再次被封為康王,而康王妃正是丹泓。

花老夫人起身道:「雨兒,妳好好陪一會兒丹泓,奶奶去上早課了。」

花著雨點點頭,將奶奶送出門去,迎面便見丹泓披著狐裘快步走了過來。

「這天可真冷了,怕是要下雪呢。」丹泓一進屋,跺了跺腳,將狐裘掛到了衣架上。

花著雨抿唇笑道:「這麼冷的天,妳跑出來做什麼?」

丹泓搓了搓手:「將軍,妳不想進宮,去看看皇上嗎?」

「看他做什麼?人家怕是和皇后郎情妾意,我若前去,豈不是煞風景。」花著雨淡淡說道。

「什麼皇后,溫婉沒被陛下賜死就算不錯了。她慫恿三公主陷害妳,陛下怎麼可能讓她做皇后!」丹泓蹙眉說道。

花著雨有些驚異,這些日子,她從沒有主動打聽過姬鳳離的消息。她還以為,他已經封溫婉為后。

丹泓歎息一聲,秀美的臉上隱隱帶著一絲淒色,「有件事,原本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妳。昨天,我想了一日,和無傷商量了好久,還是覺得不該瞞著妳。」

「什麼事?」丹泓凝重的神色,令花著雨心中一沉,一種恐慌瞬間抓住了她的心。

「妳自己看吧。」丹泓從袖中掏出來一個卷軸遞到了花著雨手中。

「這是什麼?」花著雨疑惑地問道。不知為何,她的心忽然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隱隱約約,感覺到事情是和姬鳳離有關的。她抖著手,將手中的卷軸展開,原來,這上面謄寫著的,卻是一道聖旨,不過,卻是遺詔。

上面有許多字,花著雨懶得去看。只看到最後,寫著:朕為攝政王時之王妃花氏人品貴重,文武兼修,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帝位……後面還寫著,她還可以再嫁,可以改國號,要文武百官鼎力輔佐她。

花著雨腦中一片眩暈,瞪大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又看了一遍,沒錯,就是讓她繼位女帝。

「這,這什麼意思?」花著雨顫聲問道。

「皇上將無傷救回去後,就給他看了遺詔,讓他日後鼎力輔佐妳。無傷本早就沒有了為帝的念頭,自然是欣然同意。這次我回到南朝,無傷便將此事告訴了我。我感覺,此事既然和妳有關,還是應該讓妳知道。所以,便央求無傷將這份遺詔默寫了下來,拿給妳看。皇上是要您做女帝,要將這天下還給前朝了,他根本不會在乎妳是前朝人。」丹泓低低說道。

「姬鳳離怎麼了?」花著雨腦中疾如電閃,瞬間便感覺到姬鳳離有事,不然,他不會寫這樣一份遺詔。她瞇眼再看了一遍遺詔的日期:太平元年五月十八日,子時。

五月十八。

那麼早之前,他便寫好了遺詔。

花著雨慢慢站起身來,一張臉剎那間早已經褪盡了血色,渾身顫抖不已,一手扶住身畔的桌案才站穩。胸口一瞬間氣血翻騰,氣息阻滯,竟是無法喘息。

「帶我去見他!」她冷聲說道。

丹泓被花著雨的樣子嚇住了,她心疼地說道:「將軍,妳怎麼了?」

她的話還不曾說完,花著雨已經奪門而出。丹泓來時坐的馬車正停在庵門外,她徑直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向禹都而去。甚至,沒有顧上去告訴住在山下的平,安,康,泰。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馬車車簾遮住了外面的風景,而她的心,絲毫沒有看風景的心情。人的心一旦沉重,就什麼都入不了眼,入不了心。

不知走了多久,當馬車停下來,花著雨掀開車簾走出去時,天空陰沉得看不出是晌午還是傍晚。

有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

一片,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都好似飄飛的利刃,刺痛她的眼,刺痛她的心。

風凜然,雪紛飛,樹上與地上漸漸白了一片。

她駐足,看清此處正是桃源居外的桃林。

在春日,這裡一樹樹的胭脂火,似要拼卻一生似的盛放。如今,花落成泥,枯枝上落滿了白雪,純淨如花。這裡,無論是春日,還是冬日,都是那麼美麗。

丹泓命馬車將她送到這裡來,難道說,姬鳳離住在桃源居?

穿行在桃林中,一步一步走得很快,林子裡很靜,只能聽到她的腳步聲踩在雪上沙沙作響。

經過湖畔時,忽聞縹緲笛聲,遙遙飄來。熟悉到骨子裡的曲調,在漫天飛雪中聽來,卻是說不出的淒婉和悲涼。

轉過幾棵桃樹,便看到閃著雪光的湖面。

純白的,鵝毛般的雪片,在乍起的風裡,如蝶般旋轉飛舞。

他凝立在湖光雪色之中。白雪浸染下的身形那麼消瘦,寬大的袍袖隨風輕舞,衣袂飄飛中,似乎整個人隨時都能被風吹去。

那背影透著侵入骨髓的蕭索和冰冷,讓她的心霎時間痛了起來,雙腳好似被定住了一般邁不開。

雪花,隨著婉轉纏綿的笛音翩飛著,飄零著。

花著雨默立良久,抬足緩緩向他走去。

笛音驟止,他頭也不回,冷冷說道:「說了不要來打擾朕,沒聽到嗎!」刻骨銘心的聲音,帶著沉沉的清冷,悠悠傳了過來。

花著雨心中一痛,腳步頓了頓,繼續向前走去。

「怎麼,當朕的話是耳旁風……」他霍然轉身,卻在看清來人後,身形陡然一晃,話語戛然而止,鳳眸中一瞬間佈滿複雜情緒,有驚,有喜,有痛。

湖面上,水色雪光,搖曳生輝。他裹著白色的狐裘大氅轉身,狐狸絨的毛領掃著他的下頜,襯出一張淺淡到沒有顏色的臉,就連唇色,都淡如冰晶。

花著雨凝視著他,心中忽然大慟。

姬鳳離,他這是怎麼了?

從未想到,幾月不見,他的面色竟蒼白若斯,襯著一襲白衣,竟是如此清冷,如此憔悴。

兩人目光癡纏,似乎經歷了一番滄海桑田。目光再也不願移動半分,似乎要將彼此的容顏刻入心底,永不磨滅。

姬鳳離猶若恍惚了一般,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身前,顫抖著伸出手,手指撫上她的面頰,猶若珍寶般一寸寸撫過,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在懷裡。

兩人在風雪中緊緊相擁,很久很久,誰也沒有言語。

雪花在兩人身畔飛舞,風在兩人身畔縈繞。此刻,這個世上除了彼此,再也沒有旁人。

「我在做夢嗎?」他啞聲說道,伸指撩開她額前的碎發,手指挪移,輕撫她的眉眼。

「不是做夢,是我,我來了。」花著雨以一種狠絕的姿態,緊緊抱住他的腰。

姬鳳離忽然渾身一震,伸手一把將她狠狠推開,冷聲喝道:「走開!誰讓妳來的!」

花著雨踉蹌了幾步,方穩住身形,再看他時,卻見他按住胸口大力喘息,像是在忍受著無盡的痛苦。一絲血跡從口中滲出來,點點落在雪白的狐裘上,像是瞬間綻開的妖紅,觸目驚心。

「你怎麼了?」花著雨一把扶住姬鳳離,焦急地問道。

姬鳳離沉重地喘息著,臉色由蒼白轉為青黑,額角一滴滴冷汗不斷淌下,似乎痛苦至極。他生怕花著雨擔憂,唇角極力勾起一抹蒼白的笑容。

「寶兒,我沒事,妳走吧。」話未說完,他劇烈咳嗽了幾聲,他按著胸口竭力忍耐著,卻終究憋不住一口血噴了出去,慢慢閉上了眼睛。

「來人啊!快來人啊。」花著雨大聲喊道。

姬水和姬月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看到姬鳳離昏倒,除了悲痛外,似乎並不意外。兩人將姬鳳離背到屋內,阿貴早聞聲而到,點住了姬鳳離的幾處大穴。

「貴御醫,他到底怎麼了,這是什麼病?」花著雨急急問道。

阿貴面上神色瞬間轉為一種異樣的凝重。

花著雨一看阿貴的神色,一顆心像是一瞬間陷入到無底的深淵,眼前忽地一黑,腿一軟,便跌坐在椅子上。

阿貴面上神色複雜,飽含悲痛的雙眸淩厲地凝視著花著雨:「妳真的不知皇上何以重病?」

花著雨搖了搖頭,強自斂定心神,寬袖中手指一直在顫抖,自己卻渾然不知:「請貴御醫告訴我。」

阿貴忽地悲涼一笑,低聲道:「王爺是中了一種蠱毒,此蠱毒每一次發作,蠱蟲不僅會噬心,還會噬咬奇經八脈。發作時,整個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花著雨心頭猶如被重錘擊過,那痛,從心頭開始,一直蔓延到指尖發梢,哪裡都痛。

「此蠱毒要如何解?」花著雨一把抓住阿貴,淒聲問道。

「若是有解,皇上也不會讓妳離開他身邊了。」阿貴沉聲說道。

原來,他便是知道自己身中蠱毒,所以才放她走。而這蠱毒,竟然無解。這一刻,花著雨心中好似生出無數利刃,不斷地淩遲著她的心,她覺得自己像是死去了一半。小腹中忽然一陣墜痛,花著雨撫上自己的腹部。孩子你妳也是感染了娘的痛苦嗎,你也知道爹爹病了嗎?她淒然問道,眼前一陣眩暈。

花著雨醒過來時,天色已黑。窗外依然絮雪紛紛,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屋內生著爐火,溫暖而靜謐。她一醒來,便要下床去探望姬鳳離。一起身,方覺自己的手被一雙大手握住了。

床榻前,姬鳳離趴在那裡睡著了。燈光透過琉璃罩,輕柔地映照在他臉上,低垂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層暗影,掩住了他那雙波光瀲灩的黑眸。

花著雨摒住呼吸,緩緩抬起手臂,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她不知他竟中了這麼嚴重的蠱毒,想起他一直以來承受的痛苦,她的心就好似撕裂一般難受。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她並沒有陪在他身邊,相反卻去了北朝。那時,他心中一定難過至極,可是他卻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

姬鳳離動了動,伸手抓住花著雨的手腕,慢慢睜開眼。

「寶兒!」他蒼白的臉上浮出淺淺的笑,如夜深邃的眼睛刹那間波光瀲灩。

「離,還痛不痛?」花著雨抬手,纖細的手指挪移到他的額角處,輕輕按揉著。

「每日裡痛一痛,我早已習慣了。」他低低說道,聲音裡隱含著一絲苦澀。他起身將她輕輕摟在懷裡,伸手撫在她隆起的腹部,一遍一遍地撫摸。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撫觸,開始胎動了。姬鳳離嚇了一跳,揚眉說道:「寶兒,我們的寶寶在動。」

花著雨看著姬鳳離如孩子一般的笑臉,心中一陣酸澀:「寶寶知道你是他的爹爹,寶寶也想你了。」

姬鳳離微笑頷首,鳳眸中水霧氤氳,伸手更加輕柔地撫摸著花著雨的腹部。

「誰說這是你的寶寶了?」花著雨扭過頭,嗔道。

姬鳳離上前握住花著雨的手,道:「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

「就不是你的。」花著雨倔強地說道,故意向她撒著脾氣。她極力不去想不去提他身中蠱毒的事情,可是最後終究沒有撐住,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我恨你!」她伸拳輕輕敲打在他肩頭上。

她恨他。恨他讓她隨了蕭胤走,恨她讓他們之間分離了這麼多天。

姬鳳離愣了愣,面上表情仍是慣常的沉穩:「寶兒,不要哭。」他捧住她的臉,吻去她眼角的淚。她的淚,似乎滴落到他的心中,讓他整顆心都心疼的碎掉了。

「我怎能不生氣,就因為你病了,你就不去找我?為什麼不讓我留下陪著你,你以為你將整個南朝留給我,我就會高興了嗎?我什麼都不稀罕。」偎在他懷裡,她緊緊地抱著他,像即將溺死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寶兒,別難過。」

他輕輕拍打著她的背,柔聲哄著她。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淺淡,似乎,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是,他的心中,卻是那樣的苦澀。他的確看淡了生死,可卻在重見她的那一刻,心弦劇顫,萬般不捨。天知道,他多麼捨不得離開她。

「寶兒,我沒事,就算我走了,妳也一定要好好地照顧自己。」他揚唇說道,一縷淡淡的笑意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極慢地漾出來,流玉一般,溫潤淡雅。

花著雨閉上眼睛,好似有什麼東西從胸腔內掉落,在胸腔內,碎成了幾瓣。

「如果,一個人有下輩子。妳還願意做我的妻子嗎?」他低低地小心翼翼地問道。

花著雨從他的懷抱裡仰頭,望進他的眸中。他的眼眸,被密而長得睫毛掩住,但是灼亮的眸光還是從睫毛下透出,深深地凝視著她。

「我願意。你呢?下一輩子,你還願意娶我嗎?」她喃喃問道。

「願意,下一輩子,下下一輩子,生生世世,我都願意!」他在她耳畔低低吐出這句話,語氣裡盡是繾綣溫柔。接著,唇挪移到她的紅唇上,動情地吻她。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7 02:0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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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2:1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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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執子之手

姬鳳離的蠱毒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沉睡的時候也越來越多。每每看到他在床榻上睡著了,她都生怕他一覺醒不過來。

這一日,雪後初晴,花著雨搬了軟椅,扶著姬鳳離在桃林中曬太陽。日光,透過落滿了積雪的樹枝,千回百折地照在姬鳳離蒼白的臉上。他長睫微翹,眸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寶兒,這個時候御花園中的梅林風景一定很美,我們去梅林走走。」姬鳳離微笑著說道。

花著雨凝眉道:「御花園離這裡很遠,我去吧,我去折幾枝梅花插到花瓶裡,放到屋中。」

「也好!」姬鳳離含笑道。

花著雨頷首道:「那我去了,你在這裡乖乖地曬太陽。」

姬鳳離微笑起來,狹長的丹鳳眼彎成了漂亮的月牙狀。花著雨轉身而去,姬鳳離深深地凝視著她的背影,目光灼灼帶著刻骨纏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中,他的眸光一點一點變得黯淡。

「藍冰,唐玉,你們出來吧!」姬鳳離淡淡說道。

桃林中,藍冰和唐玉緩步走了出來。

「皇上,你真的要離開了?」藍冰凝眉問道。

姬鳳離點了點頭,深邃的眸中滑過一絲決絕。他不能讓她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這樣她會痛苦,他不願讓她痛苦,那樣就算他死了,他也會心疼的。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穿過桃林,駛到了桃源居門前。就在姬鳳離要上車時,安和泰從林子裡快步走了過來。他們從花老夫人處打聽到花著雨來了皇宮,早在兩日前已經到了。

安上前一步,沉聲說道:「陛下,您就這麼離開嗎?您不覺得,這樣做,她會更難過嗎?」

姬鳳離淡淡道:「我就是怕她難過。我不要他看到我最後的樣子,這樣以後,她可以很快忘了我。」

安聞言,忽然笑了出來,「你以為她這一生還會忘記你嗎?你難道不知道,上一次,你設計假死,她差點隨你而去嗎?她買通了刑場上不少官員,想要讓你假死以救你出去,沒想到你自己早安排了假死。她以為你真被她所殺,唐玉帶人劫殺她時,她連躲都沒有躲,掉到水中,她甚至都沒有掙扎一下。我救她上來時,她在昏迷中,一直喊著你的名字。」

泰沉聲說道:「當日她抱了必死之心,若非我救得及時,恐怕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後來,如若不是為了洗清你的冤屈,我想她不會活下去。皇甫無雙大婚之時,你可知蕭胤為何指出丹泓才是北朝公主,為你洗清謀逆的罪名。那是她求他那麼做的。」

唐玉聞言,慌忙跪在了姬鳳離面前:「皇上,屬下罪該萬死。」

當日報仇心切,如今想來,那時她確實是沒有躲閃。

「難道真是如此,那一次,屬下也發現我們從刑場上離開,比我們想像的要順利。」藍冰低低說道。

這些事,姬鳳離早已經知道,可是從安和泰的口中再聽一遍,又是不一樣的驚心動魄。

是的,她不會忘記他,永遠不會的。

「帶我去見她。」既然如此,那就珍惜這不多的在一起的時光吧。


花著雨立在梅林之中,眼前,猶若浮世隔雲。千百樹梅花,競相爭放。輕風掃過,處處都縈繞著疏梅的幽香。

那一樹樹的梅花,開得如此肆意濃烈,花瓣上點綴著點點白雪,晶瑩剔透,傲骨清香。可是,再美的景,再美的花,看在她的眼裡,卻只餘淒涼。

阿貴說了,泰也說了,所有宮中的御醫也說了,蠱毒已深,怕是熬不過這個冬日了,他恐怕連他們的孩子都見不到了。

為什麼會這樣?

你說過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說過要陪我生生世世。你說過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可是如今,你卻要丟下我和孩子了。

她在一塊古拙山石上坐下,仰望著滿林子的梅花出神,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眸中流出,沿著臉頰肆意橫流。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前方響起,花著雨抹去淚水,恍惚抬頭。只見前方的梅樹下,多日不見的錦色淡然凝立。她身形單薄,衣裙在風裡飄展,好似風裡一朵落花。

花著雨絕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錦色。只是,這還是曾經的錦色嗎?臉色蒼白憔悴,表情淡漠無情,和過去的英姿勃勃巧笑嫣然判若兩人。

花著雨掏出錦帕,悄然抹去臉上的淚。

「錦色,這麼久以來,妳都在哪裡?」她望著錦色,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錦色,說到底,也不過是花穆的一個棋子罷了。

「在哪裡,自然是一直被他囚禁了。」錦色苦笑著說道,她的視線從花著雨的腹部掃到她的臉上,忽然盈盈一笑,然而,那笑裡的淒楚,還是狠狠地刺痛了花著雨的眼。

花著雨萬萬沒有想到,錦色一直都是被姬鳳離囚禁起來了。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當初,和無雙互換的那個公主,被花穆抱走的公主,會是誰?

「錦色,妳如今,是在皇宮裡嗎?」花著雨緩緩問道。

「是,我是在宮裡,住在宮中的佛堂裡,那裡有一個人,她說是我的母親。」錦色勾唇,一抹嘲弄的笑意慢慢漾開。

花著雨心中一滯,住在宮中佛堂中的,是聶皇后。

「錦色……」花著雨望著平靜的好似一抹幽魂的錦色,忽然沒有了言語。此刻,無論說什麼話,都是蒼白的。

「其實,從一開始,陛下他就並沒有真正地相信我。不過,當他知曉整個計畫後,他並沒有殺我,而是派人將我囚禁了起來。當時,他以為我懷了他的孩子。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給他解媚藥的人根本就不是我,而是妳!」錦色聲音淒楚地說道。她的眸光從花著雨的臉上掠過,最後停留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原來,小姐有了他的孩子。這麼說,他的蠱毒,是小姐下的了。我還以為,小姐是真得愛他,卻原來,你也不過是為了害他!」錦色仰面長笑,淚水從眸中滑落:「可憐他那麼愛你!」

花著雨心中一滯,上前一步,抓住錦色的手急急問道:「錦色,你說什麼?」

錦色盈盈笑道:「說什麼?難道妳不知道?」

花著雨搖搖頭。

「妳真的不知道?」錦色揚眉不可置信地問道,隨即淒然笑道,「陛下所中的魅殺之毒,是先下在女子身上,對女子並無絲毫傷害,但女子和男子同房後,此毒便會導入到男子身上。若非是你,還有誰能在他身上下這樣的蠱毒,誰能有這個機會?小姐,陛下那麼愛你,你為什麼要害他?還用這種狠毒的方式。」

花著雨腦中一片眩暈,一顆心更是像被利刃刺穿,痛得無法呼吸。

魅殺!

原來,他身上的蠱毒是她下的?怪不得,她問他,問阿貴,問藍冰,他到底是怎麼中的蠱毒,卻無一人肯告訴她。

原來,是她身上早就被種下了蠱毒,然後,傳到了他的身上。

她可以想像,當初,他知道自己是默國公主,又知道被她下了蠱毒,他心中,該是多麼痛苦。或許,他一直都以為她留在宮中,甚至嫁給他,都是為了害他!

可是,到底是誰將『魅殺』這種蠱毒下在她身上的?

既然,當初在軍營中那一夜,他沒有被染上蠱毒。那麼她身上的蠱毒就是後來被種上的,是誰?無雙?花穆?還是……萱夫人?

她忽然想起,那一次鬥千金帶她去見萱夫人時,萱夫人對她異常的親密,還為她梳頭,那時她還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可如是萱夫人、花穆還是無雙,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個人,卻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花著雨上前一把抓住錦色的胳膊,扣住她的脈門,冷聲道:「妳告訴我,有沒有解蠱之法?」

有淚水從錦色眸中滑落,她淒然道:「無藥可解!」

無藥可解!

都說無藥可解!

日光透過疏斜的梅枝,映照在她臉上,臉色蒼白近乎透明。風,無孔不入地鑽入到她的體內,刺骨地冷。她渾身顫抖著,髮髻上簪著的珠釵微微顫動,冰藍色珠子搖搖晃晃,映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頰,愈發剔透。

原來,是她害了他!

他就算認為是她害了他,可是他卻只是默默承受,從未責難過她。甚至,知曉了這種蠱毒無解,他對她依然不怨不恨,還要將天下奉給她。她心中五味雜陳,竟然品不出滿心滿腔到底是一種什麼滋味。

原來,是她害了他!

她讓他承受了這麼久的痛苦,想起他每當蠱毒發作,那痛不欲生的樣子,心口處一陣陣發愣。她靠在一棵梅樹上,整個人猶若被抽去了靈魂,似乎早已死去了一半。

飛鳥穿林而過,漫天雪沫洋洋灑灑兜頭落下,冰涼涼地侵入到臉頰之上,冷得徹骨。任由日光透過枝椏照在她的臉頰上,照在她已經哭得乾澀得再也流不出淚的雙眸上。

錦色忽然輕「啊」了一聲,臉色煞白地挺直了脊背。

花著雨回首望去。

姬鳳離就站在不遠處的梅樹下,蒼白的臉隱在日光的陰影裡,唯有眸底閃耀著奇異的灼亮,定定落在她的臉上。那樣的目光,帶著穿心刺骨的疼痛。那樣的目光,又帶著驚心動魄的深情,就那樣,直直看著她。

他幽幽靜靜緩步而來,一步比一步走得快,最後,在她面前站定。伸手一把將她攬在了懷裡,似乎是用了平生所有的力氣。緊緊抱住她,彷彿要用他的胸膛,作為囚禁她魂魄的牢籠。

花著雨緊緊貼在他懷裡,只想讓這一刻天長地久。可是小腹內忽然一陣劇痛襲來,像是有鋼針在腹內劇烈翻攪,她痛得不停痙攣。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涔涔,浸透了重衣。

「寶兒,妳怎麼了?」姬鳳離嚇得臉色煞白,他驚惶地攬著她。

花著雨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喘息著說道:「離,我………我可能要生了!」

姬鳳離愣了一瞬,似乎才明白她說得是什麼。

「來人,備轎攆,讓接生嬤嬤準備到桃源居待命。」他靜靜吩咐道,聲音裡有著明顯的慌亂。

花著雨身形一直纖瘦,這些日子隨著他提心吊膽,身子極是羸弱。所以,他對她的生產極是擔憂,早已下了聖旨,讓宮內的接生嬤嬤隨時候命。

花著雨被抬回到桃源居時,接生嬤嬤早已經到了。幾個小宮女過來將她攙扶到屋內,將房門緊緊關住。

隨之而去的姬鳳離被阻擋在門外,侍衛搬了椅子過來,他卻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他在廊下走來走去,阿貴擔憂地說道:「陛下,您還是歇歇吧,千萬莫讓蠱毒發作。」

可姬鳳離如何能歇得住,當第一盆血水從屋內端出來時,他的心好似猛然被人揪住了一般,一種莫名的恐懼從心頭油然而生。接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屋內端了出來,姬鳳離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好,難產!」屋內,接生嬤嬤的聲音透著不可抑制的驚惶。

「娘娘痛暈過去了。」

姬鳳離心中一緊,無論如何再也忍耐不住,快步向門口走去。幾個小宮女見狀,慌忙攔住他:「皇上,您不能進去啊,產房是污穢之地,不吉利啊。」

「走開!」姬鳳離冷聲喝道,鳳眸中戾氣滿漾。

幾個小宮女嚇得慌忙躲開,姬鳳離不顧一切地推門衝入到屋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沖入鼻端,眼前一片血紅,刺得他眼睛生痛,呼吸凝止,頭腦瞬間空白得無法思考。

她怎麼流了這麼多的血,浸濕了她的裙子,浸濕了被褥,向床榻下淌去。

「寶兒…………」他疾步走到床榻前,低聲喚著她。

花著雨臉色蒼白如紙,額前的發已盡數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她額頭上。這樣的她幾乎嚇掉了他半條命。他顫抖著掏出來錦帕,將她額前汗水擦去,他坐在床榻上,緊緊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細細低語著。

花著雨挨過一輪陣痛,漸漸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一眼看到坐在床榻上的他,她虛弱地笑了笑道:「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

「不,我要陪著妳。」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俯身在她臉上吻了一下,朝著她溫柔一笑。

「寶兒,妳要不要聽曲子。」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可還是抑制不住的輕顫。

花著雨緩緩笑道:「我要聽弱水。」話音方落,新的一輪陣痛再次襲來。

伴著陣痛而來的,是他的笛聲。悠悠揚揚,纏纏綿綿,在屋內流水般流淌。陣痛,似乎在笛聲的撫慰下,變得輕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唯有笛聲在耳畔縈繞。當痛楚達到極點時,她憋著一口氣使力,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擠了出去。

「再使力,再使力,還有一個……」她聽到接生嬤嬤齊聲道。

她拼命地使力,當再一次的劇痛過去後,她頹然軟倒。她感覺到自己被抱住了,睜開眼睛看到他蒼白俊美的容顏。她朝著他笑了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陷入到無邊的黑暗之中去。

「她怎麼了,是不是累了,所以睡過去了?」姬鳳離顫聲問道。

穩婆過來,戰戰兢兢地說道:「陛下,娘娘………是大出血,她昏過去了。」

姬鳳離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感覺似乎有一道白光在散開,慢慢地眼前一片灼亮,過了好久,他才恢復心神,冷聲命令道:「傳御醫,所有的御醫都來,一定要將娘娘救活,否則,朕要你們全部陪葬!」

他知曉,此時自己絕對不能亂了心神,可是該死的蠱毒卻在此時朝著他襲了過來,他強忍著疼痛,一直守在她身邊。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去了,阿貴走到他面前,稟告道:「陛下,娘娘已脫離了危險。」

這一瞬,姬鳳離似乎感到天地都在旋轉,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花著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是這一次,她不想再醒過來,只想就此沉睡,和他一起,生死相依,永不分離。這一次,誰也不能讓他們分開。

她在黑暗中浮沉,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周身上下全是霧,沒有光明,只有黑暗,永久的黑暗。她想她可能死了,她感覺到姬鳳離似乎就在不遠處,可是無論多麼努力也抓不住他。

不是說,兩個人一起死了,可以在黃泉路上相見嗎?為何她見不到他呢?她覺得自己的思緒飄飄忽忽的,身子也輕飄飄的,她在黑暗中飄移著拼命地尋找他,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可是,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間,她聽到有人在她耳畔絮絮叨叨地說話。

「寶兒………不要再睡了………快醒來!」

「寶兒,我在這裡,就在這裡!」

「寶兒,妳若敢死,我便是到陰曹地府,也要把妳追回來。」

「寶兒,求求妳,醒來!」

是誰的聲音,悽楚哀慟,好似失了伴侶的孤雁,在她耳畔一遍遍聒噪?

是誰的懷抱,溫暖有力,帶給她安心踏實?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俊美蒼白的臉龐。

她愣愣地望著他,幾乎無法呼吸,她終於找到他了。望著他那雙光華瀲灩的眼眸,她唇角微彎,綻出一抹春花般燦爛的笑意,嫵媚動人。

她伸指,慢慢撫上他的臉,夢囈般說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若上天,我絕不入地;我若入地,你便決不能上天。你在哪裡,我會跟到哪裡,但我在這裡,你便決不能走。離,這是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可我記得,所以,你休想丟下我。現在我來了,黃泉路上,我們一起。」

他俯身將她一把攬入懷裡,伸手勾起她的下頜,拇指指腹輕柔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繼而,黑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的容顏,目光深邃而熾烈。

「寶兒,我沒死,妳也沒死!」他的聲音,在她耳畔柔柔說道。

花著雨睜大眼睛,伸手,順著他的胳膊,摸上了他的臉頰,使力捏了捏,他真的沒死!她將頭靠在他寬厚的胸膛,感受著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他真的沒死!

「寶兒,我的蠱毒解了!」他在她耳畔低低說道,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兩人十指緊扣,再也不分開,「有一個人找到藍冰,告訴他,蠱毒可以用我們孩子臍帶的血解去,阿貴就試了試,沒想到,是真的!」

蠱毒是從她身上傳到姬鳳離身上的,沒想到孩子的臍帶血竟然是解藥。

「那個人,是誰?」花著雨低低問道。這種蠱毒,恐怕也只有真正的下蠱者,才會知道解蠱之法吧。

「說是一個和尚,僧衣芒鞋!」姬鳳離輕聲說道。

「是嗎?也許是一位高僧吧。」花著雨低低說道。

那個人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也沒有說出來。

姬鳳離攬緊了花著雨,像是要將她就這麼嵌入懷裡,讓人沉醉的溫暖從他懷抱裡透出來,讓她昏昏欲睡。

就在此時,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屋內。

花著雨猛然一驚,她推開姬鳳離,急急說道:「寶寶,我們的寶寶哭了!」

姬鳳離摟緊她的腰肢,強行將她壓在懷裡,低語道:「沒事,寶寶哭是在說話。」

「哇!」又一聲嬰兒的啼哭,似乎在抗議爹娘對他們的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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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 169樓

【第一百六十六章】斷袖之名滿天下

藍冰最近很鬱悶,不是一般的鬱悶。

昔日的損友,如今的皇上喜獲龍鳳胎,自個兒沉浸在天倫之樂之中,就連上朝時身上都帶著幸福的尿布味。可是卻對他這個為了他嘔心瀝血為他鞍前馬後著想的臣下漠不關心。

錦色依然被皇上押在皇宮的庵堂內,他連想去看一看她都沒有機會。這讓藍冰頗為煎熬。

這一日,藍冰終於鼓足了勇氣,想去皇上面前暗示一下,讓皇上賜婚給他和錦色,成全了他的一番癡心。

勤政殿內,姬鳳離飛速地批著奏摺,看到藍冰過來了,揮了揮手,笑瞇瞇地說道:「愛卿來的正好,朕正要去看朕的皇兒,這幾個奏摺,你帶回去幫朕批一下。」

藍冰躬身施禮,斬釘截鐵地說道:「臣下願為陛下分憂,萬死不辭!」言罷,諂媚地笑道:「陛下,臣已經為陛下做了多日的免費勞工了,陛下可曾想過……」

姬鳳離不動聲色地瞄了他一眼,微微瞇了雙眼,深斂在眸底的光芒讓藍冰一時猜測不到他的心思。都說君心難測,以前他就時而猜不透他的心思,更別說現在了。

「愛卿是要討恩賞,是誰剛才說萬死不辭來著?不過,既然愛卿提出來了,朕也不能太小氣。說吧,愛卿是要珠寶,還是要綢緞?」姬鳳離微微瞥了一眼藍冰,聲音如玉暖生香,溫潤清越,唇角凝著一絲優雅從容的笑意。

藍冰心中一橫,乾脆直說,不然他就是做幾年的免費勞工,也討不到那點恩賜了。

「陛下,這些臣都不要,臣只要一個人。」藍冰說道。

「人?何人?」姬鳳離滿面疑惑地說道。

藍冰心中說,你就裝吧,你明知道我對錦色一片癡心。心中雖然腹議,卻哪裡敢說出來,面上依然恭謙地說道:「陛下,臣一直愛慕錦色,希望陛下成全。」言罷,藍冰慢悠悠地跪在了地上。心想:今日你要不答應,我也不給你批奏摺,你也甭想回去看你的嬌兒嬌女,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了。

「錦色啊——」姬鳳離拉長調子悠悠說道,「朕倒真想成全你,可惜的是,錦色她………」

藍冰的心暫態吊了起來。

「錦色不是物品,再者她也不是朕的,朕怎麼能賞給你呢,那對她也太不公平了。愛卿若是喜歡她,何不自己去贏得她的芳心呢。」姬鳳離慢悠悠地說道,玩味地斜睨了藍冰一眼。

藍冰臉色淒苦,心想,你將她囚禁在宮裡,我見也見不到她,摸也摸不到她,我怎麼去贏得她的芳心?

「臣知曉錦色不是物品,所以才請求陛下賜婚給臣下和錦色。」藍冰厚著臉皮求道。

「這不行啊!」姬鳳離眯了眯眼:「這事情朕可做不的,若是錦色喜歡旁人,朕賜給你,她豈不是要怨恨朕。」

藍冰氣毛了,抬起頭說道:「陛下,您不能這樣,想當初,您和娘娘還是微臣牽的線呢。」

姬鳳離揚起眉梢,不經意地將雙眸瞇起,兩道目光若上弦月的清輝,慢慢望向藍冰,道:「說來聽聽,愛卿如何牽線了。」

藍冰抹臉道:「陛下和娘娘在一起,還不是因為臣和唐玉的媚藥。」藍冰這些日子才知道,原來那一夜不是錦色。他知道對於這件事,其實姬鳳離除了心疼花著雨,更多的應該是慶倖沒有和不愛的女子在一起。所以此時,他才敢壯著膽子說出來。

「愛卿說的是啊!說起來,朕真要感謝愛卿呢。」姬鳳離笑瞇瞇地說道。

藍冰抬頭看姬鳳離,總感覺他雖然很溫和,但是怎麼都感覺到毛毛的,一瞬間,他便有些後悔自己嘴快,那件事其實還是不提的好。

「陛下,臣………臣告退了。」藍冰想溜。

「愛卿慢走,如今有件事,朕一直很苦惱。」姬鳳離歎息一聲說道。

「何事?臣願意為陛下分憂。」藍冰不得已躬身說道。

「記得以前,你和銅手、唐玉都認為朕是斷袖,為此還給朕下了媚藥。如今你看,朕還像是有斷袖之癖嗎?」姬鳳離和顏悅色地說道。

藍冰見姬鳳離還是繞著這個話題說,心中更後悔剛才嘴快了:「臣以前做的荒唐事,還請陛下恕罪。陛下絕不是斷袖。」

姬鳳離忽然揚了揚睫毛,和顏悅色地笑道:「可是,朕忽然覺得自己是。最近這些日子,朕發現,朕總是懷念皇后之前穿著男裝的樣子,看到她穿女裝朕就喜歡不起來。而且,朕也感覺對她的感情不如她是元寶是濃了。你說,朕是不是,還有問題?」

「陛下想的多了,陛下一定沒問題。」

藍冰甚是憂慮地說道,不知道姬鳳離忽然這麼說是打算幹什麼。但是,他知道,姬鳳離是絕對不會說無用的話的。

藍冰心中正在上下忐忑,忽聽得姬鳳離又說道:「朕似乎才發現,原來冰,你也生得如此俊美,氣度也不凡!」

藍冰實在跟不上姬鳳離的思路,不知他何以忽然誇了自己,心中暗道:莫非他這是要同意給自己做媒了?

「是這樣的,之前你們一直認為朕是斷袖,朕卻認為自己不是。如今元寶恢復女身,朕忽然又覺得自己是了。」

藍冰正在沾沾自喜,姬鳳離接下來這句話,卻讓他心中一沉。

藍冰怔了一瞬,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姬鳳離低聲說道:「冰,願意幫一幫朕嗎?」

藍冰暗覺不妙,還是疑惑地說道:「只要陛下吩咐,臣萬死不辭!」

「倒不用你死,你起來吧!」姬鳳離從龍椅上站起身來,緩步踱到了藍冰面前,伸手便去攙扶藍冰。

藍冰哪裡能讓姬鳳離攙扶,慌忙起身。一抬頭,只見咫尺間,姬鳳離的神色極是凝重專注,狹長的鳳眸瀲灩生波,唇角笑意清雅柔和,看得他心頭一晃,悄無聲息地向後挪了挪。

姬鳳離隨著他的挪動也向前挪了挪。

「陛………陛下,您要…………要做什麼?」藍冰只覺得姬鳳離的笑意讓他心頭發麻。

「你不是萬死不辭嗎?朕只是想用愛卿試一試朕是不是斷袖,又不是讓你死!」姬鳳離一邊說著,一邊再向前跨了一步,這一次藍冰退無可退,因為背已經抵在了牆壁上了。

藍冰的一張臉早已經變成了苦瓜,他也太命苦了,怎麼攤了這麼一個君王。

試問,有這樣的皇上嗎,拉著自己的臣下試自己是不是斷袖。

藍冰伸手要去推姬鳳離,手卻被姬鳳離一把抓住了。

「陛下,別這樣,請陛下自重!」藍冰哇哇叫道,如若能跳,恐怕他已經跳腳了。

「自重?」姬鳳離琢磨著這個字眼,臉上浮過一抹清淺的笑意:「別像女子一樣,說什麼自重!」說完,雙目在藍冰唇上流轉一圈,嚇得藍冰魂飛魄散。

藍冰氣得幾乎蹦起來,高喊道:「姬鳳離,你離我遠點,別靠我這麼近!」早把什麼君臣之禮拋到了九霄雲外。

姬鳳離卻不聽,趁他不備,點了他的穴道,笑吟吟說道:「只是試一試而已。」

「這也能試?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不會是來真的吧!」藍冰一邊喊著,一邊想起那些斷袖兩人之間一般會做什麼樣的事情,越想,臉上便越痛苦扭曲。

姬鳳離長眸笑瞇瞇的,薄唇嘟起,慢悠悠向他壓了過來,在離他有一指遠的地方,停住。凝眸瞅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伸手拍在他肩頭上解開了他的穴道。

藍冰得了赦,兩步就蹦到了遠處,離姬鳳離好幾尺遠。

姬鳳離低低歎息一聲,拍了拍手,慢悠悠道:「奇怪了,怎麼說,冰也生得很俊美,可是朕卻看著你只有噁心的份,無論如何也親近不起來。看來朕不是斷袖,絕對不是!」

藍冰一躍而起,滿臉憤怒地說道:「姬鳳離,你………你………你………」藍冰也算是能言善辯,這時候卻被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姬鳳離繼續笑微微地說道:「朕倒沒白試,可以確定朕不是斷袖。但是,倒是試出了愛卿是斷袖啊。」

藍冰一聽,這一次跳得更高,肺都氣炸了。

「老子哪裡是斷袖,老子才不是斷袖,老子是純爺們!」果然是被氣得狠了,有些糊塗了,對著皇上叫起老子來了。

姬鳳離一點也不惱,長眸一挑,藍冰的心就跟著跳了三跳,他就知道,自己不該提那件事。雖然當時就已經被揍了個半死,收到了懲罰,不過,現在看來,這懲罰還沒完。這一次,皇上看樣子是要繼續算舊賬了。

「愛卿剛才不是要恩賞了嗎?朕派人從風月館尋幾個清秀點的男子給你送過去,一定讓他們伺候的你舒舒服服。」說完,拍了拍藍冰的肩頭,向門口走去。

「我不要……不要……我還等著娶媳婦呢。」藍冰抗議道,開玩笑,這樣的話,他這輩子還能娶上媳婦嗎?

「那可不行!這事就說定了,朕一定要賞!」姬鳳離斜了藍冰一眼,慢悠悠地說道:「對了,再加上唐玉!」言罷,姬鳳離負手離去,去看他的嬌兒嬌女去了。

可憐唐玉,上一次就是被藍冰帶累的,這一次又被藍冰連累了。

第二日,姬鳳離從風月館賞賜的男伶就被送到了藍冰和唐玉的府中,一人兩個。

從此後,藍冰和唐玉都不敢回府,可是那幾個男伶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每次都能尋到他們,牛皮糖一樣一左一右黏著。

自此後,有藍冰和唐玉的地方,便有那幾個妖嬈的男伶。偏生又是皇上賞賜的,就連不想要都不行。

南朝的藍相和禁軍統領唐玉斷袖之名從此滿天下。

一年後,兩個斷袖才終於被姬鳳離賜婚,各自抱得美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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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你還能再懶點嗎?

窗外碧空湛黑,皓月皎潔。屋內燈光醉人,光影搖曳。

姬鳳離坐在案前批奏摺,花著雨躺在床榻上為兩個孩子起名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妹妹桃夭,哥哥灼華,如何?」花著雨得意地問道。

姬鳳離坐在案前,聞言頭也不抬,淡淡說道:「不好!」

「子衿,清揚呢?」花著雨再問。

姬鳳離懶懶挑眉,漆黑鳳眸淡淡瞥她一眼:「自盡? 虧妳想得出來!」

「青青子衿,這是詩經裡的句子,多麼美的名字,到你那裡就成自盡了。」她頗不滿地嘀咕道。

花著雨為取名字翻爛了好幾本書,最後,想了十多個她認為較滿意的名字,結果依然是被姬鳳離駁了。


這一夜,花著雨終於怒了。

「姬鳳離,你說說這些名字哪裡不好?」花著雨揮舞著手中寫著名字的紙,問道。

姬鳳離放下奏摺,望著她爾雅一笑道:「這名字看不出來孩子的娘親是誰?」

花著雨一愣。

第一次聽說起名字還要能讓人看出來孩子的娘親是誰。

「起什麼名能看出來?」花著雨蹙眉問道,難道姬鳳離肯讓倆孩子姓她的姓?

「笨啊!哥哥皇甫贏,妹妹皇甫疏。」姬鳳離丟下名字,繼續批他的奏摺。

花著雨這次徹底愣住了。

皇甫贏,皇甫疏,贏疏邪。

姬鳳離居然直接盜用她的名字,他還再懶點嗎?不過,這倆名字還真不錯,反正贏疏邪這個名字她日後也不打算用了,就讓給孩子們吧。

「姬鳳離!」她拍著桌子問道:「你不會早就想好了這名字吧?還藏著掖著,害得我白想那麼多。」

姬鳳離勾唇不語,不讓她忙點,他還不被折騰死。

「一聽這名字,還真能讓人知道是我的孩子。」花著雨嫣然一笑道。

姬鳳離一邊批著奏摺,一抹溫柔爾雅的笑意在唇邊漾開。

其實,他之所以給孩子用這兩個名字,更多的原因是,喊著孩子的名字,可以想起來她。

【第一百六十八章】醉歡顏

花著雨揮劍淩舞,驚得林中飛鳥展翅撲棱棱遠去,枝頭盛開的花簌簌飄落如雨,卻並無落花的淒涼,反倒因劍氣在飄落中突然怒放,散發出一種特別的香氣,淡而彌久,中人欲醉。

她收劍在手,款款立定,接過弄玉遞過來的錦帕,拭去額上的汗珠,清聲問道:「皇上可回來了?」

弄玉搖搖頭稟道:「還不曾回來!」

花著雨眉頭微顰,提劍回了桃源居。皇甫贏和皇甫疏已經喝飽了奶,雙雙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她俯身在他們粉嫩臉頰上各親了一下,便起身去沐浴。

沐浴完畢,換了一件淺玫瑰色的男式長袍,這些日子為方便習武,她一直穿男式衣袍。說起來,她應該算是歷朝最沒有皇后樣的皇后了。

暮色彌漫整座庭院時,姬鳳離還沒有回來。

前些日子,姬鳳離忙完國事,整日裡都陪在她身邊,奏摺也是拿回桃源居批。自從她身子痊癒後,他就有些奇怪了,每日都待她睡了才回來,清晨又在她醒前去上朝,兩人很少照面。這讓她有些不安,今夜,她決定要等他回來再安歇。

廊下一株夜來香開得正盛,那花色在黯淡的天光裡有一種哀怨的味道。寂寞春庭空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花著雨忽然感覺自己有點像春閨怨婦,可她是絕對不會真得做一個怨婦的,她起身,一個宮女也沒帶,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勤政殿外,夜色已經深了。從殿內透出來的燈光映亮了前廊的朱紅欄杆和一眾守護的太監。大殿深處隱約有琴聲流瀉而出,在夜色中聽上去格外縹緲動人。

姬鳳離的太監總管趙公公乍然見到花著雨,似乎狠狠吃了一驚,忙躬身施禮道:「娘娘怎麼來了?容老奴去稟報皇上一聲。」話語裡,隱含著幾分說不出的緊張。

花著雨微微凝眉,隨即嫣然一笑:「不用了,皇上既然忙著,本宮就不進去了。」

她轉身翩然離去,走到無人看到的地方,又轉身折了回去,避過禁衛軍,翻身上了勤政殿的殿頂。趴在屋簷上,摒住呼吸,悄然掀開屋頂上的琉璃瓦,偷偷向下瞧。這種事她以前沒少幹過,做起來自然駕輕就熟。

殿內燈火通明,花著雨一眼便看到坐在龍案前的姬鳳離,他並未批奏摺,而是在聽曲子,從上面望下去看不到他面上神情,但他手中握著的茶盞卻微微傾斜,然他卻毫無所覺,顯然聽得頗為沉醉。

花著雨頓時有些憤憤然,原以為他忙於國事所以這麼晚不回去,如今卻發現他只是在這裡聽曲兒。她目光再一掃,視線凝住在撫琴的女子身上,眸光一凜。怪不得啊,原來何止是在聽曲,卻是在私會佳人。

那撫琴女子正是溫婉,華美的裙裳籠著她窈窕的身姿,烏髮梳成繁複高雅的髮髻,讓她看上去盡顯女子的妖嬈和柔媚。一曲而終,溫婉低低喚道:「皇上,臣女臨去之前很想知道,皇上可曾對婉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

花著雨在屋簷上慢慢倒抽了一口氣,心想著,今夜搞不好能抓奸。姬鳳離若說個「有」字,然後溫婉再投懷送抱,那麼………

她雙眼冒火地緊盯著下面,支著耳朵想聽姬鳳離的答案。可過了半晌,姬鳳離卻並未回答。細細看去,這廝居然在發呆,敢情方才不是聽曲子在沉醉,竟是在神遊天外。

「皇上!」溫婉又大聲喚道。

姬鳳離這才回過神來,將茶盞慢慢放到案上,問道:「妳方才說什麼了?」

溫婉剪水雙眸中似乎漾起了水霧:「皇上可曾喜歡過婉兒。」

姬鳳離淡淡說道:「這個問題,很久以前朕就回答過妳,妳若想聽,朕便再回答一次,從來沒有!夜已深,妳及早出宮吧!」

「皇上,您是一國之君,您可以有妃嬪的,就算皇上不喜歡臣女,臣女也甘願入宮為妃,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請皇上不要讓婉兒離開。」溫婉急急說道,嬌美如花的臉上,滿是淒婉。

花著雨在屋簷上聽得心一顫一顫的,她倒是忘記了,姬鳳離是皇帝,他還擔負著為皇家綿延子嗣的重任。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子嗣眾多。

姬鳳離冷然道:「婉兒,妳也是個聰明的女子,為何總是想不開呢。朕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女人,再不會有其他。」

他負手而起,緩步踱到溫婉面前,「有些事,朕不說,並不代表朕就不知道。當日,朕與皇后大婚是臨時決定,若無人暗中送信,這消息要傳到皇甫無雙耳中,至少要十天以上,可為何他很快就知道了?那一日三公主用冰雲草陷害寶兒,又是誰暗中出的主意?」

溫婉聞言,身子劇震,臉色煞白。

「朕查出妳並不知皇甫無雙的計畫,這才並未追究。可是妳實不該對寶兒下手,閔關也是個好地方,妳去吧!」姬鳳離揮手說道。

溫婉再也無話,跪在地上,朝著姬鳳離叩頭謝恩,慢慢退了出去。

花著雨不免驚訝,原來,當日是溫婉給皇甫無雙傳的信。忽聽得下面趙公公稟告道:「皇上,貴御醫回宮了,在門外求見。」

姬鳳離猛然抬頭,高聲道:「快宣!」冷靜醇厚的聲音裡,竟隱隱透著一絲難掩的激動。如若來的是女子,花著雨幾乎就要懷疑他喜歡上這女子了。

「老臣富貴叩見皇上。」阿貴一進來,便跪下施禮。

姬鳳離揮手道:「免禮,事情辦得怎麼樣?」

「幸不負陛下重托。」阿貴啞聲說道,起身從錦囊中掏出來一粒黑黝黝的藥丸。

姬鳳離接過藥丸,聞了聞,便往口中送去。

阿貴忽急急阻攔道:「陛下真想好了?」

「朕早已想好了。」姬鳳離低低說道,將藥丸吞入口中,端起桌案上的茶水,飲了下去。

花著雨心中一痛,難道說蠱毒還沒有完全解掉?阿貴此番出宮是為了尋藥?正愣神間,忽見姬鳳離廣袖輕拂,她暗叫不好,手臂一撐,便從屋簷上飄身而起。一支朱筆穿過她偷窺的洞,帶著淩厲的肅殺之意和飛濺的墨汁貼著她的臉頰飛了過去。倘若她躲得稍慢那麼一點,此刻這支朱筆恐怕已經打在她臉上了,饒是如此,還是濺到臉上幾點墨汁,火辣辣地疼。

姬鳳離這廝,敢情已經發現她了,怕是將她當成了刺客!

這麼一點動靜,禁衛軍已經執著刀劍包抄了過來,待看清是花著雨,一個個嚇得慌忙跪拜施禮,大約是沒見過皇后也會上房揭瓦。

花著雨施施然坐在屋簷上,高高束起的烏髮垂落而下,髮尾在風裡飛揚著,活脫脫一個夜闖深宮的江湖混混。

「還不下去,掃了本宮賞月的雅興。」疑似江湖混混的皇后娘娘冷聲喝道。

眾禁衛軍汗顏:「………………。」

皇后娘娘,您非要在勤政殿的屋頂賞月嗎?

眾人默默退走,片刻後,一道人影飄身上了屋簷。

「妳在這裡幹什麼?」含笑的聲音在身前不遠處響起。

「賞月,不可以嗎?」花著雨側首望天,並不看他。

姬鳳離默默地看了看夜空,四月底了,連勾下弦月都沒有。他唇角輕彎,抑制不住的笑意如流玉般輕漾。他走上前去摟她,花著雨一把拍掉他的手,輕斥道:「離我遠點!」

姬鳳離靜默了一會兒,依言向後退了幾步,無限委屈地說道:「多遠?再遠我就掉下去了。」

花著雨扭頭不理他。

「我真要掉下去了。」淡若熏風的聲音悠悠傳來,含著那麼一絲戲謔。

「掉吧,最好是掉到一個女人的懷抱裡,讓她給你開枝散葉,延綿子嗣!」她淡淡說道。

低低的笑聲在不遠處響起,花著雨怒火中燒,憤然望向他。

一襲明黃色龍袍的他在屋簷上臨風而立,廣袖衣袂在風裡飄飄飛舞,天空中沒有月,看到他讓人幾疑是皎月墜落在凡塵。能將龍袍穿出這樣翩躚的風姿,這世間恐怕也只有他姬鳳離一人。

姬鳳離的目光掃到花著雨的臉龐,笑意忽然凝住,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掏出錦帕去擦她臉上的墨痕:「疼不疼?」

他一邊輕柔地擦拭,一邊柔聲問道。

「你管我疼不疼啊?」她憤然說道。

「小傻瓜!」他動情地低低喚了一聲,氣息不穩地湊上前去,不等她反應過來,便俯身吻住她,順勢將她攬到了懷裡。他的吻極盡深情,攝了她的唇舌,她的氣息,甚至於她的三魂六魄。

「有人會看!」花著雨使力去推他,哪有在屋簷上親吻的,何況他還是皇上,這也太驚世駭俗了。那麼多禁衛軍看著呢,他不要臉,她還要呢。但是,她的抗議都盡數被他封在唇齒之間。恍惚間,她感覺到身子一輕,已經被他橫抱在懷裡。

「做什麼?」花著雨輕聲問道。

他的唇遊移到她耳畔,氣息不穩地說道:「當然是下去了,難道寶兒想在屋簷上面………」

花著雨的臉頓時紅了,自他臂彎間偷眼打量四周,發現那些侍衛和太監已經悄然退走。兩人正要從屋簷上直接遁走,就聽得趙公公在底下尖聲稟告道:「皇上,藍相有急事稟告!」

姬鳳離眉頭一皺,俊逸的臉上一片冷凝。

「藍冰半夜前來,定是有要事,你快去吧。」花著雨柔聲道。

姬鳳離輕歎一聲,溫暖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紅唇,氣息遊移到她耳畔,「寶兒,乖乖等著我回來!」

花著雨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方轉身從屋簷上躍下。只是她並沒有回桃源居而是去了太醫院,見到了正在搗藥的阿貴。

「貴太醫,你給皇上尋回來的是什麼藥?」花著雨也不多話,開門見山地問道。

阿貴放下手中的搗藥槌跪下施禮,十分為難地說道:「娘娘,這件事陛下特意囑託老臣萬不能告訴娘娘,所以,老臣不能說。不過,老臣可以告訴娘娘,陛下的身子非常好,您不必擔心。陛下吃的藥,完全是為了娘娘著想。」

「為我?」花著雨一時懵住了,姬鳳離吃藥和她有什麼關係。

「是的,娘娘忘記自己生殿下和公主時,是難產嗎?」阿貴緩緩說道。

花著雨一愣,難產,為她好?

仔細一回味阿貴的話,頓時如遭雷擊:「你是說,陛下他,服用的是………是………絕子藥?」花著雨嘴唇顫抖連話都幾乎說不連貫。

阿貴點了點頭:「這件事娘娘還是裝作不知道為好。」

花著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桃源居的,心中縈繞的只是「絕子藥」三個字。莫說是皇帝,就是凡俗百姓,也將子嗣問題看得很重。可是,姬鳳離他竟然服用了絕子藥。方才她還因為溫婉說的『開枝散葉,延綿子嗣』而遷怒於他。而他,為了她,原來早就已經做好此生再不要子嗣的準備。

怪不得自從她身體好轉,他就日日早出晚歸,只怕是在刻意躲著她吧。原來他一直在等著阿貴這粒絕子藥。

這一刻,她心中滿溢著憂傷和感動。這個男子為了她什麼都不惜去做,從來不為自己留一點餘地。

紅燭搖曳,映出一室朦朦朧朧的光暈。花著雨坐在床榻上,一如所有等著丈夫晚歸的女子,但她不是怨婦,因為她知道,不管多晚,她等的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姬鳳離回來時,看到她還沒睡,顯然受寵若驚。

「怎麼還沒睡?」他低低問道。

「我在等你!」她輕聲道。

他唇角一揚,深邃的墨色眼眸在他絕色的笑容裡燦若流星。

花著雨走上前去,抱住他的腰,依偎在他懷裡。

姬鳳離微一錯愣,低頭看她,黑眸中有光在飛舞,那麼狂肆,那麼迷人,讓人失魂落魄。

他伸臂一撈,便將抱起,天旋地轉間兩人都倒在床榻上。他尋到她的唇,貼了上去,明明溫柔得很,卻帶著熾熱的堅硬,強勢地吻了下去。他吻她,她回應著他,兩人明明都滴酒未沾,可卻都有著朦朧的迷醉。

兩人前番有數的幾次,要麼是他中媚藥,要麼是他飲醉,要麼是他故意病發,像今日這樣兩情相悅,還是首次。

他的手掌在她的衣衫上遊移,衣衫如花瓣般褪落,可到了最後一刻,他卻忽然頓住了。

「寶兒………」他低低喚她,憐惜的吻溫柔地落在她唇角,臉頰,眼睫,額頭。

「寶兒,那一夜,對不起。」他看她的眼神,熾烈纏綿,卻分明有深深的歉疚和疼惜在裡面。其實何止是那一夜,以後的那幾夜,他哪一次不是對不起她。為了留住她,他裝病,裝醉…………

花著雨伸手抱住他寬闊的肩背,主動吻上他的唇。

她知道,在她痛苦時,他的痛苦絕不比她少一分一毫。過去的一切已經化為煙灰泡影,她只願由這一刻起,他們永遠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爛……

她的吻就像是火摺子點染了炸藥,讓姬鳳離的冷靜蕩然無存。他抱住她,將對她所有的愛和憐都做了出來。

鴛鴦交頸,抵死纏綿。

月半彎,照無眠。紅燭搖,醉歡顏。





(主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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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02:41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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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卷之小小花》


【番外.楔子】

我叫皇甫疏,今年十歲,父皇和母后都叫我疏兒,我很喜歡我的名字。可是,我那天殺的哥哥皇甫贏卻從來不叫我的名字,他叫我雞婆婆。

只因為我曾經說過,長大了闖蕩江湖我要用父皇原來那個姓『姬』。只因為我喜歡易容成老婆婆。

當然,他給我起個雞婆婆的綽號我不生氣,本公主很大度,但讓我受不了的是,他的綽號是珍珠狐狸。這個綽號倒不是他自己起的,是他的師傅們起的,因為他太狡猾了。珍珠寓意圓滑,狐狸寓意狡猾,珍珠狐狸就是圓滑的狐狸,我是絕對不會承認珍珠狐狸其實是高貴的狐狸。

我是雞,他是狐狸,這不是明目張膽的欺負我麼?

其實他算什麼哥哥,只比我大了不到一炷香工夫。聽母后說,我生下來時瘦小的可憐,而他卻白白胖胖,我很懷疑還在母后腹中時,他就欺負我。所以我才生得那麼瘦,出生時也沒有搶到他前面,所以才屈居為後,所以才整日價被他捏著我的臉蛋讓我喊哥哥。

論武功,我其實是打不過他的,他光師傅就一大堆,母后的四大親衛,父皇曾經的兩大名士,都是他的師傅。

我的師傅不多,就三個:教習我醫術的貴太醫,教習我毒術的唐玉唐將軍,還有一個教我易容的師傅。

用膳的時辰到了,父皇和母后今日不在宮,宮女們忙著向桌上端菜肴,我也湊過去端。此時我已經易容成了一個小宮女,沒人能認出我來。

端飯時,我刻意在狐狸哥哥的碗裡下了毒藥,這藥是我今日剛研製出來的,我還不太清楚這毒發作起來是什麼感覺。

我看著狐狸慢條斯理地用膳,在心裡得意洋洋地笑,直到他快用完了,我才出去悄然將易容抹去,回來用膳。

可剛吃了一半,我就開始肚子痛了。麻麻癢癢的,雖不很痛,卻實在難受得讓人忍受不了,我丟下碗就想躺在地下打滾。身側的狐狸輕輕歎息道:『害人終害己啊!』

我恍然明白,他換了我的碗,看來他身手還真是快,竟然快過了我的眼。

「你怎麼知道我給你下毒了?」我捂著肚子疑惑地問道。

狐狸抱臂笑道:「今日妳所易容成的小宮女原本比妳高一個頭。」

我忘記在裙子裡踩上一截高蹺了,真是疏忽啊。

「不對啊,我以前易容成這個小宮女時,也沒有踩高蹺啊,怎麼你就沒有看穿?」我更疑惑地問。

「哥哥寂寞時,陪妳玩而已,今日是給你個小小懲罰。」狐狸笑著看我,他眼角眉梢的神韻越來越像父皇了。

中毒陪我玩,這是狐狸哥哥嗎?我真懷疑他是別人易容成的,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狐狸的臉頓時黑了下來,和父皇如出一轍。母后每次逗完父皇,或者捏父皇的臉時,父皇也是這樣的表情。

「解藥?」看到我捂著肚子很難受的樣子,他皺眉問道。

我痛得額頭冒起了冷汗,委屈地說道:「我還沒研製解藥。」

狐狸磨了磨牙,「沒有解藥,妳也敢來讓哥哥試毒?」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睥睨了我一眼,伸手將我從椅子上抱了起來,封住了我身上幾個穴道,疼痛的感覺頓時消了。

其實我知道我這個毒害不了人,只會讓人難受一會兒,我哪裡能真要毒死狐狸,他可是我哥。不過,狐狸今日表現不錯,竟然給我輸內力減少疼痛,還抱我到唐玉師傅那裡去解毒。

「哥哥要去江湖上闖蕩,妳要是聽哥哥的話,哥哥就帶妳去!」狐狸眨著睫毛誘惑我。

「我聽,我聽。」我急急喊道,闖蕩江湖啊,狐狸竟然用這麼誘人的條件誘惑我,以後我們和解。

「好,那趁著父皇和母后不在,我們現在就走吧!」狐狸賊賊地瞧了瞧四周,拉著我就悄然出了宮。

當然,其實我知道,我的師傅和狐狸的師傅都躲在暗處跟著我們呢。但他們只要不出面,我們也懶得理他們。

我和狐狸在江湖上遊蕩了好幾個月,很愜意很自在,但讓我最惱火的是,雞婆婆這個名頭在江湖上也叫響了。

「妳不覺得雞婆婆這個名字很可愛嗎?」狐狸笑眯眯地說道。

是的,可愛,前提是別和珍珠狐狸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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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2:1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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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一章】邪魅

我歪在客棧炕沿上,喝著易十六為我燉的煲湯,手裡拿著本豔情話本興致勃勃地看著。

門被人敲響,以神速速度將話本藏好了,咳了一聲嘶啞著聲音說:「進來!」

倘若讓屬下看到我一大把年紀了,還對這種話本感興趣,他們鐵定鄙視我。

「婆婆,我不想照看那個人了。婆婆還是換一個人吧!」藍雁推門走了進來,紅腫著雙眼說道。

我頗驚異,這是我今日第二次看到藍雁抹眼淚了。

我雖然認識她十五年了,還從未見她哭過。而今日她竟然哭了兩次,這倒是勾起了我對那人好奇之心。

我慢慢走到她身前,用龍頭拐杖輕輕敲擊地面,冷聲道:「雁子,帶老身去會會那人!」

「婆婆……」藍雁顯然很是驚異,因為我以前對這類事從未上心過。不過她見我要插手此事,很明顯鬆了一口氣:「這就帶婆婆去!只是那賊人很是兇狠,婆婆要當心些!」

我瞇眼笑道:「老身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了,什麼樣人沒見過,雁子不必擔心。」

我在『西江月』混了有三年了,江湖上的無賴之徒也見過不少,還不都被乖乖收拾了。這次不過是押送一個江洋大盜而已,這等小活,我以往可是不親自做的。若非是藍雁第一次出來辦事,不太放心,也不會跟著出來湊這個熱鬧。

藍雁領著我向客棧後院走去,此行所押送那輛馬車便停在院子正中央。為了安全,根本沒讓那人住客棧。藍雁拿出鑰匙,將車廂門打開,朝我輕輕頷首然後好似赴死一般先行進了車廂。

我心中清楚,若然不是我要來,她是決計不會進去的。

我尾隨其後,還未曾進入車廂,便見前面的藍雁身形踉蹌了一下,不知怎麼就撲倒在裡面。

「怎麼這麼迫不及待地投懷送抱啊?」一道邪邪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魅惑的猶若魔音,帶著滿滿的嘲弄和譏誚。

我自然知道藍雁是決不會投懷入抱的,很顯然是裡面那人做了手腳,又出言調戲。

我彎腰鑽入到車廂內,光線暗淡車廂中,只見藍雁趴倒在一人身上。那人一邊朗聲笑著,一面俯身擄獲她圓潤小巧的耳垂,好似愛憐般親吻著。

藍雁進來時,顯然是戒備十足,未料到還是遭了暗算。一張臉早已紅透,更何況,身後還跟著我。這一次她倒是沒氣哭,而是惱羞成怒了。她從頭上拔下來一支珠釵便向那人身上刺去。

『噗哧』一聲,珠釵刺入到血中的聲音。

邪魅笑聲不僅沒有停,反而愈發高了。

「姑娘太過心急了,一進來就投懷送抱,將自己奉了上來,然後又送上了定情信物。妳說,我怎麼好拒絕妳呢!那樣妳多沒有面子。更何況,像姑娘這樣的尤物,我可是求之不得,既如此,信物我收下了,一定會好生保管的。」邪魅的聲音在車廂內低低縈繞。

登徒子我見過不少,像這樣無恥的是首次見。

明明是自己下流,卻說是別人投懷送抱。

明明是反抗他、刺向他的珠釵,卻說成是送給他定情信物。

藍雁從那人身上爬了起來,羞怒地站到一側,刺入到那人肩頭上珠釵,她也忘了拔。

我冷冷地哼了一聲,邪魅笑聲一斂,那人似乎終於注意到我了,轉首向我望來。

幽暗車廂內,頓覺戾氣暗生。

我瞇眼盯著那人,只見他亂蓬蓬頭髮鬍子一大堆,看不清面貌。不過,從百草叢中露出來一雙眼睛,倒是清光瀲灩、銳氣無雙。

這人手腳都被精鋼所製的鏈子鎖了起來,讓他一動也不能動。都這樣了,還如此倡狂,也不知他方才到底是怎麼讓藍雁撲倒在他身上的。

「我還以為又找了位姑娘過來,卻原來是個老婆婆。我對老的沒興趣。」那人斜斜瞥了一眼言語愈發輕佻地說道。

「呵呵呵……」我嗤笑了幾聲,嘶聲道:「你對老身沒興趣,但老身對你可是有興趣的緊。你知道老身今年多大歲數了嗎?」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身前晃了晃:「一百了。能活這麼大歲數,可不是那麼容易的。老身最慣用的就是採陽補陰,你雖然容貌醜了些,但是身材還是很不錯的。老身我……看上你了,你這尤物就等著洗刷洗刷伺候老身吧!」

對付無恥之人,就要用更無恥的辦法,我一貫是這麼認為的。

說完便『色瞇瞇』上上下下打量著此人。

說實話,剛才我只是隨說他身材不錯。這一打量,我發現,可不僅僅是不錯啊,簡直是──太好了。

這句『尤物』明顯讓那人黑了臉,他瞇著眼,透過散落在額前淩亂髮絲打量著我。那目光,森然而冷冽。良久冷然道:「原來還是一位老妖婆!」

我拄著拐杖走到他近前,婉然一笑道:「美人,就等著好生伺候我這老妖婆吧!」

「哦!只怕你消受不起!」那人冷然笑道,其話語裡的寒意凜然,很顯然是極為惱怒的。

我笑吟吟地說:「怎麼這就怕了嗎?」

我伸手將藍雁刺在他肩頭上的珠釵拔了下來,握在手中,回身遞到藍雁手中,歎息一聲,頗為遺憾地說:「我們家雁子你還是配不上的!」

那人冷哼了一聲,忽長長歎息一聲。這一瞬間,一股淡香從他口中吐了出來,朝著我撲面而來,我來不及摒息,吸入鼻端少。許這香氣我並不識得,但是吸入鼻端那一瞬頓覺頭腦有些混沌。倘若我不擅使毒,此時說不定就已經被迷暈了。

我拿起龍頭拐杖,朝著他身上狠狠戳了一下,又伸掌在他臉上摑了一下,同時伸指將他的穴道點了。

都全身受制了,還如此算計別人,往日裡不知怎生興風作浪呢!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見車廂內的擺設極為考究,臥榻上更是鋪著華貴錦緞,一側几案上,擺放著酒壺和酒盞,看來是之前對此人太過禮遇了,讓他忘記了自己眼下是囚犯身份。

「雁子,派人搬個鐵箱子過來!」我回身吩咐藍雁。

藍雁聞言,忙出去傳話,不一會兒便派人搬了一鐵箱子過來。

我望著鐵箱子,面上笑意愈盛,伸掌拍了拍他肩頭,好似親人一般溫言道:「這臥榻又冷又硬,這幾日委屈你了,既然老身我看上了你,斷不能讓你再受委屈。」言罷,使了個眼色,令人將他搬到箱子裡,再將他身上鎖鏈和箱子上的鐵環鎖在一起。

「這裡面應該比臥榻要舒服多了,好生享受吧!」我笑吟吟的說。

那人眸中有寒意一閃而逝,俄頃,閉上眼睛冷笑道:「婆婆真是夠體貼,這箱子不錯,多謝了。」

我溫柔一笑『啪』地一聲合上了箱子。

「婆婆,這樣合適嗎?」藍雁笑得眉眼彎彎,顯然覺得終於出了一氣。只是,她還是有些擔憂地問道:「那雇主可是千叮嚀萬囑託,除了把他安然押送到肅州外,萬不能委屈了他的。」

我瞥她一眼,笑語道:「雁子啊,誰說老身委屈他了?妳不看這箱子比臥榻更舒服嗎?」

藍雁連連點頭:「那倒是!沒有委屈,這箱子舒適,最主要在裡面安全,什麼刀劍戟都傷不著他!」

「是啊!安全的很!」我笑吟吟地從馬車裡鑽了出來,對守在馬車一側的護衛道:「把我們旗子,換上出殯白幡。」

人都躺到鐵棺材裡了,白幡自然是要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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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2:23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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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章】交鋒

自從掛上了白幡,這一路向北,倒是平安無事。不管是商隊還是鏢行,見到們這隊伍,都是避而遠之,也無人打聽到底押送是什麼人。

十日後抵達安鎮,說是鎮,其實就是比一般村落大點熱鬧的村子。

這幾年我在江湖上飄,去地方雖不少,但很少往北邊去。原因無他,怕冷。此番北去,也算是破例了,所幸是秋季,天還不太冷。不過,滿天斷鴻飛鴉的,著實讓人愁腸百轉。

傍晚在安鎮唯一客棧落腳,晚膳是青菜牛豆腐湯。藍雁拿著兩支筷子,對著桌上飯菜左看右看,橫看豎看,就是不下筷子。半晌,抬睫哀怨道:「婆婆,我沒有胃口。」

我頗同情地蹙了蹙眉,這便想起初出江湖時樣子了,和藍雁何其相像啊。哎,她既沒有胃口,我自然不會客氣。端起飯碗,一番風捲殘雲,將兩人份飯食統統笑納。末了,拍了拍肚子,笑吟吟道:「雁子,老身去歇息了。夜裡警醒點,馬上就到肅州了,萬不能出什麼意外。」

藍雁欲哭無淚地點點頭,其實我不是欺負她啦,既然出來闖蕩,這嬌小姐脾氣總是要改一改的。

夜色沉迷,胡風如刀。

樓梯處隱約有響動。我一骨碌便從床榻上立了起來,身手自是伶俐至極,順手抄起龍頭拐杖便悄然出了屋。

天空中的月兒好似蒙了一層紗,月光灑下來,也是晦澀幽淡。

我循著聲音跟了過去,遙遙地,瞧見一紅影悄然掠了過去,那身形,卻是藍雁無疑。眼瞅著她去的地方是客棧廚房,我幾乎失笑。真是………和當年很像啊很像!

既然起來了,我便向後院溜達了一圈。

馬車安然停在客棧後院,西江月的護衛精神抖擻地守護著,易十六看到我,忙過來稟告道:「堂主,一切安好。」

我點了點頭,巡視了一圈便回了屋,正想要繼續歇息,就見床頭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被飛鏢釘在牆上的紙。

我將飛鏢取下來,迅速掃了一眼,便快步去了藍雁的屋中,無人;客棧廚房內,無人;整個客棧尋遍了,也沒有尋到藍雁。

藍雁失蹤了。

很顯然是去廚房找東西吃時,被人挾持走了。

信上寫得清楚,若想要藍雁,拿般若卿來換。

出事是正常的,倘若一點事也不出,押送這樣活兒隨便一個鏢局就可以做了,也不會特意來求助我們西江月了。

只是,這些賊人沒有直接來劫般若卿,而是將藍雁劫走了來交換,倒是狡猾很。

我再瞄了一眼交換地點:鬼堡。

派易十六去打探了一番,獲悉鬼堡距此地五十里地,是一處廢棄荒城。傳言那裡到了入夜,便鬼哭狼嚎的,所以過往行商都是繞道而過的。

看來,事情有些棘手啊!

只是藍雁,卻不能不救的。

我歎息一聲,眯眼道:「十六,準備一下,去鬼堡。」

易十六跟了我三年了,我的脾氣他是熟知的。聞言並沒有反對,只是揚了揚眉毛,低聲道:「堂主真要去?」

「廢話!老身一把老骨頭了,還怕什麼妖魔鬼怪嗎?」我瞥他一眼淡淡的說。

易十六卻不說話,只是低頭笑了笑,眸中閃過一抹流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十六笑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能讓人在一瞬間失神。

我摸著拐杖想,十六看上去和藍雁倒是般配的,不如今夜就讓十六做一回英雄,救一回美人。倘若真是兩情相悅,屆時再出來保媒,想必他藍家也是說不出來什麼的。嗯!就這樣定了。

「十六,今夜你不必再保護我,你的任務便是救回藍小姐,聽清楚了沒有?」我沉聲吩咐道。

易十六意外地抬眸,室內燭火搖曳著遊走在他臉上,讓他俊秀的五官變得越發鮮明,有一種純淨的靜雅。

他只是盯了一瞬,隨即斂了睫毛,低聲應道:「屬下遵命!」

我莫名地感覺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伸出手,在他頭上揉了揉:「乖啦!去吧!」

十六身子隱約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他沉默了良久,才淡淡說道:「您也小心!」隨即便出了屋。

那背影,隱約有點落荒而逃意味。


鬼堡不愧是鬼堡,地形極其險惡,裡面風捲黃沙,陰風陣陣,磷火點點,這種地方,不知有多少枉死之鬼。

在這樣深夜,膽小之人遙遙聽到這些淒號風聲,也早已嚇得不敢靠近,更勿論要進去了。

我從不信鬼神之說,可是來到這種地方,心中也有點膽怯。但,藍雁尚在那些人手中,這些賊人兇悍異常,倘若對藍雁下手,我絕不能丟下她不管。

何況,此行所押送的,也不過一個江洋大盜而已,用他來換藍雁,一點也不虧。

我觀察了一會兒地形,示意易十六將那賊人從馬車中拖了出來。

這晚的月亮也半隱在雲裡,月華昏暗,照映在身上,猶如披著夜霜。

那人滿臉的鬍子在幽淡月光下,看上去分外崢嶸,和這鬼哭狼嚎環境極是搭調,好似從哪裡冒出來的惡鬼。

不過,這人若是鬼,也應該是最頤指氣使傲慢鬼。

他任由易十六拖了他前行,眸中神色淡定到極致,好似這身子不是他的。

我走到他身前,俯身查看了他身上鎖鏈和穴道,萬無一失了才令十六帶了他進去。

「真是可惜了!」他忽然開說道,利眸中滿是惋惜之色。

「可惜什麼?」我冷聲問道。

那人悠悠然笑道:「你們聽,那是什麼聲音。」

我凝神一聽,只聽得風中隱隱夾雜著野獸的低嚎聲。

這黑黝黝的深夜,火焰在風中明滅,映得人臉上也是忽明忽暗,每個人臉上此刻都閃過一絲淡淡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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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2:32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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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三章】墜落

「聽到了沒有,那可是狼叫,這聲音聽著,怎麼也得有幾百隻狼吧!」他慢條斯理的說道,沉沉夜色之下,眸光詭譎,唇角笑意諱莫如深。

我提起拐杖,沖著他身上狠狠砸了一下,冷聲道:「閉嘴!」到了此刻,這個傢伙還不忘搗亂。

「別聽他胡說,這裡哪裡有狼,最多只有幾個,我們這些人難還怕了這些畜生不成?」我靜靜說道。

眾人聞言,心頭驚懼暫消。他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人,幾隻狼還不放在眼裡。

我們一行人進了鬼堡,將火把插在地面上。

易十六沖著暗影之中高喝道:「般若卿已經帶到,還不將藍姑娘出來!」

我這才知道這個鬍子拉碴賊人竟有一個這樣文雅的名字 ── 般若卿。說起來,這趟差事我確實太省心了,大小事務都給易十六和藍雁辦了,連賊人名字也懶得去問。

江湖上,總不乏一些傑出的俠士;自然,也便不乏一些惡名昭著人。

般若卿便是後者。

傳言,他在十五歲時,一劍挑了好幾個門派,滅敵數百一劍成名。

傳言,他為了得到掌門之位,竟欺師滅族,殺了自己師傅。

傳言,他風流成性,死在他手中的名門閨秀和江湖俠女不下十人。當然,並非是他殺了這些女人,而是這些女人爭風吃醋,為情所困,自殺殘殺,或者自裁而亡。

傳言…………

我斜眼睥了般若卿一眼,頗為可笑地想到,這樣的人,也能讓女人爭風吃醋?那些女人都瞎了眼了嗎?抑或是沒見過男人?

易十六的話音剛落,前面一尊黑乎乎像是一隻蹲著的雄獅樣之土丘後方,現出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紅衣妖嬈的女子正是藍雁,一把鋼刀架在她脖子上。

藍雁一看到我們就大聲喊道:「婆婆、十六,你們不要管我,萬不能把那個賊人放了啊!」

我輕輕歎息一聲,心想:雁子啊,我怎麼能不管妳呢!

我淡淡挑眉,也不和他們廢話,只冷聲道:「換人吧!」

那邊賊人冷喝道:「你們先放人!」

我勾唇笑了笑:「那怎麼行,你們先放!」

「好,我數一、二、三同時放!」那邊人喊

「也好!」我瞇眼道,看了看那邊的人數,就算是他們耍賴,我們這邊的人照樣能贏過他們。

一!

二!

三!

三聲低沉有力聲音響過,我放開了拎著般若卿的手,但那廝竟然並不急著走,笑吟吟地望著我,冷魅眸中劃過一絲幽寒:「再會了,老妖婆!哦,不!或許,我們永遠不會再會了!」說完,他邁著優雅至極的步子慢慢離去,難為他一身鎖鏈,也能走得如此從容優雅。

我站在那裡,看著藍雁順利地走了回來,心中鬆了一口氣,令易十六保護好藍雁,一揚拐杖冷喝道:「這幾個賊人,一個也不要放走!」

藍雁救回來了,我便不能再將這些賊人放走,我們西江月還從未辦事失敗過。

般若卿聞聽此言,忽然飛身一躍,縱身到一處高石上盤膝坐下。他在石頭上回身望著我,冷魅的眸中,劃過一絲嗜血的笑意。

「只怕一個也走不了的,不是我們!」他冷笑著說。

我自然不將他話放在心上,指揮著眾人正要上前。

耳際,忽然傳來長長嘯聲。

那嘯聲正是從般若卿口中發出來的。

暗夜之中,這嘯聲悠長,高亢,夾雜在風裡,遙遙地傳了出去。

夜風淒厲,冷月幽光勾勒出模模糊糊的峰巒輪廓,鬼堡外,暗夜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遠處,忽現點點螢火幽碧,四散漂浮。

我驚愣地睜大眼睛,並非是夏夜,自然不會有螢火。

這應該是野獸的瞳。

忽然想起般若卿方才說有狼叫,我並沒有信他。如今看來,他所言非虛。而這狼,顯然是被他的嘯聲引過來的。

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隻狼,緩慢地圍攏過來。

眾人皆驚!

我回首再望去,般若卿和那幾個賊人已經不知躲到了何處。縱然我們這邊有十多個人,雖然武藝高強,但要對付幾百隻蒼狼,卻也無異於以卵擊石。

原來,這些賊子選在這裡換人,便是早就設好了圈套,要讓們這些人盡數葬於狼腹。

「婆婆,我們怎麼辦?」藍雁聲音顫抖著問道。

我心中其實也是怕的,但還是強自地壯起膽子,低聲道:「別慌,我們有火把!」可是誰心中都明白,這火把並不能支撐的了多久,總有燃盡的時候。

群狼隨著我們的腳步,亦步亦趨。

忽然,一聲示威的吼聲,一隻狼躍起,張開血盆大口,向著我們衝了過來。

易十六低喝一聲,電光石火間,一道刀光乍然亮起,接著便是濃濃的腥味。他已經一劍刺入到狼的喉嚨中,順手將狼甩了出去。狼群蜂擁而上,將受傷蒼狼分食殆盡。

血腥氣,更加激發了蒼狼嗜血的獸性!

更多的狼,一隻接一隻地撲了過來。

夜色詭譎,冷風淒厲。

這一次,是自我到西江月後,所遇到最慘烈一戰!而對手是兇悍的狼群。

戰到了最後,我身上也掛了傷,整個人有些筋疲力盡。而那些狼群,在我們將它們再一次擊退後,又再次虎視眈眈地圍攏了過來。

怎麼辦?

我心中明白,倘若憑我們這幾個人要想殺盡這些狼群,是不可能的。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將頭狼斬殺,才可以擊退這些狼!

一念方起。

就聽得狼群中一隻蒼狼昂首挺胸吼叫著,它比其他的狼要高也要壯,額前還有一撮白毛,異常醒目。

這便是頭狼無疑。


生怕頭狼再次隱退到狼群中尋找不到,猛然縱身而起,我向著狼群飛躍而去。矯健身姿在風中如離弦的箭,攜帶風雷之勢直取頭狼。

這一擊,我是不達目的誓不甘休。因為我知道,倘若這一擊不能夠將頭狼擊死,它勢必隱入到狼群之中,那時,我若再想尋到頭狼便難上加難了。

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如今都繫在這一擊之上。所以,這一擊,我是用了全力的。但是,頭狼畢竟不同於一般的狼,很是狡猾。看到我迎面襲來,便如同鬼魅般的躲開了。

我這一躍,已經將自己置於狼群之中了。身後一股腥氣襲來,頭狼已經躍至我身側,閃著寒光的狼爪已經搭在了我的肩頭上,張開猙獰的大口向著我咬來。

我腰肢一擰,避開了這只狼的襲擊,手中拐杖再次向頭狼砸去。我豈能放過它!

只聽得『啪』一聲,骨骼碎裂的聲音,龍頭拐杖精准地敲在頭狼的頭上。

血花四濺,腥味盈鼻。

成功了!

頭狼被擊中,但並沒有立刻就死,竟然嚎叫著帶領著群狼向我撲了過來。

我後退了兩步,腳下忽然一空。

這一瞬,我聽到易十六的驚呼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緊接著一道身影飛掠如閃電般躍來。那身影穿越過群狼,一手攬住了我的腰肢,另一手提劍一刺,長劍發出尖利勁嘯,狠狠地刺入到最前面那隻狼的狼腹之中。

眼前一切飛掠如電。

我和易十六相擁著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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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四章】脫殼

原來此處,竟然瀕臨一處斷崖,夜色黑沉,我竟然沒有發現。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尖利猶若狼嚎。

事實上,確實有狼嚎聲,有幾頭狼收勢不住,也一起墜落而下。

暗黑的夜裡,我朝著近在咫尺的易十六微微一笑。我沒想到,這個一直追隨我的十六,竟然會不顧及自己的安危來救我。

我自然知道自己這一笑是絕不好看的。但淡淡的月色下,我似乎看到十六臉又紅了,我聽到他的心跳聲,在暗夜裡極是急促。

「十六,這處斷崖不知有多深,倘若我們因此死了,你會不會後悔救我?………」我挑眉問道。

「不會!」易十六堅定地說著。

他的身形忽然在半空中一個旋轉,一隻手攬著我的腰、一隻手勾住了崖上蔓藤,下墜的力道極是大,那蔓藤承受不住,瞬間斷開,如此反復,到最後我們摔落而下時,下墜的勢頭已經減緩了不少。

在快要落地時,十六的臂膀驟然一緊,護著我摔落在地面上。他一隻手將我用力扣入懷中,在地下急速翻滾。

我有些頭暈目眩,當最後們停下來時,除了震動和撞擊帶來疼痛外,我發現自己身上竟然是毫髮無傷。

那些銳利得可以在人身上開出血窟窿的石頭,和能刺入到人身上的荊棘,竟然都放過了我,這倒不是因為我的運氣好,而是因為我被護住了。

在滾落之時,我被十六緊緊抱在懷裡,是他將銳利的石頭和狂亂的荊棘,都替擋我下了。

「十六,你沒事吧?」我啞聲問道,凝眉打量著他。

「堂主,我沒事!」他低低說道,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我這才發現,自己還保持著趴伏在他身上的動作,兩人距離如此之近,彼此呼吸在黑暗中交纏。十六的那雙眼睛中,似乎有精芒在閃,竟然灼灼發亮。

我慌忙從他懷裡鑽了出來,將他從地面上攙扶了起來。

「頭狼已死,餘下那些狼便如一盤散沙,就是攻擊,也再沒有了章法。我們的人應該不會再有危險了」易十六低低的說道。

我輕輕點了點頭,其實我現在擔心倒不是他們,而是們兩個。般若卿那些人躲在暗處,知道我們跌下了懸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耳畔一陣水滴石壁的聲音,我瞇眼細看,發現一處山洞,這山洞很隱蔽,開口處如同一處岩縫。

我扶著十六進到洞中,尋了些乾柴,在洞內點起一堆篝火。

火光搖曳,我看清這洞,外小內大,裡面陰冷潮濕。

我將十六扶到篝火前坐下,借著火光,我看清了十六身上被尖石刺得稀爛的衣服和滿身的血,我覺得鼻子有些酸,視線也有些模糊。

我揭開他的衣服,將他肌容裡的荊棘和尖石挑了出來,然後敷上金瘡藥,再用布條纏住。雖然有些傷口,但所幸都是皮外傷。不一會兒,十六便說:「我們必須要及早離開了!」

我點了點頭,若是待到明日,不知會有何變數。我站起身來,將洞內的篝火熄滅。此刻,天色已經微明,我正要和十六出去,就聽得外面遙遙有細微腳步聲傳來。

我心中一凜,是那些人尋了過來。若是我們的人,一定會呼喊我們的名字。

「婆婆,您在這裡待著別動,我得把他們引開,不然,他們會發現這個石的。」十六低聲說道。

「發現了又如何?我們就打出去!」我冷冷的說。

「不行,我們現在可能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去將他們引開,一會兒您就從這裡出去。」十六說完,便不顧我的阻攔,從石洞內悄然衝了出去。

暗夜之中,我聽到人聲隨著十六的離去越來越遠。

我透過遮在洞口藤蔓的縫隙,向外望去,外面天空已經呈現乳白色,但是密林中還是幽藍一片。我緩步從洞中走了出來,心中擔憂易十六,便縱身躍到前面一處樹丫上,朝著遠處望去,可是,林密山遠,易十六以及追他那夥人早已消失無蹤。

我輕輕歎息一聲,便縱身從樹梢上躍了下去。我這邊一動,身後不遠處一陣窸窣聲傳來,一道身影從後面林中追出。

我不知何以這裡還留有人,不知人數有幾,武功如何,更不欲和這些人戀戰,便擰身一躍,往密林中鑽去。

我飄身攀住樹梢,從林中穿過,翻過一處陡峰,身後人依舊追得甚緊。此時,天色早已大亮,前方忽現一處山坳,山坳處的一處激流上面,駕著一處獨木橋。

我飄身躍了下去,在溪邊,將身上破爛的灰色老嫗布袍褪了下來,所幸內裡一直穿著少女裝束。再將臉上以及手上如同褶子皮一般的假面揭了下來,在龍頭拐杖的龍頭上輕輕一按,一陣機簧輕響聲,龍頭便縮了回去,拐杖便成了一段木棍。我將木放在身畔,將脫下來的外衫藏好。伸出袖子在頭上一揮,將白色假髮套納入袖中。

溪邊,臨水照影。

我早已換了一副模樣。

布衣羅裙,烏髮披瀉,沒有功夫再去挽髮了。我褪下羅襪,赤足伸到溪水中,再將烏髮沾濕了水,裝作在溪邊浣髮的樣子。

這一切才方做好,只聽得身後密林中有衣衫拂動樹枝的聲音,三人飛掠而出。當先一人,正是般若卿,他縱身躍到溪流邊,動作快若鬼魅般上了獨木橋。

這人輕功如此之高,倘若方才不是因為密林阻隔,或許,我早已被他追上。

他忽然在獨木橋上駐足,扭頭望向我。

山間晨霧嫋嫋,他雙目寒意穿過晨霧,直透人肺腑。

「喂,小姑娘,可曾看到一個老婆婆從這裡過去?」般若卿身側一人問道。

我將濕漉漉頭髮一甩,水珠四濺中,回首嫣然笑道:「你們是什麼人,追人家老婆婆做什麼,難不成還看上了老婆婆不成?」

那人呆呆看了我一眼,揚聲再問道:「到底見沒見?」

我咯咯笑道:「見了又如何,不見又如何,我為何要告訴你們呢?」我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擄去頭髮上的水珠。

山間空曠,襯托著我的聲音極是清脆。

好久沒有用自己的原聲說話了,扮作老婆婆的聲音也是嘶啞難聽,極力壓抑。這用自己的聲音說話,感覺真是好。

「哎,我說這個小姑娘,怎麼這麼淘氣啊,我們就是問妳見沒見一個老婆婆,妳就這麼多話?」另一個人脾氣似乎不太好,怒了。

我從身後的草叢中摘了幾朵小白花,灑在溪水中,看著它們在流水中,像珍珠一樣排成一串。我伸足拍了拍水面,水花四濺,排成一排的小白花瞬間被水流沖散。我玩得不亦樂乎,般若卿終於沉不住氣了。

他伸手制止住身畔的兩人,站在獨木橋上,靜靜望著我問道:「小姑娘,請問妳看到一個老婆婆嗎,我們找她有事?還請小姑娘說一下她向哪裡去了?」

我拿起一粒石子,瞇眼瞄了瞄,手腕輕輕巧巧一甩,石子飛了出去,在水面上旋起一個接一個輕快活潑的水花。我也不看他,笑吟吟的說:「看你長得像個野人,不過態度還好,我就告訴你吧,我的確見著一個老婆婆,向山坳東邊去了。」

「多謝!」般若卿淡淡說了一聲,沿著獨木橋帶著兩人向東追了過去。

我伸了伸舌頭,切,還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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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五章】邂逅

如果他知道我就是那個老太婆,不知會怎麼想,不過,我可沒興趣知道這個大鬍子的想法。看著他們三人穿過獨木橋,施展輕功向山坳東邊飛躍而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我的視線內。

我站起身,穿上鞋襪,沿著山坳向西而去。心中擔憂易十六,不過待我上了懸崖,也沒看到他。易十六是我的貼身暗衛,但他武功並不算多麼高,當年父皇派他來做我的護衛時,我還並太情願。埋怨父皇派這樣一個人到底是要他保護我,還是讓我保護他來著?

不過他跟了我這麼久,倒有一樣好處,就是運氣好!我每次都能險勝對手,也沒受過傷,除了昨晚。

我只得回到安鎮,在一家成衣店換了裝,重新扮成婆婆,拄著拐杖回了客棧。

藍雁和兩個西江月的護衛在,他們倒沒什麼,只是受了點輕傷。

「婆婆沒事吧?」藍雁看到我回來,迎上來擔憂地說道。

我慈愛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淡淡道:「婆婆沒事,妳派人把十六找回來吧,他受了傷。」倘若有朝一日,藍雁知曉我就是從小和她玩在一起的小公主,不知道會如何反應。

藍雁點頭道:「易護衛已經回來了,方才看到婆婆沒回來,又帶人去尋找婆婆了,怕婆婆回了客棧找不到我們,所以才在這裡等候著,我這就派人傳信讓他們回來。」

我點點頭,藍雁轉身去了。

十六回來時,身上還是那身被荊棘和尖石掛得破破爛爛的衣袍,胳膊上和腿上還有我草草纏上去的布條。當日夜裡,沒來得及細看十六的傷勢,如今看去,很是慘烈。

「十六,你怎麼樣?」我凝眉問道。

「我沒事,堂主沒事就好!」易十六低低的說,身子忽然踉蹌了幾下。

我忙上前扶住他,派人將他身上傷勢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才知道,十六的胸部有一處被尖石刺得很深,幾乎觸及到心肺,差那麼一點十六的命就危險了,可我昨夜還都以為是皮外傷。

「傷得這麼重,怎麼不早說!你真是不要命了嗎?你到底是我護衛,還是當我是你老媽子,這麼讓我操心!」我恨聲說道,一邊數落著十六,一邊派人給十六敷了金瘡藥,重新包紮了傷口。

十六低著頭,臉色微紅,聲音清雅地說道:「屬下以後不會再讓婆婆擔憂了。」

我白了他一眼,蹙眉道:「般若卿逃了,這次的押送任務就算是失敗了。我們距離肅州也算不遠了,還是去見一見雇主,將事情說明一下吧!」雖然我們西江月做的都是相助人的活計,但是沒幫到忙,也是有必要去說明一下。

說實話,心中是有些懊惱的,我自從出道,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敗績,這次算是第一次。

那個般若卿,我記住他了。


肅州。

這些年南北朝以及西涼關係和睦,肅州偏於北方,多有北朝人和西涼人在此地做生意,人口漸漸趨於雜居。

從街上走過的女子中,偶爾會見到三兩個穿著北朝服飾的女子。北朝的服飾雖然繁瑣了些,但是偏於華美,還是極其好看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身側的藍雁美目早已發亮,驚歎道:「婆婆,這北朝的服飾真漂亮!我可不可以買一套來穿穿?」

我擰了擰眉,咳嗽一聲道:「不行!」

「只是穿一穿嘛!又花不了多少錢的。」藍雁嬌憨地說道。

我啞聲回她:「雁子,我們西江月是不缺錢,可是妳別忘了,我們是南朝人!」

「誰規定我們南朝人就不能穿北朝的衣服?」藍雁還是不服氣,嘟嘴低聲的嘟囔著。

我眉頭擰了擰,冷眼瞧了一圈,周圍的侍衛,看他們每個人都面帶同情地望著藍雁,好像我是多麼不通情理似的。藍雁才來到西江月不久,已經頗得這些護衛們的愛慕。

「好吧!既然雁子這麼想穿,那就買一套吧!」我緩緩的說。

藍雁獲得了我的首肯,高興的跳了起來。看到路邊有一間成衣店,便衝了進去。不一會兒出來,便穿了北朝的服飾。

藍雁本來就生得很美,北朝的服飾又本就華美。她穿上這身衣衫,真是絕美了。精美的帶著珠串的頭飾,剪裁合體的明紫色開叉長袍,將她窈窕的線條勾勒了出來,下面是流紅色的細褶百褶裙,腰間還束著玫紅色的鎏金腰帶。

「好看嗎?」藍雁張開雙臂,在街心翩然的旋轉了一圈,妙目似有若無地瞟向了易十六。

好吧!雖然我是女子,但是我承認我也被電到了。

確實好看,一幫護衛都看呆了。

我心中有點不舒服,我忽然明白,方才我為何不讓藍雁買這北朝的服飾了。因為啊-因為,其實我也很想很想穿,但是卻不能穿。

我嫉妒藍雁啊!

不過再是想穿,我也是不能穿的。只好壓下心頭的衝動,朝著藍雁點點頭。

「好看不好看?」藍雁再問,又偷眼瞧了一眼易十六。

心中一動,看樣子,藍雁對十六有點意思。

「好看好看!」一幫西江月的護衛連連點頭。

易十六靜靜佇立在街心,雙眸靜靜凝視著前方,似乎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熱鬧。

「十六,雁子穿上這衣衫好看嗎?」我瞇眼問道。

十六扭頭,揚起睫毛,淡淡的掃了一眼說道:「一_ 般_ 般_ 吧。」

他一字一頓、很安靜的聲音,於這樣熱鬧的場面有些格格不入。整個人一身黑衣,人也清雅淡定到極點。

這樣安靜的十六,有一種優雅貴公子的氣質。

我有些無語,藍雁本就美麗,穿上這衣衫更是風姿綽約,可是他竟然說一般般。而且當著藍雁這麼說,太不解風情了。

我抬起龍頭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冷笑:「傻小子!」

易十六抬眸看了我一眼,緩緩說道:「本來就是!」

也不知他說的是藍雁本來就不好看,還是他本來就傻,總之,我很頭疼。沒想到愛害羞的十六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小子還真是傻到不可救藥。

我再看藍雁,漂亮的小臉早已慘白如雪,怏怏地立在那裡,一言不發。

就在場面有些尷尬之時,忽聽得街道上一陣馬蹄聲,傳來一隊人馬,朝著這邊疾奔而來。

這一日天色不太好,日頭躲在陰雲裡,西風獵獵。

當先一匹烏駒,馬上之人甚是奪目,身著一身紫衣,頭髮沒有箍住,只是隨意披散著,很是肆意。

我在南朝很少看到這樣肆意的妝扮,不免多看了一眼。奇怪的是,這人年紀並不老,看上去也就四十來歲的樣子,可是頭髮竟然全白了。我幾乎有些懷疑,他那一頭白髮和我頭上的白髮一樣,是假的呢!不過,看樣子應該不是。

馬匹從我們身畔疾奔而過,帶起一陣肆冷的風。

「這些是什麼人,好有氣勢!」一個護衛待這些人走遠了,低聲問道。

我敲了敲拐杖,啞聲道:「這裡距離北朝和西涼都很近,或許是北朝人,或者西涼人。我們還是少惹事,早些去會會雇主吧!藍雁!」我扭頭問道:「約定交人的地點是在哪裡?」

藍雁低聲道:「在風雲樓。」

我點點頭:「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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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再番外】情人節特別篇-修羅草

春天來了,天尚且有些寒,但皇甫疏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確切地說,是奇怪的氣氛。西江月的空氣裡,似乎醞釀著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在流動。她來到西江月已經幾個月了,還從未感覺到如此異樣過。

「十六,西江月接任務了?」皇甫疏忍不住問易十六。難道說,在她不知道時,西江月接了什麼任務才使得他們如此的蠢蠢欲動?

「沒有,婆婆!」易十六低聲淡淡說。

「那你有沒有感覺到他們有些奇怪?」皇甫疏再問。

「沒有!」十六簡短利索地答。

「沒有嗎?」皇甫疏揚了揚眉,難道是她的錯覺?不對啊,她扒著欄杆向一樓大廳裡望去,只見裴雄站在廳中。

裴雄是西江月出了名的勇將,身量高大威猛、力大無窮,拳頭攥起來有缽子般大,一拳下去,能打死老虎的。此刻這個黑熊一般的男人正在說話,平日裡甕聲甕氣的粗魯嗓門卻變得細聲細氣。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十六,你不覺得裴雄有些不對頭嗎?」皇甫疏再問,這麼大的變化,十六不可能看不出來。

易十六抬起冰眸,掃了一眼裴雄,淡然道:「他在思春!」

皇甫疏聽了這話,驚訝地瞪大眼,與其說方才話裡的內容讓她驚駭,倒不如說是因為說話的人是十六。

在皇甫疏的印象裡,易十六就是一塊冰、一塊永遠都不會融化的冰。他的話很少,而且永遠都是那麼淡然疏離。他似乎不知道『笑』為何物,因為他從未笑過,哪怕牽牽唇角也沒有。這樣的人嘴裡竟然吐出『思春』兩個字!

「思春?」皇甫疏奇怪地問道。

「修羅草就要紅了!」易十六淡然的回答。

「什麼修羅草?」皇甫疏待要問個清楚,易十六已經留給她一個背影,走了。她只得抓住西江月的一個小丫頭問了問。

原來,在西江月後面的山上,生長著一種草,叫修羅草。這種草的生命力極其頑強,每年春寒料峭之時,便開始抽芽生長。到了二月底,便會生長出一種心形的果實。起初是綠色,再漸轉為紅色,紅豔豔的如一顆心。所以,這裡的人都會在修羅草紅時,將它採摘下來,送給自己喜歡的人。

「哦………」皇甫疏恍然大悟。她隱約記得每年這個時候,母后寢宮几案上擺過這樣的草。當時,她並不知這是什麼,只覺得這草不如花好看,不知道母后擺這個做什麼。現在想來,應該是父皇送的了。

原來如此,也怪不得裴雄變得如此『娘』,敢情是為了要裝得溫雅多情,好收到修羅草;或者說,送給別人修羅草不會遭到拒絕。

「這樣代表定情的草,何以會叫修羅草?」皇甫疏疑惑地問,修羅不是很煞風景的一個名字嗎?

「婆婆,修羅草的名字是根據多年前們南朝一個名將命的名,他就是西修羅贏疏邪。聽說他於保衛南朝的戰場上,死後做了司情的神,因此這草才命名為西修羅的。而且,這還是我們前前前任樓主-容洛容樓主,親自命名的!」小丫頭神秘兮兮地說。

「容樓主命名的?」皇甫疏不淡定了。

她知道父皇多年前曾化名做過西江月的樓主,不明白父皇怎麼會為這種情草用一個男子的名字命名?難說………

西修羅贏疏邪。

皇甫疏默念了這個名字一遍,更不淡定了。

大哥叫皇甫贏,她叫皇甫疏。這名字顯然是從贏疏邪裡面化出來的。難道說,父皇對這個西修羅,有特別感情?

怎麼可能呢,父皇對母后那麼寵愛,讓她和哥哥看了都嫉妒。

皇甫疏眉頭鎖了起來,連著幾日都心事重重,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修羅草轉紅的日子已經來到了。

其實她對修羅草轉紅也沒有太大興趣,因為她知道,肯定沒有人會送給她這個老婆婆的。

這日清晨,花著雨看到樓裡的姑娘小夥都很興奮,一個個眼波流轉,臉帶紅暈,整個樓裡的人都思春了,甚至包括已經婚配的人。

皇甫疏只能默默的感歎一下,甚是後悔當初自己為何要扮成一個婆婆啊!

這日正好有事,她便出去走了一趟。等她再回到西江月時,樓裡的氣氛全然變了。

所有的人都臉色蒼白,神色低迷。

皇甫疏默默驚異了一把,她這出去了一日,難道說樓裡發生什麼大事了?

「怎麼了?」皇甫疏敲了敲拐杖,冷然問道。

裴雄握著大拳頭,恨恨地說:「婆婆您老人家不知道,後山轉紅的修羅草,不知道被哪個混蛋採光了。剩下都是綠色的,我們都沒有採到,害得我沒辦法送給小青修羅草了!」七尺高的威武漢子哭喪著臉說道,這個時候也無暇去裝什麼細聲細氣了。

皇甫疏愣住了,她已經聽說修羅草的數目比較少,所以這種草才極其珍貴。但怎麼可能整座山紅的都被採光了!

她敲敲拐杖說道:「好了,既然沒有採到,過幾日剩下的綠色轉紅後再採!有什麼好沮喪的?」皇甫疏訓斥了一番,心裡才多少有些平衡。看來,那些小姑娘們也和她這老婆婆一樣,收不到修羅草了。

皇甫疏慢騰騰地回到自己廂房中,推開房門之時,她愣住了。

有一瞬,她以為自己走錯了。

退後看了看,是自己的房間。

可是、可是,自己的房間怎麼變成紅色的了?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之時,淡淡的餘暉透過窗棱射到了屋內,映亮了一室的修羅草。

是的,滿屋修羅草。

桌上的花瓶裡,插著數株,牆壁上掛著用修羅草編織的花籃,裡面也放滿了修羅草,几案上、書架上、臥榻上、床榻上………

紅色的心形果子,紅得發亮、紅得豔麗;紅色好似燃燒的火、紅得好似跳動的心……

「啊!不好了,修羅草都跑到婆婆的屋裡了!」尾隨在她身後的一個小丫頭尖聲叫道。

皇甫疏汗了汗,什麼叫不好了?什麼叫跑到她屋裡了?這應該是被人送的好不好,難道說她老婆婆就不能收到修羅草了?

小丫頭尖叫聲引來了全樓的男男女女,都呆若木雞般望著皇甫疏滿屋的修羅草。

裴雄首先從驚愣中甦醒過來:「婆婆,您不是這樣的吧,為什麼要將所有的修羅草都採光了?!」

皇甫疏再汗,不是她採的好不好?

她眉頭一凝,冷然道:「誰說是我採的,難道說老婆婆就沒有人送修羅草?」

「能!能!能!」裴雄連連說「屬下只是沒想到,還有老頭子這麼這麼浪漫!」

皇甫疏回首冷眼一掃,一眾人在她淩厲的目光中作鳥獸散。

「十六,你知道是誰送的嗎?」皇甫疏問道。

易十六芝蘭玉樹般的靠在門畔,抬起漂亮的冰瞳,淡然掃過屋內的修羅草,冷然拋下一句:「不是個白癡,就是笨蛋!」言罷,便漫然的走開,剩下皇甫疏一個人在屋內做夢一般的遊走。

哎……真是沒想到,她扮成了老婆婆,還能吸引老頭子。只是、是哪個老頭呢?皇甫疏將樓裡接觸過的老頭,都回想了一遍。

當夜她是枕著滿室的修羅草入夢。

多年後,她還能記得,那一日,那滿室的修羅草,那燦爛燃燒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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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六章】交易

風雲樓是肅州最大的酒樓,很好打聽,在日頭偏西前,我們便到了風雲樓。原本我是不想和這雇主見面的,但是這次的事情沒辦成,我生怕藍雁辦不好,只好親自出馬。見面地點約在風雲樓二樓的一間雅室,我們在店小二的引領下,到了雅室內。

雅室內有好幾個人,看到我們進來,其中一個女子站起身來,淡淡問道:「可是西江月的姬婆婆?」

我瞇了瞇眼,其實我這幾年在江湖上闖蕩,用的是『姬』這個姓。當時,父皇說,我們若是闖蕩江湖不准用皇甫這個姓氏,我和哥哥當時一商量,便決定用父皇和母后當年的姓。我當時嫌棄『花』這個姓太柔,一念之差選了『姬』,結果易容成婆婆,在江湖上闖蕩了些日子,便得了這個『雞婆婆』的外號。

我初初聽時,很是氣惱,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哥哥選了『花』這個姓,竟然在江湖上得了一個『珍珠狐狸』的外號。據江湖人士說,是因為他太狡猾了,又高貴,所以,才得了這個外號。

我本來已經接受『婆婆』這個稱呼了,聽到哥哥是『珍珠狐狸』後,又繼續不淡定了一段時間。

為什麼他是狐狸、我是雞?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麼?

後來聽到有人叫我雞婆婆,我就會憤怒地給那人一拐杖。漸漸地,沒人敢這樣直呼我的外號了,都叫我婆婆。

沒想到,到了肅州,竟被人直呼雞婆婆。

我揚了揚眉,淡淡說道:「妳便是這次要我們幫忙的雇主嗎?」

女子點了點頭:「請問婆婆可是將般若卿押送了過來?」

我輕歎一口氣道:「抱歉,被他跑了!」

女子聞言臉色微變,似乎根本沒想到人會跑了。

「你們西江月做事,不是一向不會出差錯嗎?不然我們也不會找你們了,怎麼會讓他跑了?」她很是惱怒地說道。

我瞇了瞇眼,看到屋內有一張椅子空著,也不待她請坐,便坐了下來。環視一周,悄然打量了一圈室內之人。除了和我說話之人是女子外,其餘都是男子,皆衣衫低調,神情內斂,讓人很難猜測出他們的身份和內心的想法。

我只瞧了一眼,便知悉這些人並非真正的主子。因為這些人的衣衫和暗隱的氣勢,都是長期做侍衛與暗衛才有的,就如同易十六。

我沖著女子淡淡一笑:「我們西江月做事,一向不會失手,但並不代表任何事都會萬無一失。此次事情,我們確實有責任,但是般若卿他根本就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盜,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比我們清楚。可你們卻有所隱瞞,事先並未和我們說明白,否則……我們也不至於這麼輕易的失手。」

女子聽到我的話,神情一瞬間有些尷尬。

心內暗暗的鬆了一口氣,果然,猜得不錯,這個般若卿並非一般的江洋大盜。

「我們的人在南朝好不容易探到他的行蹤,將他擊敗。但我們受傷所剩無幾,無法將他押回來,只能求助於你們。可你們,萬萬沒有想到,你們竟然會失手?」女子凝眉的說。

「我們並非神人,此番失手極是抱歉。這次的酬金,我們一分也不會收。」我慢慢說道,言罷,慢慢地站起身來。既然對方沒有任何誠意,到了此刻還不願將般若卿的身份說出來,那也沒有必要再談下去。而且令最不舒服的是,這間雅室有一屏風,偏西的日光散發出幽光,照耀在屏風上,隱約可見後面有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影,甚至還能感覺到鋒銳的目光透過屏風刺了過來。可見,那才是真正的主人,只是她不明白,那人為何要躲起來!

「告辭了!」我勾唇冷笑著,起身帶著十六和藍雁便要離去。

「婆婆慢走!」女子追上來說:「我們還有一事相求!」

我微微一笑,勾唇道:「你們還能信任我們西江月的實力?」

女子:「這一次我們的請求很簡單,我知道,你們西江月倘若要尋一個人的行蹤應當是很容易,我想請你們幫忙打探般若卿的行蹤。」

我微微蹙了蹙眉,正待拒絕。

女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忙道:「並不需要你們再出手擒他,只需將他的行蹤屆時告知我們即可!」

其實這倒是一件很容易的買賣,而且看樣子這些人是抓不到般若卿,誓不甘休。對於般若卿那個惡魔,我自然也願意他被擒住。要我提供消息給這些人,自然是再好不過了。遂瞇眼笑道:「好,這樁買賣,我們接下了。」

女子聞言忙躬身道謝,告知了我聯絡地址。

我淡笑著命藍雁記下,便轉身出了屋。直到走出風雲樓門外很遠,背上依然帶著一股凜凜迫人的目光,灼灼如芒刺在背,只欲叫人窒息。

「十六,查查這些人是什麼來頭?」我蹙眉道。

十六淡定無波地望了我一眼,頷首道:「不用查了,定然是查不出來的!」

我挑眉,這南朝還沒有西江月查不出來的事情。十六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眉間閃過一絲憂色,淡然道:「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並非只有我們南朝人。」

藍雁在一側笑語道:「婆,婆十六哥說的很在理!」

我橫了她一眼:「妳十六哥說什麼都在理!」

藍雁頓時羞得低下了頭。

我望了一眼神色淡冷的十六和嬌羞可人的藍雁,怎麼看怎麼般配。懊惱的就是,十六那小子看上去很不開竅的樣子,令人著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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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七章】夜遊

一行人當夜宿在了肅州客棧,待到夜深人靜,眾人都歇息了後。

我便悄悄從床上爬了起來,說到底雖然易容成年老體衰的婆婆,但是,架不住骨子裡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

這地處邊關的肅州,是我平生第一次來,哪裡能按耐住心中的好奇。何況,我還惦記著白日裡藍雁穿的那件北朝衣裙,這夜深人靜,去弄一件穿穿總可以吧!

何況,我這樣外出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些跟隨著我的侍衛們,包括十六在內,武藝都及不上我,要跟蹤我可沒那麼容易。

自然,我也不敢去走正門,直接從窗子裡躍了出去,沿著客棧後面的小巷,一路走了出去,來到了肅州的大街上,走了半條街,尋到了白日裡那家店鋪。幸運的是店家還沒有關門,我進到裡面,望著牆上掛滿的衣裙,只覺得眼花繚亂。

我挑了一件最華美的衣裙,付了銀兩。

店家笑瞇瞇地接過銀子,將衣裙打包給我,道:「這位婆婆的眼光真好,這件衣裙是本店最漂亮的一件了,婆婆的孫女穿上,定會喜歡的!」

我的孫女?我孫女她爹爹還沒出世呢!孫女她爺爺還不曉得是誰呢?

我笑瞇瞇道:「我家孫女對衣物甚是挑剔,老身身形和孫女相仿,想替家我家孫女試一試!倘若老身穿上不好看、或者不合體,那這件衣服老身就不買了。」

店家拿著接到手的銀子苦笑連連,這麼說這銀子十有還有要退回去了。

我徑直朝後廂去試穿衣服,嬌紅色開叉長袍,流紅色百褶裙,鎏金寬腰帶,一件一件穿到了身上。待到收拾停當,我緩步走了出來,笑吟吟道:「衣服倒是合體,只不知是否好看!」

店家望著我,扯了扯唇角,笑得甚是古怪:「好看,甚是好看。」我自然知曉他為何笑得如此古怪,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穿著豔麗的少女衣裙,店家能笑得出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我淡淡一笑,便拄著拐杖翩然而出。

肅州雖地處北方,卻是一繁華城池。雖是夜間,街上卻甚是熱鬧。我穿過人群尋到一偏僻無人的街巷,瞧了瞧四處無人便,將臉上褶子皮一般的假面和白髮假髮套都揭了下來,再將龍頭拐杖輕輕一磕,將拐杖變成了烏木棍。最後又整了整衣衫,看到並無異樣,才從街巷處大搖大擺拐了,出來打算夜遊肅州城,好好瞧一瞧這異域風景。

肅州的街市風貌與南朝街市已經略有不同,沿街多有烤肉的攤子,處處飄蕩著肉香,引得我垂涎欲滴。我自小就對美食甚是迷戀,這要歸功於那烹飪技巧極高的父皇。在我還在喝著奶水時,便日日為母后烹飪美食,那香味引得我和哥哥很早便斷了奶。

此刻,我循著香味徑直向一個露天的食肆而去。只見一個小店夥在街邊架著一爐炭火,炭火上方架著一個鐵絲網,小店夥的手中拿著一根根牛蹄筋和一串串新鮮的羊肉,一邊轉動著,一邊向蹄筋上和羊肉上灑著調料。不一會兒,蹄筋和新鮮的羊肉便被烤的油汪汪地黃了。隨風而來的香味,更是從未聞過香啊!

待到肉烤好了,小店夥便端到設在一側的桌上。

我的眼珠隨著那美食轉到了那邊的桌上,看到點了這吃食的,正是白日裡見到那個白髮紫衣的男子。這男人近距離看,倒甚是俊美,但我現在可無暇去端詳他的美貌。我的目光皆在美食上。

看到那男人拿起一串羊肉,優雅地吃了起來。我舔了舔唇角,對小店夥伸出指頭:「我要……二十串羊肉、二十串蹄筋、二十串牛肉,二十串…這個是什麼?」

「鹿肉!」小店夥原本垂著眼,聽到我的話音,抬起眼瞧了我一眼,目光甚是驚異。看了我一眼,低低答道。

「再加二十串鹿肉。」我定定說道。

這一次,就連正在吃肉的白髮紫衣男子,都抬起眼淡淡掃了我一眼。其他正在用飯的食客,也免不了對我一番打量。

我拍了拍手,笑吟吟地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來等待。目光一直鎖定小店夥手中的美食,雙手執著刀筷,隨時準備開吃。

不知道是我盯著肉串的目光太垂涎了,還是我餓狼一樣開吃的架勢,讓小店夥壓力太大,小店夥被煙熏的有些模糊的額角上,竟然汗涔涔的。

他手腳麻利地轉動著肉串,過了不久,便將我要的羊蹄、筋牛、鹿肉,共八十串端了上來。

陣陣肉香撲鼻而來,我忙不迭地拿起肉串開始吃了起來。

沒想到這烤肉串味真的很別致,而且我確實也餓了。吃了一串、又吃了一串,如同風捲殘雲般………。

當我吃到第六十串時,我發現了周圍一道道異樣的目光都在盯著我看,那目光中充滿了興味和詫異。

「小姑娘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倒還挺能吃!」鄰桌一個男子豪爽地笑著說。

我這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看著我了。我心中暗暗笑了笑,我可不是柔弱女子,咱也是練武的好不?能吃能喝!

當我吃到了最後一串時,感覺確實有些飽得狠了。後悔少吃點,應該給十六他們拿回去點的。不過,我還可以讓小店夥烤點帶回去的。

這樣一想,我便對小店夥:「再來八十串!」

此話一出,引來一片驚詫聲。

「還吃啊!這小姑娘真能吃,也不怕吃成肥婆將來嫁不出去。」有人低低的說。

我才不管別人如何看,我笑瞇瞇地瞧著小店夥烤肉。

小店夥沉聲道:「姑娘稍等!」

手腳麻利地將肉串烤好端了過來,我命他找了個包裹將肉串包了起來。

「一共是七十文!」小店夥道。

我伸手摸了摸錢袋,忽然愣住了。方才光顧著吃了,竟然忘記方才為了買身上這件新衣,將銀子全部花光了。

這可如何是好?我身上向來有使不完的銀子,因此還不曾這般尷尬過。

我捧著肉串,眼珠轉了轉,想著倘若我現在逃去,應該能跑過眼前這個小店夥。但是……這樣似乎不好。

我只得笑笑:「那個……我沒帶銀子,可否一會兒送過來?」

「那可不行!」小店夥皺眉,抱臂站在我桌前道。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店夥這麼固執。

「你放心,我不會賴的,我將這個棍子押在你這裡。」我再說道。

「我這裡燒火的多的是!」小店夥搓著手喃喃說道。

我這可不是一般的棍子,竟被小店夥說成是燒火棍。正僵持不下,只聽得一道略帶磁性的聲音傳了過來:「銀子我代她付了!」話音方落,一道銀光閃過,一錠銀子被拋了過來。

小店夥伸手接過,朝後面施了一禮。

誰這麼好心啊!我回首看去,看到那個白髮紫衣男子淡淡瞧了我一眼,便低頭用飯。我想不到竟然是他解了我的困!

我打量著他他大約四十出頭的樣子,臉上輪廓線條剛硬,更顯得魅力十足。此人看上去很深沉,他的目光淩厲而森冷。雖然說替我解了圍,但他依然一副冷漠而無動於衷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個會出手相救的人。

但是的的確確是他解了的圍。

我走到他桌前,微笑著著:「謝謝這位大俠!」

他漫不經心地抬頭道:「不謝!」言罷,冷冷掃了我一眼,在如此近的距離,我發現他眼睛竟是紫色的,在燈火迷離的夜晚,閃耀如紫水晶,非常漂亮。倘若不是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芒太過森冷犀利,我想我是很樂意再多欣賞一會兒這雙紫眸的。

「大俠住在哪裡?明日我一定將銀子奉還!」雖然人家說不謝,但還是不能欠人家的銀子。

「不必了!」紫衣男子抬頭冷冷說道:「若是再囉嗦,銀子我就收回去了!」說完他便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塊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我的心顫了顫,說實話,我還沒看過他這麼可怕的男人,光是身上那股懾人的氣魄,就讓我壓抑地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看也沒看我一眼,便帶著兩名黑衣男子灑然離去。

【番外.第八章】錯床

天空中殘月皎皎,寒星寥落。

回到客棧之時,夜已經很深了。整座樓上沒有一點動靜,想必是都已經入了夢鄉。

我也不走正門,躍過圍牆,直接從窗子裡翻了進去。屋內一片黑沉沉的,我逛了這大半夜,有些累了,邊和衣躺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方要睡著時,忽聽得屋門被推開,一道黑影閃身走了進來。

我心中一驚,這深更半夜的,竟然有賊人摸了進來?那黑影進來後,哪裡也不翻找,徑直朝著床榻走了過來。

我心中冷笑,莫不是採花賊?不過,採花也要打聽清楚了,怎麼會來採我這個老太婆。手中早已抓好了拐杖,準備迎擊。

誰知道那黑影走到床榻前,便詫異地愣住了。黑暗中傳來一道冰澈的聲音:「是誰?」

這聲音很熟悉,竟然是十六的聲音。

我舒了一口氣,啞聲問道:「十六,有事嗎?」半夜闖到我的房間裡來,莫不是有急事。

十六站在在床榻一側,半晌不言不語。

我從床榻上坐了起來,忽然想起,我來回來便和衣躺在床上了,並未易容。不過幸好屋內黑暗一片,誰也看不清誰的模樣。

「沒事出去吧!」我的聲音刻意冷了幾分,雖然我是老婆婆,可十六這樣深更半夜闖我的屋子,也太過分了。

十六不再說什麼,轉身欲走。

「十六!」我抓起放在一側桌上的肉串,朝著十六扔了過去:「婆婆我剛出去了一趟,帶了點東西給你。」

十六轉身接了過去,黑暗中隱約看到眸光閃動,轉身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肅州事了,我心中放鬆,一覺睡到了天明。起身洗漱完,方要易容,才發現我日常放銅鏡的包裹哪裡也尋不到。

我腦中一懵,忽然發現這不是我住的那間屋。這客棧裡房間擺設都是一樣,昨晚我黑燈瞎火回來,也未點燈便和衣而眠。到此刻方知,原來自己進錯了房間。

這應當是十六的屋,而我將他趕了出去,睡到了他的床上。

這樣一想,臉忍不住的一紅。昨夜深更半夜,十六如何不在屋內安歇,莫不是也和我一樣,跑出去遊逛了?

我匆忙妝扮完,柱了拐杖從窗子裡翻了出去。我可不敢走門,若是讓西江月的屬下發現,我大清早從十六屋裡出去,還不以為我是老牛想吃嫩草。十六不會也這麼想吧,我這樣想著,臉就有些紅了。一行人下去用早膳時,我見到十六有點尷尬,但十六依然一副淡定如風樣子,也不知道他昨夜在哪裡湊合睡的。

在肅州逗留了幾日,我們便得了西江月傳過來的消息,說般若卿出現在渭城。西江月的眼線遍佈江湖,要查訪一個人的行蹤,還是很容易的。

九月份,武林大會將在渭城舉行,般若卿到那裡,莫不是也要參加武林大會?

我派藍雁將般若卿的行蹤,通過聯絡地點告知了尋找般若卿的那夥人,便打發了其他下屬回去,我帶著易十六和藍雁前去渭城。

四年一次的武會,好讓江湖上新舊勢力重新洗牌,看江山代有才人出。

我自出道,還沒有機會參加過,這次這個熱鬧卻是不能不瞧的。另外,我還存著一個小心思,就是希望親眼看到般若卿那個惡人被抓走。


一路向東,越近渭城,武會的氣氛便越濃。

藍雁非常興奮不時地問:「婆婆,武會很好玩嗎?婆婆參加過幾次?」

我自是一次也沒參加過的,但我又哪裡好意思說,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一次也沒參加過。正在躊躇,只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聲響,回首看去,只見四名女子簇擁著一輛馬車而來。

不是我眼尖,只怪這些人太招搖。其實不是馬車招搖,這馬車也不是多麼華麗,而是那四名隨車而行女子長得太招搖了。

一個個國色天香,皆是少見的美人。

這些人從我們身畔馳過,就好似一陣香風掠了過去。

這個時節往渭城的江湖好漢很多,看到這幾個美人騎著馬護著一輛馬車過去,一個個眼睛都看得直了。人人都在猜測車裡坐是什麼人,竟然會有這麼多美貌女子陪同,真是好福氣!

我的目光從那幾個女子臉上掃過,唇角忍不住揚了起來,看來這次的武會想不熱鬧也難啊!

這一次的武會是由渭城的武林世家虞家操辦,武林上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直接居住到了虞家,要說我雖在江湖上還算不上人物,但是身為『西江月』之人,走到哪裡都是備受敬重的。

但我不欲到虞家湊熱鬧,便尋了個客棧住了下來。

武會期間,客棧中所居住的人,也都是天南地北的英雄豪傑。趕了幾日的路程,我很是困乏,在屋內歇息了一陣,便帶著藍雁和十六出去用飯。

聽得客棧外面一陣騷動,透過窗子朝外望去,便見一輛馬車停在了客棧門前。馬車前後,有四名彩衣女子環侍。

我撫了撫隱約有些抽痛的額角,心想,這一行人怎麼沒到虞家去居住?

「出什麼事了?」鄰桌有好奇之人問道。

另一人低聲:「來了四位美貌女子。」

樓梯一陣咚咚作響,兩名女子率先走了過來。生得明眸皓齒,妖嬈多姿自不必說,她們一進來,讓人有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這種感覺還沒有消散,就見又有兩名美貌女子擁簇著一個年輕公子走了進來。

這個年輕公子在樓梯前負手而立,嘴角帶著一抹清淺的笑意,一雙狹長眉目在樓內流轉一周,周身上下帶著一股運籌天下的氣度和說不出優雅風流……

這一瞬間,整個樓裡的所有雌性都醉倒了,其中也包括我。

藍雁黛眉輕挑,雙目圓瞪,幾乎要從凳子上站起身來。

我絕對是所有女子中最先回過味來的,敲了敲桌面,低聲道:「雁子………」

藍雁這才回過神來,雙頰頓時漲得通紅,喃喃道:「他………、他…………」

我哼了一聲道:「他怎麼了?不就是生得漂亮點嗎,有什麼了不得!」

我這話那人自然是聽見了,驀然轉身,不惱也不怒,只是朝著我魅惑一笑,便走到了我們桌前。

「這位婆婆好生美貌,不知貴姓?」他低低笑道,手中一柄紙扇搖出了優美的弧度。

我嘴角抽了抽,知曉他是不會放過我的,仰面笑道:「老身姓姬,不知這位公子貴姓?」

「原來是姬婆婆。姬婆婆,在下姓花!」他笑微微地說道。

我就知他不叫我幾聲『婆婆』,他今晚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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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2:5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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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九章】彪悍

「原來是花公子,你果然很花!」我不動聲色地冷哼道。

他展顏朝我優雅一笑,那笑容璀璨的幾乎晃瞎了樓裡所有雌性的眼;同時,他的笑容也惹得滿樓的姑娘都恨恨地瞅了我一眼。

我可不想被這些嫉妒的目光給殺死,埋頭開始用飯。

眼角的餘光瞧見他身前的那名女子,拿出帕子將鄰桌的桌椅都擦了個乾乾淨淨,他才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樓裡眾人這才知曉,這四名美貌女子原來是這位公子的侍女。這麼美貌女子不娶回家做妻子,卻只做侍女,真是暴殄天物啊。

「公子,我們還是去住到虞家吧,這人來人往的客棧如何能住?」一個侍女低聲道。

「別人住的,本公子就住不得嗎?」

「公子……」

「虞家我是萬萬不會去的。」

我倒是有些奇怪,何以虞家他萬萬不會去住?莫不是看到了我,非要和我來擠這客棧?似乎不大可能。或者說,難不成虞家住進了他不想見人?我很好奇。
 
我原本來這裡就是瞧熱鬧的,比試什麼的,也沒怎麼上心。哪知道剛到渭城,便有人帶了『西江月』現任樓主南宮叔叔的信箋,說是知曉我們到了渭城,就不專門從『西江月』派人來參賽了,要我們三個在武會上做出點成績來。

『西江月』能人輩出,據說前幾屆武會上沒少為『西江月』長臉,這一次輪到我們了,自然也要做出點成績來。

四年一次的武會,終於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來參加武會的英雄豪傑本就很多,但是,來觀看這四年一次武會的人也不少,大凡有些武功修為的,都聚到了這裡。

這其中自然也不乏一些心懷別的目的的。比如,一些懷春女子,來此瞧熱鬧便還有一個心思,便是希望能覓得佳偶。

其實這種心思,我也不是沒有。

倘若在武會上能夠拔得頭籌的兒郎,必定是出類拔萃的。

不過,聽到了那些姑娘們心目中人氣最高的三名佳偶人選,我便洩氣了。

這三個人分別是:花無雪、般若卿、唐七七。

不說花無雪和唐七七,就般若卿,我實在是不知為何他的人氣如此之高。像他這樣無賴冷酷之人,竟然也會有姑娘們喜歡,這些姑娘眼光之差真真是令人髮指。

因是四年一次的武會,所以賽事比較盛大。光是比武場地一共就有四處,分別搭建了四個擂臺。擂臺之外,又分別搭建了許多看臺。

我是以兩個身份報名參賽的,一個是姬婆婆,另一個便是容疏兒。姬婆婆是代表了『西江月』,而容疏兒、卻是代表我自己來的,只是玩一玩。

第三日,是我參賽的第一場,我的對手竟然是花無雪。

花無雪,真名叫皇甫贏,外號珍珠狐狸,我的無良哥哥。

我著實沒想到他會來參加這種比賽,更沒想到,他在江湖上已經混到了人見人愛的地步。第一場便遇到了他,這真不是一般的霉運。之前我和他切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以失敗而告終的。

幸好,如今我現在身份不是姬婆婆,不然第一場被打了下去,還怎麼為『西江月』長臉。

運氣差了點,但我的鬥志還是很高昂的。

畢竟,已經兩年沒和狐狸切磋了,今日一定要好好地打一場。

「花少花少一定贏!花少花少無敵手!」我們還沒開始打,便從下面看臺傳來了吶喊聲。

這吶喊聲整齊而高亢。

我一驚,側首望去,只見看臺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群美貌的女子朝著狐狸歡呼著。

我汗了汗!

狐狸果然不愧是最佳情郎人選之一,看這些女子們的熱情就讓人心驚!本來我就不是狐狸的對手,心頭的那點鬥志在這瘋狂的吶喊聲中,幾乎要消失殆盡。

我手中棍子一個回身劈,擋住了狐狸刺過來的劍,同時不忘低聲說道:「疏兒現在才明白當日為何大哥會選了母親的姓氏闖蕩江湖,你真夠花的,哪裡沾惹了這麼多良家女子來為你助威?」

狐狸湛黑的眸中閃過一絲波光,唇角揚起,慢悠悠道:「非也,是她們來沾惹大哥的!」

「是嗎?」我笑瞇瞇地說道。

有些日子沒見了,沒想到狐狸的臉皮,又被江湖上的風沙吹打的越發厚實了。

我們倆這一翻打鬥,輸贏倒沒什麼懸念。

最後我落敗。

狐狸勝。

那些美貌女子們的尖叫歡呼聲,差點沒把我的耳朵震聾。

當晚回到客棧居住還不安生,因為我十分倒楣地和狐狸住了同一層樓。

累了一日,晚上睡得正香。就聽得『砰』的一聲,然後便是一聲驚呼。

又一聲『砰』,又一聲驚呼。

我從床榻上坐起身來,剛披上外衫,我的屋門便也『砰』地一聲被人踹開了。一個白衣女子閃身進了我的屋子,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便轉身離去。她身後跟著點頭哈腰不斷說好話的客棧夥計和客棧老闆。

看這架勢似乎是來捉姦的。

我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只是奇怪,方才那女子生得極是美貌,看樣子也極是溫柔端莊,怎地做出這般悍勇的事情。要知道,這客棧裡可是男女老少都有居住的,她卻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統統踹了過去,也不怕看了不該看的。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將這樣溫柔的姑娘逼成了這樣子!?

我倒是對那個人十分感興趣起來,雖然還是有些睏,但這樣送上門來的熱鬧卻不能不瞧。

當下,便穿好衣衫也跟了出去,似乎不止我一個人有好奇心,那姑娘身後如今已經跟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了。

那姑娘一個屋一個屋地尋找,誰也攔不住,整個客棧被這個女子整得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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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2:5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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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章】戲弄

那姑娘最後踹開的是天字一號客房,然後,我瞅見她眼前一亮,柳眉倒豎徑直衝了進去。尾隨其後的客棧掌櫃和小二鬆了一口氣,這才顧得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看樣子,這姑娘是找到她要找的人了,倘若再找不到,掌櫃的真怕自己這整個客棧的房門都要被踹爛。

我忍不住朝前湊了湊,目光透過踢爛的房門瞟了進去,瞧見窗邊衣角一閃而過。

屋內的小几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和一張棋盤。小几兩側坐著兩個美貌的女子,兩個女子身後又站著兩個美貌的女子。乍一看就像是兩個小姐在對弈,兩名丫鬟在伺候。

我挑了挑眉。

這四名女子,分明就是跟隨狐狸的那四名女子。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這女子是來找狐狸的果然所料不差。

只是,狐狸竟然會落荒而逃,倒是讓我萬分驚奇。

那姑娘一言不發地闖了進去,一把撥開攔住她的四個女子,縱身從窗子裡追了出去。

一行人跟著瞧熱鬧的人,原本想要瞧一齣『潑婦抓姦』的好戲,看到事情如此收場,頗有些遺憾,打著哈欠說了幾句埋怨的話都逕自散去了。

我卻兩眼放光,興致勃勃。

我太想瞧見狐狸被人追得落荒而逃、抱頭鼠竄的樣子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萬年難遇啊!若是看不到,我今晚鐵定睡不著的。

落荒而逃的狐狸公子,不知到底是怎生一副樣子。

我拄了拐杖回身,便要下樓悄悄追出去看熱鬧。

就在此時,狐狸隔壁天字二號的屋房門忽然打開了,一個男子緩步走了出來,被我撞了個滿懷。

陌生男人的氣息襲來,我慌忙連退三步,穩住身形,冷眼望去。

一個男子站在離我五步遠的門口,他身著黑衣,長相俊美。

從小到大,我見的最多的男人,除了父皇便是狐狸。這兩個人都生得驚天地、涕鬼神般的俊美,日日和他們在一起,直接扭曲了我的審美觀感。

在我眼裡,長相不如我父皇和狐狸的男人,都被我歸於長相平平這一類。

這麼多年,我見了太多長相平平的男人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我覺得俊美的男人,倒不是他比父皇和狐狸美,而是因為他看上去很特別。

黑衣男子被我一撞,微微側首望向我。

深黑的眸子閃耀著比墨更深沉的光澤,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長眸一瞇、眸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波光。

他盯著我,一襲黑衣如夜,穿在他身上,帶著幾分神秘和說不出尊貴之意。

「那個......... 老身不小心撞到公子了, 特向這位公子賠罪。」我忙啞聲說道。

黑衣男子繼續盯著我,俊美的臉上,有冷冽之意隱隱透出。

我心底有些寒,只不過撞了他一下,怎麼一副我似乎欠了他幾百兩銀子的模樣。

就在我在心底腹議時,他卻驀然的笑了。

這一笑,好似光風霽月,將他周身上下冷冽的氣息全部驅散開來。

他的身後,是燈光流離的廂房,屋頂上掛著幾支琉璃宮燈,斑駁光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唇角輕揚、長眸微彎、眸中波光瀲灩,這一張臉,竟是襯得身後那璀璨的燈光黯淡了幾分。

「婆婆不必賠罪,是我不該忽然出來。婆婆這等年紀了,走路千萬要當心。婆婆要到哪裡去,不如讓我送婆婆過去吧!」黑衣男子優美的薄唇輕啟,低低說道,聲音極是溫柔。

我未料到他非但沒生氣,竟還如此客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了,老身無事。」

「婆婆太客氣了。」他說著便漫步走到我身側,伸手攙住了我的胳膊:「婆婆當心!」

我本能地想要掙扎,卻覺得這樣拒絕人家的好意,似乎太無理了。只好任由他攙扶著我,沿著客棧的走廊漫步走去。

「婆婆要到哪裡去?」身畔的男子彎了彎眼眸,水墨氤氳的眸中似乎漾滿了笑意。

我本來是要追趕狐狸和那姑娘,去瞧一場熱鬧的。如今這一耽擱,恐怕是趕不上了,真是遺憾。

「婆婆莫不是想出去走走?這渭城夜色極是美麗,恐怕是初次來,還不曾見識。不如我陪婆婆走走吧!」低沉的聲音悠悠傳來。

他扶著我便開始下樓梯,我被他攙扶著,根本也不用拄拐杖。走了沒幾步,忽然覺得腿彎一麻,兩條腿一軟,整個人便沿著樓梯向下滾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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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02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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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一章】老牛

倒在地上那一瞬,我便意識到不妙。原本想要縱身躍起來穩住身形,奈何雙腿忽然使不上力氣。只好抱住頭,認命地滾了下去。

雖說,已是晚上,但由於剛才那番熱鬧,樓下大廳裡還有不少人,我這般滾了下去,隱約間聽到有人大呼了一聲,接著便是一片寂靜。

最後,我終於停止了滾動,趴倒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這其間磕磕碰碰,身上難免有些疼。但這些並不嚴重,最嚴重的是丟人。

我清楚地感覺到周圍有人圍了上來,方才這些人想要看「潑婦抓奸」的好戲沒看成,這會兒都將興趣轉移到了我身上。

此刻我的模樣,估計難堪至極。

樓裡不少人,應該認識我是西江月的姬婆婆,我這次可算是將西江月的臉面丟盡了。幸虧今夜十六和藍雁都不在,不然以後我還怎麼在他倆面前抬起頭來。

「哎呀,這是誰啊,怎麼從樓梯上跌了下來?」

「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是不是想要調戲那位公子,被拒後摔下樓梯了?要麼就是故意跌下來的試圖讓那位公子同情她。」

太丟人了!

我從不知江湖人士不僅武功高想像力還超豐富。

我趴在地上默默想著,這些人怎麼這麼八卦,我一個老太太從樓梯上跌下來,好歹同情一下吧,竟然這麼編徘我。

我猶豫著是要裝暈過去,還是跳起來大喊一聲,將這些八卦人士都攆走。

「婆婆,您沒事吧!」黑衣男子快步從樓上追到我身邊,俯下身來,華美如綢緞的墨髮垂下,優雅的薄唇輕啟:「我沒抓住婆婆,害婆婆滾了下來,是我的疏忽。」

「看吧,看吧,這位公子果然同情她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握了握拳,恨恨地咬牙。

猛然使力,從地面上躍了起來。可是,左腳驟然一痛,我沒站穩,好巧不巧撲到了黑衣男子的懷裡,以一種投懷送抱的姿勢。

黑衣男子攬了我一下,輕聲道:「小心。」

天殺的,扭到腳了。


哎呦,呀,果然如此…………

此起彼伏的怪異的驚呼聲。


我的老臉紅了。

扭過頭,呲牙咧嘴地喊道:「看什麼看,沒見過老牛吃嫩草!」

方才從樓梯上一翻骨碌,衣衫有些不整了,滿頭白髮也有些散亂了,這般叫喊,有些兇神惡煞。

一幫人快速散去。

尤其是那些年輕的男子們,竄得更快,無疑是被我那句『老牛吃嫩草』嚇壞了。

看著那些人倉皇逃竄,我心中這才好過了點。

意識到自己還窩在那黑衣男子的懷裡,我手忙腳亂地推開黑衣男子,尷尬地笑道:「無事,不小心絆了一下,公子不要在意我方才的話,我是說出來嚇唬他們的。」我覺得有必要向他解釋一下『老牛吃嫩草』這句話。

「我知道。」他勾唇淺笑,優雅中隱隱帶著一絲邪魅。

「我想起來還有事,要回房了。」我被他的笑容晃得有些恍惚。

我一瘸一瘸想要上樓梯,我這樣子,肯定是追不到狐狸,看不到熱鬧了。衣襟忽然被人拽住,我回首,望到黑衣男子幽深如夜的眼眸中。

他唇角噙著笑意,低低說道:「婆婆都這般年紀了,怎麼也在乎那些人的胡言亂語。婆婆腳扭到了,我幫婆婆推拿一下。」

「這個,不必了吧!」我忙說道。

「我方才沒有攙扶好婆婆,才害得婆婆摔倒,倘若婆婆不讓我推拿,那就是不原諒我了。」黑衣男子輕聲說道,眸中歉意一片。

我歎了一聲,「我沒怪你。」

黑衣男子笑得溫柔,「那婆婆是答應了?」他說著將我攙扶到大廳中的椅子上,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我腳上按壓著。

他神情很專注,捏得小心翼翼,狹長的黑瞳微眯,長而密的睫毛輕顫如羽扇,唇角微微彎著,似乎在笑又似乎沒有笑。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我低聲問道。

「婆婆就叫我錄吧!」他唇角微揚,但水墨黑眸中卻似乎並沒有笑意。

「哦,………」我笑吟吟說道。

忽然腳腕一痛。

隱約聽到『哢嚓』的聲音。

腳脫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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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03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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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二章】恥辱

腳脫臼了!

疼啊!

我忍不住凝眉抽氣。

我第一次知道,捏腳也能把腳捏脫臼!

這若是狐狸幹的,我一定認為他是故意的。不過眼前這個人,我不認識他,當然也更不可能的罪過他。他沒理由對我這個老婆婆下如此狠手啊。

「怎麼了?」這個叫『錄』的男子抬眸問道,黑眸中一片詫異。手下卻沒閒著,繼續去捏我的腳。

這下疼死我了,我忍不住大呼道:「別動!別動!我的腳脫臼了。」

「啊?」他大吃一驚,慌忙抬起我的腳,隔著布襪輕輕觸了下,滿臉歉意地說道,「婆婆,這真是對不住,我不太會捏腳。這樣,我替婆婆接上吧。」

他說著便托住我的腳底,使力向上一抬。

一下劇痛。

沒接上。

我額頭上瞬間淌下了冷汗。

「不用了,謝謝你。」我忙說道,這樣子會折磨死我的。

「婆婆別急,我再試試。」他一臉誠摯地說道,深黑的眸間蘊著的深深歉疚是那樣的明顯。

他托著我的腳,再使力。

又沒接上。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再這樣長久接不上去,我真怕我的腳廢了。

「那這樣,我帶婆婆出去看著附近有沒有醫館,讓郎中為你接上。」黑衣男子不由非說便將我『夾』了起來,向客棧外面走去。

是的,不是背,也不是抱,而是提溜起來將我夾在了腋下。

我被迫被他夾著,哭喪著臉說道:「公子,真的不用,我自己會接。」我想,任何一個練武的江湖人,脫臼了接上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卻仿若根本就沒聽見一般,夾著我徑直出了客棧到了外面。

我們所住的客棧在一條極熱鬧的街道上,除了客棧,藥鋪,醫館,甚至青樓都有。黑衣男子卻不沿著街找醫館,反而運起輕功,從街道的屋簷上飛躍而去。

到了此時,我若是還不感覺到異樣,那我就白在江湖上混了這幾年了。我正要打算在後面偷襲他,忽然發現自己使不上力氣了,我似乎是中了一種毒。應該是他在為我捏腳時,給我下的。

這對我來說,真是從未有過的恥辱。

我的師傅之一,便是唐玉唐叔叔,自小沒少跟著他修習毒術。因為我總覺得用毒是不光明的手段,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從不用毒。

沒想到,今日我這個毒王的徒弟,被人用毒制住了。

我運起內力感受了一會兒,只覺得內力也已受制,我根據毒性的反應,不一會兒便分析出了這是何毒。

倒也不是致命之毒,而且解法也難不倒我,只是解起來需要些時間。我趁著手還能動,悄然抬手,輕輕按了一下手腕上戴著的鐲子。立刻,中空的鐲子出現了一個空,一粒米粒大的藥粒滑了出來,我一低頭便服了下去。

這可是唐玉師傅給我的可解百毒的藥。給姑奶奶我下毒,以後有你受的了。

夜已經深了,天上一輪皎月散發著清冷的幽光。

黑衣男子的輕功還是不弱的,就這樣在屋簷上飛奔而過,夜風蕩起那人一頭流泉般的墨發,拂在我脖頸間,癢癢的。

我仰頭看著他的側臉,心想,這麼俊美的男子,不應該是壞人吧。只是,為何要對我這樣一個老婆婆下黑手。

莫非他是西江月的仇人,知曉我是西江月的姬婆婆,所以才這樣對我的。

這倒是說得過去。

就這樣一路被夾著,不一會兒便到了野外無人之處。他毫不客氣地將我一把扔在了地上,屁股被摔得生疼,最重要是腳腕還脫臼著。這麼一摔,疼得我只咧嘴。

我在心裡將眼前這個人的祖宗問候了千萬遍,抬起頭來,笑吟吟地問道:「錄公子,你要幹什麼?莫不是錄公子也看上老身了,所以才帶老身到這樣………這樣有情調的地方。」

我曖昧地眨了眨眼,喚著他的名字。

這個時候只能裝糊塗,希望能拖延些時間,解藥的藥力至少還要過一會兒才能發揮藥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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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0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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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三章】玩玩

我此刻的樣子肯定很狼狽,偏又做出了一副色迷迷的齷齪樣。黑衣男子都不屑靠近我了,閃得離我遠遠的。

「錄………」我拉長調子內心悲憤、表面柔情萬種地喊道。話音方落,脖子上便多了一絲冰冷徹骨的感覺,我忙閉了嘴。

「妳再叫一聲我的名字試試!」黑衣男子冷聲說道,這話裡的戾氣是如此之盛,簡直是恨不得要將我手刃刀下,似乎我再叫他一聲,便玷污了他的名字一般。

我忙收住色迷迷的表情,臉色悲戚地說道:「我不叫就是了。公子,大俠,老身不認得你啊,倘若是老身無意得罪過你,那你要我一條賤命也沒用,不如讓老身為你做牛做馬。公子知道西江月吧,我們西江月什麼事都能做到,但凡公子有難辦之事,我都會幫你做。請公子饒了老身吧!」我伸手一抹眼,淚水立刻如斷了線的珍珠般冒了出來。這倒不是我會裝,指甲縫裡原本就藏了催淚的藥物。似乎是用多了,淚水止不住地流,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動了。

黑衣男子將手中的寶劍慢慢收了回去,他站在黑暗之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邪惡兇狠的魅力,就像草原上的狼一般。末了,他狹長的眼眸微瞇,透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神色。

他慢慢地將手中的寶劍收了回去:「沒想到婆婆這麼有趣,如此,那我殺了你倒是無趣了。婆婆這樣有趣之人,就該到有趣的地方!」惡狼錄忽然邪魅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

我絕對可以肯定,他帶我來這裡,原本就是要殺我的,但現在卻突然改了主意。

我再次被他夾了起來,一路昏天黑地,他也不走正路,到了一處院落也不從正門進,直接從後面院牆上翻了進去,再從窗子裡躍了進去。

這樣硬闖進去,驚了屋子裡一對男女,那對男女口中的驚呼聲還沒有出來,就被惡狼錄點了穴道。

我從他咯吱窩下看出去,才看出這兩位男女沒有穿衣服,皆是張大嘴巴驚愣地看著我們。那個女的長得還很美,皮膚滑膩,眼波似水,惡狼錄卻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都沒有,毫不客氣地將那女的用繩子捆了起來,一腳踹到了床底下去。

那男的已經被點了穴道,不能求饒,但眼睛裡分明滿是驚恐和哀怨。若是能動,估計早跪在地下喊爺爺了。但是他倒是沒動這個男的。

我環視了屋內一圈,頓時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佈置的華麗曖昧,屋子裡還燃著香,一聞就知道是催情香。

這是妓院無疑。

這傢伙要做什麼?

難不成要帶著我狎妓?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是了。

我正在胡思亂想,惡狼錄卻轉身對那個狎妓的漢子道:「玩玩這個老太婆,給你一百兩銀子!」

漢子一臉驚駭和不願,惡狼錄拍開了漢子的穴道,那男子立刻伏在地上咚咚磕頭道:「大俠饒了我吧!」

「一百兩金子!」惡狼錄也不和他廢話,直接加大價碼,把銀子換成了金子。我在心裡將惡狼錄的祖宗再問候了一遍,心想,沒想到我還這麼值錢。

漢子眼中冒起了元寶形,待看了我一眼,終於不舍地說道:「大俠你讓我死了吧!」

我:@#$%^&*@#$%^&……………

惡狼錄沒想到,這樣這漢子也不願意,他不耐煩了,將手中寶劍架在漢子脖子上,冷聲道:「好,那我就如你所願,送你上西天!」

漢子頓時慌了,忙求饒道:「別,別,大俠饒命,饒了小的吧!」

「要麼死,要麼玩!二選一!」惡狼錄狹長的鷹眸微瞇,一臉的冷冽和桀驁的霸氣。渾身上下散發的殺意,讓人感覺他根本就不是說著玩的。

漢子愣了半晌,渾身哆嗦著,最終一臉的視死如歸,道:「我選死!」

我:「…………」 —————!

這也太恥辱了吧,比被人那個那個了還恥辱。

我實在忍不住了,冷哼道:「你也不看看你長什麼樣,一張大餅臉,一臉麻子,一雙鬥雞眼,給老娘我端尿都不配。」

惡狼錄:「………………。」他默默看了看我,有些無語。

我淚奔,怎麼被這個混蛋氣得搞不清狀況了,即刻嘶啞著聲音喊道:「你放開我!」

惡狼錄一把將我摔到了床榻上,寶劍淩空一劃,一道劍氣蕩漾過,我身上原本已經破了的衣衫,頓時如一塊破布般掛在我身上。

惡狼錄轉身對漢子道:「本公子不殺你,也不讓你玩她了,只要你剝了她的衣衫,和她一個被窩鑽著,再做出一副被這個婆子強了的樣子,一會兒來人了,你一定要說這個老婆婆玩了你,這樣我就給你一百兩金子。」

漢子立刻連連點頭道:「曉得了,曉得了!」

惡狼錄交代完了,對我說:「妳要不甘就儘管喊,讓人看看妳是怎麼欺負良家男子的。」

我軟趴趴地趴在床榻上,衣衫不整,我自然不敢喊。

惡狼錄邪魅一笑,拍了拍手,閃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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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10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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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四章】接招

我趴在床榻上,將方才發生的一切仔細回想了一遍。

可以肯定,這個叫錄的男子絕對不是和我有仇就是和西江月有仇。只是不知到底是怎樣的仇恨,讓他對我一個老婆婆下黑手,將我從樓梯上踢下來,又將我的腳弄脫臼,還對我用毒,現在又要敗壞我的名聲,不對,確切地說,是要敗壞西江月的名聲。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西江月的姬婆婆在青樓裡強迫一個男子,那對西江月將會是致命的打擊。

「那個,老太婆,得罪了。其實妳也不吃虧的,妳說是吧?」一直蜷縮在床榻上的漢子慢慢朝著我爬了過來。

「你別過來,速速穿上衣服從窗戶裡溜吧,想要銀子老身也可以給你,比他多兩倍如何?」我冷冷說道。

漢子猶豫了一下,呵呵笑道:「老婆婆妳別逗了,妳有那麼多金子嗎?妳和那位公子比,傻子都知道誰富貴。」

我沒銀子?

不說我父皇,就說西江月那也是富可敵國。可是,這些都不能提,還嫌不夠丟臉啊!

我抬眼望過去,陰森森地笑道:「麻子,銀子要有命賺,也要有命花才是。你說是不是?」

「這………這倒是的。不過,妳和那位比起來,肯定是那位厲害。妳說是吧?」漢子怯怯地說道。

我瞇了瞇眼,呵呵冷笑道:「你說我和他誰歲數大?」

「自然是你了,這還用問?」漢子不解地說道。

「你似乎不是個江湖人吧,那你可知道許多神功都是練得年數越久才越厲害,方才那個黃毛小子的功夫和老身比簡直弱爆了,是他用了見不得人毒計,老身才上了當。否則的話,我肯定揍得他親娘都不認識。」

「那……那還是他厲害!人家會使毒計!」

我囧,白費了半天口水。

我只得坐在床榻上慢慢地運起內力,老天保佑,解藥開始起效用了,看樣子用不了一炷香工夫,我就能動了。

那漢子爬到床榻一角,將他早就脫下來丟在床榻上的灰布衫穿上,道:「老太婆,剛才那大俠說是我被妳強,所以,妳身上這撕爛的衣服就不用了,我應該穿撕爛的衣服。」一邊說著,他便下手開始將自己的衣衫撕成了一條條,露出半敞半現的胸。

我:「…………」 ──────!

我懷疑這漢子是不是做夢都想著被女人強?

弄完了自己,那漢子便朝我爬了過來,要將我身上的破爛衣衫褪下。

我忽然抬頭,在他的鹹豬手觸到我前,伸出左腳一蹬,便將他從床榻上踢了下去。

漢子穿著破爛衣衫在地面上咕嚕嚕滾了一會兒,方爬起來,滿是驚愣地看著我:「妳………妳能動?」

我邪邪一笑,握了握拳頭,故意弄得骨節『咯咯』作響,然後慢慢伸出手,托住自己脫臼的右腳腳底,向上一使力,『咯』一聲,接上了骨。

我慢慢下了床榻,那漢子臉色煞白,像見鬼一樣瞪著我,一臉的小黑麻子越發顯了。

「早就說我比較強了!」我哼了一聲,伸指如電般點住了他的啞穴,將他扔到了床榻上。又將原本被黑衣男子踢到床榻下的女子拖了出來扔到床上,用錦被將兩人覆住,拍拍手道:「你們倆繼續快活!」

漢子和女子哀怨地看著我。

我頗同情地眨了眨眼,覺得剛剛經歷過這種事,讓他們馬上快活確實有些為難他們。

「好,那你們一個被窩裡躺著就行!」我瞇眼道,惡狼錄既然想要我出醜,定是會找人來的。

不去理那兩個人,我慢悠悠地從窗子裡跳了出去。

這右腳脫臼的時間長了,還真有些疼。

我知道惡狼錄肯定還沒走,想起他方才讓那個漢子侮辱我,就恨得咬牙切齒。今晚這個仇怎麼也得報回來,不然我還有何顏面在西江月混?

我從窗子裡瞧見一間屋子無人,便推開窗子躍了進去。

這是青樓女子的閨房,估計那女子正在一樓獻藝。

我拉開她屋中的衣櫃,只見櫃子裡鵝黃流紅各色衣衫一應俱全。我小小地驚歎了一下,沒想到這青樓女子的衣衫都如此華麗漂亮。

我將臉上的易容揭掉,梳洗了一番,挽了一個反綰髻,從梳粧檯裡面挑了一個累絲玉鳳釵,額上貼了一朵鑲金花鈿,又挑了一對紅寶石耳墜戴在耳垂上。櫃子裡衣衫太多,最終我挑了一件最漂亮的桃紅衣裙穿上。

攬鏡自照,晃了晃頭,紅寶石耳墜隨著我的晃動,搖曳生光。

我對鏡子裡的模樣甚是滿意。只是有一點,這衣衫似乎有些暴露,露出了我的鎖骨,看上去太銷魂了。

我蹙了蹙眉,只是就算這樣子我也不太像青樓女子,不過我想,估計太像青樓女子了,那惡狼錄一定會不屑看我。

這麼一想,我邪邪笑了笑。

惡狼錄,等著接招吧,我要不把今晚的場子找回來,我就不姓姬。


(月出雲:妳本來就不姓姬,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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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1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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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五章】僵住

我在朱紅的走廊上翩然而過,聽得有恩客說「你們紅袖樓今夜怎麼忽然來了這麼多的江湖人?」我始知這青樓叫紅袖樓,一到渭城就聽說了,這紅袖樓還算渭城青樓妓館中最大的。至於這個人的疑問,為了忽然來了這麼多的江湖人,其實我可以為他解答,毫無疑問,這都是惡狼錄找來要看我這個雞婆婆笑話的。

我邁著悠然的步子款款下樓,同時眸光流轉,將樓下情景迅速掃了一遍。

樓下大廳中的高臺上有女子在輕歌曼舞,柳腰款擺,廳內擺著幾十個梨花木桌椅,桌子前果然都坐滿了人。

當我的目光掃過廳正中時,我渾身一僵。

那個坐在最顯然的位置上的衣著華貴模樣俊美得天怒人怨閃瞎人眼的公子,不正是狐狸嗎?廳中人的注意力都在高臺上獻藝的女子身上,偏偏狐狸的俊目犀利的不行,竟然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先是呆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在這裡,更沒料到我會這麼打扮,他朝著我偷偷燦然一笑,然而那讓人迷醉的笑容還沒有展開,就驀然凝結了。湛黑的俊目驚異地瞪了起來,視線慢慢地落在我若隱若現的鎖骨上。然後,好看的眼眸便慢慢地危險地瞇了起來。

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我這時候不光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還想讓狐狸的眼睛最好瞎了。

最好沒看見我,最好沒看見我!

我扭過頭不去看他,只看著自己的腳掩耳盜鈴般地想到。

狐狸絕對是那種『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那種人,他自己做什麼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過分,但對我卻極是嚴厲。

我這樣打扮被他發現了,回頭他一定饒不了我。

我真是欲哭無淚。

不過,既然都發現了,只好硬著頭皮下去。

但就在我低著頭時,我似乎又感覺到了兩束犀利的目光盯住了我。

我蹙眉抬首,這一次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西北角不顯然的地方,臨窗的一個梨花木桌前,坐著的人,不是易十六是誰?

十六今夜穿了一襲藍色錦袍,面前的小幾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藍衣清雅,穿在他身上,平白多了幾分清冽之氣和尊貴之意,仿若高山流水。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慢慢掃過,便凝注在了面前的茶盞上。茶氣氤氳,倒是看不出他臉上什麼表情。

乍然見十六,這一次我不光想找地縫鑽了,只想天空亮起一道閃電,將我劈了算了。

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十六不知道我是姬婆婆。

這樣想著我心中淡定了幾分,繼續款款下了樓,又偷偷看了十六一眼。見他目光依然專注在面前的茶盞上,我的心再次定了定,十六果然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姬婆婆。

但他的淡定模樣卻讓我有一點的失落。

莫不是我這模樣很難看麼,他看到我這樣的妙齡女子,眼底竟然連漣漪都不波動一下,只管盯著面前的茶盞看什麼,難道茶盞比我還好看麼?

不過,很快,我心中的失落就蕩然無存,而是全部轉換成了怒氣,滔天的怒氣。

因為我看到了惡狼錄。

他竟然就坐在十六的鄰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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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22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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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六章】扭曲

他坐在桌畔,銀帶束髮,腰佩玉帶,更顯得腰身勁瘦一抹,腰間垂著一個琳琅晶瑩的玉佩。這通身打扮倒是不張揚,極是低調,並不算起眼。只是人嘛,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倒是人模狗樣,挺惹眼的。尤其是那雙長眸中散發的光芒,流光瀲灩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本來是憋足了勁,要戲弄一番這個人的,奈何狐狸在那邊虎視眈眈的看著,讓我有些不自在。說實話,我其實還是有點怕狐狸的,當著他的面我哪敢去勾引男人。

我一邊嫋嫋婷婷走著,一邊懊惱著,心想,狐狸啊狐狸,你一個太子不在宮裡跟著太傅學習治國之策,跑這裡參加什麼武林大會啊。玩了這麼些年還沒玩夠嗎,還玩到青樓裡來了,我下次回宮,說什麼也得到父皇那裡告你一狀。

正這麼想著,我發現廳內不知何時靜了下來。我眼波流轉,迅速在廳內掃了一圈,遲鈍的我忽然發現,我貌似好像似乎成了視線的焦點。一些男人瞧著我的眼光,似乎噴著火。

這幾年來,我一直扮作老婆婆,幾乎沒人這麼正眼看過我,乍然接受這麼熱情的目光,霎時間,我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該邁哪個腳了。

「這位姑娘,妳是新來的吧,叫什麼名字啊?」

「媽媽,妳們紅袖樓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位………天仙啊!」

「姑娘,今晚陪本公子吧!」

「姑娘……」

「姑娘……」

「姑娘…………………」

我被包圍了,一瞬間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有些惶恐,這陣仗我還真沒見過。有一瞬間,我下意識地想揮動拐杖將這些人全部打倒,右手一握,才想起來我將拐杖藏起來了。

我忍了忍,故作嬌羞地垂下頭,聲音嬌媚地說道:「奴家叫……芙蓉,是………是新來的!」

我一邊說,一邊透過人縫瞧見了十六。

十六坐在那兒,此時才慢條斯理抬頭瞧向我,眼尾上挑,唇角微揚,慢慢地綻開一抹笑容來。不過,十六慣來清冷,這笑容是淡漠而清淺的,不過,卻有著說不出的動人心魄。

狐狸的眉頭皺了皺,忽然也笑了,黑瞳中波光瀲灩,帶著魔性的魅惑和令人無法抵擋的美在瞬間襲來。這個笑容讓他身畔的女子瞬間迷倒,但是我卻很不幸地從狐狸的笑容裡看到了一絲不懷好意的意味。我忍不住下意識地哆嗦了下,我知道這次狐狸不會饒了我的。可是,這一次我說什麼也不會後退的。

可恨的是,我想去算計的那個人只是冷冷地朝我這邊掃了一眼,神色波瀾不驚。

我瞇了瞇眼,看到十六的桌子和惡狼錄的桌子是鄰近的,我便分開眾人,向十六走去。我不好直接向惡狼錄下手,只好從十六這邊開始,好引起惡狼錄的注意。

「這位公子,讓奴家為你斟酒吧!」我伸手端起酒壺,便向十六面前的酒盞中倒去。

十六慢慢掃了我一眼,神色有些不愉,我這才發現,這廳內的無數個穿花蝴蝶一般的女子,唯十六這裡沒有。

「不用!」十六淡淡說道,聲音有些冷。

我呆了呆,一向習慣十六對我惟命是從了,有些不習慣。

我忙抿唇一笑:「公子,就讓奴家伺候你吧!」

我舉起酒壺便朝酒盞中倒去,不料十六絲毫不領情,竟然伸手一擋,我手中的酒壺碰到了他手臂上,我故作驚惶地後退了幾步,便倒在了地上。酒壺摔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正好濺在了惡狼錄的衣擺上。

「哎呀,芙蓉姑娘,妳沒事吧!」

「你這小子也太不知憐香惜玉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有人奔過來扶我。

我卻並不起身,這樣的能接觸惡狼錄的好機會我自然不會放過,我從袖中掏出來手帕,便去為惡狼錄擦衣擺上的酒水。

「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讓奴家為你擦一擦。」我低低說道。

「算了,妳起來吧!」一隻手朝著我伸了過來,惡狼錄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勞煩芙蓉姑娘就為在下斟酒吧!」

我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了,讓我為他斟酒啊,哈哈哈……

心中盤算著到底給他下什麼藥呢,是七步倒,還是迷魂散,還是斷腸紅,還是…………

我心內大喜過望,但面上卻還是盡力做出悲戚的表情,讓我扭曲得太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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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2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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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七章】阿錦

我再三斟酌了一番,覺得還是不能用斷腸紅和七步倒。一下子把他弄死了,神秘雇主那邊不好交代。何況,毒死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把方才我受的羞辱討回來。

這麼想著,我在他的酒里加了點『凝肌粉』,這東西無色無味,飲下後,半個時辰後會全身僵直無法動彈,到那時候他豈不是任我擺佈。

我殷勤地為他斟了杯酒,笑吟吟地遞到他面前,嬌聲道:「公子請用!」

眼角餘光掃到狐狸那桌,看到狐狸驚駭地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方慢慢合上。然後,唇角慢慢浮上來一絲笑意。

狐狸大概猜出來了,我這麼殷勤地侍奉惡狼錄,是惡狼錄倒楣的徵兆。狐狸自小沒少被我這樣笑吟吟地斟酒,每次都是被荼毒的很悲慘。

「姑娘芳名?」惡狼錄端著酒盞問道。

我嬌羞地瞥了他一眼,怯生生道:「奴家叫芙蓉,是這裡的媽媽起的名。」

「果然是人如其名,姑娘何以淪落到此風塵之地?」惡狼錄繼續問道,似乎對我頗感興趣。

我現在哪裡有心思和他閒聊,只盼著他快些把那杯酒飲下去。

如何來到這裡的?如果我說是被他劫持到這裡來的,不知道惡狼錄會是啥表情。

我垂下頭,背地裡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疼得眼裡冒出了淚花,這才悲悲切切地說道:「其實,奴家本是良家女子,只因爹爹好賭,欠了我們那張財主家的二十兩銀子,這利滾利,後來就成了二百兩,爹爹還不起,便拿我去抵債。我本在他家做丫鬟,那張財主的兒子是個惡霸,想要淩辱我,我誓死不從,他便將我賣到這裡了。」

惡狼錄神色專注地聽著,我看他還沒有喝酒的意思,接著道:「我原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來了後這裡的媽媽對我也很好,誰知道有一次我在陪客人喝酒時,那客人嫌我服侍不周………」

「如何?」惡狼錄抬眸問道,眸中閃過一絲情緒,似是憐惜。

我俯身在他面前,悄聲說道:「媽媽便派人打了我一頓。」

惡狼錄眉頭一皺,看了看手中的酒盞,仰首飲了下去,一滴也不剩。

我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又為他斟了一杯。

「姑娘可想過出去嗎?」惡狼錄問道。

我心裡一樂,莫非這人要將我贖出去?看來這人還挺會憐香惜玉的。不過,若是他找老鴇贖人,到時候我豈不是要露餡。

我忙道:「自然是想,不過,奴家不想再欠任何人的錢,奴家只想自己攢夠了錢好贖身出去。」

「芙蓉姑娘,不知可否為本公子侍酒?」狐狸不陰不陽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狐狸大概是看到我那杯酒惡狼錄喝了下去,知曉我詭計得逞,這才喚我過去。

我對惡狼錄歉意地笑了笑,道:「公子,奴家一個熟客相喚,奴家去看看,這人奴家不敢得罪。」

惡狼錄點點頭道:「好說,你去吧。」

我扭著腰肢款款走到狐狸桌旁,笑吟吟道:「公子,不知可有什麼吩咐?」

狐狸壞笑著伸出手,捏了下我的臉蛋道:「小妞,怎麼見了本公子不來招呼。」

我氣得真想拍下他的鹹豬手,心想:本公主現在可是大姑娘,丫怎麼還捏我臉蛋。

不過,我現在的身份,可不容我對客人失禮。我怒氣沖沖地受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奴家眼拙,方才沒看清公子,這就和公子賠罪。」說著,斟了杯酒送到狐狸面前。

狐狸哪裡敢用我斟的酒,只笑吟吟地端著,俯身在我耳邊說道:「臭丫頭,妳在搞什麼鬼,那人看上去可不好惹。」

我笑瞇瞇地在他耳畔道:「晚了,已經惹了。」

我倆這麼卿卿我我地說道,坐在狐狸身畔的女子終於拍案而起,冷笑著道:「你個騷狐狸,到哪兒都有風流債!」

其實吧,我剛才已經注意到這女子了。

她就是剛才在客棧裡踹門那姑娘,雖然模樣比我還差點,但也算少見的美人了。她剛才在客棧那般大膽地找狐狸,我就知道她和狐狸之間有戲。

如今看她拍案而起這氣魄,我覺得和她很投緣,剛想解釋下,便見狐狸低聲下氣道:「阿錦,不是妳想的那樣,妳消消氣,我給妳斟酒喝。」

這次輪到我瞪眼了。

自小在我面前就威風凜凜傲氣十足擺著一副酷酷樣子的狐狸,說實話,我從未見過他這般狗腿的諂媚樣。

我頓時對這叫『阿錦』的女子佩服的五體投地。玩心頓起,也是我這些年扮老婆婆太壓抑了。

我決定逗逗狐狸和阿錦。

我伸手攙住狐狸的胳膊,淚眼汪汪道:「無雪哥哥,我們不是哪樣?你不是經常來看我嗎,還說要將我贖出去,讓我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美食,找很多丫鬟服侍我。」

狐狸臉上肌肉抽搐了下,用眼神向我求助道:妹妹,饒了哥哥吧!

我擠眼道:偏不,誰讓你捏我臉蛋了。

狐狸:我不是捏習慣了嗎。

我倆的表情看在阿錦眼裡,便成了眉目傳情。

眼看著阿錦的醋罎子即將翻倒,就聽得有人喊道:「各位英雄,聽說西江月的雞婆婆經常劫掠美男,採陰補陽。一大把年紀了,這般老不羞,我們大家要不要去看看。」

【番外.第十八章】妙人

我心中一驚,看來惡狼錄出招了,這裡的人果然多半是他找來要看我笑話的。

阿錦似乎知道西江月和狐狸的淵源,聽到這句話,也顧不上鬧了。

狐狸蹙眉小聲問我:「某人又招惹是非了?」

這實在是冤枉,我深深不知道我哪裡招惹惡狼錄了,他竟這麼對我,竟要我出這麼大的醜。

狐狸掃了惡狼錄一眼,似乎已經猜到了是惡狼錄搞的鬼。他攬住阿錦的細腰,笑瞇瞇地說道:「阿錦,我們去看戲?」

阿錦似乎更生氣了,一把甩開狐狸的手道:「你還笑得出來,那可是你………」阿錦說到這裡,不再理狐狸,一扭身便先上樓去了。

我卻愣住了!哎呀,看來,阿錦和狐狸之間奸情不淺啊,竟然似乎知道雞婆婆和狐狸的關係,只不過不知道我就是雞婆婆而已。

狐狸一看,也顧不上管我了,直接撒腳丫子追了過去。

我鄙視地看了狐狸一眼,回首掃了大廳。

原本人流熙攘的大廳,這一會兒已經只剩下幾個人了,其中便有惡狼錄和十六。

十六我瞭解,他本就對什麼事都興趣缺缺。可事關雞婆婆,他竟然也無動於衷,我有點憤憤不平了。

更可氣的是,那始作俑者惡狼錄竟然也悠然自在地在飲酒。好吧,一會兒看他還能不能悠然起來,算了下時辰,那『凝肌粉』過一會兒就要有效了。不過,他要在這大廳裡僵了,眾目睽睽之下,我還真不好下手。

想到這裡,我漫步走到他身畔道:「公子,你怎麼不去看熱鬧?」

惡狼錄優雅地端著酒盞,抬睫瞧了我一眼,勾唇笑道:「芙蓉姑娘怎麼也不去瞧熱鬧?」

我凝眉道:「我們這種地方,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了,沒什麼好瞧的。再說了,我也不想去瞧這種事。公子倒是奇怪,聽說雞婆婆是江湖上大有名氣的人物,你為何不去瞧?」

「一個老嫗狎妓,有什麼好瞧的。」他冷嗤一聲道。

我挑了挑眉,道:「既然公子沒興趣,不如找個清靜之地,芙蓉給你唱首小曲兒。」

惡狼錄慢慢放下手中酒杯,道:「也好。」

隨後,叫紅袖樓的婢女開了一間雅室,領著我去了。

我們剛在屋內坐定,便聽到有人敲門,惡狼錄淡淡應了一聲,進來一個嫖客,應該是惡狼錄手下扮的,他走到惡狼錄身畔附耳說了幾句話,惡狼錄的臉色頓時變了,冷哼一聲道:「她倒是狡詐,怎麼就跑了呢?罷了,你出去吧!」那屬下迅速退了出去。

我心中暗笑,不用猜,我也曉得,定是說那房裡根本沒有雞婆婆云云。

「公子,出什麼事了?」我故作好奇地問道。

惡狼錄擺擺手道:「無事。」

「看公子似乎沒有興致聽曲子了,那奴家就告退了。」我笑吟吟地說道。算起來,藥差不多發作了。

果然,惡狼錄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輕輕地抬了抬胳膊,可能是生怕我看出來異樣,啞聲道:「也好,姑娘下去吧。」

我迅速從房內退了出去。

走廊上,恰好看到狐狸帶著阿錦走了過來。

阿錦看到我,這次倒沒了敵意,微笑著上前來拉我的手,道:「妹妹,方才讓妳見笑了。」

看來,狐狸已經按捺不住將我的身份洩露了。

阿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狐狸,笑道:「現在看來,你們兩個,其實很像。」

我撇嘴道:「我比他好看多了。」

狐狸瞇眼瞧著我身上暴露的衣裙,冷聲道:「瞧妳這副樣子,速速離開這裡。」

「不行,我還有事要做,我得整治個人再走,就是想不起來怎麼整他。」我蹙眉道。

「哦?」阿錦挑了挑眉道:「究竟怎麼回事,我給妳出個主意,整人我在行。」

我眨了眨眼,拉了阿錦到旁邊的屋子裡去。這時候,紅袖樓的姑娘都在下面瞧熱鬧,沒人在屋內待著。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阿錦笑了笑道:「這很簡單。既然這人這麼拽,我們就…………」

我越聽越好玩。

狐狸從哪裡找的這麼一妙人,真是和我太投緣,太可心了。這時候再看她,真是美若天仙,越看越耐看啊。

再掃一眼狐狸,我心裡暗道:哥啊,妹子我深深地為你以後挨整的日子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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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33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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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十九章】香湯

狐狸對於我們兩人的竊竊私語很感興趣,他似乎也頗看不慣惡狼錄的拽樣,也沒阻攔我們,只是囑咐我們小心點。

我使了不少銀子,從外面悄悄雇了一個人給我弄了點洗腳水,再讓他們在水裡加了點料,給惡狼錄弄了一桶「沐浴香湯」。這料嘛,有牛糞、雞屎、馬尿…………。為了掩蓋氣味,我還在上面飄了幾片花瓣。

最後,我捂著鼻子提著「香湯」上了惡狼錄所在房間的屋頂。

揭開一塊瓦片,我俯身看了一眼屋內,見他正坐在床榻上打坐運內力,似乎想逼走體內的凝肌粉。

室內燈火黯淡,但是惡狼錄所坐之處不知為何卻讓人感覺很明亮。或許是因為他這個人太耀眼的緣故。他雖然不能動,但是半開的窗子裡有風吹入,將他身上華美的寬袍吹得隨風飄蕩,很有幾分飄逸出塵的感覺。

我輕歎了一聲,十分替他身上這襲華服可惜。

我捂著鼻子,慢慢將桶傾倒,朝著惡狼錄頭頂上潑了下去。

惡狼錄根本不能動彈,所以被我潑個正著。

我捨不得馬上離開,將桶丟在一邊,趴在屋頂上,欣賞著惡狼錄的慘狀。

哎,怎生一個淒慘了得。

頭頂一堆牛糞,唇沾一塊雞屎,黑衣上還戲劇性地灑滿了片片紅花瓣,這樣子,豔麗得很,自然也臭得很。

我使勁捂住了嘴,強忍住笑意,方沒有笑出聲來。

惡狼錄顯然也傻了,似乎根本沒料到會天降『香湯』,饒是他再鎮定,也呆愣了一瞬,半晌似乎方反應過來,使勁地仰起了頭,朝著屋頂看了過來。

我是隱藏在暗處的,況且,屋頂上一個小小瓦片掀開的空,他自然是看不到我的。但是,我卻能感受到他銳利陰冷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屋頂,落在我的身上。

我頓時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已經能仰頭了,看來,過不了多大一會兒,他身上的凝肌粉就要解了。

本打算再多欣賞一會兒的,但是,生怕他恢復了行動來找我算帳,於是我決定離開。

臨去前,我幸災樂禍地吹了聲口哨,不忘笑瞇瞇地粗著嗓子用嘶啞的老嫗聲音道:「香湯天上來,馥鬱花飄香,願君多享用,此物最銷魂。公子,老身告退了,你慢慢享受吧。」

然後我拍拍手,慢悠悠地從屋頂上飄身離開了。

我猜想今晚惡狼錄肯定會洗澡洗得脫一層皮,一想到方才他那囧樣,我就樂不可支。

狐狸和阿錦在紅袖樓外等著我,看到我出來,狐狸皺眉道:「走吧,妳也出了氣了,萬不可再招惹人了。」

「他差點要了我的命,還差點害得我名聲盡失,我這樣對付他真是便宜他了。」我顰眉道。

「妹妹說的是,對這種人就不能手軟。」阿錦眨了眨眼睛,笑道。

狐狸看了看阿錦,又看了看我,頗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我道:「你可知此人身份?」

我搖搖頭道:「今夜才剛碰上他,還沒來得及。」

我們回到客棧後,狐狸便派人去打探惡狼錄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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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42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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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章】親吻

我回到自己屋內時,夜已經很深了。回想這一晚,諸多波折,猶若夢中。我也累壞了,原本想洗漱了便歇息。

誰知道點亮燭火,回身間,便看到了那個坐在屏風前的正側著頭,靜靜看著我的俊美男子。

是易十六。

搖曳的燭火將亮光映照在彩光流曳的屏風上,再反射到十六幽深的雙眸中。十六的雙眼,此刻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靜靜地望著我。

我的心顫了顫,驚異地向後退了兩步,莫非我又走錯房間了?

十六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悠悠笑道:「這是妳的房間。」

我左右看了看,沒錯,果然是我的房間。既然知曉是我的房間,那你深更半夜還在這裡做什麼?

我摸了摸我臉上的皺紋,定下心來,冷哼道:「這半夜的,十六在老身屋內做什麼?」

「為何這麼晚才回來?」十六完全無視我的問話,徑直問道。其實,這幾年來,雖然我是主,十六是僕,但是,我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十六打點的。平日裡也是照顧有加,我失蹤了這半夜,他問我這句話,其實很正常。

但是,我是親眼在紅袖樓看到他的,聽到這句話,心中便有些憤憤不平。這小子,竟然深更半夜逛青樓,瞧不出來,平日裡看上去挺正派一大好男兒,竟然也去那種地方。莫不是他在那種地方也有相好的?

我淡淡掃了一眼十六,將自己的龍頭拐杖靠在床畔,慢悠悠坐下道:「我去了哪裡,十六難道不知道?難道十六沒聽到外面傳言,說西江月的姬婆婆到紅袖樓裡面找男人。」

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剛才在紅袖樓,當這樣的流言傳出來時,十六竟是無動於衷。虧得他還是我的侍衛,竟然對我如此漠不關心。

十六轉眼望向我,他的目光幽深。

「妳也說那是傳言了。再說,妳就算想找男人,也用不著去那種地方,因為…………」十六的話頓住了。

我愣住了。

我有些懵。

十六這是什麼意思?意思他其實相信我會去找男人,但用不著去那種地方?

我正發懵,十六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我面前,低頭,望著我。

他慢慢伸出手來,撫上我白髮蒼蒼的頭,低聲道:「因為,妳有我。」

他這語氣,曖昧得很,讓旁人聽見了,肯定篤定我這姬婆婆是一個愛吃嫩草的老牛,早已經對十六下過手了。

我真怕他將我的假髮摸掉了,一把打掉他的手,冷哼道:「夜深了,十六且去歇著吧。」

今天的十六有點怪。

十六忽然笑了,一向清冷的他,這一瞬的笑容分外燦爛,笑得我心慌慌的。我習慣性地要敲拐杖,可手剛抓住拐杖,十六突然伸手扳過了我的肩膀,將我整個人向上一提。

這個舉動,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十六穩穩當當地摟在了懷裡。

十六一低頭,唇湊近我的耳際,溫柔地說道:「婆婆既然能去紅袖樓找男子,為何不找十六呢。」

我傻了。

我真的傻了。

一向清冷的、不苟言笑的、對我言聽計從的十六。 他……他……竟然調戲我。

不對,我是老婆婆啊。

「胡鬧,十六你…………」我話未說完,唇便被堵住了。

轟………………………

腦中頓時懵了。

十六,竟然親了我,親了我這個老婆婆。

這一瞬間,我腦中冒出來的一念頭:十六傻了,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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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50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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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一章】再來?

其實我也傻了,忘了自己眼下扮的是七老八十的婆婆,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十六。

距離極近,十六的眼睛亮亮的,裡面好似燃燒著兩簇火焰。看到我的樣子,他的黑眸微彎,帶了幾分笑意。

他放開我的唇,柔聲道:「乖啦,閉上眼睛。」

他的聲音,低低而來,絲絲而入,很溫柔很寵溺。

我一動不動,幹嘛讓我閉眼睛啊。

十六又笑了,黑眸微彎,伸手捧住我的臉,再次鎖上了我的唇。

唇上柔軟溫熱的觸感,讓我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那種麻麻酥酥的感覺一直從唇上傳遍了全身。我腦子裡嗡嗡的,好像有無數個小人在不停地跳舞。

嗯,這種感覺,怎麼這麼……這麼好。

我呆愣愣地任他為所欲為,一直沒有反應,隱約感覺到十六的舌好似要撬開我的牙關。

這一瞬,我清醒了過來,伸手狠狠推在十六的胸前,一把將他推開。

「你………你………你要幹嘛………!」我伸手指著他,語無倫次地說道。

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伸出袖子擦我的唇。

哎呀,他怎麼能親我,怎麼能!

十六轉眸看著我,黑眸中一片迷離,似乎還陷在啥美好的事情裡沒出來,襯得俊美的臉愈加誘人,明顯一副欲求不滿、還沒吻夠的樣子。

但是,他看到我狠狠地擦嘴,黑眸逐漸清亮起來。

「妳不喜歡?」他低低柔柔地問道,優雅的聲線裡帶了一點點說不出的寂寥。

「我…………」其實這種感覺並不討厭,但我怎麼能和一個非禮了我的人說。

「那妳是喜歡那個人了。」十六眸光複雜地說道。

哪個人?

我不知道十六在說誰,但是被他岔開了話題,差點忘記他非禮我。

我拿起桌上的拐杖敲了敲,擺出一副長者的架勢,正色說道:「十六,婆婆我是什麼樣的人,難道你不知道?我到紅袖樓是有要事,不是外面流傳的那樣。你聽到外面那些流言,首先是應該為婆婆我闢謠,這事關我們西江月的名譽,而不是跑到我這裡來胡鬧。念在你跟了我這麼久,今夜之事,婆婆我不和你計較了。你…………下去吧!」

我一番大道理說下來,十六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黑眸中笑意卻愈來愈濃。

我莫名其妙。

又笑!

以前木呆呆的十六怎麼這麼愛笑了。

敢情我說了半天,他根本不理會。

我敲了敲拐杖,正要長篇大論繼續訓誡。

十六忽然舉起了手。

等我看清他手中拿著的東西後,我張開的嘴便再也合不住了,我伸手一摸自己披散而下的墨發,一張老臉也慢慢熱了起來。

十六手中拿著的是我的白色假髮。

方才我進客棧時,因為考慮到睡覺時還是要摘的,所以,我就沒有仔細黏這個發套。十六剛才摸我頭髮時,我就怕被他不小心摘掉了。

現在,果然,是被他摘了。

我扮了這麼久,還從沒被誰拆穿過,沒想到今夜被十六拆穿了。敢情我在這裡訓了半天,他只是在看我笑話。

「你………你………」我瞬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真真是悲憤交加羞愧難當啊!

十六曼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撫了撫我如瀑布般的黑髮,柔聲道:「妳要說什麼?再來一次,嗯?」

再來個頭!

「出去,出去!」我一邊叫著,一邊將十六推了出去,再狠狠地將門關上了。

後來,我想起,十六好像很少稱呼我婆婆,尤其是私下就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是不是,他很早就知道我不是老婆婆了。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看來還是他會裝。

十六啊十六,我得好好教訓他才行。

這一夜,翻來覆去,我自然沒睡好。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7 23:5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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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二章】揚名

翌日,我有點不敢出門,不知道該怎麼樣面對十六,不知道在他面前再怎麼裝婆婆,不知道他昨晚那樣對我算什麼?

我恨得牙癢癢啊。

我磨蹭了半天才易好容,拄著龍頭拐杖就出去了,一開門就看到十六在門外等我。這傢伙今日穿了一身玄紅繡紫金花紋的錦袍,看上去雍容華貴。頭上也同樣束了一條玄紅緞帶,足蹬軟皮鹿紋靴,閒適自在地靠在門邊。面容俊美,風度翩翩,引得從他身側路過的姑娘們頻頻注目。

我一看心中就有氣,連帶的暫時忘了昨晚的事情。

「十六,你是我的護衛,你的職責是保護我,不是招蜂引蝶的,回去換上你那件灰衣。」我冷聲道。

十六抬眸望著我,眸中閃過一絲笑意,道:「婆婆,妳是蜂還是蝶兒?」

「………………」我是花,鮮花。

以前他不叫我婆婆,現在卻忽然叫了,這不是成心讓我心裡不舒服嗎。

「叫你換你就去換,哪那麼多廢話。」

「我穿這個好看嗎?」

「你到底換不換?」

「到底好看不好看?妳說好看我就換。」

「好吧,好看。」

「既然好看,那我還換什麼。難道…………」十六忽然移步上前,在我耳畔低低說道:「婆婆怕別人喜歡上我?」

我:「………………」

我頭又暈了,現在只要看見十六我就暈。我不甘示弱地抬頭道:「那太好了,你要被人看上,西江月立馬給你準備嫁妝。」

「嫁妝?」十六危險地瞇眼。

「是啊,你好歹也是西江月的人,是我雞婆婆的人。」我冷哼道。

十六本來一臉危險之色,聽到最後一句,臉上神情頓時柔和了。

「婆婆,十六!」藍雁從客房中出來,看到我和十六在這,快步走了過來。當看到十六時,眸中明顯閃過驚豔的光芒。

「今日,最後一戰,我們趕緊出發吧。」我冷冷地下達了命令,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在下樓梯口時,我又碰到了惡狼錄。他瞇著危險的長眸注視著我,眸底冰冷猶若冬日堅冰,流淌著逼人的寒意,眼光銳利似一把把飛刀,嗖嗖嗖地在我身上插著刀子。

我想起昨晚他的樣子,真想仰天長笑,嘴角抽了抽,終究使勁忍住了。

「姬婆婆,想必妳也進入到最後一戰了吧,今日我們臺上見。」他冷冷說道,昨晚我潑他香湯時,後來用的是雞婆婆的聲音,自然不怕他報復。說起來,是他先對不住我的。

「昨晚那桶香湯,想必公子用的不錯,看這皮膚,都洗的更白了,還有著滿身的香氣,真真是香得銷魂啊。」其實惡狼錄身上根本沒有臭味了,想必他昨晚已經搓了一層皮下來了。但是聽到我的話,還是下意識揪起衣領去聞。

我一看他這動作,終於忍不住了,一邊拿著拐杖在地面上梆梆敲著,一邊哈哈大笑起來,幾乎將眼淚都笑了出來。

最後實在是看到惡狼錄的臉太黑了,我才笑得花枝亂顫地下了樓。

藍雁都被我笑懵了,追著問我笑什麼呢。十六倒沒有懵,冷聲提醒我道:「一會兒對上他,你可要小心了。」

事實證明十六是對的。

後來我和惡狼錄對打時,確實是小心萬分。但這傢伙打起來不要命一樣,招式狠辣絕情,而且,他內功很渾厚,是我所不及的。

我的絕招是用毒,但這種比賽卻是不能用毒的。一個不小心就被他一拳擊中了胸部,渾厚的氣力襲了過來,將我打倒在臺上。

我試著爬起來,一動彈胸口就火辣辣地那個疼啊,萬惡的惡狼錄還一腳踏在了我背上。

「臭妖婆,起來再打。」

我想這是我受的最重的一次傷了,之前每到關鍵時刻,十六都能蹦出來保護我,雖然他武功並不怎麼樣,但是每每能助我化險為夷。

我知道,我若認輸,便可以下臺。我根本不是惡狼錄的對手,倘若再打,只是挨打而已。可是西江月的名聲豈不是要被我毀了?

「認輸吧,讓我來收拾他吧!」十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抬頭一看,這傢伙不知何時蹦了出來。

我看著玉樹臨風般錦袍翩翩的十六,默默道:十六,不要以為換了一身新衣服,你就不是十六了。我打不過的人,你更打不過。

事實證明,我錯了。

這一戰,讓易十六名揚天下。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7 23:5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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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三章】議親

我剛剛和惡狼錄交手,自然知曉惡狼錄的厲害。我原本根本就不敢看十六和惡狼錄的打鬥,直到聽到了喝彩聲我才敢抬起頭。

這一看讓我真的很驚訝。

這是十六嗎?這樣的十六,我從來沒見過。

玄紅色衣衫和發上的玄紅色緞帶一起在風裡飄飛,讓他看上去很飄逸。他手中拿著劍,姿勢也很優雅。可是,他出招,卻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每一招每一式都很狠辣。而他的眼神,就像秋天的柔波忽然凍結成寒冰,閃耀著銳利的鋒芒。

這樣冷酷和瀟灑的十六,讓我呆住了。

我坐在台下,捂著胸口,看著他和惡狼錄廝鬥,一顆心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忐忐忑忑。

「丫頭,告訴妳一件事。」狐狸的聲音忽然在我耳畔響起。

我詫異地回頭。

對於狐狸能這樣悄無聲息來到我身邊很詫異,因為他身邊一向都是美女環繞,走到哪裡都是嘰喳聲不斷。

我回頭看去,發現在狐狸身畔方圓百米之內,除了我和阿錦,再沒有一個雌的。

我驚異地瞪大了眼。

這種情況,比我看到十六忽然變厲害還要驚訝。

阿錦就坐在十六身畔,抬眸淡淡掃了一眼百米之外蠢蠢欲動觀望著狐狸的女子,眸中神情似笑非笑,攝人心魄。

「哥啊!」我小聲問道:「這怎麼回事?」

狐狸瞇眼笑道:「哦,妳可知阿錦是什麼人?」

「什麼人?」我疑惑地瞪眼,不是一江湖女子嗎?

「東燕國刑部女捕頭軒轅錦。」狐狸得意洋洋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位姑娘的大名我也聽說過的,怪不得呢,整人技術一流,看樣子,那些纏著狐狸的女子也被整過了。

「你剛要告訴我什麼事?」我問道。

狐狸指了指臺上和十六鬥得正酣的惡狼錄,笑微微說道:「我派人調查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北朝皇帝蕭胤的弟弟蕭錄,在南朝的名字叫般若卿,他還有一個身份有可能是………妳未來夫君。」

「什麼?」我尖叫一聲站了起來。

我喊得實在太高太尖了,聽到聲音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紛紛暴走,不一會兒熙熙攘攘的比武看臺下,我和狐狸身畔百米之內不光沒有雌的,就連公的都沒有了。軒轅錦都竄到了踱步百米處的邊緣。

我一把拉住狐狸的衣襟,低聲問道:「此話怎講,快說,不然我放毒了。」

讓我驚訝的除了惡狼錄就是般若卿之外,最震驚的是最後一句,我未來的夫君?

我和他沒有一銅錢的關係好不好。若說有,那也是仇深似海,他怎麼就升級成了我未來夫君了,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狐狸瞇眼笑了笑,一邊拍下我緊揪他的纖纖玉手,一邊悄聲說道:「別抓我,注意形象,妳是不是想把妳雞婆婆喜歡年輕男子的罪名坐實啊。昨日在紅袖樓裡的謠言可是才被澄清,別給西江月丟臉啊。」

我欲哭無淚,都到什麼時候了,西江月的名聲還算個屁,姑奶奶我的終身幸福才是大事。

我抖了抖手,道:「我真放毒了。」

狐狸苦著臉,咳了聲神秘地說道:「其實就是那個北帝派人到父皇母后那裡為他侄子求親了,說要讓妳嫁到北朝,他日後要傳位給蕭錄,以後妳就是皇后云云。不過,妳別急,我覺得妳還有希望,聽說蕭錄並不願意,所以他才逃了。所以他現在正在到處抓他弟弟,要是抓不到的話,我想妳還有希望。」

我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這麼說,那個讓我押送般若卿的神秘人便是蕭胤派來的,他後來讓我發現般若卿行蹤便報告,幸虧我沒報告,萬幸萬幸,希望那個北帝永遠找不到蕭錄才好。

「北帝來了!」

我正暗中祈求神靈保佑,狐狸忽然淡定地說道,語氣裡掩飾不住要看好戲的意味。

其實吧,狐狸看好戲是有原因,因為當初也有各國公主來向他求親,我每次都是看好戲,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次輪到我了。

我驚駭地慢悠悠地回頭,順著狐狸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不遠處立著一個紫衣白髮的男子。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8 00:0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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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7 23:5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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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四章】回親

這個男人我見過。

在肅州夜遊那晚,我吃羊肉串沒銀子付,還是他幫我付的。我還惦記著啥時候見了他把銀子還給他呢,卻原來,他竟然………竟然是北帝。

那麼,那個讓我找般若卿(現在應該說蕭錄了)的神秘人也是他了,怪不得感覺到當時隱在後面的人氣勢很強烈。

北帝蕭胤的目光凝視著高臺上,十六和蕭錄正打到激烈之處。

兩道身影上下翻飛,好似兩條蛟龍,兵器閃耀著寒光,相交之處四濺出火星。兩人的動作都很快,快到只能看到他們的衣袂飄過,劍光閃過。

我想這應該算是我近年來看過的唯一一次稱得上高手的對決。

台下的人都看得不錯眼珠,雖然也非常吸引我、雖然我很想再看下去,但我卻不敢再看下去了,因為我要開溜。

北帝這麼費盡心機得找蕭錄,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帶他去禹都找我父皇母后提親的。我要再不溜就是二傻。不過我剛抬起腳,狐狸就像我肚裡蛔蟲一般知到了我的想法,上前攔住了我,搖著扇子低聲道:「走可不是良策,妳得回去,說服父皇母后拒婚,一走了之算什麼。況且,父皇和母后也不一定會接受的。」

我凝眉思索,說的也是,我也知道父皇母后很疼我,不一定捨得送我去北朝,心中頓時寬了寬。況且,若用上我自小到大的哄人神功,他們不會捨得的。況且,惡狼錄都拒絕去求親了,我也要一報還一報,也要來個當眾拒絕才算對的起他,不然我這公主的顏面何存。

這麼一想,我對狐狸道:「比賽完了我們就回京。」

狐狸點頭笑了笑,悄聲道:「妹子,哥會聲援妳的。」

比賽很快結束了。

雖然說十六很厲害,但是惡狼錄也不是吃素的,兩個人打了幾百招都不分勝負,到了最後十六險勝。今日這決賽,易十六再不是默默無聞的易十六了。

我看到十六下了台,拄著拐杖就奔了過去,一把抱住他,老淚縱橫道:「十六,好樣的,為我們西江月爭氣了啊。」

十六面無表情地說道:「早說了我會替妳出氣的。」

蕭錄輸得好像不太服氣,走到十六面前,冷聲道:「姓易的,你耍詐。」

十六挑了挑眉毛道:「什麼?」

蕭錄冷冷挑了挑眉,勾唇邪邪一笑道:「易十六,我記住你了。」言罷,轉身翩然而去。

我悄聲問十六:「怎麼回事?」

十六瞥我一眼,瞇眼笑道:「沒什麼,用了點妳的藥。」

我默。

我的藥都是貼身藏著的,十六啥時候偷了我的藥,我卻不知道?莫非是昨晚?一想起昨晚,我的老臉又紅了。

我咳嗽了下,道:「我們不用回西江月了,即刻回京。」

我因為受了點小傷,十六非得讓我坐馬車,因此行得不算快。

狐狸和軒轅錦自然不會放過這麼個看好戲的機會,帶領他們的那幾個美貌侍女坐著華麗的馬車緊隨在我們的車馬後。

至於北帝和惡狼錄,人家都是騎著馬,快馬加鞭,早趕在我們前邊了。我心急的不行,生怕回去的晚了。過了幾日,身上傷勢好點了,便要騎馬。

十六疑惑地問道:「妳這麼急著回京城做什麼?」

我脫口道:「相親。」

十六的臉頓時晴轉陰。

藍雁張大了嘴,半晌合不住,良久道:「婆婆也要相親?和誰?」藍雁要是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想必嘴會張得更大。

我咳了一聲說道:「應該是一個很俊美很有才很厲害的男人吧。」說罷,瞥了一眼十六,看他的臉黑得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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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8 00:08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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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五章】闖陣

一個月後,我們一行人順利地回到了禹都。雖已是深秋,可在禹都卻絲毫感受不到半分蕭條的氣氛,處處皆雍容繁華。

為了方便我以公主身份回宮而不被發覺,我先在一客棧落腳,將藍雁打發了回去。隨後我告訴十六,我要出去辦事,大概有幾日不回來,讓十六在客棧中等我。我還給了十六不少銀子,讓他在禹都多轉轉,順便將禹都風景好的幾處景致都告訴了他。

十六默默地接過銀子,默默地看著我,忽然笑道:「妳這麼急著去相親嗎?」

這一路上,十六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現在終於笑了,不過,這笑容雖然好看,但不知怎麼卻讓我看著比陰沉著的臉還膽寒。我在十六的笑容裡迅速撤離,逃之夭夭。

我生怕十六跟蹤我,在街道上轉來繞去良久,在天色黑下來後,才換了裝,乘馬入了宮。我先到了我的寢殿,我的小宮女見到我回來了,無不歡喜雀躍。

「公主,這一次妳可好久沒回來了,想死奴婢們了。」小宮女圓圓笑吟吟地說道。

「公主,奴婢備好了香湯,公主先去沐浴還是………先去見陛下和娘娘?」思思滿是同情地問道。

我哀歎一聲,道:「先去見父皇母后。」反正左右饒不過這一場打。

說起來我那變態父皇和母后,每次我和狐狸從江湖上闖蕩回來,他們都會在桃源居內等著見我們。但是,桃源居外的林子裡卻遍佈著各種機關暗器還有向我們撲過來的護衛,美其名曰試探我們的武功長進了沒有。

這麼多年過來,那桃源居外的林子擴了又擴,各種陣法暗器越來越難闖。我一年沒回來了,不知道父皇和母后又新研究了什麼陣法。

我忙問思思:「我皇兄不是回來了嗎,可知道他如今人在哪裡?」

思思道:「殿下一回來就派人通知了我們說公主要回來了,還說,說他先去闖陣了,不等公主了。」

我聞言頓時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這個臭狐狸,竟然不等著我。」

往年只要我們一起回來,都是一同去闖陣的,這次他竟然不等我。

「殿下有人作伴,殿下帶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一起闖陣了,還說往年公主妳都拖他後腿,這次不怕了。」

「什麼?」我差點肺都氣炸了,狐狸竟然這麼在奴婢們面前說我,勾唇一笑道:「這話妳們也信,哪一次不是本公主救他。」

心下卻暗惱,一聲不吭地全副武裝,穿上特製的不怕紮的小蠻靴,狠狠跺了跺腳,又穿上母后送我的護胸鎧甲,執劍帶刀,率領著我殿內一眾小宮女,氣勢洶洶浩浩蕩蕩地就去了。

堪堪到了桃源居外的林子邊,看著林子裡落下的零星的被踐踏的樹葉,我就知道狐狸已經和阿錦早進去了,如今就剩了我這一個孤家寡人了。

「公主,奴婢們就送公主到這裡了,奴婢們在這裡恭候公主得勝回來。」思思和圓圓不義氣地在林子邊停了步,朝我揮了揮手。

我心真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啊。

懷著悲壯的心情,快步進了林子。

刹那間,嗖嗖嗖,暗器齊飛,各種機關啟動。禁衛軍們有的隱在樹上,有的隱在樹後,在我身邊不知擺的什麼陣。

這一番闖陣,光暗器就難對付了,何況那些擺了陣法的禁衛軍,如果不制服這些人,我恐怕出不來。不過,我對陣法不是很精通,往年都是狐狸負責破陣,我負責弄暗器。現在讓我自己破,哪裡那麼容易,何況這陣法是父皇母后閑下來沒事研製,我鐵定破不了。

我也索性不破了,直接拿我新研製出來的毒藥,迎風一送。這些禁衛軍都知道我會毒,頭臉上都蒙著布,但是,對不起,這次我新研製不是靠呼吸就中毒的。

過了一會兒,我看著軟倒在地上的一個個禁衛軍,揮舞著刀劍抵擋著暗器,慢慢從林中闖了出去。

一出林子,只見面前的湖面上光影瀲灩。

晚風徐徐吹動,有花瓣徐徐飄過。湖中心的八角亭子的亭角上,掛滿了各色宮燈,照亮了湖中心亭子裡的人影。是父皇母后,還有狐狸和阿錦。

好一副如詩如畫的畫面,我跺了跺腳,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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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8 00:09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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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六章】傷心

我穿過九曲十八彎的石橋,走到了亭中。

天上一輪圓月,水中一輪圓月。亭子飛簷上八盞宮燈,水中也有八盞宮燈。照映的亭子內外一片明亮。

在這皇宮中,桃源居無疑就是一處世外桃源。而父皇和母后此時一點也不像皇上和皇后,倒似那世外隱者。

母后站在亭子邊,一襲羅紅色繡花鮫綃羅裙隨風飛舞,她臨水而立,似乎在垂釣。

阿錦站在母后身側觀看。

父皇一襲白衣便服,墨發披散,俊逸瀟灑,正在和狐狸對弈。

好一幅自在閒適的畫面。

我狠狠跺著腳,咚咚走近。

母后深情專注地盯著湖面,聽到我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笑道:「噓…………疏兒,莫要嚇走我的魚。」

我氣得七竅生煙。

好端端的非要佈個陣讓我闖,這也算了,我在桃林裡拼死闖陣,你們好歹也擔心擔心,表示一下不為過吧?偏偏在這裡自在的釣魚的釣魚,對弈的對弈。這也就算了,我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出來了,你們好歹也誇讚兩句,說我武功長進了什麼滴。誰知道,一句也沒有。

再說,我好久沒回來了,總的表示下想念我吧?

我表示。我的小心肝深深地受傷了。

我站在亭子裡一動也不動。

母后神色專注地盯著湖面,從側面看,她斜挽著半翻髻,發上斜簪搖曳的金步搖,半垂著頭,脖頸的曲線纖細優美。

我哎呦一聲喊道:「好疼啊,我受傷了。」

我話音落下,亭子裡有一瞬的安靜。

忽然,母后一甩手中的釣竿,高興地喊道:「好大的魚!」

接著一抬手,一尾兩尺來長的鯉魚朝著我甩了過來,我猝不及防,伸手抱了個正著。

我愣住了,傻乎乎抱著魚。

大鯉魚和我四目相對,似乎都有點發愣。

我欲哭無淚。

母后又將釣竿投入到水中,開始專注地釣魚。

軒轅錦跑過來關切地問我:「疏兒哪裡受傷了?」我頗感動,正要說話。

狐狸下了一個黑子,抬頭笑道:「聽林子裡侍衛們的慘叫,就知道誰受傷了。疏兒,妳這次用的是什麼毒?」

我咧嘴忽然笑了笑,一把撒開手中的魚,大魚一個鯉魚打挺,撲騰騰跳到了石桌上,將父皇和狐狸的棋盤弄了個亂七八糟。接著鯉魚一躍跳到了狐狸懷裡,甩出的水花濺了狐狸一臉,狐狸從椅子上跳起來,不小心把凳子弄翻了。

父皇刷地一聲打開摺扇,擋住了水珠,才倖免於難。

阿錦跳著躲閃在地上撲騰的鯉魚。

亭子裡一番熱鬧。

我掐著腰哈哈大笑,剛才的煩惱頓時消失無蹤。

母后一腳踩住在地面上撲騰的鯉魚,回過頭來朝我微微一笑道:「疏兒這般高興,看來是知道這次回來是為妳選夫了?」

我冷汗!

不知道母后的思維到底是如何跳躍的。

我頓時嘟起嘴道:「母后錯了。疏兒是為接下來要吃的美味的魚肉而高興。」一般情況下,只要母后親自去釣魚,接下來肯定是父皇下廚做魚湯了。

父皇聞言,抬眸朝我瞥了一眼笑道:「看來疏兒是在外面受了不少苦,連妳母后做的魚都成了美味了。」我一愣,難道一會兒是母后下廚?那太恐怖了。

母后回首盈盈笑道:「疏兒這樣說,母后真高興。疏兒想吃清蒸的,還是紅燒的,還是…………」

狐狸比我還急地喊道:「母后,您釣了半天肯定累了,讓父皇做吧。不然,讓御廚做也行。」

母后瞇眼笑道:「你們這麼久沒回來,如今贏兒又帶了阿錦過來,母后勢必要親自下廚了。」話音方落,又一條大魚釣了上來。

這一晚上,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亭子裡的石桌旁,吃了一頓烤魚和『美味』的魚湯。

在用飯期間,母后說道:「疏兒回來了,過兩日,北帝會帶著他弟弟過來求親。聽說,蕭錄是一才貌皆出眾的大好男兒,疏兒不妨見一見。」

我還不及說話,父皇長眸一瞇,笑吟吟道:「說的是。不過大好男兒可並非蕭錄一個,父皇也給你找了幾個,屆時疏兒一起見見。」

母后愣住了,顯然沒想到父皇也幫我找了。

「你讓疏兒見的是誰?」母后啃著魚骨頭問道。

「放心,都是不遜於蕭錄的大好男兒。北朝有什麼好,一到了冬天就天寒地凍的,我可捨不得我們疏兒去受苦。」父皇飲了一口魚湯徐徐說道。

母后的臉陰了下來,冷哼一聲道:「哦………原來你知道北朝的冬天天寒地凍啊!」

父皇頓時冷汗。

我可是知道的,當年父皇讓母后去北朝和親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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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七章】鬥策

母后瞥了一眼父皇,兀自說道:「北朝冬天確實很冷,這沒錯。但是,幾個火爐便可以消除。至於要出去的話,可以披上狐裘,那火紅或雪白的狐裘可是既漂亮又暖和的,這種衣服在我們南朝是穿不著的。北朝夏日的連綿草色和冬日裡一望無際的雪原,那種美可是震撼人心的。疏兒,妳一定要去見識見識。屆時還可以騎上馬去打獵,和我們在園林裡打獵那種感覺可是決然不同的。」

母后儼然一北朝人,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我瞧見父皇的臉色越來越黑了。

狐狸似乎也被母后說的心動了,興致勃勃道:「北朝這麼好玩,日後我一定要去見識見識。」

我也隨聲附和道:「我也要去。」

其實這次到了肅州那邊,我便已經感受到那種天高雲遠的曠達了。

「其實,要說各國風光,那是各有特色。我們南朝和東燕也自有自己的特色。北朝風光曠達那是不錯,但人也野蠻豪放,恐怕疏兒是看不慣的。疏兒,想不想吃父皇做的烤魚?」

「父皇說得我贊同。」我立即扔下母后做的魚骨頭,笑瞇瞇挽住父皇的手腕獻殷勤道。

父皇拍了拍我的腦袋:「好吧,父皇這就給妳做。」

狐狸也立刻附和道:「父皇,我去過東燕,東燕風光那真是繁華似錦啊。父皇,孩兒想喝魚湯。」

父皇道:「好的,這就做。」

面對我和狐狸瞬間的叛變,母后倒是不惱,或許是早就習慣了的緣故。母后也笑吟吟湊進來,道:「我要吃糖醋魚。」

父皇唇角微揚,卻故作思索狀,道:「糖醋魚啊,不知道北朝有這道菜沒有?」

這一晚我吃的甚是盡興。

過了幾日,我的大日子來臨了。

那就是選夫。

雖然我久不在京城,但是我的賢名卻遠播。我想這可能是母后私下派人傳出去的,要不然我根本不在宮中,哪裡來的這麼多美名。譬如:花容月貌,知書達理,溫柔賢淑,才華出眾……

概因母后給我造的名聲好過頭了,這選夫之日,竟是應徵者如雲。我有些傻眼了,做了多年姬婆婆,被人家嫌棄老醜了這麼多年,忽然這麼招人愛,我的小心肝委實有些承受不住。

最後父皇母后出馬,篩選了一遍,最後剩了數十人讓我來選。

這十數人中有朝中重臣的兒子,也有其他國家的皇子。其中有蕭錄,這自不用說;據說,另一個是鬥策,東燕的皇太子。

鬥策我其實是認識的。

大約五六歲時候吧,他曾隨著他父皇到過禹都,曾經被我欺負過。

其實我只是拿新作的毒藥在他身上試驗了一回,因為在哥哥身上試驗習慣了,還以為別人也和狐狸哥哥一樣不介意呢。

結果,那一次把他弄得很淒慘,病了好久才好。

我覺得甚是愧疚,也不敢去看他,生怕他見了我報復,所以每天派我的小宮女悄悄給他送花。

這麼多年了,我早忘記了他生得什麼樣子了,留在腦海中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毒發時,又黑又腫的臉。

他也來求親?

我托著腮想,難道不怕我毒死他?

【番外.第二十八章】宴會

其實,我並沒把選夫太當回事,我知道父皇和母后其實非常疼我的。我的親事,他們不會強迫我的。所以,只當這是一個平常的宴會。

那一晚,小宮女圓圓和思思好好的給我打扮了一番,比之我在青樓那一次自己打扮要漂亮一百倍,梳了時下最流行的髮髻和最華麗的衣裙,圓圓和思思都說我一定會讓所有人驚豔。

我對驚豔不驚豔根本就不太在意,在小宮女們擁簇下走向大殿。

殿內蘭燭高燒,絲竹聲響,處處衣香鬢影,極是熱鬧。

當太監尖細的聲音報告公主到來時,我看到大殿內所有人都朝著我看了過來,其中不乏一些王孫公子,不過不包括蕭錄,因為他還沒有到。我猜想他可能不願意來,畢竟他並不願娶我這個公主。

父皇和母后以及一些大臣們都沒有到,我想是為了便於我們年輕人攀談瞭解。令我奇怪的是,據說鬥策也還沒有到,其實我對他比較感興趣。多年沒見,這傢伙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

一些王孫公子看到我來了,一個個爭相找我攀談向我敬酒。

正在熱鬧之時,蕭錄進來了,他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到我跟前來,甚至沒有朝我這裡看一眼,便默默坐在席上,端起酒杯,開始看歌舞。

我微微笑了笑,飲了一口酒,摒散圍在我周圍的人,執著酒盞向蕭錄走去。

「這位公子好生眼熟啊!」我斜斜坐在他一側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的酒盞,慢條斯理地說道。

蕭錄聞言側過頭,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長眸忽然一瞇,眸中閃過不可置信的幽光。

我微微笑了笑,看來,他還沒有忘記我。

蕭錄盯著我,詫異地問道:「妳是………芙蓉?」

我垂了眼望了眼杯中的酒水,笑眯眯說道:「芙蓉是誰?」

蕭錄長眸一眯,眸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波光,目光在我身上掃視一番,靜靜又問道:「原來姑娘那日是消遣在下的。」

我垂了眼擺弄了下自己的衣袖,慢吞吞說道:「公子也消遣過我啊,你一腳踢得我現在胸口還疼呢。」

這話讓蕭錄有些迷惑,不過,很快他便瞪大了眼,驚異地望著我,臉上神色變幻。我第一次在冷酷狠辣的他臉上看到了那麼複雜而豐富的表情,心中很是快活,遂慢吞吞說道:「香湯天上來,馥鬱花飄香,願君多享用,此物…………」

我還沒說完,蕭錄的手一晃,杯中酒水頓時灑了一桌子。

這一下,他是徹底明白我就是雞婆婆,雞婆婆就是我了。

我之所以告訴蕭錄這個,便是為了嚇走他。想想,誰願意娶一個整日裡扮婆婆的女子,何況,我和他之間還有那麼多的仇怨。

「妳………妳………」他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歎息一聲道:「蕭公子,有些事最好還是不要說出來,不然,那香湯的事情………」我慢條斯理地說完了,不再理睬震驚的他,執著酒杯出了大殿。

哎,殿內氣氛很不好,大殿外有一棵大樹,我執著酒杯竄到了樹上去透氣。

這棵樹很老了,枝椏全都分散開來,使樹幹頂端形成了長一丈半寬一丈的地方,正好可以讓人躺下。

我小時候經常和哥哥在這棵樹上躲著玩。

我原本要在樹頂躺一會兒看會兒星星的,但是沒想到這地方被人捷足先登了。

那個人是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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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8 00:23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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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二十九章】心動

他枕著胳膊躺在樹枝上,身旁的樹枝上,還吊著一個酒葫蘆。

我很驚訝。

這棵樹很隱秘,除了狐狸和我,沒有人知道,十六怎麼在這裡。而且,他怎麼能進宮?

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十六不光早就知道我是少女,還早就知道了我公主的身份。畢竟,是父皇派了他來保護我的。但我還是含笑問道:「十六,你怎麼進宮的,你怎麼上的這棵樹?」

十六望著我的臉,眸中波光瀲灩,似乎對我的模樣很難以接受一般,我很理解他,我從一個老醜的婆婆變成一個年輕的姑娘,任誰都還要適應一段時間。

過了好久他才慢慢說道:「是聖上准我進宮的,是狐狸讓我躲在這棵樹上的。」

我笑了笑,就知道是這樣的。不過,父皇和狐狸竟然都對十六如此照顧,那麼………十六是誰呢?絕不是一個侍衛這麼簡單。

十六拍了拍身側道:「過來躺會兒,今晚的星星很亮。」

我仰頭看了看天空,果然有幾顆星星閃著璀璨的光芒,我攀過去也手枕著胳膊躺了下來。撥開眼前的樹葉,忽然發現這個視角看出去,正好可以透過軒窗看到殿內的情形。

十六這個傢伙,躲在這裡偷看我選夫。

「妳覺得蕭錄怎麼樣?」十六忽然十分嚴肅地問道。

「他?」我原本想說蕭錄怎麼怎麼不好,但看到十六這麼嚴肅的表情,眼珠轉了轉,裝作沉思的模樣,然後掰著手指頭說道:「他啊,還不錯,模樣長得很好看,武功也很高,雖然他敗在了你手裡,但是可是使詐了。」

其實,我說的也是實話,蕭錄確實生得很俊,武功也很高。

十六沉默了,舉起身邊的酒葫蘆,灌了幾口酒。半晌,放下酒葫蘆,忽然眼前一黑,身上一沉,十六壓在了我身上。

夜色之下,他的眸子比星光還要璀璨,比夜色還要深邃,就那樣靜靜望著我。

時間刹那間靜止,仿佛要將這一刻定格為永恆。

「阿疏,選我怎麼樣?」

我愣了愣。

父皇和母后一貫喚我疏兒,並不喚我阿疏。

但這個稱呼,我並不陌生。因為很久之前,似乎有人這麼叫過我。

「你…………」

我愣了半晌,喃喃說道:「你是?你是鬥策。」

「妳終於認出我了?」他低低說道。

原來他是鬥策。

這麼多年,在我身邊保護我的,是他。

他早就知道我是誰。可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他,不知他武功高強,不知他是誰。

我心底驚濤駭浪,但臉上卻依舊平靜地笑了笑,慢悠悠推開他道:「原來,是你啊。讓堂堂太子保護我這幾年,可真是過意不去啊。這杯酒算我敬你的。」

十六感覺到我的異樣,伸手去抓我。

我一把推開他,用力過大,在樹枝上沒站穩,竟然一腳踩空,栽了下去。

來不及轉換身形,就感覺到跌倒在了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我仰頭看去,看到蕭錄俊冷的容顏。

哦,蕭錄竟然接住了我,讓我很驚異,他不是應該眼睜睜看著我摔在地上,然後幸災樂禍地笑兩聲嗎?

「公主怎麼了,莫不是摔傷了腳,讓在下送公主回去吧。」蕭錄十分溫雅地說道,還朝著我微微一笑,甚是溫柔。

我的腳確實扭到了,有些痛。但是我看到蕭錄笑,感覺看到他發怒還可怕,我忙說道:「多謝蕭公子,我自己走就行。」

「那怎麼行?」蕭錄言罷,越發抱得我緊了,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我掙不出他的懷抱,回首看十六,只見他呆呆站在樹下,面色鐵青,就算在月色下也看得分明。

我心中忽然無端的跳了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

本帖最後由 pilijeanyam 於 2013-12-8 00:2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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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lijeanyam 樓主| 發表於 2013-12-8 00:26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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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三十章】調情

蕭錄在我耳邊說了什麼,我沒聽太清楚。一直到拐了一個彎,我才意識到自己還在蕭錄的懷裡,正要推開他。只見母后和父皇陪著一個男子走了過來。月夜下一頭白髮飄飛,那男子竟是北帝。

蕭錄似乎知曉我想要打他,很識趣地溫柔地將我放了下來。

我忍了忍心中的怒意,在父皇和母后面前給了他一個面子,橫了他一眼,朝著母后和父皇以及北帝施禮後,便快步離開了。

回到寢宮中,我想起十六,心中依然覺得亂亂的。


第二日一大早,狐狸便來找我。

我昨晚惆悵了一晚上,臨辰時才睡著,沒好氣地讓圓圓和思思向外趕他。

狐狸玩著手中的十二骨摺扇,惆悵地說道:「妹子,妳就要到北朝去了,哥和妳多待一會兒還不行嘛。」

我凝眉:「誰說我要去北朝?」

狐狸歎息道:「外面人都這麼說。說妳昨晚選中蕭錄了。」

我冷汗。

謠言真正可怕,我不過就是跌到了蕭錄懷裡了嘛。

狐狸接著歎息道:「連父皇和母后都有些相信。」

我眼珠一轉道:「那鬥策信了沒有?」

狐狸眉飛色舞道:「他昨夜一晚上都在殿內轉圈,一夜沒睡,哈哈。想當初他戲弄我和阿錦時,可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我滿頭黑線地看著狐狸,至於高興成這樣嗎?虧他還和鬥策還是好兄弟。

「但我不信妹子會喜歡上蕭錄。」狐狸得意地說道。

我對於狐狸隱瞞鬥策身份的事情還耿耿於懷,遂冷笑道:「還是哥哥瞭解妹子,我確實不喜歡蕭錄,但這不妨礙我選他。」

「啊?」狐狸這次完全愣住了,俊美的臉頓時拉長成了苦瓜臉:「我以為妳應該喜歡鬥策,他這麼辛苦隨了妳這三年,可都是因為喜歡妳啊。」

我成功打擊到他,詭笑道:「十六住在哪裡?」

狐狸愁眉苦臉道:「在東燕的驛館啊,妳還要去打擊他啊?」

我笑微微道:「不是你說他昨夜沒睡好嗎,我去給他送點藥,保他今夜能睡好。」

狐狸惆悵地歎息一聲。


東燕驛館的侍衛看到我來,極是歡喜地領著我進去了,連通報都沒有。據說鬥策特意吩咐我,不要攔著我。

那侍衛說他家太子在後園,我便隨著他去了後園。

雖已是深秋了,但館內花園內還一樹樹繁花,團團錦簇姹紫嫣紅。還有不知名的花藤襯著白牆曲蔓纏繞,鼻間滿是暗香縈繞。

前面領路的侍衛忽然停住了腳步,回身臉色尷尬地說:「請公主稍待。」

我頗疑惑,踮起腳丫從他肩膀上望過去,便看到那邊廂亭子裡,一男一女似乎在摟抱著,從背影瞧著,依稀好像是在互啃。

原來是鬥策在和女子調情啊。

不知為何,我只覺得心中極是難受,好像有貓在抓我的心一樣。我當初怎麼就想著做媒將他倆撮合成一對呢,他倆其實真不配,在一起真礙眼。

我只想衝過去打散那一對鴛鴦,然後在鬥策身上踹幾腳,再在那女子臉上抓幾道。

好在我做了多年婆婆,這種自制力還是有的,生生將心中的暴力欲望壓了下去。

等我平靜了心神,再看時,那一對狗男女(我不知自己為啥會叫他們狗男女呢?)已經坐在了亭子中的石椅上。

我蓮步輕移走了過去,笑吟吟地說道:「原來雁子在這裡啊。」

那女子正是藍雁,看到我站起身來,施禮道:「雁子拜見公主。」

「免禮。」我將藍雁扶起來,瞧著她嬌羞的臉蛋說道:「本宮來的似乎不是時候啊。打擾你們了。」

藍雁嬌羞地瞥了一眼鬥策,垂頭笑道:「幸虧公主沒有選殿下,不然,雁子哪裡能和殿下在一起啊。雁子能和殿下在一起,還是托公主的福。」

「哪裡哪裡。」我一臉真誠地說道。

我瞥了一眼站在一側的十六,他神色淡定地站在那裡,朝著我客客氣氣地施禮。

我頓時心中酸苦難言。

我想撮合他們時撮合不成,不想撮合時,卻無意撮合了他們。

原來,兜兜轉轉,註定我要當他們的媒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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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三十一章】下藥 (小小花之番外最終章)

最後,藍雁眼含春水,面帶嬌羞地嫋嫋婷婷走了,亭子裡只剩下我和鬥策。

他慢騰騰轉身,漆黑的眸子看定我,淡笑著問道:「公主今日來,可是有事?」

我心中極是惱恨他。

先是無緣無故吻我,昨晚又要我選他,這一轉眼就和藍雁摟在一起了。

我悠悠笑了笑,姿勢優美地做到石椅上,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今日來,是感謝太子殿下照顧了本宮這麼久。我若早知曉是十六就是你,是萬萬不敢使喚你的,這三年,真是萬分對不住。」

鬥策望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俊臉依然一片沉靜。

他又變回以前的十六了,一張冰霜的臉,連笑都不會笑。

「如果是這件事,公主真不該向我道謝。其實事實是,父皇讓我到江湖上走一走,長長見識,我覺得和婆婆在一起,能有特別多的鍛煉機會。」

難道我很招人厭?所以我禍事很多,所以他才有很多機會?

我看到桌子上有茶,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鬥策面前,萬分真誠地說道:「無論你是為了什麼,好歹也救了我不止一次,謝還是應當的。」

十六瞪著眼看了我半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道:「既如此,本殿下就受了。」

我望著他喝光了杯中的茶水,卻沒有一絲快意,心中反空落落的難受。

「祝你和藍雁,你們…………白頭偕老。」我冷笑著說完,便快步向外走去。

鬥策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著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眸中映著我的影子,也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聲。

「我幹嘛和藍雁白頭偕老。」他攥著我的手,恨恨說道:「是不是我和她白頭偕老,妳很高興?嗯?」

「是啊,我就是高興,怎麼了?難道我不能高興嗎?我又不喜歡你,你愛娶誰就娶誰。最好是多娶幾個,你不是太子嗎,可以娶很多很多妃子,最好是夜夜春宵,精盡而亡,那我就更高興了。」我恨恨地說道,最後看到鬥策的唇角揚了起來,我才住了口。

怎麼著,我這麼咒他,他倒高興了?

氣死本公主了。

我掐著腰,繼續打算再咒他幾句。

忽然,我只覺唇上一軟,便被鬥策鋪天蓋地的氣息封住了。

我大驚,還沒搞清楚狀況,齒關便被他的舌尖抵開。

我隱約記得,上次鬥策親吻我時,想要撬開我的牙關被我給推開了,沒想到這回迷迷糊糊竟讓他得逞了。

我想起他剛剛吻過藍雁,萬分嫌棄地去推他,卻沒想到根本就推不開,他就像強盜掠奪一樣,沒有什麼技巧,卻萬分頑固。

這般強取豪奪,輕而易舉就咬破了我的唇,似乎是嘗到了血腥味,他稍稍住了口。

我趁勢甩了他一巴掌,捂著自己被咬破的唇,扭頭朝地下吐了一口,再狠狠瞪著他。

鬥策漆黑的眸亮得灼人,被我甩了一巴掌,臉上依然帶著笑意。

「阿疏,我喜歡妳,嫁給我。」他的眼睛望著我的眼睛,似乎要望到我的靈魂深處。

「可你吻了藍雁。」我冷冷說道。

「我沒有,剛才根本沒吻她,是她眼裡進了飛蟲,我幫她吹掉。」

我瞪大眼睛:「真的?」

我歪頭一想,的確是沒看到他們的唇啃在一起。

「那藍雁為什麼和我說,要嫁給你?」我仍然狐疑地問道。

鬥策撫額道:「藍雁故意的,誰讓妳不告訴她妳就是雞婆婆,她惱妳可不關我的事。」

我冷汗,這麼說,藍雁知道我就是雞婆婆了。

「阿疏,看在我喜歡了妳這麼多年,又跟著妳做牛做馬這麼多年的份上,妳就答應我吧。」鬥策伸手摟住我的腰,頭又俯了下來。

我撫著受傷的唇,皺眉問道:「這個…………你,到底會不會?」

鬥策的臉騰就紅了。

「那就再試試,看看我是不是會。」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說著,就低下頭,再次吻了下來。

他的舌尖在我的唇齒間遊走,狠狠地吻著我,動作逐漸從生澀趨於嫺熟。他的舌尖卷起我的舌,逼著我和他一起享受這個吻。

我被他吻得神思渙散,正在迷迷糊糊中,忽然抬起了頭,臉色古怪地望著我。

我迷迷瞪瞪問道:「怎麼了?」

鬥策似乎是忍了又忍,最終忍無可忍,伸出手指撓了撓胳膊,朝著低聲吼道:「這次是什麼毒?」

我慢慢推開他,這才想起我在方才的茶水裡下了藥,想要忍住笑,最終沒忍住,笑嘻嘻地說道:「三日癢。」

鬥策倒抽一口冷氣,一邊撓著一邊說道:「讓我癢三日?好狠的丫頭啊。」

我理直氣壯地說道:「誰讓你剛才和藍雁那樣,我以為………所以,這是你自找的。」

「好了好了,我的錯,趕快給我解藥。」鬥策無奈地說道。

我悄悄向後退了兩步,方滿臉堆笑道:「那個………這個藥,是我剛剛研製出來的。解藥、那個……,我還沒有研製出來。」說完我便捂住了耳朵。

但意料之中的痛苦的吼聲並沒有傳來,鬥策伸手一把將我撈了過去,磨著牙說道:「既如此,我就湊合一下,就讓妳當我的解藥吧,給我抓三日癢。」

「嗷!」我發出一聲抗議的呼喊。

鬥策迅速地捂住了耳朵,笑吟吟地摟著我朝寢房抓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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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花番外到此就完結了。

月出雲:番外的基調定的是一雙情竇初開的小兒女的戀愛,沒有什麼驚天動地你死我活,所以和正文風格完全不同,比較輕鬆沒有什麼虐。本番外設定是五萬多字,但我第一次寫這種短篇,所以有很多不足之處,感謝各位的一路支持和包容,謝謝!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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