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江山如此多妖 - 隨風飛

直男(好好的一個大直男)野心皇叔攻X心機影帝悲情皇帝受
狗血狗血狗血狗血狗血狗血狗血

攻是受三哥,攻極信任受但被受背叛 受登上皇位,攻被受視為男寵。攻不信受喜歡他,覺得和當初一樣是個騙局,一直想造反。最後攻下藥毒受 受明知有毒但也想拚一下,最後毒發。受快死,攻後悔。有道士說只要攻交出心頭血受就能活,然後噹噹其實受根本沒中毒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知道攻想下毒所以順水推舟,也想看自己“臨死前“攻會否後悔,是否真心
最後攻霸氣自殺,被救醒後瘋了
之後攻腦補了自己和受一早私奔了,然後他把所有人都當成是受的樣子,唯獨把受看成陌生人
這狗血憋上心了 真是可喜可賀
幸好他最後沒寫成其實攻也是騙他的
不然我真是滿口狗血

這也看得我挺揪心的, 唉, 但小受你用得著這樣嗎?!!! 我這攻控恐龍家長受不了我家小攻這麼慘 嗚嗚嗚
我家小攻有少疼你嗎?!
當年他說的: 全世界人背叛我就我光弟不會 後被啪啪啪打臉還被囚成男寵了他沒一刀一刀砍死你算很好了吧?!
你..你..老娘也知道你是個可憐人 但我就是氣啊?! 幸好沒再破鏡重圓, 這樣也好!

不是我不萌黑化受, 我超喜歡黑化的, 攻受都愛, 但我始終會氣啊!!!! 欺騙感情的攻受人渣我也萌啊, 但, 都一樣會氣啊!
我就是看不慣我喜歡的角色受苦怎麼了怎麼了 我就是恐龍家長了 吼~

第 1 章

  夜深人靜。
  面前這一條走廊又暗又長,仿佛永遠望不見盡頭。
  一身灰衣的小太監在前頭領路,手中的燈籠一晃一晃的,拖曳出朦朦朧朧的光。我不急不緩的跟在他身後,清楚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下迴響著,襯得這夜色愈發靜謐寂寥。白日裡金碧輝煌的皇宮,到了夜間卻似一座巨大的牢籠,內中暗藏無數妖魔鬼怪。
  恍惚間,那帶路的小太監已在一扇雕刻精緻的木門前停下腳步,輕輕念一個“請”字,畢恭畢敬的退了開去。
  我於是上前幾步,抬手按在門板上,遲疑片刻之後,方才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漆。
  窗外隱隱透進清冷的月光,角落裡繚繞著催情香料的氣味。
  我剛欲提步向前,就覺一雙冰涼的手從身後擁了上來,輕輕軟軟的纏在腰間,溫熱濕軟的唇順著頸子啃咬著,黏膩至極。
  胸口一陣噁心,嘴角卻習慣性的勾了起來,伸手將身後那人攬進懷裡,低頭吻上那柔軟的唇。
  纏綿繾綣。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恰好勾勒出懷中那人陰柔俊美的面孔——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眼角微微上挑,無論何時都溫溫柔柔的笑著,一副斯文無害的模樣。
  但我清楚知道,此人方是這皇宮內真正危險的妖魔,他最擅長的手段……便是媚惑人心。
  正想著,懷中之人已將雙手攀上了我的肩膀,聲音又低又啞,甚是誘人:“三哥,我可想死你啦。”
  我心中一動,連忙垂下了眸去,笑:“能得皇上如此垂青,微臣真是三生有幸。”
  “三哥,你為何總是待我如此冷淡?”
  “有麼?皇上一召我侍寢,我不是馬上就來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掛念皇上呢。”
  甜言蜜語,無論多少我都能脫口而出。
  但是楚光聽罷,卻只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牽著我的手往床邊走去,一邊自言自語的喃喃道:“昨夜是春風樓,前夜是萬花樓,再前一夜的醉紅樓……三哥你夜夜笙歌,不知能抽出多少功夫來想我?”
  我渾身一震,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這人……連我每夜睡在哪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咬了咬牙,心中分明氣惱萬分,握拳的雙手卻很快就鬆開了,主動去解楚光衣衫上的扣子,面上笑容不變。
  是了,現在還不到動怒的時候。
  成王敗寇。
  我從前既然輸他一著,此刻自然就要忍受這些屈辱。
  明黃色的衣衫盡數退落,楚光笑嘻嘻躺倒在床上,一雙眼眸直勾勾的望過來,幽幽暗暗,柔情似水。
  說到賣弄風流、欺騙人心的手段,他果然比我更加高明。
  若非如此,我從前又怎會輸他?
  “三哥……”楚光輕輕喚一聲,甜甜膩膩的嗓音在靜夜裡蕩漾開來,又柔又軟,蠱惑人心。
  我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再次吻住他的唇,輾轉吮吸,然後沿著那白皙的頸子一路下滑,重重咬住他胸前的一點殷紅。
  楚光又“呀”的叫出了聲,低低笑起來,柔順萬分的打開身體,修長的雙腿慢慢纏上我的腰。
  我雖然萬般不願,卻還是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腹湧了過去,身體立刻起了反應。只要閉上眼睛,忘記身下這人是自己曾經萬般疼愛的弟弟,要行這顛鸞倒鳳的苟且之事,又有何難?
  於是回過頭去親吻他的臉頰,手掌則一路下滑,摸索著尋到那柔軟的□,猛得將手指刺了進去。
  楚光的身體微微一僵,眼底逐漸蒙上霧氣,卻仍舊笑個不停。
  他究竟在笑什麼?
  笑我從前這樣驕傲,自以為權勢滔天、江山在握,如今卻俯首稱臣,心甘情願的當他床上的玩物?
  這樣想著,捅進他體內的手指一下又加了兩根,胡亂搗弄一陣之後,將自己早已硬挺的□插了進去,橫衝直撞起來。
  “三哥,三哥,我喜歡你……”楚光抬手摟住我的頸子,一遍遍的喚,那聲音千回百轉,似蘊了無限深情。
  若在三年之前,我恐怕會相信他是真心的。
  可事到如今,如何還會再上當?
  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前一刻笑語盈盈,下一刻卻隨時都能亮出匕首來,毫不猶豫的刺進我的胸膛。
  楚光越是叫得婉轉柔媚,我就越覺得噁心反胃,肌膚相親、身體火熱,心頭卻始終是一片冰涼。
  不多時,便已泄在了他的體內。
  我喘了喘氣,一頭倒在床上,全身酸軟無力。
  楚光卻仍舊在旁邊磨來蹭去,一個勁的糾纏不休,最後乾脆翻身而上,張開雙腿跨坐在我身上,腰肢款擺,一前一後的晃動起來。
  月光下,那面容蒼白如紙,雙唇卻紅豔的似能滴出血來,眉目妖冶,風情萬種。
  我沒有辦法,只得隨波逐流,再一次跟著他瘋狂起來。
  結果楚光卻仍不滿意,張嘴在我肩頭咬了一口,吐氣若蘭,軟聲道:“三哥,你今日好像沒什麼精神?”
  “都已經伺候你兩次了,還嫌不夠?”抬頭掃他一眼,苦笑,“皇上是想讓我死在這張龍床上麼?”
  楚光眼眸一轉,又吃吃笑起來,身下那濕熱□的□一陣收縮。
  我心頭顫了顫,眼前騰起茫茫的白霧,狠狠在他體內□了幾下,再次一瀉如注。
  迷迷糊糊間,似感覺他將唇湊到了我的耳邊,一字一頓的念:“能跟三哥你死在一處,我正是求之不得。”
  2
  聞言,我一下閉上了眼睛,並不理他,心中暗暗好笑。
  縱使楚光放得下帝王之位,我也絕對沒有跟他同生共死的道理。不是他死,便是我亡,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月色西移。
  楚光在我身上啃咬一陣之後,總算心滿意足的倒在枕邊,沈沈睡了過去。
  我卻絲毫沒有困意,反而披衣起身,懶洋洋的倚在床頭,俯身細看床上那人的甜美睡顏──精緻俊美的五官,微微上揚的薄唇,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柔順可人、溫文無害的模樣。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那時的楚光仍是個清秀少年,只要一有功夫便纏在我身邊,“三哥”、“三哥”的喚個不停,笑容燦爛、天真無邪。
  我曾經以為會這樣守著他一輩子。
  直到這少年一步步登上帝位,居高臨下,翻臉無情,方才曉得一切都是假像。既然身在帝王之家,哪裡還能顧念什麽兄弟之情?
  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江山二字。
  楚光是如此,而我……亦是一樣。
  想著,伸手摸了摸床上那人的臉頰,而後一點點滑下去,緩緩圈住了他的頸子。然而手指尚未用力,外頭便響起了敲門聲。
  “皇上,天快亮了。”又尖又細的嗓音,非男非女,刺耳異常。
  我心中一動,連忙收回了手。
  楚光則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轉過來,軟聲道:“錢來麽?你來得正好,替我送三哥回府吧。”
  “是。”
  房門應聲而開,一身灰衣的年輕太監目不斜視的走到我跟前來,盈盈一拜,輕聲細語的說一句:“王爺,請。”
  那說話的語氣雖然恭敬,嘴角卻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好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
  我甩了甩袖子,輕哼一聲,大步邁出門去。
  身後安安靜靜的,絕無半分聲響,但我清楚知道,那姓錢的太監肯定已不急不緩的跟了上來。我甚至想像得到,他面上的笑容多麽妖嬈嫵媚,眸中又暗藏了多少殺機。
  他相貌生得極美。
  縱使穿著最普通的太監服,也難掩那一身的妖邪之氣。先帝在世之時,便已因為以色侍君、狐媚惑主而遭人詬病。如今楚光寵愛他更甚先帝,自是任由他把持朝政、橫行無忌。
  我將來若想與楚光一決高下,第一個要對付的人……便是錢來。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完了那一條長長的回廊,一頂軟轎早已在偏門外候著了。我於是掀了簾子坐進去,如同來時一般,趁著夜色回了王府。
  瞧起來似乎神鬼莫知。
  可事實上,我跟楚光的醜事,長安城中還有誰人不曉?
  他當初刻意留我一條性命,為的就是這樣羞辱我吧?雖然名為尊榮無比的王爺,實際上卻處處遭人制肘,與被軟禁無異。
  回到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我因為一夜未眠的關係,一回房就倒頭睡覺,直睡到傍晚時分才爬起來吃了些東西,擊掌喚來貼身侍衛。
  “隨雲,備馬車。”
  “王爺今晚打算去哪裡?”
  我抬手揉了揉尚有些酸痛的額角,沈吟片刻後,方才吐出幾個字來:“明月樓。”
  楚光昨夜才召我進宮,今晚應該還算安全吧?想著,仍不忘特意交待一句:“一切還是照老規矩辦,你替我好好安排。”
  “是。”
  季隨雲領命下去之後,沒過多久便備好了兩輛馬車,一輛大搖大擺的從正門出去,胡亂在城裡繞圈子,另一輛則偷偷摸摸的溜出後門,直抵花街柳巷。
  雖然這手段未必瞞得過楚光的耳目,但總歸聊勝於無。
  我素來都坐在那輛大馬車裡,直顛簸得頭暈目眩了,方才跟季隨雲一塊下車,步行至青樓尋歡作樂。
  這夜去的明月樓亦是逛熟了的,一進門,老鴇便笑嘻嘻的迎上來招呼。
  “楚公子,您可好久沒來啦。我家依依姑娘都快望穿秋水了。”
  “依依今夜沒有客人吧?”
  “當然。就算真有客人,也定是先伺候楚公子您。”
  一邊說,一邊抬腳跨上樓梯,大步走至長廊最西面的那一間廂房。
  我吩咐季隨雲在外頭守著,自己推門而入,放眼望去,只見屋內端坐著一位紅衣佳人,流目送盼,容貌無雙。
  “楚公子,好久不見。”
  “依依,”我勾了勾嘴角,習慣性的揚起笑來,“幾日不見,你可真是越來越美豔動人了。”
  “既然如此,怎麽也不見你這沒良心的常常來看我?”
  “哈哈。”我大笑幾聲,走過去執了她的手,低頭親吻她的面頰,又隨口恭維幾句。
  甜言蜜語,早已是說慣了的。
  飲酒調笑,亦是習以為常之事。
  酒酣耳熱之後,我像平日那般牽了柳依依的手走至床邊,剛剛伸手環住她的腰,就聽她在耳邊低喃道:“公子,你今日來得正是時候。李大人已在密室久候多時了。”
  我心頭跳了跳,繼續微笑。
  一手扯落她身上的薄衫,一手去摸床頭的機關,小聲叮囑道:“你替我把風。”
  “是。”
  然而那機關剛剛啟動,床板方移動了半寸,外頭便傳來了敲門聲。
  “誰?”
  “公子,屬下有要事稟告。”季隨雲的聲音。
  我萬般無奈的歎一口氣,只得吩咐柳依依在床上躺下了,自己走過去開門。
  門外的季隨雲仍是那溫厚老實、處變不驚的模樣,只是眼底略帶了幾分隱憂,壓低聲音說道:“王爺,皇上派了人來召您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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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頭一驚,忙問:“皇上已經知道我在此處了?”
  “暫時還不曉得,但王爺若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很快就會暴露行蹤。”
  我點點頭,不由自主的握緊手中的扇子,隔了好一會兒,方才咬牙道:“明白了,我這就進宮。”
  頓了頓,又吩咐道:“這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一定要送李大人安全回府。”
  “屬下遵命。”
  季隨雲辦事我素來放心得很,因而只隨□待幾句,便轉身走出明月樓,坐馬車回了王府。
  楚光派來的轎子早已等在門口了。
  我怕時間耽擱得太久會被他懷疑,所以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上了轎,一路朝皇宮行去。
  沒過多久,便已到了目的地。
  依然是一身灰衣的小太監在前頭引路,但這回卻並非走向皇帝的寢宮,而是於轉角處拐了個彎,最後在皇宮最西面的浴池外停了下來。
  “王爺,請。”
  還是那一句老話。
  我於是定了定神,推門而入。
  屋內霧氣茫茫。
  我眯起眼睛,隱約瞧見四周並無服侍之人,只楚光一人坐在浴池內,烏的長髮散落肩頭,露出半邊白皙光滑的裸背。
  “三哥,”他嘻嘻笑一聲,並不回頭,只朝我擺了擺手,道,“你來啦?”
  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他究竟將我當成什麼東西?
  我心中有氣,面上卻反而揚起笑來,大步向前。“皇上這麼急著召我進宮,不知有何吩咐?”
  “沒什麼,只不過是……有些想你罷了。”楚光仰頭笑了笑,濕漉漉的右手從水裡提起來,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一陣反胃。
  我竭力壓下心內的厭惡之感,繼續對著他笑:“皇上莫非忘了?我今天早上才剛剛爬下你的龍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哥剛剛離開,我便開始想你了。”說著,一手扯過我的衣襟,張嘴在我頰邊咬了一口。
  我微微一怔,順勢彎下腰去,重重吻住了他的唇。
  唇齒交纏,溫柔繾綣。
  一吻過後,楚光喘了喘氣,將頭枕在我的手邊,輕聲問一句:“三哥,你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慢?是不是又跑出去尋花問柳了?”
  我手指抖了抖,一下心虛起來,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笑道:“我昨夜被皇上折騰得筋疲力盡,今日還哪有力氣尋歡作樂?一回府就倒頭睡下了。”
  “是麼?不過,三哥你就算不出門,也自有嬌妻美妾在府裡伴著。聽說你前幾日剛納的寵妾,便是那花街柳巷中名頭最響亮的花魁,想來定是國色天香、沉魚落雁吧?”
  “皇上若是喜歡的話,我明日就送她進宮伺候。”
  “不必啦。”楚光低低笑起來,眨了眨眼睛,薄唇輕抿,“自古紅顏多薄命,我可沒福分消受這美人恩。”
  說著,嘩啦一下從水裡站起來,轉身與我對視,盈盈笑道:“何況,除了三哥你之外,我誰都不要。”
  話一說完,便傾身向前,軟軟的倒在了我的肩頭。
  我稍稍遲疑了一會兒,到底還是伸出手去,輕撫他那頭半幹半濕的長髮。
  楚光便又笑出聲來,在我唇邊親吻一陣之後,慢悠悠的俯下身去,張口咬開了我腰間的衣帶。
  “皇、皇上?”
  “噓!”他斜睨我一眼,笑,“乖乖站著,不許亂動。”
  那嗓音又輕有軟,惑人心弦。
  我渾身一震,果然動彈不得。
  事實上,就算想動也沒有那個本事。
  因為楚光已經動作熟練的褪下我的褲子,紅唇往前一湊,將我□的□含進了嘴裡。
  溫軟濕潤,舌柔齒滑。
  我心頭跳了跳,霎時只覺神魂顛倒,身不由己的陷入了那□之中,在他嘴裡橫衝直撞起來。
  楚光卻始終是那副溫溫柔柔的表情,慢悠悠的吞吐啃咬著,時不時挑眉望我幾眼,眸幽深似水,仿佛暗藏了千言萬語。
  妖嬈嫵媚,風情萬種。
  我自是情動得愈發厲害,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手扯住他的頭髮,狠命□了幾回之後,差點把持不住。連忙倒抽一口氣,狼狽萬分的從他嘴裡拔了出來。
  楚光嘻嘻笑了笑,抬手抹去唇邊的濁液,然後再眼眸一轉,將那沾了白液的手指舔噬乾淨。
  我見了他這妖冶惑人的模樣,頓覺心神一蕩,腦中盡是空白,不管不顧的跳進浴池裡,將他壓在池邊,死命親吻起來。
  楚光絲毫也不掙扎,反而柔順萬分的打開了雙腿,吃吃笑個不停。
  我左手擒住他的下巴,右手則一路摸索下去,順利尋到了那柔軟的□,借著溫水的潤滑,一下進入了他的身體。
  “恩……三哥……”楚光低低叫了一聲,眼底霧氣濛濛,表情迷亂至極。
  我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手指胡亂攪弄幾下之後便撤了出來,雙手抱緊他的腰,慢慢抬高那白皙修長的腿,一口氣挺了進去。
  “啊啊……”楚光的嗓音越來越柔媚。
  我此刻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大力□著,一個勁的撞擊他的身體。
  無邊的快感洶湧而來。
  胸口卻依然是一片空虛。
  明明與身下這人挨得這樣近,可是……心在何處?
  “三哥……”正恍惚間,楚光忽然抬手摟住了我的肩,眸裡柔情似水,低低喃一句,“我喜歡你。”
  我心中一動,但立刻憶起了,他從前是怎樣溫柔淺笑,後來又如何將我踩在了腳下。
  都是騙人的!
  不過是虛情假意罷了。
  這樣想著,卻仍舊感到一陣意亂情迷,身體微微顫了顫,盡數爆發在了他的體內。
  一場激情過後,我手腳軟綿綿的,全身困乏,幾乎使不出力氣來。
  楚光卻是極有精神,開口喚人取來一套乾淨衣裳,小心翼翼的替我換上,然後自己又跳回水裡重新沐浴了一遍。
  我懶洋洋的坐在浴池邊,斜眼看他忙碌,心中氣憤不已。
  明明恨這個人入骨,但為何每次到了情事上,卻總要栽在他的手裡?
  實在可惡!
  正想著,楚光已從浴池裡爬了起來,一面穿衣束髮,一面笑道:“這會兒天色還早,三哥再去我房裡睡一睡吧。”
  對著他這張臉,我如何還睡得著?
  握了握拳,咬牙。
  但隨即又勾起唇來,沖著他笑:“皇上有命,微臣怎敢不從?”
  楚光便將眼一眯,露出那天真無邪的表情來,飛快地穿好衣裳,笑嘻嘻的挽了我的胳膊,大步走出門去。
  仍是那一條長長漫漫的走廊。
  楚光緊緊拉住我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深不見底的暗。他面上微微含笑,嗓音又輕又軟,自言自語的說一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那時的楚光仍是我最疼愛的弟弟,從早到晚的纏在我身邊,低眉順眼,淺笑盈盈。當初,我若也能這樣牽起他的手,一直一直往前走,如今又會怎樣?
  不是愛,就是恨。
  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知不覺間,竟輕輕歎出了聲來。
  “三哥?”身旁的楚光微微一怔,猛得停住了腳步,抬起頭來盯住我看,“你怎麼啦?”
  我心頭一跳,連忙別開眼去,道:“沒事,繼續往前走吧。”
  “可是,咱們已經走過頭了。”
  “啊?!”
  我呆了呆,這才發現前頭竟矗立著一堵高高的牆,早已是無路可走了。想必是自己剛才只顧走神,一個勁的拽著楚光往前走,連路也沒仔細看。
  我沒有辦法,只得狼狽萬分的折了回去,動作粗魯的撞開房門。
  屋內依舊漆一片,只隱約透進些許月色。
  楚光乖乖跟著我進了房,一直悶笑不已。
  我卻全不理會,只“啪”一下甩開他的手,自去床上躺下了,面牆而睡。不多時,楚光便也爬上了床來,輕輕巧巧的扯過被子蓋在我身上,然後同樣面朝裡睡下了。
  淺淺的呼吸聲近在耳側。
  我頓覺如芒在背,縱使再怎麼困倦,也完全無法入睡。只得勉力睜大了眼睛,一心盼著快些天亮。
  迷迷糊糊間,忽聽得外頭傳來一陣吵嚷聲,緊接著便有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
  我大吃一驚,立刻清醒過來,猛推了身旁那人一把,飛快地躍下床去。但雙腳剛剛沾地,便又不由自主的轉回身去,將睡得正熟的楚光拖了起來,抓著他的手往外跑。
  “三哥,出什麼事了?”
  “著火了!快逃!”
  我一邊答,一邊大步沖出門去,抬眼望時,卻只瞧見茫茫的煙霧,並不曉得火勢如何,更不見太監或侍衛前來救駕。
  想來是楚光為了方便跟我幽會,將一干侍從都譴了開去,不許他們隨便靠近。
  我心中暗罵幾聲,不情不願的握緊他的手,繼續逃命。
  楚光卻突然頓住了腳步,面上掠過焦急之色,脫口叫道:“糟糕,我還有東西落在房裡!”
  說著,竟然掉轉了身,毫不猶豫的往回跑。
  “胡鬧。”我急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開口罵道,“什麼東西這麼重要?你連性命也不要了?”
  楚光不答話,只神色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重重推我一把,回身沖進了房裡。
  四周的吵嚷聲越來越響亮。
  我咬了咬牙,一時心急如焚。
  究竟該追上去救人?還是該轉身逃跑?
  呀,楚光既是我的死敵,若能喪命於此,豈不正好?
  我又何必關心他的死活?
  心中雖這樣想著,雙腳卻似在地上生了根,怎麼也挪不開半步。直到楚光平安無事的從房裡逃出來,方才莫名其妙的松一口氣,再次抓起他的手,邊跑邊罵。
  楚光卻是一聲不吭。
  他懷裡牢牢抱著一隻錦盒,面上早已不見了那慌亂無措的神色,反而嘴角上揚,微微含笑,目光溫柔似水。
  我怔了怔,立刻起了疑心。
  究竟什麼東西……這樣重要?
  剛欲開口問個明白,外頭卻已闖進來了一群侍衛,吵吵嚷嚷的喊著救駕,將我們倆人迎了出去,送至安全之處。
  我這才曉得起火的地方離得甚遠,火勢也並不厲害,不過這夜風大了些,將濃煙吹散開來,以至虛驚一場。
  一路上,楚光一直將那錦盒抱在懷裡,片刻也不離手。明明著了這一場驚慌,他卻絲毫也不氣惱,始終是那一副淺笑盈盈的模樣。
  我越瞧越覺得古怪,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一句:“皇上,那盒子裡藏了什麼東西?”
  楚光淡淡掃我一眼,偏頭笑了笑,反問道:“三哥你猜呢?”
  “難道……跟你的生世有關?”先帝在位之時,最不受寵的便是他這十一皇子,因而當時宮中常有流言,說道楚光並非先帝親生骨血。莫非,此事當真?
  楚光聽罷我的猜測,卻嗤的笑出了聲來,眸轉了又轉,將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輕輕吐出兩個字:“秘密。”
  聞言,我自是更加好奇起來,不死心的再問一句:“這東西比你的性命更加重要?”
  他這回卻默不作聲了,只抬了頭盯住我瞧,一雙眸明明滅滅的,似暗藏了千言萬語,柔情百轉,波瀾起伏。隔了許久,方才展顏微笑,很輕很輕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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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的與楚光對視起來,只覺那一雙眼眸裡流光暗轉,似能勾人魂魄。但隨即便回過了神來,感到背後泛起一陣惡寒,直覺的認定,自己又踏入了楚光的圈套。
  他這次有什麼陰謀?
  他究竟打算如何對付我?
  無論怎樣,我絕對不可能再錯第二次了。
  想著,閉了閉眼睛,將心底那騷動不已的陌生情愫強壓了下去,大步向前,再不理會身旁的年輕男子。
  楚光卻“噠噠噠”的追了上來,冰涼柔軟的手一下扯住我的胳膊,輕聲道:“三哥,方才起火的時候,你原是可以丟下我一個人先跑的,結果卻還是拉著我一起逃命了。”
  “恩。”
  “後來我沖回房裡取東西,你也一直等在門外。”
  “喔。”
  “三哥,你是不是……”楚光深吸一口氣,好似費了極大的氣力,才終於吐出幾個字來,“有些喜歡上我了?”
  月光下,他的面孔蒼白若紙,唇邊卻微微含笑,眸中盡是情意。
  我瞧得清清楚楚,卻只覺一陣噁心。
  他笑得這樣溫和無害,是打算騙我踏進哪一個陷阱?哈,難道他以為,我當真會蠢到再上一次當?
  那些虛情假意,不過是楚光籠絡人心的把戲。
  裝瘋賣傻,我又怎會輸給他?
  我若是足夠清醒的話,就該順著楚光心意說一番甜言蜜語,反正我最拿手的就是這個,自然不差那麼幾句話。
  但是此時此刻,我卻突然說不出謊話來了,只靜靜的望住他看,將那精緻的五官細細端詳一遍,而後垂下眸去,低聲答道:“皇上,我從來……只拿你當弟弟看待。”
  是真心話?抑或只是敷衍之詞?
  一時間,竟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楚光聽罷,面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眸中的光芒亦跟著黯淡下去,臉色似乎比平常更慘白了幾分。隔了許久,方才慢慢鬆開我的手,輕歎一口氣,啞聲道:“三哥,你便是騙騙我也好啊。”
  那說話的調子又輕又軟,魅惑人心。
  那望過來的目光似水溫柔、脈脈含情,直叫我心頭亂跳,連手腳都麻了,恨不得立刻擁他入懷。
  但楚光很快便收回了視線,轉頭朝我身後望去。
  我順勢瞧過去,這才發現一身灰衣的俊美太監不知何時竟已立在了後頭。
  “錢來,你可算是來了。”
  “奴才救駕來遲,還望皇上恕罪。”他嘴裡雖然這樣說著,面上卻並無謙卑之色,僅是似笑非笑的挑了眉,滿身妖邪之氣。
  “只是虛驚一場罷了,不打緊的。”楚光毫不氣惱,反倒微微笑了笑,一步一步的朝他走過去,似有若無的歎道,“時候不早了,你替我送三哥回府吧。”
  說著,軟綿綿的靠進他懷裡。
  “……是。”錢來直到這時才抬眸望我一眼,手指輕撫楚光的頭髮,嘴角微微上揚,略帶了幾分挑釁之色。
  我頓覺胸口氣悶起來,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先前那半分柔情盡數消散,只剩下一片冰涼。狠狠瞪他們一眼之後,掉頭就走。“不必麻煩了,我認得路。”
  話落,一路往前走去,像平日那般上了轎子,在天亮前回王府。
  一夜未眠,又這麼來來回回的折騰了幾場,早已是困倦至極了。但我躺倒在床上後,卻怎麼也無法入睡,腦海裡翻來覆去的,全是某個人的溫柔笑靨。
  緊接著,卻又換成了錢來略帶嘲諷的微笑。
  嘖,實在可惡!
  他若當真打算演戲騙我,就該一路騙到底才是,何必再跟那閹賊卿卿我我,丟盡皇家顏面?
  我感覺額角一下下抽痛著,頭疼得厲害,因而只睡到中午,便爬起身來穿衣吃飯。結果卻連胃口也沒有,剛吃了幾口飯菜,就將筷子丟過一邊,恨恨咬牙。
  正煩悶間,外頭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王爺。”
  “隨雲?”擺了擺手,勉強收斂心緒,“進來吧。”
  季隨雲依言推門而入,拱了拱手,道:“王爺昨夜吩咐的事,屬下已經辦妥。”
  “很好。”
  “不過,屬下另有一事稟告。”
  “怎麼?”
  “王爺前幾日娶進府來的那位如夫人,又莫名失蹤了。”
  “又?”
  “王爺忘了麼?您近幾年寵倖過的豔婢美妾,不出三個月,定會離奇失蹤。下人們都說是府中鬧鬼的緣故,但屬下以為,此事應當與皇上……”
  “夠了!”我曉得他接下來想說些什麼,因而連忙揮手喝止,“這件事情,本王心中自有分寸。”
  說罷,額角又開始隱隱抽痛。
  我抬起手來揉了揉眉心,眼前再次浮現楚光昨夜偏頭淺笑的模樣。那眉目含情,那薄唇輕抿,低低柔柔的說一句:紅顏薄命……
  哈,原來如此!
  對著我時笑意盈盈,背地裡卻早已下了毒手。
  任憑他外表再怎麼溫柔無害,也終究是心狠手辣,翻臉無情。
  我低頭望瞭望自己的手掌,慢慢握成拳頭。隔一會兒,又漸漸松了開來,轉身去桌邊取來紙筆,揮毫寫就一張請貼,伸手遞給立在旁邊的季隨雲,同時吩咐一句:“你這就去替我送張帖子,邀六王爺今夜在明月樓喝酒。”
  季隨雲微微怔一下,轉身就走。“屬下遵命。”
  我直待他出了門,方才重新握起拳頭來,一手遮臉,勾唇而笑。
  楚光不是最愛玩虛情假意的那套把戲麼?那我便乾脆——奉陪到底!
  6
  為了夜裡能有精神去明月樓喝酒,我強迫自己躺回床上睡了一覺,直到傍晚時分,方才穿衣起身,坐了馬車出門。
  行至花街柳巷時,天色已經大暗了。
  我這回沒有多繞圈子,僅是徑直朝明月樓走了過去,踏進大門之後,也不跟老鴇客套,直接走向最西面的那間廂房。
  推門一看,卻見桌旁早已端坐了一個年輕男子——錦衣玉冠,容貌俊美,只是神色略嫌冷淡了些,一雙眸子冰冰冷冷的,寒意凜然。
  我一瞧見他這淡漠如水的表情,心情就好轉了起來,搖一搖手中的扇子,大步上前,笑道:“六弟,好久不見。”
  楚想卻連眼也不抬一下,依舊自顧自的喝酒,全不理會。
  我於是又笑笑,乾脆在他身旁坐下了,一面伸出扇子去挑他的下巴,一面開口問道:“你府裡那位謝公子怎麼樣了?還是老樣子嗎?”
  聞言,楚想終於有了些動靜,“啪”一下甩開我的扇子,狠狠瞪一眼過來,冷冷的應:“與你無關。”
  呀,變臉了。
  真是有趣。
  我眯起眼睛笑笑,心情愈發暢快起來,繼續調侃道:“一年一年又一年,轉眼已經過去三年了吧?你花了大把銀子將人養在府裡,又費盡心思尋了這麼多仇家出來讓他殺,結果卻聯手也不曾牽過一牽?”
  “……”楚想面色微沉,目光更加冰冷了幾分。
  “哈,哈哈!”我越瞧越覺得有意思,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拍一拍他的肩膀,“六弟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是笨得厲害?想騙到那個人的心,可得多使些手段才成。”
  “三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那位心上人的功夫再好,又怎麼敵得過千軍萬馬?只要你肯助我成就大事……”
  話還未說完,楚想已先冷哼了起來。
  “事到如今,三哥還在謀劃那大逆不道之事?”
  “什麼大逆不道?當初若非我一時疏忽,這皇位原該是我的!”我見了他這態度,心中甚是不悅,壓低聲音嚷道,“如今楚光不過是個傀儡皇帝,那姓錢的閹賊又把持朝政、橫行無忌,只要六弟你肯助我一臂之力,怎怕大事不成?”
  楚想聽罷,仍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只慢吞吞的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淡淡的說:“我記得先帝駕甭之前,三哥也曾說過差不多的話。你那時算計好了一切,自認為得那皇位如同探囊取物,結果卻獨獨忘了防備一個人。三哥還記得……那個人是誰麼?”
  我心頭一跳,幾乎握不牢手中的摺扇。
  隔了許久,方才狼狽萬分的別開頭去,咬牙吐出兩個字來:“楚光。”
  “那麼,三哥還記不記得自己當時說過一句什麼話?”
  又是靜默。
  我扭了頭瞪向窗外的夜色,感覺胸口悶著一口氣,臟腑間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來,費盡全身氣力,才勉強將那句話複述出來:“我說,天下間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我,只有楚光……絕、對、不、會!”
  一字一句,言猶在耳,我怎麼可能忘得掉?
  我一直清清楚楚的記得,楚光從前是怎樣溫柔微笑的,後來又是如何翻臉無情,跟姓錢的太監聯手將我踩在腳下,一步步登上那至尊帝位。
  無論何時回想起來,這都是我一輩子的恥辱!
  我有時甚至覺得,能否奪回皇位已不重要,之所以如此執著的與楚光作對,為的就是報當初的一箭之仇。
  就在我發呆的當兒,楚想已自斟自酌的又喝了一杯酒,輕描淡寫的說道:“三哥,不論你勸說多少回,我都不可能出手相助。因為,你永遠也鬥不過皇上。”
  “……”我嘴角抽了抽,恨不得撲過去咬他一口,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故意針鋒相對,“六弟,你若再這麼瞻前顧後,恐怕永遠都得不到那位謝公子的心。”
  只要一提到那姓謝的,楚想果然立刻就變了臉色,眸中寒氣逼人,冷冷硬硬的說一句:“三哥雖然縱橫情場多年,自認為風流倜儻無人能及,其實卻未必懂得情為何物。”
  “你胡說什麼?”
  “三哥若非如此無情,皇上又怎麼會……”頓了頓,忽的住了口,悠悠歎道,“算了,反正跟我沒什麼關係。”
  說罷,唰的站起身來,連句告辭的話也不說,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出了門去。
  又冷又傲,自負至極。
  我雖然深知他的脾氣,卻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了幾句,實在不明白自己這個冷漠無情的弟弟,怎會偏偏栽在姓謝的手裡?
  罷了。罷了。
  縱使楚想不肯相助,其他也多的是人助我成就大業。
  想著,輕輕擊了擊手掌。
  一身華服的美貌女子應聲而出,盈盈拜了一拜,千嬌百媚的喚:“楚公子。”
  我收斂心緒,摺扇一展,笑道:“今夜良辰美景,不知在下有沒有那個榮幸,與依依姑娘共渡春宵?”
  柳依依微微笑了笑,並不答話,只牽了我的手走至床邊,一面放下紗帳,一面使了個眼色。
  我了然於心,立刻去摸床頭的機關,壓低聲音道:“今夜又要麻煩你把風了。”
  “這可算不了什麼。只盼楚公子事成之後,別忘了依依才好。”
  “哈,那是當然。”
  機關慢慢開啟,我伸手攬過柳依依的肩膀,低頭親吻那柔軟的紅唇。
  心中想起的,卻是楚光溫柔似水的眼神。
  無情之人,究竟是他?還是我?
  又或者,我們倆人……都不過是逢場作戲?
  7
  這一夜,楚光總算沒有再召我入宮。
  而我也終於如願以償的見到了李大人,長談一夜後,直到天快亮時才坐馬車回了王府。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白日埋頭睡覺,夜裡出入青樓,尋歡作樂、醉生夢死,著實清閒了一段時間。
  但不過半個月的功夫,楚光便又派人來傳我侍寢了。我當然不好推拒,胡亂換過件衣裳後,乖乖入了宮。
  彼時天色已暗,楚光在寢宮外的涼亭內擺了酒席,說要請我喝酒。
  我一聽說酒這個字,就覺眼皮跳了跳,隱約有些心驚。待遠遠瞥見楚光那溫柔淺笑的模樣時,更是感到渾身不自在,幾乎挪不開腳步。
  是了,他笑得越是溫和無害,就越有可能翻臉無情。
  我遲遲疑疑的不願上前,楚光卻已先笑眯眯的望了過來,擺手招呼道:“三哥。”
  頭疼得厲害。
  但我不得不扯動嘴角,跟著微笑起來。
  他是君,我是臣。
  除了順著他的意思裝出這一副笑臉來,我還能怎樣?
  “皇上今日怎麼有這麼好的興致喝酒?”我一面走至他身邊坐下了,一面開口問道。
  “今夜良辰美景,我想跟三哥你一道飲酒賞月。”楚光眨了眨眼睛,笑容甜美,親自斟了一杯酒遞過來。
  我心中一動,隱隱覺得他話中有話,卻又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接過了那酒杯,一飲而盡。
  楚光自己卻並不喝酒,只雙手支住下巴,笑盈盈的望住我看,輕聲問一句:“這酒味道如何?”
  “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皇上伴在身邊,縱是普通的白水,嘗在我嘴裡亦成佳釀。”一不留神,甜言蜜語便脫口而出了。
  楚光聽罷,果然低低笑了起來,眸一轉,狀似不經意的歎道:“只怕……遠遠及不上六哥吧?”
  我呆了呆,手中的杯子差點摔下地去,背後泛起一陣寒意。
  楚光……知道我那日邀楚想喝酒的事了?
  那麼,好來的事呢?他又曉得多少?
  他今日特地在這亭內設宴,為的究竟是什麼?
  想著想著,手指不由自主的發起了抖來。
  楚光卻仍是微微笑著,奪過我手中的杯子,又倒了一杯酒遞過來,道:“哎呀,光是飲酒恐怕也沒什麼意思吧?我這就命人上菜。”
  說罷,輕輕擊了擊手掌。
  不多時,便有一個小太監捧著個盤子走了過來。
  楚光命他將盤子擺在石桌的正中央,自己動手去揭那蓋兒,我定睛望去,卻並不見什麼珍饈佳餚,反而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我心中一驚,仔細再看時,雖見那首級面目模糊,卻還是輕易辨認出了他的身份——正是那日與我相談甚歡的李大人。
  果然如此!
  不論我幹過些什麼,全都瞞不過楚光的耳目。
  “如何?”楚光淡淡掃我一眼,笑問,“這道菜可還合三哥的口味?”
  “……”我咬了咬牙,只覺額上不斷滲出汗來,根本無法應聲。
  我從小在宮中長大,對於這些生生死死自然並不陌生,此刻卻覺背後寒意凜凜,一雙手抖得停不下來。面前那鮮血淋漓的首級並不可怕,真正令人心驚膽寒的……是坐在我身旁的俊美男子。
  楚光從頭到尾都淺淺笑著,神色平靜,淡然自若,仿佛擺在面前的,當真只是一盤再普通不過的菜肴。
  “三哥怎麼不動筷子?”他偏了偏頭,萬分無辜的笑,“對啦,因為沒有美人相伴,所以三哥興致不夠?”
  一邊說,一邊直勾勾的盯住我看,眸幽深似水,語氣溫柔至極:“沒關係,我這就請明月樓的柳姑娘出來助興。”
  說著,再次輕擊手掌。
  我大抵猜得到自己還會瞧見些什麼。
  臟腑間一陣翻江倒海。
  我終於忍耐不住,伸手一拍桌子,猛得站起身來,大步沖出了涼亭。
  夜色昏暗。
  我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胡亂往前跑著,隔了好一會兒才停下腳步,隨手扶住一棵大樹,劇烈的幹嘔起來。
  那血淋淋的場景倒還在其次,真正讓我覺得難以忍受的,是楚光那笑嘻嘻的模樣。
  絕對的恥辱!
  他一句興師問罪的話也不說,只憑那笑語那表情,便已清清楚楚的告訴我,我不過是他手心裡的玩物罷了。
  我早已被他踩在了腳下。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若想取我性命,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楚想那日是怎麼說來著的?我永遠也……鬥不過皇上。
  哈,果然一點不錯!
  我吐完之後,便開始縱聲大笑起來,越是笑下去聲音就越低,到最後,連嗓子也完全啞掉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突然有人遞了塊帕子過來。
  我隨手接過,抬頭一看,卻立刻呆住了。只見面前立著個一身灰衣的俊美太監,五官精緻,眉目妖嬈,正似笑非笑的盯住我看。
  “……原來是你!”我一瞧見這人,心頭便來了氣。
  “王爺還好吧?”錢來挑了挑眉毛,笑問,“您剛才突然離席,皇上可掛心得很。”
  “不用你管!”我將手中的帕子丟了回去,狠狠瞪他。
  錢來卻絲毫也不氣惱,反而彎了彎嘴角,嗓音又尖又細:“王爺以後辦事可得三思而後行。下一回再出這樣的事,即使皇上有心袒護,奴才也不可能手下留情了。”
  說著,傾身向前,慢慢伸出手來,寸許長的色指甲一點點劃過我的臉頰。那眼神又冰又冷,暗藏了無盡殺機。
  8
  我眼皮一跳,心頭頓時泛起了陣陣寒意。
  雖然早聽說這姓錢的太監武功高強、出手狠毒,我卻並不確定……他是否當真會取我性命。他究竟只是隨口出言威脅?還是情願違背楚光的命令,亦要置我於死地?
  正僵持間,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見楚光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一下擋在我的身前,朗聲道:“錢來,休得對王爺無禮。”
  “奴才不敢。”錢來低了低頭,恭恭敬敬的應一聲,雙眸卻仍舊直勾勾的盯住我看。
  又是挑釁?
  我握了握拳,正欲回瞪過去,楚光卻已先挪動腳步,嚴嚴實實的遮住了他的視線,袖子一甩,聲音輕柔:“時候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是。”錢來嘴裡雖這樣應著,人卻依舊立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靜。隔了許久,方才低笑一聲,慢吞吞的轉個身,緩步離去。
  待他行得遠了,楚光才終於掉頭望我一眼,軟綿綿的倒進了我的懷裡。
  溫香軟玉,怦然心動。
  我呼吸一窒,連忙伸手去推他。
  楚光卻反而轉過身來,牢牢抱住了我的腰,雙手胡亂摸索一回,微微喘著氣,顫聲問:“三哥,你有沒有受傷?”
  我呆了呆,雖不明白他為何這樣問,卻仍舊老老實實的答:“沒有。”
  聞言,楚光似乎大大的松了一口氣,蒼白的面孔上浮現不正常的紅暈,仰頭吻住我的唇,熱烈的纏綿起來。
  我不由自主的回應了他的熱情,心中卻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楚光素來都溫柔淺笑著,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難得有這麼慌張的時候。他上一回如此失神,是因為宮內起火,跑回去取那錦盒。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
  趁著一吻的間隙,我忍不住開口喚一聲:“皇上。”
  “恩,三哥。”他半闔著眼,手指撫上我的臉頰,輕輕的應,“下回沒有我的吩咐,你可千萬別再跟錢來獨處了。我如果命他送你回府,他自會護你周全,但他若主動找上門來,那可就……危險得很了。”
  楚光這一番雖然說得含糊,其中的意思卻再明白也沒有了。
  那姓錢的果然隨時都有可能殺我!
  而出楚光會表現得如此緊張,難道也是為了這個?
  想著,不覺脫口問道:“皇上很怕那個傢伙?”
  “誰說的?”楚光微微笑了笑,又恢復成平常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天下之大,我真正害怕的只有三哥你一人。”
  “你怕我什麼?”
  “我怕……”他眨了眨眼睛,眸幽幽的盯住我看,一字一頓的答,“你從我身邊離開。”
  我心中一動,腦海裡忽然就只剩下了空白。
  雙手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一把擒住楚光的下巴,低頭就吻。
  耳邊轟轟的響著,似有個聲音在大叫:全是假的!不要信他!
  心頭亂成一片,身體卻不受控制,半摟半抱的將楚光拖進了房裡,暈頭轉向的倒在床上,奮力撕扯他的衣衫。
  楚光依然柔順至極。
  他唇邊微微含笑,目光溫柔似水,毫不猶豫的打開自己的身體,引導著我進入那溫熱濕潤的□。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下腹,除了在他身上肆虐之外,其他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恩……三哥……”楚光輕喚出聲,眼底霧氣濛濛,盈滿了化不開的柔情,那薄唇慢慢湊至我的耳邊,萬分吃力的吐出幾個字來。
  喜歡。
  這一句話,他早已重複過無數遍了。
  但我猛然聽見時,仍舊覺得渾身一震,情不自禁的親了親那雙眼睛,一下一下,更加劇烈的□了起來。
  “啊……”楚光叫得越來越大聲,嗓音甜甜膩膩的,柔媚入骨。
  我自是愈加情動了幾分,順勢將他翻個身,從背後進入了那柔軟的身體,一手扯住他的頭髮,另一手則愛撫他胸前的紅色茱萸。
  楚光胡亂叫喊了幾聲,雙手緊緊拽住床單,嗓子很快就啞了,但那身體卻輕輕晃動起來,迎合著我的撞擊。
  顛鸞倒鳳。
  極盡纏綿。
  一場雲雨過後,我只覺全身酸軟無力,萬分疲憊的躺倒在了楚光的身邊,大口喘氣。身體雖然困倦,心底卻逐漸清明了起來,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感到後悔。
  而楚光亦是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抬手撥了撥我額前的亂髮,笑道:“三哥,你今日好像特別賣力。”
  我心中一驚,完全不知如何應話才好。
  難道告訴他說,我已經如他所願的入了圈套?
  明知全是虛情假意,為何仍舊因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意亂情迷?
  我咬了咬牙,隔了許久,方才冷靜下來,將眼一閉,輕笑出聲:“我若不好好伺候,恐怕一不小心,就會被皇上砍了腦袋。”
  楚光聽得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放聲大笑起來。而後翻身壓在了我的身上,長長的發直垂下來,柔聲道:“三哥真是愛說笑。我這麼喜歡你,如何捨得傷你性命?”
  頓了頓,笑容愈發嫵媚起來,手指輕移,緩緩掐住了我的頸子。
  “縱使哪天你真的惹我生氣了,我也絕對不會殺你,頂多就是將你的手腳斬下來丟進荷花池,然後再將你鎖在這龍床上。”說著,眸瞬也不瞬的望了過來,笑容甜美,語氣認真,“如此,才好讓三哥你伴我一生一世啊。”
  月光下,他那清秀俊美的五官漸漸現出一種妖冶之色。
  唇紅齒白,豔麗無雙。
  我心頭一跳,手指又不由自主的發起了抖來。
  楚光面上雖然微微含笑,但那一雙明滅不定的眸,實在是冰冷得駭人。
  我幾乎不敢與他對視,只急急轉開了頭去,閉上眼睛裝睡。而楚光亦不再多言了,僅是悄無聲息的在我身邊躺下了,呼吸平穩,無平常並無兩樣。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夜。
  趁著天還未亮,我隨便整理了一下衣衫,連話也不跟楚光說一句,便飛快地逃回了府去。
  而且自從那夜以後,我便一直在家裡裝病,再沒有出過房門。縱使楚光派了人來請,我也千方百計的回絕了,堅決不肯進宮。
  雖然不願承認,但我確實是覺得害怕了。
  那陰陽怪氣的太監倒還不算什麼,真正可怕的……是那個溫柔淺笑的年輕男子。即使隔了半個月之久,我也依然清楚記得他那天夜裡的眼神,幽深似水,妖冶動人。
  雖是笑眯眯的說出要砍斷我手腳的話,但我相信,他絕對是認真的。
  那傢伙……簡直就是個瘋子。
  所以,我情願很沒出息的躲在家裡裝病,也不願再進宮去伺候某人了。即使楚光因此大發雷霆,要取我性命,亦隨他高興。
  然而,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楚光只日日差人來探問我的病情,倒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
  我於是舒舒服服的過了一段清閒日子,直到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正坐在書房裡看書,忽聽外頭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誰?”
  “王爺,是我。”
  “隨雲?有什麼事嗎?”
  “稟王爺,門外有貴客到訪。”
  “本王不是早已吩咐過了嗎?這個月什麼客人也不見。”擺了擺手,道,“你退下吧。”
  “可是,今日這位貴客有些特別……”
  “恩?到底是什麼人?”
  話音剛落,就聽得季隨雲低低叫了一聲,緊接著便見房門被人一腳踹了開來,一身華服的年輕男子緩步踏入,偏頭笑道:“三哥,好久不見。”
  我大吃一驚,騰得立起身來,脫口叫道:“皇上?!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三哥你身染重病,在府裡躺了半個月之久,我自是擔心得很啊。”楚光一邊說,一邊上前幾步,輕輕拉住了我的手,“我原是打算來此探病的,不過……現在似乎沒那個必要了。”
  說著,將我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眯起眼睛笑了笑,意味深長。
  我心中一動,有些狼狽的別開頭去,自暴自棄的應:“沒錯,我其實一直都在裝病。如何?皇上是否要治我這欺君之罪?”
  “好呀。”楚光伸手摸摸我的臉頰,仍舊笑個不住,“那我便乾脆罰你……陪我去街上逛一圈吧。”
  語畢,眨了眨眼睛,拉起我的手就往外頭跑。
  我微微一怔,還未回過神來,就已被他拖出了門外。
  屋外陽光燦爛,天氣正好。
  楚光毫不避諱的拉了我的手,大搖大擺的往前走去,面上笑容不斷。
  我卻多少有些緊張,四下裡張望一番後,猛得想起某件事來,低呼道:“皇上,你是自己一個人出宮的?怎麼連個侍衛也不帶?”
  “那個啊……”楚光眼也不斜一下,淡淡的答,“大概都在暗處跟著吧。”
  “原來如此。”我這才松一口氣,但隨即又板起臉來,冷聲道,“縱使有侍衛護著,也難保不會遇上危險。你身為一國之君,實在不該隨處亂跑。”
  聞言,楚光依然只是笑笑,握著我的手又收緊了幾分,薄唇輕抿:“三哥你病得這麼嚴重,連換了幾位太醫也治不好你的病,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頓了頓,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雖然我也隱約料到,你應當只是裝病騙人的,可我就是……想親眼確定你平安無事。”
  他的手一直抓著我的手。
  溫軟的觸感從掌心裡傳過來,激得我心煩意亂、神智不清。隔了許久,方才張了張嘴,低低罵一句:“笨蛋。”
  楚光聽了,卻是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垂眸望地,輕輕的應:“我若非笨得厲害,又怎麼會迷上三哥你呢?”
  我頓時無言以對。
  心裡明明叫嚷著不能信他,卻又怎麼也甩不開那只手,反而被他拖著四處亂晃,逛過了一條又一條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我從頭到尾都心不在焉,楚光卻似乎玩得很開心,東張西望、興高采烈。
  那傢伙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像從前一樣貪玩?
  想著,忍不住側頭望瞭望身旁那人,眼見他一副溫柔含笑的模樣,霎時竟有些恍惚了起來。幾乎忘了這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忘了……曾經有過那許多的恩怨情仇。
  若沒有什麼江山帝位,若沒有什麼陰謀陷阱,若楚光僅僅是我的弟弟,那我是否可以牽住這雙手,一直一直的往前走?
  正出神間,楚光突然搖了搖我的胳膊,大聲嚷道:“三哥,那邊在賣糖葫蘆,咱們去買來吃吧?”
  我嘴角抽搐一下,實在不願跟著胡鬧,因而牢牢扯住他的袖子,正色道:“皇上……”
  “噓!”才剛開口說了兩個字,楚光便湊過頭來,將手指抵在我的唇上,認認真真的說,“三哥,咱們現在出門在外,你可不該這樣稱呼我。”
  “那我該怎麼喚你?”
  楚光微微笑了笑,眼眸一轉,目光中竟帶了幾分落寞之色,啞聲道:“三哥從前是如何稱呼我的……難道已經忘了麼?”
  我愣了愣,渾身大震。
  怎麼可能忘得掉?
  只是自從三年前的那一日,楚光登上皇位之後,我便再沒有將那兩個字說出口了。
  “三哥?”
  “恩,”我咬了咬牙,盡力避開那脈脈含情的視線,艱澀萬分的吐字,“光弟。”
  話落,只見楚光嘴角一彎,立刻展顏微笑起來。
  溫柔似水,眉目若畫。
  一時間,心跳如雷。
  10
  就在我發呆的當兒,楚光已拖著我跑去街邊買了冰糖葫蘆,接著笑嘻嘻的轉個彎,一路朝最熱鬧的城隍廟行去。
  我對求神拜佛的事情素來沒什麼興致,因而只懶懶散散的跟著他往前走,心不在焉。片刻後,忽見楚光停下腳步,伸手往路邊一指,張嘴嚷道:“三哥,那邊有人在看相。”
  “喔。”
  “咱們也過去瞧瞧吧?”
  “隨你高興。”
  這傢伙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怎麼可以這樣大驚小怪?
  一邊想,一邊順勢望了過去,定睛看時,果見路邊擺了個簡陋的算命攤子,一個年紀尚輕的道士正在替人看相。
  唔,應該只是騙人的把戲而已吧?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卻仍舊被楚光強拉了過去,在算命攤子前立定了。
  那道士卻連頭也不抬一下,只專心致志的擺弄著手中的麈尾,淡淡問一句:“兩位是要排宮、占卜、還是問卦?”
  “看手相。”楚光一邊說,一邊抓著我的手伸了出去。
  “兩位公子生來便是人中龍鳳,榮華富貴、一世無憂。”那道士只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就懶洋洋的說出一大堆話來,“這位大公子面帶紫氣,前程似錦,將來定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位小公子也是富貴至極,只不過此生便如籠中困鳥,始終難逃相思之苦……”
  頓了頓,忽的壓低聲音,喃喃自語道:“註定是要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
  我聽得那個“死”字,不由得心頭一跳,抬眼朝楚光瞥去時,只見他亦是神色大變,容顏蒼白若紙,眸中很有些迷茫之色。
  “光弟。”
  “啊?”
  “你還好吧?”
  “沒事。”楚光直到這時才回神笑笑,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來擺在桌前,柔聲道,“多謝道長。”
  “兩位公子這就要走了?貧道的話可還沒說完呢。”一面說,一面眯起眼來笑了笑。
  我瞧得微微一怔,隱約覺得這道士的笑容裡透著妖氣,連忙扯過楚光的胳膊,掉頭就走。行了幾步之後,卻發現楚光走得極慢極慢,眉頭緊緊蹙著,仍是那一副失神的模樣。
  “光弟,你該不會把那道士的話當真了吧?”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道,“不過是個江湖騙子罷了,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恩。”楚光極其柔順的應一聲,展顏微笑,“不過,那位道長倒也並非信口胡言。籠中之鳥、被情所困……可不正是我如今的寫照?至於所謂的為情生為情死,大抵也差得不遠吧。”
  聞言,我心中一動,倏的停下腳步,轉身與他對視。
  面前的青年唇紅齒白,容顏俊美,長長的發直垂腰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一勾,眉眼彎彎。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短命之人。
  更何況是……為情而死?
  正想著,楚光忽然眨了眨眼睛,傾身向前,仰頭在我頰邊親了一口,啞聲道:“若當真被那道長言中了,倒也不錯。如果是為了三哥你的話,我自是百死無悔。”
  話落,眼角往上一挑,吃吃笑了起來,大步向前。
  我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方才追了上去,胸口怦怦亂跳。
  這個……又是陷阱吧?
  楚光最擅長的就是靠這些手段玩弄人心。
  太危險了!不能信他!
  心底有個聲音這樣叫著,卻清楚感到自己已經一腳踏了進去,無路可退。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自然是再沒有心情陪楚光逛街了,僅是一個勁的勸他早些回宮。而楚光亦是安靜了不少,只隨便轉了幾圈,便乖乖隨侍衛們回了皇宮。
  我這才松了口氣,獨自一個慢吞吞的走回王府。彼時天色已暗,我吃過晚飯後,雖然又坐回了書房的椅子上,卻再沒有心思認真翻書了,眼前不斷盤旋的……淨是楚光那雙溫柔含情的眸。
  正出神間,忽然又聽得季隨雲在外叩門。
  “王爺。”
  “又怎麼了?”
  “門外有一個道士求見。”
  “不見!”我揉揉額角,不耐煩的應,但隨即驚醒過來,忙道,“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道士?他長什麼模樣?”
  “稟王爺,那道士相貌普通,瞧起來年輕得很。”
  難道就是方才在街邊遇上的那個江湖騙子?
  眼角抽了抽,又開始疼痛起來。
  我猶豫片刻後,揮手應道:“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季隨雲便領著一個年輕道人走了進來。
  我先前為了楚光心煩意亂,並未仔細注意過那人的長相,如今認真一看,果真是極其平凡的相貌,若是丟進了人堆裡,只怕找也找不出來。但他的容貌雖然年輕,一雙眼睛卻世故老練,幽幽的閃著暗光,叫人無法看透。而且,他不笑的時候倒還好,一笑起來,眉目間就平添了幾分妖氣,甚是詭異。
  “王爺,”那道士一進門,就偏了頭笑道,“咱們又見面了。”
  我狠狠瞪一眼過去,冷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跟蹤本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貧道只因受了王爺的銀子,所以才特地前來將該說的話說完。”
  “給你銀子的人可不是本王。”
  “那位小公子不過是籠中困鳥,哪裡及得上王爺雄心壯志、鵬程萬里?”
  我眉頭一皺,冷冷喝道:“光憑你這幾句話,本王就可以砍了你的腦袋。”
  “是。”他點點頭,仍是笑,自顧自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面上毫無畏懼之色。
  我愈發感覺這道士古怪得緊,因而並不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可惜本王如今處處受制,根本沒有機會振翅高飛。”
  “那是因為王爺一直用錯了法子。”那道士輕輕撫一撫手中的麈尾,笑道,“王爺現下受制於人,手中又並無實權,卻偏偏一意孤行,費盡心思與皇上硬拼,哪裡能夠成就大事?”
  “依道長之見,本王該如何是好?”
  那道士但笑不語,僅是抬起右手來,掐指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輕歎出聲:“王爺手中明明握著一樣極厲害的法寶,可是卻從來不曾好好利用過,實在可惜。”
  “什麼東西?”
  “就是……”他轉了轉眼睛,聲音又低又啞,一字一頓念,“那位小公子的心啊。”
  11
  我呆了呆,一時竟有些恍惚,但隨即便清醒過來。
  即使楚光念上千遍萬遍的喜歡,那也只是騙人的把戲而已。我連他的心究竟在何處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將那樣東西握在手裡?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想著,不由得勾起嘴角,冷笑出聲。
  那道士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也跟著笑一笑,正色道:“管他真情也好,假意也罷,能夠利用的東西……就該好好利用才是。”
  我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成王敗寇。
  無論使什麼手段都可以,只要最後能贏就行了。
  所以楚光既然愛玩這一套,我就應該順著他的意思,繼續虛以委蛇才是。他從前可以設計騙我,我如今當然也可以騙回去。
  假裝我喜歡上了他。
  假裝我已踏進了那個陷阱。
  多麼容易。
  只是……
  “怎麼?王爺害怕了?”那道士望我一眼,面上雖然含笑,語氣卻咄咄逼人,“你是怕自己沒那個本事騙倒皇上,還是怕不小心假戲真作?”
  又被他說中了!
  我一下握緊拳頭,狠狠瞪一眼過去,頃刻間動了殺機。
  那年輕道士卻哈哈大笑起來,不急不緩的站起身,麈尾一拂,拱手道:“看來,王爺似乎不怎麼待見貧道。反正該說的話都已說完,我還是就此告辭吧。”
  一邊說,一邊大步向前,旁若無人的朝門外走去。
  我原是不該讓這人活著走出王府的,但遲疑片刻後,卻還是決定留他一條性命。一個普普通通的道士,竟敢當著我的面說出那種話來,內中定然暗藏玄機。此刻動手只怕會打草驚蛇,還是靜觀其變來得更為妥當。
  思及此,擊了擊手掌,揚聲吩咐道:“隨雲,你給我好好跟著那個道士,儘快將他的身份來歷調查清楚。”
  “是。”
  季隨雲立刻領命而去。
  待他離開之後,我才緩緩坐回了椅子上,心中猶豫難決。
  當真是害怕了麼?
  怕自己假戲真作,再上一次當?
  哈!
  搖了搖頭,以手遮臉,硬生生的將楚光溫柔淺笑的模樣從心頭剜了出去。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我早已發過誓了,從今往後,只會跟他爭奪這江山,再不會顧念兄弟之情。
  不死,不休。
  ############
  季隨雲在我身邊跟了多年,非但武功高強、忠心耿耿,而且辦起事來也極為俐落。但他這回費了許多功夫,卻始終查不清楚那道士的來歷。只勉強打探到那人姓梁,是外地來的游方道士,四處擺攤算命,並無固定的落腳之處。
  我沒有辦法,只得命他派人繼續跟蹤,同時揮筆寫了一張帖子,讓他送去六王爺的府邸,好邀楚想過來喝酒。
  到了晚間,楚想果然應約前來。
  半個多月不見,他仍舊是那副冰冰冷冷的模樣,見了我的面,也只淡淡喚一聲三哥,自顧自的在桌旁坐下了,悶聲不響的喝起酒來。
  我早已習慣了他這性子,因而並不動怒,反而動手替他斟了酒,將前幾日遇上那道士的事情細說了一遍。
  “有古怪。”楚想聽罷,只面無表情的吐出幾個字來,“三哥你可千萬不要輕信旁人。”
  我點點頭,應:“那是當然的。”
  “非但道士和尚之類的不能信,連我亦是一樣。尤其……”頓了頓,特意望我一眼,眸色逐漸轉深,“不能相信皇上。”
  我被他說中痛處,幾乎又生起氣來,好不容易才勉強忍下了,沉聲道:“這種事情,我自是再清楚不過了。”
  已經被騙了一回了,難道還要再錯第二次?
  我可沒有蠢到這種地步。
  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仰頭喝盡杯中的酒,重新微笑起來:“對了,我今日邀你過來,其實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三哥又要舊事重提了?”楚想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望也不望我一眼,“很可惜,我的答案還是跟從前一樣。”
  “咳咳,確實很可惜。我這次要同你商量的,是關於你府裡那位謝公子的事。”
  聞言,楚想終於抬眸朝我望了過來。
  那眼神又冷又硬,寒意凜然,駭人至極。
  雖然一言不發,卻明明白白的暗示著,我若是敢打謝清波的主意,他定會將我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我被他瞧得心底發毛,嘴角抽了抽,連忙開口解釋道:“瞪什麼瞪?那姓謝的相貌普通,性情無趣,完全不對我的胃口。所以你儘管放心,我可一點也不中意他。”
  “那你提他做什麼?”
  “我聽聞謝公子本領高強、神通廣大,所以想麻煩他替我殺一個人。”頓了頓,發覺這句話不太妥當,連忙補充道,“其實,只要讓那個人受些傷就夠了,並非真的要取他性命。”
  楚想眯了眯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我看,冷冷淡淡的開口說道:“殺一個人五千兩,一文也不能少。”
  “是是是。”
  “那麼,你要殺的人是誰?”
  我不答話,只伸手取過酒壺來,往杯裡注了滿滿的酒,一個勁的笑。
  楚想亦不追問,依然安安靜靜的坐著,神情淡漠。直到我將那杯中的美酒喝盡了,他才薄唇輕啟,再問一遍:“三哥,你究竟要殺誰?”
  我懶洋洋的打個哈欠,覺得自己有些醉了,頭腦卻還清醒得很,楚光的面孔再次浮上心頭。但我這次卻不理不睬,只轉頭望一望窗外的夜色,抬手朝自己的胸口指了指,低低吐出一個字來:“……我。”
  楚想聽罷,面上並無驚訝之色,甚至連眉毛也不動一動,只淡淡瞥我一眼,繼續喝酒。
  “怎麼?你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嗎?”
  “三哥打算做些什麼,我早已經料到了。就連你為什麼這樣做,以及將來會有什麼結果,我也基本能夠猜著。”
  這傢伙……還真是冷靜得讓人討厭。
  我忍不住瞪了瞪眼睛,咬牙問道:“所以,你究竟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楚想慢慢垂下眸子,仍是那一副無可無不可的語氣,答:“無論三哥你是為了靠苦肉計騙得皇上的心,還是為了借此離間皇上與某人的關係,我都不可能淌這趟渾水。”
  “恩,這件事確實與你無關。”我早知道他會這樣回答,因而不慌不忙的點了點頭,故意提高聲音道,“可惜,你是你,謝清波是謝清波。你不肯插手此事,可不代表他也一樣。”
  “……”
  果然,只要一提起謝清波這三個字,楚想就立刻變了臉色,雙眸直勾勾的望過來,好似恨不得將我拆吞入腹。
  我自認點中了他的死穴,於是又微微一笑,續道:“六弟若是不肯幫忙的話,我就只好親自去找你府裡那位謝公子商量了。我想,他應該不會砸了天下第一殺手這塊招牌吧?”
  話音剛落,就聽“砰”的一聲,楚想已動作僵硬的立起了身來,居高臨下的瞪住我,一字一頓的說:“不必麻煩了,我會替你轉達的。”
  哎呀,就連生起氣來,也是這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樣呢。
  可惜,偏偏是個為情所困的笨蛋。
  我目的既已達成,自是勾唇微笑了起來,晃一晃手中的酒杯,道:“多謝六弟。來來來,咱們接著喝酒。”
  楚想並不理我,只大步朝外頭行去,快要推門而出的時候,卻又略停了停腳步,冷冷吐出一句話來:“三哥,你將來可千萬不要後悔。”
  “哈!”我大笑一聲,仰頭喝盡了杯中的酒,只當沒聽見這一句話。
  有什麼好後悔的?
  我早已無路可退,只能孤注一擲了。
  楚光,楚光。
  這名字毫無預兆的泛上心頭,帶了淡淡的苦味。
  但我很快就將它強壓了下去,大口灌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
  至於明日……
  明日又會怎樣?
  到了第二天,楚光終於又派人來召我入宮了。
  我正求之不得,因而認認真真的梳洗一番,乖乖坐轎子進了宮。
  彼時天色已暗,我像往常那樣,在小太監的引導下進了皇帝的寢宮。剛剛推門而入,楚光便直撲了上來,雙手牢牢摟住我的腰不放。
  “三哥,我好想你。”
  這是他最常說的一句話。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只不知是真是假?
  若在平時的話,我定會順著他的意說幾句情話,這一日卻不聲不響,只低了頭吻住他柔軟的紅唇。
  楚光眨了眨眼睛,立刻熱烈的回應起來。
  我便伸手攬過那纖細的腰身,半拖半抱的將他拉至床邊,重重壓了上去。一面親吻他的臉頰,一面撕扯那散亂的衣衫,橫衝直撞的進入他的身體。
  顛鸞倒鳳。
  翻雲覆雨。
  那一夜,我騎在楚光身上發洩了一次又一次,律動得異常投入,幾乎以為自己會就此與他融為一體。而楚光亦是叫得連嗓子都啞了,修長白皙的雙腿緊緊夾住我的腰,一遍遍迎合我的撞擊。
  ……仿佛一對傾心相愛的戀人。
  看吧,只不過是假裝付出真心而已。
  多麼簡單。
  一場激情過後,我跟楚光都累得動彈不得,肩並肩躺在床上,誰也不說話。直到天色快亮時,他才轉頭望我幾眼,輕輕歎一口氣,擊掌喚來了那姓錢的太監。
  “錢來,你送三王爺回府吧。”
  “是。”
  趁著他們說話的當兒,我已下床穿好了衣裳,大步向前。快到門口的時候,卻又特地回過頭去,朝躺在床上的楚光望了一眼。
  這是以前從來不曾幹過的事情。
  視線剛一相遇,楚光便呆了呆,眼底明顯露出幾分異色。
  呵。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轉了頭繼續往前。跨出房門之後,剛走了幾步路,就故意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弄出一聲砰然巨響。
  走在前邊帶路的錢來怔了怔,愕然回頭。
  楚光則飛快地從屋裡沖了出來,大叫:“三哥,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不小心跌倒了而已。”我慢條斯理的應一句,笑,目光卻有意無意的瞥向錢來。
  楚光一邊扶我起來,一邊順勢朝錢來望了過去,嘴裡喃喃道:“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摔倒?除非……”
  頓了頓,將後半句話咽了下去,語氣一轉,柔聲道:“三哥,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啦。”我搖搖頭,伸手輕撫他的發,“你快些回去睡吧。”
  月光下,楚光只著一件薄薄的單衣,長髮披肩,衣衫半敞,白皙的頸子上還留有幾處殷紅的吻痕,模樣甚是妖嬈。
  我瞧得心頭一跳,情不自禁的伸手攏緊了他的衣服,然後傾身向前,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楚光一下就呆住了。
  我低低笑了笑,轉身就走,再不回頭。
  行了一段路之後,錢來周身散發出來的殺意越來越濃,終於開口問一句:“王爺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有麼?”
  “王爺若是輕舉妄動的話,奴才隨時都能取你性命。”
  “是是是。”我眯了眯眼睛,懶洋洋的應,“但錢公公若在此處動手,皇上定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聞言,錢來慢慢握起了拳頭,再不作聲了。
  那眼底的寒意卻冷得嚇人。
  但我這回可絲毫也不害怕了,反而無聲淺笑起來。
  餌已經下了。
  楚光,你究竟會不會上勾?
  13
  我料得不錯,自從那夜之後,錢來再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過。想來是楚光使了些手段將他支開了。而我亦勉強收斂了性子,再不進出那些煙花之地,只乖乖呆在府裡等著楚光召見。
  一個月的光景很快就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裡,我幾乎樣樣事情都順著楚光,既不胡亂說些毫無意義的情話,也不隨便出言與他頂撞。每回離開的時候,都故意裝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來。在床上歡愛之時,更是輕憐蜜意,柔情萬千。
  我雖不確定楚光是否已經上鉤,但至少察覺他變得比從前更加黏人了,即使只是短短一天見不到面,也要纏著我細訴相思之苦。
  某天夜裡,我像往常那樣與楚光雲雨一番之後,軟綿綿的躺倒在了床上,精疲力竭。全身酸軟無力,惟有右手稍能動彈,緩緩繞住楚光烏柔軟的長髮,湊至唇邊親了一親。
  楚光怔了怔,蒼白的面孔上逐漸浮現紅暈,輕輕的喚:“三哥。”
  “恩?怎麼?”
  他不答話,只睜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我看,一雙眸明明滅滅的,似蘊了無限深情。隔了許久,方才動一動手指,慢吞吞的往上移,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渾身一僵,猶豫片刻後,到底還是沒有甩開他的手,反而勾起唇來,微微笑了笑。
  楚光於是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也跟著笑起來,手掌時間握一握,十指緊扣。肌膚相觸的地方,竟微微有些發抖。
  我心中一動,立刻轉過頭去,傾身吻他。舌齒並用,近乎粗魯的撬開那柔軟的紅唇,輾轉啃噬。
  怦怦。
  我感覺呼吸越來越急促,耳邊不斷響起自己的心跳聲,口中淨是楚光溫柔甜蜜的味道。直到吻得盡了興,方才萬般不舍的退開去,大口喘氣。
  “三哥……”楚光眨了眨眼睛,聲音又輕又軟,眸底迷迷濛濛的泛起一層霧氣,剛被蹂躪過的雙唇嫣紅似血。
  我的身體頓時熱了起來,全部的血液都往下腹湧去,□的□立刻又變硬了。於是翻身將楚光緊緊壓住,再次親了上去。
  這一回吻得比先前更加投入,而身下那人亦是極為熱情的回應著,雙手慢慢摟住了我的頸子。我一面在他胸前胡亂摸索著,一面抬起他的腿來,一口氣沖了進去。
  “啊啊!”楚光低叫一聲,閉了閉眼睛,面上的表情漸漸迷亂起來,嘴裡喃喃的念,“三哥,三哥,我喜歡你……”
  他喚得愈是大聲,我便抽動得愈加兇猛。
  恍惚間,感覺眼前漫起一片白茫茫的光,除了楚光那張清秀俊美的臉外,其他什麼也瞧不見。沒過多久,便顫抖著攀上了頂峰。
  我喘了喘氣,整個人似在水中沉沉浮浮,雖然從楚光的身體裡退了出來,卻仍舊維持著那擁抱的姿勢,將他緊緊摟在懷中。
  而楚光亦是一言不發,只異常柔順的靠在我的肩頭,唇邊微微含笑,手指始終牢牢勾著我的手。
  靜默許久,他才抬眸望瞭望我,輕輕的問:“三哥,你是不是……?”
  “什麼?”
  “沒有。”他低歎一聲,忽的別開頭去,道,“我還是不問為好。”
  我心頭跳了跳,不由自主的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剛欲開口說話,就聽窗外傳來一聲異響。
  我跟楚光皆是一怔,同時轉了頭,循聲望去。
  此時已是夜半時分,清清冷冷的月光下,隱約可見窗外立著一道人影,白衣勝雪、衣袂翩翩。因為背光的關係,完全瞧不清那個人的面容,只他手裡的長劍閃爍著淩厲的光芒。
  我呆了呆,頃刻猜到了此人是誰。
  我雖然花了大把銀子請謝清波來殺人,卻實在料不到他竟會在皇宮裡動手。他縱使自負武功絕世,也萬萬不該跑來此處發瘋啊。大內高手豈是容易對付的?
  更何況……楚光亦在身邊!
  眼見那白衣人手持長劍,悄無聲息的躍窗而入,一步步走上前來,我雖然明知他要殺的人是自己,卻還是情不自禁的推了楚光一把,毫不猶豫的護在了他的身上。
  “三哥?你做什麼?”楚光吃了一驚,連忙大叫起來,“來人!救駕!”
  然而,就在他說話的當兒,我突然感到背後一涼,冰冷的利刃已然刺進了身體。
  劇烈的痛楚立刻襲了上來。
  我咬了咬牙,眼前陣陣暈眩,卻仍舊收緊雙臂,死死抱著楚光不放。直到窗外再次傳來響動,確定謝清波已經離開之後,才一下鬆開了手。
  楚光掙扎著爬起來,一面察看我的傷勢,一面大喊:“三哥,你怎麼樣?”
  他掌心裡紅豔豔的一片,全是我的血。
  我張了張嘴,只覺背後疼得厲害,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屋外很快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人聲鼎沸,喧嘩不斷。
  “皇上,發生什麼事了?”
  “有刺客!”
  “來人!快護駕!”
  吵嚷聲越來越響,楚光卻全不理會,只低了頭望住我,眸裡盡是慌亂之色,啞著嗓子叫:“三哥,你不是很討厭我麼?你不是一直恨不得我死嗎?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
  笨蛋。
  當然是為了騙你上鉤啊。
  我心裡這樣想著,卻偏偏扯動嘴角,很努力的擠出笑容來,一字一頓的答:“因為,我也喜歡你。”
  說罷,深深望他一眼,逐漸閉上了眼睛。
  漫無邊際的疼痛愈發清晰起來,意識越飄越遠,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暗。
  14
  背部的傷口一直在痛。
  迷迷糊糊間,似乎清醒過許多次。周圍時而喧鬧嘈雜,時而靜寂無聲,但每次睜開眼睛,都能瞧見楚光蒼白的面孔。
  緊蹙的雙眉,毫無血色的薄唇,幽深似水的眼眸——他這是在擔心我麼?怕我會就此一命嗚呼?
  哈,如此說來,我這苦肉計多少還是有些成效的吧?
  思及此,勾唇欲笑,胸口卻無端端的疼痛起來。
  是因為背上的傷口?還是因為……面前這男子欲哭無淚的表情?
  咬了咬牙,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很快便又陷入了暗之中。
  像這樣反反復複的折騰了許久之後,我的意識終於逐漸清晰了起來,但傷口依然疼得厲害,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甚至連睜眼望一望的力氣也使不出來。
  “三哥。”
  在那無邊無際的暗中,最常聽見的,便是楚光這低沉沙啞的嗓音。
  “御醫說那一劍並未刺著要害,你應當沒有性命危險才是,可你為何到現在都未清醒過來?”
  “我知道你最討厭瞧見我這張臉,可即使會惹你生氣,我也要守在你身邊。”
  “你若是不喜歡我的話,我便想盡辦法讓你喜歡。如果費盡了心思也辦不到的話,那麼,乾脆讓你恨我也好。”
  “不過,你已經喜歡上我了吧?既不是我胡思亂想,也不是我癡人說夢,你確確實實說了喜歡吧?三哥,我可以信你麼?”
  “三哥,你快些醒過來,再對我說一遍那句話,好不好?不,即使是千遍萬遍,我也愛聽。”
  “……”
  我雖然無法開口說話,嘴角卻抽了抽,頭疼不已。
  楚光這傢伙何時變得如此囉嗦了?
  而且說出來的話……全都噁心至極!
  心裡這樣想著,卻恨不得儘快睜開雙眸,親眼瞧一瞧他此刻的模樣,傾身吻一吻那嬌豔欲滴的紅唇。
  可惜掙扎了又掙扎,依然是動彈不得。
  “三哥,三哥……”
  楚光接連叫喚了幾遍,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沒過多久,屋內便又恢復成了一片安靜。片刻後,耳邊忽然響起了來來回回的腳步聲,接下來則是桌子被推翻的轟然巨響。
  “砰!砰!”
  似乎許多東西被砸在了地上,唏哩嘩啦的碎了滿地。
  那傢伙……生氣了?
  我認識楚光這麼久,從來也不曾見過他發脾氣的模樣,頓時好奇之心更甚。然而等他走回床邊坐下時,卻仍舊是那溫柔似水的語氣:“三哥,你一直都在怨我搶了你的帝位,對不對?”
  說話間,他冰涼柔軟的手指緩緩撫上了我的臉頰,自言自語的喃:“呵,你以為我當真喜歡做這傀儡皇帝嗎?縱使江山如畫,我也從來不曾放在眼裡,我心中從頭到尾都只有三哥你一人。可是三哥你呢?你雖然處處寵著我,卻始終只拿我當弟弟。你對我說過的那些甜言蜜語,一轉頭,就又立刻去對別人說。你根本不懂情為何物!”
  他越說下去,聲音便越是低啞,然後輕輕動了動,溫熱的唇猛得吻上我的眼角。緊接著是前額、鼻樑、臉頰,最後則重重印在了我的嘴上,狠狠咬一口。
  “你恨了我這麼久,卻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跟你搶這帝王之位?哈!”楚光輕笑一聲,咬得愈加用力起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惟有將你最愛的江山握在手中,三哥你……才會把我放在心裡啊。”
  聞言,我渾身一震,使勁握了握拳頭,終於睜開了雙眼。
  剛一抬眸,就恰好對上了楚光的視線。
  那眼神又柔又軟。
  那目光波瀾起伏。
  那眸底滿滿的……盡是我的身影。
  啊啊,是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後。
  他從來只追著我一個人。
  無論眼底還是心底,都只有我的存在。
  為何……我竟直到如今才發現?
  想著,右手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萬分吃力的抓住他的手,緊緊相扣。
  “三哥?”楚光先是怔了怔,隨即便展顏微笑,一下撲過來抱住我,大聲嚷道,“你終於醒了?”
  “恩,”我點點頭,有些無奈的歎氣,“你壓到我的傷口了。”
  “啊,抱歉。”楚光面上微微一紅,立刻退了開去,但笑盈盈的望我幾眼之後,又湊上前來,雙臂小心翼翼的將我圈在懷中。
  我早已跟他歡愛過許多回了,但像這樣被他抱著,竟突然覺得不自在起來,連忙把頭一扭,輕聲道:“我肚子餓了。”
  “我這就去拿吃的東西!啊,順便再叫御醫過來瞧瞧你的傷勢。”楚光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的爬下床去,轉身就走。
  結果一時沖得太急,被他方才扔在地上的雜物絆到了,重重摔了一個跟頭。
  我斜著眼睛望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笨蛋。你直接喚太監進來伺候不就成了,何必親自去跑一趟?”
  這傢伙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怎麼還是如此的笨手笨腳?
  楚光聽了,亦跟著笑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慢吞吞的爬起身。他果然不再急著沖出門去了,卻也並不吩咐太監進來,反而重新走回床邊,俯下身盯住我看。
  “三哥,你那日受傷之後,已經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喔。”
  “你昏迷前說的那句話,能不能……再說一遍?”楚光眨了眨眼睛,聲音又甜又膩,嘴角微微往上揚著,妖嬈至極。
  我心頭一跳,受了那甜美笑容的蠱惑,竟不自覺的張開嘴來,輕輕吐字:“……喜歡……”
  我喜歡你。
  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我曾經對許多人說過許多遍,但望著楚光那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眸,竟突然開不了口了。
  吞吞吐吐了半天,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所幸楚光並不追問下去,僅是嘿嘿笑了幾聲,低頭在我頰邊“啪”的親了一口,轉身,輕輕巧巧的避開那滿地雜物,一路走出門去。
  都說了讓他隨便喚個人來伺候,怎麼還是喜歡親力親為?
  想著,眼皮漸漸沉重起來,再次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裡,又是反復的醒醒睡睡,意識雖然模糊不清,傷口卻一點點好轉了起來,終於不再疼得那麼厲害了。而楚光則日日夜夜的守在我身邊,幾乎片刻不離。
  如此過了半個月之久,我才能勉強挪動手腳,看在床邊略坐一坐。
  楚光明顯松了口氣,一會兒喂我喝粥,一會兒逼我吃藥,進進出出的忙個不停。
  “三哥,藥煎好了,我喂你吃吧。”
  我點點頭,一眼瞥見他額上細密的汗珠,忍不住歎道:“這等雜事,只管交給宮女太監去辦就成了,你何必如此辛苦?”
  楚光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眼底心底全是三哥你的身影,既是跟你有關的事情,又怎麼捨得假手他人?”
  一邊說,一邊舀起碗內糊糊的藥汁,湊至嘴邊吹了吹,然後再遞過來給我吃。
  我張嘴吞下一口,不由自主的皺起眉來,嚷道:“好苦。”
  “那怎麼辦?”楚光又舀起一匙,塞進自己嘴裡嘗了嘗味道,問,“要不要加些糖?”
  我不答話,只斜著眼睛望住他那嫣紅的薄唇,笑。
  “不必麻煩啦。”右手一伸,萬分熟練的勾住他的衣領,傾身吻了上去,“只要這樣吃藥就成了。”
  說著,小心翼翼的撬開他的牙關,一下侵入進去,盡情逗弄那靈滑的舌頭,細細啃咬那柔軟的紅唇。
  直到到兩個人都喘起氣來,才戀戀不捨的退開去,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啞聲道:“果然好甜。”
  “三哥……”楚光微微一怔,立刻別開了視線,連耳根亦變得通紅。隔了許久,方才轉回頭來,目光四處亂掃,單單不落在我的臉上,咬牙道,“你該乖乖吃藥才是。”
  他從前主動騎到我身上時,可不知有多麼大膽。
  怎麼這會兒反倒害起羞來了?
  我將楚光面紅耳赤的模樣瞧在眼裡,不覺暗暗好笑,於是重新靠回床邊,故意將眼一閉,笑說:“好呀,你接著喂我吧。”
  “……”
  一陣靜默。
  等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那濕濕熱熱的唇再次覆了上來,輾轉親吻著,溫柔纏綿。唇齒間隱約帶了幾分藥味,又甜又膩,惑人心魂。
  我忍不住睜了睜眼,剛一抬眸,就對上楚光妖嬈含笑的面孔。
  眉目如畫,淺笑盈盈。
  我全身一震,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便當場陷了進去,心跳如雷。
  待到將那碗藥吃完時,楚光的臉頰早已紅成一片了,而我亦覺得面上發燙,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三哥,累了嗎?”
  “還好。”
  “躺下來歇一歇吧。”
  “恩。”
  我雖倦得厲害,卻偏在此時記起某件事來,一邊躺回床上睡下了,一邊問:“那個刺客……抓到了沒有?”
  聞言,楚光面容一僵,但隨即恢復過來,動作輕柔的替我蓋了蓋被子,狀似漫不經心的答道:“還沒。那刺客的功夫實在高得很,大內侍衛追蹤了整整一夜,卻連他的衣角也沒碰著。”
  說話間,他的神情雖然與平常無異,眸色卻愈加幽深了幾分,隱隱有暗光流轉。
  我心中一動,手指禁不住抖了抖,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的說:“那刺客既然敢入宮行刺,想必不會就此甘休,你以後該多加防範才是。”
  “恩,我明白。”楚光點頭應一聲,忽的頓了頓,沉聲道,“但我總覺得,刺客真正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三哥你。”
  “啊?”我吃了一驚,連忙裝出一副錯愕的神色來,脫口道,“怎麼可能?我又沒有什麼仇家……”
  “是啊。”楚光眯了眯眼睛,將那句話重複一遍,“三哥你確實沒什麼仇家。究竟……誰會想置你於死地?”
  他自言自語的低喃一陣後,突然展顏微笑起來,聲音又輕又軟:“算了,不管是誰都無所謂,凡是敢傷害三哥你的人,我全都不會輕饒。”
  那笑容明明甜美得很,眉眼間卻暗藏殺機。
  他究竟猜著了多少?
  如今又在懷疑誰?
  我心頭跳了跳,背後猛然竄起一股寒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而楚光亦不再多說下去,僅是沖我笑了笑,道:“三哥你重傷未愈,還是快些閉上眼睛休息吧。”
  我點點頭,雙眼卻仍舊大睜著,一個勁的盯住他看。
  楚光便又笑起來,慢慢俯下身,將頭靠在我的頸邊,柔聲問:“怎麼還不睡?”
  當然是因為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隨便入睡啊。
  我心裡這樣想著,卻不好實話實說,只得握了握他的手,笑答:“我已在這床上躺了半個多月了,悶也要悶死啦。”
  “沒關係,等三哥你的身子稍好一些,咱們就去荷花池邊喝茶賞花。”楚光牢牢扣住我的手指,眸直勾勾的望過來,眼底盡是柔情,“就像……從前一樣。”
  從前?
  他所指的……是當初那個沒有欺騙、沒有背叛的從前嗎?
  只是,我跟楚光,當真還能回得去麼?
  楚光果然沒有食言。
  待我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能夠下地走路之後,他便命人在荷花池邊擺了一桌酒菜,同我一起喝茶賞花。
  那一日天氣極好。
  陽光明媚,微風徐徐。
  楚光的心情更是好得出奇,從頭到尾都笑容滿面,言語溫柔。
  確切的說,自從我由那昏迷中清醒過來後,他便一直這麼開心。究竟是因為那一句喜歡的關係?或者……依然只是虛情假意?
  我始終猜不透楚光的心思。
  而事到如今,甚至連自己的心意,也無法掌控了。
  當初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僅僅是為了引他上鉤。可真正相處下來,卻總是不由自主的陷進那柔情裡,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實在是太危險了!
  成王敗寇。
  誰先動了真心,誰便是輸家。
  而我,絕對不能再輸第二回。
  正想著,身旁的楚光突然抬手彈了彈我的前額,秀眉一蹙,氣呼呼的嚷:“三哥,你又走神啦。”
  “啊?喔。”我這才記起自己正陪著楚光賞花,確實不該心不在焉,於是勉強笑了笑,隨便敷衍一番。
  楚光便睜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我看,過了許久,方才扯動嘴角,悠悠歎道:“只要能跟三哥在一起,無論何時何地,我的心都撲在你的身上。可是,你的心……又在哪裡?”
  他聲音越說越低,眼角眉梢,略含幾分落寞之意。
  “皇上……”我一時語窒,竟不知如何應話才好。
  楚光則仍是笑笑,軟聲道:“三哥,從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啊?”
  “大抵已經忘了吧?但我卻一樣一樣,記得清清楚楚。我雖是父皇最小的兒子,卻從來不受寵愛,甚至還有傳言說,我體內流著的並非楚氏一族的血。或許是因了這個緣故吧,我從小到大都是孤孤單單的,雖然身份尊貴,卻沒有人願意理會我。”頓了頓,視線一揚,牢牢的與我對望,“除了……三哥你。”
  “我?”
  楚光使勁點點頭,一下握緊了我的手,笑顏燦爛。“只有你會陪我說話,只有你願意同我玩兒,也只有你會帶我來這荷花池邊賞景。你當時不知有多麼寵我,總是笑眯眯的,百依百順。從那個時候起,我心裡便只有三哥你一個人。”
  “可是,我那時只拿你當弟弟。”
  “我明白。不論多麼喜歡,都只是癡心妄想罷了。”楚光越笑越開心,嗓音卻漸漸啞了下去,“三哥,你還記不記得四年前的那個中秋?”
  我聞言一怔,雖然仔細回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得伸手摸摸他的頭髮,道:“我的記性可不及你。”
  楚光微微笑一笑,順勢傾身向前,緩緩靠進了我懷裡,閉上眼睛喃道:“我會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天的月亮特別圓,池裡的荷花都已謝了,池水深不見底。我突然想你想得無法入睡,便鼓起勇氣來,偷偷溜出去找你。我翻過高牆,避開侍衛,小心翼翼的推開你的房門,一心想給你一個驚醒,結果……”
  他深吸幾口氣,仿佛費了極大的氣力,才將後面的話說了出來:“結果卻瞧見,你跟別人躺在床上翻雲覆雨。”
  我呆了呆,一時間哭笑不得。
  從十六歲開始,上過我的床的美人不知有多少,難道只因為這麼一件小事,楚光便受了打擊?
  “很可笑,對不對?”楚光好似瞧透了我的心思,秀眉往上一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就在那天下午,你才俯身親過我的額頭,說你最喜歡的人……便是我。”
  哎?我真的說過這樣的話?
  就算真的說了,也只是哄哄小孩罷了,如何能夠當真?
  這樣想著,卻不知如何向楚光解釋才好。
  所幸楚光也並不需要我的解釋,他僅是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繼續微笑。白皙修長的手指沾了酒,在桌上胡亂劃動起來。
  仔細一辨認,卻發現他寫的……全是我的名字。
  我心中一動,忍不住開口喚道:“皇上。”
  “不必說啦,我全都清楚。”楚光豎起手指來,輕輕抵住自己的唇,道,“三哥你雖然看似風流多情,卻絕對是這天底下最無情的人。你自己從來不付出真心,便認定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只是逢場作戲,所以就算說了喜歡,也不能相信。”
  “……”我嘴角抽了抽,無法反駁。
  楚光便抬手輕觸我的臉頰,吃吃的笑:“可即使如此,我還是願意賭這一回。”
  “皇上?!”
  “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楚光眨眨眼睛,笑嘻嘻的在我唇邊親了一口,語氣又輕又軟,“反正我就算再怎麼喜歡你,也只有這輩子有機會幹這些蠢事。若有來生,我定要好好的投胎轉世,縱使做牛做馬、做太監做女人,也絕不要再當你的弟弟,再不要這樣給你寵著了!”
  說話間,忽的張開嘴來,在我頸邊重重咬了一口。
  我吃痛的叫了一聲,剛剛低下頭,就恰好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眸子幽深似水。
  那笑容妖嬈嫵媚。
  這般瞬也不瞬的望過來,仿佛恨我入骨,卻又好似……愛戀至深。
  我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抬起他的下巴來,慢慢吻上了那豔麗的薄唇。
  早已親吻過無數回了。
  卻第一次發現,楚光的唇竟是如此冰冷,甚至……還微微帶著顫意。
  他是否早已經看透了一切?
  究竟誰付出了真心?
  又誰……全部都是假意?
  我越想下去,就越是覺得心寒,忍不住張開雙臂,將楚光緊緊摟在了懷裡。
  如此默不作聲的摟抱了許久,楚光微微發抖的身體才終於恢復了正常,在我耳邊輕吹一口氣,柔聲道:“三哥,起風了。”
  “恩,”我只顧低頭望住他看,心不在焉的應,“是啊。”
  “你傷口還未痊癒,萬一著涼就糟了,不如回房去休息吧?”
  我先是點點頭,緊接著又搖搖頭,伸手輕撫楚光柔軟的發,道:“沒關係,我再陪你多坐一會兒。”
  “……三哥?”
  “你從前最喜歡來這荷花池邊玩兒了,常常一呆就是一整日,天了也不肯走,對吧?”說著,故意在他頰邊捏了一把,笑,“如何?我的記性還不算太差吧?”
  楚光怔了怔,先是睜大了眼睛盯住我看,而後也跟著笑起來,再一次軟綿綿的靠了過來,牢牢抱緊我的腰。
  隔了許久,他才戀戀不捨的直起身,沖我擺了擺手,道:“我還是回屋去取件披風過來吧。三哥你若受了風寒,我可是會心疼的。”
  我四下裡望瞭望,見周圍並沒有宮人伺候著,又曉得楚光幹什麼事都喜歡親力親為,便點頭應下了,目送他越行越遠。
  那一道修長瘦削的背影,我從小瞧到大,早已經熟悉得很了。
  卻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楚光這個人。
  我當初拿他當弟弟寵愛的時候,從來沒關心過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後來遭了背叛,也只是一心一意的恨著他,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為何會由溫柔可愛的少年,變成了陰狠毒辣、不擇手段的男子。
  楚光說他的整顆心都撲在我的身上。
  而我的心呢?又在何處?
  抬手按了按胸口,感覺那地方又酸又澀,隱約泛起疼來。
  從頭到尾,我都只顧著自己。
  不肯相信任何人。
  更加不願意付出真心。
  可是這一回,是否應該……賭上一賭呢?
  正猶豫間,耳旁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我以為是楚光回來了,連忙循聲望去,結果卻瞧見了自己最不願碰面的那個人——一身灰色太監服的妖媚男子。
  “錢公公,”我隨意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皇上可沒有喚你來此伺候。”
  “喔?那大概是奴才弄錯了。”錢來微微笑一笑,完全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反而上前幾步,居高臨下的望住我看。
  我動也不動的坐在原處,毫不猶豫的回視過去,即使明知那眸中含了殺意,也絕不示弱。
  隔了許久,錢來才收斂目光,嗤的笑出聲來,朝那荷花池望瞭望,道,“這池子實在沒什麼稀罕的,可皇上偏偏喜歡得很,一到夏天,便定要來此飲酒賞花。”
  哎?
  我雖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了話題,卻只輕輕哼一聲,並不理會。
  錢來也不在意,自顧自的續道:“王爺不覺得好奇嗎?為什麼皇上如此喜歡這個地方?”
  “你知道原因?”
  “算是吧。”錢來眯起眼來笑笑,雙目平視前方,語氣輕柔至極,“我記得那時的天氣已有些涼了,月亮又圓又亮,所以應該恰好是中秋吧。那天夜裡,皇上……不,當時還是十一皇子,一個人悄悄溜出了寢宮。他直到天快亮時才回來,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失魂落魄。我親眼瞧著他一步步的走到這荷花池邊來,呆呆怔怔的立了許久,然後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我聞言大驚,不由自主的立起身,一下就扯動傷口,猛烈咳嗽了起來。
  錢來說的這番話,與楚光先前所講的完全吻合。
  只不過,楚光省略了後半段的內容。
  “他……投水自盡?”只因為瞧見我跟別人上床,他就發這種瘋?
  “或許吧。反正我將十一皇子從水裡救上來的時候,他倒沒有半分尋死的樣子,反而冷冷靜靜的,瞧起來清醒得很。他當時一言不發的咬著牙,滿臉都是水漬,但是自從那一天起,就再沒有掉過眼淚了。”
  錢來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覺渾身一震,腳底隱隱透上寒氣。
  我甚至可以想像,那一夜的月光是多麼清冷寂靜,楚光又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跳進這荷花池的。
  不是為了自盡,而是為了重生。
  從前那個溫和可愛的少年,打從這冰冷的池水裡站起來的那一刻,便徹底……成妖了。
  而將他逼到這般境地的人——恰恰是我。
  想著,胸口處狠狠抽了抽,劇烈的疼痛起來。
  而錢來則雙手抱臂,冷眼在旁看著,笑道:“王爺這下該明白了吧?你根本不配陪在皇上身邊。至於你想離間我跟皇上的關係,更加是白費心機,你使得那些手段究竟有沒有成效,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這傢伙……是特意來挑釁的嗎?
  我一心想要反駁幾句,但又說不出話來,只得握了握拳,死死瞪住他看。
  僵持了片刻之後,錢來忽然低笑一聲,足下輕點,毫不費力的施展輕功,從那荷花池邊飛掠了過去,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正奇怪他為何突然離去,卻一眼瞥見楚光從遠處跑了過來。
  他手裡抱著件披風,面上笑盈盈的,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的望著我瞧。結果因為跑得太急了,腳下一滑,“砰”的摔倒在了地上。
  我心中一動,連忙沖過去扶他。
  但楚光自個兒先爬起了身,偏頭笑一笑,視線始終在我身上打轉,輕輕的喚:“三哥。”
  我心頭倏的狂跳起來。
  “笨蛋。”嘴裡雖然這樣罵著,手卻緩緩朝他伸了過去。
  楚光仍是笑,一下就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緊扣。
  我稍稍遲疑了片刻,亦回他一個擁抱。當然不可能僅憑一兩個故事就動了心,但無論真情假意,至少應該做做樣子。
  “三哥?”他眨眨眼睛,忙問,“你怎麼了?很冷是不是?”
  一邊說,一邊笨手笨腳替我將披風穿上了,嘿嘿笑個不停。
  我伸手在他額上一彈,問:“笑什麼?”
  “沒有啊,只是覺得三哥你這回受傷之後,變得比從前溫柔許多。”
  “這麼說來,我應該常常受傷才是。”
  我不過隨口說一句笑話,不料楚光竟面色一沉,認認真真的嚷:“不行!下次若再遇上危險,可不許你擋在我身前了。”
  頓了頓,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腰,面上的神情極為堅決,一字一頓的說:“我會保護你的。”
  “怎麼?你堂堂一國之君,為了我連性命也不要了?”
  楚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微微笑起來,聲音又輕又軟:“若三哥你不在身邊的話,我還留著這條命做什麼?”
  我心中一動,立刻憶起了錢來所描述的那個中秋之夜。
  那清清冷冷的月光。
  那冰涼徹骨的池水。
  那滿面淚痕的少年。
  他早已……為我死過一回了。
  心裡這樣想著,反而再說不出話來了,只牢牢握住楚光的手,拉著他走回了荷花池邊。
  風景依舊。
  但我再沒有了喝酒賞花的興致,雖然繼續與楚光說笑著,目光卻時不時的瞥向一旁的荷花池,心中暗暗尋思著:沉進這水底是個什麼滋味?想必是……冰冷刺骨吧?
  正出神間,楚光忽然一把扯過我的胳膊,張嘴重重咬了一口,挑眉道:“三哥,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總是心不在焉?”
  “有麼?”
  “是不是太久沒出宮,開始想念那些青樓妓館裡的花魁了?”
  “有皇上你伴在身邊,我哪裡還有功夫去想別人?”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我邊說邊抬起楚光的下巴,輕輕吻了下去。另一隻手也並不安分,在他胸口胡亂摸索一陣之後,順著那柔軟的腰線一路下滑。
  “三哥……”
  “你把周圍的宮人都遣開了?”
  “恩。”
  “好乖。”我動手撫了撫他的長髮,在那白皙的頸子上盡情啃咬。
  楚光微微掙扎一下,軟聲道:“三哥,你傷口還未痊癒,萬一……”
  “無所謂。”我吻得正起勁,連頭也不抬一下,含含糊糊的喃,“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楚光便嗤的笑出了聲,嗓音低低啞啞的,帶了萬種風情。
  我感覺身體立刻熱了起來,胸口似燒著一把火,無邊的□蔓向四肢百骸。於是隨手把桌上的酒菜往旁邊一掃,直接將楚光壓倒在了上面。
  楚光萬分柔順的躺在我身下,仍舊笑個不停。
  那一雙濕潤的眸半睜半閉,似蒙了層霧氣一般,脈脈含情,妖冶動人。
  我心頭跳得厲害,已完全記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了,只恨不得狠狠進入楚光的身體,就此與他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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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那一日,我和楚光一直從白天折騰到了夜,又從荷花池邊摟抱回了臥房,實在是荒唐到了極點。
  第二早上醒來的時候,他依然是神清氣爽、生龍活虎,而我卻腰酸背痛,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了。
  楚光為此偷偷笑了許久,喂我吃過早飯之後,也始終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樣,膩在床邊不肯離開。直到太監在門外催了好幾回,他才戀戀不捨的去上了早朝。
  朝中的大權一直被錢來把持著,楚光即使去上朝也只做做樣子,我原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陪我,誰知等到了將近中午,也還不見人影。
  我等得耐性全無,只得掙扎著起身穿衣,自己出門去找人。隨便一打聽,便知楚光正在禦書房裡,於是一路尋了過去。
  我恐怕又會撞上那姓錢的太監,所以雖到了禦書房外,卻並不急著進去,只先透過半掩的窗子張望一番。
  屋內只有楚光一人。
  遠遠望去,只見他垂了眸,一手執筆,正專心致志的在紙上寫著什麼東西。
  我呆了呆,略微有些好奇。
  究竟什麼東西這樣重要?讓他捨得丟下我不管?
  想著,乾脆連門也不敲,直接推門而入。
  楚光顯然大吃一驚,抬眸對上我的視線時,更是微微慌了一慌,急忙將桌上的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塞進衣袖裡。然後才定了定神,勾唇淺笑起來,道:“三哥,你怎麼來了?”
  我眉頭一皺,卻假裝沒有瞧見他的那番舉動,也跟著笑一笑,柔聲應:“當然是來找你的。都快吃午飯了,還在忙什麼?”
  “沒什麼。”楚光轉了轉手中的筆,神情自若,“只不過閑著無聊,胡亂練練字罷了。”
  “喔?”我知他有意隱瞞,所以並不追問,只順著他的意思說道,“皇上真是好興致。”
  楚光偏了偏頭,又笑。
  “三哥還記不記得?你從前也曾教我寫過字的。”
  “有嗎?”
  “當然。”眼眸一轉,忽的扯了我的手過去,緊緊握住,“你那個時候,就是這樣抓著我的手,一筆一畫的教我寫字的。”
  說話間,竟當真握著我的手寫起字來。
  那模樣既專注又認真,間或抬起頭來朝我望一眼,嫣然淺笑。
  不多時,便已在紙上寫下了歪歪扭扭的兩行字。
  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我心口一跳,低頭看時,正對上楚光溫柔似水的目光。
  眉眼若畫,淺笑盈盈。
  我見了楚光這般模樣,幾乎被迷得暈頭轉向,心中卻仍舊記掛著他袖中那張紙。一面尋思著如何套他的話,一面傾身向前,低了頭親吻他的唇。
  “三哥。”楚光輕喚一聲,雙手攀上我的肩膀,但隨即又鬆開了,將其中一隻手負至身後,笑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去吃午飯吧。”
  我心中一動,狀似不經意的掃他幾眼,低低的應:“好。”
  然後牽了他的手,大步往前。
  剛走出禦書房沒幾步,就遠遠望見錢來立在走廊的另一頭,正雙手抱臂,冷冷的盯著我們看。視線相遇的那一刻,他甚至勾起唇來,微微笑了一笑。
  神色詭異。
  眉目妖嬈。
  我全身一震,連忙將楚光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不知怎地,忽然又憶起了錢來先前說過的那番話。他說,無論我使出什麼樣的離間手段,都只是白費心機。
  他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
  他跟楚光……又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越想越覺得心頭有氣,胸口酸酸澀澀的,煩悶不已。於是牢牢拉住楚光的手,轉身,掉頭換了一條路走。
  楚光並不問我原因,只乖乖跟在後頭,以袖掩唇,吃吃笑個不停。
  “你笑什麼?”
  “沒有啊。”
  “明明就是在笑。”
  楚光眯了眯眼睛,果然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道:“三哥你吃醋了?”
  我呆了呆,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得是什麼,頓覺面上一紅,忙道:“沒有!”
  楚光卻似聽而不聞,仍舊笑嘻嘻的望過來,說:“這證明……你果然是真心喜歡我的,對不對?”
  “……”
  我窒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出言反駁,但剛對上楚光那如花笑靨,便什麼話也說不出話來了。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一面在心中默念只是演戲,一面輕輕“恩”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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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裡,楚光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再沒有無故失蹤過。而我雖每日跟他歡言笑語,心中卻始終存著個疙瘩,時不時想起他藏在衣袖裡的那張紙,以及錢來略帶殺氣的眼神。
  某日午後,我像平常那樣跟楚光一起在荷花池邊賞景。
  因為前天夜裡太過瘋狂的緣故,我稍微動一動都覺得累,並且哈欠連連,沒過多久,便靠在桌邊睡了過去。
  清醒過來的時候,已近傍晚了。
  身上雖然披著楚光的外衣,卻哪兒也尋不著他的身影。
  我蹙了蹙眉,幾乎立刻猜到,他此刻應該是在禦書房裡。於是也不找人打聽,徑直立起身來,朝那邊走了過去。
  結果我尚未行到門口,便已聽見裡頭隱隱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一道嗓音低沉溫軟,自是楚光沒錯。另一道又尖又細、嘶啞難聞,則定是那不男不女的妖人無疑。
  他們倆人……果然在一起!
  我心口一窒,不由自主的將耳朵貼在了門板上,但那說話的聲音委實太輕,費了許多功夫,也只模模糊糊的聽見了幾句話。
  “急什麼?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待我玩膩了,自會將他一腳踢開……”
  “我心中真正想著的,只你一人……”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語氣,但我突然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由楚光嘴裡吐出來的話語。
  他從前說喜歡我時,用的也是這樣溫柔似水的調子。
  而……如今呢?
  我的手指抖了抖,突然很想瞧瞧他此刻的表情。於是輕手輕腳的走到窗邊,透過半掩的窗子望過去,一眼就看見錢來與楚光面對面立著,正在說笑。
  然後錢來挑了挑眉,忽的將唇湊至楚光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楚光便展顏微笑起來,雙手慢慢摟住錢來的頸子,柔媚萬分的吻了上去。
  我全身一震,掉頭欲走,雙腳卻似生了根一般,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恰在此時,錢來忽然眉眼一挑,朝窗邊望了過來,正好對上我的目光。那一雙眸又妖又邪,隱約帶了笑意。
  ……分明就是在挑釁。
  我大吃一驚,立刻明白了真相。
  姓錢的武功高強,憑他的本事,肯定早已發覺我躲在窗外偷聽,所以才故意演這麽一齣戲給我看。
  哈!
  難道他以為這樣便能騙我上當、亂我心神?
  實在可笑!
  反正我從來不曾深陷進去,無論楚光這番話是真是假,都與我毫無關係。我只求輸贏,不論情愛,隨便他怎麼折騰,都無所謂。
  想著,終於強迫自己挪動雙腿,一步步走了開去。
  但是尚未走遠,就聽見楚光的笑聲斷斷續續的從禦書房內傳了出來,無比耳熟。
  我眼皮一跳,胸口無端端的疼痛起來,連忙伸手捂住了耳朵。
  誰知越是不想去聽,就越是聽得清清楚楚,連那心底的刺痛也隨之劇烈起來,一下一下的抽搐著,無法掙脫。
  我沒有辦法,只得將手湊至唇邊,張嘴,狠狠咬了下去。
  濃濃的血腥味立刻彌漫上來。
  疼痛入骨。
  我渾渾噩噩的往前走,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回到那荷花池邊。此時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夕陽西沉,霞光漫天。
  平靜無波的池水倒映著粼粼微光,妖豔惑人,似極了……楚光溫柔含情的眼眸。
  嘖!怎麼又想起他來了?
  我抬手揉了揉額角,明明已離得這樣遠了,那熟悉的笑聲卻仍在耳旁盤旋不去。
  楚光。
  楚光……
  單是在心底念出這個名字,就覺得胸口陣陣抽痛,連呼吸亦是艱難萬分。
  正恍惚間,遠遠瞥見一道人影朝這邊行了過來,明黃色的衣衫,帶笑的容顏——正是害得我意亂情迷的那個人。
  我心頭一跳,連忙收斂情緒,勉強扯動嘴角,沖著他笑了笑。
  “三哥,”楚光一走到我跟前,便習慣性的牽起我的手,“你醒啦?”
  “恩。”我點點頭,望他一眼,故意開口問道,“你剛才上哪去了?”
  楚光神色不變,從從容容的答:“我見你睡得正熟,所以就四處轉了轉。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吃飯吧。”
  一邊說,一邊笑嘻嘻的挽住我的胳膊,大步往前。
  但我卻只呆立原地,一動不動。
  “三哥?”
  “皇上,我身上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若一直待在宮中,恐怕不太妥當。也是時候……回府休養了。”
  “哎?三哥你要回去?”楚光怔了怔,面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猛得撲進我懷裡,問,“你不喜歡陪在我身邊?”
  “當然不是。但我跟皇上畢竟君臣有別,縱使……”頓了頓,聲音微微發抖,“縱使傾心相戀,也不該整日黏在一起,以免招人非議。”
  我嘴裡雖然說得一本正經,心中卻完全不是這樣想的。我跟楚光幹了這許多荒唐事,流言蜚語早已傳得滿城皆是,根本沒什麼好顧忌的。之所以這麼急著回府,只是為了從楚光身邊逃開。
  趁著自己還未深陷進去……
  趁著頭腦尚且清醒……
  離得越遠越好!
  楚光聽了我的話後並不做聲,只低頭望地,默然無語。當天夜裡也是悶悶不樂,幾乎不怎麼開口說話,僅時不時睜大了眼睛盯住我看,目光甚是幽怨。
  如此過了兩、三日,方才漸漸好轉過來,命人安排了轎子送我出宮。
  我因為受傷的關係,在宮中住了兩個多月,這日好不容易回到府裡,竟覺得疲倦異常,倒頭就睡了下去。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依然是全身酸軟,完全提起不勁來。
  明明已經逃離了那九重宮闕,為何……仍舊心心念念的記掛著某個人?
  臨別之時,楚光一直握著我的手不肯放鬆,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情話,現在回想起來,掌心裡似乎也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現在才打算臨陣脫逃,是否已經太遲了?
  越想下去,就越是覺得心浮氣燥,恰好季隨雲在此時叩響了房門。我也不管他是否有要事稟告,直接將人喚進了房裡。
  “王爺。”
  “有事?”
  “您那日向謝公子討的那樣東西,屬下已經奉命取來了。”
  “啊?什麼東西?”
  “王爺忘了麼?就是傳說的江湖奇毒——修羅花啊。”季隨雲一面說,一面從懷裡掏出只碧綠的瓷瓶,恭恭敬敬的遞了過來。
  毒藥?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隱約記起,自己從前一心想跟楚光鬥個輸贏。所以除了買通謝清波假裝刺客之外,還特意向他討了一味毒藥。
  我從季隨雲手裡接過那碧綠的瓷瓶之後,翻來覆去的把玩了一陣,忍不住開口問道:“聽說這修羅花的毒厲害得很,雖能使人中毒,卻並不傷人性命。中毒之人只會身患重病,身體日復一日的衰弱下去,即使再高明的大夫也診斷不出病因。不知是真是假?”
  “謝公子是江湖異士,他既這麼說了,想來不會有錯。”
  “如此說來,倒還真有些用處。”
  “這毒雖然厲害,用在武林高手的身上卻未必見效。王爺費盡心思討了來,應當不是為了取人性命,那麼……難道是為了讓皇上……”
  我被季隨雲說破心思,頓覺眼皮跳了跳,連忙伸手一拍桌子,喝道:“多嘴!”
  “……”季隨雲立刻噤了聲,急急跪倒在地,“屬下失言,還望王爺恕罪。”
  我眼皮越跳越快,擺了擺手,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屬下告退。”
  季隨雲離開之後,屋內又恢復成了一片安靜。
  我頭疼得很,卻又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心慌意亂。
  早在找來謝清波假裝刺客刺傷自己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對楚光下毒了,難道僅僅因為幾個故事跟幾句甜言蜜語就心軟了?難道……自己已經對他動了情?
  ……當然不會。
  這樣想著,在禦書房外窺見的那一幕又襲上心頭。
  即使拿手捂住耳朵,腦海裡也依然迴響著楚光低沉沙啞的笑聲,最後只得咬了牙,緊緊拽住……手中那碧綠的瓷瓶。
  到這裡實在寫不下去了,因為感覺三哥沒有對小光下毒的理由,為了劇情的合理性,只得修改了前面幾章,改成某人始終不承認自己喜歡小光,然後爽爽快快的下了毒……雖然看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我真的已經盡力啦……
  21
  我在王府裡修養了幾日之後,很快就又被楚光召進了宮去。
  依然是夜夜笙歌。
  依然是刻骨纏綿。
  無論飲食起居,楚光都跟我黏在一起,完全沒有任何防備。要下毒的話,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但我卻遲遲下不了手。
  不過是下個毒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楚光從前跟我爭奪皇位的時候,可從來沒有手軟過,我又何必搖擺不定?
  可是,萬一……
  萬一他確實是真心的……
  如此糾結來糾結去的,最後非但沒有下定決心,反而惹來了楚光的懷疑。
  某日一塊吃飯的時候,他目光專注的望我幾眼,終於開口問道:“三哥,你最近身體不好麼?”
  “哎?沒有啊。”
  “那怎麼動不動就發呆走神?”
  “這……”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隨便尋個理由搪塞過去,“大概是夜裡太過放縱了吧。”
  楚光一聽這話,立刻就吃吃低笑起了來,神色曖昧的眨眨眼睛,果然不再追問了。明明是在吃飯,他卻偏要用左手拿筷子,空出另一隻手來與我交握,死活不肯鬆開。一雙眼睛更是明明亮亮的,時不時的瞅住我看,面上笑意盈盈。
  ……完全就是一副為情所困的蠢樣。
  我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臉頰,心中暗想,自己此刻也是這副模樣麼?
  正出神間,忽聽外頭響起敲門聲,緊接著便是那一道不男不女的尖細嗓音:“皇上,奴才有要事稟告。”
  楚光聞言一怔,飛快地掃我一眼,似乎皺起了眉來。但隨即恢復如常,以那溫和無害的表情沖著我笑:“三哥你接著吃,我去去就來。”
  “好。”我點頭輕應,卻仍舊牢牢握著他的手。
  楚光立起了身來,愕然回首:“三哥?”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鬆開了手,急急別過頭去,不再瞧他。
  耳邊卻飄來楚光似有若無的輕笑聲。
  不要笑!
  我在心底這樣喊著,耳聽得那腳步聲越行越遠,終於忍不住抬眼望了過去——恰好瞥見楚光與錢來並肩往前走,唇邊隱約含笑。
  心口一下刺痛起來。
  手一點一點的往懷裡探去,再次握緊了那個碧綠的瓷瓶。神智逐漸清明起來,好似從來也不曾這樣冷靜過,甚至清清楚楚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
  身體微微發抖,卻仍是小心翼翼的打開瓷瓶的蓋子,將裡頭的碧綠粉末倒進了面前的飯菜裡。
  ……楚光……
  那溫柔含笑的面孔一閃即逝,熟悉的疼痛感再次襲上心頭。一直在耳邊盤旋不去的低笑聲,終於,消失無蹤了。
  #############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一切如常。
  錢來仍是那陰陽怪氣的詭異模樣,老是拿挑釁的眼神望住我,毫不掩藏那一身的殺氣。楚光則依然動不動就召我進宮,從早到晚的黏住我不放,無論我說些什麼,他都全部相信。
  所以,當他身體逐漸變差,動不動就開始咳嗽時,絲毫也沒有懷疑過是我動了手腳。
  虛情假意,逢場作戲,比得本就是演技。
  誰先當了真,誰就是輸家。
  所以,這一局該是我贏了吧?
  這樣想著,心裡卻絲毫也快活不起來,反而似鉻著什麼東西一般,時不時的刺痛一下。最後實在無法眼看著楚光一日日的憔悴下去,只得逃回了王府,裝病不再進宮。
  如此躲在房內睡了兩天之後,季隨雲忽然跑來敲門,說是外頭有道士求見。我近來記性差了許多,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記起是哪個道士,隨便喊幾聲“不見”,便埋頭繼續睡了起來。
  誰知一覺醒來後,發現房內竟多了個人。
  面前的男子一身道袍,相貌極為年輕,一雙眼眸卻幽幽暗暗的,既世故又老練——正是幾個月前,我跟楚光在大街上遇見的那個江湖術士。
  我乍見他出現在房裡,自是大吃一驚,張嘴便要喚季隨雲來抓刺客。
  那道士卻撫了撫手中的麈尾,慢條斯理的笑道:“王爺不必驚慌,貧道只是聽說上次那位小公子患了怪病,所以特來獻藥的。”
  “藥?什麼藥?”
  “修羅花之毒的解藥啊。”他邊說邊笑,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
  我嚇了一跳,差點從床上跌下去,呆愣半晌,方才沉聲道:“你在胡說什麼?本王可一點也聽不明白。此外,擅闖王府可是死罪,你究竟是如何進來的?”
  “看來,王爺是用不著那解藥了。”那道士輕輕歎一口氣,面上毫無驚慌之色,不急不緩的說,“既然如此,貧道就再送王爺一句話吧。修羅花雖取不了人的性命,但中毒之人若再服下修羅草,可就無藥可解,只剩下死路一條了。”
  他這句話明明是對著我說的,目光卻似乎透過我的身體,定定的落在某一點上,眸裡暗光流轉,甚是詭異。
  我瞧得心底發毛,背上竄起冷意,連忙大聲喊道:“來人!有刺客!”
  門外很快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
  那道士卻依然無動於衷,只眯著眼睛沖我笑一笑,朗聲道:“這世上什麼樣的靈丹妙藥都有,惟獨後悔藥求之難得,還望王爺三思。”
  一面說,一面大笑著走出門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隔了好一會兒,季隨雲才帶著侍衛沖進房來,四處搜尋刺客。我冷眼瞧著他們來來去去,整個人癱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一時間,幾乎分不清先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是夢是幻。
  或許是我太過掛念楚光,所以才出現了幻覺吧?
  但是,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從頭到尾,我根本沒有愛上過楚光。
  從、來、沒、有。
  那夜以後,我雖然一再強調自己並不後悔,卻開始一次次的做起噩夢來。夢中所見的,無一例外是楚光滿面鮮血的模樣。
  幾日下來,我被這臆想折磨得痛苦不堪,只得再次奉旨入了宮。
  楚光絲毫沒有起疑,見著我時,仍是那一臉燦爛的笑容,“三哥”、“三哥”的叫個不住。就連在床上歡愛之時,也跟從前一樣纏人。
  只不過他的體力明顯差了許多,動不動便要咳嗽,尤其是清晨剛剛醒來的時候,雙手簡直涼得像冰一般。
  我這個枕邊人雖然明白其中的奧秘,卻不得不擺出副一無所知的態度來,裝模做樣的問一句:“你最近身體不好?”
  楚光便只是笑,輕輕握一握我的手,搖頭道:“不過是一點風寒罷了,不礙事的。”
  “有沒有找御醫看過?”
  “當然,我早吃過藥啦。”
  “以後出門記得多穿些衣裳,一日三餐都得按時吃完,還有……”
  話才說到一半,楚光就已低低笑出聲來,手指在我唇上一按,柔聲道:“三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嘮叨了?”
  我窒了窒,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得垂眸道:“沒辦法,誰叫我……這麼喜歡你……”
  話說出口後,連我都忍不住暗罵自己虛偽。
  楚光卻展顏輕笑起來,頭微微低了低,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萬分柔順的靠進我懷裡,軟軟的喚:“三哥……”
  那嗓音低低啞啞的,似藏了萬般柔情。
  然後,他突然毫無預兆地咳嗽了起來。
  一開始僅是普通輕喘,楚光尚能抬起頭來沖著我笑,到後來卻逐漸厲害了起來,一聲咳嗽劇烈過一聲,雙眉緊蹙,面容慘白。
  我雖知這全是那毒藥的效果,卻還是當場慌了手腳,高聲叫嚷道:“來人!快傳御醫!”
  楚光此時喘個不停,似乎連說話的勁兒都使不出來了,卻仍舊斷斷續續的開口道:“只是小病而已,三哥你不必擔心。”
  他嗓子沙啞得很,與我交握的手冰涼冰涼的,微微發著抖。
  都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還分得出心思來安慰我?
  實在可笑。
  如此想著,卻怎麼也擠不出一絲笑意來,反而將楚光緊緊摟在懷中,一遍遍的喊:“御醫在哪裡?怎麼還沒有來?”
  等了許久,門外才終於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之後,率先沖進來的卻是那陰陽怪氣的錢公公。他平日的表情已經夠妖冶詭異了,此刻更是陰沉得駭人,一把抓過楚光的手,急急問道:“皇上,又發作了?”
  楚光答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的咳嗽。
  錢來於是狠狠瞪我幾眼,將楚光從我懷裡奪了過去,冷冷的說:“皇上這病古怪得很,連御醫都束手無策,王爺呆在這裡也只會礙事,還是請先回府吧。”
  “我……”
  “三哥,”楚光雙目緊閉,卻仍舊摸索著來握我的手,軟聲道,“你先出去一下,好不好?我現在這副模樣,可不想讓你瞧見。”
  “可是……”
  “咱們不是說好了一起賞花的嗎?你先去荷花池邊等著,我……很快就過來。”
  話已至此,我當然不好再反駁,只得依言離開了房間。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卻又覺得心緒不甯,重新折了回去,湊至視窗張望。
  結果恰好聽見錢來壓低了嗓子說的話:“皇上,您這病發作得越來越厲害了。”
  “恩。”
  “在此之前,三王爺有沒有給您吃過什麼東西?”
  “哎?你是在懷疑三哥?不可能,他絕不會幹這種事情。”
  “何以見得?”
  “因為……他喜歡我啊……”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傳進耳中。
  我頓覺腦海裡轟的響了一下,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再聽不見後頭的話了。恍惚間,我失魂落魄的走到荷花池邊,又對著那一汪池水發起了呆來。
  許多年前的某個月夜,溫柔可愛的少年跳進這冰涼的池水裡,變成了如今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但不管楚光是否存心報復,至少……他相信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原來,真正絕情的人,該是我才對。
  如此想著,似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了,明知道不應該,卻仍舊掉轉身形,往楚光寢宮的方向跑了過去。
  沖到門口的時候,錢來正好從裡頭走出來。
  他平日見了我,總是一副殺意凜然的模樣,時不時的冷嘲熱諷幾句。這回卻什麼話也沒說,只用那冰冷的目光掃我一眼,表情高深莫測。
  這人……已經開始懷疑我了吧?
  但我卻顧不得這許多,僅是一頭撞進房去,大步走至床邊。
  放眼望去,只見楚光靜靜躺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如紙,一雙眸卻是明明亮亮的,視線始終纏在我身上。
  我心頭一跳,幾乎不敢正視這目光,結結巴巴的問:“你、你的病……”
  “已經沒事了。”楚光微微笑了笑,道,“我早說過,只是一點小病而已。”
  剛才發作起來這麼痛苦,他卻還說只是小病?
  這番話……是特地說來安慰我的吧?
  一邊想,一邊在他身旁坐下了,習慣性的握住他的手,問:“你方才為什麼不讓我在房裡陪著?”
  楚光的手仍是冰涼冰涼的,面上卻勾起了淺笑,悠悠望我一眼,聲音沙啞的應:“有三哥你伴在身邊,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你若瞧見我發病時的模樣,肯定是會心疼的。我寧願自己多挨些苦,也捨不得你受疼啊。”
  我聽得怔了怔,全身僵硬。
  楚光則有些不好意思的偏頭笑笑,蒼白的面孔上隱隱浮現紅暈,軟聲道:“我不過推己及人,隨口說說罷了,或許……三哥你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說著,悠悠苦笑一下,神色略顯落寞。
  “不是!”我幾乎脫口嚷出這兩個字來,一把抓起楚光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啞聲道,“我會心疼的!很疼很疼……”
  話說出口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微微發著抖。
  楚光卻不疑有他,只柔順萬分的靠進我懷裡,嫣然淺笑。
  “三哥,我實在倦得很了,想先睡上一睡,你在這裡陪著我,好不好?”
  “恩。”
  “抱歉,又不能陪你去賞花了。”
  說話間,楚光果然緩緩閉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過去。但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時不時的咳嗽幾聲,雙眉緊蹙。
  我動也不動的倚坐在床邊,懷裡雖然抱著楚光,心頭卻是一片茫然。我處心積慮的下毒害他,他卻反過來擔心我會因為他毒發時的模樣而心疼,哈,多麼荒唐可笑?
  但是我卻笑不出來,只覺手腳冰冰涼涼的,背後不斷竄起寒意。
  至少有一句話,我沒有欺騙楚光。
  心口的地方如割似絞,確實疼得厲害。
  我答應楚光要陪在他身邊的,結果不等他清醒過來,便自行出宮回了府。這回既不用膳也不休息,直接喚來季隨雲,要他去謝清波那兒取修羅花的解藥。
  季隨雲顯然大吃一驚,怔了許久方道:“謝公子當初說了,此毒是無藥可解的。”
  “那麼就去找上回那個道士,即使將長安城翻個遍,也一定要把他尋出來。”
  “……屬下遵命。”
  季隨雲領命離去的時候,有些遲疑的望我一眼,神色甚是古怪。
  我知道他肯定覺得疑惑,我幾個月前還一心一意的毒害楚光,如今卻又急著尋求解藥了,簡直就是翻覆無常。
  可是,有什麼辦法?
  那個道士說得沒錯,我的確……後悔了。
  我原以為那道士應該就在附近,哪知派人四處尋了兩天,依舊不見蹤影。這邊等得心急如焚,那邊楚光卻又譴人來催我入宮了。
  我只當楚光的病情起了什麼變化,連忙趁著夜色坐進轎子,一路往宮裡去。怎料到了才發現楚光在荷花池邊的亭子裡擺了一桌酒席,正等著我跟他一起賞花。
  他這日只穿一件單衣,烏的長髮隨意束在腦後,清秀俊美的面孔略顯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我瞧得心中一動,連忙走上前去,將身上的風衣解下來披在他身上,責怪道:“你本就身體不好,怎麼不多穿件衣裳?”
  楚光眨了眨眼睛,只是笑:“我就是等著三哥你脫下衣服來給我披上呀。”
  那模樣那語氣,竟是萬分可愛。
  我窒了窒,一時哭笑不得,只得伸手往他額上彈一記,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楚光嘿嘿笑幾聲,道:“三哥,咱們今日不喝酒,只品茶,好不好?”
  “恩,你身上有病,確實不宜飲酒。”
  楚光於是摒退了一旁伺候的人,親自動手倒了杯茶,笑盈盈的遞至我面前。月光下,他面上的笑容竟比平日妖豔許多,低聲問:“三哥,你聞聞這茶香不香?”
  “確實是好茶。”
  “唔,修羅草泡出來的茶,果然名不虛傳吧?”
  “……”
  我聞言一怔,只覺修羅草這三個字實在耳熟得很,緊接著就憶起了那道士說過的話:中了修羅花之毒的人若再服下修羅草,定是必死無疑。
  為什麼楚光會突然提起這玩意?
  難道……他已經發現了?
  思及此,我的右手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幾乎將那茶杯摔在地上。
  楚光淡淡掃我一眼,笑容依舊,平平靜靜的說:“這修羅草原是從西域傳過來的,泡出的茶味道甘甜、清香無比,但若是喝茶之身中修羅花之毒,則會誘出體內毒性,當場毒發身亡。如何?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的手越抖越厲害,完全答不出話來。
  楚光便又望我一眼,問:“三哥你怎麼不喝茶?你又沒有中毒,有什麼好怕的?”
  頓了頓,慢慢端起擺在他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沖著我笑了笑,一字一頓的說:“你害怕,我卻不怕。”
  說罷,仰頭,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待大叫著喊出“不要喝”時,楚光已將空杯子扔到了地上,直直的與我對視。
  那目光幽幽暗暗的,幾乎瞧不出情緒,他的聲音亦是清清冷冷的,無悲無喜:“原來是真的啊。錢來跟我提起修羅花這種毒的時候,我還不肯相信,硬是要跟你賭上一賭。”
  說話間,楚光的唇邊緩緩淌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來,緊接著是鼻孔、雙眼、耳朵……七竅流血,面容恐怖。
  他卻似渾然未覺,只像平常那般勾唇淺笑,低低歎道:“現在看來,輸的人果然是我。”
  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直到這一時這一刻,我才真正相信,楚光是真心喜歡我的。
  而在飲下那杯毒茶之前,他卻一直信任著我,即使有所懷疑,也情願陪我賭上一場。
  確實是分出了輸贏。
  但是,有什麼意義?
  望著楚光那滿面鮮血的模樣,呼吸幾乎就停住了。
  我張口欲言,楚光卻先一步從懷中摸出一隻錦盒來,在我面前晃了晃,問:“三哥,你還記不記得這樣東西?”
  我模模糊糊的望一眼,記起是他從前冒著性命危險沖回房裡去取的那只錦盒,於是點點頭。
  “你再猜一次,裡頭藏的是什麼東西?”
  “跟你的生世有關?”
  “又錯啦。”
  楚光搖了搖頭,吃吃笑起來,明明血流滿面,模樣卻分外的妖嬈動人。他垂了眸,小心翼翼的打開盒蓋,將裡頭的東西取了出來,隨手一揚。
  霎時間,漫天的白紙隨風飄散。
  僅是一疊普普通通的紙而已。
  不過每一張上頭都畫著一個人——或站或立,或微笑或沉思,面容全都一模一樣。
  沒錯,那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
  ……我的臉。
  24
  怦怦。
  我呆呆望住那漫天飛舞的畫像,一時間好似失去了知覺。耳邊嗡嗡響著,除了心臟鼓動的聲音之外,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模模糊糊的視線裡,逐漸幻出楚光溫柔含笑的面孔,那眸幽深如水,那眉眼滿是柔情。但轉瞬間,卻又變成了滿臉鮮血的恐怖模樣。
  明明嘴角正在淌下血來,為什麼……還要衝著我笑?
  胸口一陣絞痛。
  我掙扎著伸出手去,想要觸一觸那熟悉的面容,但楚光卻往後一仰,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光弟!”
  那兩個字如此自然的脫口而出,連身體亦不受控制,不顧一切的朝楚光撲了過去。然而,尚未來得及抱住他的腰,就覺背部一陣劇痛,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
  抬眼再看時,才發現錢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亭子裡,正小心翼翼的將楚光從地上抱起來。
  “皇上,你怎麼樣?”他連喚數聲,嗓音雖然尖尖細細的,語氣卻極溫柔。一面說話,一面握緊了楚光的右手,秀眉緊蹙著,似乎正在替他運功逼毒。
  我動了動手腳,剛想湊過去瞧一瞧楚光的臉,錢來便狠狠瞪大眼睛,抬掌朝我胸口打了過來。
  那一掌挾著勁風,力道奇大,我幾乎以為自己便要命喪於此了。誰料早已奄奄一息的楚光忽然睜開眼來,聲嘶力竭的喊:“住手!”
  “讓他走!”楚光飛快地掃我一眼,扭頭靠進錢來的懷中,聲音又低又啞,抖得厲害,“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要見他了!”
  錢來眯了眯眼睛,遲疑著收回手掌,冰涼的視線卻依舊纏在我身上。
  楚光於是虛弱的加一句:“不要殺他……”
  話音剛落,便又張口嘔出血來。
  錢來見狀,急忙將雙掌抵在了他背上,專心運起功來。饒是如此,楚光卻始終一動不動,雙眸緊閉著,再沒有開口說過話。
  他還活著麼?
  或是……已經死了?
  我感覺全身發冷,明明背上的傷疼得要命,卻仍舊掙扎著挪動手腳,只想離楚光越近越好。但宮裡的侍衛們很快就沖了上來,架著我的胳膊將我拖出了涼亭。
  對了,我犯下的乃是毒害皇帝的大罪,照理說該立刻投入天牢等死才對,現在這樣已經算是客氣了。
  可是楚光被我害成這副模樣,卻為什麼還要饒我性命?
  想著,那一張張栩栩如生的畫像馬上又浮現在眼前。
  哈,見識過楚光視若珍寶的這些畫像之後,我怎麼可能還不曉得答案?那眸底明明白白的刻著一片深情,只是我從來假裝看不見罷了。
  楚光明知道我對他下了毒,卻仍舊含笑飲下那杯茶,想來這該是他下的最後一次賭注。他情願賭上一切去相信我,而我卻一再的叫他失望。
  對他而言,我才是最要命的那味毒藥。
  眼見那熟悉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心頭驀然竄起一陣奇異的痛楚。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自己亦是喜歡著楚光的。
  但是,已經太遲了。
  他剛才親口說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要見到我。
  無論他是生是死,都只有四個字——再、不、相、見。
  沒過多久,我便被人拖出了後宮,縱然使勁睜大眼睛,也再望不見那一道身影了。奇怪的是,胸口的疼痛竟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整個人平平靜靜的,既不後悔也不難過,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心底一片空白。
  ……什麼也沒有了。
  我完全不記得接下來發生了些什麼事,更不曉得自己是如何回的王府,等回過神來時,竟已經躺在了房間的床上。
  季隨雲早已找大夫來替我治了傷,據說背上的傷勢相當嚴重,非得安心靜養不可。
  但我依然不覺得疼。
  頭腦昏昏沉沉的,身體又倦又累,我除了瞪著床頂發呆之外,似乎什麼也幹不了了。
  倒是季隨雲機靈得很,立刻派人去宮裡打探楚光的消息,不多時便有人來回報,說是皇帝突發怪病,宮中御醫束手無策,如今是靠著錢來不斷地輸真氣給他,方才吊住一條性命。但恐怕也撐不過三個月了。
  原來楚光還沒有死。
  我聽說這個消息之後,先是松了口氣,但一想到他如今正在忍受的折磨,便又不由自主的咬緊了牙。
  接下來的幾天裡,宮中斷斷續續的傳來楚光病情反復的謠言,而我自然亦變得更加消沉了。每日除了發呆還是發呆,即使傷勢痊癒之後,也依然懶得踏出房間。
  期間,惟有六弟楚想跑來探望過我一次。
  他前不久被謝清波刺了一劍,雖然沒有傷及性命,整個人卻像死過一回似的,面容慘白、眼神如冰。他從前總愛冷言冷語的教訓我,這次聽說了我跟楚光的事後,卻只一反常態的歎了幾口氣,並不多言。
  我以前常常奇怪楚想為何對謝清波如此執著,如今卻全都明白了。
  謝清波正是他的那味毒。
  往後的幾個月裡,楚光的病依然反反復複。朝中早已亂成了一團,錢來趁機把持大權,大肆的剷除異己。也不知他從哪裡尋來一個小廝,硬說成是我密謀犯上的同黨,要定我謀反的罪名。雖然證據尚未確鑿,但憑錢來如今的本事,隨時都可以置我於死地。
  我知道自己的境況相當危險,可是竟絲毫不覺得害怕。
  反正該幹的不該幹的,我通通都已經幹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外頭流言四起,我卻不聞不問,只整日躲在屋子裡,一心一意的思念楚光。
  是的,我想他。
  操作失誤把群裡的人都踢了,有愛的同學請加回來吧……真是非常抱歉……41075024……
  25
  明明知道毫無指望,明明曉得全無意義,去還是忍不住要去思念。那些我所不瞭解的從前,當楚光獨自一人專心繪著我的畫像時,是否也是如此的心情?
  我現在什麼都懂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吧?
  錢來是絕對要置我於死地的,只不知臨死之前,還有沒有機會再見楚光一面?
  就在我意志消沉、一心等死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季隨雲竟然莫名其妙的跑去劫法場,跟謝清波聯手將那個小廝救了出來,而他自己則被錢來當場生擒了。
  季隨雲跟在我身邊多年,性情溫厚老實,一直是最得力的手下,我實在不明白他怎麼會如此衝動妄為。所幸我身上的罪名已經夠多了,即使再多加這一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唯一的遺憾是,我如今自身難保,實在沒那個本事將他從天牢裡救出來了。
  我原本以為季隨雲既然落入了錢來的手裡,定然會被折磨得很慘,不料半個月後,他突然自己跑了回來,偷偷摸摸的溜進王府,半夜敲開了我的房門。
  我見他雖然面帶淤傷,氣色卻還不錯,自是大吃一驚,忙問:“你不是被關進天牢了嗎?怎麼逃出來的?”
  季隨雲平日行事穩重,此刻卻很有些慌亂的樣子,目光四處亂掃,猶豫著答:“是皇上救我出來的……”
  “皇上?!”我心中一動,脫口就問,“你見著他了?他現在怎麼樣?”
  季隨雲低了頭,再次避開我的視線,小聲道:“王爺,有個人想見你一面。”
  “什麼人?”
  季隨雲又遲疑片刻,沒有應話,只轉身從門背後扯了一個人出來。那人全身都裹在厚厚的披風內,瞧不清容貌,身形卻是萬分眼熟。
  我只朝他望上一眼,就覺口乾舌燥,心頭怦怦亂跳起來。
  等到那人慢慢脫下披風,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清秀面孔後,我更是驚得手腳僵硬,久久回不過神來。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重遇楚光的情景,或許是在黃泉路上、奈何橋邊,或許是下輩子的某一次擦肩而過,也或許……生生世世都沒有那個機會再次相見……
  卻做夢也料不到,竟然會在此時此刻見到楚光。
  明明有千言萬語要說的,但真正瞧見朝思暮想的那個人時,我卻只是直撲上去,將他牢牢摟進了懷中。
  楚光果然瘦了許多。
  懷抱著他毫無生氣的軀體時,竟似抱著具屍體般冰冷。
  我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指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輕輕的喚:“光弟……”
  無人應聲。
  隔了許久,屋內才響起楚光虛軟無力的嗓音:“抱夠了沒有?可以放手了吧?”
  那語氣同樣是冰冰涼涼的,不帶絲毫感情。
  我心頭一凜,慢慢鬆開雙手,借著微弱的燭光再次打量楚光——依然是蒼白瘦削的面孔,依然是幽深似水的眸,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從前的一往情深。
  沒錯,那眼底幽幽暗暗的,只剩一片冰涼。
  我呆了呆,一時竟有些恍惚。
  面前這個淡漠如水的男子,當真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楚光麼?
  或者,像過去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又僅是幻夢一場?
  我怔怔盯住他看,他便也抬了眼回望過來,開口說道:“三哥,好久不見。”
  跟從前一模一樣的稱呼,只是其中再沒有了那些溫柔與纏綿,好像……我僅僅是個陌路人而已。
  哈!
  我辜負了楚光的一片深情,又害得他身中劇毒、死去活來,根本連普通陌路人都不如!他曾說過再不想見我的,如今這副冷漠的態度,自然是最正常不過的。
  想著,忍不住勾唇苦笑一下,張嘴問道:“皇上,你的身體……?”
  “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他擺擺手,徑直走到桌邊坐下了,再不多望我一眼。
  “聽說,錢來一直在輸真氣替你續命?”
  “是啊,若非如此的話,我恐怕也活不到現在。”頓了頓,面上依然毫無表情,只乾巴巴的笑一笑,道,“從頭到尾,就只有錢來是真心待我的,可我心裡……卻偏偏想著另一個人。”
  他聲音平平靜靜的,語氣裡卻帶著嘲諷的意思。
  我全身一震,嘴裡立刻泛起苦味,窒了許久方道:“皇上,我……”
  “不必多言,從前的那些都不過是幻夢一場,我現在已經徹底清醒了。”楚光直勾勾望過來,目光似乎透過我看著不知名的某處,啞聲道,“反正,那些畫像我也已親手燒掉了。”
  聞言,我頓覺眼前一陣暈眩,幾乎連呼吸也窒住了。
  雖然明知道該是這麼個結局,卻還是感到胸口一下下的刺痛著,疼痛難忍。
  是的,我終於覺得疼了。
  原本以為心頭已經麻木,結果一瞧見楚光,所有的痛楚便又回來了,甚至比從前更為強烈。
  我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幾乎站立不穩,隔了許久才問:“既然如此,皇上今夜又為何來此?”
  楚光仍舊睜著那空洞無神的雙眸,木然的笑笑,道:“我不過來找三哥幫個忙罷了。”
  “幫什麼忙?”
  “我縱使有真氣續命,也再活不了幾天了,待我死後,可絕不能讓楚家的江山落入外人手裡。所以,麻煩你替我將這樣東西轉交給六哥。”他一邊說,一邊慢騰騰的從懷裡掏出塊玉佩來,大口喘氣。好似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就已費盡了全身氣力。
  我低頭望瞭望那玉佩,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這是……?”
  “我的貼身信物。”楚光咳了幾聲,喘得愈發厲害起來,“我這傀儡皇帝雖然沒有什麼實權,要調動宮內的侍衛卻還不成問題。六哥這幾年來一直韜光養晦,想必已在暗中培植了不少勢力,他應該知道如何利用這樣東西。”
  我吃了一驚,不由得脫口問道:“你想讓六弟造反?”
  楚光搖搖頭,飛快地掃我一眼,垂眸低喃道:“不,只是讓他在錢來出手害人之前,先一步動手而已。”
  “害人?”我怔了怔,苦笑,“錢來那傢伙倒確實害過不少人,而且他最想取的就是我的性命。”
  楚光並不應聲,依然面無表情的低著頭,惟有手指微不可見的抖了一抖。
  我心中一動,突然起了些疑惑。
  錢來害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何楚光直到現在才決定除掉他?因為他自知時日無多了?還是……因為我?
  錢來一直想要殺我,過去是由於楚光從中阻攔,才從來沒有成功。如今只要楚光一死,我自然也是在劫難逃了。
  莫非是因了這個緣故,楚光才出此下策的?
  如此想著,一顆心不由得狂跳起來,不管不顧的撲過去抓緊他的肩膀,無比激動的問:“光弟,你全都是為了我,對不對?你怕自己死後沒辦法保護我,所以才急著安排好一切,是不是?甚至你現在這副冷漠的態度,也只是裝出來騙我的……”
  聞言,楚光死命咬了咬下唇,面孔白得嚇人,涼涼的說:“都什麼時候,你還在自作多情?”
  他口氣這樣冷淡,身體卻一直一直的發著抖,始終不肯望我一眼。
  我頓覺胸口劇痛,連忙將他攬進懷裡,一遍遍的喚:“光弟,光弟……”
  “放手!”楚光立刻掙扎起來,但只稍稍一動,便咳得厲害。
  我於是把人摟得更緊一些,低頭去親吻他的唇。
  豈料楚光喘了喘氣,張嘴就咬。
  濃濃的血腥味一下漫了上來,但我毫不理會,只繼續吻下去,含含糊糊的喃:“你始終還是喜歡我的,對嗎?只是怕我將來傷心痛苦,才故意裝成這副模樣。”
  一陣靜默。
  楚光逐漸停止了掙扎,軟綿綿的靠在我懷裡。隔一會兒,又很輕很輕的歎了口氣。
  “是啊,我喜歡你。”他終於抬頭望我一眼,眸卻依舊空空蕩蕩的,澀然笑道,“我多得是法子把玉佩交給六哥,今夜特地跑來這裡,只是想在臨死前見你一面。其他人的死活我都不在乎,急著將錢來除掉,也只是為了護你周全。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頓了頓,又笑:“我當然是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有哪一樣不是為了三哥你的?”
  我猛得窒住了,無言以對。
  沒錯,楚光的心意我早就該明白的,怎麼事到如今,還要再去懷疑?
  “時候不早了,我必須在天亮之前回宮。”楚光深吸幾口氣,輕輕推我一把,道,“保重。”
  說罷,徹底掙脫了我的懷抱,轉身,略微遲疑一下,才抬腳朝門外走去。
  我呆立原地,低頭望瞭望自己的雙手,不確定是否要追上去將人攔住。
  就算再次擁他入懷,又能怎樣?
  他無論做些什麼,都只是為了我。
  而他所有的痛苦,也全都因我而起。
  這樣想著,雙腳竟似黏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只能牢牢盯住楚光的背影看——他正一步一步的邁開步子,遠離我的視線。
  楚光的身體早已不再發抖了,但我卻始終覺得那走路的模樣有些不對勁,直到他腳下滑了滑、幾乎跌倒在地時,才倏地醒悟過來,快步追了上去。
  “光弟!”我明知楚光的身體弱得很,卻還是不由自主的使了勁,將他肩膀硬扳過來,顫聲問,“眼睛……你的眼睛,看不見了?”
  又是沉默。
  楚光直勾勾的望住我,眼底果然是一片幽暗。
  “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撫摸我的臉頰,指尖冰涼冰涼的,“很可笑吧?我一心想再見你最後一面,結果卻連你的臉都瞧不清。”
  “……”胸口火燒般的痛,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一回,輪到我發抖了。
  楚光卻只是笑。
  他慢慢握住我的手,輕描淡寫的開口道:“怕什麼?這個僅僅是開始罷了。反正我還剩幾天的性命,能活多久算多久。”
  “那毒發作起來,究竟有多痛苦?”
  “大概很痛吧。”楚光的目光四處亂掃,最後終於與我對上了,一字一頓的說,“不過,最痛的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嗓音低低啞啞的,帶幾分心灰意冷的味道。
  那眼眸幽幽暗暗的,再也映不出我的身影。
  所謂的最痛苦,應該就是他坐在我的對面,笑著飲下毒藥的那一刻吧?
  我耳邊嗡嗡的響起來,胸口好像一下變空了,但瞬間又被刺骨的疼痛所填滿,連呼吸亦是無比艱難。惟有伸了手,緊緊將楚光抱進懷中,方能緩解這無邊的痛楚。
  楚光這次倒並沒有掙扎,反而柔順的靠在我肩上,輕輕的說:“三哥,我該走了。”
  我不應聲,雙手抱得緊緊的,死活不肯鬆開。
  他便歎口氣,又道:“我每日都要靠著錢來的真氣方能續命,若再不回去的話,可就拖不到明天了。”
  我怔了怔,清楚知道,楚光若不回宮,就只有死路一條。
  但雙手卻仍舊無法放開。
  腦海裡亂七八糟的閃過許多東西,時而是楚光從前笑靨如花的模樣,時而是他那日鮮血直流的面孔,最後終於回到現實。
  眼前,是楚光平靜無波的臉,空洞無神的眸。
  嘴裡慢慢泛起苦味。
  我湊過頭去親了親他的唇,也學他那般笑起來,道:“你今夜若是不走的話,明天就得死了?那樣也好。”
  “啊?”他愕然。
  我在他額上又親一口,雙臂收得更緊些,仍是笑:“到時候,我會跟你一起死的。所以,留下來,陪在我身邊。”
  聞言,楚光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連面容也跟著扭曲起來,輕輕的說:“三哥,我此刻若信了你的話,將來肯定會後悔莫及吧?每次以為幸福就在眼前的時候,後面都有更大的痛苦在等著。”
  “光弟……”我心口一震,自然明白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從前那些愛恨情仇,不論真真假假,終究是我先負了他的。
  我想將懷中那人緊緊摟住,卻好像突然失了力氣,連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也辦不到。
  但楚光反而抬起頭來,拿那一雙無神的眸望住我看,雙手摸索著撫上我的臉,聲音又低又啞:“可是,只要三哥你朝我伸出手來,縱使面前是萬丈深淵,我也會義無反顧的跳下去。”
  話落,柔軟的薄唇已緩緩覆了上來。
  我頓覺一陣暈眩。
  隔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猛地吻住楚光的唇,肆意蹂躪一陣之後,又半拉半抱的將他拖進了房裡,狠狠壓倒在床上。
  早已經肌膚相親過無數遍了,卻從來沒有這般渴望過楚光的身體,恨不得牢牢將他摟進懷裡,就此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光弟,光弟,你是我的……”我一邊順著他的頸子吻下去,一邊自言自語的喃,心底滿滿的盡是情意,只覺縱使明日便死了,也是毫無遺憾。
  楚光輕輕咳嗽幾聲,始終那樣柔順的躺在我懷裡,眼眸濕濕潤潤的,似蒙著一層水霧,一遍遍的念:“三哥,你抓緊我的手,千萬不要放開。”
  他全身冰涼似雪。
  他整個人骨瘦如柴。
  他嘴裡甚至含著血味。
  但我仍舊不管不顧的吻下去,死命折騰那瘦弱的身體,心底近乎絕望地想:何不乾脆讓楚光死在我的懷裡?
  然後,我再陪著他跳進那萬丈深淵,從此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整整一個晚上,我幾乎吻遍楚光的全身。
  恍惚間,似乎說了許多甜言蜜語,又似乎什麼話也沒說,僅是靜靜的與他對望。從天到天亮,我死命盯住那清秀俊美的容顏,努力將那一張面孔映進心裡,甚至連眼睛都捨不得眨。
  但最終還是堅持不住,在天色微亮時閉上了眼睛,沉沉入夢。
  再次清醒過來時,懷中已是一片虛無。
  楚光既不在床上,也不在屋內,無論哪裡都不見他的蹤影。
  我感覺額角一下下抽痛著,跌跌撞撞的爬下床,連喚了幾遍“光弟”,才見季隨雲匆匆跑來應話。
  “王爺。”
  “皇上人呢?怎麼不見了?”
  “稟王爺,皇上今日一早就回宮了。”
  回宮?他如今那個身體,是怎麼回去的?
  我胸口一窒,頓時只覺氣血翻湧,好不容易才咬牙忍住了,又問:“他……可有留下什麼話?”
  季隨雲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隻極眼熟的錦盒。
  我曾見楚光緊緊抱在懷裡,後來又見他笑盈盈的在我面前打開,現在……
  現在,我雙手顫抖的接了過來,同樣小心翼翼的打開盒蓋——仍舊是普普通通的一疊紙,每一張上頭……都畫著我的臉。
  腥甜的血味立刻湧了上來。
  我死死咬住牙關,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聽見季隨雲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皇上說,無論將來出了什麼事,他都定會護王爺周全的。”
  哈,將來能出什麼事?
  不過是楚光劇毒發作,一命嗚呼罷了。
  我扯了扯嘴唇,想笑,卻只覺眼角一片濕潤。
  楚光,楚光,既已約好了同生共死,你何必再回皇宮?
  若心愛的人不在身邊,我一個人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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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了這麼久,實在是寫不出來……
  但新年不更新很痛苦,於是,大家春節快樂……
  28
  想著,濃濃的血味又湧了上來,隱約感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往下淌。
  抬手一抹,掌心裡盡是血漬。
  “王爺!”一旁的季隨雲立刻低呼出聲。
  我卻只擺了擺手,小心翼翼的將那錦盒收進懷中,一步步朝門外走去,道:“隨雲,備轎。我現在就要進宮面聖。”
  “啊?可是現在天色已亮,又沒有皇上召見,王爺怎可隨意進宮?”
  “無所謂。”
  “錢公公早就想置王爺于死地了,您此刻貿然進宮,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那樣正好。”我繼續大步往前,笑道,“至少……我可以跟楚光死在一處。”
  話音剛落,就見季隨雲沖過來攔住了我的去路,直直跪倒在地,朗聲道:“王爺三思。”
  “隨雲,讓開。”
  “王爺就算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也該聽從皇上的吩咐,聯合六王爺剷除錢來這個妖人才是。”頓了頓,垂眸補充一句,“而且,王爺前不久命我打聽的那個道士,已經有些眉目了。”
  “什麼?”我聞言一震,體內又是氣血翻騰,“你找到那個道士了?”
  “尚未。不過,屬下已經掌握住他的行蹤了。”
  “儘快把人找回來!”
  “遵命。”
  我原本是一心想著去見楚光的,就算陪上性命也不在乎,但此時卻逐漸冷靜下來,後退幾步,慢吞吞的在桌旁坐下了。然後取出楚光昨夜送來的那塊玉佩,一面握在手中把玩,一面自言自語的喃:“六弟素來主張明哲保身,未必肯幫我這個忙。”
  “六王爺的野心可大得很,只是王爺您不知道罷了。何況,就算他不肯幫忙,有一個人也肯定是站在咱們這邊的。”
  “誰?”
  季隨雲勾了勾唇,悠悠吐出幾個字來:“謝清波。”
  我怔了怔,一時不明白為何扯上這個人,隨即想起季隨雲前不久便是跟他一起去劫法場的。莫非,他們兩人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季隨雲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輕輕咳嗽幾下,沉聲道:“屬下前日在法場救出的那個小廝,其實是謝清波的心上人。”
  “啊?”
  “那人如今已被錢公公害死了,以謝清波的性情來說,絕沒有不報此仇的道理。只要能將他拉攏過來,六王爺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謝清波武功高強,又是六弟最大的弱點,若能得他相助,確實是再好不過了。但是……
  我蹙著眉望季隨雲一眼,問:“你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跑去法場救人的?你早已連這些都算計好了?”
  季隨雲垂眸望地,始終是那副溫厚老實的模樣,恭恭敬敬的應:“屬下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為了王爺。”
  我呼吸一窒,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楚光的一往情深,錢來的瘋狂狠毒,季隨雲的深藏不露……全都已經脫離了我的掌控。
  面前是鋪天蓋地的暗。
  似乎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踏進別人的陷阱之中。
  然而,如今除了楚光之外,我什麼也顧不上了。
  一邊想,一邊抬手揉了揉額角,歎道:“備轎,我要去六王爺府上走一趟。”
  “是。”
  “謝清波那邊就交給你了。”
  “屬下明白。”
  我跑去六弟楚想的府裡坐了片刻,又將楚光貼身的玉佩交給他後,他並不言明是否幫忙,但眸中卻閃過一抹異色,分明對此極感興趣。
  原來,他平時雖看似冰冷無情,其實卻同樣野心勃勃。
  而季隨雲亦是極有本事的,幾乎沒費什麼氣力,就將謝清波拉到了我們這邊。
  我實在詫異得很。
  楚想素來對謝清波一片癡情,為何他竟偏偏不理不睬,反倒喜歡上一個端茶送水的小廝?又是劫法場又是報仇的,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了。
  但轉念一想,楚光不也同他一樣?
  明明被我害了一次又一次,卻仍然……一心一意的喜歡著我。
  而我呢?
  從前總是心心念念的想著造反,如今真正有這機會時,卻僅是為了跟心愛的人重逢而已。
  真的,無論這天下變成怎樣,我都不在乎。
  只要有楚光一人,便已足夠。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完全就是在等待中度過的。
  錢來倒行逆施,早已完全把持住了朝政;楚想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在調兵遣將;季隨雲悄悄出入王府,一次次與謝清波聯繫……
  相比之下,我反而成了最空閒的那個人。每日除了派人打探楚光的消息之外,就是對著那一疊畫像發呆。
  有幾回聽說皇帝病危的傳言時,真恨不得直接闖進宮裡去,只因被季隨雲死死攔著,才勉強忍耐了一天又天。
  直等到某天夜裡,月色極好,萬事俱備。
  我終於在季隨雲的護送下出了王府,剛欲坐上轎子,就見一身白衣的謝清波從樹上飄然落下,淡淡的開口說道:“王爺,我恰好同路,送你一程吧。”
  因為天色過暗的關係,他的面容依舊模糊不清,但手中長劍寒意凜然,氣度甚是瀟灑。
  我瞧得呆了呆,忍不住問一句:“謝公子,聽說那姓錢的妖人武功高強,你可有把握對付他?”
  “我曾經跟錢來交過幾次手,若單論功夫的話,確實不是他的對手。”謝清波低頭望瞭望手中的劍,始終是一副淡漠如水的模樣,“但今夜,贏得人絕對是我。”
  “哎?為什麼?”
  謝清波莞爾一笑,目光幽深若水,低低的應:“錢來武藝再高,又怎麼敵得過我這個不要命的人?”
  話落,很輕很輕的歎口氣,轉了頭看向別處。
  隔了許久,方才將雙手負至身後,一步步走入那漫無邊際的暗之中。
  不要命麼?
  為情所困的,果然不只我一個人。
  想著,望瞭望那衣袂翻飛的背影,也跟著歎起氣來,而後袖子一甩,坐進了久候多時的轎子裡。“進宮。”
  一路顛簸。
  由於有謝清波在旁護著,路上並沒有遇見什麼障礙,順順利利的抵達了楚光的寢宮。
  屋內一片漆。
  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約可見楚光在床上翻來覆去,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我一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就覺胸口怦怦亂跳起來,不管不顧的沖進門去,牢牢抱住了床上那人。
  楚光竟然是清醒著的。
  他霧氣濛濛的眼眸在暗夜裡眨了眨,小聲的喚:“……三哥?”
  “是我。”一邊應,一邊低頭親吻他的唇。
  楚光則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頰,仍是那輕飄飄的語氣:“三哥,三哥,我怎麼又夢見你啦?”
  我聽得怔了一下,不由得笑出聲來,卻並不答話,只凝了神繼續親吻下去。
  楚光先是一陣茫然,緊接著猛地清醒過來,壓低嗓音叫道:“三哥,你為什麼在這裡?”
  “當然是來見你的啊。”我使勁啃咬他的唇,眼見著他又咳嗽起來,才不舍退開去,摸索著握住了那一雙冰涼的手。
  楚光咳得極厲害,一面卻還斷斷續續的喃:“你不曉得現在的形勢有多危險麼?你這樣貿貿然的闖進來,萬一……”
  “沒關係,六弟早已準備妥當了。謝清波也跟著進了宮,不怕對付不了錢來那個妖孽。”頓了頓,動手捧起他的臉來,認認真真的說,“而且就算咱們輸了,我也可以陪著你一起死。”
  楚光全身一震,慢慢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聲音又綿又軟:“三哥,你怎麼這麼笨?”
  我仍是笑,親了親他柔軟的發,問:“喔?我笨得太厲害?所以你不喜歡了?”
  楚光不說話,只這麼緊緊抱著我,身體逐漸發抖。
  我嚇了一跳,以為楚光的毒又發作了,連忙將人抱下床來,急著帶他離開。
  楚想跟季隨雲早已謀劃好了一切,我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今夜冒險進宮,完全就是為了楚光。哪知恰在這個時候,偏偏聽見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便是某道尖尖細細的嗓音:“皇上,六王爺造反了!快點跟我走……”
  話才說了一半,聲音就嘎然而止。
  衣衫淩亂的錢來直直闖進門來,額頭上還在淌著血,模樣十分狼狽。他瞪大了眼睛,呆呆盯住我們看,好一會兒才嘲諷的勾動嘴角,道:“原來如此。今夜的一切,想必都是三王爺搞得鬼?”
  我並不出聲,只是將楚光護在懷裡,狠狠回瞪過去。
  錢來也不追問,僅是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血漬,再湊至唇邊慢慢舔舐乾淨,而後把目光轉到了楚光身上,語氣輕柔至極:“皇上,跟我走吧。”
  楚光垂著頭,身體越抖越劇烈。
  我連忙把他摟緊一些,朗聲道:“姓錢的妖人,你大勢已去,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錢來卻不理我,視線始終黏在楚光身上,繼續輕輕的哄勸:“皇上,這世上只有我一人是真心愛你的,跟我走。”
  “三哥……”
  “你的三哥根本不喜歡你。他只會傷害你,只會利用你,目的達成了,再一腳將你踢開。”
  “不是的!三哥是真心待我的。”
  “哈,就算他現在對你一片癡情,又能怎樣?他若是知道了你的過去,還會這麼喜歡你嗎?”錢來突然大笑起來,眸暗得嚇人,眼底盡是瘋狂之色,“他若知道,你身體裡根本沒有流著楚家的血;他若知道,你當初為了登上皇位,故意勾引先帝……”
  “住口!”楚光終於抬頭來,面容慘白慘白的,沒有絲毫血色。
  錢來則笑盈盈的伸出了手,眉眼妖嬈得近乎扭曲,輕輕的喚:“皇上……”
  楚光便像著了魔一般的掙脫我的懷抱,跌跌撞撞的朝他走去。
  我腦中一片混亂,完全不明白錢來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楚光果然不是我弟弟?
  他從前甚至……
  我簡直無法思考下去,只直覺地沖過去拉楚光的手。
  恍惚間,卻見錢來面上殺意大盛,嘴角微微揚起,猛然朝我拍出一掌。
  天旋地轉。
  漫天的暗漸漸壓下來,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只聽見楚光在喊:“三哥——”
  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天色仍是暗的,但眼前已換成了季隨雲擔憂的面孔。
  “王爺,你還好吧?”
  “沒事。”我掙扎著爬起來,感覺胸口氣血翻騰,卻只擺擺手,問,“情況怎麼樣了?”
  “六王爺已經帶人闖進宮來了,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要不了多久便能剷除錢來那個妖孽了。”
  “什麼?還沒有解決他?”我又感到一陣暈眩,忙問,“皇上在哪裡?”
  “……”季隨雲面色一僵,竟是支支吾吾的答不出話來。
  “還在錢來手上?”
  “錢公公這會兒被圍困在昌殿,已經是插翅難逃了,但是……沒人曉得皇上去了哪兒。”
  我全身一震,心頭猛地刺痛起來,咬牙嚷道:“楚光的眼睛看不見,根本不可能四處亂跑,肯定是被錢來藏起來了。快點派人去找!”
  話落,也不管季隨雲有沒有應話,抬了腳就往外跑。
  外頭火光沖天。
  到處都傳來嘈雜的喧嘩聲,昌殿的方向尤其吵鬧得厲害。
  我整個人輕飄飄的,胸口發悶,卻仍是拼了命的朝那邊跑過去。遠遠就望見錢來渾身是血的立在屋頂之上,長髮飛揚、面容扭曲,模樣比先前更加可怕。底下埋伏了一圈弓箭手,更遠處則站著手握長劍的謝清波,同樣是白衣染血、搖搖欲墜。
  ……原來這兩人還未分出勝負。
  我暗暗罵了幾聲,也不管他們是否正在決鬥,直接撥開人群沖了過去,朝著錢來大喊:“姓錢的,你究竟把皇上藏在哪裡?”
  錢來抬手抹了抹頰邊的血漬,垂眸望過來,好似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辨認出我的存在。他眸中先是掠過狠厲之色,緊接著卻又仰了頭,大笑出聲:“楚光無論是生是死,永遠都是我的人,哈……哈哈!”
  笑了片刻之後,突然哇的吐出血來,晃悠悠的往前踏出一步,直直從屋頂上墜了下去。
  完全就是個瘋子!
  我背後騰起陣陣寒意,懶得關心他最後的下場,僅是轉了身繼續尋找楚光。沒過多久,便聽得有人在喊:“皇上在荷花池邊的亭子裡,快傳御醫。”
  或許是先前挨了那一掌的關係,我此時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卻偏偏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到荷花池邊的時候,只看見明晃晃的火把,以及火光下……楚光蒼白如紙的面孔。
  他靜靜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四周雖然圍了不少人,卻沒有一個敢靠近的。
  只有我一步步的朝他走過去。
  耳邊嗡嗡響著,所有的聲音都在此刻消失不見了,分明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我卻錯以為自己走了一輩子的光景,方才走到楚光的身邊。
  “光弟。”我張嘴輕喚,聲音柔軟得連自己都覺得吃驚。
  但是楚光並不應聲,他雙眸緊緊閉著,唯有胸口略微起伏,證明尚未斷了呼吸。
  我於是伸手擁他入懷,又低低喚一遍:“光弟。”
  楚光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眸底霧氣濛濛的,神色一片茫然,顯然瞧不見我的臉,但卻勾了唇露出笑容,輕輕挪動嘴角。
  我心中一動,使勁低下頭去,方才聽清楚他說的話。他聲音又輕又軟的,仿佛陷在最甜蜜的戀情裡,喃喃的念:“三哥,三哥,你等等我呀……”
  然後便再無聲息了。
  我等了許久許久,也沒聽見他說出第二句話來,抖著手去探鼻息,卻只觸及一片冰涼。
  劇烈的疼痛襲上心頭,但很快又被漫天的暗壓下去,胸口空蕩蕩的,頓時什麼也不剩了。
  唯有楚光。
  我就這麼動作僵硬的抱緊楚光,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想,只是這麼牢牢抱著他,恨不得就此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季隨雲不知何時到了身邊,小心翼翼地問:“王爺,皇上……駕崩了?”
  我不理他,只是低了頭望住楚光的臉。
  即使病了這麼久,他的面容依舊清秀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
  我當真親了下去。
  覆上那柔軟卻冰冷的薄唇時,舌尖隱約觸到了苦澀至極的液體。
  是誰流下了淚?
  楚光?
  還是……我?
  恍惚間,似乎又見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清秀少年。
  那樣笑嘻嘻的挽著我的胳膊,偏了頭沖著我笑,軟軟的說:三哥,我喜歡你。
  眉目如畫,淺笑盈盈。
  早已料到這個結局了。
  但當真抱住楚光逐漸冰冷的身體時,還是覺得呼吸困難,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
  ……沒有了。
  無論是溫柔似水的微笑,還是深情款款的目光,全都已經消失不見。上窮碧落,今後要到哪裡再去尋他?
  除了茫然還是茫然,原來痛苦到極致時,竟是這種感覺。
  四周安靜至極,唯有季隨雲在一旁輕輕的喚:“王爺。”
  我只當聽而不聞,繼續凝神撫摸楚光的臉頰。
  季隨雲於是又喚一遍,道:“王爺,您上次命屬下找的那個道士……已經找到了。”
  “道士?”我怔了怔,略略回過神來,有氣無力的應,“太遲了。”
  楚光都已經斷了氣,還要那個道士來做什麼?
  但季隨雲依舊在我耳邊囉嗦個不停:“屬下自作主張,讓那個道士進宮了。”
  “什麼?”
  我吃了一驚,回頭看時,果然瞧見一個年輕道人立在那裡,唇畔微微含笑,面容沉靜。我額角頓時抽痛起來,暗怪季隨雲太過胡來,即使這會兒天下大亂,也不該隨便帶人進宮。但我此刻實在沒功夫生氣,只隨意掃他幾眼,便又低下了頭。
  誰知那道士竟走上前來,手中麈尾一甩,輕輕開口說道:“王爺,好久不見。”
  我不理他。
  他便又往前一步,續道:“王爺可還記得,貧道從前對您說過的話?”
  我心口一窒,耳邊嗡嗡的聲音又響起來,頭疼欲裂。幾乎費盡全身力氣,方才艱難萬分的吐字:“這世上什麼樣的靈丹妙藥都有,惟獨後悔藥求之難得。”
  “那麼,王爺如今後悔了嗎?”
  “……”我咬了咬牙,不答話,僅是俯身親吻楚光的唇,尋思著要快些下去陪他才好。若是晚了一步,恐怕又要錯過。
  那道士的聲音卻偏偏再度響起:“後悔藥確實沒有,但起死回生的靈丹……貧道卻已經備好了。”
  我渾身一震,陡然從迷夢中清醒過來,終於抬了頭望他,顫聲問:“你能救活皇上?”
  那道士但笑不語,只慢悠悠的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藥丸來,湊到我跟前晃了晃。
  “這玩意能救皇上的性命?”
  “差不多,只是還缺一味藥引。”
  “什麼?”
  道士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長的望住我,忽的伸出手來,朝我胸口一指,悠悠的說:“王爺的心頭血。”
  啊?
  我怔了怔,一時有些茫然。
  但剛一回神,便轉頭對季隨雲道:“隨雲,匕首。”
  “王爺,這道士說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您不要輕易冒險……”
  “閉嘴。快點給我。”
  “是。”
  季隨雲的嘴角古怪的抽搐了一下,猶猶豫豫的從懷中摸出匕首。
  我一手仍舊緊緊抱著楚光,另一手則猛地奪過匕首,深吸一口氣,毫不遲疑的撕開衣襟,直接朝胸口刺了過去。
  一片冰涼。
  殷紅的血很快就滲了出來,眼前陣陣暈眩。
  奇怪的是並不怎麼疼,只覺整個人輕飄飄的,好似快要隨風化去了。迷迷糊糊間,隱約瞧見那道士沖我笑了笑,將一顆藥丸塞進我嘴裡,道:“王爺只需放幾滴血就成了,用不著陪上性命。”
  接著又轉身喂楚光吃下了那染血的靈丹,眸明明滅滅的,輕輕的念:“皇上啊皇上,您若是再不醒來,王爺可要跟著殉情啦。”
  懷中的身體余溫尚存。
  楚光靜靜閉著眼睛,嘴角略微上揚,好像僅是陷在了睡夢之中,隨時都有可能醒來。
  然後,他長長的睫毛果然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清亮的眸仿佛一汪碧水,清清楚楚的映出了我的身影。
  楚光如同平常那般微笑起來,嗓音又低又啞,軟軟的喚:“三哥。”
  一時間,我幾乎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開始時當然是一陣狂喜,緊接著卻感到迷惑不解。
  關於怪力亂神的事兒,我素來是不信的,對於那起死回生的靈丹,更是半信半疑。眼前的道士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改厲害到這種地步,除非……
  我先前一直在犯迷糊,此時卻逐漸清醒起來,隱約覺得許多地方都不對勁。
  身中劇毒的楚光,神神秘秘的道士,性情詭異的季隨雲……這麼多疑點疊加起來,終於遠遠蓋過了那一片盲目的癡情。
  我胸口微微作痛,剛想開口對楚光說話,就見他眨了眨眼睛,伸手攀住我的頸子,湊過頭來親吻我的臉頰。“三哥,你果然是真心喜歡我的。”
  他動作這樣靈活,一點也不像個剛剛死而復生的人。
  我不由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光弟,”我牢牢望住楚光的眼睛,聲音又幹又澀的,啞得厲害,“你根本……沒有中毒?”
  聞言,楚光微微怔了一下,身體有些僵硬。但隨即展顏微笑起來,又親我一口,柔聲道:“哎呀,三哥你終於發現啦?我本來還想陪你多玩一會兒呢。”
  話落,輕輕鬆松的掙脫了我的懷抱,慢條斯理的站起身,居高臨下的沖我笑。
  我心頭一跳,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胸口漸漸泛起了疼,反倒一下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楚光眯了眯眼睛,仍舊只是笑。
  一旁的季隨雲則直直跪了下去,恭敬萬分的開口說道:“啟稟皇上,錢公公倒行逆施,剛才已經喪身火海了。六王爺率眾造反,也已被一網打盡了。”
  那道士也跟著跪了下去,笑道:“恭喜皇上除掉兩個心腹大患。從今往後,這江山可完完全全握在皇上手中了。”
  “哈,”楚光擺了擺手,露出一抹溫柔甜蜜的笑容來,傾身撫摸我的臉頰,悠悠的說,“若不是有三哥陪我演這場戲,一切怎麼會進行得如此順利?”
  我身體震了震,指尖冰涼。
  電光火石之間,已然明瞭一切。
  原來,又是一場騙局。
  我早就懷疑季隨雲的身份了,料不到他竟是楚光的人。而那個行蹤詭秘的道士,自然也是楚光的手下。
  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一顆棋子。
  楚光不過是利用我來扮演一個癡情至極、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皇帝,以便欺騙他真正的敵人罷了。
  可笑我竟這麼輕易就入了他的圈套。
  這樣想著,果然扯動嘴角,放聲大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學著季隨雲的語氣,斷斷續續的說:“恭喜皇上……又贏了這一局。”
  “能夠除掉錢來跟六哥,我當然很高興。”楚光的手指繼續在我臉上游走著,聲音溫柔似水,“但我最開心的,還是終於確定了三哥你的心意。三哥,你為了我連性命也可以不要,對不對?”
  我身體陣陣發冷,卻還是笑著答:“是啊,我這一回是真心的。”
  “太好了。”楚光嫣然一笑,再次湊過頭來親我,但下一刻又直起身,一腳踩住了我的胸口,低低的問,“三哥,你知不知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他先前分明笑容甜美,此時卻突然變了臉色,面孔微微扭曲著,簡直與那個瘋子般的錢來如出一轍。
  “三哥,我從小就喜歡追著你跑,可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回頭看我?後來就算說了喜歡,也只是敷衍我罷了,一轉眼又能愛上別人。我給過你許多機會,但你偏偏一次又一次的讓我失望。所以,我從前有多愛你,後來就有多恨你。我一直想著,終有一日,要讓你也不顧一切的喜歡上我,然後……”楚光咬了咬牙,雖然在笑,那冰冷的神情卻令人毛骨悚然,“然後,再狠狠的將你踩在腳下。”
  “現在你做到了。”我閉了閉眼睛,忽然覺得心灰意冷了。
  楚光則輕輕笑起來,聲音轉柔了幾分,軟軟的說:“放心,我這麼喜歡三哥你,絕對捨不得傷你的。我只會好好的把你養在宮裡,就好像……父皇當初對我一樣。”
  他提到父皇這兩個字時,面上掛著一種奇特的微笑。
  我陡然心驚起來,猛地想起錢來先前說過的話。
  楚光並不是我弟弟。
  他體內根本沒有流著楚氏一族的血。
  那麼,他跟父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楚光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慢慢挪開腳去,極溫柔的對著我笑:“三哥你也跟別人一樣,以為我是最不得寵的那個皇子?哈,其實正好相反。父皇在世的時候,不知有多麼寵我。因為,我跟他喜歡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頓了頓,雙眸直勾勾的盯住我看,笑問:“很好奇父皇從前是怎麼疼我的?不用急,我以後定會加倍的讓你見識到的。”
  楚光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視線瞬也不瞬的黏在我身上,始終是那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我於是也睜大了眼睛,努力的與他對望,一心想將這俊美的容顏刻進心底去,牢牢記住,永世不忘。
  我真的不明白,真心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總要互相折磨?
  不是不愛的。
  僅僅是這愛情,實在太過瘋狂。
  楚光跟我對視了一陣之後,終於轉過身去,一面走一面說:“梁道長,替我好好治一下三哥的傷,千萬別讓他隨便死了。”
  “是。”
  我深吸一口氣,掙扎著挪動身體,遙遙望向他的背影。
  那身影如此熟悉,但那個名喚楚光的男子卻是陌生至極。
  他不是我曾經喜歡的那個人。
  我的光弟早已經死在我懷中了。
  我這樣模模糊糊的想著,終於低了頭盯住自己的手。
  掌心裡還握著先前那把匕首。
  冰冰涼涼的,染了殷紅的血漬。
  那道士走過來察看我的傷勢,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
  可惜我一句也聽不見。
  我僅是握緊手中那把匕首,抬了頭沖他笑,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長,是不是只要用我心頭的血,就能換回我的光弟?”
  然後揚起刀子,狠狠刺進胸口。
  鋪天蓋地的暗。
  我在那冰冷的暗夜中拼命奔跑,感覺胸口空蕩蕩的,隱隱作痛。
  似乎,不小心丟失了某樣東西。
  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能一直一直的往前跑。
  恍惚間,面前突然出現一張無比熟悉的臉孔——清秀俊美的五官,笑顏動人。
  我眼皮一跳,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天還未亮。
  屋內糊糊的一片,依稀可見床邊趴坐著一個人,長長的發散在肩頭,顯然睡得正熟。
  我只望他一眼,就覺心底泛起無限柔情,不由自主的勾唇微笑,伸出手去撫摸那烏柔軟的長髮。
  但不知怎地,胸口竟驀然疼痛起來,剛一伸手,就“啊”的叫出了聲。
  “三哥?”床邊那人立刻抬起了頭,晶亮的眼眸望過來,帶幾分模糊的睡意,“你醒了?”
  我悶哼幾聲,強壓下心頭的奇異痛楚,笑問:“你今天又在玩什麼把戲?怎麼不到床上來睡?”
  面前那人不答話,只直勾勾的盯住我看。
  我便打了幾個哈欠,手指繞上他長長的發,續道:“對啦,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嚇得出了一身汗,幸好及時醒來了。”
  “三哥夢見了什麼?”
  “夢見……”我有心逗他玩兒,故意將調子拖得長長的,說,“咱們為了皇位鬥得死去活來,一會兒勾心鬥角,一會兒虛以委蛇,非要爭個輸贏不可。最後還是你贏了,不但登上皇位,還一腳將我踩在了地上。哈,我們倆人互相喜歡,怎麼可能幹出這麼荒唐的事情來?”
  話還沒說完,面前那人就已緊緊握住了我手,顫聲問:“三哥……記得多少?”
  我愣了愣,只當心上人又在撒嬌了,因笑道:“想考我?放心,我全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跟你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明知道兄弟相戀不容於世,也情願冒著被父皇責罰的危險偷偷幽會。後來更是不愛江山愛美人,避開皇位之爭,攜手跑來這世外桃源隱居。”
  越說下去,握住我的那一雙手就抖得越厲害,最後甚至滲出了冷汗。
  我覺得有些奇怪,便問:“光弟,你怎麼了?”
  “三哥,你……”他怔怔望著我,聲音又低又啞的,隱約帶一絲慌亂。
  此時天色已漸漸亮起來了。
  些微的晨光透過窗子射進來,恰好照亮他俊美的側臉。
  俊秀的眉,清的眼,目光深情款款,甚是動人。
  但那相貌卻極為陌生。
  我大吃一驚,急忙甩脫他的手,叫道:“你不是楚光!”
  他呆了一呆,驚恐的瞪大眼睛,面上血色全失。
  我卻毫不理會,只翻身下床,一心要去找我的光弟。然而剛往前邁出一步,整個人就軟軟的倒了下去,胸口又竄起那奇異的痛楚。
  方才的陌生男子從後面抱住我的腰,急道:“三哥,你傷還沒好,不要亂跑。”
  傷?
  我迷迷糊糊的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胸口果然裹了厚厚的一層白紗。
  奇怪。
  我究竟是何時受的傷?
  抱住我的陌生男子又是何人?
  還有,楚光跑到哪裡去了?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一團,只覺心慌得很,非要馬上見到楚光不可。於是奮力掙脫了那個人的懷抱,跌跌撞撞往門口沖去。
  剛剛推開房門,就見外頭立著一個侍衛打扮的青年,手按長劍,眉清目秀,正盈盈的沖著我笑。
  我心中大喜,連忙撲過去抱住他,問:“光弟,你怎麼這副打扮?”
  楚光的反應很是奇特。
  他非但沒有像往常那樣擁緊我,反而手忙腳亂的掙扎起來,喃喃的念:“王爺,您認錯人了。”
  簡直莫名其妙。
  我這麼大個人了,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心上也不認得?
  正疑惑間,遠遠瞥見一位宮裝麗人端著盤子走過來,同樣的眉目如畫、淺笑盈盈,不是我的楚光是誰?
  我抬手敲了敲額頭,愈發迷茫起來,道:“光弟,你什麼時候學會了□術?怎麼變成兩個人了?”
  沒有人理我。
  侍衛裝的楚光跟女裝的楚光僅是團團的圍住我轉,最後動手將我搬回了房裡,重重壓在床上。過不多久,又來一個道士打扮的楚光,像模像樣的替我把了脈,搖頭晃腦的說:“王爺大抵得了失心瘋。”
  話音剛落,先前那陌生男子就沖過來抓緊了我的手,眉頭微微蹙著,目光流轉間,盡是纏綿的情意。
  我眨了眨眼睛,實在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怎麼一覺醒來,全天下都變了樣?
  啊,定是楚光嫌隱居的生活太過無趣,所以換著花樣跟我玩捉迷藏。
  真是頑皮。
  我高興自己識破了他的心思,於是一把挽住道士楚光的胳膊,故意裝出委委屈屈的表情來,說:“光弟,我又輸給你啦。不過這遊戲一點都不好玩,你快些變回來,咱們再玩別的好不好?”
  一邊說,一邊湊過頭去親吻他的臉頰。
  哪知身旁那陌生人竟一把將我拖了回去,牢牢鎖進懷裡。
  我努力掙扎。
  他越收越緊。
  我回頭一看,發現他正惡狠狠的瞪住我看,眼神冷得像冰,又柔得似水,仿佛暗藏了萬般情意。
  我嚇了一跳,胸口又痛起來,連忙向那三個楚光求救:“光弟!”
  但是他們連望也不望我一眼,只默默退出了房間。
  我動彈不得,只能任憑那個人緊緊抱著,聽他在耳邊呢喃道:“三哥,三哥,你當真不認識我了?你是真的發了瘋,還是……僅僅為了躲避我?我知道你恨我欺騙你,恨我利用你,恨我將你踩在腳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比你恨得更深?我從前被父皇折磨的時候,心裡想的全是你,而你呢?你卻只顧著跟別人花天酒地。我聽隨雲說你要對我下毒的時候,真覺得天昏地暗,恨不能當場就死了。你明明這麼狠心,可我偏偏就是喜歡你。我見你把匕首插進胸口的時候,不知多麼心疼,就算想過要復仇的,也立刻後悔了……”
  他絮絮的說了許多,但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只是不斷的想,楚光為什麼不理我?
  記得前一天下午,我還跟楚光一起下了盤棋,最後我險勝一著,氣得他拿棋子砸我,晚上還往飯菜裡撒了大把的鹽,鹹得我哇哇大叫。
  後來呢?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惹得他這樣生氣?
  恍惚間,身後那人忽然抬起我的下巴,輕輕吻了過來。
  那氣息既溫熱又甜蜜,極是醉人。
  但我只覺得噁心,重重咬他一口,高聲嚷道:“除了楚光之外,誰都不許碰我。”
  他僵了僵,面容一下扭曲起來。
  那幽深似水的眸裡霧氣濛濛的,逐漸泛起洶湧的恨意,但很快又化作了一汪碧水,苦笑著鬆開了懷抱。
  他面色灰白,手抖得那麼厲害,卻仍是小心翼翼的將我按回床上,動作輕柔的蓋上薄被。
  我胸口又開始發痛了。
  濃濃的睡意襲上來,困倦至極。
  我突然想到,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夢境。
  對我不理不睬的楚光,奇奇怪怪的陌生男子……全只是我夢中的幻影。
  沒錯,我現在應該閉上眼睛,快點沉沉睡去。
  明天一早醒來,楚光又會沖著我笑啦。
  (完)
  終於寫完了……這個應該算HE吧……
  由於某件事情的緣故,一度連打開文檔都覺得痛苦,對耽美也幾乎失去了熱情,不止一次的想過放棄。若不是有大家的支持和鼓勵,根本沒辦法堅持到現在。雖然不知道還能繼續走多久,但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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