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 尋刀 - 沒有魚的水煮魚

好看! 但受好慘, 刀夜和劍白QAQ
虐虐的

文案:
忽如其來的滅族,少年獨自踏上復仇道路……
第一次嘗試武俠和古風,求讀者大人們多多支持╭(╯3╰)╮
略重口,無節操,糾結小受菊潔不潔可以繞道了,另外小受自帶黑寡婦屬性



☆、1 刀夜1
  黃昏,深山,竹林。
  兩個年輕人在碧綠成片的林間穿行,都背著裝滿野生菌類的背簍。
  這一帶的山谷盛產各類珍貴的山野野味,運氣好的時候還能采到靈芝,在每月的集市上能賣得好價錢,時值初春,還能順道刨些新發的竹筍,這對於深山裡的村裡人也能成為佐菜的時新材料。
  “晚上我就要吃。”走在後面的少年用隨手拔的小竹苗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身邊的竹木,“拿肉吃,還是拿薰肉吃?”
  走在他身前的青年看起來比他很長了幾歲,一身粗布白衣穿在身上看起來整潔清爽,倒不太像做了一天活的人,“快些回家,不然天要黑了。”
  “那拿熏肉吃好了,炒一下,香噴噴的!”身後的少年自顧自地主張,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清亮亮的眼睛滿滿的都是期待,“天不亮就出門,挖了一天菇子累死了,一定要讓媽媽給我做一頓好吃的,不給偷懶的人吃!”
  “好了雲泥,”前面的青年回過頭,對他一笑:“晚上吃飯你想吃多少都行,現在快些吧。”
  “嗯!現在聽天淵哥哥的!”雲泥扔掉手裡的竹苗,幾步追上他,“誒你說我挖的這麼多,能賣一兩銀子嗎?”
  “還差得遠呢。”天淵笑笑,加快了腳步。
  雲泥也小跑起來:“慢一點啦,”跟上之後,“這麼多還賣不了一兩啊……”
  天淵聽他口氣裡滿是失望,伸手摸摸他的頭:“好啦,你再跟我來幾次,到下個月集會大概會夠吧。”
  “啊?可是我這個月就想買呢。”
  “想買什麼?”
  “人參。”
  “你要那個幹嗎?”
  雲泥緊緊背簍的帶子,“阿離姐姐需要啊,她才生了小外甥的,我想買給她補身體。”
  天淵有點意外,“小雲泥長大了哦,知道疼人了。”
  “我早就長大了。”雲泥得意地說,“是爹爹說的。”
  天淵看他抬出大人來證明自己長大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錢不夠我借你。”
  “不用!”雲泥拖長音調以堅定的語氣說道,“我一定會自己做到!”
  兩人邊說笑邊往前走,西邊的夕陽漸漸沉下去,遠處山巒與天空交接處一片明亮的霞光。
  但是這霞光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它很快地黯淡下去,天空由青藍轉為淡灰。
  “咦?”翻過山頂的雲泥停下腳步,他抬起手搭在眼簾上朝山下望去,“那邊有煙。”
  天淵也望過去,他皺起眉。
  那是村子的方向。一條黑色的濃煙蔓延,時隱時現的豔紅火焰似乎覆蓋了很大的面積。
  “有人在燒東西嗎?”雲泥自言自語,“不對,不會有這麼大的煙。”
  “快點回去。”天淵沒有心思再和他說下去,他飛快地往回家的路上跑去。
  他隱隱感到,有異常可怕的事端發生,讓他甚至不敢想像。
  越近就越來越強烈的不安,連雲泥也焦躁起來,“天淵哥哥,到底是什麼事,會不會是……失火?”
  天淵抿著嘴唇沒有回答,腳步更加飛快,雲泥一路小跑跟著:“失火的話,大家應該都會去救……這麼大的火……”
  天淵突然停下腳步,雲泥差點撞到他身上,他低頭看著這個輩分上堂弟卻當做親弟弟來看待的少年,低聲說道:“你不要慌,萬事有我在。”
  雲泥點了點頭,心中的忐忑卻絲毫沒有消褪,記憶中從沒有見過天淵如此凝重的樣子。
  “聽我說,”天淵摁在雲泥的肩:“我們落家十年前隱居於此地就再沒有過問過外面的是是非非,如果這次出什麼事,原因只會有一個。”
  十年前的雲泥不過五六歲,他對於過去的事並沒有印象,但他或多或少也明白家族中的秘密,他望著天淵清澈見底的眼睛,小聲地說:“滅盡?”
  “那把刀的事你應該知道一些,現在聽好我說的話……”
  雲泥打斷了他的話:“不要說這些,好像生離死別……”
  “認真聽,你和我們不一樣!”天淵厲聲打斷少年帶著啜泣的聲音。
  天邊的晚霞徹底昏暗了,天空迅速被黑幕佔據。
  熊熊火焰沖向天際,在離村子更近一些時已經完全能看到燃燒在大火中的黑瓦白牆。
  火光照的近處的夜空如白晝明亮,清晰地照出林林總總。
  天淵捂住雲泥的嘴,在灌木叢後望向村子,那是即使噩夢裡也從未敢見的景象。
  黑鴉鴉的人群,緊身黑衣,銀色佩刀,幾百個人沉默地站立,都是同樣的表情——平靜到如同深水底的殘忍冷漠。
  而在人群之前,地上整齊的平放著人的身體,六十八具。
  雲泥幾乎要尖叫出聲,天淵緊緊地扣著他的脖子,他感覺到他的手指冰冷,並且輕微的顫抖。
  黑衣人列前有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玄黑色的外衣猶如血浸透般地沉厚,他微微側過臉,雲泥看見火光背景裡他的側臉如刀裁般鮮明。
  他只感到鋪天蓋地的恐懼。
  恐懼到甚至忘記了,放在地上的那些屍體,是誰。
  一個戴銀護甲的黑衣人上前朗聲說道:“一共六十八個,清點完畢。”
  男人略一點頭,黑衣人繼續說道:“根據落家祠堂的記載,現今落氏四房子孫合計七十一人,還有三人未落網。”
  男人低聲道:“找。”
  “是,刀夜大人。”黑衣人抬起頭:“只是這附近都是山林,恐怕很難找出。”
  “不找出那三個人,滅盡刀就沒有頭緒。”刀夜搖搖頭,像困擾一般,“早知道,就不該趕盡殺絕了,至少要問出刀的下落,不然我們這一趟就撲空了。”
  正說著,一個黑衣人從尚未燃盡的村落中走出來,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大人,從後房的床頭暗格裡找到一個小孩。”
  雲泥身體發抖,那是他還未滿月的小外甥,天淵緊緊地抱住他的背,極輕地在他耳後說道:“忍一下。”
  戴護甲的黑衣人查看了一下嬰兒,說道:“這嬰兒早已被煙薰而死,這樣未落網的還有兩個人。”
  刀夜的目光在地上的屍體間遊移,“落家的房屋都已搜查過一遍,都沒找到滅盡刀,那麼會不會藏在像隱藏這個嬰兒的暗格之類地方?”他看向身後眾人:“再搜一遍,務必徹底搜查。”
  “是,大人。”
  黑衣人紛紛散開,刀夜緩緩轉過身,看向灌木叢:“兩位朋友,出來見個面吧。”
  灌木叢後的兩人身體俱是一震,雲泥慌亂地回頭:“天淵哥哥,他發現……”
  “記住他們的臉。”天淵從少年的背後撫住他的臉:“別怕,你做得到。”
  “我們兩個人……”
  “你一個人足夠了,”天淵在他的耳邊柔聲說著:“要記得我……”他突然站起身。
  火光映得夜如染血般鮮紅。
  刀夜注視著他,嘴角輕挑:“還有一個呢?”
  雲泥閉上眼睛,再睜開,他的手按住腰間的匕首,用力抽出。
  “要我親自把他拎出來?”刀夜走近,他的手背在身後。
  天淵往旁邊走了兩步:“你是什麼人?”
  刀夜並不回答,“告訴我滅盡的下落,我保證你活到很久以後,否則,我是什麼人對你一個死人毫無意義。”
  雲泥突然站起,他抓住匕首用盡力氣刺過去。
  匕首穿胸而過,雪亮的尖端從青年胸前刺出,天淵難以置信地回過頭,望向尚在顫抖的少年:“你……你為什麼……”
  “我想……這麼做……很久了……”雲泥聲音發顫,他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恨死……你們……”
  天淵倒了下去,血從他的身後彌漫出大片赤紅,如同面前的火焰。
  雲泥身體發軟,雙膝跪倒在地,他放聲大哭。
  刀夜冷冷地看著少年,突然開口:“你什麼殺他?”
  雲泥失聲痛哭,無法回答,他的所有親人突然之間全部被殺,只剩他一個,除了哭泣他沒有任何辦法做出其他舉動。
  刀夜倒沒催他,他靜靜地站在少年身邊,耐心地等待著。
  火燒斷房梁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屋頂的轟然倒塌巨聲在耳。
  不斷有黑衣人回報,均是一無所獲。
  護甲黑衣人走過來:“刀夜大人,還是沒有找到那把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天淵,又看向雲泥:“看來所有人都找到了。”
  刀夜冷淡地看著哭泣的少年:“傳聞落家尚武,今日一戰看來的確如此,只不過落家的武略顯粗淺疏鬆,沒一個像樣的,就像你和這個被你殺掉的人,氣息粗重,在灌木叢後看了多久,真是一點也瞞不住。”
  護甲黑衣人讚賞道:“那是多虧刀夜大人武功超群,還有影重大人給的迷魂藥,下在水源裡,一個都跑不了。”
  刀夜背對雲泥,對護甲黑衣人說道,“你們繼續搜尋寶刀下落,我先回去,這裡由你統領。”
  “是,”護甲黑衣人點頭,又說:“那,這個人?”
  “把他帶回去。”刀夜頭也不回地說道。
  **
  雲泥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覺得身心衰弱,整個人幾乎失去意識。
  刀夜沒有為難他,將他安置在一間客棧的客房裡,他上下打量著他,半晌開口:“你精神好多了,可以回話了嗎?”
  這時天已經亮了。
  只是雲泥不會忘記前一個黑夜,永無光明。
  他強行打起精神,點頭。
  刀夜的臉在明亮的白日裡看起來絲毫無猙獰的樣貌,甚至可以說是個相當英武的美男子,他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你為什麼殺他,他是你唯一的族人。”
  雲泥垂下眼睛:“他過去一直欺負我……”
  “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刀夜伸出手,托起少年尖尖的下頜。
  雲泥被迫和他對視,他繼續說道:“他們一直欺負我,我雖然是長房長孫,卻是庶出,他們都想要大娘生的兒子……”他聲音微弱,話語卻很流利。
  刀夜微笑了一下,他攤開從祠堂拿來的家譜:“小傢夥,看看你說了多少假話,”他看著家譜上的支系關係,頭也不抬地問道:“這麼說來,你是雲泥?”
  雲泥順從地點頭。
  “看年紀的確沒有說謊,”刀夜稍一思索:“這麼說,你是因為庶出的長孫,一直受欺負,所以才起了殺心?”
  雲泥又點頭,“多謝大人解救我。”
  “你的意思是,我殺光你的族人,你非但不記恨我?”刀夜望著少年如清水般的眼睛:“反而覺得我很親切?”
  雲泥又點了點頭,“我恨死他們了,我一點也不想自己姓落,他們欺負我,欺負我媽媽。”
  刀夜卻突然轉了個無關的話題:“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生的很美?”
  雲泥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你非常美麗,眼睛楚楚動人,我簡直要被迷住了,”刀夜壓低嗓音,“而且更讓人著迷的是,你撒謊的時候,眼睛裡卻還是真誠,太特別了。”
  雲泥辯解道:“我沒有……”
  “說實話吧,小傢夥,”刀夜輕輕拍了拍少年白皙的臉:“搞不好我會饒你一命。”
  “我,”雲泥忽然笑了,眼波流轉,刹那間像變了個人,他輕輕地歪著頭:“其實,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吧?”
  刀夜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對。”
  “其實,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會殺我吧?”
  “哦?”
  “因為,落家只有我一個人,”雲泥表情有點靦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滅盡的秘密,你要是殺了我就什麼都得不到,對吧?”
  刀夜靠近少年的臉:“你在和我的脾氣賭嗎?”
  “我沒說錯吧?”雲泥眨著眼睛:“你不會殺我。”
  “可是,”刀夜的手捏著少年的下頜,聲音帶著笑:“我有一百零一種方法,讓你半死不活,折磨你到說出一切為止。”
  雲泥往後避讓一點試圖躲開他的手,“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如你所言我不會殺你,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刀夜的另一隻手摟住少年的肩:“不如把你的想法完完整整地告訴我,若是你足夠誠實,我便不會折磨你。”
  雲泥望著這個魔鬼的黑色眼睛,他從沒見過一個人有如此漆黑的幾乎反射不出光的眼睛,帶著冰冷徹骨的殘酷。
  這是他的第一個敵人。
 
☆、2 刀夜2

  “老實說,我是撒謊了,雖然我是庶出,但是所有人都對我很好,如果他們可以活過來,我恨不得死去的是我。”雲泥低下頭,輕聲說道。
  刀夜喜歡這個少年的臉,美麗又清純,世間少有的絕色,大概就是因為養在深山裡所以還有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吧,他這樣想著,同時覺得這個少年聰明又勇敢,他完全不懼怕自己——滅了他全族的惡人,而且還敢在自己面前耍心機,而且那被自己看破的小小心機更讓他有成就感和滿足欲。
  “所以,你其實恨死我了吧?”
  “對。”雲泥坦率地說:“我還不得不殺了我的天淵哥哥。”
  刀夜問了第三次:“你為什麼殺他?”
  “我和他,活了兩個人,只有一個人活下來才有絕對的免死權,我不想冒險。”
  “很好,我喜歡坦率的人,想活下來不是自私的想法。”
  “如果你抓了他威脅我,或者抓了我威脅他,我和他都會很為難,我不想取捨。”
  “不錯,我是打算抓一個威脅另一個,你和我的想法一樣。”
  “天淵哥哥比我年長,知道的秘密比我多,你在我和他之間選,也會選他來說出滅盡的秘密吧,到時候會死的也是我,”雲泥歎了口氣:“我只好先下手,天淵哥哥沒有防備,於是我成功了。”
  “不,我在你和他之間選,會選你。”刀夜微微一笑,捉住少年的手。
  雲泥的眼中有掩飾不住的驚恐。
  “怕什麼,我把你帶回來,難道只是為了一把刀嗎?”刀夜的手一用力,將少年抱坐在自己腿上:“在我看來,你比那把只聞其名的刀值得多了。”
  雲泥抗拒地抓住他的手臂,刀夜則抱得更緊:“現在,我們回到正題,滅盡在哪裡。”
  “我,不知道。”雲泥終於說道。
  “你知道違抗我的話是很可怕的事嗎?”刀夜笑著說道:“我能滅你全族,也不在乎多折磨你一個。”
  “我只有十六歲,族裡的大事不會告訴我,”雲泥低聲說著:“而且,你是我的仇人,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脾氣很倔啊,”刀夜用指節撫著雲泥的臉頰:“你不怕我嗎?”
  “怕,”雲泥推著刀夜的手指,他試著想逃開他的懷抱:“放開我,我是男的……”
  “你這樣的樣貌就算是男人也讓人有侵犯欲呢,”刀夜稍一用力使少年的掙紮無濟於事,他將他橫著抱起來:“現在你是我的戰利品。”
  “啊!放開!”雲泥驚慌失措地叫道:“放開我!”
  刀夜並不理會他的反抗,他將他抱到床上,壓在他的身上:“我當然不會殺你,也捨不得,先讓我玩玩吧……”他的手指纏繞著少年絲滑的長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混雜了血腥的清新香氣,讓人有血液沸騰的欲望。
  “我是滅你全族的人,看著我,”刀夜握住少年的衣襟:“但是你被我吸引了,對吧?昨晚我背對你,你手上就有匕首,卻沒有對我下手。”
  “因為我知道你武功高,我打不過你……啊!不要……”
  刀夜撕開雲泥的衣物,將手伸了進去。
  粗糙的掌心握慣了刀劍,浸染了族人的血。
  “啊!”雲泥拼命地躲閃著他的魔掌:“不要碰我!啊!不要碰……啊!!”
  刀夜低下頭,一口咬在少年纖細的頸項處,他的聲音冰冷,“告訴我滅盡在哪裡就算了。”
  “真的……不知道……”雲泥哭了起來:“別碰我……魔鬼……”
  “現在這個才是你真實的想法吧,”刀夜單手抓住雲泥的手腕,伸出舌頭舔著少年的胸口:“你恨我,就多恨一點好了。”
  “救命……魔鬼……你去死吧……”雲泥哭喊著:“我恨死你……放開我!”
  他感到雙腿突然被大力分開,恐懼席捲了全身,他尖叫起來:“放開!禽獸!啊!”
  “你這麼漂亮和人做過吧?”刀夜喘息著,他咬住少年胸前的突起,邊撩開自己的衣物,將腫脹的分身抵過去,“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不知道不知道,放開我!爹爹救我……”雲泥不斷掙紮,他感到從未被人觸及過的禁地暴露在魔鬼面前,他不顧一切地叫道:“不要……求你……不……啊!!”
  刀夜皺起眉,他並不遲疑地挺身刺入。
  圓頭錐撕裂身體,像生生劈開成兩半。
  “滅盡……在哪裡……”刀夜喘著粗氣說道,問句更像是歎息。
  雲泥無力地癱軟著,身體被無情地擺弄,他只能發出最基礎的單音,“啊……痛……痛……痛……”
  血,像也被前一個夜晚的寒氣冷卻,涼薄地滲出來,如朱紅的眼淚。
  事實上,刀夜本人絕對不是一個工作狂,工作中假公濟私最合他的個性,比如作為七殺的七個首領之一出來尋找滅盡刀,收個絕色美人回來,一舉兩得。
  他武藝超群相貌英俊,有過很多女人和男人,他感覺地出來,這個絕色美人,剛剛的是所有意義上的第一次。
  “其實很多時候死比活著更容易,你現在覺得這句話對嗎?”刀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仍然是神清氣爽的樣子。
  雲泥閉著眼睛,撕爛的衣物還裹著上身,刀夜並沒有把他的衣服全部脫下來,他僅僅是在泄欲。
  始作俑者坐在床邊,手指流連在少年纖細的身體上:“想殺我嗎?”
  雲泥微微睜開眼睛,迷蒙中他看見男人俊朗如雕刻的臉,他誠實地點頭。
  “可惜你辦不到。”刀夜笑了笑,拭去了少年眼角的淚。
  **
  雲泥睡了很久,一個夢也沒有。
  醒來時看見白色的帳子,嘴角彎曲,想嘲笑一下自己,卻發現唇邊全是眼淚的苦澀。
  “睡著了還在哭呢。”刀夜從一旁環住他,“哭起來我見猶憐,讓我反省剛才自己是不是太粗魯了。”
  “禽獸。”雲泥輕聲罵道。
  “哎,我聽你說這個都習慣了。”刀夜把頭埋在少年帶著香氣的後頸,“換點別的吧?”
  雲泥知道自己無力與他抗衡,並且不合時宜的反抗只會帶來更粗暴的對待,他盡力往旁邊躲了一下,但又被對方拉得更近。
  他想過接近對方是件艱難的事,卻沒有想到會是以這種屈辱的方式。
  有人在敲門,“刀夜大人。”
  “進來。”刀夜懶洋洋地說道。
  雲泥嚇得立刻用手蓋住臉,他沒有穿衣服,羞恥心讓他無法面對外來者,刀夜抓住他的手不准他隱藏,“沒事,是我的副使。”
  副使走進門,雲泥的身體完全暴露在他的眼中,而這個佩戴護甲的副使卻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像是見怪不怪了。
  這個刀夜一定常做類似的事,雲泥默默地想,並且他看清楚了副使的臉,正是那晚參與滅族的人之一。
  記住他們的臉,天淵哥哥這樣說了。
  “我們仔細地搜查了好幾遍,沒有發現滅盡刀的蹤跡。”副使說道:“雖然我們並不知道滅盡真正的樣子,但是到目前為止所找到的刀全是普通鐵具,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的匕首是什麼樣的?”刀夜撐起頭,仍然側躺著,對雲泥問道:“滅盡是神器,或者並不是普通刀的形狀,可能就是一把匕首也說不定。”
  “大人說的是。”副使抱起拳,“我再對那把匕首檢查。”
  “不止匕首,別的任何金屬器皿都有可疑。”刀夜揮揮手:“你出去吧,別妨礙溫柔鄉。”
  副使點頭,走出幾步又回頭:“大人,這個少年是唯一落家的人,恐怕不能掉以輕心……”
  “他能拿我怎樣?”刀夜捏起雲泥軟軟的手腕:“況且我很喜歡危險的小東西。”
  副使走出房後,雲泥憤憤地抽回手,偏過頭:“他說的沒錯,你難道不怕我殺你。”
  刀夜反而笑了,他站起身將床頭掛好的衣服一件件穿戴起來。
  雲泥躺在床上望著這個惡魔,玄黑的外衣,在那晚的火光中泛出血光的顏色,他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他衣服上的黑色暗紋,和衣物同色的讓人不易覺察到的特殊紋理。
  “小傢夥,你的武功很差,僅僅勝過一般人,”刀夜整理著領口,說道:“我和你交合的這幾天已將你的經脈摸得清清楚楚,你遠遠不是我的對手。”他側過臉對雲泥撇撇嘴,“即使是我分心和你交合之時,你也傷不了我一分一毫。”
  雲泥不說話,半晌撐著身體要坐起來,一動就牽動了下身的疼痛,他咬住下唇拼命忍著,不肯示弱。
  “這就是差距。”刀夜坐到他身邊,將他扶靠在自己肩上:“這幾天明明發奮用功的是我,怎麼這麼虛弱的反而是你。”
  雲泥無力地依靠在他懷裡,揪住他的肩頭,低聲說道:“我恨你。”
  刀夜的手在少年赤裸的身上遊移,“總有一天你會迷上我。”
  **
  青山綠水,小亭石凳。
  “我強烈懷疑刀夜完不成這次的任務。”綠衣青年轉過身,對著白衣人說道:“刀夜是怎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白衣人十分年輕,如冠玉般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粗枝大葉,成事不足。”
  “即使你對他有意見也不用如此刻薄吧。”綠衣青年樣貌清秀,眉眼靈活,說話時手指動作豐富,此時正有節奏地敲擊著石桌,“應該說,他是我們這群人裡最有江湖氣概的吧。”
  “如果你硬要把疏漏當豪爽的話,他或者是像個江湖人,”白衣人搖一下頭,“他太任由自己性子了。”
  綠衣人燦然一笑,突然換成女人聲音,“不是你慣出來的嗎,劍白。”
  劍白白皙的臉上刹那間蒙上一層薄霜,綠衣人立刻改口,用平時的男人聲音說道:“我胡說我胡說,”轉移話題,“不過,我是真覺得他找不到滅盡刀。”
  “那把曾經威震江湖的神具已經消失了十幾年,這次你確切地找出了落家的位置所在,但是以我對刀夜那個人的看法……”劍白嗤笑:“恐怕還是敗事有餘,影重你覺得?”
  影重停止了敲石桌,“我給了他迷魂藥,讓他下在水源處,這樣飲過水的人短期內會渾身癱軟無法動彈,這樣他應該就能抓到落家主事的人拷問出滅盡刀吧。”
  “但是我認為,他會自己去找。”劍白站起身,水上的涼風吹得他衣袂飄揚。
  “他就是這點不好,未免太過自大。”影重歎口氣:“算了,我去找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劍白慍怒:“我才不給他收拾爛攤子。”
  “明明是你收拾得最多……”
  “住口!”
  **
  刀夜穿戴完成之後將佩刀掛在腰間,低頭看見雲泥專注看刀的眼神,說道:“你看什麼?我的刀?”
  “黑色的。”雲泥望著玄黑色的刀鞘,“它的刃呢?也是黑色的嗎?”
  刀夜不回答他的問題,“你對我的人沒興趣,反而對我的刀有興趣,我遇見的人中還是第一個。”
  “你對自己太自信了,”雲泥抬起頭:“你是我的仇人,忘了嗎?”
  “你真是個煞風景的美人。”刀夜托起少年的下頜:“沒錯,我還記得正事,滅盡刀在哪裡。”
  雲泥用眼角望著那把有著黑色刀鞘的長刀,“不知道。”
  “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刀夜收回手,“我現在去檢查你們落家的所有金屬器,沒有什麼能瞞過我。”
  他走向門口,又停住腳步,“我不在,你可以隨意逃走,如果你還有力氣下地的話。”他意外深長地笑了笑,走出門外。
  但是事實上檢查完所有金屬器皿的結果是仍然沒有滅盡的行蹤,刀夜檢點著堆放如山的各色器皿,猜想會不會那把刀是別的材質。
  他環視著落家村莊,已化為廢墟和焦土的村落外是無盡的竹海。
  那把刀是竹刀?木刀?
  不可能的,根據十餘年前的文獻記載,滅盡刀極其鋒利兇殘,出沒之處必定生靈塗炭血流成河,如此殺氣橫溢的刀必定是無比銳利之器。
  刀夜的手摁在自己的刀柄上,眉頭緊鎖。
  要是當時留下幾個活口拷問就好了,一時興起大開殺戒,以為翻平這個小小的村落找一把刀不在話下,結果弄得現在只剩一個活人,死活賴著不鬆口的話,他其實也拿他沒辦法。
  刀夜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加入七殺也有不少年頭,他不逃避殺戮這件事,卻對折磨人這種只有花習才有的變態嗜好沒興趣。
  真要把那個小美人弄得半死不活,他也下不了手。
  山風吹過竹林,竹葉紛飛發出沙沙的聲響。
  銀光閃亮,刀已出鞘。
  瞬間歸鞘之後,被切開的竹筒紛紛倒下,留下的短短竹樁在泥土裡形成一個平滑完整的圓圈。
  形狀狹長的竹葉尚在空中飛舞。
  “砍了竹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把刀。”刀夜轉身離開。

☆、3 刀夜3

  房間裡充斥著肉體撞擊的聲響,淫靡的水聲摻雜著男人沉重的喘息,他的長髮淩亂地垂在少年玉色的肌膚上,汗水涔涔,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冷血的殺手,而是個勤懇的農夫,賣力地耕耘著一片處女地。
  被他耕耘的人顯然沒他這樣激情,雲泥現在的狀態就真的是任人宰割,空洞的眼睛越過他身上男人英俊的臉,直直望著頭頂的灰白色的簾帳。
  “你給我一點反應,我沒有在奸屍。”刀夜停下動作,不滿地說道。
  雲泥乾脆閉上眼睛,“痛死了。”
  他抱怨的樣子像個賭氣的小孩,雖然兩個人現在進行的動作十分成人。
  這位強姦犯的口氣也像個討價還價的商人,“你告訴我滅盡刀在哪裡,我就不把你弄痛。”
  “說了我不知道。”雲泥厭棄地皺眉:“你又不敢殺我,只敢對我做禽獸的事……哎!”
  刀夜用力抽動了幾下,雲泥痛得抽氣,話也停了下來。
  刀夜振振有詞:“托你算計的福,我只好盡我所能折磨你直到你說出滅盡刀的下落,誰叫你們落家只剩你一個人。”
  雲泥睜開眼睛,“我家剩我一個,到底是托誰的福。”
  “好吧,我很後悔。”刀夜舉起手,又馬上放回少年的乳首處揉捏,“我的任務是找到滅盡刀並斬草除根,其實我應該先找到再殺人的,我搞反了。”
  雲泥反而笑了:“那麼我說出滅盡的去處,豈不是馬上要被殺死?傻子才會說。”
  “你很聰明,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刀夜長長地舒了口氣,開始慢慢動著肉刃,“喂,我們做完……再說這些……怎樣……”
  他的動作溫柔了些,不再用蠻力,而是有節奏地慢慢抽插,他的手托住雲泥的腰讓他更好地貼近自己,試了幾下之後又問:“這樣還痛嗎?”
  雲泥偏過頭不理他,刀夜也不氣惱,伏下身摟住他的肩,親吻著少年光滑圓潤的肩膀,他用牙輕輕地咬了咬,又湊到乳首處舔舐著。
  “你是狗嗎!”雲泥用手推他。
  “我是狗,”刀夜不急著動,只不斷用舌尖在少年的胸口打著轉,“那你不是被狗操?”
  “禽獸!”
  反正他也不會罵別的了。
  雲雨之後刀夜沒有像一貫對他人的行為一樣起身走人,而是繼續摟著雲泥睡覺:“明天早上我帶你出去逛逛。”
  雲泥不說話,看著床頭的蠟燭,一會說:“隨便你帶我逛什麼地方,我都會回答你,不知道。”
  刀夜覺得他誤會了他的意思,他本意真是帶他去大城鎮裡逛逛,畢竟是個隱居在深山裡的小孩子,沒見過世面帶他玩玩,真的不是什麼帶你去逛逛牢獄這種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地方。不過他順著他話的意思說道:“行啊,我就帶你去去特別的地方,好讓你快點怕怕,快點告訴我刀在哪裡!”
  習武之人慣於早起,刀夜穿戴整齊之後遞給雲泥一套衣服,“你原來的衣服被我撕了,今天要出門,穿這個應該不錯。”
  雲泥看著雪白的衣料,眼睛裡的稀罕勁倒蠻符合一個十六歲鄉下少年。
  “上好的杭州絲綢,加蘇繡,”刀夜伸出手:“五十兩銀子都不一定買的下來。”
  這下雲泥真的驚到了,大大的眼睛在衣服上溜一圈,又躲開。
  “不敢穿嗎?”刀夜大大方方地把衣服展開:“送你的。”
  “我不要。”雲泥小聲拒絕。
  “你要光著出門,我也沒意見。”
  “不要以為我會屈服!”
  一炷香之後刀夜滿意地看著穿好衣服的雲泥,“人靠衣裝,一點不假。”
  頭一次穿如此貴重衣物的雲泥覺得自己怎樣都不自在,徒勞地重複著:“我不要。”
  “很好看,”刀夜的手指扶著下巴,“你穿白色,有點像劍白。”
  “他是誰?”雲泥停下系腰帶的手,問道。
  刀夜低下頭,看對方,笑,“知道七殺嗎?”
  雲泥誠實地搖頭。
  “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刀夜說著,自己主動摟住雲泥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雲泥愣住了。臉慢慢紅了。
  兩個人雖然發生了身體距離為負的事,接吻還是頭一次。
  刀夜抬起頭:“不行,你得換身衣服。”
  “為什……啊,你幹什麼……”
  刀夜低下頭,重新吻在少年柔軟粉紅的唇上,他捏住了他的臉頰使他的嘴唇張開,然後將舌頭探入。
  “唔……幹什……啊……”
  雲泥掙紮著,刀夜控住他的頭,更深地吻他,他的舌頭霸道地在他的口腔中攪動,挑逗地勾起對方的舌尖。
  雲泥說不出話,奇異的感覺從舌頭傳遞,直到脊椎。
  他感到身體發燙,雙腿發軟。
  而後刀夜摟著他的腰將他抱了起來。
  他想這個時候或許該說什麼,但重要的是,舌頭停不下來地吻他。
  所以他用行動代替了言語。
  他把少年摁倒在床上,將他的細長雙腿架在自己的肩上,手俐落地撕開少年剛剛換上的絲綢衣服。
  “不要……”雲泥一開口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和過去不同,那是顫抖的。
  而且那不是因為恐懼。
  “還不要呢?”刀夜笑了一下,吻向他的頸項,“這次該有感覺了吧?”
  他原本不是一個顧忌對方感受的人,但是這一次,他竟然肯控制自己的欲望溫柔一些。
  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他壓低聲音說道:“再試試吧,不會再痛了。”
  雲泥仍然不肯:“別……碰我……”
  刀夜的手指探過去,觸碰到少年緊致的穴口,雲泥立刻嚇道:“別……還痛……啊……”
  粗糙冰涼的感覺突然襲來,後穴有強烈的異物感,雲泥扭動著身體:“不要……”
  馬上又感到陡然一空。
  刀夜抽出手指,含在嘴裡舔了舔。
  雲泥羞憤道:“你有毛病啊!”
  “笨蛋,還不是為你,你裡面緊地要命,乾燥燥地插進去你又說痛,小傢夥難伺候死了,”刀夜抱怨道:“簡直比劍白還麻煩!”
  雲泥臉紅透了,從衣領被撕開的地方看進去,整個胸口都緋紅一片。
  “你這是害羞,還是敏感?”刀夜將潤濕的手指重新插進少年的後穴,往深處探進。
  “別……”雲泥快哭了,他寧肯被粗暴地對待也不願意這種突如其來的和緩方式。
  刀夜小心地感受著手指的觸感,邊試探:“你和別人做過嗎?”
  雲泥不說話,刀夜手上用力,“做過嗎!”
  “唔……”雲泥捂住嘴巴。
  “這個地方?”刀夜靠近雲泥的唇,吻住他。
  他的手指在他自以為的地方刮拭著,輕輕地旋轉。
  同時他感到雲泥的胸口劇烈的起伏,連吻都在笨拙的回應。
  看,很容易上手吧。
  刀夜有點得意,他又插入了一個手指。
  兩根手指稍微用力,握慣刀柄的手指尖端有繭,恰到好處的堅硬著。
  “嗯啊……不……”雲泥掙紮著最後的意識,聽起來欲拒還迎。
  “不會痛了吧?”刀夜在心中評估著,決定上真身了。
  其實後穴也不是第一次進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覺得無比神聖,他撐起身體將性器抵在穴口,慢慢地插進去。
  雲泥輕輕地皺眉,咬住嘴唇的樣子像是忍耐。
  後穴很緊地包裹著炙熱膨脹的分身,刀夜告誡自己不要太粗魯了,邊繼續小心地深入。
  但是太難了,他是個男人。
  “……痛就告訴我……”因為克制,刀夜的聲音有點沙啞。
  “痛……”雲泥微微睜開眼睛,濃長的睫毛低垂,他顫抖著的手指觸碰著刀夜的臉頰:“又很怪……”
  “怎麼怪?”男人充滿期待地望著他,同時含住對方的手指吮吸,含糊地說:“舒服?”
  “嗯……”
  最後一根理智之弦崩斷。
  刀夜忘掉了該溫柔一點的念頭,他像前幾次一樣,猛烈衝刺,努力耕耘。
  結果仍然很痛。
  做到一半的時候雲泥還是不爭氣地昏倒了。
  事後刀夜很後悔。原來自己真的和劍白說的一樣,既毛躁又粗魯。
  “呃……”刀夜抓抓長髮:“下次不會了。”
  “不會有下次!”雲泥咬住被角恨恨地說道。
  除了後悔,還很愧疚,刀夜決定實現自己的承諾帶雲泥出去見世面,連續床弟之事的後果是後者只能被抱著出門,而且連馬也不能騎,只能像女人一樣坐轎子。
  刀夜騎著黑色駿馬在轎子邊說道:“沒有啦,大官也坐轎子。”
  雲泥還是生氣的樣子,任憑刀夜怎麼說都不說話。
  但他到底還是個孩子,趴在轎子的窗簾處對外望,看什麼都是新奇模樣。
  刀夜和他開玩笑:“這種城鎮就讓你目不暇接了?那我帶你到京城你豈不是要把眼珠子瞪掉?”
  雲泥看也不看他,也不理他,只顧往外看。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在轎子外的人來看,也是要讓人把眼珠子瞪掉的美。
  不過刀夜知道,外人盯著雲泥看的眼神讓他很不爽。
  這真是個危險的信號,他以前不知道自己佔有欲這麼強的。和單純的雲泥不同,他是個老手,所經歷的男女中也有過讓他上心的,所以這一次,大概也就是圖個新鮮勁,快意江湖嘛,花開折時直須折就行了,刀夜覺得自己的心理就是這樣。
  而且,他是個有很多經歷的男人,總不會認為滅族的仇恨很容易化解。
  要是當時……算了,已經發生的事再提起也沒意義。刀夜抬起頭,看見狀元樓的招牌,下馬道:“到了。”
  雲泥掀開轎簾準備出來,刀夜搶先一步抱起他,眾目睽睽之中抱上狀元樓。
  “你太過分了吧!”雲泥憤恨地說道。
  “你能走嗎?”某人一點也不介意對方的壞脾氣。
  “拉拉扯扯你不知道禮義廉恥嗎!”
  “哦?兩個男人上床本來就和禮義廉恥沒什麼關係吧?”
  “你……我是被逼的!”
  “噓你聲音小點,”刀夜笑道:“不然我就要在這裡做更加沒有禮義廉恥的事了。”
  雲泥不敢再說,只好用袖子擋著臉,一路被抱到三樓。
  刀夜挑了一個靠街的包間,才把雲泥放下:“到了,狀元樓是百里內有名的酒樓了,想吃什麼隨便點哦。”
  一個男人提著茶壺跑上來,“客官要點什麼?”
  刀夜以江湖大爺的豪爽氣概說道:“跑堂的,把你們這特色的全都先來一份。”
  跑堂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點頭哈腰:“是是是,酒水呢?”
  雲泥仍然用袖子遮臉,不肯丟人。
  刀夜用手一扯,“好了好了,又不是大姑娘。”
  隨著袖子的拉開,少年的臉完全暴露出來,酒樓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那玉色的膚色如發光般晶瑩剔透。
  跑堂的手裡茶壺應聲而落,他完全呆住了。
  茶壺裡的水濺了一地,刀夜皺眉:“跑堂的你……”他注意到他的目光所在,心中頗為得意,伸手摟過雲泥,在他的臉上啄了一口。
  跑堂的如夢初醒,張口結舌:“客官,客官……”
  刀夜當然不會和一個跑堂的吃醋或者計較,那太掉價了,他看向雲泥,越看越覺得這個少年的確是美貌過人,甚至在他獵豔無數的過往中也是最最出眾的。
  “客官,你……你真的……真的漂亮。”跑堂的終於把一句話完整說完。
  雲泥轉過頭,他不想被這樣癡呆的目光注視。
  “你下去,有事我叫你,”刀夜看向跑堂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狀元樓的跑堂也這樣沒見過大世面嗎!快走快走!”

☆、4 刀夜4

  包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刀夜摟著雲泥:“以前在山裡的時候,有沒有人喜歡你?”
  雲泥不想理他,“沒有。”
  “你還在生氣啊……”
  “我不是生氣,我是恨你,沒人會對自己滅族仇人好言好語。”雲泥冷淡地說道。
  刀夜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舔舔嘴唇,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一會回歸正題:“事到如今,不妨告訴我滅盡到底在哪。”
  雲泥冷笑,“你對我稍微好一些,其實就是為了問這個吧?”
  刀夜搖搖頭:“隨便你怎麼想,我勸你還是告訴我滅盡的事,這樣我會盡力保你一命。”
  “問我再多遍我的答案也是不知道。”雲泥低下頭,不再開口。
  刀夜看著他陽光下明媚的臉,只覺得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正色道:“你聽話,我向你保證,必定不會讓任何人碰你。”
  雲泥低聲說道:“我不說滅盡的事,就沒人會殺我,一旦我說了,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有!”刀夜握住他放在案臺上潔白纖細的手腕:“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
  雲泥抬起頭,看向他黑色的眼睛。
  即使在陽光下,他的眼睛也沒有更加明亮,那仍然是黑漆漆的,映出那個夜晚的猩紅與黑暗。
  “我要怎樣相信你。”雲泥接著說道。
  “你告訴我滅盡……”
  雲泥打斷他的話:“因為你一時的興趣,我交出性命攸關的秘密,然後有一天你的興趣漸退了,新鮮感消失了,我怎麼辦?”
  刀夜沉默了,半晌說:“其實你就是不相信我。”
  “我為什麼要相信仇人……”
  刀夜無言以對。
  兩人都沉默著,只有樓下的喧鬧依舊。
  這時包間的簾子掀開,跑堂的端著盤子走進來:“客官上菜了。”說著,不停地看雲泥,看一眼又一眼。
  雲泥抬眼看他,跑堂的相貌不難看,藍布衫清爽乾淨,褐色眼睛的視線掛在自己臉上捨不得離開。
  這人太奇怪了,一點禮貌都不懂……雲泥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臉,低下頭不再看他。
  “管好眼睛,小心別被誤傷。”刀夜正好心情不好,警告道。
  跑堂的不敢再看,訕訕地退下去。
  “何必把火氣發到不相干的人身上。”雲泥低聲說道。
  “因為我不能發在你身上。”刀夜氣惱地答道,一會又說:“而且他一直看你,我生氣不行嗎。”
  “我又不是你的東西,別人看幾眼有什麼。”
  “你不是我的東西,你是我的人。”
  話說出口頓時覺得有點尷尬,兩人一時都沉默了。
  半晌後雲泥先開口:“上次你說的七殺,是什麼?”
  刀夜歎口氣,答道:“七殺是當今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
  “你……”
  “沒錯我正是這個組織的,這次滅盡的任務正是組織下達給我——七殺的七首領之一的我。”
  雲泥神色黯然,“為什麼是給你,不是給其他人。”
  “這都是隨意分配,我也寧願不是給我,”刀夜又歎了口氣:“不說這個了,吃飯吧。”
  “那劍白,是什麼人?”
  刀夜不願多說,“他是另一個七首領。”
  雲泥追問:“他和我像?”
  “不,”刀夜看著少年的臉:“他比你年長快十歲,怎麼會像。”
  “可是……你提過他好幾次,”雲泥眼巴巴地看著他:“你們……”
  “朋友吧,他對我似乎有很大意見,總之和我不是一路人。”刀夜簡短地說道,又低下聲音,捏住雲泥的手:“你該不會……吃醋?”
  雲泥抽出手:“我只是好奇。”
  “不過他平時都穿白衣,所以你穿白衣我才會說像,並不是樣貌。”
  “他平時穿白衣,你平時穿黑衣……”
  刀夜很喜歡雲泥這樣說話的口氣,這讓他覺得很被重視,他很樂意地解釋著:“因為七首領都有各自的顏色,我是黑色,劍白是白色,影重是綠色……”他笑了笑:“怎麼對這些有興趣?”
  雲泥玩著手指:“那你和他們,誰更厲害?”
  “我用刀,劍白用劍,影重厲害的不是武功啦,不過真要論誰厲害,當然是我啦——”
  “那七首領中,誰最厲害呢?”
  刀夜揉揉雲泥的長髮:“這些不好說。”
  “那個影重……”
  “好啦好啦,我不喜歡從你口中提到別的男人。”
  雲泥不再多問,偏過頭看刀夜的外衣:“這個暗黑花紋很特別。”
  “標記。”刀夜拍拍那個花紋:“就算是你,也不能隨便給你繡這個。”
  吃過飯刀夜帶著雲泥回到客棧,準備去看看城外營地的情況,“我去看我的手下,你不要亂跑。”
  雲泥坐在桌邊喝茶:“我能到哪。”
  “天涯海角我都會抓你回來。”刀夜笑道,親了一下雲泥,走出房。
  雲泥放下茶杯,呆坐了片刻,望著房門,門下的光影綽綽,有人在門外走動。
  那些是刀夜留下來看守他的黑衣人,殺手,滅族的兇手。
  雲泥只有十六歲,之前在山谷的那些單純歲月裡從未經歷過情愛之事,而且更準確的說,他還沒到領會情愛糾結的年紀,所以他對於刀夜的態度和承諾,是完全不信任的,當然也不會有絲毫迷茫和動搖。
  他派人看住我,怕我跑了就失去滅盡的下落了,雲泥想著,站起身,他走向窗邊,望著窗外。
  外面是繁華的街道,這對於長期隱居的少年來說具有很大的誘惑力,除了最近的集市他是第一次離開山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花花綠綠的風車紙人、琳琅滿目的各色店鋪,甚至路邊的一條白毛小狗,都比刀夜對他吸引力更多。
  雲泥貪婪地望著窗外的花花世界,有太多他沒有見識過的東西,他看見對面的藥材鋪裡擺放著一些人參,他曾經想用自己的手賺一兩銀子為阿離姐姐買一支人參,但是需要那支人參的人已經永遠不在了……溫熱的液體湧上眼眶,他沒有抬手去擦,而是任由它們墜落。
  這時他看見藥材鋪旁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他不算認識,但是見過。
  雖然他只是個小人物。
  雲泥歪著頭,心想他為什麼在這裡。
  跑堂的抬起頭,笑得一臉猥瑣:“公子終於看見我了。”
  雲泥扭頭看門外,估計他說話門外應該聽不到,轉頭回答道:“你跟蹤我?”
  跑堂的抓抓包包頭:“我一閉上眼睛,都是你……”
  雲泥不討厭這個人,因為他是唯一的在他身邊出現的不是仇人的人了,他托著下巴:“小心說話,穿黑衣服的會砍了你。”
  跑堂的勇敢仰頭:“我寧做風流鬼!”
  正說著藥材鋪老闆出來趕他:“別妨礙我做生意,窮光蛋!”
  跑堂的不服氣:“你怎麼知道我買不起!狗眼看人低!”
  “啊呸看你這身衣,還風流鬼,窮鬼啊!”
  “喂我窮鬼怎麼啦!我三歲算命說我今後大富大貴富可敵國,到時候你……”
  老闆拿起掃帚,跑堂的立刻抱頭就跑,跑兩步回頭看雲泥:“我還會再來!”說完跑得一溜煙。
  雲泥被他滑稽的樣子逗得笑起來,關了窗子,想想還是覺得好玩。
  夜裡很晚刀夜才回來,進門的時候一眼看見屋裡沒有人,頓時頭腦一炸。
  門外的守衛進來報:“他去洗澡了,在隔壁沐浴間。”
  刀夜呆了一會,回過神,“哦。”
  他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冷,剛才發現雲泥不見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滅盡找不到了,而是,小傢夥離開我了。
  這種感覺太不好了,江湖中人最忌有軟肋,刀夜一直覺得沒有軟肋,但現在他覺得……
  無論什麼關係都比現在好,沒有比殺父仇人更不共戴天的了吧,何況還是滅了全族,沒有誰會忘記這麼個深仇大恨來愛兇手吧,刀夜扶住額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是個肆意妄為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搶過來一奸二奸三奸這種事以前也沒少幹,想要什麼都要得到不管怎樣困難怎樣曲折,但這一次,他真的覺得棘手了。
  要不要讓影重幫幫找找世上哪有讓人失憶的藥?他馬上否決了這一想法,不是對方真實的意願光得到一個軀體非大丈夫所為!
  可是不失憶怎麼可能會好好相處……算了,刀夜想起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滅盡,再懇請組織繞過雲泥一命,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東想西想了半天方才去沐浴間找雲泥,還在門外就聽到裡面嘩嘩的水聲。
  小傢夥在洗澡誒……刀夜見過很多美女洗澡,鴛鴦浴等花樣早就玩過,他的腦海裡自動補完:小傢夥白皙的長腿慢慢踏入水池,水從足尖漫過,到腳面,到腳踝,到小腿,大腿,腰,回頭一媚笑……不行了!
  他一把推開門:“我要一起洗!”
  裡面的景象和他想像的有點不同。
  淋浴間沒有溫泉那樣巨大的水池,只有木桶,雲泥從木桶上方冒出頭,整個人泡在水裡什麼都看不到,準確說是蒸汽熏得連臉都看不到,烏黑的長髮綁在頭頂像道士的小球球,鼓著嘴:“你幹什麼啊!”
  “你……”刀夜吞下口水,“幹什麼?”
  “別學我說話,”雲泥沒好臉色:“我在洗澡,看不到嗎!”
  “我……”刀夜又吞下口水:“看不到。”真看不到,都在木桶裡……
  “那總聽到了吧,出去出去,我要洗澡。”雲泥捏著鼻子,將整個人縮進熱水中。
  刀夜一步走過去,拔刀。
  刀光淩冽。
  木桶應聲而開,水隨著分散的木片嘩地一聲散落一地。
  雲泥摔落在地,赤身裸體。
  “出了什麼……”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刀夜緊緊抱住,吻得透不過氣。
  儘管他沒有豐盈柔潤的身體,沒有嫵媚嬌柔的風情,但青澀單純的樣子就足以讓刀夜為之瘋狂。
  不過雲泥不明白怎麼回事,洗澡洗到一半木桶被劈成幾十片,還被色狼從水裡撈出來啃,他拼命用手推著刀夜的胸口:“至少要等我洗好吧……”
  刀夜不管他,大手貼著少年赤裸的背部揉搓,另一隻手拽自己的衣服。
  濕淋淋的衣服纏在身上太礙事了,太麻煩了,太讓人心焦了,他不管不顧地撕扯著,將暴露出來的身體摩擦著少年的身體。
  “禽獸放開我!”雲泥努力想躲,他眼睜睜看著那根讓他害怕恐懼的肉刃迅速地膨脹起來,不由自主地嚇得叫道:“不要……我怕……”
  “不怕,我不會再把你弄痛了。”刀夜深吸氣,拼命平息提槍上馬的衝動,他儘量溫柔地說道:“我買了好東西,不痛的,好不好?”
  雲泥推他靠過來的臉:“我才不信!”
  刀夜只好鬆開手,去扔掉的衣物堆裡找那瓶玫瑰露,雲泥趁此機會往外跑,他哪裡是刀夜的對手,還沒跑兩步就被對方像抓小孩一樣抓住,一把壓倒在沐浴間的門板上。
  “還想跑,看來被我幹得還不夠嘛。”他笑著貼在少年被熱氣薰的嫩紅的耳廓邊說道,然後他伸出舌頭,舔著幼嫩的耳垂。
  酥麻的感覺讓雲泥雙腿一陣發軟,他趴在門板撐著身體:“禽獸,不要說……啊……”
  “可是你明明叫得很淫蕩,勾引我嗎?”刀夜從背後抱住雲泥,用胸壓著少年的後背,騰出雙手去挖玫瑰露。
  雲泥胡亂地掙紮,突然覺得雙腿間一涼,急氣攻心道:“禽獸你拿什麼東西害我!”
  “手指,”刀夜將分身摩擦少年的背,邊用手指探進花穴之中:“外加一點潤滑,這樣就不會那麼幹……”
  “禽獸!唔……嗯啊……放開!”
  “而且還香,這一點點兩百兩銀子,上好的玫瑰提煉,花魁都拿它當香油……不行了,我真不想和你囉嗦,讓我快點進去……”
  “啊不要!”
  雲泥感到自己的後背都被某種黏黏的液體沾濕了,他又掙紮不了刀夜的桎梏,只好徒勞地扭動著軀體。
  但是這在欲火攻心的男人看來更香豔了,刀夜深吸口氣,再吸口氣,一手按住雲泥的後腰,咬牙切齒:“你再亂動我就一口氣插進去!”
  “禽獸……啊!”
  肉刃攻城掠地,一鼓作氣。
  刀夜喘著粗氣抱住雲泥的腰:“我真的……忍不了……”
  看來兩百兩銀子的花魁香油的確有效果,雖然被這樣猛烈地插入,痛感卻因為恰當的潤滑而並不明顯,至少,沒有超過那被一口氣深入的奇異快感。
  雲泥側過臉,咬牙罵道:“混蛋!”
  “終於……會別的話了。”刀夜發出笑聲,隨即輕輕地擺腰:“對不起啊,我又沒忍住。”
  雲泥低下頭,低聲說道:“你對不起我的,何止這件事。”
  刀夜聽他口氣黯淡酸楚只覺得微微心痛,他柔聲安慰道:“我以後會好好待你。”
  
☆、5 刀夜5

  沐浴間霧氣蒸騰,赤扣裸的糾纏的身體更加燥熱,雲泥身體無力,任由背後的刀夜擺弄,而刀夜也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毫不客氣地做了兩次才甘休,還意猶未盡,“到床上繼續吧。”說著把雲泥抱在懷裡。
  “要繼續……你一個人……我不……”雲泥閉著眼睛,像失去了所有體力。
  “你身體真弱啊,你不是會點基本的武功嗎?”刀夜將他抱起,感到他輕飄飄的柔弱無骨,也因此更多了幾分憐惜。
  雲泥倚靠在他肩頭:“和武功……沒關係……”
  “你武功本來就不怎麼樣,以後有我保護你,也不需要學了。”
  刀夜親親他的額頭,隨手把沐浴室的簾子扯下來裹在雲泥身上,抱回房。
  房門口兩個黑衣人低下眼睛以示避讓,刀夜倒不忌諱這些,過他們身邊時雲泥卻突然說道:“以後你們不要站在我門口了。”
  刀夜停下腳步,看手下:“你們站樓下去,不要站這裡了。”
  “是,刀夜大人。”兩人往樓下走去。
  刀夜抱雲泥到床上,雲泥又說:“明天也不要他們再到房門口,我一看見他們就想起那晚……”
  他沒有說下去,刀夜卻明白過來,心裡埋怨著自己不夠細心體貼,怎麼能把滅族的仇人放在小傢夥面前呢,不是純粹勾人家的傷心事嘛!至於自己,小傢夥已經迷上自己了吧?!
  “不會再讓他們出現在你眼前了,”刀夜低頭看著少年仍然緋紅的臉頰:“我願意做一切補償你。”
  “你補不了。”雲泥翻個身,背對他,悶悶地說道。
  刀夜也躺上床,把他抱在胳膊上,“說真的,你告訴我滅盡在哪裡,我一定會保你性命,很快影重也回來,我會和他一起商量保你的方法,他很聰明,一定會想到讓主上滿意的別的方法。”
  “他會來?”雲泥抬起眼簾:“什麼時候?”
  “最早明天夜裡會到。”刀夜撫摸著雲泥細膩的肌膚:“你放心,我和影重都是七首領,再不行叫劍白也來……”
  “你不是說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嗎?”
  “是啊,但是每次我有難處,劍白都第一個出現,他還是很講義氣的,”刀夜停了一下:“只要你告訴我滅盡的下落……”
  “又來了。”雲泥輕聲一笑,垂下眼睛。
  “這不是我的目的,我是為了救你,如果連滅盡都沒有找到,我和影重沒有資本談條件的,我對你……”刀夜停頓了,又開口:“可能你不相信,我自己以前也不相信,我為你……”他長長地呼了口氣,說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說出滅盡的事,我就帶你走。”
  雲泥搖搖頭,“帶我走?”
  刀夜緊緊地抱住他:“天涯海角,總有七殺找不到的地方,我帶你離開。”
  他們沒有再看彼此的臉,但彼此的肌膚相親勝過太多的言語。
  雲泥被刀夜抱在懷裡,他的手觸碰著他的胸口,刀夜有健壯修長的軀體,光滑的麥色肌膚覆蓋著堅硬的肌肉,那是成年人的張弛有度,和自己的纖細柔韌不同。
  “刀夜。”他仰起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是認真的。”刀夜低下頭,親吻了他的額頭。
  天亮之後刀夜穿戴整齊準備去城外的營地,雲泥還沒有睡醒。
  他睡著的樣子異常乖巧,長髮柔順地披散在絲綢的枕上,他的纖長睫毛,他的小巧鼻樑,他的粉嫩嘴唇,他的精緻頸項,每一處都讓刀夜流連著不願離開。
  刀夜不忍吵醒他安靜的睡眠,他極輕地說著,甚至不敢去再吻他一下。
  “小傢夥,晚上見。”
  他的手指停留在離他的臉頰幾寸的地方,片刻。
  自己什麼時候這樣兒女情長了,刀夜未免覺得好笑,因此他真的笑了一下。
  而後收回手指,起身離去。
  出客棧時他吩咐手下不准上樓,只要在樓下守衛,他應該為他考慮更多,而不是像過去一樣粗枝大葉。
  雲泥睡得很沉,時間卻不長,刀夜離開不久他就醒了過來。
  他揉揉眼睛,披衣起身,側耳聽了聽門外,看來刀夜的確讓他的手下離開房門口。
  這樣就好辦多了,他依靠到窗邊,又看見了昨天的那個滑稽的人。
  天色還早,街上人還很少。跑堂的雙手叉腰:“公子,我不食言。”一指藥材鋪:“我今天買了他家紅糖,他不敢趕我。”
  “窮鬼,買一兩最便宜的紅糖。”老闆嘟噥著,進了藥材鋪裡間。
  雲泥看看四周確定沒有旁人,望向樓下的男人:“敢上來嗎?”
  “怎麼不敢!”跑堂的一瞪眼。
  雲泥對他招手:“那好,不要讓別人看見,你上來。”
  跑堂的用力點頭,雲泥後退一步,關窗。
  片刻之後聽見有人敲門。
  他打開門,跑堂的面露誇張的大大的笑容:“我來啦!”
  “有人看到你嗎?”雲泥邊關門邊問道。
  “公子吩咐我的我怎麼敢不照辦!前門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人,我怕他們看到就從側面的窗子翻進來,再繞個彎從……”
  跑堂的得意地講著,雲泥突然伸出手摁住了他的肩:“你確定沒人看到你?”
  “確定。”跑堂的收起笑嘻嘻的表情,望著他:“公子叫我上來……”
  雲泥對他微笑了,踮起腳靠近他的耳朵,柔聲說道:“你很想要吧。”
  **
  木地板被牛皮靴底紛亂急促的腳步聲踏得灰塵揚起,滿臉煞氣的黑衣人讓客棧的客人們嚇得紛紛躲閃。
  刀夜一把推開房門,奔進房中。
  雲泥側臥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刀夜快步走過去,伸手要掀被子,雲泥緊緊地抓住被角:“不。”
  “給我看。”刀夜面色鐵青,口氣冷硬。
  “不,”雲泥低著頭,輕聲說道:“求你,不要。”
  刀夜坐在他身邊,突然抱緊了他。
  雲泥不說話,只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
  半晌刀夜開口道:“他們一來報我就立刻趕回來了,我一定會查出是誰幹的,然後親手抓住他,千刀萬剮也不能……”
  雲泥推開他:“別說了。”
  “我是捨不得你受委屈。”刀夜又抱住他,輕輕地抱著他的背安撫著。
  他感到少年的身體在被子下面是赤裸的,他回頭看向門外:“來人!”
  兩個黑衣人邁進來:“刀夜大人。”
  “究竟是什麼人,你們難道沒有長眼睛看到嗎!”他憤恨地望著兩人:“放你們在客棧守護著他,難道是死人是擺設嗎!”
  兩個人嚇得不敢動,雙手抱拳跪下,一人開口:“我們按照大人的吩咐守在樓下,並沒有看到可疑之人出入……”
  刀夜的手摁在刀柄上,像會似乎拔出。
  副使從他們身後走入,恭恭敬敬地說道:“刀夜大人,他們前幾日一直守在房門口,今日起改為樓下守衛,客棧人多眼雜,一時疏忽……”
  “夠了!”刀夜冷眼看他:“好個一時疏忽,連你也在替他們開脫,看來我有必要整頓一下了!”
  “大人關心則亂,但此事……”
  寒光閃過,一道深刻的刀痕出現在副使頭側的門板上。
  沒有人再敢開口。
  刀夜收刀入鞘,低聲道:“滾。”
  三人面面相覷,都退了出去。
  雲泥靠在刀夜的肩上,小聲地抽泣起來。
  “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刀夜撫摸著他的肩頭,他緩緩地褪去了少年蓋著的被子。
  他清楚地看見,少年柔弱纖細的身體上滿是星星點點的枚紅色的新鮮痕跡,那完全是才剛剛被人留下的。
  雲泥捂住臉:“不要看……”
  刀夜抱在他,他的手甚至因為憐惜而輕微顫抖,他撫摸著那些吻痕,並不屬於自己的吻痕,只覺得憤怒被心痛遠遠超越了。
  “那個人撲過來……我抵抗不了……”雲泥哭泣著,大顆的淚珠斷斷續續地滾落,“我只當自己死了……”
  刀夜往下觸碰著他的身體,少年的雙腿處有明顯的淤青,那顯然是被人大力強行掰開,雲泥合攏著雙腿但刀夜控住了他,他看見他的私處甚至翻出了嫩紅的內壁細肉,帶著紅色的血絲。
  “不要……看……”雲泥哭了起來。
  他的身體顫抖著,有濃稠的白色液體從私處裹著血色流出來。
  刀夜歎了口氣,他閉上眼睛,無法再看下去,“我刀夜發誓要將那人翻查出來,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雲泥抱著他的肩:“不要這樣說……我不想你們反目……”
  “你說什麼!”刀夜抓住他的肩推開他,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眼淚不斷地從眼眶中湧出來,雲泥哽咽著說道:“他,他按住我,捂住我的嘴,可是我……看到他的衣服……也是黑色……”
  刀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黑色?哪種黑色?”
  “和你一樣……”雲泥捂住嘴巴哭出來:“他把我弄暈了,後來我痛醒過來……他們衣服樣子全一樣,可是我看到……他的臉……”
  刀夜聲音冷靜:“你能認出他?”
  雲泥點著頭,聚集在下頜的淚水滴落,“只要我再看見他,就能。”
  **
  “刀夜大人急急地把我們召集起來幹什麼?不要全力找滅盡刀嗎?”一個黑衣人對同伴說道。
  他的同伴搖搖頭:“不知道,聽說要全員集合,所有人都必須來。”
  七殺七首領之一的黑之刀夜,麾下三百殺手死士,齊聚練武場,望著高臺上的黑之首領,副使,以及他們身邊的白衣少年。
  刀夜轉過頭:“你能看清楚嗎?”
  雲泥點了點頭,“是你的所有部下嗎?”
  “是的。”刀夜輕輕地將他摟在臂彎裡:“你認認看,是誰,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
  雲泥打斷了他的話:“是那晚滅我全族的所有人,都在嗎?”
  刀夜愣了一瞬。
  他的神色有一閃而過的疑惑,隨之永遠定格。
  最後的畫面是絕色少年臉上的殘酷微笑,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猩紅抹殺。
  以血之名,引血為刃,滅至八方,生靈盡殺。
  滅盡刀並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個人。
  
☆、6 影重1

  十餘年前江湖上有一個傳說,滅盡寶刀出鞘之處,血濺三尺,生人亡盡,寸草不生。
  那把刀因為太過兇殘霸道而令人聞風喪膽,然後似乎是一夜之間,它消失了,並且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傳聞是掌握著滅盡刀的落家人隱居至桃花源密地,然而江湖中人徒十年之力,也未找到他們。
  滅盡刀在這十年之間從未出現過。
  其實這把刀,並不是一把實體的刀,而是流淌在血液裡的殺氣。
  但是這個世上知道這一點的,已經只剩一個活人。
  雲泥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白衣,有點難過,五十兩銀子的上好衣料啊。他將衣擺從倒在地上的男人手中抽出來,費了一點力氣。
  “握得真緊啊。”他自言自語著,歪頭看對方的臉。
  死了的人臉上還帶著新鮮的表情,血污染了他的臉,這讓他有些面目模糊。
  雲泥直視著他的臉,他記得他的樣貌,從那晚第一次見時就深深地銘記,他覺得自己會一直記住他的樣子,一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
  他望著高臺之下,那裡是一片血海,倒在血漿中的屍體,橫七豎八的沒有美感,因此他皺著眉頭,血液的味道很難聞,又刺鼻,但是他還是得靠近,因為因為他要看他們的臉,確認是不是。
  記住他們的臉,天淵哥哥說的,所以他在那一晚全都記住了。
  三百又二個人,一個不少。
  雲泥清點完人數,心想刀夜還真沒騙他,把他的手下全都召集來了呢,也不白自己演了一出梨花帶雨的戲。
  血泊裡走了一圈,白衣的下擺吸了血水,早就是紅的顏色,層層滲透上來,直至膝處。
  雲泥有點累了,使用滅盡刀還真是需要很多體力呢。
  因為是第一次使用,效果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從沒見過這樣多的死人。
  他在高臺上坐了下來,在充滿血腥中空氣中深吸了口氣。
  只剩我一個活人了,又只剩我一個活人了。
  那天晚上要是能用就好了,不過那時剛剛得知使用的心法恐怕還不能熟練使出來,不能冒險啊,只有一次機會呢。
  而且就算那時用出來了,天淵哥哥也活不下來的,滅盡刀一旦祭出不分敵我,只要是宿者身邊的人全都逃不開必殺的命運,真是糟心的刀法。
  雲泥將手肘枕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滿眼的鮮紅讓眼睛裡也火辣辣的疼。
  好想哭啊。
  可是還不能,滅族之人雖然全都被我殺死,但是那個要刀夜在水源下毒的影重還活著。
  他今晚要來,雲泥站起身,他是第二個仇人。
  刀夜說他厲害的不是武功,那是什麼?
  雲泥知道自己本身武功粗淺,僅僅比一般人勝過,一旦遇到高手根本無力抵抗,滅盡刀的使用又有及其嚴苛的要求,並不能夠隨心應用。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就快日落了。
  那麼先去祭拜族人,再回去找影重吧。
  他轉過身,走回刀夜身邊,蹲下來。
  黑色的刀鞘,刃是什麼顏色呢?他曾經問過刀夜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他,現在他可以自己看了。
  雲泥抽出刀夜的刀,割下了刀的主人的頭顱。
  刀是銀色的,很鋒利呢。他想著,將頭提起來。
  想了想,又放下,撕了塊衣擺,將頭包起來,勾在手指上。
  傍晚的鳥飛出林中,撲撲的翅膀聲音讓整片林子更加安靜。
  回家的路很長,越走越覺得寒冷。
  那個家裡已經沒有人了。
  西邊的晚霞將盡,藍灰色的天空浮現出一勾蒼白的新月。
  雲泥站在廢墟的落家村莊前,看見一座巨大的新塚,前面刻著石碑。
  簡單的五個刻字:落氏七十口。
  就是他家族的全部了。
  什麼人幫他把他的族人安葬了呢?猜想應該是刀夜吧,他都沒有和自己提過這件事。
  雲泥低下頭,望了一眼手裡的頭顱,將它扔到石碑之前。
  “爹爹,媽媽……”雲泥跪了下來,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直起身體,有點發呆。
  到現在為止,他仍然覺得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是一場夢。
  他還在和天淵哥哥在竹林裡挖竹筍找山珍,有一個願望是湊夠一兩銀子買一支人參……而不是孤零零地跪在父母親人的墓碑前,在寂靜的黃昏中沉默地流下眼淚。
  有人從背後按住他的肩。
  “我借個肩膀給你吧。”
  雲泥回過頭,那人站在他的身後,溫和地看著他。
  “你又跟蹤我?”雲泥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跑堂的蹲下身:“我擔心你啊……瞧你哭的樣子,我心都碎了……”
  他伸出手去擦雲泥臉上的眼淚,卻被後者啪地一聲打開。
  “嗯……我手髒……”跑堂的訕訕地縮手,從懷裡摸出一條灰色的手帕:“你……自己擦吧。”
  雲泥不接,回頭看墓碑:“我不是嫌你髒,其實我比你更髒,我殺了很多人。”
  “人在江湖行走嘛,我見的多了。”跑堂的安慰道。
  雲泥笑了一聲:“我還殺了天淵哥哥呢,雖然我明白,他想我這樣做。”他側臉看著身邊的男人:“天淵哥哥和我一起長大,對我就像對親弟弟一樣,我也把他當親哥哥,可是……沒辦法,如果我和他之間不死一個,只會讓刀夜利用我們來威脅彼此,到時候就守不住秘密,而且,我不能死,所以只能是他死……”
  跑堂的把手搭在雲泥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不會記恨你的。”
  “我記恨自己……”雲泥望著他:“我殺了他們報仇,可是還是不能解脫,我還要殺更多的人,下一個人馬上就要來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殺了刀夜,我要和他周旋找出他的弱點,然後一擊致命。”
  跑堂的嗯一聲:“你一定能做到。”
  雲泥垂下頭,“謝謝你。”
  跑堂的笑了:“你這樣信任我,把貼心的話都告訴我,我也很感激你。”
  “是啊,我什麼話都能跟你說呢,”雲泥慢慢轉過臉,他突然用力扣住男人的脖子,“因為你馬上就要死了。”
  跑堂的根本想不到他突然出手,躲閃不及被他死死掐住,幾乎透不過氣,他拼命掙紮,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你一點武功都沒有嘛。”雲泥笑起來:“我也不想殺你,但你知道不該知道的事。”
  跑堂的說不了話,只能努力擺手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會說。
  雲泥搖搖頭:“我不相信你。”
  跑堂的兩眼翻白,雙腿胡亂地蹬著,雙手抱在一起竭力求饒。
  這個人,並不是自己的仇人,可是為了復仇,殺一個無關的人又有什麼關係……雲泥手上帶勁,他武功雖弱對付普通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他收緊著指節,關節間發出格格的聲響。
  突然,一點綠色的螢光飛入眼簾。
  又有一點飛進來,又有一點,兩點,三點。
  雲泥鬆開手,他抬起頭望向周圍的天空。
  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來的大片螢火蟲將他包圍著,如近在手邊的繁星。
  雲泥站起身,攤開手掌,一隻螢火蟲落在他的指尖。
  他微笑了,“小時候,我和天淵哥哥晚上出來玩,竹林裡到處都是螢火蟲……抓了放燈籠裡,提著回家,好漂亮……”
  發出綠光的小飛蟲從他白皙的指尖飛起,旋轉在他的上方。
  雲泥仰起頭,閉上眼睛。
  跑堂的癱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著。
  雲泥笑了:“你為什麼還不趁機跑?”
  “……我,我要陪你。”跑堂的邊咳邊說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會丟你一個人。”
  “誰和你夫妻啊,”雲泥低下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男人:“我只是把你當工具呢。”
  “那也不行,”跑堂的一本正經:“你對我不好是你的事,反正我要對你負責任。”
  雲泥打一下他的頭:“我是男的,不需要你負責。”
  “那你要對我負責,”跑堂的振振有詞:“我是童男子。”
  雲泥笑了,轉頭看一邊:“看在螢火蟲的份上我不殺你,你也不要找死好嗎,陪我有什麼好處,搞不好馬上就會死。”
  跑堂的表情認真,“我早說了要做風流鬼了!”
  雲泥笑著看他:“你很會說話啊。”
  “跑堂的第一要義是手腳麻利,第二要義是嘴甜,”跑堂的站起身:“你不是說要殺人嗎,我幫你啊。”
  他個子比雲泥高不少,站得直直的倒像一個精幹的成年男人,雲泥不無可惜地搖頭:“樣子不錯,可惜不會武功,能幫我什麼?”
  “陪吃陪聊陪散心,保證讓公子你開開心心不想傷心的事,”跑堂的對手指:“那個那個……還能陪睡。”
  “別提那個了,”雲泥立刻搖頭:“差點沒被你弄死,你到底會不會。”
  跑堂的臉都不紅地說:“不會可以學,只要勤學苦練……”
  “好了。”雲泥轉身往回走:“我今天留你的命,別再跟著我。”
  跑堂的幾步跑過去追上他:“不行啊,我把跑堂的活都辭了,以後你去哪我去哪,你不能不要我。”
  “行了,你走吧。”
  “你得對我負責任。”
  雲泥邊笑邊搖頭,腳步飛快。
  跑堂的一路小跑:“真的,我很好養的,不求吃不求穿,你睡床我打地鋪也無怨無悔……”
  “那好,你可以跟著我,”雲泥停下腳步,“不過先等一下,我給個東西給你當信物。”
  跑堂的高興地差點跳起來:“好哇好哇。”
  雲泥笑著說:“你閉上眼睛,把手伸出來。”
  跑堂的立刻照做,邊說:“給我什麼好東西啊,其實我什麼都不要的。”
  他等了一會,沒有等到有東西放在手心,又說:“沒東西也不要緊,我只要你。”
  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東西。
  四周萬籟俱靜,夜風吹動竹葉。
  跑堂的一個人站了很久。
  他的身邊早就空無一人。
  **
  影重很容易地找到刀夜留宿的客棧,到客棧時已經打烊,掌櫃揉著眼睛開門:“客官一位嗎?”
  “來找人,”影重對誰都是笑眯眯:“天字一號房,現在住的人在嗎?”
  刀夜是個講究排場的人,風餐露宿絕不是此人作風,住店定是天字房,絕對沒錯。
  掌櫃搖了搖頭:“他不在。”
  “還沒回來嗎,”影重指飯桌:“那我就等等他吧,溫一壺酒給我。”
  掌櫃打個哈欠,影重已經掏出一塊碎銀子:“小菜也要一些。”
  掌櫃把碎銀子揣進袖子,笑得合不攏嘴:“馬上就來馬上!”
  影重坐在靠門的桌邊,等待著刀夜回來。
  刀夜給了他飛鴿傳書,告訴他所住的客棧,但對滅盡刀的下落隻字不提,應該是尚未找到。刀夜一貫心氣高,這次尋找滅盡的任務下達時,他自恃武功了得立刻就準備出發,自己卻謹慎地多,滅盡是神器,即使是刀夜對上也未有萬全把握,主上一心求刀,任務自然是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因此自己給了他迷魂藥要他下在水源裡,以防萬一,想來這一仗雖然贏得輕鬆,卻是勝之不武,刀夜如此心性的人必定憋了一身的火氣,如果這時候落家的人稍微反抗或痛斥他用見不得人的下三濫手段,他必定會暴怒而起,繼而屠村……
  影重推測著刀夜在尋刀過程中的種種,感到自己接近了真相,雖然刀夜並不一定會如實告訴他。
  他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滅盡刀,可見滅盡刀絕非普通刀器,也絕非普通查找就能搜尋到的,以他的個性,屠村之後挖地三尺也不奇怪,到現在還沒找到,說不定……
  影重微微皺起眉,這時掌櫃上酒菜來,“客官慢用。”
  “天字房的客人,平時都這麼遲回來?”影重叫住他。
  掌櫃捏著下巴的鬍鬚:“不啊,留一個那樣美貌的小娘子在房裡,任誰都急著趕回來啦。”
  影重略驚,“小娘子?”
  刀夜留了什麼人在房間裡?
  掌櫃搖頭,“不知道誒。”
  影重又摸出一塊銀子,“那小娘子是什麼人。”
  “我哪裡知道,”掌櫃把銀子塞進袖子:“其實是個男的,年紀不大,長得真漂亮,醉仙樓的頭牌都比不過呢。”
  “他是哪一天住進來的?”
  “哪一天啊?記不清了。”
  影重又拿出一塊銀子:“現在呢?”
  “就是第一天,和黑衣服的一同住進來,黑衣服的帶他回來,然後……嘿嘿……”掌櫃笑得眼睛彎彎,“就那個,天天那個……嘿嘿……都不見小娘子出門。”
  “那他現在哪裡。”影重站起身:“客房裡?”
  “不,他們兩個人今天出去了,”掌櫃說道:“上午出去的,像出了大事,黑衣服的大發脾氣,嚇死人了!”
  “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嗎?”影重這次拿出一塊大銀塊。
  掌櫃伸出手小心地摸著銀塊:“這個……我真不知道,只知道黑衣服的要殺人的樣子,我客人都嚇跑了……”他手指捏著銀塊,想拿,“唉,客官你太客氣了,問我什麼當然會告訴你,不會給這麼多……”
  “給你這麼多,不是為了問你問題,”影重揮了一下袖子:“是請你睡一下。”
  掌櫃悄無聲息地倒下去。

☆、7 影重2

  他才穿戴好掀開簾子,就看見一個少年邁步走進門。
  夜的冷仿佛跟隨他一同代入客棧大廳,隨之而來的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見少年衣擺處缺了一大片,缺損處仍有血跡的顏色,他偏偏穿的是白色,因此那血跡越發明顯刺眼,影重不自覺地皺起眉,然後他看見了少年的臉。
  縱然是他這樣遊歷江湖多年看慣了各色美人的人,也不由得驚歎起他的美貌——更難得的是他身上近乎于童真的純淨氣息。
  同時他確定了他是誰。
  雲泥順著樓梯往樓上走去,有人在身後叫住了他:“客官?”
  他回過頭,看見這間客棧的掌櫃。
  掌櫃看著雲泥的衣服:“客官這是怎麼了?”
  雲泥並不回答他:“這麼晚了,掌櫃的還沒打烊嗎?”他的視線往廳中望去,靠門的桌子上還放在酒壺和酒杯,他又看向掌櫃:“剛還有客人來?”
  “小店生意不錯,”掌櫃眼神疑惑:“客官您身上的血是……”
  雲泥牽一下衣擺,昂起頭:“江湖中人,身上帶血不是很正常嗎,掌櫃您見多識廣難道不明白知道的越多就活得越短?”他說完話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客官留步,”掌櫃在他身後說道:“和您同住一間房的客人為何沒和您一起回來?”
  雲泥回過頭,掌櫃拂著衣袖:“江湖規矩我雖懂,但我這小店的規矩可是住店結帳概不賒欠。”
  “您放心,自然會有人來結帳。”雲泥收回視線,走上二樓。
  這小少年看起來年紀不大,嘴巴倒是滴水不漏,影重走回一樓的內間,將自己的衣物換回。
  七殺七首領之一的影重,最擅長的並不是武功,事實上他很少直接做殺人見血之事,他更多的使用的是頭腦,和易容。
  即使易容成客棧的掌櫃,也沒問出什麼線索……這個少年,和刀夜有密不可分的關聯,他的身份是什麼?他第一天和刀夜就在一起,正是刀夜去找落家滅盡刀的那天,他會不會是落家的人?刀夜雖粗枝大葉但也分得清輕重,就算屠村也會留下人質查找刀的下落,會不會這個少年正是留下的人質?刀夜是瘋了嗎,把這樣的危險人物留在身邊?!就算武功再好枕邊人也難以提防……影重感到刀夜尚未回來這件事並不簡單,如果這個少年真是落家遺留下來的人,那麼很可能……
  影重決定自己尋找線索,三百人的七殺死士,並不是小數字,更何況七殺有特定的符號,有心去找不會很難。
  **
  這是雲泥第一次一個人睡一間房,過去他和哥哥姐姐們睡一起,後來,是和刀夜。
  房間很寒冷,即使全身都包裹在被子裡也還是這樣,他睡不著,一直都睜著眼睛。
  只要一閉上,那晚的大火就會在眼前重新燃燒,復仇的血液讓他周身沸騰。
  一個刀夜不夠,他等另一個兇手的靠近。
  天亮之後他起身洗臉,一夜未睡仍然毫無困意,他對著銅鏡看著自己的臉,這時有人敲門。
  雲泥走過去打開門,他呆了一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他根本不認識她。
  女人樣子很年輕,很有幾分姿色,淺紫色紗衣隨著身體的曲線起伏,頭上挽著鬆軟的髮髻,斜插著一支金步搖。
  “找我?”雲泥指著自己,有點不敢相信。
  以他的年紀,剛到看見漂亮女人會害羞的年紀,何況還是個穿得很誘人的美女姐姐。
  “我是昨天住進來的,在另一邊。”女人對他嫣然一笑,“可以進去嗎?”
  雲泥拉開門:“請進。”
  女人儀態優美地走進房間,雲泥感到臉紅,他還是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同處,而且他還才剛睡醒,只穿著貼身的內衣,外衣上又有血不能穿,所以他很不好意思地站著,“請問你找我?”
  “不是。”美人一搖頭,金步搖也跟著晃起來。
  雲泥覺得眼前金光閃閃的,美人走到圓桌邊坐下,“我早上出門時不小心把鑰匙忘在房裡,掌櫃那本來有另一把,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反而不停和我搭話,我只好躲上樓,看到公子你,就到你屋子裡回避一下……”她的袖子籠著嘴,用笑聲接著說完:“好色之徒。”
  她聲音柔媚嬌弱,若是普通男人聽了骨頭都要發酥,雲泥雖然是個少年,也心跳不已,“哦,哦,那你在我房裡……呆多久,都可以……”
  “公子真是熱心人,”女人自顧自地從圓桌上的茶壺裡倒茶,“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雲泥看她倒茶的撩人姿勢,手心有點冒汗,“我,我叫雲泥。”
  “好別致的名字,”女人嫵媚地一笑:“公子姓雲?”
  “啊?對。”雲泥點頭道。
  “這個姓好特別呢。”女人自我介紹:“公子可稱呼我為,落豔。”
  她看著少年的眼睛,而雲泥只撥了一下耳前的長髮,“和姑娘很般配,沉魚落雁。”
  “不是那個落雁,是豔陽的豔。”
  “吳娃與越豔,窈窕誇鉛紅,這個字和姑娘也很般配。“
  女人抬起眼睛:“雲公子好學問。”
  “只會背幾首詩,認得幾個字,”雲泥坐下來:“小時候在家沒事常去爹爹的書房,看了些書。”
  “那公子的爹爹,想必也是學富五車了?”
  “我爹爹啊,算不上這個詞吧,不過我二叔學問很好,小時候我和哥哥姐姐們都是他教認字。”
  落豔靠近雲泥:“敢問公子是哪裡人士?”
  雲泥微微退後一點,女人身上太香了,“嗯?”
  女人一笑:“因為我看公子如此出色的樣貌,不知道是哪方水土才能養出這樣的神仙人物。”
  雲泥臉紅了,“姑娘說笑,我是本地人。”
  女人更靠近了,“雲公子家的哥哥姐姐們,都是這樣的神仙人物嗎?”
  “他們……他們……”雲泥退無可退只好站起身:“姐姐們都嫁出去了,哥哥是生意人,常年在外,我沒聽過外人誇什麼神仙人物。”
  女人也站起來:“看來我把公子嚇到了,我還是先出去吧,掌櫃也應該找到鑰匙了。”
  說著嫋嫋婷婷地走出去,雲泥目送她出門,只覺得松了一大口氣。
  但接下來進來的那個人又讓他提了口氣,跑堂的邊走進來邊說:“剛才出去一個美女啊!”
  雲泥轉過身:“像跑馬燈一樣。”
  “什麼跑馬燈?”跑堂的把門關好,“你們什麼關係?”
  “沒關係。”雲泥歎口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跑堂的一臉認真,“我昨天跟蹤你回來的,你回來我就放心了。”
  “跟著我很危險,你別這樣。”
  “就是因為你很危險我才必須跟著你啊,我保護你。”
  “你又不會武功。”雲泥看著跑堂的,“你走路步伐沉重,呼吸短促,還不如我。”
  跑堂的指頭:“我有腦子呀。”
  雲泥笑笑,倒了杯茶,“不過你來也好,麻煩給我買一件衣服,我外衣有血,穿不了。”
  “好啊你要什麼樣的?”跑堂的歪著頭:“不過你不穿最好看呢。”
  “雖然我不把我的身體當一回事,但也請你不要自行想像。”
  “我不是想像,我是回憶……”
  雲泥喝了口茶,不和他多說,“快去給我買衣服吧!”
  “是!”
  跑堂的正準備出門,雲泥又喊住他:“這個給你。”他把桌上的小瓶子扔過去:“拿這個,換件衣服,因為我沒有錢。”
  “我有啊,給老婆買衣服難道不是……好吧,我不說了,不過這個瓶子真好看,裡面是什麼?”
  跑堂的端詳著瓶子,只見精緻白玉色的瓷瓶上浮刻著龍鳳交纏的花紋,瓶身晶瑩剔透,一看就是上好貨色。
  雲泥不在意,“裡面是玫瑰露,據說兩百兩呢。”
  “哦,這我就知道了,花魁都愛的香油呀,香噴噴的勾死人了!就是太貴,女人都喜歡,連瓶子都……”
  雲泥突然打斷他的話:“女人都喜歡?”
  “是呀。”跑堂的很自然地答道:“我跑堂時遇見的女客人都這樣說。”
  “那麼不喜歡它的呢?”
  “啊……不知道誒。”
  雲泥自言自語:“那麼對它看都不看一眼的呢?明明就放在桌上……”
  **
  竹纖紙薄薄一頁,寫不下太多字跡,影重斟酌著話語,儘量將此處的情況說明清楚。
  他已經在昨夜找到了刀夜和他的部下,在血海中的黑衣同伴,殘忍的死狀令他一個縱橫江湖多年的殺手也不寒而慄。
  他們全是被一擊所殺,刀鋒極快極銳利,縱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也來不及躲閃,甚至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他們連驚訝錯愕都來不及表露出來。
  只是那刀口切面,定會痛苦異常吧……影重查看了他們的致命傷,每個人都不同,但都是橫截過身體,他推測這是用刀者是個非常孔武有力的武者,因為這樣才能用出如此霸道威猛的刀法,雖然那些傷更像是從身體內部砍出來,可是怎麼可能有身體裡砍出來的刀呢。
  影重思索了一陣,十多年前滅盡刀令江湖人士聞風喪膽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小少年,但是從記載中,那可怕的神器一旦出鞘必定血流成河。
  就像這樣。
  影重覺得他的同伴正是死于他們苦苦尋覓卻遍尋不得的滅盡刀下。
  那麼使用這把刀的,是什麼人。
  影重的筆在紙上停住了,他心裡其實是有答案的。
  最明顯的,就是那個有著冷靜面孔的美麗少年,雖然他的樣子並不像能使用一把沉重有力的刀。
  但是沒有比他更明顯的人,他明顯到,簡直就像一個靶子,等待著他的擊殺。
  這恐怕也是他高明之處。
  影重下意識地皺起眉,無論這個少年是不是殺死刀夜的兇手,只要他是落家的人,或者他關係到滅盡刀的秘密,他就不會動他。
  因為滅盡刀是主上志在必得的東西,影重清楚任務高於個人情感,找到滅盡刀高於為他的同伴復仇。
  不過……影重想起少年純真沉靜的眼睛,他真的是殺死刀夜的人嗎?從外表判斷一個人是不可靠的,但是通過和他的交談,那滴水不漏的回答,似乎又抓不到確鑿的證據。
  證據總會有的,影重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必能拷問出真相,在劍白趕來此地之前。
  對於一個小少年,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而且和美麗的小動物周旋也是件令人賞心悅目的事。
  影重將此地的大概情況寫完,末尾加上“速來”二字,將紙卷起,塞進白鴿腿上的綁帶裡。
  他鬆開手,白鴿向碧藍的天空深處飛去。
  影重低下頭,桌上的銅鏡映出他此時女裝的臉,他捏著女聲自言自語:“雲公子,我美嗎?”
  鏡子裡女人的臉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影重突然有些膩了,他又換了一個聲音,對鏡子說道:“客官,和你同房的人還沒回來?”
  也沒意思,他想了想,又換了個聲音,“開始想我了嗎?”
  **
  “很合身啊。”跑堂的看得眼睛都不眨。
  雲泥把這件衣服的裙擺撩起來:“你在耍我嗎。”
  裙擺根本是透明薄紗,他撩不撩起來大腿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他動來動去的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就顯得活色生香起來,跑堂的捂著鼻子嘿嘿傻笑。
  雲泥把手帕丟過去:“鼻血都出來了!”
  說著把這件充滿了惡趣味的衣服脫下來:“你就給我買這種穿不出去的衣服,早知道我自己去……”
  “別脫……”跑堂的跑過去摁住他:“這多好看啊,現在的舞娘最時興……”
  “你把我當什麼!”雲泥無比嫌惡地打開他的手:“要扮舞娘自己去扮。”
  跑堂的被他惡狠狠的目光嚇得不敢再說話,雲泥氣呼呼地撕下衣服——反正他也不打算要,就是有點心疼那兩百兩銀子。
  “那……普通的衣服也買了。”跑堂的在一旁小小聲:“就是太普通……”
  “普通才好!”雲泥在跑堂的包袱裡翻了翻,終於拿出了一件目測正常的衣服。
  普通的青藍色布料,穿在身上倒還服帖,雲泥看著鏡子,“你可以走了。”
  “不會吧,你又要趕我走?”
  “衣服已經買好了,你在此處也沒有作用。”
  “你不要過河拆橋嘛,”跑堂的撲過去:“我一輩子都要跟著你的。”
  雲泥推開他,“你跟著我……”
  “我不怕危險。”跑堂的振振有詞:“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我不怕。”
  “不是,你跟著我,我做事不方便。”雲泥坦然地說:“所以為我自己好,請你快走。”
  跑堂的呆住了,一會低聲說:“我不會妨礙你的……”
  雲泥不說話,頭偏向一邊不理他。
  “我會乖……”
  雲泥還是不說話。
  “求求你……”
  還是不說話。
  “我不會礙事……”
  跑堂的蹲在地上走過去,用小指頭拉雲泥垂下來的手:“我陪你……”
  “夠了。”雲泥甩開手:“你走吧。”
  “一夜夫妻……”
  “你忘了吧。”
  “我忘不……”
  “那我就殺了你。”雲泥低下頭,面露凶光。
  他的指節輕微聳動著,要殺一個沒有武功的人,憑他的手,完全可以做到。
  跑堂的愣了愣,慢慢站起身,“你是大笨蛋!”說著捂臉跑出房間。
  雲泥苦笑了一下,坐回桌邊。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沒有武功沒有自保能力的人跟著我,不過枉送性命。
  註定,我將是獨自一人。
  他靜靜地坐了片刻,心中苦澀的情緒漸漸平息下去,半晌又聽到門開的聲音,他頭也不回:“還沒走嗎,我真的會動手。”
  “只要你想,我的命隨時交給你。”有人在他身後說道。
  雲泥倏然回過頭,“刀……夜?”

☆、8 影重3

  刀夜走近,他輕輕從背後摟住雲泥:“開始想我了嗎?”
  雲泥望見窗外深藍色的夜空,明黃的圓月被窗格裡分割為形狀分明的圖案,有淡薄的霧靄飄來,將月色照得更加迷離。
  刀夜輕吻著雲泥的後頸,他的動作溫柔親密。
  雲泥不會相信被砍掉頭顱的人還能活下來,但是此時此地的的確確是刀夜的身體,刀夜的聲音。
  是夢嗎……
  他回過身,慢慢抱住刀夜的肩膀,看清楚了刀夜的臉。
  沒錯,就算在噩夢裡也不會遺忘的臉,曾在火光前染上血色的惡魔的臉。
  就算是厲鬼重生,他也會毫不遲疑地再殺他一百次,一千次。
  不過,不是現在。
  雲泥對他微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刀夜撫摸著少年滑嫩的肌膚:“因為,我捨不得你。”
  “所以連陰曹地府也不去……”
  他的話中斷在這裡,刀夜吻住了他的嘴唇。
  雲泥閉上眼睛,任由刀夜的親吻。
  明月在雲中穿行,四周安靜地只有兩人太過平靜的呼吸。
  刀夜鬆開手,“你好像不想見我?”
  “我以為你死了。”雲泥凝望著他,“你這麼久不回來。”
  刀夜挑起他的一縷長髮:“你不確定我死沒死嗎?”
  “我不確定。”雲泥用誠實的眼神望著對方:“你為了保護我,要我先走,你忘了嗎?”
  “是你忘了,”刀夜的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要殺我的人,不是你嗎?”
  雲泥反問:“我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我是滅你全族的人啊,”刀夜的手指捏起少年的下頜:“你連滅族大仇都忘記了,落家少年。”
  兩人安靜地注視著對方,都猜不透對方面具下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雲泥突然說道:“你真的是刀夜嗎?”
  刀夜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我,還能是誰?”
  “因為,如果你是真的,為什麼……”他勾住青年的脖子,揚起臉,閉上眼睛。
  影重看見少年羽翼般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閃動,他並不是利慾薰心的人,也不是刀夜那種肆意妄為的人,理智控制了他的思維,不過按常理來說,刀夜是應該這個時候做些什麼吧。
  真是糟糕啊……影重有點鬱悶,他和刀夜不同,他並不喜歡四處留情,也不稀罕絕色美人投懷送抱,而且,還是個男的。
  “刀夜喜歡我的嘴唇,”雲泥微微睜開眼睛,主動吻了一下影重的嘴唇,“喜歡我的脖子,”他吻了一下影重的脖子,“喜歡我的……反抗……”他的手指扣在黑色外衣的繩結上,慢慢地拉開,“他喜歡強迫我……”
  到底是誰在強迫誰啊!
  影重低下頭,他可以很好地模仿出他想模仿的人的臉、聲音、神態、口氣、步伐、形體,可他唯獨模仿不出一個人的情緒。
  他當然不會喜歡一個殺死自己同伴的危險少年,挑戰這種事不是人人都樂意嘗試。
  但是這個時候他該怎麼辦,演到底吧,作為殺手而且還是以模仿見長的殺手早就該做好獻身的覺悟!
  強迫是嗎……影重抓住少年的肩,“你今天真反常啊。”
  雲泥的眼睛裡有怯生生的意味,“因為沒想到……你會回來。”
  “你仍然在這間房裡,不就是在等我?”影重突然用力,將他推到在身後的桌子上,“可是你對我下殺手的事,要怎麼解釋?!”
  雲泥坐倒在桌面上,他的手撐在背後支撐起身體,“我哪有……是落家人要追殺,你叫我走……”
  影重不會相信這個少年所說的全部,但是對於不知道真相的人來說,哪怕一點點線索也不能放過。
  “落家人?”影重的手撫摸在雲泥纖細的身體上,他感到他的胸口起伏,在薄薄的衣物下在顫抖著,帶著鮮活的體溫,他忍不住用了點力。
  少年立刻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嗯……輕一點。”
  “我從來不是溫柔的人吧,”影重欺身向前,手摁在桌面上,身體探向雲泥的上身:“那把刀,在哪裡?”
  “什麼……什麼刀?”雲泥往後退縮著,圓桌很小,他無處可退。
  “不要裝糊塗,”影重的手攏起來,抱住少年的後腰:“沒有退路哦。”
  雲泥被圈在對方的懷裡,他垂著眼睫,“退路,我早就沒有了。”
  影重又靠近了些,低聲說道:“告訴我,那把刀。”
  這時他發覺兩人位置很奇妙,圓桌不高不矮地將少年架在某個微妙的位置上,而他自己正在少年的兩條腿之間。
  距離太近了,連呼吸都近在耳邊,雲泥抬起頭,他的長長睫毛劃過對方的嘴唇停在對方的臉頰上,那扇起的一小陣風像毛茸茸的羽刷,騷動著躁動的心。
  “你問……什麼刀……”他輕輕地合攏著腿,觸碰著對方腰際的敏感,“是不是……那一把……”
  刀夜這個時候會幹什麼影重已經沒心思去想了,總之他自己某個部位正在充血,所以他的頭腦也因此空白了。
  “不要玩火。”影重不知道在警告對方,還是警告自己。
  “不是在說刀嗎?”雲泥輕笑了一聲,手指插入對方黑漆漆的長髮中,“為什麼說火?”
  影重捉住那不停點火的手指,他的吻落在少年的耳側,“對,那把刀……正要出鞘。”
  雲泥抬起頭,讓他可以吻得更深。
  影重的手摟著少年的腰,另一隻手探向他的身下。
  肌膚柔韌,帶著少不經事的青澀,影重有點把持不住,他忍不住挺身向前,完全昂揚的分身蹭著對方赤裸的大腿內側,他驚覺自己竟然這樣激動不已。
  位置剛剛好,他的手分開著對方本來就已經大開的雙腿,將一根手指慢慢推入。
  雲泥靠在他的肩上,發出微小的聲音,“那個……不是刀。”
  “不到合適的時候,刀怎麼隨意拔出?”影重說著,將手指深深探入,緊致的後穴絞著他的手指,讓他忍不住開始幻想肉棒插進去會是怎樣的感受。
  “你……說的對……”雲泥的手摟住影重的腰,微微用力地拉向自己,“嗯……來……好不好……”
  “不要這樣心急,”影重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發現那有些潮濕,少年臉頰緋紅,顯然是已經情動,這讓他也更心急起來,但他仍然控制著自己,“馬上……就好……”
  “我很想你……”雲泥聲音顫抖著,喘息帶著微冷的空氣,“我還以為你……”
  影重再也無法克制,無論是偽裝成刀夜此時的心態,或是他自己的本心。
  肌FU相親的熱度驅走春夜的薄涼,肉刃的整根沒入帶著一波劇烈的快感,影重只覺得背心出汗,而他的腰更是不由自主地聳動著。
  層疊的快感撲面而來,它們因為頻繁而更加令人喜悅,影重扶起雲泥的腰讓他更貼近自己,後穴的收縮讓他克制不住地呻吟,“啊……好極了……感覺……你的……”
  雲泥完全被他抱著插動,圓桌被撞擊地和地面發出令人羞恥的摩擦聲,他努力地保持著清醒,手在影重身上不斷地遊移FU摸,他伸進他的玄色衣物裡,揉捏著他的肌膚,感到那因為他的後穴帶來的快感而起的陣陣戰慄。
  其他的呢……雲泥靠在對方的頸窩邊,鬆弛著身軀讓自己儘量不那麼難受。
  然後他看見門下有光影在動。
  有人在看,而他知道那人是誰。
  於是他更加不克制地發出YIN LUAN的聲音。
  **
  影重覺得刀夜挺會玩的,也挺會發掘寶貝的,比如這個絕色小美人,不管他是不是一個危險人物,和他做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不過他還沒有徹底忘記自己易容成刀夜是要來幹什麼的,一切都做完之後他順道摸了摸雲泥的經脈,發現他武功很弱。
  這麼說來,用滅盡刀的人並不是他?
  而且以他試探的結果來看,雲泥不是落家的人,也不知道滅盡的事。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假裝的……影重陷入了思索之中,他的確覺得疑點重重,但的確也是沒有證據。
  算了,劍白應該也快到了,兩個人一起制服他,想想辦法拷問出真相,再找出滅盡刀吧,畢竟劍白的武功很好,不像我……影重還沒想完,脖子就被人抱住了,雲泥聲音柔軟:“你在想什麼?”
  “你。”影重將雲泥摟入懷中,柔聲說道。
  真的要離他遠一點,在上癮之前解決掉。
  天亮之前影重起身離去時,雲泥還沒有醒。
  很好,正是離開的好時機,雖然昨晚沒太大收穫……影重邊懊惱昨晚的精蟲上腦,邊悄然離開。
  試探的方法還有很多。
  更何況,更重要的是,找到那把刀。
  雲泥從不做惡夢,小時候爹爹告訴過他,只有心虛不誠的人才會被夢魘所擾,而他不會。
  他不心虛,他所殺的人,全都罪有應得。
  而他本該去殺卻放過了的那個人,他也不欠他什麼。
  他睡得很沉,醒來時身邊是空的,連曾經有人睡過的痕跡都隨時間平復了。
  就好像,昨晚發生的事真的是一場夢。
  雲泥只有十六歲,年紀小對他而言雖然是經驗不足的劣勢,卻也使得他更不容易受外物困擾,比如感情糾CHAN身體KUAI感之類的牽絆。
  他換好衣服梳好頭髮,起身打開窗戶。
  清晨的風灌進來,將室內情色曖昧的空氣吹散。
  雲泥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覺得從心底深處輕鬆起來。
  離他所想的,又近了一步。
  不過想起昨晚的事,雲泥覺得臉紅了,不用看鏡子也能感覺到,昨晚的自己完全脫離了本來的樣子像變了一個人……其實都是跟小叔書房裡的那些不准翻的小黃書學的。
  小時候和哥哥姐姐捉迷藏,躲到書房裡的最裡面的櫃子下,結果被天淵哥哥找到,慌慌張張跑開撞倒書櫃,掉出一大摞描繪著各色人形的書,兩人出於好奇把書翻了翻,雖然看不懂,不過還是覺得那些赤身裸體的男男女女好奇怪啊,結果不解地跑出去問爹爹,被罵得好慘,當然都沒有小叔被罵得慘……
  雲泥想到這些不禁想笑,卻扁扁嘴忍不住想哭。
  真正明白那些圖的意思是被刀夜強 BAO之後,那時所有族人已經全被屠殺殆盡,烈火焚燒家園。
  有些事絕對無法原諒,也絕對不能遺忘。
  雲泥默默地坐了一會,將淩亂的思緒整理清楚,他還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麼困境,是否還能平安化解,雖然他有血液中的殺氣能夠留以當最後的賭注,但是使用條件的太過苛刻使得他不能在復仇剛開始沒多久就一再使用。
  他換好衣服下樓,一眼就看見了大廳裡的一個人。
  那人穿著淡綠色的長袍,衣袖飄飄,更像一個文人。
  雲泥一步步地走下樓梯,而那個人並未抬頭看他一眼。
  雲泥走近他,他看清楚他綠色袍子上的暗紋——同樣的綠色,不易察覺的顏色融合。
  那人終於抬起頭,眼神帶著詫異。
  他的五官略顯淺淡,並不像刀夜那樣咄咄逼人,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分開看都是很普通平凡的模樣,但組合在一起卻顯得相當斯文恰當,整張臉算得上清俊溫和,頭髮整齊地用銀冠束起,加上綠衣廣袖,腰間垂下綴著絲絛的玉佩,頗有幾分溫潤如玉佳公子的氣度。
  雲泥屈膝行了一個禮,對他一笑,“影重大人。”
  他想他終於肯正裝登場。
  **
  他既然肯正面應對,那麼目的恐怕就不再是刀夜之死,而是滅盡刀吧。雲泥內心有些得意,他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因為只要他是落家唯一的後人,就他說出滅盡刀秘密之前,就沒人敢殺他,這是最後的底牌。
  影重站起身,拱手行禮,“正是在下,公子你如何知道?”
  “我聽刀夜大人說您近日會來,我從樓上下來,看見您氣度不凡飄逸若仙,猜想刀夜大人所說的影重就該是您了。”雲泥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打量對影重,事實上,也的確是第一次見本尊。
  影重含笑點頭,“刀夜在嗎?”
  雲泥搖了搖頭,“他不在。”
  “他去哪裡了?”
  “不知道,”雲泥話鋒一轉,“不過影重大人,您應該已經找到他了吧?”
  影重略一愣,心想難道這是要挑明瞭?他快速地權衡一下利弊,點頭道:“不錯。”
  “影重大人肯以真身和我相見,那麼如果我繞彎子那也太過無禮了,”雲泥坐下來,“不如我們打開天窗說話,好嗎?”
  影重也坐下,“滅盡刀在哪裡。”
  這也太一針見血開門見山了吧,好吧這才是這個人的真實目的我早就知道。雲泥依舊不變應萬變:“如果我知道,刀夜就不會死了。”
  影重追問:“此話怎講?”
  雲泥看了看周圍,大廳裡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在,他開口道:“有人要殺他,而且一定會成功。”
  “什麼人要殺他?”
  “當然是落家的人。”
  影重有些猜不透這個少年的意思,這算引火焚身嗎,不過他馬上就明白這是他的出招,就看自己如何應對。
  影重不再避諱:“你就是落家的人吧。”
  “我不是。”雲泥托著下巴,湊近他:“你相信嗎?”
  影重看見少年清亮如水的眼眸裡映出自己疑惑的臉,他稍微退後一點,“你和刀夜什麼關係。”
  “我和你什麼關係,”雲泥又靠近了一點,柔聲說道,“和他就是什麼關係。”
  他的呼氣撲到他的臉上,影重只覺得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這讓他有些意亂情迷。
  雲泥笑了,“影重大人,為什麼今天早上起得這樣早,您不想再和我溫存一下嗎?”
  影重有點詫異,他不覺得他的易容有破綻。
  “刀夜是我的枕邊人,旁人哪那麼容易模仿,”雲泥轉而說道:“某些東西,是不一樣的。”
  影重被他流轉的眼波弄得一陣心亂,但他馬上鎮定下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因為您比他溫柔得多。”雲泥站起轉身,他側過臉:“您還有什麼想問的,請直接了當地來找我,不需要再模仿任何人。”
  他朝樓上走去,影重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地感到心緒複雜難辨。

☆、9 影重4

  雲泥回到房間,心臟的狂跳方才稍微平息了些。
  影重和刀夜不一樣,他細心冷靜地多,也絕對不是好色忘利之徒,如果刀夜的弱點是自己,影重的弱點是什麼……雲泥隱隱有些頭緒,卻不敢確定。
  有人敲門,“公子。”
  雲泥回過頭,“你怎麼還來。”
  跑堂的走進門:“我不放心你啊。”
  他走過來想抱一下他,但少年很快地躲閃開了,跑堂的有些尷尬,抓抓頭,“我是覺得,外面那個人很危險,怕你一個人不能應對。”
  “你又不會武功。”雲泥有點不屑地說道。
  “行走江湖不一定要靠武功,頭腦也行。”跑堂的歎口氣,“很多人行走江湖都有其他絕技,武功好也不一定活得長,比如……刀夜。”
  雲泥冷眼看他,跑堂的望向他,“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雲泥撇撇嘴,“至少你沒資格說刀夜,他武功好,只是因為滅盡刀太強大了才會失敗。”
  “那把刀,”跑堂的問道:“到底是什麼樣的?”
  雲泥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一口,並不說話。
  跑堂的跟在他身後,也不說話。
  半晌雲泥開口:“我以為你會不一樣,想不到你也這樣關心那把刀。”
  “江湖傳聞中的神器,武林中人會想得到也是正常吧,”跑堂的表情從容:“能把刀夜都一擊殺死的刀,我實在好奇。”
  “好奇會害死人的。”雲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跑堂的下巴,“知道太多,死得快哦。”
  跑堂的被他挑的頭高高抬起,只能用眼角看他,眼神裡全是畏懼。
  倒是裝的很像嘛,雲泥未免覺得可笑,既然你非要用別人的身份和我相見,剛才又為什麼要露真身?真搞不懂你啊影重大人。
  雲泥鬆開手:“那種刀,就算告訴你也沒用,以你的臂力不可能揮動七尺長的刀。”
  影重簡直想當面駁斥,七尺……七尺的刀刀夜還找不到他難道是瞎子嗎!
  “天淵哥哥當初本來是要帶刀和我一起走的,我為了讓他能逃才留下被刀夜抓住,不然憑滅盡刀的威力,刀夜怎麼能碰我半分?”雲泥背對著跑堂的,“我不想再提那些傷心事,也不想再見你,你對我而言毫無用處,請你不要再出現。”
  影重剛觸及到一點滅盡刀的事,他當然不想走,“可是我……”
  “我要殺你很容易。”雲泥走向窗邊,“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影重無法再強行追問些什麼,他靜立了一會,見雲泥沒有再理睬他的意思,只好退出去。
  不過有突破呢,他想著,回到樓下的內間換掉跑堂的衣服,撕掉人皮面具,順手覆在火焰上燃盡。
  算算時間,劍白很快就能到了,他武藝高強,和自己聯手必然能追查出滅盡刀的下落,他苦澀地笑了笑,本來是為了助刀夜一臂之力而來,結果卻成了這樣。
  他換上自己的衣物,定了定神。他現在有點能理解刀夜喜愛危險東西的心情了,時時刻刻刺激著生理官能,讓男人有尋求肉欲釋放的焦躁和苦悶,同時又有即將高潮的衝擊和快樂。
  他很想找個人幹一場,粗魯蠻橫地撕開對方身體,痛快地以真我的形態,讓對方看清自己。
  而且他已經找到了幹一次的物件了。
  影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有點危險,不過他有自信能贏。
  他走到二樓,敲門。
  門一會就開了,雲泥的樣子倒不吃驚:“影重大人。”
  “你知道我會來?”影重微笑著說道。
  “你會問我刀夜的事吧。”雲泥請他進屋,“因為刀夜大人說過,你們關係很好。”
  “不,七首領之間並不像外界想的那樣,有時候我們不認識對方甚至敵視,不過我和刀夜,倒的確認識一些年。”影重隨口說著,“但論關係好,應該是他和劍白。”
  “劍白?”雲泥想了想,“刀夜常提起他,他很厲害?”
  “刀夜用刀,劍白用劍;一個穿黑衣,一個穿白衣;一個粗獷,一個冷淡;一個任性,一個理智,總之他們很不同,”影重坐在桌邊:“又很投緣。”
  雲泥給影重倒茶,邊問:“既然差別這麼大,為什麼會投緣?”
  “劍白常給刀夜收拾爛攤子,為此抱怨,又樂此不疲,刀夜倒是有點怕劍白,”影重抬眼看雲泥,“我沒想到他喜歡你這種。”
  “我這種?”雲泥將茶盞端給影重:“我哪種?”
  “刀夜喜歡危險美麗的東西,或許我早該想到他會喜歡你,但沒想到他喜歡你這麼深,”影重喝了一口茶,放下,“所以我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我沒有。”雲泥淡淡地說道:“刀夜大人的事,我會知無不言。”
  “刀夜是不是死在滅盡刀之下?”
  “是。”
  “滅盡刀在哪裡?”
  “不知道。”
  影重突然將茶盞掀翻下去,瓷器落在地上,瞬間摔裂成碎片。
  雲泥身體一抖,垂著頭不敢說話。
  “你以為我不敢對你做什麼?”影重聲音冷靜,“或許讓你死太便宜了,折磨你到半死不活,我樂意嘗試。”
  “我真的不知道。”雲泥輕聲說著:“那把刀我只在天淵哥哥手上見過,他現在不在……”
  “他在哪裡。”影重立刻追問道。
  “不知道。”雲泥搖搖頭,“從來都是天淵哥哥來找我。”
  “這個天淵是誰?”
  “他是……落家的人。”雲泥望著他:“關於滅盡刀,他都知道。”
  “那你是誰。”
  “我也是……落家的人……”雲泥的眼睛望向地上的碎片,“那天刀夜留了我們兩個,他抓了我威脅天淵哥哥,誰知他帶我到這裡之後就……”他抽泣起來。
  影重沉默了一會,又問:“那天淵?”
  雲泥捂住眼睛,眼淚從指縫間湧出,“他趁機跑去把那把刀挖出來,所以刀夜怎麼都找不到,後來天淵哥哥留了封信讓刀夜大人去拿刀,刀夜大人帶了所有人去……結果……”
  影重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話,但是從常理和邏輯來說,他的說法和目前的種種跡象很相符。
  “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影重開口道:“刀夜是你的滅族仇人。”
  “我……我……”雲泥跪倒在地,他哭了起來,“我明明知道這些……卻還是……”
  “你喜歡他?”影重反問道。
  雲泥沒有回答,他輕聲地啜泣著,身體顫抖。
  影重覺得鬱悶,他昨晚明顯被當了刀夜的替身,雖然他的確是要當他的替身,但實際上真的成了替身——各種意義上的替身,心裡還是有點不痛快。
  他歎了口氣,伸手去拉哭泣的少年,安慰道:“你無非是情不自禁,我也懂。”
  “我對不起落家……對不起天淵哥哥……”雲泥仍然哭著:“他晚上會來找我……我不知道怎麼面對……”
  影重輕輕地擁抱住他:“順其自然吧,情之一字,最無可奈何。”
  夜晚很快來臨。
  雲泥睡倒在床上,胸口輕微地起伏著。
  影重仔細看他的臉,又看向鏡子,他確定自己的樣子可以瞞過任何人。
  易容是這位七殺首領的獨門絕技,他說行走江湖不一定要靠武功,像他自己,並不會武功。
  只是沒人知道而已,有模仿的技巧,要模仿成絕世一流高手也並非難事。
  影重清了清嗓子,“刀夜?”
  又清了清嗓子,調整聲線,“影重大人?”
  覺得這樣相似度已經很高了,他站起身,又自言自語道:“天淵哥哥?”
  想來可以騙過那個拿著滅盡刀的天淵吧,很好,他化身為雲泥,去和天淵見面,再得到滅盡刀的秘密,再等劍白一來,合力制服天淵得到滅盡神器……影重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雲泥,他因為自己的迷藥正昏睡著,大概會到天亮。
  到時候該如何處置這個少年呢。
  留他?當然是禍根,主上說過斬草須除根。
  不留?當然是不留,這還需要考慮嗎……影重忽然覺得有些可惜。
  他看了他一眼,放下幕簾,又撩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繞過屏風,坐在圓桌邊,靜靜等待天淵的到來。
  窗外有風聲掠過,影重望向窗戶,他只看見窗外孤寂的明月。
  就在這一間房裡,就在昨夜,他和他纏綿繾綣,溫柔以待,柔情蜜意,風月無邊。
  只是恍然如夢。
  他們二人仿佛隔著重重紗幕珠簾,就算曾經親密靠近,也始終真真假假地看不穿對方的假面。
  自己仿佛入了一個溫柔鄉中,心不甘情不願,卻不由自主無可奈何。
  情之一字……
  突然有人敲門。
  影重一個激靈,他深吸口氣,走過去開門。
  來人卻是那個跑堂的。
  “你來做什麼?”他用雲泥的口吻說道。
  “想你啊。”跑堂的嘿嘿一笑,突然將他推進房內。
  “你……”
  影重來不及說話,跑堂的摁住他的肩將他推倒在屏風上,“我做到了啊!”
  影重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背心微涼的疼痛瞬間貫穿了全身。
  他低下頭,看見鋒利的刀尖從胸口刺出來。

☆、10 影重5

  刀尖倏然後撤,血立刻滲紅了外衣。
  影重滑坐下去,屏風上蔓延出一道厚重的血跡。
  雲泥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你果然不會武功啊,影重大人。”
  “你不是……”影重捂住胸口,越來越多的血湧出來,染透了他的手背。
  “我的族人是被你的迷藥迷倒,我怎麼能不小心一點?”雲泥微笑道:“裝睡著也不容易哦。”
  跑堂的跑到雲泥身邊,興奮地說:“我做的怎麼樣?”
  雲泥並不理他,蹲下身看影重:“我當然不知道你不會武功,但是可以猜嘛,以前去集市玩,有賭局我看過,最好的玩家都是要賭運氣博財氣,等完全確定之後再下手哪還有勝利的機會?”
  影重抬起眼睛看他,少年的臉在他眼前漸漸模糊,可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和你上床是為了摸摸你的經脈,你能摸我的,我難道不能反過來摸摸你的?你當時興奮得不得了沒注意到,可是我就發現了,你武功還不如我,”雲泥站起身,手背在身後:“我也想過你是假裝的可能,所以賭一下,我贏了。”
  跑堂的鼓掌:“公子好厲害!親一下!”
  雲泥不理他,只對影重說道:“你馬上就要死了,我會讓你死個明白,是你給刀夜迷藥害我的族人,我家的血仇有你一份,所以我一定會殺你,就算你不想殺我我也不會放過你,何況你……”他挑了一下影重的下頜:“你也很想殺我吧?”
  影重說不出話,他只感到呼吸越來越艱難,仿佛每一下的喘息都沉重地將要中斷。
  “算了,反正你也快死了,都告訴你吧,你一出現我就知道是你,”雲泥眨眨大眼睛,“因為這間客棧的掌櫃,和我說話時從不敢正眼看我,我當時就感到反常,雖然你的確易容地和他一模一樣我完全分辨不出。”
  難道他一開始就知道了……影重開始暈眩,視線逐漸暗下來,他開始聽不清雲泥所說的話,但絕望的情緒蔓延著整個身體,他快要死了。
  “那個美女姐姐也是你,對嗎?本來我已經被你騙過了,”雲泥抬頭看一眼身邊的助手,“他說女人都喜歡的東西,你卻看也不看一眼,我就猜到了,是有個善於模仿的人來到我身邊,刀夜死之前告訴過我影重會來,從時間來看對的上,而且他告訴我,影重最擅長的不是武功,那是什麼呢?”
  少年露出孩童般的邪惡笑容:“是易容,我又猜對了。”
  跑堂的繼續鼓掌:“公子好厲害!”
  “於是我和他一起設局,等你鑽進來,”雲泥籲了口氣,站起身:“你又易容成刀夜接近我,想套我的話,我正好試探你會不會武功,後來你恢復成本來的樣子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呢,以為你要和我硬碰硬來真的,正面對你的話……其實我沒太大把握的。”他輕輕地搖頭:“可是你又易容成他的樣子,”他一指跑堂的,又看向影重:“他最好認了,比如……”雲泥伸出手指,跑堂的立刻抓在手裡不放。
  雲泥甩手嗔道:“別碰我!”
  “不嘛!一夜夫妻……”跑堂的癡漢狀答道。
  “呐,就是這樣,”雲泥收起頑皮的表情,正色看向影重:“幾句話一說我就知道是你而不是他。”
  影重咳了一聲,他感到血液漸漸冷下去,有些話他已經聽不清楚了。
  不過那不重要。
  行走江湖這些年,早就明白刀尖上舔血的道理,死並不算什麼,早晚的事。
  可是總有些遺憾呢,比如家裡還有盆花沒有澆水,比如那件覺得太貴了的玉玨應該買回來,比如年少錯過的某段風流過往,他開始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想起,我還沒有對你說的,簾幕後隱霧後假面後的某些真心。
  雲泥盯著他看了一會,發現他的眼珠子徹底地停滯了很久。
  跑堂的蹲下身,摸了摸脈搏,“他死了。”
  “這種地方下刀本來就快得很。”雲泥不以為然地轉過身,“不看了,看自己的臉死在自己面前,真彆扭。”
  他背對著影重,不肯再回頭看他一眼。
  跑堂的仔細看影重的臉:“真的和你一模一樣呢,他很有一套嘛。”
  雲泥頭也不回:“我就打算這樣用的,這樣這家店的人會以為我死了。”
  跑堂的不解:“你為什麼要別人以為你死了?”
  “死了的人才會不被人懷疑是兇手,而且有更多時間離開。”雲泥順手拿起床邊的外套將上身蓋起來:“正好現在是夜裡,我走了,後會有期。”
  “你去哪?”跑堂的簡直跟不上他的思路,“怎麼要走?”
  “劍白會來。”雲泥往外走去:“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跑堂的一路跟過去:“劍白是誰?”
  “唉,你何必問這麼清楚,反正你跟著我,搞不好很快會死,不要冒險了,好好的跑堂去吧。”雲泥下了樓,往客棧外走去。
  外面夜空疏朗,街道上靜悄悄空無一人。
  他稍微猶豫了一瞬。
  從此,又是自己一個人。
  夜風吹動他的長髮,他低頭笑了一下,一個人,就一個人吧。
  但跑堂的又跟了過來:“我不怕死,而且你這麼厲害,不會讓我死的,對不對?”
  雲泥搖搖頭,半真半假地說:“搞不好殺死你的人正是我呢。”
  “不會的,”跑堂的跟著他走,“而且我也很有用處,你累了我錘肩,你餓了我做飯,你渴了我泡茶,你睡覺我暖床……”
  雲泥笑起來:“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吧。”
  “我真的很有用的!”跑堂的一臉認真:“呐,剛才我就幫你忙了,我們兩個人聯手,就算武功差也能幹掉高手呢!”
  “剛才……”雲泥停下腳步,他看著跑堂的,“謝謝你。”
  “我們之間還用說這麼生分的話麼,”跑堂的去拉雲泥的手:“我們是夫妻啊……”
  雲泥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那一天,就是我祭拜族人的那一天,你看到多少?”
  “那天啊,”跑堂的想了一下,“路上看到你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血淋淋的,我緊張你啊跟蹤你啊,後來才知道,那是黑衣服人的人頭……”他吐吐舌頭:“你真厲害啊!我以為黑衣服人武功很高啊,想不到你居然能殺掉他。”
  雲泥正色道:“刀夜是因為一時大意才會被我殺掉,不然以我的武功,你認為我能幹掉他?”
  跑堂的眨一下眼睛,想了半天,小聲說:“你殺刀夜和剛才那個人,都是為了家人的仇,其實你不是壞人,”他又想了想,“你能殺掉刀夜,是有那把刀吧?”
  雲泥看了他一會,突然一笑,“你也想要那把刀?”
  跑堂的眉飛色舞:“當然!江湖傳聞的神刀呢!我雖然只是個跑堂的不會武功,不過江湖傳聞還是很靈通的,你祭拜族人時我看到落家的字樣,我早就打算好了,你是落家唯一的後人,肯定有那把刀,那我們還怕什麼,行走江湖沒問題啊,你也能保護我……”
  雲泥打斷他的話:“我沒有那把刀。”
  “啊?”
  “如果我有,刀夜怎麼能輕易滅族?”雲泥表情坦然:“我在族中是晚輩,那把刀的事我並不知道很多。”
  他不會相信任何人,就算是剛剛聯手的人。
  跑堂的摸摸頭:“不會吧,那我們怎麼辦?”
  “所以我才叫你離我越遠越好,”雲泥歎口氣:“你以為我有那把刀我們就安全了,實際上我沒有,我自身難保。”
  跑堂的愣愣的。
  這和他估計的有誤。
  “你騙我的吧?”跑堂的結結巴巴地說道。
  雲泥往前走去:“劍白馬上就要來了,刀夜說他武功很好,影重也說他理智冷淡,影重一定告訴了他這邊發生的事,他什麼都知道。他沒有那兩個人好對付,我一點把握都沒有,跟著我你沒有仗劍江湖的快意,只有死路一條。”
  他筆直往前走去,夜漆黑沉靜,街道兩側的低矮房屋後是迷蒙孤寂的一輪明月。
  跑堂的站在原地,看見少年隻身一人的消瘦背影越來越遠。
  雲泥低頭走著,沒有人追上來,他也沒想過跑堂的會追上來。
  本來他會要求跟著自己,就是以為自己有那件神器,現在告訴他沒有,他自然會知難而退,誰不怕死呢。
  雲泥想起小時候聽叔叔們說外面的事,覺得很新鮮,為此他問過爹爹為什麼要隱居在山裡不去外面住,爹爹告訴他要遠離江湖,可是他現在,還是無可避免地踏入其中。
  但是之前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過,江湖是什麼樣子,江湖傳說中的俠客又是什麼樣子,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笑傲武林?
  這時他聽見馬蹄聲。
  雲泥抬頭望過去,他看見腦海中無數次出現過的畫面。
  白色的駿馬疾馳而來,它的長長鬃毛迎風揚起,馬蹄陣陣,驚踏起夜幕中的寧靜,一個年輕的男人騎在馬上,他的衣袖被風鼓起,如同海面上乘風破浪的帆,他由遠及近而來,眼睛如同夜空的寒星閃耀,他的面孔在夜的黑暗中散發著充滿肅殺意味的光芒,危險卻致命吸引。
  雲泥無法動彈,他看著他恍然若仙地降臨,仿佛代表了他所想像中的江湖的全部含義。
  那人從他身邊飛馳而過,他的目光從雲泥的臉龐上快速滑過,未作絲毫停留。
  他很快地踏馬而去。
  雲泥一直看著他走遠。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如果自己也能成為這樣的男人……他突然想起來了,那個男人去的方向,正是他剛才來的路。
  雲泥慢慢轉過頭,男人早已完全消失在視線裡了。
  街道空無一人只餘風聲。
  那個男人穿的是白衣,他會不會是……雲泥不敢再想下去,如果他是劍白,那個冷靜與理智並存並且武藝遠超過他的劍白……他現在要去那間客棧,他會看到易容成自己樣子的影重,但是他剛才看見了自己的臉,那麼他馬上就會反映過來,自己就是兇手……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本以為這樣做可以拖延時間,不想功虧一簣竟然這麼巧遇見。
  雲泥倉皇地望著來時的方向,要多久劍白能發現並追趕過來……這時一個人跑近過來。
  “剛才那個……”跑堂的氣喘吁吁,“穿白衣服的,會不會是……”
  雲泥一甩手:“你快點走,那人追過來我們都逃不了,我說過我沒有那把刀……”
  “那更要夫妻同心!”跑堂的打斷他的話,他一把拉起雲泥的手往前跑:“這一帶我很熟,我們躲起來。”
  雲泥被他拉扯著跑,跑堂的大概是本地人,他很快帶著雲泥跑入一條暗巷,又在狹窄交錯的小道間穿行著。
  “這是去哪?”雲泥邊跑邊問道。
  “出城,”跑堂的答道:“夜裡會閉城門,我知道一條小路,我們逃出城去,劍白就找不到了。”
  兩人沿著小道跑了很久,直到一條低矮的護城牆邊。
  說低矮也只比普通城牆低矮,以單個男人的身高來看,還是翻不過去。
  跑堂的蹲下身:“你踩我肩上。”
  “啊?”
  “快點。”他跪趴下來:“我頂你上去。”
  雲泥稍遲疑了一瞬,一腳踏上他的背,跑堂的扶著他的腿,使勁站起身,靠著城牆壁,“你能夠到牆頂嗎?”
  “差一點。”雲泥努力抬手,深吸口氣,提氣縱身而起,抓住了城牆頭,好在他體格纖細輕盈,很快用臂力翻了上去。
  站在城牆上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低頭望著牆下的跑堂的。
  跑堂的跳起來,伸手:“呐呐,輪到我了。”
  雲泥搖搖頭,“我們還是……”
  “少囉嗦!”跑堂的突然怒道:“你不會要過河拆橋了吧!雖然你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但是我這次真的會生氣哦!”
  雲泥又搖頭:“我不想把你捲進來……”
  “我已經進來了!”跑堂的努力向上伸手:“拉我啊拉我啊!”
  雲泥站著不動,“不行,太危險……”
  “再唧唧歪歪劍白要追來了!”跑堂的轉怒為悲,哭喪著臉:“我要被他殺了,你害我到現在的境地,你一定要保護我啊!”
  雲泥歎口氣:“我沒能力保護你才會叫你走……”
  “別廢話了!快點快點!”跑堂的又跳起來,拼命往上夠。
  雲泥看他不會武功只憑體力往上跳的樣子只覺得好可憐,他又歎了口氣,彎下腰伸出手:“到時候你別恨我。”
  跑堂的立刻笑了,“來啦!”
  他蹦蹦跳跳地伸手,雲泥夠不到他,只好趴下來夠他,“再跳高一點。”
  “我!在!努!力!中!”跑堂的跳一下說一個字。
  “再跳不上來我就走了。”
  “啊不要!”
  這下就跳上來了,雲泥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好……重……”
  “你堅持一下!”跑堂的懸在半空中撲騰,大叫:“別鬆手!”
  雲泥用力拉他上來,無奈他體力有限,跑堂的手腳並用,把雲泥兩條細細的胳膊當繩子用往上爬,終於一把抱住他倒在城牆頭上。
  “上來了……”跑堂的喘著氣說道。
  “我手都被你拉斷了!”雲泥出了一身汗,抱怨著:“你一點輕功都不會嗎?”
  跑堂的仍然抱著他不放手,身體壓著他,閉上眼睛嘿嘿笑:“好幸福……”
  雲泥氣得把他掀下來,跑堂的又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晃來晃去,“好高興你沒有丟下我,剛才我在下麵,好怕你轉頭就走。”
  “我現在已經在後悔了!”
  “不要不要,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雲泥把他從身上扯下來,“我很認真地和你說一次,我武功很差,運氣不好,寶刀也沒有……”
  “我沒有武功,一直倒楣,寶刀是什麼能吃嗎?”跑堂的笑嘻嘻地回答道。
  雲泥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好吧,走!”
  兩人跳下城牆,消失在夜幕中。
  

☆、11 劍白1

  天已經亮了,天氣不太好,太陽躲在薄薄的雲後。
  城外的小溪邊,清澈的溪水急湍地沖在突起的黑色石塊上,石塊長了些綠苔,顯得光滑滑,跑堂的洗了把手,回頭看雲泥:“你要洗嗎?”
  雲泥坐在草地上不說話,跑堂的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像夢醒一樣回過神,“不要。”
  跑堂的坐到他身邊,問道:“怎麼了?”
  “沒事,”雲泥咬著手指:“想接下來怎麼辦。”
  跑堂的把他手指抓住:“你幾歲啊還吃手,要洗洗。”說著用剛才洗濕的帕子給他擦手。
  雲泥手指很漂亮,十指纖纖,白生生的又細又長,指甲留得有點長,跑堂的仔仔細細地擦著,邊欣賞:“我家公子真是從指尖美到腳趾啊!”
  “好了。”雲泥把手收回來,“別叫我公子,我叫雲泥。”
  雖然這兩人說過話拉過手親過嘴上過床,卻連名字都沒自我介紹過。
  雲泥重複道:“雲彩的雲,泥土的泥。”
  “差別好大的兩個字啊,”跑堂的笑笑,指自己:“我叫周伐,周武王伐紂的周,周武王伐紂的伐,霸氣吧。”
  雲泥點了點頭,繼續介紹:“我是落家唯一的後人,現在無父無母獨身一人。”
  周伐也自我介紹:“我也是周家唯一的後人,我爹媽早死了,現在有主人一名,名曰雲泥。”
  雲泥打他一下:“我不是你主人。”
  “哦,”周伐糾正道:“現有未婚妻子一名,名曰雲泥。”
  雲泥瞪他一眼:“不許胡說!”
  “目標是早日娶到他……”
  “宰了你哦!”
  “好凶!”周伐舉起手:“不過我從今以後就跟著你了。”
  “明確告訴你,一點好處都沒有,還不如你過去的跑堂工作。”雲泥想了想,“我雖然以前沒出過山谷,不過也看過不少書,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肯定有所圖,圖財我沒有,圖色……”他看一眼周伐:“你就是圖我這個吧?”
  對方很誠實地點頭。
  雲泥鄙視地說道:“真沒出息,好男色,連個後人都留不下。”
  “喂你沒資格這樣說我吧!”明明你都和三個男人……
  “我是沒辦法啊,”雲泥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著托住下頜:“我喜歡嬌弱惹人憐愛的女孩子,有機會我要找一個這樣的妻子,開枝散葉,振興落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點對未來憧憬的微笑,周伐覺得他這個樣子比他陰沉算計的時候可愛多了,至少符合他的實際年紀。
  “不過啊,不知道有沒有命活到那時候,”雲泥笑笑,明媚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搞不好很快就死了,畢竟我殺了兩個七殺的首領。”
  “他們也沒什麼可怕嘛。”周伐不以為然,“劍白你肯定能對付。”
  雲泥嗯一聲,“他不對付我也會對付他的,我要殺了他。”
  周伐嚇了一跳:“根據之前你說的,刀夜是你的滅族仇人,影重是給他迷藥的人,你的仇報完了啊,怎麼還要繼續殺人?”
  雲泥把臉埋在手裡,一會抬起,“如果我說不繼續殺下去就找不到活著的目標,你會不會發現我其實本質就是惡人。”
  “不至於吧?”周伐伸出手握住雲泥的手:“七殺是很可怕的組織,他們很難對付,你幹嘛和自己過不去。”
  “開玩笑的……”雲泥拍拍對方的手背,“你長得不錯呀,我才發現。”
  天光照在周伐的臉上,仔細看來他是個眉目英俊的年輕人,眉宇間雖有幾分小人物的滑頭感,卻讓人不討厭,甚至讓人覺得那是機智,身材修長手腳比例都很好,雲泥伸手捏了幾下:“你很適合練武哦。”
  周伐笑嘻嘻:“你想摸我就直說嘛,扯什麼練武。”
  雲泥皺眉,收回手,周伐一把抓住,撲過去將他壓倒在草地上,“讓我親親好不好。”
  雲泥躺在絨絨的青草地上,一偏頭:“我不好男色。”
  周伐見他不反抗立刻一口親在臉頰上,低聲說道:“你為什麼要和影重做,明明知道是假的……”
  雲泥很自然地說道:“為了從他的經脈判斷他會不會武功。”
  “可是我好生氣!”周伐又親了他一下,賭氣般地將頭壓在對方胸口:“我不想你和別人……”
  雲泥把他推下來,冷淡地說道:“我早就當自己那晚就和家人一起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只是工具,當初和你做也是為了……”
  周伐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說下去,“我不聽!”
  “別天真了,”雲泥拉下他的手:“只要有價值,任何時候我都不介意再用身體,你受不了我這樣,可以走。”
  周伐使勁搖頭:“受得了受得了。”
  “那你搖什麼頭。”雲泥又好氣又好笑:“反正……”
  這時眼角突然看見白色衣角擺動。
  他猛然地推開周伐,爬起身。
  一個男人沉默地站在兩人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有一雙如寒星般的眼睛,和刀夜漆黑地幾乎反射不出光線的相反,他那雙眼睛像會自己發光般地灼灼閃耀,他的眉毛很長,斜斜地飛入鬢角,顯出一段風流的姿態,他的膚色在日光下顯露出過於蒼白的顏色,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憂傷。
  “是昨晚的男人……”周伐大叫起來:“不得了了,我們快跑!”
  “沒用的。”雲泥直直地看向那個男人,“我們跑不掉的。”
  男人動作緩慢地移動著手,雲泥看見他手裡的細劍,和他的衣服一樣也是銀亮如雪的顏色。
  他明明是很遲緩地拔劍,卻讓人絲毫不敢冒出逃跑的念頭,好像等待他的劍出鞘是必須的事。
  男人將劍柄握在手中,劍尖垂下,他低聲說道:“又見面了。”
  他的聲音並不有力,聽上去有些低沉,聽在耳裡卻覺得仿佛有共振般地直擊內心。
  雲泥抬頭看他的臉,“你是劍白嗎?”
  “你是誰。”劍白垂著眼睛看他,“影重易容成你的樣子,你殺了他。”
  他並不是在問他,而是用著確定的口氣,同時他的手微微挑動,一朵劍花直刺而來。
  雲泥躲避不及,劍氣刺入頸上,一條細小的血線彌漫出來,迅速擴大。
  周伐一把捂住他的脖子,血從他的掌下滲出,雲泥倒在他的懷裡,呼吸急促。
  周伐憤憤地轉過頭:“你怎麼動手也不打招呼……”
  他的話沒有說完,他的手背已被另一朵劍花撕開一道血痕,露出白生生的手骨。
  “啊!痛!”周伐大聲叫痛,卻沒有把護著雲泥脖子的手拿下來。
  雲泥大口地呼著氣,試圖說話,他抓住周伐的手腕,想把他拉開。
  劍白其實一動也沒有動,他仍然低垂著眼睛,或許那裡面會是殺氣騰騰的眼神,但濃重的睫毛完全覆蓋住了它們,他的華麗白衣仍然迎風擺動,氣度雍容,即使在殺人見血時也是如貴公子般不可侵犯。
  “刀夜也是你殺的。”劍白又低低地說了一聲,淡色的嘴唇輕微開合著,並不是淩厲的兇狠。
  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這個男人似乎連剝奪他人生命都是件不屑且恩賜的樣子。
  雲泥閉上眼睛,他知道他真的會殺他。
  因為他甚至都沒有問滅盡刀的事,他根本不在乎。
  那麼,現在就用出那把刀!
  雲泥感到鮮血湧出的脖子上有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那是周伐的。
  滅盡刀一旦祭出,身邊所有活物——只要體內流動著鮮活的血液,都逃不開死亡的命運。
  宿主體內的殺氣,將引其他活物的血,化為鋒利刀刃,從體內瞬間斬出,絕無逃開的可能,絕無存活的例外。
  並不想讓這個年輕的剛剛才知道他姓名的男人就這樣死去,自己的復仇不想捲入無辜的人……雲泥沒有再猶豫,他還不能死。
  這時他聽見周伐大聲說道:“對!是我幹的!”
  他睜開眼睛,周伐表情激動地對劍白叫道:“我殺了他們,我是落家人,我是他們唯一的後人,我有滅盡刀……”
  “拿出來,”劍白打斷他的話:“我們打一次。”
  “哼,”周伐看著他:“我怕失手殺了你啊!”
  “我要看看是那把傳聞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劍白語調平淡:“拿出來。”
  周伐點頭:“好,我帶你去拿刀,我們單挑。”他回過頭,看著懷裡的雲泥:“對不起啊,害你受傷了,我隱瞞了你,其實我是落家的人。”
  雲泥望著他的眼睛,他明白他想做什麼。
  他說不出話,只能拼命地搖頭。
  “放心,我現在帶他去拿刀,滅盡刀很厲害的,他打不過我,然後我回來找你。”周伐抱緊了雲泥,他在他耳邊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一會我引開他,你就跑。”
  然後他鬆開手,用帕子包住少年鮮血淋漓的脖子,邊包邊說:“你乖啊,一會我滅了他回來帶你去看大夫,這個傷不深的。”
  他說著話,自己手背的血不斷地滴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
  雲泥抓住他的手,不鬆手,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
  劍白冷冷地站在一邊,一言不發。
  周伐將帕子打好結,血滲出在白色的帕子上,星星點點,他撫摸著雲泥的臉,“好了,我先走一步,親一下。”
  他親了一下他的臉,站起身。
  雲泥感到他略帶粗糙的嘴唇如同羽毛般從臉上掠過,他抬起手想要讓它停留。
  但周伐個子很高,他並沒有再碰到他。
  “走吧,劍白。”周伐捂著手背,直抽氣:“哼哼,看我一會報一劍之仇。”
  劍白盯著他,又轉過頭看坐在地上的雲泥:“你是什麼人。”
  “他是我媳婦。”周伐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影重就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偽裝成我媳婦的樣子,不過我識破了。”
  劍白稍微停頓了一下,跟著周伐往一旁走。
  風從草地上吹過,早春的淡淡青草香夾雜了血的腥氣,兩人很快走遠。
  **
  “那麼刀夜也是你殺的?”劍白走在周伐身後,他開口問道。
  “是啊。”周伐邊走邊比手勢:“嘿,拔刀出來砍砍砍,誰都不是我對手。”
  隔了一會劍白說道:“我看你下盤輕浮,會武功?”
  “唉,我有神器要武功幹嘛!”周伐回過頭:“不信啊?”
  劍白眼神轉到一邊:“影重給我飛鴿傳書,告訴我刀夜的枕邊人殺了他,我不覺得刀夜會看上你。”
  周伐摸臉:“我不難看啊,很多女人哭著喊著要嫁我。”
  劍白像沒聽到他的話,他自顧自地歎了口氣。
  周伐的視線越過劍白望向他身後,已經走得很遠看不到雲泥了。
  “喂,走快點。”他跺腳道。
  “滅盡刀在哪裡。”劍白又歎了口氣。
  “我把它埋了和我族人合葬,現在取來和你決鬥……”
  “我不想再和你玩無聊的遊戲了。”劍白打斷他的話,有點不耐地微微蹙眉道。
  細劍劃開空氣,明亮地如同他的眼睛。

☆、12 劍白2

  溪水潺潺地流過手指,將手帕上的血跡漂盡,雲泥擰乾帕子,擦拭著脖子上的劍傷。
  他傷得並不深,劍白可能並不想將他一劍致命。
  雲泥用手帕將傷口重新包好,試著發了發聲,勉強能說出含糊的單音,但是很痛。
  他坐倒在溪邊的石旁,默默地想,為什麼那個男人肯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已經明確告訴他沒有那把神刀了,他為什麼還要冒險,一點好處也沒有,就算他圖的是他的色相,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雲泥咬著手指,想著要不要追上去用滅盡刀把劍白宰了,反正他也是仇人……可滅盡刀並不是一把普通的刀,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殺氣。
  宿主一生當中只能使用三次,威力無可匹敵,但是一旦使用過三次之後,殺氣就完全消失殆盡,從此和普通人無異。
  十年前的落家所有宿主就都已變為普通人了,因此不得不隱居深山之中,而這種能力並不會遺傳給所有後人,在落家的年青一代裡,只有兩個人繼承到了這股殺氣。
  其中一個在十歲時,力量尚未覺醒之前死於疾病,另一個現在正坐在小溪邊,脖子上的血還沒幹。
  我得活下去。
  雲泥沒注意到自己把手指咬出了血,他想著自己必須在這完全陌生危險的江湖中生存,第一是復仇,第二是成親生子將落家血脈傳下去。
  周伐的事……他突然感到身邊有人。
  他慢慢移動著視線,看見白色的衣擺上有斑斑血跡。
  “你還真悠閒。”劍白淡然說道:“不關心你的同伴,或者說,丈夫?”
  雲泥不想說話,他脖子很痛,說話很痛,搖頭也痛,所以他懶得否認了。
  “我不相信他是刀夜看中的人,”劍白又說:“他是為了保護你。”
  雲泥抬起頭,站在水邊的白衣青年迎風而立,像他從前幻想中的禦劍江湖的劍仙。
  “怎麼不說話?”劍白低頭問道。
  雲泥指了指脖子,搖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劍白接著說道:“被刀夜看中的人,是你。”
  雲泥低下頭,又搖了搖頭。
  劍白彎下身,他捏住了少年的下頜,“這樣美的一張臉,這樣不染凡塵的眼睛,這樣楚楚可憐的發抖樣子,刀夜會動心,一點也不奇怪。”
  雲泥望著劍白太過耀眼的雙眼,裡面倒映出自己的臉。
  他知道自己很美,也很明白這對於這個男人毫無誘惑力。
  雲泥慢慢地點頭。
  “你承認了?”
  雲泥又點頭,他垂下眼睛,劍白衣擺上的血色太過觸目驚心。
  “很好。”劍白鬆開手,他突然甩了少年一個耳光。
  雲泥伏倒在地,脖子上的帕子又開始滲出血。
  “殺刀夜的人,其實是你。”
  雲泥捂住脖子,他又點了點頭。
  劍白揪住少年的衣襟將他拖起來,又甩了他一個耳光。
  雲泥覺得口中鹹鹹的,他回過頭,沙啞著嗓子勉強說道:“……刀夜……愛我。”
  劍白呆了一瞬,他突然用力將少年往遠處甩去。
  雲泥被扔在溪水裡,冰冷的水漫過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多的血滲出來,他昂起頭,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刀夜……到死……都……”
  劍出鞘,尖端抵在咽喉處。
  劍白的聲音冷到甚至微微顫抖。“我殺了你。”
  劍氣透入骨髓,好冷,可是血液裡的殺氣卻幾乎要沸騰地控制不住。
  或許可以不靠那把刀贏過這個強他百倍的男人,因為他知道他的弱點。
  他看見白衣青年握劍的手顫抖著,那把劍像會隨時墜落。
  劍白深吸口氣,他收回了劍,“我不會讓你輕易死去。”
  **
  劍白走在前面,長髮翻飛。
  雲泥覺得風迷離著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摁著自己淩亂的長髮,盡力跟上對方的步伐。
  劍白停下腳步:“你走前面。”
  雲泥走過他身邊,往前走去。
  “你知道該去哪?”
  雲泥嗯一聲,“……刀夜?”
  “他的……”
  雲泥打斷他的話:“屍體?你問哪一部分?”
  劍白停頓了一會:“你將他怎麼了。”
  “影重我留了全屍,但刀夜是親手殺我族人的仇人,我怎會輕易放過他?”雲泥像要刻意激怒他般地挑釁著:“他的頭,在我族人的墳塚之前,身體則在另一處,你要見哪個?”
  劍白的喉頭聳動,他半天發不出聲音。
  “你的喉嚨也被劍割傷了嗎?”雲泥笑了起來,因為傷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疼痛感,和滿滿的惡意。
  同時,傷口也使得他的聲音沙啞,這和他明媚的臉龐完全不相襯,或者說,聽起來很詭異。
  “你就這麼不怕我殺你?”劍白的手握在劍柄上,“你難道看不出來,我一直在忍耐?”
  “既然你要折磨我不肯讓我死個痛快。”雲泥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我什麼不在死之前折磨折磨你?看起來……你的耐心很好。”
  “我隨時可以取你性命,你的命在我手中。”
  雲泥卻扯到其他的事:“你和刀夜,關係很好?”
  “你沒資格知道。”劍白冷冷地答道。
  雲泥故意激道:“可是你卻知道他喜歡我,我不知道你的,對我不是很不公平嗎?”
  劍白往前走去:“你是將死之人。”
  “這麼說,你是要親手叫我送去他身邊陪他?”
  劍白愣了一下,轉而一笑,“你提醒了我,要一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是比讓他死痛苦地多。”
  雲泥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後悔起自己圖一時嘴快惹惱這個本來就心情不好的人。
  幹嘛要和自己過不去,可是一想起他殺了周伐,就忍不住想刺激他,看他眼睛裡流露出悲傷的情緒,自己心裡才有報復的快樂。
  兩人一路無話地走下去,城外離落家村莊有不少的距離,走到日上三竿還沒走到,中午時分路過一個小小的集市,雲泥停下不走了:“我餓了。”
  劍白不理他,“快走。”
  “餓了走不動,”雲泥朝最近的包子鋪走去:“吃一個也好……”
  劍白用劍鞘頂住他的後背:“不要耍花樣。”
  “我又打不過你,能耍什麼花樣。”雲泥回頭看他:“再說你不是打算祭拜刀夜的嗎,空手去?”
  劍白凝視著他純真的臉龐,半晌說道:“我並不打算祭拜他,我只是打算將你斬殺在他的墓前。”
  “行了行了我早猜到了,”雲泥甩甩手:“那麻煩你讓我當個飽死鬼好嗎?我小叔說人砍頭前還要吃頓飽飯呀。”
  他說完去買包子,劍白跟著他後面,手沒有離開劍。
  他倒是不怕他跑,但他的確有點擔心他耍別的花樣,就算殺刀夜是因為刀夜對他的感情,那麼能殺掉影重的人,絕對不是個頭腦簡單的武夫。
  雲泥把青綠色的錢袋從腰上拿下來,數兩個銅板給包子鋪老闆:“我要兩個包子。”
  “好咧!”
  蒸籠一拿下來麵粉的香氣混雜和新鮮的肉香撲面而來,白氣蒸騰後少年的面貌模糊不清。
  不會要趁這個機會逃跑吧,劍白上前兩步,看見霧氣散開後少年如畫的秀麗眉眼,天真純良的模樣,連明明知道他真面目的自己,都不禁想讚歎。
  難怪刀夜……他幽幽地歎了口氣。
  雲泥跑回來,把一個包子叼在嘴裡,已經開吃。
  劍白轉身就走,雲泥跟在他身後,他脖子上的傷剛剛止住血,吞包子很費力,所以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安靜了不少。
  兩人走過集市,離城越來越遠,漸漸地靠近綿延的綠色的山脈。
  雲泥吃完包子說道:“剛才那些集市上的人,眼睛都看你呢。”
  劍白哼都不哼一下,雲泥只好自己說:“你長得很美,你知道嗎?”
  “少囉嗦。”
  “不過這麼凶就不美了,”雲泥跑到他身側,邊走邊看他:“你若是多笑笑,就是我見過最美的人了。”
  劍白冷冷地說道:“閉嘴。”
  “你在害羞嗎?”雲泥燦然一笑:“難道沒人誇讚你?”
  “不關你的事。”劍白往一邊走:“快走!”
  雲泥跟上他,手裡拿著一個包子:“呐呐,給你的。”
  劍白皺著眉:“我不要。”說著打翻他的手。
  包子骨碌碌滾落在地上,雲泥有點心疼,跑過去撿起來塞進小袋子裡,“不吃就不吃,幹嘛浪費,一個銅板買的呢。”
  劍白頭也不回,“我不吃這種髒東西。”
  雲泥嘟囔著,“很好吃的,我是看你一早上沒吃過東西才買一個給你,不領情。”
  “我馬上就要殺死你,不需要領你的情,你也不需要討好我。”
  雲泥哦一聲,乖乖地跟在劍白身後走著。
  劍白走在前面,他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身後少年的氣息腳步,他可以以此推斷他沒有逃走,事實上就算雲泥真的逃跑了,以兩人腳力的差距,他非常容易就能重新抓到他,不過他認為雲泥就是看准了這一點才沒有做徒勞的掙扎。
  在這個世界上弱肉強食,任這個少年如何奸詐狡猾,在絕對強大的掌握生殺大權的自己面前,沒有任何勝算。
  山路崎嶇,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入山中,這一帶滿是野生的竹子,遠遠望去竹海隨風鼓起如潮水般的起伏。
  混雜著竹子淡香的空氣迎面而來,劍白不由地驚歎起這深山裡的靜謐,“這裡……不錯。”
  “是我的家。”雲泥輕聲地說道。
  “落家人,很會找地方。”
  “我爹爹找的,可惜風水不好。”
  “嗯?”
  “不然怎麼會被滅了滿門?”雲泥淡淡一笑:“連我這個最後剩下的,都馬上要死了呢。”
  劍白望著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沒錯,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雲泥點頭:“是啊,誰叫我碰到你,可是周伐,他不是落家人,你又為什麼要殺他。”
  劍白表情平淡:“他肯為你死,我成全他罷了。”
  “對你而言,死幾個人根本無關痛癢吧,哪怕他們是無關的。”
  “哼,你明明也是一樣。”劍白冷笑道:“影重告訴過我,刀夜和他手下的三百人,全是被你所殺。”
  “他們是我的仇人,我殺他們有什麼錯!”雲泥無畏地直視他的眼睛,“我沒有殺過任何一個無關的人。”
  “現在你直接承認了你是殺死刀夜的兇手了,”劍白抽出細劍,“那麼我好奇得很,憑你怎麼殺了他和他的三百死士。”
  雲泥微微歪著頭,他做出思索的表情,“你現在是在問滅盡刀了?”
  劍白點頭:“對,不過你可以不說,你儘管可以把秘密帶到棺材裡。”
  “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
  “我當然不會說。”雲泥走過他的身邊:“我帶你去找刀夜。”

☆、13 劍白3

  落家的墳塚依舊如幾天前一樣立在廢墟之前,只是不見了放置在墓碑前的頭顱。
  劍白的臉上陰霾籠罩,雲泥覺得他可能會隨時拔劍宰了自己,不過他還是好心地解釋道:“我明明把他的頭放在碑前的,怎麼這麼不見了?”又想了想,“這一帶不會有外人進來,不會有人拿的,再說也沒人會要一個人頭……”
  劍白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雲泥看見他的濃密睫毛微微抖動,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補充:“我猜……我猜可能是被……野狗什麼的……叼去……”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吞回喉嚨,說完了命也完了,不值得為看美人發飆的表情賠一條命。
  劍白開口道:“算了。”聲音冷冰冰的,僵硬得很。
  雲泥小聲說:“要麼,我還是帶你去他身體的地方……”
  “在哪裡。”
  “嗯……本來和他的手下在一起,不過我揀出來……”他仔細看著劍白的反應,而後者情緒沒有波動,因此他接著說道:“我恨死他了,把他丟到水裡了……”
  劍白停了一會,歎口氣:“他人都死了,你為何……”
  “我帶你去看吧,”雲泥指向竹林裡的小徑,“離這有段路程,不管怎麼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祭拜也好告別也好,你總該和他見一面,對不對。”
  劍白沉默著,半晌點頭。
  雲泥也點點頭,“等我一下。”
  他跪到族人的墓碑前,磕了三個頭,口中念道:“孩兒不孝,辜負了爹爹媽媽的教誨,仁義禮儀什麼的孩兒也顧不得了,懇請你們在天之靈原諒。”
  劍白冷淡地說道:“你們馬上就要相見了,要告罪很快就能當面。”
  雲泥站起身,“那不一樣,搞不好你一會心軟不殺我了。”
  劍白冷哼一聲,並不說話,雲泥手指梳理著自己垂下的長髮,吐一下舌頭:“別板著臉了,我都快死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說著往竹林深處走去,劍白跟在他身後,一會忍不住說道:“你都是將死之人,怎麼還能如此輕鬆自在?”
  “我哭喪著臉就不用死了?”雲泥回過頭,“那樣只會讓你開心吧,我這個人從小就古怪,決不能讓恨我的人稱心如意。”
  他走慣了山路,自然是腳步輕快,加上他本來就體態輕盈,在竹林裡穿行簡直翩然如飛。
  就是苦了劍白,他做慣了貴公子,就算殺人也不過是姿態優雅地使用劍術,在這樣的深山泥路上走,實在有失他一貫的體面風度,不一會銀靴上就踏了很多泥濘,越走越遲緩。
  “你慢一些。”他出聲說道。
  雲泥果真慢了下來,“刀夜就在前方不遠,你聽見水聲了嗎?”
  劍白側耳聽了一下,果然有水的聲音,似乎是一片瀑布。
  兩人翻過腳下的山頭,望見山腳下有一片湖泊,對面山上有一條銀亮的水龍,直沖湖面,激起水花無數。
  “你把刀夜葬在那裡?”劍白凝視著湖水說道。
  “嗯。”雲泥往一旁走:“看著不遠,走起來大概有一個時辰,走吧。”
  他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劍白看見他烏黑濃密的長髮隨著腳步甩來甩去,最普通的粗布衣服穿著他身上,從背後看去腰身盈盈一握,腿腳修長,細細的腳踝束在靴筒裡,踢踢踏踏地走著。
  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很快終結於自己的劍下……劍白看見兩側的林木間映下太陽的細碎光芒,照在少年充滿朝氣的身上。
  他快死了,卻不難過,他的年紀本來就還在無憂無慮的時候,如果沒有滅盡刀……他正想著,雲泥突然轉過頭:“要小心了。”
  少年指了指前方的吊橋:“要過橋了,你在想心事嗎?”
  劍白搖搖頭,只見吊橋簡陋,兩旁拉著繩索,中間鋪著細窄的木板,年久失修,木板很多地方都空缺了,連扶手都沒有,從半山腰的吊橋上望下去,下方是幽深的山谷,光線幽暗,照得裡面影影綽綽地陰冷。
  雲泥踏上吊橋,邊走邊說:“小時候過這座橋,很害怕,拉著爹爹的手不放,但他不讓我拉,他說我是男孩子,必須要一個人走,哪怕再危險。”
  劍白沒有走過這種橋,他努力平衡著重心,無暇聽雲泥的話。
  “爹爹說的對,”雲泥又說:“男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能相信也只有自己,所以不管刀夜對我怎樣掏心掏肺……”
  劍白聽到刀夜的名字立刻抬起頭,望向身前的少年。
  雲泥面對著他,他繼續說完:“我都不會相信他,也不會愛他。”
  劍白偏過頭避開少年的眼神:“那是你們的事。”
  “其實在見你之前我就聽過你了,影重說過,刀夜也說過。”雲泥微微仰起頭,像回憶般,“他說你喜歡穿白衣,當我穿著白衣的時候,他說我像你……”
  劍白低下頭,輕聲道:“是嗎。”
  雲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出他心緒不寧,他接著說道:“他說他用刀,你用劍,說你很厲害,也很美……”
  一陣山風吹來,吊橋猛烈地搖晃著,劍白一個趔趄摔下去,他伸出手要抓吊橋的繩索但雲泥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笑道:“你晃神了,劍白。”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就像雲泥知道刀夜的弱點是什麼,他也知道劍白的弱點是什麼。
  劍白抓住了少年伸來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風中的吊橋仍然搖晃著,雲泥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他的身後。
  他貼在他的耳廓說道:“我扶你吧。”
  劍白感激地回頭看他,但視線裡兩人的距離迅速擴大。
  雲泥將劍白從吊橋上推下去,微笑著說道:“我剛提示你了,男人只能相信自己。”
  他看著白衣青年從橋上墜落,衣袂紛風像飛鳥的翅膀。
  果然他還是他幻想中的江湖劍仙的樣子呢。
  雲泥拍拍手上的塵土,轉身往回走。
  這時他聽見細小的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他倏然望向腳下,吊橋的繩索正在斷裂。
  重力猛然來襲,他掉落下去。
  原來人掉下去了還能用劍砍啊!大意了……雲泥在下墜過程中懊惱著,然後撞到某個堅硬物體上,身體穩了一下又往一旁倒去。
  大概是撞到凸出的山石了,好痛!他努力地雙手搜尋試圖抓到藤條之類的東西,但運氣很不好的是,平時隨時可見的藤條此時一條也摸不到。
  手指突然帶上了力,雲泥緊緊地抓住救命的樹枝,穩住身體,他往腳下看了一下,離穀底還有幾十尺的距離,再往頭頂看了看,離被劍白毀掉的吊橋位置已有近百尺的距離了,那麼劍白?
  白色衣服非常顯眼,雲泥已經看到了。
  劍白倒在穀底,身體不動。
  要是死了就好了,我就能下去了,因為上去似乎……他往四周看了看,沒有能探上手往上爬的工具。
  那麼就下去吧,他夠著樹枝,小心地找能墊腳的地方,他是山裡長大的孩子,很熟悉山脈地勢,一會就找到搭腳的石塊,輕鬆地跳了過去,再找一塊石頭,又跳了過去,不一會就安然到達穀底。
  劍白倒下的位置和他有一點距離,他也小心地不去靠近,搜尋著能出去的門路。
  這個小小的山谷像一個木桶的底,周圍都是山石壁,藤條倒是有不少,雲泥咬著手指看了一會,思考著能不能把藤條接起來,忽然聽到身後有聲音。
  他回過頭,看見了他此時此刻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劍白撐著身體從地上坐起來。
  而且他的配劍就在手邊。
  雲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正貼到山壁。
  這下慘了……就兩個人,還無處可逃……他要殺自己隨時都行……也沒法再趁他大意哄騙他……用滅盡刀吧現在保命要緊……他注意到劍白只是坐在地上,並沒有站起來。
  “你……”劍白抬起頭,他咳嗽了一聲,突然笑了:“暗算我,我就在這裡殺了你吧。”
  “不不!”雲泥連忙擺手:“我不是故意推你下來的,我是……”手滑了一下?好沒誠意的解釋,“我是害怕你殺我……”
  他做出嚇得發抖的樣子,邊仔細觀察劍白,他的臉色蒼白,想必是受了內傷,無血色的嘴唇邊流出血,映著他的臉色更加白得近無生命。
  他真好看啊,不過,他是不是摔斷腿了?
  雲泥抬頭望望吊橋,這麼高,就算他有輕功摔下來都很夠嗆呢。
  劍白握著劍撐起身體,“我要……”又倒了下去。
  雲泥這下放心了,他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腿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劍白恨恨地抬起頭:“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如此惡毒。”
  “明明是你要殺我在先啊,你搞清楚。”雲泥反駁道:“難道我老老實實站著給你殺?!”
  劍白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你殺了刀夜!你殺了刀夜!”
  “刀夜滅了我全家!”雲泥毫不畏懼地厲聲回道:“他能殺我的家人,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兩人都直視著對方,恨不得用目光把對方撕成兩半。
  四周安安靜靜的,偶爾有鳥雀從頭頂的天空飛過,山壁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連風吹在身上都是冷冷的。
  雲泥緩和了一下口氣:“我覺得現在不是較真的時候,你的腿傷了,需要我把你帶出去。”
  “不需要!”劍白吼道:“我不稀罕你這個偽善者!”
  雲泥不計較他的口氣:“難道你要我和你一起死在這裡?難道你不想活著出……”
  劍白打斷他的話:“我只想殺了你!”
  “我死了,你一個人怎麼出這山谷?”雲泥好聲好氣地解釋:“就算你拼命上去了,這深山老林的根本沒有人救你,再碰到豺狼,你還有命嗎?”
  劍白不說話,偏過頭不看他,雲泥繼續勸說道:“我們合作,我想辦法帶你出去,你放過我,好不好?”
  “不可能!”劍白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這個人這麼烈怎麼在江湖上打混的?雲泥不禁想起從前叔叔們給他講的江湖軼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他很小就明白,眼前這個人外表如此俊美如仙,性子卻完全不繞彎,他完全可以假裝答應然後出了山谷之後殺掉嘛……不過也很可能是刀夜的死,對他打擊太大。
  雲泥對情情愛愛之事懶得費腦筋,他低頭看周圍,撿起地上小段的樹枝。
  劍白不做聲,一會還是問道:“你又耍什麼花樣。”
  雲泥頭也不抬地說:“撿樹枝幫你把腿接上。”
  劍白根本不相信:“你會這麼好心?明明是你騙我把我推下來。”
  “我推你下來無非還是怕你殺我,不然我幹嗎不找個可以直接摔死你的地方?!”雲泥抬起頭:“我們講和吧,你別再想什麼刀夜,我帶你出去之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不再過問對方,好嗎?”
  劍白仍然搖頭。
  雲泥不和他囉嗦,低頭繼續撿樹枝,邊撿邊提防著對方,只要劍白敢拔劍,他就立刻用那把刀,就在此地取了他性命以絕後患。
  他打定了主意,手裡動作也加快了,他聽見頭頂有雲雀的啼鳴,和遠處的瀑布水聲,還有……
  “你到底有沒有殺周伐?”他突然地問道。
  劍白沒理睬他,雲泥站直身體,他仰望著上空:“為什麼我聽見他的聲音。”
  山谷上方的天空碧藍清澈,無雲。
  他聽見他的聲音由遠及近,絕不會錯的。
  而且叫的是他好討厭的稱呼:“媳婦!你在哪裡!我來找你了!”
  雲泥跺著腳:“怎麼陰魂不散呢!”他口氣明明是生氣的,臉上卻不由地露出微笑,他對上方喊道:“我在這裡。”
  不過我才不是他媳婦!這一點一定和他強調!
  雲泥脖子還疼,他不能發出很大的聲音,他又說了兩遍,看見周伐從山壁上探出頭。
  仍然是熟悉的討喜又討厭的臉,才分開不過半天,卻覺得歷經了好幾次生死,雲泥鼻子有點酸,回頭問劍白:“你沒殺他?”
  劍白眼睛看一邊,低聲說道:“我的劍,不殺無辜之人。”
  “謝謝你啦!”雲泥笑起來。
  周伐抓住藤條往下爬:“媳婦,我來接你!”
  雲泥觀察著石壁上的藤條:“你,往左一點,那邊有根粗的……小心!”
  周伐動作笨拙,歪歪倒倒地趴在石壁上抱著藤條,抱怨:“好滑。”
  “小心啊!別摔了!”雲泥顧不得脖子疼了,大聲說道:“你腳往下一點,踏住那塊石頭,踏穩了……踏穩了再動!小心!哎!”
  周伐東倒一下西倒一下地摔在石頭上,緊緊地抓住藤條不放,雲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繼續指揮:“右邊有一根藤條,抓穩了,滑下來。”
  周伐小心翼翼地遵照雲泥口中的路線往下爬著,戰戰兢兢的樣子讓下麵看的人比他出的汗還多,最後終於從最後一根藤條上跳下來:“啊啊啊!我終於到了!”
  雲泥覺得比自己爬那石壁還累,“是啊,終於到了。”這時才舒了口氣。
  周伐一見他就兩眼汪汪,撲過來抱住:“媳婦,我擔心死了!”
  雲泥推開他:“你怎麼到這裡的?”
  周伐一眼看向雲泥身後不遠處的劍白,“呐呐這個人還沒死啊!他好可怕。”說著躲到雲泥身後:“他說他的劍只殺兩千兩以上的人頭,我的不值錢,他不殺,不過下次再看到我就殺……”
  雲泥拍拍他的手:“我會保護你。”
  周伐怯生生地從雲泥身後露出一個頭:“一定要保護我。”

☆、14 劍白4

  他個子比雲泥高不少,他要躲在雲泥身後就得低頭哈腰縮著脖子,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劍白突然開口:“我看不出,他究竟哪一點比刀夜好。”
  “他不是我的仇人,”雲泥說道:“而且,為什麼要把他和刀夜比。”
  周伐小聲插嘴:“我們都是你的男人。”
  雲泥打一下他的頭:“我都是被迫的!”
  “當時明明是你勾引我……”周伐小聲嘀咕:“還問我想不想要。”
  雲泥不客氣地說:“你盡可以回答不想要。”
  “怎麼可能,”周伐瞪大眼睛:“我對你一見鍾情了。”
  雲泥正要反駁他,一旁的劍白卻突然發出笑聲。
  他是很冷情表情稀少的人,此時卻毫無顧忌地大笑著,笑了很久才停止,然後他說道:“真是一對璧人,一個惡毒的人配一個低賤的人。”
  “你罵誰呢!”周伐挺身而出,一對上劍白的眼睛又退回去,“媳婦,有人欺負我們。”
  雲泥把他護到身後,直面劍白:“我承認我惡毒,不過我以前不這樣,都是你們七殺引出來的,另外我不覺得周伐低賤,他不會武功,出身低微,只會跑堂,但那又怎麼樣,他很勇敢地保護了我,他不會殺人,不會算計,和他在一起我很輕鬆,很高興,我願意保護他,和他在一起。”
  周伐小小聲說:“我好高興啊媳婦……”
  “這是實情,”雲泥坦然地說著:“還有不准再叫我媳婦,否則我會惡毒地割了你的舌頭要你一輩子都發不出這個音!”
  周伐不敢再說話,雲泥又對劍白說道:“現在你的腿摔壞了,我會負起責任,將你帶出去,至於你出去之後還要不要殺我,是你的事。”
  他說著又去撿小樹枝,周伐幫他一起撿。
  半晌劍白說道:“不要以為你帶我出去,我就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為。”
  雲泥不理他,一會撿了一大堆小樹枝,坐在地上分揀著,將枝丫掰斷。
  周伐坐在他身邊:“要幹什麼?”
  “找一些這樣長的,粗一點的,”雲泥比劃著:“做成綁腿,幫他把腿接上。”
  “哦,”周伐幫他挑著樹枝,低聲說:“你為什麼要幫他啊,把他丟這裡我們兩爬上去不是很好?”
  “笨,我們兩怎麼爬上去,爬幾步被他一劍戳死?”雲泥瞪他一眼:“用用腦子,不先討好他帶他出去,他一怒之下殺了我們,我們不是倒楣了?!”
  周伐摸著包包頭:“他腿摔斷了,我們死了,那他自己也困死在這裡啊。”
  “你看他那個樣子想活嗎?我們得先穩住他。”雲泥說著去看劍白,只見他坐在地上,正皺眉看著姿勢略畸形的腿。
  周伐也望過去,一會收回視線,“他很凶啊,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好像很可憐。”
  “可憐嗎?”雲泥想了想:“我倒覺得他很可愛。”
  周伐抖了一下:“你很可愛,可是好像很可怕。”
  雲泥笑笑,繼續掰樹枝,兩人邊說笑邊做事,把要的樹枝弄好之後,旁邊堆了一小堆不要的枝丫。
  雲泥抬頭看看天色:“好像晚了哦。”
  “那我們趕快上去。”周伐立刻說道。
  雲泥搖搖頭:“我們就算現在上去了,天黑前也出不了這座山,你沒在山裡住過,晚上什麼野獸都出來了,我們如果上去了,我武功不好,你不會武功,他受了傷,我們三個人不是野獸的對手,貿然出去是送死。”
  “那我們……要在這裡住一晚?”
  “這是最安全的方法。”雲泥轉向劍白:“你覺得呢?”
  劍白不說話,雲泥把整理的樹枝丟過去,“你還能動吧,自己把腿綁好,不然拖著明天出山找大夫,搞不好腿就廢了。”
  劍白不動,根本不去撿他身邊的樹枝。
  雲泥不再勸他,蹲下身撥弄著廢棄的枝丫:“剩下的,我們來生火吧,晚上山裡很冷的。”
  周伐高高興興:“你可以靠著我取暖啊媳……”
  “閉嘴!”
  天色很快陰暗下去,山谷上方的天空由明亮的藍轉為黯淡的灰,當中的天空望不見晚霞,只感到越來越陰冷的風。
  “不知道什麼時辰,”周伐拍拍雲泥的肩:“但是我餓了。”
  “我一天只吃了一個包子。”雲泥搖搖頭,又啊一聲:“我還有一個包子。”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冷冰冰硬邦邦的包子,“給你。”
  周伐接過來,包子早就凍得像塊石頭,但是在餓壞了的人眼裡還是很可愛的,他眼睛看包子:“你只有一個。”
  “有兩個不就給你兩個了嗎?”
  “你對我真好,”周伐嘿嘿地笑:“那我就讓給你吃了。”
  “我還好。”雲泥轉向不遠處的劍白:“多虧你當時扔了包子,不然我們現在就餓肚子了。”
  劍白抬頭看他一眼,又別過頭不看他。
  雲泥說道:“我想起你今天什麼都沒吃過呢,是不是後悔浪費食物的行為?現在是不是開始想念看不上眼的髒東西了?”
  劍白還沒開口,雲泥又搶著說道:“你放心,我絕不會勉強你吃看不上眼的髒東西,周伐,快把包子吃下去,免得髒了劍白大人美麗的眼睛。”
  劍白冷笑:“我不稀罕。”
  “嗯,不稀罕就算了,”雲泥走過去:“但是你的腿,再不用樹枝綁緊的話,恐怕真的會廢的。”
  他朝劍白一步步地走去,周伐跑過去拉住他的手:“別啊,這個人凶得很,他又想殺我們。”
  “殺了我們他也完了,我相信他很想殺我,但我也相信他是個頭腦清楚的人。”雲泥站到劍白身邊,慢慢蹲下身去:“我和周伐的兩條賤命,應該沒法和劍白大人的比吧?”
  他朝劍白伸出手,後者一把抓緊他的手腕:“你想做什麼?!”
  “幫你治腿。”雲泥皺緊著眉:“很痛。”
  他纖細的手腕上立刻浮現出經脈的走向,可見劍白用了很大力氣,周伐大叫:“你怎麼不識好歹!我媳婦想幫你啊!”
  “劍白大人若是腿廢了,就不能再氣度不凡地行走江湖了吧,也不能再白衣勝雪地仗劍武林了吧,而且……”雲泥淡淡一笑:“美人如玉,成了殘疾多可惜……”
  他話還沒說完,劍白抬起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不過也因此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
  雲泥轉過臉,他仍然笑著,“因為我說你殘廢,還是我說你是美人?”
  他的白皙秀麗的臉頰因為那一記耳光而紅腫起來,卻不難看,反而嫣紅地如同擦了胭脂。
  劍白抽出細劍,抵向雲泥的胸口,周伐嚇得立刻擺手:“他開玩笑的,你莫較真啊。”
  “是啊,可惜不但沒讓劍白大人笑,反而惹惱了他。”雲泥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你今天真是打了我很多下。”
  劍白恨恨道:“但都比不上你暗算我將我推下山谷。”
  “那我現在幫你治腿如何?”雲泥將幾支樹枝握在手裡,放在劍白的斷腿處。
  “別碰我!”劍白怒道。
  “那周伐來幫你弄吧。”雲泥倒不勉強他,他歎口氣,像無奈般地回頭望周伐:“你會嗎?”
  周伐誠實地搖頭。
  “那我教你。”雲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搭在劍白的膝蓋處:“你把差不多長的樹枝放在他這裡,多放幾根,裹成一個圈,全圍起來。”
  他的眼睛只盯著那些樹枝,不再看向劍白。
  他的濃密睫毛微微垂下來,覆蓋了他此時的眼神。
  天色陰暗,他的臉色也模糊不清,只是任憑是這樣,劍白仍能看出他的專注神情。
  “你真是個古怪的人。”他開口道。
  “會嗎?”雲泥邊指導周伐的手勢邊說道:“我一直是個普通人,每天念念書認認字,幫家裡做做農活,和哥哥姐姐們練武或者遊戲,沒有人說過我古怪。”
  劍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雲泥又說:“大概就是滅族那天,我開始古怪了吧……”他拿出一根細細的樹莖,勒住綁住劍白斷腿的樹枝,“周伐,把這個打結,打緊一點。”
  周伐按著做完了,站起身:“這樣可以了嗎?”
  “暫時湊合一下,明天出了山谷再找大夫吧。”雲泥這時才站直身體,他垂著眼睛望向劍白:“我剛才的話沒說完,我想說的是,對於你,如果我古怪的話,大概是因為你很特別。”說完他轉過身,走到山壁邊,不再看他。
  劍白愣愣地坐著,他的腿已經綁好了,周伐將他的腿綁得很重,但是似乎的確將斷骨拉直了。
  周伐跟著雲泥走到山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把剛才給他的包子捧在手裡:“你吃你吃。”
  雲泥任由他把身體整個倚靠在自己身上,笑著說:“你不是餓了?”
  “嗯,”周伐舔舔嘴唇:“不過我看到你就飽了。”
  雲泥摸摸他的頭:“我看不到自己,那我豈不是飽不了?”
  “那你看我,”周伐坐正,指著自己的臉:“你在我眼睛裡。”
  雲泥湊近過去,瞪著大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周伐很懂行地順勢把少年的纖纖細腰摟在懷裡:“看清楚了嗎?”
  “飽不了。”
  雲泥要推開他,周伐卻不准他動:“讓我抱一下吧,給我壓壓驚,今天發生許多事,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後悔了吧?”雲泥點著他的額頭:“昨晚我就該一個人走掉……”
  周伐一個勁搖頭,抱著雲泥不放手:“你臉痛不痛?你給他治傷,結果他又打你,真可恨!”
  雲泥只笑,“誰叫我先害了他呢,給他治傷是應該的,”一會說:“你要是嫌冷包子不好吃的話,我們來吃烤肉好不好?”
  “啊?”周伐吞了口口水:“在哪裡?!”
  雲泥指著旁邊的小樹枝堆:“你有火石嗎?生點火吧。”
  周伐張著嘴:“火石?”
  “行走江湖的人都有啊,”雲泥歪著頭:“劍白大人呢?”
  劍白抬起手將隨時帶的火石遠遠地丟過去,習武之人力氣不小,火石彈到山壁上掉下來,激起小簇的光芒。
  “多謝了。”雲泥笑著把火石撿起來給周伐:“你生火,我剛看到山谷裡有小鳥,我來打幾隻下來。”
  周伐又張著嘴:“你會?”
  “開玩笑,我是山裡長大的,捉幾隻小鳥當晚飯怎麼會難倒我?!”
  **
  月亮升起,明亮地懸掛于深藍的夜幕中。樹丫搭成小堆點了火,將山谷的漆黑驅趕。
  “好冷。”周伐坐在火邊,伸手烤火:“凍死了!”
  雲泥正在將自己逮獲的戰利品一字擺開,雖然都是些小山雀麻雀的小鳥,但八九隻擺在一起,看起來也有點壯觀。
  “小鳥啊小鳥,我抓你們吃是我不對,對不起。”雲泥邊翻檢著小鳥邊小聲念:“我會想念你們,將你們的骨頭合葬在一起的。”
  周伐哈哈笑:“小鳥懂什麼呀?你真有趣。”
  雲泥表情認真,火光映在他臉上,使他的臉看起來溫暖柔和,“這麼不懂,我打了這麼多小鳥,搞不好是一家小鳥呢,我就想起了我的家人,唉,他們當時排成一排,也有火。”
  周伐這下笑不出來了:“讓你想起傷心事了,還是我來做吧。”
  “我本來一家人過得好好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滅盡刀,可是突然有人來殺人,”雲泥眼光有點呆滯,他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彎裡:“根本沒有做錯事,為什麼刀夜要殺他們,為什麼只剩下我一個人,他們全都不在了……”
  周伐默默地將他摟進懷裡,輕輕撫摸著他的背。
  連劍白,都沒有再說什麼。
  任何安慰的言語都蒼白無力。
  夜的山谷靜謐,遠處有野狼的孤號之聲。
  一會雲泥抬起頭,他歎了口氣,站起身:“過去的事我現在不想再想了,現在……”他抽了一下鼻子:“我得把這些小鳥的皮毛剝下來,內臟也要掏空,這樣才能烤。”
  周伐見他表情平淡也猜他是想開了,撿起一隻小鳥:“這怎麼剝皮?”
  “要有刀就好了。”雲泥問道:“你有嗎?”
  周伐又誠實地搖頭。
  “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和我闖蕩江湖,”雲泥回過頭:“能用一下你的劍嗎?”
  劍白猶豫了一下,雲泥搖搖頭:“想來也是,你連髒東西都不願意吃,這樣潔身自好的人怎麼會願意把劍拿來剝皮……”
  “拿去。”劍白打斷了他的話。
  細劍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少年的腳下。
  雲泥彎下腰將劍握在手中,劍身細窄狹長,明亮地映出少年臉上一閃而過的微笑。
  “劍白大人果然很有江湖義氣呢,我幫你包紮腿你就借我火石和劍,不過雖然我不想惹怒你,但還想說,”雲泥握住劍柄:“你是這麼容易相信人,還是這麼容易相信我?”
  劍白坐直身體:“你……”
  “你別擔心,我拿你的武器只是怕你一時起意殺了我們。”雲泥將劍尖點在地上:“當然現在我不怕了。”
  周伐拍手道:“這樣就不怕他在我們用藤條往上爬時,一劍戳我們個透心涼了!”
  雲泥笑道:“對啊,而且我幫你綁腿的時候已經將你周圍清理了,我保證連小石子都沒得用呢。”

☆、15 劍白5

  “不過放心,我不會這樣做。”雲泥接著說道:“今晚我們在這裡過一夜,明早我會帶你出去,收你的劍是怕你臨時起意要殺人,我為了自保,又要讓劍白大人在心裡罵我毫無信義廉恥了。”說完低頭開始用細劍剝小鳥雀的皮,不再說話。
  周伐蹲在一旁幫他,小小聲說:“你真膽大,一再挑逗他,就不怕他嗎?”
  雲泥仔細地用細劍削著鳥雀皮肉,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怕。”
  周伐湊過去:“嘿嘿,是不是因為有我在你身邊?”
  雲泥一笑:“如果你不在,我會更不怕他。”
  “這麼說我拖你後腿了?”周伐有點鬱悶,蹲到一旁去思過了。
  雲泥又用劍把小鳥雀的內臟都掏出來,劍十分鋒利,他想起早晨被劍白用劍氣割裂的傷口,血液裡有異常興奮的衝動。
  他朝劍白望過去,後者表情冷淡地坐在地上,位置都沒有移動過,他閉著眼睛,安靜地坐立著,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長得真美。”雲泥開口說道。
  周伐看過來:“你說誰?”
  “還有誰。”
  “他……”周伐也看了半天:“他在幹什麼?”
  “用真氣療傷吧。”雲泥收回視線,將刨乾淨的鳥雀穿在劍身上,送到火上烤。
  周伐看了半天,說道:“這個我懂。”
  火光照在少年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火舌舔著劍身,雲泥不斷轉著劍柄,一會就聞到了肉香。
  “但是……”周伐湊近雲泥的耳朵:“他要是療傷療好了,把我們宰了自己上去,那怎麼辦?”
  “他之前不殺你之後就不會殺你,或許他是個不濫殺無辜的好人呢?”雲泥聳肩:“至於我,他大概是不置我於死地決不甘休吧。”
  周伐一把抱住他的背:“啊那不行!”
  “喂你差點把我推火裡了!”雲泥氣得把他推老遠,“再靠過來用劍戳你!”
  周伐對手指:“人家不是故意的……”
  雲泥不理睬他,專心對付晚餐,半晌突然說道:“我小時候晚上出去玩,和天淵哥哥在林子裡過夜,也烤肉吃,想起來覺得才發生不久。”
  “天淵哥哥?”
  “是啊,但他死了,”雲泥望著火焰:“是我殺了他。”
  周伐坐過去:“唉,人死不能複生……”
  “都是因為刀夜。”
  雲泥說著,注意著劍白的反應。
  白衣男人仍然靜坐著,沉默地一動不動。
  “誒?是刀夜要你殺他?”
  雲泥仍然看著劍白平靜的表情:“是我自己這麼做的,刀夜不會那麼無聊。”
  周伐不解:“刀夜不是你的仇人嗎,怎麼聽你口氣很欣賞他……”
  “我有時候想,如果刀夜不是我的仇人,”雲泥看向他:“會怎麼樣?”
  “那麼你們根本不會認識。”劍白突然說道。
  很好,我就是不想你療傷……雲泥望向他:“不認識又有什麼,你們認識很多年不也只是朋友?”
  劍白睜開眼睛,似有千言萬語,但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說。
  “刀夜對我說過,他和你不同,他和你不是一路人。”雲泥說道:“你覺得呢?”
  劍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不說就算了……”
  “你們常會說到我?”正當雲泥放棄時,劍白卻突然問道。
  “也沒有,”雲泥搖頭:“只是我覺得,或許你在他心中,比你想的更好。他說的你,全都是讚美。”
  劍白又不說話了。
  周伐在旁邊看了半天,小聲抱怨:“不要一直說刀夜啊,他有什麼好。”
  雲泥看他一眼,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把劍從火上拿開:“我真是暴遣天物呢,拿這樣名貴的劍當肉叉。”說著將烤熟的鳥雀褪下來:“你餓的話先吃吧。”
  周伐也不客氣,他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好幾次,拿起一隻捏在手上,聞了聞:“香。”
  雲泥站起身,拿起兩隻烤熟的鳥雀走向劍白,周伐嚇一大跳:“你不要去……”
  “這個不髒。”雲泥站著劍白麵前說道。
  劍白並不看他。
  “不要賭氣。”雲泥撕下一片衣襟,將食物放在布片上,捧到他面前。
  劍白還是不看一眼。
  “隨便你吧。”他放下食物,轉身回到周伐身邊。
  周伐正在嚼鳥肉,他餓壞了,看雲泥回來了停下口:“我媳婦廚藝超好……”
  雲泥順手把地上的劍撿起來拿手裡玩,周伐只好什麼都不敢說了。
  月上中天,山谷中越來越冷。
  雲泥覺得困,不過他還不想睡,精神裡的某些東西讓他異常亢奮。
  周伐靠著山壁,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而劍白,他之前發了很久的呆,現在則又靜坐著,安靜的臉上隱隱有經脈浮現。
  雲泥不打算讓他有喘息的時間,他往身邊靠了靠,扶住了周伐的臉。
  睡著的男人有一張端正的臉,少了醒著時的擠眉弄眼,此時看起來格外順眼,他長得其實很不錯,挺立的鼻樑將臉部分成明暗分明的兩部分。
  雲泥輕輕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睡著不設防的嘴唇很容易就撬開了,雲泥不懂技巧,但他懂怎樣讓別人感受到他。
  周伐正睡得迷迷糊糊,就這樣被吻醒過來簡直覺得在做夢,他嗯嗯了兩聲,身體先有了反應。
  他回吻過去,舌頭糾纏著雲泥的舌頭,而少年則轉攻為守,往外退去,於是他很自然地追擊過去,將舌頭探入少年的口腔,和他糾纏在一起。
  他越吻越投入,眼睛仍是閉著,手卻緊緊地摟著少年的身體,將他拉入自己的懷抱之中。
  雲泥靠在他懷裡,自然地仰起頭,眼角看見劍白的身體有微微的顫動。
  高手大概對四周的聲音感知特別敏感吧,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呢,雲泥心滿意足地想著,故意發出喘XI的聲響。
  不料周伐卻睜開眼睛:“嗯?”
  他嚇了一跳,立刻鬆開咬著雲泥不放的嘴唇,自言自語:“我是做夢?不是做夢?”
  “那你要不要繼續?”雲泥靠近他的嘴唇,啞聲說道。
  周伐沒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動代替了。
  山谷的冷風穿過兩人炙熱的身體縫隙中,讓人想要更加靠近,周伐低著頭吻著雲泥的肩,邊將他的上衣拽下來,他埋頭吻他,含糊地說:“我到底……是不是做夢……”
  “冷。”雲泥抱住周伐的脖子,身體迎向上方。
  他的背就在山谷濕地上,周伐反應過來,用手墊著他的背:“這樣好一點嗎?”
  “嗯。”雲泥笑一下,手指順著周伐的領口下滑,直深入他的胸口。
  周伐騰出只手,將衣服扒下來,火光映在他光滑的麥色肌膚上,他的身體線條流暢精幹。
  雲泥的手在他的背上移動,周伐繼續不停地拉著雲泥的衣服又不全部脫下來,直褪至腰際才住手,他低頭咬住少年嫩紅的乳首,下身拱著少年的身體。
  雲泥感到周伐的某個部位已經堅YING起來,他真有點害怕,小聲說:“嗯……你輕點。”
  “我知道。”周伐頭也不抬地說著,手又去褪雲泥的褲子,一會就褪到膝蓋,他的手揉搓著少年也漸漸興趣下來的分身,還不忘把上衣蓋在他身上,像是生怕有人偷看。
  而雲泥卻在偷看別人,他沒有周伐那麼投入地去做這件事,他偶爾會側過臉,看向劍白。
  和他想的一樣,劍白的臉色越來越青白,額頭處的青筋跳得急促紛亂。
  周伐俯下身,將雲泥的雙腿扛到肩頭,打算直入主題。
  “上次也是這樣,你什麼都不弄就……啊!”雲泥咬住嘴唇,忍住呼聲。
  很顯然周伐決不是一個貼己的情人,雖然他並不是像刀夜那種的心急,也不是如影重那種的溫柔,他好像僅僅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不過雲泥現在的重點也不是在一個清冷的山谷裡燃燒的火堆邊做一件男男GOU和這種令人羞CHI之事,對於周伐的過於自我,他也並不氣惱,只是那疼痛讓他難以忍受。
  “啊……啊……你輕些……”他忍不住呻YIN出聲:“疼……疼……”
  周伐並不理他,只埋頭抽CHA著分身,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凝聚在身下之人的臉上,而是僅僅盯著他自己的不斷大力插入的性器。
  “疼……啊……疼……”雲泥的身體被男人撞得往後退,但周伐一把按住了他。
  沉重的呼吸聲和肉TI碰撞發出的聲音被山裡的夜風吹散,情YU意味的呻YIN聲壓抑著痛苦卻聽上去十分YINDANG。
  雲泥的手摁住太陽穴拼命保持著清醒,身體的疼痛和後穴的攪動帶來雙重難言的感受,他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嗯……刀夜……”
  周伐像沒聽到般的繼續做著,汗滴從額頭流下來,滑到鬢角。
  雲泥斷斷續續地發出破碎的呻YIN,他沒有再叫那個男人的名字。
  一次就夠了。
  他看見劍白的身體搖晃著,突然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他的內傷大概好不了了,雲泥不無遺憾地想,只是自己也賠進去了。
  **
  周伐摟著雲泥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啊!昨晚不是夢?!”
  “我早說會被你弄死的!”雲泥扶著山壁爬起來,衣服從他肩膀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膚——還有被人大力揉捏出的淤青。
  “啊?這也是我弄的?”周伐心疼地摸著淤青:“我以為是做夢,就沒想那麼多……”
  “好了,你清醒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去!我恨死你了!”雲泥勉強站著,也好在是年輕身體恢復快,加上周伐昨晚雖然做的兇猛但也只做了一次就放過他了,還不至於不能行走。
  周伐想扶他又不敢碰,小心翼翼地賠笑臉:“對不起啊,我背你爬上去吧。”
  “你笨手笨腳的還背我呢?!”雲泥瞪他:“沒我在一旁指點你昨天都下不來!”
  周伐苦笑:“是啊,你比我厲害多了,反正我也只會拖你後腿。”
  雲泥見他說得可憐巴巴又覺得自己大概語氣是太凶了,緩和口氣道:“你要背他。”
  周伐啊一聲:“不會要我背那個要殺我的劍白吧!”他朝劍白看過去,只見劍白側臥在地上,身上濕漉漉的全是晨露。
  “你昨晚可以睡過來,劍白大俠,”周伐對手指說道:“不然會著涼的。”
  劍白慢慢坐起身,青灰的臉色像是大病初愈。
  周伐嚇了一跳:“你怎麼了?”他看見他白衣上的血,“你,你怎麼了?”
  劍白抬眼看著雲泥,撐著身體要站起來,雲泥急忙跑過去扶住他:“別動……”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劍白突然扣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用力收緊。
  雲泥被勒得講不出話,身體直直發軟,周伐立刻抓起地上的劍去刺劍白:“喂你放開他!放開他!”
  劍白目光陰冷,“我真該第一次見你就殺了你。”
  他口氣極冷,似有極大的怨怒。
  然後他鬆開手,雲泥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周伐抱著雲泥,手抓著劍不敢放,口中憤怒地說道:“你這人不知好歹!他來扶你你又要殺他!”
  “你可以……”雲泥努力開口道:“殺了我之後,再逼周伐……背你上去……”
  “我不會受他威脅!”周伐馬上抱進雲泥:“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劍白一把扣住周伐的手,稍用力一翻,周伐立刻疼地大叫,劍順勢掉落在地。
  劍白將劍握在手中,論武功他遠在這兩個人之上,他冷冷地說道:“我沒你那麼卑劣。”
  雲泥反而笑了:“對啊,若是我真的卑劣,就不會治你的腿,也不會給你送吃的再三被你羞辱。”
  劍白面色鐵青地盯著他看了一會,雲泥毫不躲避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了你,總之我現在會帶你上去證明我對你的清白。”
 
☆、16 神刀門1

  “你的清白?”劍白身體微微顫抖:“昨晚的事……”
  雲泥還沒開口,周伐先說道:“你偷看?!人家兩口子的事你也偷看……”
  “別說了,”雲泥摁住周伐的手:“你想把他氣死在這裡嗎?”
  周伐振振有詞:“是他不對……”
  “行了,”雲泥扶著他站起來,看向劍白:“你在計較什麼?你不知道我和他的關係嗎?還是你替刀夜不平?或是你自己……”
  劍白甩開長劍,劍氣凜然。
  他的聲音撕裂卻飄忽:“不要再耍花樣了!”
  斷腿不能支撐他的過久站立,他身體倒下去,但他拼命用劍撐住,讓自己直直地樹立。
  “我沒有。”雲泥搖搖頭:“你不會相信的,算了,周伐你去背他。”
  “啊?”周伐不動:“憑什麼啊!”
  “憑他沒有殺你。”雲泥冷靜地說道:“你欠他一條命。”
  “憑什麼我欠他一條命?!”周伐不服氣地辯解:“難道他要殺我是對的?”
  雲泥看著他:“誰讓你武功不如他,江湖之上誰的武功好誰就是強者,無論對錯,也沒有是非之分,對吧劍白大人?”
  劍白抬起頭,他的原本整齊不亂的長髮早已鬆散,從額上垂下,青白的臉龐上依然是倔強不屈。
  昨天還是幻想中的劍仙模樣,一天之後就如此狼狽脆弱,這短短的一天之內還數度失控,屢次被自己算計,可是就因為是這樣,連對立面的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可惜又可愛呢,雲泥收起這些思緒,接著說道:“就像我們落家本來好好地隱居,刀夜要來尋刀,不把刀給他就要被全部殺死,沒有資格再存活下去,他又有什麼不對呢?”
  “他當然不對,他不能隨便殺人!”周伐抓住他的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但是別人可不這樣想,刀夜的朋友會覺得我不應該殺他,我殺他就要償還他的命,可是我族人的命該怎麼辦,又有誰想過。”雲泥轉過身:“劍白,我不知道在你心裡如何看刀夜滅我族人這件事,但是我覺得你是個分得清對錯的俠義之人,你真的覺得我該為刀夜償命?”
  劍白沒有說話,雲泥也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山壁邊拉起一根藤條,試著拽了一下,攀了上去,“我來探路,”然後他又轉過頭:“周伐,你也不聽我的話嗎?”
  “哎。”周伐回身看向劍白:“他讓我背你……”
  劍白打開他的手:“別碰我。”
  “你別隨便拉個人就撒氣,”周伐氣惱地搖頭:“你這種脾氣誰會喜歡啊!”
  劍白抬起眼睛盯著他,周伐被他看得發毛,“算我說錯了,我背你上去,然後就大路通各走一邊行不?”說著伸出扶住他的胳膊。
  劍白立刻往一旁避讓躲開他的接觸,他冷冷地開口:“我自己可以。”
  “以你平時的武功和臂力或者可以,但你受傷了。”已經往上攀爬的雲泥回過頭口氣平穩地說道。
  劍白不理他,拄著劍往山壁走,沒幾步腿疼得打顫,他深吸口氣扶住山壁的岩石,學著雲泥剛才的樣子拉住藤條。
  周伐歎口氣,也不再管他,也抓住藤條往上爬。
  雲泥從小爬慣了這些,又熟悉大山的岩石走向,一會就爬到半山腰,對下望,周伐慢騰騰地按照他剛爬過的道路爬著,半天抬頭:“好累。”
  “再堅持一下。”雲泥隨口說著,他看向劍白。
  劍白並沒有按雲泥的路線往上爬,他完全憑自己的視線所及範圍尋找著可用的藤條和踏腳石,因為他的腿無法派上用場,他完全是靠臂力在攀爬,速度居然也不慢。
  他其實很厲害,如果不是刀夜……雲泥突然感覺有些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回蕩,並不清楚那是什麼。
  “累的話就歇一下。”雲泥說道:“掉下去就危險了。”
  劍白手不停,並且他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他討厭我到這種地步啊。雲泥也不想多說什麼。
  對於事物他有自己的判斷,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對刀夜對影重對劍白。
  太陽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照射在山壁上的人身上,溫暖卻有些刺眼地阻礙了往上看的視線。
  就算是爬慣山路也未免氣喘吁吁,雲泥覺得手腳酸痛,可是半山上是決不能停下來的,他努力地往上爬著,不敢鬆懈分毫。
  爬到山頂時身體累得要斷成兩截,他坐倒在地上,仰望天空。
  距離山谷有幾百尺的路程,現在看太陽應該更近了,也沒有山谷的冷風了,他忽然很想大笑,也很想大哭。
  他等了一會,周伐也爬了上來:“快……拉我……”
  雲泥立刻伸出手,抱著周伐的背將他拖上來。
  “累死了!”周伐大聲喘氣:“我,我手都要斷了!”
  “你倒是很快。”雲泥有點刮目相看:“以為你要更長時間。”
  周伐舉起手臂給他看肌肉:“我身體很好的!”
  “劍白呢?”雲泥又向山下看去。
  劍白還在山壁上攀爬著,雲泥看不見他的臉。
  “我說要他按你走的路,他不肯。”周伐也探出頭:“真不懂他在想什麼。”
  “他和刀夜不一樣,”雲泥突然回頭道:“刀夜不會管誰無辜,他只會直接殺人,而劍白,卻不想牽扯進無辜的人。”
  周伐指著自己:“因為他沒有殺我,你就覺得他是好人了?”
  “我剛才想,如果來尋刀的不是刀夜,而是他,會不會結果不一樣。”
  “啊?啊,不知道誒。”
  “我也不知道。”
  周伐擺擺手:“不說這些,趁他沒上來,我們快跑吧!”
  “他還沒上來,我們怎麼能跑?”雲泥望向山下:“我要等他上來。”
  周伐蹲在他身邊,“我不懂……”
  “我爹爹說做人要有禮有信,我答應了他要帶他上來。”雲泥安靜地坐在崖邊,等待著。
  周伐也不好再說什麼,站在一邊等,左顧右盼的,太陽漸漸地升得高了,照在對面山上的瀑布上,金光粼粼。
  劍白一路往上爬著,他不願走雲泥走過的路,每一條都刻意尋找新的藤條。
  或許就江湖道義來說,家仇不共戴天,雲泥的復仇並沒有什麼可讓他人指責,但是刀夜,是不同的。還有被殺死的影重。
  從一開始劍白就對滅盡刀沒什麼興趣,對於這個尋刀的任務沒有太多意見,刀夜要去找,就去吧,刀夜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一出手必然有血光之事,但是事不關已。他就做就去做吧。
  不覺得有多大問題,也不覺得有多少不妥。
  可是到頭來刀夜尋到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個惡魔。
  刀夜葬送了性命,還有參與尋刀的死士們,還有給他迷藥的影重。
  因過度疲勞和疼痛而出現的汗打濕了衣物,頭髮也全被汗凝住,劍白機械地往上挪移著,情緒木然,卻撕心裂肺。
  曾經他在年幼剛開始習武時,師父教導他,習武是鋤強扶弱強身健體,絕不是強者欺淩弱者的工具,他最開始行走江湖是為了行俠仗義,而不是做現在這樣的殺手。
  他在七殺呆了不少年,大半是為刀夜,小半則是主上倒也不勉強他做不願做的事,不強迫他殺不願殺的人。
  這些年他的劍從不濫殺無辜,只殺大奸大惡之徒,可是,他到底放縱了自己,和刀夜,還有其他很多人。
  如果他肯在刀夜出發尋刀時告誡他不要殺害無辜,拿刀之後立刻收手,結果會不會不同?
  那個少年其實並沒有錯,他為家人報仇,才是為人之子應該做的事。
  劍白抬起頭,他已經快到山頂了。
  那個少年早就已經爬上去了,他有精緻秀麗的臉龐,清澈純真的雙眼,最是風流的年紀,和原本無憂無慮的命運。
  該饒他一命嗎……劍白攀住石塊,他竭力撐起身體,看見了崖頂的草色青青。
  同時他看見雲泥,和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劍白努力平穩著因過度勞累而紊亂的呼吸,“你為什麼……沒有走……”
  “因為在等你。”雲泥彎下腰,“我拉你上來。”
  劍白看著那只纖細優美的手伸向自己,他遲疑了一瞬。
  然後他鬆開握著藤條的手,對他伸出手。
  雲泥往下探著身體,他觸碰到對方的手,於是用力,將他推下去。
  **
  翻過腳下這座山,就徹底出了這一州城的地界。
  “前面是南陽城。”周伐把手搭在眼睛上朝前看去:“我熟知地理……”
  “行了這麼大字我也看到了。”雲泥朝前走:“我又不是不識字。”
  周伐跑過去跟著他:“你沒來過南陽吧?”
  雲泥誠實搖頭:“我以前哪裡都沒去過。”
  “哈,那你得聽我的,南陽城可是中原地帶的大城哦,非常繁華熱鬧,是各路英雄豪傑的聚居地,也是各路人馬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
  “你很熟啊?”
  “那當然,”周伐眨眼道:“我來過好幾次,有遠房親戚在這裡,是個大戶。”
  雲泥點頭:“哦。”
  “要去見見嗎?”
  “不用那麼叨擾吧?”
  “誒,你是我媳婦,見家長不是……哎呦我說錯了,你別跑。”周伐一路小跑追上賭氣跑開的雲泥,哄道:“我錯了我錯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一般見識。”
  雲泥不看他:“你再占我口頭便宜我真的要打你了。”
  “打是親……哎呀你真打!痛!痛!”
  兩人邊走邊鬧,走著下坡路,一會周伐又說:“我們一路還很順利啊,闖蕩江湖也沒傳說中那麼危險。”
  雲泥淡淡地說:“要不是劍白好心,你死幾回了。”
  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主動提到劍白。
  周伐小心地問:“既然你也覺得他好心,為什麼還要把他……”他停頓了一下:“那麼高又摔下去,腿本來就斷的,沒人幫忙恐怕已經……”
  “他要殺我啊。”雲泥撥弄著長髮的末梢:“等他良心發現饒我一命?還是等他發覺還是刀夜重要反悔來宰我?我可不想拿他的心情來冒險。”
  “……”周伐覺得自己似乎沒立場評價這件事。
  雲泥回頭看他:“我是壞人吧?”
  周伐想了想,點頭。
  “你錯了,我才是好人,不然你也死幾回了。”
  “不會吧?”
  雲泥歎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沒有信義的人,我和劍白從爹爹墓前過的時候,我跪下來說以後顧不得仁義禮儀了,我就已經決定把這些虛幻的東西丟掉。”
  周伐望著他:“丟的掉?”
  “不是已經丟掉了?劍白最後相信了我,而我卻置他於死地……”雲泥搖搖頭:“不說了,好渴。”
  “我去找水。”
  “不用了,我看到下面好像有茶肆。”
  兩人一路走到山下,真的在山腳下有個露天茶肆,微風吹得茶字旗飄動。
  “真好,渴了,喝茶!”周伐拉住雲泥的手跑過去坐下,對小二道:“一壺上好雲霧茶,一碟花生,四碟小菜。”
  小二應聲去泡茶,周伐又說:“你要吃什麼嗎?”
  雲泥從口袋掏錢袋,“我只有幾個銅板……一二三……呐,全在這,只有六個銅板。”
  周伐把錢袋翻過來,“怎麼只有這麼點了,錢袋通了?”
  “我本來就沒什麼錢,一路上吃好的喝好的還買了衣服,真沒錢了。”
  周伐唉聲歎氣:“那怎麼辦,一定不夠我剛才點的。”
  “還不快退掉?!”
  “不好吧,好沒面子。”
  “難道錢不夠被人趕出去就很有面子了?!”
  “好好,我馬上去。”
  周伐站起身跑去找小二退茶,雲泥坐在桌邊小心地把銅板收好,突然有人在身旁說道:“這位子有人嗎?”
  雲泥抬起頭,是個年輕高大的男人,模樣不過二十五六,穿一身灰色旅服,濃眉大眼方口大耳,也是儀錶堂堂的樣子。
  “這裡沒有。”雲泥回答道:“我們馬上就走。”
  “二位不是才剛坐下?”
  “我們沒錢。”
  “外出靠朋友,不如我請二位喝茶。”
  雲泥沒碰過這種情況,想了想:“那謝謝。”
  書上不是有句話說四海皆兄弟嗎,只是喝一杯茶,太客氣了反而矯情。
  周伐回來時卻嚇了一跳:“你是誰?怎麼坐了我的位置?!”
  雲泥對他招手:“你坐對面吧,這位兄台要請我們喝茶。”
  “不敢當。”周伐去拉雲泥的手:“非親非故喝什麼茶,我們走。”
  男人抬起頭,反而笑了:“這位兄弟何必見外,一杯茶水而已,還怕我起歹心害了你們?”
  “無功不受祿,我們走!”
  周伐就要走,雲泥拉住他:“不就是喝一杯水嗎,我們趕了一上午的路,也渴了。”
  周伐低聲道:“你沒看他是個男人嗎?”
  “我當然看出來了。”雲泥不理解他的意思:“男女授受不親,可他是個男的有什麼關係。”
  “男的才有關係!”周伐扶額:“他一定把你當女的看……”
  “你才這麼想吧!”雲泥臉色陰沉:“看我一會怎麼收拾你。”說著又坐下來,對身邊的男人笑道:“沒事沒事,我兄弟是有點彆扭的。”
  男人只笑:“沒事,看你們二位不太像兄弟,是結伴同行的朋友吧?”
  “是。”
  “不是。”
  雲泥和周伐同時答道。
  男人看向雲泥:“答案不一樣啊。”
  周伐把雲泥擋到身後,“別眉來眼去的,他是我……”
  “閉嘴!”雲泥呵斥道:“你還要在外人面前說放肆的話麼!”
  周伐被他訓斥,臉上卻笑容滿面,覺得意思是你是內人他是外人,還是你我比較親。
  雲泥又說:“不就是喝杯水嗎,都是男人計較些什麼。”看向男人:“讓你見笑了。”
  這時小二來上茶水,男人又點了一些茶點,擺了一小桌。
  雲泥沒見過這種做成花形狀的小茶點,好奇地捏在手裡:“這個好漂亮。”
  男人介紹道:“這是南陽特色的茶點,用南陽本地的月季花做的,南陽月季很出名,二位有時間可以去觀賞。”
  “嗯,你是本地人?”
  “我是路經此地,”男人拱手:“在下車桐,不知道二位怎麼稱呼?”
  “不要告訴他。”周伐小聲說道。
  雲泥坦然道:“我是雲泥,他叫周伐。”
  “幸會。”車桐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二位。”
  雲泥也舉杯,有點靦腆地說:“敬這位兄台。”

☆、17 神刀門2

  三人坐在一起喝茶,只見一人風趣幽默,一人點頭微笑,一人悶悶不樂,三人的表情倒也值得玩味。
  車桐介紹著南陽城的風土人情,雲泥聽著覺得很有意思,“這南陽城果然是人傑地靈呢。”
  “雲公子是哪裡人?”
  雲泥擺擺手:“鄉下小地方,說出來沒人知道。”
  “也對英雄不問出處。”車桐又說:“雲公子風采斐然談吐有禮,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
  雲泥被說得臉紅,周伐在一旁捏茶杯,“你臉紅什麼啊臉紅!”
  雲泥懶得理他,又問車桐:“車公子才是一表人才,敢問是來南陽城做生意?”
  “實不相瞞,我是江湖中人,和雲公子你不同。”
  雲泥低頭喝茶,轉動眼珠打算和周伐對個眼神,結果後者只是專注地捏茶杯,他只好抬起頭:“其實……我……”
  車桐看著他:“嗯?”
  雲泥有點不好意思,現在碰到真正的江湖中人反而覺得不真切,“我也想……也想……闖蕩江湖……”
  車桐打量他:“雲公子會武功?”
  “略懂一點。”雲泥也打量對方,眼光落在對方腰間的佩刀上:“你呢?”
  “會點粗淺功夫罷了。”車桐為二人添茶,說道。
  他動作如行雲流水,做的不亢不卑有禮有節,雲泥對他印象更加好,又問道:“我從小就聽父輩們說江湖,江湖到底是什麼樣子?”
  “哦?雲公子父輩也是江湖中人?”
  “不算吧,”雲泥不願多說:“車公子不方便告知嗎?”
  車桐只笑:“你不必見外叫我公子,聽起來怪彆扭的,不嫌棄的話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你也叫我名字吧。”
  那邊周伐的杯子已經被捏碎了。
  雲泥轉頭道:“你幹什麼,捏壞了要賠的。”
  周伐不說話,走到一邊背對他。
  車桐道:“周公子不要緊吧?”
  “不用管他,”雲泥笑笑:“車桐大哥,現在的江湖是怎樣的呢?”
  “我不知道令尊是如何提起江湖的,不過現在和過去不同,十幾年前的江湖分南北兩派,南正北邪,正邪不兩立,其他各大門派雖各自為政但實際也是有南北兩派的勢力侵入,但是後來有一樣東西改變了這一切……”車桐停了一會,說道:“是滅盡刀。”
  雲泥不由得啊一聲,車桐望著他:“你也聽說過嗎,小雲。”
  “你叫我什麼?”雲泥自然地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這個稱呼好像有點太……”
  “不妥嗎?”
  “……好吧。”
  車桐接著說道:“那把刀據說是神器,出鞘必定見血,威力舉世無雙,就是那把刀改變了當時的武林。”
  “邪教被消滅?”雲泥並不知道過去的事,事實上他的父親和叔叔們都從不提那把刀的過去。
  “沒有那麼簡單,當時幾大勢力的頭目幾乎全被消滅,滅盡刀令人聞風喪膽,但是之後,突然消失了,”車桐歎了口氣:“可是在滅盡刀橫行之時,武林人士被大肆殺戮,一度江湖門派都門庭凋敝,直至近些年,方才重新振興。”
  雲泥托著下巴聽得出神,半晌問道:“那現在是怎樣的?”
  “現在武林中活躍的勢力主要有三個門派,神刀門,聚興會,海棠家族,其他各個大小門派林立,算是個英雄並起的大好時機,”車桐喝著茶,“若是小兄弟想這時闖蕩江湖,正是出人頭地的好機會。”
  “哪裡哪裡,我武功不好,”雲泥搖頭,又說:“車桐大哥,我對江湖上的事情很有興趣,能不能多說一些呢?”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不是一時半會能結束。”車桐放下茶杯:“我就要進城去,二位不妨一起。”
  雲泥點頭道:“那最好,南陽城我沒有來過,人生地不熟,有人帶路再好不過。”
  車桐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起身道:“走吧,小雲。”
  雲泥回頭看周伐:“走啦,還沒喝好?”
  周伐別著頭,一副我很煩的樣子。
  雲泥又叫他:“我們走啦,人家在等我們。”
  周伐頓時又覺得我們是一家,車桐是人家,還是我們比較親,馬上喜笑顏開地跟過去:“我們走,讓人家久等不好。”重點全落在我們上。
  三人往內城走去,車桐有馬卻牽在手裡,和雲泥周伐一起步行。
  雲泥有點抱歉:“你騎馬就好,我們能跟上。”
  “習武之人這些腳力不在話下,”車桐說道:“你們到南陽城,有具體的目標嗎?”
  “我們離家時起因想闖江湖看看,什麼都不懂,讓你見笑了。”
  “哦,這樣。”
  車桐不再進一步探究二人的事,雲泥也不再多說什麼,他想他畢竟是個初入江湖的小少年,不懂的太多了,多說多錯,容易讓人看輕,不如少說話多觀察,瞭解江湖和這個時代。
  以前聽父親叔叔們講過的江湖都已經十年前的過眼雲煙,現在已經不同了。
  父輩們熟悉的時代已經不在了,他們也已經不在了。
  滅盡刀消失在傳說中,也的確應該湮沒在塵封的故事裡。
  雲泥想著沉重的心事,不知不覺已走過城門。
  南陽城是中原的大都市,大街上車水馬龍,兩邊的店鋪都伸出竹竿掛出各色商品,和從前見過的城鎮比是繁華了很多。
  雲泥壓抑著自己的新鮮勁,只默念千萬別像小孩子一樣東張西望,免得讓車桐這樣的江湖人心裡瞧不起,既然他決定踏入江湖中,就不能再隨著自己性子遊樂。
  車桐走在前面,回頭道:“二位初來乍到,先找個客棧歇歇怎樣?”
  雲泥看周伐:“你是去你親戚家,還是和我一起?”
  周伐睜大眼睛:“你什麼意思!你要丟了我,和這小黑臉走?”
  雲泥皺眉:“別鬧。”看向車桐:“麻煩車桐大哥帶我去客棧吧。”
  車桐笑笑,牽著馬繼續往前走,雲泥跟在他,周伐站在原地,不一會又跑過來:“你真要丟了我?”
  雲泥聽他可憐巴巴的口氣也不想和他生氣了:“那你快抓住我,不要真的丟了。”
  說著把胳膊伸過去,周伐立刻挽住,還把頭貼上去蹭。
  正好路邊有賣小狗的店鋪,雲泥摸摸周伐的頭說:“要不我買個鏈子系你脖子上,就丟不了了。”
  “我不需要,”周伐一臉嚴肅地說道:“我會跟蹤氣味找的。”
  **
  車桐一路走著,直到走到一座客棧前,只見客棧的樓十分宏偉,嶄新的油桐木店門裡進進出出著人,生意紅火。
  “這間,恐怕不便宜吧?”雲泥有點擔憂。
  “記我的帳好了。”車桐將馬韁繩遞給迎過來的店小二,十分熟稔的樣子,像是熟客。
  他帶著兩人走進客棧大廳,雲泥抬頭望著,更加確定自己絕對住不起。
  “我在此地另有房產,就不住客棧了,二位請隨意。”車桐說著,走向掌櫃的。
  掌櫃的立刻走過來和他寒暄,看起來兩人很熟悉。車桐道:“給我這兩位兄弟兩間上房。”
  周伐忙說:“一間就夠。”
  車桐看雲泥道:“一人一間房更舒適吧。”
  周伐搶著說:“我們可是要住天字一號房,一般住店都肯定只有一間房……”
  掌櫃的笑道:“我們這是南陽城數一數二的大客棧,兩間天字房不在話下。”
  “我和他住一起就行了。”雲泥開口道。
  周伐抓住雲泥的手,“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雲泥把他的手拉開,“車桐大哥給我們出住店的錢,你還要天字房還要兩間,太不懂事了!”又看向車桐:“多謝車桐大哥,我們隨意住什麼房都可以,在外不講究。”
  車桐拱手道:“一點小錢,不必客氣,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晚上再來找二位兄弟敘舊。”也對掌櫃的也拱拱手,“他們就麻煩你了。”
  說著往門外走去,雲泥幾步跟上他:“我還有件事。”
  “請講。”
  “……住店的錢我會還的。”
  車桐一笑,手拍一下雲泥的肩,“不著急。”說著大步走出去,消失在客棧外的天光之下。
  掌櫃的親自帶雲泥和周伐到二樓天字房,安頓好兩人之後離去,周伐打量著房間:“真的不錯呀。”
  房裡各色物品皆是很考究的材料,房間寬大,擺設齊全,的確是一間上好的天字房。
  雲泥坐在床上:“好累。”
  周伐蹲到他面前:“你真的,是為了省錢才和我住一起?”
  “不然還是為什麼。”雲泥靠在床頭的高枕上:“一人一間房多舒服。”
  “啊……”周伐十分失望。
  雲泥又笑:“好了好了,告訴你吧。”
  周伐把耳朵湊過去,雲泥輕聲說道:“其實,我一個人睡覺,害怕。”
  “啊?”周伐不信:“你會害怕?”
  “嗯,一閉上眼睛,都是那天晚上的火,還有刀夜的眼睛,”雲泥歎了口氣,軟軟地躺在床上:“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刀夜。”
  周伐握著他的手:“那我陪你睡覺,你就不怕了。”
  雲泥閉著眼睛睡著,“身邊有一個人,有點溫度,就不怕了。”
  “隨便什麼人都行?”
  “你……”雲泥半睜開眼睛:“你到底在想什麼,今天一天都怪怪的。”
  周伐哼一聲:“你看不出來?”
  雲泥在床上拱了拱,找到最合適的位置躺著不動,“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沒出息好男色?!”
  “小黑臉好不好男色我不清楚,但是世上有誰不好美色!”周伐忿忿地說:“他沒那麼好意幫我們,一定是有所圖。”
  “我也覺得啊。”雲泥輕聲說道:“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又是請喝茶又是結伴同行又是付住店的錢……”他聲音小小的,沒再說下去。
  “哼,我看啊,他不是個好東西,別看長得人模人樣,說不定就是衣冠禽獸!這種事我聽得多了,搞不好他正是要把我們分開然後把媳婦你占為己有!”周伐說完發現雲泥這次沒打他,抬頭一看,才發現對方已經睡著了。
  “我媳婦真的累了。”他趴在床上仔細打量著少年光潔秀麗的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觸碰著,現在他無論說多少次媳婦都不要緊了。
  “我媳婦真美!”
  “我媳婦真可愛!”
  “我媳婦皮膚超好的!”
  “我媳婦就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
  周伐輕輕地拉開雲泥的胳膊,把自己的頭枕進去,怕把他寶貝媳婦壓醒了又把枕頭拖過來調整位置,直到弄得既能枕在雲泥肩上又不至於壓倒他才收手,他心滿意足地睡下來,乖乖地閉上眼睛,“我會保護我媳婦的。”

☆、18 神刀門3

  【我願意做一切補償你。】
  【你補不了。】
  【我會對你好。】
  【我不相信。】
  【我帶你走,天涯海角。】
  【我不稀罕。】
  【告訴我滅盡刀在哪裡。】
  【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吧!】
  火光中他的漆黑眼睛反射不出任何光芒。血刀從體內刺出他的眼睛仍然望著自己。並不是害怕或者驚詫。
  而是讓他最難以承受的憐惜。
  雲泥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眼前的藍色幕簾提醒他現在所處的時空。
  他張了張口,“周伐。”
  卻沒有聽到聲音。
  “周伐。”
  仍然沒有聲音。
  他很急地叫著:“周伐,周伐,周伐……”
  終於,他聽到了自己微弱的聲音。
  “唔?”周伐爬起來:“你叫我……媳婦你哭了?”
  雲泥對上方伸出手,周伐立刻握在手心裡:“我在這裡,不要怕,不要怕。”
  “我做……噩夢了……”雲泥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我剛才叫你,聽不到。”
  “一定是我睡得太死,”周伐俯下身抱住他:“不要緊我在的,我不會離開的。”
  雲泥抬起手背蓋住臉,臉上濕漉漉的感覺很真實。他小聲說著:“其實,你跟著我,沒好處的……”
  周伐歎口氣:“又來了,你又要趕我走?”
  “我是不祥之人,或者,我不是人。”
  “不是人,是小仙子。”
  雲泥擦著眼淚,“我身邊的人都沒有好結果。”
  “瞎說,我會長命百歲。”周伐揉著雲泥的長髮:“放心,我們會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討厭,我說正經的。”
  “我也是啊!”
  雲泥推開他坐起身:“不和你瞎扯了,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誒,天都陰下去了,應該是下午,啊,好餓。”周伐摸著肚皮:“我們下去找點吃的吧。”
  雲泥歎口氣:“只有六個銅板。”
  “……也對。”周伐從床上站起來,“不知道江湖中人都是怎麼掙錢的,我現在還去跑堂好像不太合身份啊。”
  “嗯,我看車桐大哥很有錢。”
  周伐面色一冷:“車桐大哥,叫得真親熱。”
  “他幫了我們的忙,不然今晚我們睡哪裡都不知道,”雲泥正色道:“你不要對他有敵意,他看起來人很好。”
  周伐酸溜溜地說:“你看上他了吧。”
  “我不好男色!”雲泥強調道,又說:“我初入江湖什麼都不懂,有人肯教導指點,再好不過,只要叫幾聲好聽的就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他懂的又多,我多打聽打聽江湖中的事對將來有好處。”
  周伐放心了點,不過還是以批評的口吻說:“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算計。”
  “周大俠說的是,我就真心真意地對他好了。”
  “那還是算計好了,”周伐從桌上倒茶捧到雲泥身邊:“喝點水吧,噩夢會醒的快一點。”
  雲泥接在手裡,晃著杯子卻不喝,周伐又說:“怎麼了,要我喂你?”
  雲泥不理會他的調笑,“今天車桐大哥說江湖中的事,卻沒有提到七殺,但是聽刀夜劍白他們的口氣,七殺是很出名的,難道並不是?不行,我下次見面得問問。”
  周伐摟著他的腰:“別想那麼多,讓我親熱一下好不好,難得我們共處一室,還有大床。”
  雲泥推他:“別鬧……哎!”
  周伐一把把他抱起來,用力扔到床上,整個人撲過去。
  “哎哎,真是的,每次都疼得要命,我才不要!啊!放開!”
  “一共就做過兩次,事不過三,保證這次不疼。”
  “放開!我宰了你哦!”
  兩人在床上打滾,突然有人敲門。
  雲泥推開周伐,“誰?”
  “雲公子,車先生來了,請二位下樓用餐。”店小二在外面說道。
  “又是他。”周伐掃興地爬下床。
  “感謝他吧,不然晚餐都不知道在哪。”雲泥對著銅鏡整理著衣服,說道。
  兩人出了房門,店小二將他們帶往一樓的雅座,一開簾子正看見坐在八仙桌後的車桐。
  車桐換了件暗色外衣,剪裁布料頗有檔次,看起來比上午分別時隨意閒適不少,也沒戴佩刀,看起來倒更像富商而不像武林人士。
  雲泥坐過去:“車桐大哥,讓您久等。”
  “我也剛來,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隨意點了些。”車桐指著桌子上各色菜肴:“都是些南陽特色,嘗嘗看,不喜歡再點。”
  “您太客氣……”
  車桐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壺,從雲泥面前的杯子倒酒:“相見即是有緣,嘗嘗南陽特色的酒水。”
  雲泥推辭道:“我不會喝酒。”
  “小嘗一杯即可,”車桐堅持道:“來南陽不嘗一下當地美酒,實在可惜。”
  雲泥只好接下來,擺在面前。
  車桐又給周伐倒酒:“這位兄弟對我似有敵意,我們一杯酒水化解了好嗎?”
  周伐卻不領情,不客氣地說:“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到底有何企圖?”
  “我能有什麼企圖?”車桐坐下身,含笑反問。
  雲泥在桌下踩了周伐一腳,說道:“沒有,我這位小兄弟提防的心思重了點,他沒有別的意思。”
  周伐不服氣地說:“誰知道他有沒有在酒裡下迷藥!”
  “那我先幹為敬。”車桐倒不計較,先將面前的酒水飲完。
  這下倒顯得周伐小人之心了,周伐盯著酒杯,抓起來一頭幹掉:“還了。”
  車桐抬抬手,門外進來兩位侍女,給周伐又倒滿酒。
  雲泥有點怕周伐喝多失態,車桐在一旁說道:“小雲你來陪他一杯如何?”
  “我,”雲泥望著杯子裡明晃晃的透明液體,垂下眼簾:“我……”
  “我好客,卻不強人所難。”車桐摁住雲泥的手腕:“真的不喝,就算了。”
  雲泥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在家裡沒喝過酒,而且我也還想聽車桐大哥說說江湖之事。”
  “你想聽什麼?”
  “比如,我很好奇,江湖中人怎麼掙錢的?”
  車桐一愣,轉而哈哈大笑。
  雲泥立刻反思自己說錯了話,“對不起……”
  “沒有,我以為你要問什麼不得了的事,”車桐止住笑:“你以為是什麼,劫富濟貧嗎?”
  “我就是不知道啊。”
  “現在江湖的各大門派都有產業,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實不相瞞這間客棧便是神刀門的財產。”
  “那你……”
  “在下正是神刀門南陽分會的主人。”
  “誒?”雲泥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所以請客吃飯這些小錢只是略盡地主之誼,二位不用多慮。”車桐靠近雲泥:“而且我看二位也是人才,不如加入我神刀門如何?”
  雲泥回頭看周伐,後者正被兩位侍女不斷地灌酒中,他只好看向車桐:“我武功很差……”
  “我看你身體靈巧,多加練習會有一番作為,而你那位朋友,看身體更是練武的好材料,眼睛也很有……”車桐看向已經搖搖欲墜的周伐:“這位兄弟的酒量看來不怎麼樣啊。”
  “周伐你,”雲泥拍拍周伐的背:“你……”
  周伐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嗚……”話語中滿是醉意。
  雲泥只覺得熱騰騰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他不由得往後退:“不要胡言亂語了!”
  “我不會武功,沒有錢,沒有本事……嗚嗚……”
  “哎,我沒有嫌棄你啊。”
  周伐捂著臉往一旁歪倒:“我還好男色……爹媽我對不起你們……”
  雲泥見他一副酒醉的樣子十分難看,伸手扶他:“你醉了,到房裡歇一歇。”
  “周家無後了……我不孝啊……”周伐賴在地上不肯起,拍打地磚道:“我媳婦不能生娃啊……”
  雲泥臉色陰沉:“你快去找能生娃的吧,今晚就能弄出一個!”一邊氣惱地坐下來不再看他。
  車桐往外廳叫了兩個小二來扶周伐回房,邊吩咐道:“給他燒點醒酒茶,送回房好生伺候。”
  整間雅間都是酒氣熏天,直到周伐離開之後才稍微消散了些,車桐道歉道:“抱歉,我實在不知道周兄弟如此不勝酒力。”
  “他今天才嫌棄……”雲泥咬著嘴唇,低頭自言自語:“快去找女人吧,想生幾個生幾個……”
  車桐試探地叫他:“小雲?”
  “啊,”雲泥抬起頭:“我在想周伐的事,分神了,你剛說了什麼?”
  “沒什麼,周兄弟不會武功,我倒有點意外,這樣好的底子浪費了。”車桐停頓了一會:“說句冒昧的話,周兄弟和你是?”
  “朋友。”雲泥想了想:“好朋友。”
  “他說他好男色……”
  “我又不好男色!”
  “哦,我看周兄弟有些苦悶,既然我是地主,為他介紹幾個女子也很方便。”
  “隨便你啊。”
  車桐靠近雲泥:“小雲兄弟需要嗎?”
  雲泥悶頭吃菜,“需要,但現在暫時不需要。”
  “怎麼說?”
  “我目前還沒有娶妻打算。”
  “我說的不是娶妻。”
  雲泥停下筷子:“你的意思是?”
  “這對於江湖中人來說並不算什麼吧,”車桐笑道:“小雲兄弟沒有去過青樓?”
  “咳咳……”
  車桐很自然地伸出手順著雲泥的背:“兄弟我帶你去見識一下如何?”
  “不不不,不用如此好客!”雲泥好不容易順過氣:“改日吧。”
  “也好,小雲剛說想聽江湖中事,想聽什麼?”
  “嗯,比如,”雲泥認真地說道:“神刀門。”
  “這個整個南陽城沒人比我更瞭解,”車桐也認真起來:“我門派以刀法著稱,意在鋤強扶弱行俠仗義,雖然成立時間不到十載,但目前已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大派,也是正道武林的中流砥柱,小雲若是加入我神刀門,必然能成為一代俠客。”
  “刀法,我還真不怎麼會,我爹爹只教過些拳腳功夫。”
  “我可以教你。”車桐湊近看雲泥的臉:“你說你武功不好,我卻覺得你眉宇間自有真氣隱隱流動……”
  雲泥順勢用手蓋住眉頭:“真的嗎?我都不知道呢。”
  車桐拉住他的手,“仔細看,又似乎沒有……”他停下話語,看著自己的手:“我冒昧了。”卻不鬆手。
  雲泥收回手,低下頭:“加入神刀門的事,容我考慮一下,其他的也想聽聽,聚興會是什麼?”
  “那個,”車桐收回手勢,正坐著看桌子:“也是武林的大門派之一,門下弟子正是以內力硬底功夫擅長,並不適合你這樣輕靈纖巧的人物。”
  “周伐呢?”
  “聚興會在各地商會都有很大勢力,和官府也有來往,財力倒是比武力更勝一籌,我想周兄弟也應付不來這種幫會。”
  雲泥若有所思,車桐接著說道:“海棠家則是女性為主,暫且不提。”
  雲泥反而有興趣:“女性?”
  “她們以輕功和幻術為長,平時不太在江湖上走動,但也是一大勢力,往往能左右各大小門派間的均衡。”車桐給自己斟酒:“怎麼,你有興趣?”
  “其實,”雲泥並不回答他,“我聽說,還有七殺?”
  車桐的手一震,酒水潑到了酒杯之外。
  他放下酒壺:“你說什麼?”
  “我在路上聽到他們的傳聞,怎麼了?”
  車桐搖頭:“我並不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組織。”
  雲泥有點失望:“原來這樣不出名。”
  “並非不出名,而是,”車桐歎口氣:“他們太過神秘。”
  雲泥倒不覺得神秘,他已經和好幾位打過交道了,車桐將酒杯中的酒送入口中,又說:“江湖中人對他們都是只聞其名,據說只要付得起錢,什麼人他們都可以代為剿殺。”
  “那就是殺手啊。”
  車桐點頭:“他們的手段都非常狠毒決絕,任何人,無論善惡是非他們都一視同仁,而我,並未和這樣的邪道有過交集。”
  雲泥默默地點頭。
  兩個人一時都無話。
  雲泥原本是為了探尋一些七殺的消息,可是到這裡,線索也斷了。
  “近些天我得到情報,”車桐突然開口道:“七殺的人被大量屠殺。”
  雲泥抬起頭望著他,“很稀奇的事嗎?”
  “七殺均是武藝高強之輩,加上行蹤詭秘手段兇狠,連搜尋都不見得找得到,卻被大量屠殺,他們的衣服有印記,據說一次就被剿滅三百人,現場之慘狀,所見到的人描述簡直是人間地獄,”車桐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是滅盡刀。”
  雲泥一驚,“那把刀,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車桐搖頭:“但是那些刀口痕跡,和記載中滅盡刀屠殺後景象一樣。”
  雲泥默然,車桐又喝了杯酒:“如果是滅盡刀重出江湖,那又會是一場浩劫,人人都想得到那樣的神兵利器啊。”
  雲泥低聲道:“我不懂那些。”
  車桐喝了些酒,見雲泥興趣缺缺,也起身告辭:“小雲你趕路累了,今天早點歇下,明天我處理完幫會中的事情帶你出去逛,南陽城很有些值得一遊的地方。”
  “嗯。”雲泥點頭:“多謝車桐大哥。”
  **
  車桐出了客棧的門,往住所走去,夜幕降臨,道路兩側的燈籠隨著夜風擺動,發出柔和的光。
  他走了幾條路,漸入一條偏僻的小路,他停下腳步,並不回頭:“明人不做暗事,朋友。”
  幾道銀光從身後飛來,車桐如背後生有眼睛般猛然往側躲開,銀光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卻連一根髮絲都沒觸及。
  車桐站穩身形,看清了他身後的人,不由得吃了一驚。
  看樣子,她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盤著雙髻,鬢邊垂下細細的髮辮,細長的粉色發帶被夜風吹動,她閉著眼睛,秀氣的鼻樑微微翹起,圓圓的臉龐顯出幾分孩童的稚氣感,她的粉色紗衣被風鼓動,露出纖細的手腕,並不像有甩出剛才那種強勁飛鏢的力度。
  “你是什麼人。”車桐驚訝地問道。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她低低地說道:“受人之托,取你性命。”
  車桐只聽她聲音沙啞,更像是個男人的聲音,和清靈秀美的外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他冷笑一聲:“倒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19 神刀門4

  少女沒有發出聲音,她撫摸著髮辮,但同時,有銀光從袖中飛出。
  車桐外出之時並未佩刀,他邊躲避著飛鏢邊縱身躍起,幾步踏上身邊的屋頂,少女腳下功夫不弱,她也縱身而起,異常輕鬆地飛上屋頂,她朝車桐快步而來,雙臂伸展,跑動間水袖甩出,如有筋骨的手臂般襲向車桐。
  月色迷蒙,映出少女水袖上的寒光點點,又隱隱有綠色螢光閃現。
  那顯然是淬了毒的各色暗器。
  車桐不敢大意,避讓水袖間跳下房頂,快速朝前奔去。
  少女在房頂上跳躍著,緊追不捨。
  車桐一路往前飛奔,躲避著不斷襲來的暗器,他很快奔入一個死胡同。
  “死到臨頭。”少女飛身往下,直沖向停下腳步的男人。
  這時車桐一腳飛踢在死胡同的牆壁上,翻身而起,同時銀亮的光帶在手中抽出,毫無遲疑地插向少女的胸口。
  少女正在半空中,完全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那手刀穿胸而過。
  她突然伸出左手,生生握住刀柄,止住自己的身形,鋒利的刀刃瞬間割裂手掌,鮮血四濺。
  而少女卻像無疼痛感地借用手掌之力再度騰空而起,她輕巧地躍上房頂,對車桐突然一笑。
  車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詭異的笑容。
  明明是如鮮花般美麗的少女臉龐,卻帶著異常興奮的目光,充滿不諳世事的天真殘酷。
  她的粉色衣裳上全是手掌流淌下的鮮血,在月光裡的紗衣上暈染地如花朵般豔麗。
  “什麼人派你來的。”車桐並未受到她的干擾,他厲聲問道。
  少女只笑著,她的裂開的嘴角像一道傷痕:“神刀門想要滅盡刀嗎?”
  車桐一驚,少女接著道:“它離你不遠。”
  “什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少女已轉身飛躍而起,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
  雲泥回到房中,周伐已經睡著了,渾身酒氣讓整個屋子都充滿了刺鼻的氣味。
  雲泥打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坐到周伐身邊,凝視著他的臉。
  周伐睡得沉,胸口隨呼吸上下起伏,鼻腔裡發出微小的鼾聲,雲泥看了他一會,幽幽地歎了口氣。
  他洗漱完之後吹滅蠟燭,睡到了周伐的身邊。
  周伐翻了個身,將胳膊搭在雲泥胸口。
  窗外的月色照進房間,借著月光,雲泥看向周伐的臉。
  他慢慢地抱住了那只胳膊,將頭靠近他的胸口。
  周伐舔舔嘴唇,含糊地說道:“媳婦……”
  “可惡,”雲泥閉著眼睛,輕聲說道:“睡著了還要占我便宜。”
  “給我生個娃……”
  “做夢去吧!”
  想想又把那條胳膊甩到一邊,翻到另一側睡。
  睡了一會又覺得害怕,還是回原來位置。
  這時周伐已經收回胳膊,直挺挺地睡得老老實實了。
  “抱我。”雲泥拉住周伐的手放到自己身上。
  可惜周伐已經睡著了,不然他會很高興。
  雲泥往周伐的懷裡又縮了一點,認認真真地把對方的胳膊圈住自己,又睜著眼睛看他:“給你一次機會,如果現在醒了就讓你親我。”
  “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現在醒了你就能和我做。”
  “如果醒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真是最後一次機會哦,如果醒了就和你成親。”
  “算了。”雲泥慢慢地睡著:“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的,笨蛋……”
  **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雲泥被身上的壓力驟然弄醒,他睜開眼睛:“怎麼……”
  周伐一下吻住他的嘴唇,急切地說:“讓我做。”
  “什麼嘛!”雲泥怒道:“大早上的!”
  周伐不理他,急躁地摸他的身體,“我真是笨蛋啊,昨晚睡一張床什麼都不做,現在快點彌補。”
  “滾開啦!”雲泥拼命把他推開。
  周伐一把抓住雲泥的手,摁在自己某個部位上:“我都這樣了……求你……”
  雲泥不理會他的哀求,“少來,我又不好男色。”
  “求你,讓我做,一定不疼的……”
  周伐又撲過去啃他,雲泥一把把他推下床:“誰叫你昨晚喝多,胡言亂語的!臉都丟盡了!”
  周伐呆呆地坐在地上:“我又說錯話惹你生氣了?”
  “當然。”雲泥起身穿衣服,看也不看他。
  “我說什麼了?”
  “……沒什麼。”
  周伐摸頭:“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雲泥用腳踢他:“起來了,一個大男人衣冠不整坐地上成何體統。”
  周伐被踢得往後退:“唉喲好痛!”
  雲泥又踢了幾腳,不知怎得有點生氣,又狠狠踢了他幾腳才解氣,到一邊穿好衣服,出門。
  下樓時一眼看到車桐正在樓下,和掌櫃的低聲說著什麼,他走下去:“車桐大哥,你今天沒有事嗎?”
  “昨天晚上不是答應你今天帶你逛的嗎,”車桐看著他:“今天的白衣很好看。”
  雲泥看看自己,“衣服全是酒氣就換了。”
  “雲公子真是生得標誌,”掌櫃的一旁說道:“要是個姑娘,和我們車先生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得無禮!”車桐冷著臉訓斥道:“雲兄弟是男人,不愛聽這胡言亂語。”
  掌櫃的馬上道歉:“我胡說八道,對不起……”
  “沒事。”雲泥只好擺手。
  車桐看向他:“周兄弟起來沒有?”
  “他酒還沒醒呢。”雲泥想起周伐那根直挺挺的ROU棒,想他肯定要處理好了才能出門,不由得更加生氣,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說:“不等他了,他還睡著。”
  “也行。”車桐對掌櫃的說道:“等周兄弟醒了,你送些吃的過去,我和小雲兄弟先逛著,不定什麼時候回來,若周兄弟也想走走,你就找人陪他一起,別弄丟了。”
  掌櫃的點頭:“車先生放心。”
  “所花費的都記我賬上,別怠慢了客人,”車桐回過頭,“小雲,我們走吧。”
  雲泥也想出去散散心,兩人走出客棧,雖然天色還早,街頭已經有很多人,街邊的店鋪都開張了,看起來更加熱鬧。
  “我帶你去吃南陽特色早點吧。”車桐邊走邊說:“昨晚睡得好嗎?”
  “挺好,多謝你請我們住店,周伐還喝多了敗了車桐大哥的興致,真對不起。”
  “別說生分的話,我很希望你們能加入神刀門,那樣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雲泥對加入門派的事興趣不大,不過他現在暫時也沒有其他去路,找七殺報仇的事也因為七殺眾的神秘而顯得有些飄渺,他躊躇著,猶豫不決。
  “我不會強迫你,你盡可以慢慢考慮,”車桐道:“也可以徵求令尊的意見。”
  雲泥嗯一聲:“我爹爹不會干涉我的事。”
  兩人走到客棧後的馬廄處,車桐將韁繩解開,牽馬過來:“會騎嗎?”
  雲泥搖頭:“沒學過。”
  他正說著話,車桐突然從背後摟著他的腰,雲泥剛要反抗車桐卻把他托舉起來:“來騎馬試試。”
  雲泥心想自己果然想多了,車桐大哥根本沒有別的意思,邊抓住馬脖子爬上馬背。
  但是這匹馬卻不服他,雲泥一坐上去馬就如同受了驚嚇般突然舉起前蹄,整個馬背豎起來。
  “啊!”雲泥嚇得大叫,他還是第一次騎馬。
  車桐一手抓住馬鬃,一躍而起,另一隻手抱住少年,穩穩地騎坐在馬上。
  “畜生!不得撒野!”他銳聲說道,牽緊韁繩。
  馬像聽得懂他的話似的安靜下來,踢踢踏踏地慢步往前走,一副做錯了事求大人原諒的小孩子模樣。
  雲泥驚魂未定,身體還在發抖,車桐安撫道:“別怕,我這匹馬通人性,他是第一次見你不認得,下次就不會了。”
  “還……還下次?”
  雲泥這時才發現,車桐是抱著他的姿勢,馬背並不寬,他坐在前面車桐坐在後面,自己完全在他的懷中。
  “我想……下去了。”雲泥小聲說著,輕輕地推著他。
  車桐像剛發覺自己的無禮舉動般嗯了一聲,立刻跳下馬:“是我唐突了。”
  雲泥不好指責他什麼,畢竟是自己嚇得發抖在先,他也是好心為了救自己。
  車桐牽著馬慢慢走,邊說:“不顛吧?”
  兩人走了兩條街,繞進一條狹窄的胡同,又走了一會,看到一間狹小的店鋪。
  店鋪雖然很小,但隔得遠遠就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
  車桐停下腳步,伸手:“到了,下來吧。”
  雲泥不願牽他的手,自己往下跳,誰知馬卻非常不配合地往旁邊一扭,他整個人往下栽去。
  車桐順勢抱住他,“沒事吧?”
  “沒事。”雲泥趕緊推開他,生怕對方看到他的現在很紅的臉。
  一定沒什麼的,不可能人人都好男色,雲泥這樣想著,心底卻有絲絲熟悉的暖意。
  自滅族之後,遇到的刀夜是霸道的人,影重劍白都是必須步步提防的人,周伐雖然親近卻不溫柔,做事又很幼稚,思慮也不周全,只有這個人,讓他覺得既年長成熟又溫和有禮。
  甚至很像從小一直長大一直照顧自己的天淵哥哥。
  兩人進了店鋪,車桐和店老闆看起來也十分熟悉,點了些食物之後帶雲泥到一間隔間裡,坐下來笑道:“這間店寒酸得很,味道卻是整個城裡首屈一指的。”
  雲泥打量著隔間,雖然地方狹小,器皿卻看起來十分考究,連筷子都是一根整根的小細竹竿製成。
  “這個很貴吧?”雲泥打量著竹筷:“這種竹子如此細,是很難得的品種呢。”
  “這間店是我們神刀門私下會客之處,所用材料都是很好的,外人連進都不能進,”車桐捏起筷子:“你眼力很好,這種細竹只有盆栽方能獲得,栽種已很困難,而竹子抽節非常快,只有某一兩個時辰能獲得達到恰好的粗細,還必須要有一雙,否則無論多少根都是浪費。”
  雲泥聽了咂舌:“吃飯的筷子都這樣講究了……”
  車桐望著他,“唯有這樣才配得上你。”
  雲泥一時不知該怎樣應對,車桐又笑:“小雲兄弟有沒有尚未婚配的姐妹?”
  雲泥垂下眼睛,他就是再遲鈍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我與小雲兄弟一見如故,我是真心實意……”
  這時夥計上菜,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
  周伐忍得好辛苦,一早上起來就發現美人在懷,本來高高興興地準備做一場當圓一場春夢,結果剛一碰到美人就把他弄醒了,凶巴巴地又踢又罵不准他碰,之後換衣服走人。
  周伐望著堅硬如鐵的部位心想這樣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出門,不然又要被嫌棄給他丟臉。
  還是速速解決了吧,不然萬一那小黑臉來了搶跑了就倒楣了。
  周伐就在坐在地上的姿勢,半靠在床上,把褲子褪下來。
  一柱擎天,多好的寶貝,無論是顏色硬度還是體積耐力都可圈可點,怎麼就留不住媳婦的心呢。
  周伐歎口氣,右手握住分身上下移動,腦子裡想著雲泥的臉,不止是臉,還有修長的頸項,細膩的肌膚……具體是什麼樣的周伐已經想不起來了,反正他每次都是只管直達緊得要命的後穴,做就是。
  “嗯……嗯……”他呼哧呼哧地動手,邊閉上眼睛仰起脖子。
  分身腫脹,他激動地身體顫抖。
  不過脖子上突然的冰涼驚醒了他。
  周伐睜開眼睛,最先看見架在胸前的刀。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面前,眼裡充滿鄙棄的目光。
  “大早上,”那人微微抬脖子:“就做這個?”
  周伐小心地往後退以免被刀誤傷:“呃……不關……不關你的事……”
  “嘴硬。”那人將刀背拍他胸口:“跟我走。”
  周伐叫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我要等我媳婦!””
  “還媳婦呢,馬上就要和人跑啦!”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烏溜溜的眼珠子異常靈活,他眨眨眼睛:“不想吃苦頭就老實跟我走。”
  周伐一仰頭:“我才不……”
  話音未落,那人一掌劈在他的後頸處,他翻了個白眼,倒下去。

☆、20 神刀門5

  兩個人都各有心思,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縱然食物的確是美味佳餚。
  吃完飯車桐提議出去逛逛,雲泥卻有點擔心周伐:“他找不到會急。”
  “他又不是小孩子。”車桐道:“我們再逛一下,我帶你去郊外的臥龍崗看看怎樣,沾些諸葛先生的靈氣。”
  雲泥不好推辭,心想周伐說不定也在外遊玩,答應下來。
  車桐又牽著馬讓雲泥騎上去,在前面慢慢地拉著韁繩說:“我見你就十分有靈氣,不知道家鄉何處?”
  “鄉下地方,”雲泥仍含糊道:“在山裡長大。”
  “我聽你言談間令尊似乎是高人,隱居?”
  雲泥怕說錯話,小心回答:“爹爹得罪過人,帶家人辭官住到鄉下去的。”
  “這樣說來我猜對了,我就覺得你家教甚好,不像尋常人家。”車桐回頭對他笑笑:“你武功師承何處?”
  “都是叔叔們教的粗淺功夫,難登大雅之堂。”
  “不妨我們切磋一下?”
  雲泥急忙擺手:“不敢。”
  “江湖中人尚武,武藝不論高低,切磋只是點到為止,”車桐手指敲著佩刀:“需要武器的話,我免費提供啊。”
  “啊?”
  “既然是神刀門,自然以刀為主,刀要多少有多少。”
  雲泥還是搖頭:“不比的,我也不會刀法。”
  “刀是非常容易上手的武器,比劍更實用,比槍更簡單,且威力巨大,”車桐看向雲泥,“比如震動武林的滅盡刀。”
  “不是已經消失了嗎?”雲泥也望著他:“不然我也很想見識見識。”
  “是啊,我輩好武之人,聽到神兵利器的名號真的很想親眼相見,甚至去摸一下,使用一下,”車桐笑道:“讓你見笑了,我雖然不是武癡,可也算個爭強好勝之人呢。”
  雲泥表情自然:“不知道滅盡刀是什麼樣的,江湖能人那麼多,就沒人能找到嗎?那把刀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沒人知道。那把刀出鞘就不會有活口,可見鋒利異常,所留的線索也寥寥無幾,”車桐牽著馬繼續走著:“我所知的,也不過是滅盡刀是落家人所有,而落家人早就消失不見了。”
  雲泥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車桐接著說:“有那樣的神器在手,落家人不可能是被消滅,只可能是十年前就隱居於某一隱秘之處,無人能搜尋到他們的下落罷了。”
  “會有什麼地方是十年都沒人找得到的?”雲泥低聲說著,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將要離去,那些痛到極致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地重現,讓他必須咬緊牙關才能止住身體的顫抖。
  “是啊,所以我收到情報,”車桐忽然回過頭:“落家已經被找到,而且被滅族了。”
  雲泥從馬上望著他,他的手指蜷起握緊,同時他努力地說道:“什麼人,做的?”
  “不清楚,”車桐搖搖頭,又說:“江湖上的事都是一傳十十傳百,各門各派的弟子也是遍佈各地,我也是幾天前得到的消息,落家隱居的山林有大火燃燒的痕跡,還有墳塚,有人為他們立了碑,誰幹的卻毫無頭緒。”
  雲泥說不出話,他的血海深仇就這樣沉寂而平淡地從旁人的敘述中流淌出來,蒼白,與人無關。
  “滅盡刀一定被拿走了。”車桐繼續說道。
  世人所關心的,並不是無辜逝去的生命,並不是做下血案的惡人,並不是那時那地的慘劇,而是那把刀。
  雲泥忽然笑了,他幾乎無法控制憤怒的戾氣。
  他輕輕地用腳尖踢了一下馬,馬驚得跳起,他叫一聲:“救我!”
  車桐立刻鬆開韁繩,身形飛快地移動,雙手將雲泥從馬背上抱下來,“怎麼了?!”
  “我……不敢……騎馬了……”雲泥抓住他的手腕,斷斷續續地說道。
  “好,不騎了。”車桐緊緊地抱住他,無心再談及剛才的話題。
  **
  身體搖搖晃晃的顛簸著,周伐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對面坐著的人。
  他叫起來:“你敢打我……”然後發現渾身無法動彈,低頭一看,原來被捆得像粽子一樣。
  “你是什麼人啊!”周伐罵道:“暗箭傷人!不算本事!”
  那人年紀不大,笑笑的說:“我沒有啊,我光明正大地打昏你的。”
  “你……”周伐想起來了,“你光明正大地打昏我,你總不能光明正大地把我扛出客棧吧!”
  那人聳肩:“為什麼不能。”
  周伐抽冷氣:“我明白了。”
  那人很喜歡笑,一直笑:“明白什麼了?”
  “小黑臉不是好東西!客棧是他的,客棧和你是一夥的,那麼小黑臉和你就是一夥的,小黑臉把我媳婦騙走,再要你把我綁走,多麼險惡!”
  周伐又看向對面的人:“我說的對不對?”
  “挺聰明。”那人贊許地點頭。
  “給我點獎勵不?”
  “嗯?要什麼?不會放開你的哦。”
  “親我一下。”
  “我只親女的。”
  “想不到你脾氣很好啊,”周伐也贊許他道:“一般人聽到這種要求會生氣吧,正直一點的搞不好會打我,你竟然不生氣還笑笑的,善於控制情緒嘛年輕人。”
  “說的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樣。”那人往後靠坐,雙手枕著頭。
  周伐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現在是在一輛行駛的馬車裡,車廂不大,其實他和這個把他綁架來的年輕人靠得很近。
  “我年紀是和你差不多,不過論江湖閱歷……”
  車廂的簾子被掀開,一人探頭說道:“明翰別和他扯,他懂個屁,車先生說他連武功都不會。”
  “原來你叫明翰啊。”周伐點頭:“我叫周伐。”
  明翰笑著就有小酒窩,靠著車廂說:“我沒打算和你做自我介紹。”
  “但你總要對我有個稱呼吧。”
  “也是,周伐,”明翰問道:“滅盡刀聽說過嗎?”
  周伐點頭,又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過,但不知道在哪裡。”周伐扭動著粽子般的身體:“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明翰順手把放一旁的刀拿過來:“現在知道在哪了嗎?”
  周伐仍然搖頭。
  明翰的臉上帶著微笑,“那留你在世上也沒用了。”
  他突然揮動刀柄,將刀刃向周伐砍過來。
  **
  車桐倒是想一路抱雲泥,但是雲泥像從被馬驚嚇的恐懼中醒了過來,不肯再讓他碰,他飛快地走在前面,他方向感很好,走過一遍的路決不會忘記,很快就走回了客棧。
  車桐並不想他這樣快回來,他還有很多話想說。
  雲泥一路走上二樓,進房卻沒有看見周伐。
  “周公子說想出去逛逛。”掌櫃的恭恭敬敬地說:“他說想一個人散心,不願讓我們陪同。”
  “他不會丟吧?”車桐說道:“要不要派人去找?”
  雲泥搖頭:“他來過南陽好幾次,而且他說在這裡有親戚,可能是去拜訪了,不需要太過擔心。”
  車桐也不勉強:“那你休息一下吧。”
  雲泥坐到桌邊,見不到周伐讓他有點意料之外。
  “我也有些事要處理,你先休息,午飯我會安排,”車桐說道:“南陽夜市很有名,不如我們晚上一起去湊湊熱鬧?”
  雲泥撐著額頭,他低聲說道:“為什麼你說的像周伐到晚上都不會回來一樣。”
  “他回來了自然是我們三人一起去。”車桐柔聲道:“雖然我希望只是和你一起。”
  雲泥沒有再說話,車桐又說:“你休息吧。”就轉身出門。
  他出了客棧直接騎馬離去,快馬加鞭地朝他想去的目的地而去。
  神刀門勢力龐大,臥龍崗下就有一處隱秘聚會地。
  車桐到達之後已有人迎接在門口:“車先生好。”
  “免禮。”他將馬繩遞過去,快步走進院中。
  明翰正在大廳裡,一見他走來行禮道:“車先生。”
  “路上順利嗎?”
  明翰點頭:“他不會武功,一切都順利。”
  “你試探過了?”
  “我很容易地打昏了他,後來在馬車上又用刀砍他,他不但不反抗,連躲都不會躲,嚇暈了到現在都沒醒。”
  車桐略想了一下,“江湖上的人要假裝不會武功,是很容易瞞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的,但是我闖蕩江湖多年,我看此人要麼真的完全不會武功,要麼就是個絕頂高手。”
  “那……”明翰遲疑了一下:“萬一他是個絕頂高手……”
  “你說他嚇昏了,帶我去看一下。”
  明翰點頭,兩人走出大廳,穿過院子的廣大花園。
  花園裡沒有花,種滿了高大的楊樹,筆直地伸向天空,顯得尤為乾淨俐落。
  明翰邊走邊說:“車先生,如果他是高手,那麼他就是滅落家滿門的人?”
  “這種可能性非常大。”車桐皺著眉:“他武功好,所以能拿到滅盡刀,然後裝作沒有武功的樣子,伺機而動。”
  “可是,您不懷疑另一個人?”
  車桐停下了腳步,他幽幽地歎了口氣:“我希望,不是他。”
  明翰也跟著停下來,“您喜歡上雲公子了?”
  “不談這個,”車桐搖搖頭:“你搜過他身沒有,有可疑的東西嗎?”
  “沒有。”
  “滅盡刀究竟是什麼樣,長的短的,我並不知道。”
  “車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你說。”車桐望向他。
  明翰收起總是掛在唇邊的笑容,“落家人或許不是他殺的。”
  “我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會武功,那當然不是他殺的,滅盡刀也不在他手裡。”
  “不,我的意思是,落家人是被其他勢力所殺,滅盡刀落入旁人之手。”
  “為什麼這麼說。”
  明翰正色道:“七殺一次性被殺掉三百餘人,以刀口來看是滅盡刀所為,發生地與落家相隔不遠,我不認為是周伐殺掉落家人之後再殺死七殺三百人。”
  車桐拍住他的肩,“你是我在神刀門中最得力的助手,我把你當左膀右臂,你儘管告訴我你的想法。”
  “我認為,是七殺的人殺了落家人,但有漏網之魚,”明翰一口氣說完:“漏網之魚拿走了滅盡刀,很快就用了那把刀復仇。”
  車桐呆了一瞬,反應過來:“的確有這個可能,明翰你想的很對。”
  明翰笑道:“車先生說,有人告訴您滅盡刀就在身邊,所以車先生認為最近結識的兩個朋友和滅盡刀有關,您這樣信任我把這些事都告訴我,我也應該為車先生分擔些煩惱才對。”
  車桐想了想:“那麼你認為,周雲二人就是落家的漏網之魚?”
  “車先生,靠近些說話,”明翰湊近了車桐的耳朵,“漏網之魚只有一條,落家處於絕對的劣勢,才會被滅族,而處於絕對劣勢時就不會有兩個人活下來,因為若是我是滅族的人的話,必然會用其中一個脅迫另一個交出滅盡刀……”
  車桐又靠近了一點,他專注地聽著:“說的有道理,只是這手段未免太……”
  他的話沒有說完。
  鋒利的刀尖刺入血肉之軀,肌肉的痙攣使他往後跌去。
  “你……”他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微笑的年輕男人。
  明翰鬆開手,仍有刀柄從手中脫出,刀插在他的會主腹部,還在搖晃。
  車桐竭力穩住身形,他用力抽出佩刀。
  “我說過有人要取你性命。”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後說道。
 
☆、21 花習1

  車桐想起來了,她有著如花瓣般嬌美的容貌,和如男人般粗糙的聲音。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粉衣少女就站在身後。
  高大的楊樹下她的身影看起來更加嬌小柔弱,一陣大風吹來,紗衣擺動,她像會隨風飄去。
  車桐握緊佩刀,橫刀面對著她。
  少女冷哼一聲,動作如魅影般甩出飛鏢。
  銀光如大片的雨點,將重傷之人覆蓋。
  “我還沒失手過,”少女低聲說道:“上次不殺你,是有人要我暫時留你一命。”
  車桐倒在血泊裡,他吃力地說道:“是什麼人要殺我……”
  少女嫣然一笑,“什麼人殺你,你不知道?”
  車桐用力地深吸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回頭。
  明翰是個愛笑的人,他笑起來會有兩個酒窩。
  “是你……”
  車桐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凝滯。
  少女拂了一下衣袖,轉身要走。
  “你的傷?”明翰在她身後說道。
  “手嗎?”少女看看包紮好的左手掌,像看和自己無關的東西,平淡地說:“你得多付錢了。”
  “還能殺人嗎?”
  “還要殺誰?”
  “你猜猜看。”
  少女看向明翰:“要收錢。”
  “那是自然。”明翰笑道:“只是你殺車先生,我幫了你,是否可以打個折扣?”
  少女皺起眉:“我不用你幫。”
  明翰走近她:“我當然相信七殺的實力,不過我的人情既然做了,你也收了,不妨看在熟人的份上,再幫我殺一個人。”
  少女板著臉:“誰和你熟人。”
  明翰不介意她的壞表情:“一回生二回熟。”
  “先付錢。”少女完全不為所動。
  “車先生已經花完我的全部積蓄了。”明翰苦笑著搖頭:“不如我把滅盡刀給你?”
  少女撇嘴:“你沒有,少騙我。”
  “現在是沒有,但你幫了殺了人,就有了。”明翰停了一下:“還不知姑娘怎麼稱呼,可否告訴在下芳名?”
  “花習。”
  “花習姑娘……”
  “花習公子。”
  “花習公子,同是七殺的人被滅盡刀殺了,難道你不想為他們報仇?”
  花習看著明翰:“你好像不吃驚我是男的。”
  明翰表情倒是一直沒變過:“你是男或是女,對我沒影響。”
  花習點頭:“像你這樣的人真少見,好歹要吃驚一下吧。”
  “我吃驚的。”
  “完全看不出來,”花習說道:“不過你說七殺的人被滅盡刀殺了,關我什麼事,我和刀夜不熟。”
  明翰繼續勸說:“據說七殺首領死了不止刀夜一個。”
  花習不以為然:“我只在乎我男人。”
  “花習公子果然興趣異于常人,可是刀夜據說是個非常英俊的男子……”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我男人。”花習清清嗓子:“不過我很願意你把滅盡刀給我,我男人想要。”
  “給你可以,不能白給。”明翰說道:“你不關心我為什麼要殺車先生?”
  花習搖頭:“我只在乎你給的錢。”
  “你可以好奇心更強一點,這樣我會覺得你更可愛。”
  “我可以認為你在調戲我嗎?”
  “我連女人都不調戲,”明翰笑一下:“我殺車先生,是為了神刀門,並不是為了拿到那把傳說中的刀,那把刀,給你都可以。”
  花習伸出纖纖皓腕:“那你快給我。”
  “讓我把話說完,滅盡刀再厲害,也無非是一把冷兵器,再神兵利器又怎樣,還不是看被怎樣的人使用?若它真是無所不能,落家怎麼會逼得要隱居十年,最後還落得滅族的下場。”
  花習點頭:“不是一點道理都完全沒有。”
  “好勉強的回應。”明翰接著說道:“我認為人比兵器鋒利地多,大概你不會贊同,不過你現在只要幫我殺掉一個人,我就將滅盡刀交給你。”
  “誰?”
  “周雲二人中必定有一個人和滅盡刀有關,找出到底是誰,你殺了他,就把滅盡刀拿走吧。”
  花習歪著頭想了想:“你在逗我玩嗎,我男人老說我不聰明,但我也不傻的。我殺了有滅盡刀的人自然能拿到滅盡刀啊,哪裡需要你允許,更不需要你將滅盡刀給我。”
  “我只是說你拿刀時順便幫我殺掉有這把刀的人,對你而言幾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明翰解釋:“我要有那把刀的人死掉,還是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對外宣傳是那人殺了車先生,就不會有人懷疑我……”
  “這的確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花習突然笑了:“我喜歡殺人。”
  **
  雲泥坐了一會,還是覺得心神不寧,下樓找到掌櫃:“我同房的周伐,出門時候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掌櫃恭恭敬敬地回道:“雲公子好好歇息吧。”
  雲泥想了一會:“周伐往哪個方向去了?”
  “沒有看到。”
  雲泥點頭,往客棧外走去,掌櫃的攔住他:“雲公子不要亂跑,丟了的話我們會很麻煩。”
  “聽你的口氣,倒像是我被軟禁了?”雲泥微微皺眉道。
  掌櫃的往後退:“不敢,只是車先生要我們照顧雲公子,您要出去也行,南陽城您不熟,還是我們派個人跟著您。”
  “意思是監視我了?”
  “不是這個意思……”
  雲泥不等他說完,徑直往外走去,掌櫃突然一掌劈過來。
  雲泥早有提防,往一旁躲開:“你是想用武力?”
  “雲公子別讓我們為難。”掌櫃說道,身後出現了幾個身材高大的夥計。
  雲泥掂量了一下剛才的掌風,心想既然這裡是神刀門的地盤,估計自己很難脫身。如果是他一人,他倒不害怕,但是周伐現在生死未蔔,他得去找他。
  他猛地往外沖去,兩個壯漢立刻擋住他的去向,伸手去扣他的肩膀。
  雲泥突然變更方向,一拳打向左邊一人,那人反射般地轉換手勢,一掌接住他的拳頭,隨即握緊,往一旁扭動。
  “啊!”雲泥的手腕被扭向身後,他痛得叫出聲。
  “放肆!”掌櫃沖過來,一耳光打在那人臉上:“雲公子是你傷的起的嗎!”
  那人慌忙鬆開手:“我不是故意……”
  掌櫃連忙把雲泥扶起來:“我們不是有心傷公子,只求公子不要再生事端讓我們下人為難。”
  “好痛……”雲泥不理會他,只看著自己的手腕:“像斷了……”
  “還不快去請大夫!”掌櫃對一旁的夥計怒斥道。
  夥計急忙跑出門,掌櫃扶雲泥回到房裡,再三道歉。
  雲泥無心和他計較,只讓他趕緊出門,他想一個人靜一下。
  手當然沒有斷,只是他對於周伐的行蹤毫無頭緒,就算真的他被車桐軟禁,周伐被車桐帶走,他也毫無辦法。
  他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就用那把刀。
  他皺著眉,想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為什麼今天一切都奇怪起來。
  車桐知道他們和滅盡刀有關了?不可能,並沒有破綻。
  雲泥咬著嘴唇想了一會,越想心越亂。
  周伐千萬不能有事,不然……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簡直有點坐立難安。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久,可是一想到今後只有一個人,自己又將是獨自一個人……
  這時有人敲門,“雲公子,大夫來了。”
  雲泥還沒回答,掌櫃的已經自顧自地推門而入,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粉衣少女。
  “這位是和我們相熟的大夫,醫術高明。”掌櫃的將中年男人推向前:“麻煩您快些看看雲公子的手。”
  雲泥望著他,只覺得他在發抖。
  而大夫身後的粉衣少女低頭邁前了兩步,站到了大夫身邊。
  “咦,這是你新來的女徒弟嗎?”掌櫃的看著少女,“以前沒見過。”
  “以後你也不會見。”少女突然開口道。
  同時她衣袖揮動,倏然射出的銀鏢直射入掌櫃咽喉。
  速度太快了根本沒有時間躲閃,掌櫃甚至來不及做出詫異的表情就栽倒下去。
  發抖的大夫猛地往外跑去,少女一隻手腕伸過去,纖纖玉指從頸後扣住了他的脖子。
  “救……”
  他的呼救吞在喉中,再也沒有機會發出。
  少女手指收緊,發出頸骨斷裂的輕微聲響。
  她很快松了手,轉身看向雲泥。
  一氣呵成的動作如行雲流水,雲泥覺得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兩條人命就葬送在自己面前。
  “你是什麼人。”他努力地穩定著聲音。
  少女的臉龐猶如鮮花般嬌嫩,但她的聲音卻很粗糙:“滅盡刀在你手上?”
  雲泥愣了一瞬,反應過來。
  這個人,是為滅盡刀而來,而她和車桐他們不是一路。
  那麼她是誰。
  為什麼她會知道自己與滅盡刀的聯繫。
  車桐告訴她的嗎……雲泥沒有考慮太多,他直接地答道:“對。”
  如果他否認了,那麼很可能少女第三個殺掉的人就是自己,現在還不確定對方是什麼人,雲泥不想浪費用那把刀的機會,所以先穩住對方再說,而且承認知道滅盡刀,也等於有了免死金牌。
  “那快給我。”少女點一下頭,緊接著說道。
  雲泥又愣了一瞬,這個少女雖然也是要刀,但是不同於刀夜的色欲為先,影重的小心謹慎,和劍白的無所在意,她直截了當地要求自己拿出刀,她在想什麼,是頭腦太簡單還是對自己太自信?
  少女又說:“快給我,不然我就殺了你。”
  雲泥只好無奈地提醒這位不太聰明的少女:“你殺了我,怎麼知道刀在哪裡?”
  少女啊一聲,手指摸著髮辮:“說的也對啊。”
  “你是什麼人?”雲泥趁機問道。
  “你把刀給我,我就告訴你。”
  “沒人會做這麼划不來的交易,不說算了。”
  “誒?”少女眨眨眼睛:“如果你不告訴我滅盡刀在哪裡,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雲泥看過她剛才殺人的動作,他相信她能做到,他想了想:“我和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少女爽快地回答:“因為我要滅盡刀。”
  “你要那把刀幹什麼?是車桐要嗎?”
  “他怎麼使喚地動我?而且死人是沒辦法使喚人的。”
  雲泥一驚,早上還見面的人難道……他搖搖頭:“車桐大哥是神刀門的重要人物,武藝高強,什麼人都為難地了他?!你不要胡說!”
  少女睜著大眼睛:“他武功算高強嗎?你簡直沒見過世面!”
  雲泥認真說道:“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不要仗著會點暗器功夫就目空一切,車桐大哥豈是一般人能對付的?!我是他的座上客,我勸你速速離去,免得惹上事端……”
  “他正是被我所殺。”少女打斷他的話。
  雲泥稍微理了一下頭緒,若真如少女所言,那麼她就是另一方勢力,目的就是滅盡刀,而如此武藝超群的,會是什麼人?
  少女繼續說道:“車桐武功的確不弱,但在我七殺花習面前不值一提,老實說他的命在我殺過的人中不算值錢。”
  雲泥瞳孔猛然收縮,得來全不費工夫。
  “七殺?”他穩定著面部表情,不想對方看出他的狂喜,“有那麼厲害?我以為不過是普通殺手而已。”
  “哼,諒你也……不對!”花習反應過來:“我問了半天什麼都沒問到,倒是全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在耍我!”她抬起手臂,像隨時會射出飛鏢殺人。
  雲泥舉起手:“殺了我,就不知道那把刀在哪裡了。”
  花習呆了一下,慢慢放下手。
  雲泥暗喜,雖然花習武功的確超過他很多,可是一個腦子不夠靈光的武人,又有什麼可恐懼的。
  花習想了想,說道:“我最討厭你這種彎彎繞的人,乾脆把你丟給他,讓你們兩個有腦子十八根筋的人對上去吧!”
  “誰?”

☆、22 花習2

  明翰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周伐也不是溫香軟玉的人,所以他很自然地踢了他一腳,把他硬踹醒過來。
  “哎呦!”周伐捂著小腹弓著身體:“你要斷我子孫嗎!”
  明翰悠然地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知道我為什麼沒殺你嗎?”
  周伐還捂著寶貝命根:“我媳婦的幸福都在這裡了!你好狠的心啊!”
  明翰也不生氣,“我想知道滅盡刀在你手裡嗎?”
  周伐這下不鬧了,老老實實地坐在地上:“我不懂。”
  “別裝糊塗了。”明翰打一下他的頭,態度溫和地說著:“我不殺你,你把滅盡刀給我,我就放你走。”
  “你當我三歲呢。”
  明翰不勉強他,“你到底會不會武功?”
  “會。”周伐一抬脖子:“我勸你快點放了我,不然,哼哼,你懂的。”
  明翰順勢摸著他的脖子:“哦?那麼如果我從這裡一刀砍下去,你的脖子就兩半了吧。”
  “欺負不會武功的人,非英雄豪傑所為!”周伐果斷改口。
  明翰鬆開手:“你若真會武功,就不會那麼輕易被我抓住了,我不想為難你,把滅盡刀交出來,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周伐這次聰明了:“如果我有滅盡刀,怎麼會輕易被你抓住。”
  “或許你就是為了瞞我。”
  “那我現在命懸一線了,幹嘛不把刀抽出來把你砍了?”
  “你比我想的聰明。”
  “這是事實,不用你誇獎。”
  “你別以為打混可以過關,”明翰笑道:“如果你堅持不開口的話,我就不留你這條命了。”
  周伐大叫:“那你就找不到滅盡刀了!”
  明翰心滿意足,“那麼你果然知道滅盡刀在哪裡,快些告訴我。”
  周伐歎口氣:“我討厭和心思多的人打交道,唉,其實我不知道在哪啊。”
  明翰站起身:“你不說,我就去找雲公子了。”
  “啊!不要害他!”周伐大叫,從地上蹦起來。
  其實他站起來個子比明翰還要高,但是氣勢輸了他太多,蹦起來又萎下去,低頭說:“你不要為難他。”
  “你很在意他啊。”明翰眯著眼睛:“不如我成全你們如何?”
  周伐眼睛一亮:“真的?你是好人!”
  銀夢湖波光浩渺,一艘畫舫靜靜地停泊于水上。
  畫舫的底層船艙與水面太近,從視窗望出去看見湖面籠罩的水汽迷蒙,不過雲泥並沒有心情欣賞這些:“你帶我這裡幹嗎。”
  花慣用力將他推倒在艙底,“一會會有人收拾你。”
  “你有幫手?”雲泥坐在地上看向她:“也是七殺?”
  一次性多幹掉幾個仇人,他倒不介意的。
  花習撩撥著髮辮:“不告訴你。”轉身往外艙走,走幾步又回頭:“不告訴你不是因為我怕你又從我嘴裡套話,是因為我不想理你。”
  雲泥笑了:“姑娘這樣說會傷我心的。”
  花習哼一聲:“是公子。”說著從樓梯處走上外艙。
  “公子?”雲泥簡直不能相信,明明是個嫋嫋婷婷的美少女啊,就是聲音太粗了。
  這時他有點不理解刀夜了,劍白那樣的英俊少俠不喜歡也就算了,這種比女人還要柔弱美麗的他怎麼也……好吧,這個花習完全不柔弱,不僅暴力,而且笨。
  可惜了如此冰雪聰明的臉,實在是假像。
  雲泥正在遺憾,突然聽見外艙有聲音傳來。
  他站起身,看見門突然推開,兩個男人走下來。
  為首的正是周伐,他撲過來:“媳婦,他好可怕……”邊被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雲泥忙過去扶他,同時看向周伐身後的那個微笑的男人。
  明翰慢慢走下樓梯:“雲公子,在下有禮了。”
  “你是什麼人。”雲泥看著他說道。
  “在下是車先生最信賴的副手明翰,聽車先生描述的雲公子,果然和真人一樣,”明翰停在他面前:“秀色可餐。”
  雲泥不想和他繞彎子:“你是車桐大哥的副手,為什麼還要殺他。”
  明翰挑眉:“花習告訴你了?”
  “他殺了車桐大哥,把我帶到這裡,緊接著你也來了,你們兩必然有所勾結,謀害車桐大哥,難道不怕神刀門的人知道一切嗎!”
  明翰口氣平穩地說道:“我這不是作為神刀門南陽分會的新任主人來緝拿兇手來了嗎?”
  雲泥明白過來:“你想嫁禍給我們?”
  明翰點頭:“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事實是這樣的,你們帶著滅盡刀來南陽,意圖對神刀門不利,車先生發現了你們的陰謀試圖阻止,不料卻被你們殺害,我現在就要為車先生報仇,將仇人絞殺于刀下。”
  雲泥盯著他:“卑鄙!”
  周伐還趴在地上,抓著雲泥的手腕說:“媳婦罵得好!他超卑鄙,出門殺了好幾個和他同門的人,全都要嫁禍給我們啊!”
  明翰也不生氣:“想不到你們感情這麼好,我這個人樂於成人之美,願意讓你們同年同月同日死,而且死於一處。”
  “原來你說的成人之美是這個意思!”周伐回頭罵道:“壞蛋!!!”
  雲泥把他扶起來,安慰道:“別和他生氣,死的還不知道是誰。”
  明翰接著說道:“不過前提是你們把滅盡刀給我,不然要一個半死一個半活,最後一個沉在銀夢湖底一個棄在黃石山上永生不得相見的事,我也做得出哦。”
  雲泥狠狠地望著他,緊緊抓住周伐的手。
  “你們現在商議一下。”明翰抬手示意:“我先不打擾了,一會見。”
  說完走上樓梯,關上門。
  一關門船艙就陰暗下來,周伐一下癱倒在地上,泫然欲泣:“媳婦,我們怎麼辦啊……”
  “不准再這樣叫我!”雲泥用力踢他一腳,走到一邊坐下:“一點出息都沒有!”
  “我從一開始就是跑堂的,什麼都不會,你也知道我不會武功,”周伐捂著臉嗚嗚地哭:“可是我不想死,周家還沒後人……”
  雲泥冷冷地說道:“你後悔了?”
  “嗯,”周伐抹著臉:“嗚嗚……後悔小時候沒學武功……”
  “我也後悔了。”
  “嗚嗚……我拖你後腿了……”
  “要是沒把你捲進來就好了,跑堂沒什麼不好,”雲泥低聲說道:“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媳婦你這樣說我更難過了。”周伐抽泣著靠過去:“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
  雲泥低低地說:“本來就沒打算讓你保護。”
  周伐靠在他的胳膊上:“可是,我是你男人……”
  雲泥摸摸他的頭:“我又不是女人,早說過不用你負責。”
  “可是,可是……”
  “別哭了,”雲泥歎了口氣,把手伸開,“靠我懷裡吧。”
  “哦。”周伐乖乖地靠過去,把頭枕在雲泥頸窩裡,抽泣著說:“媳婦好香。”
  “你……算了,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吧。”雲泥摟著他的肩:“其實該抱歉的是我,不該把你捲進我的事情裡,也不該帶你出來,更不該相信車桐跟著他走,如果我能小心一些,就不會落在現在的境地,害了你。”
  周伐抱住雲泥的腰,使勁搖頭:“是我願意跟著你,我願意和你同生共死,小黑臉那個人,我就說了有所圖,你還不信我。”
  雲泥又歎口氣:“是啊,我太天真了,以為真會有江湖道義,說到底,他只不過想要滅盡刀。”
  周伐仰起頭:“我不懂,不是明翰小白臉想要嗎。”
  “你不知道,今早車桐已經問過我滅盡刀的事了,被我打混過去,”雲泥撫摸著周伐的胳膊:“所有人都想要那把刀。”
  “媳婦,我不是,”周伐抬手摸著雲泥光滑的臉頰:“我只要你。”
  雲泥收緊懷抱:“嗯,到現在我才發現,你最好。”
  “反了,”周伐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坐正身體把雲泥摟進懷中:“這樣才對。”
  雲泥笑了笑,也抱緊他。
  周伐接著說:“你到現在才發現我最好啊,還以為你早就知道。”
  “只有你,不強迫我,只有你,值得我相信。”雲泥閉上眼睛,聽見周伐胸口有力的心跳,那讓他感到安心。
  周伐嘿嘿地笑:“當然!小黑臉不能取代我,我是最好的!”
  “沒有人能取代你。”雲泥靜靜地說著。
  船艙外的水面搖晃,畫舫也輕微地搖晃起來。
  甲板上的花習迎風而立,眼光注視著遠處的湖面。
  “銀夢湖很美吧?”明翰在他身後說道。
  花習深吸口氣:“南陽我來過幾次,都是為了殺人,沒遊山玩水過,這裡是頭一次來。”
  “其實我也是頭一次來,平時處理門派中的事物很忙,也沒有時間遊山玩水,”明翰走到他身邊:“這次借著滅盡刀的事能和你一同泛舟於銀夢湖上,也算是幸事一件。”
  花習警惕地看他:“我有男人了,離我遠點!”
  “花習公子多慮,在下不好男風。”明翰笑起來:“只是花習公子武藝高強,我輩羡慕之至,因此覺得能同遊是幸事。”
  花習想了想:“這樣啊,那你有眼光。”
  湖面被風吹皺,畫舫周圍一圈圈的漣漪泛開,明翰贊道:“銀夢湖風景秀麗,果真名不虛傳。”
  花習抬眼望著遠處的青青山巒,山映水中,船行湖上,和風麗日,春色綺麗。
  明翰接著說:“不過,在下覺得仍比不上花習公子美如詩畫。”
  “我長得是還可以,”花習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臉:“我男人說我唯一可取之處就是臉了。”
  “看來他不懂得欣賞你的其他美好了。”明翰走上前去:“不過我有些不明白,花習公子似乎很在意自己的男兒身,為什麼還要終日以女裝示人?”
  “我男人說我適合。”花習不假思索。
  “因為他喜歡?”
  “嗯,其實我不喜歡。”
  “你可以照你自己的心意來,”明翰望著他嬌俏的側臉:“他在意你的話就不該強迫你。”
  “他也沒有強迫我,是我自己願意,”花習擺擺手:“哎,他就是任性的男人啦,我習慣了。”
  “但是……”
  “我警告你,”花習打斷他的話:“不准講我男人壞話,不然我現在就射你個刺蝟再丟進湖裡。”
  “……”明翰適時閉嘴,一會說:“那他們兩個人,你打算怎麼辦?”
  花習看向他:“你說怎麼辦,我看那個雲公子鬼主意很多。”
  “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秀才遇到兵,”明翰笑笑地說:“你不如他心眼多,但你武功好,對付一個武夫,秀才是沒有辦法的。”
  花習想了一下,皺眉:“你在諷刺我笨!”
  “沒有,我真心覺得你現在這樣最好,”明翰把手摁在心口:“肺腑之言,絕無虛假。”
  花習眨著大眼睛:“那我就相信你吧。”又想了一下:“可是你不是說他們有滅盡刀,那他們也很厲害……”
  “你怕?”
  花習搖頭,說道:“做我這一行,早就陰陽一線,才不會怕。”
  明翰只覺得他言語中有酸楚之意,想起他要滅盡刀只不過是為討男人歡心,更覺得心底一陣柔軟。
  花習接著說:“你怕嗎?”
  明翰收起無關的思緒,正色道:“如果滅盡刀那樣容易就能使用,落家就不會被滅門了,所以我覺得那把刀非同尋常。”
  花習拍手道:“我就知道你聰明,一定有辦法。”
  “辦法是想到了,只是未免有些齷齪。”明翰停頓了一下:“不知道你會不會因此鄙棄我。”
  花習笑了:“能拿到刀就好。”
  他容姿端麗,一笑更燦若春曉之花,明翰也笑:“那我們到船艙裡細細說,正好我還準備了一些小點,邀請花習公子一同品嘗。”
 
☆、23 花習3

  船艙外的水面漸漸暗下來,雲泥收回視線,自言自語道:“天黑了。”
  周伐早就枕著雲泥的腿睡著了,口水從嘴角邊流下一點,顯然睡得正香。
  “也虧你睡得著。”雲泥摸摸他的頭髮:“不怕死啊。”
  沒有回應。
  雲泥歎口氣,心想果然蠢人心思單純無憂無慮。其實自己曾幾何時也是這樣,只是滅族之仇未報,一切都不能任由自己脾氣來。
  “周伐。”他輕聲說道:“如果你因我而死,會恨我嗎?”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用那把刀,只是如果花習明翰真的要來殺他的話,他也不得不用。滅盡刀一出,身邊所有生靈盡殺,毫無例外,因此周伐也會……
  雲泥靠在船艙壁上,只覺得頭開始疼。
  周伐是他現在唯一信任唯一親近的人了,他不想他死,更不想他死在自己的殺氣之下。
  可是他也不能坐以待斃,他不怕死,所有的族人都不在了,他活著也了無生趣,只是現在他不能死,大仇未報他沒有顏面去見九泉下的親人。
  “對不起……”他小聲地說著,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墜落。
  水滴落在周伐臉上,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你……”他抬起手,揩著雲泥臉上的淚,“怎麼了?”
  雲泥不說話,越來越多的淚水湧出來。
  周伐坐起身,把他抱到懷裡:“唉,我剛才做個夢,夢見你哭了,結果醒了你真的在哭,沒事了沒事了,不哭啊,乖,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不是的,”雲泥抓住他的手:“我怕我會對不起你……”
  “怎麼會,一路上你不是救我好幾次嗎,”周伐柔聲說道:“而且我自願跟你的,出任何事都不怪你。”
  雲泥小聲地哭起來,抓住他的手不住地顫抖。
  周伐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只好說:“哎,先是我哭,然後是你哭,我們倆不要老是哭哭啼啼嘛,不一定會死啊。”
  雲泥把頭埋在他的胸口,纖薄的肩頭聳動著。
  周伐撫住他,又說:“你這樣傷心,弄得我們真的要生離死別一樣,唉,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別打我,不如我們就把滅盡刀交出去吧,說不定他們心情好了,我們再一求他們,就放了我們呢?”
  雲泥忽然止住了哭泣,他退後一點,抬起頭。
  借著窗外的黯淡月光,周伐看見他臉上水色斑駁。
  “我騙了你,其實我知道那把刀在哪裡,”雲泥哽咽著說:“只是,那把刀是沒辦法交出去的……”
  周伐追問道:“啊?為什麼?”
  雲泥搖頭,不再說話。
  周伐有點著急:“是不是放得很遠?”
  雲泥還是不說話。
  “還是說,那把刀陪葬了?”
  “別亂猜……”雲泥擦了擦臉上的淚,努力平復著呼吸:“周伐,我連累你了,下輩子我一定還你。”
  周伐愣了愣,反而笑了:“說什麼連累,都說了心甘情願。”
  雲泥繼續說道:“下輩子我投身為女兒身,必定嫁你為妻,為你生兒育女,無論再怎麼貧賤夫妻我都跟你……只是這輩子,我註定對不起……”
  周伐吻住他,阻止了他的胡言亂語。
  雲泥任由他親吻,安靜地由著他來。
  周伐吻了一會鬆開手,低聲道:“你我之間,還說什麼對不起。”說完又親了親他的嘴唇,把他抱緊,“能死在一處,我也覺得很高興……”
  雲泥靠在他懷裡,手指探入了他的衣領之中。
  “你幹什麼?”周伐笑了:“死到臨頭還有心情做?”
  雲泥小聲說:“你不想要我了嗎?”
  月光照在他亮晶晶的眼眸裡,周伐用力將雲泥拉向自己懷中,重重地覆蓋了他的唇。
  雲泥主動放鬆牙關,讓周伐的舌頭深深地探入自己口腔中,他不懂怎樣親吻,可是他此時此刻想把自己交出去,想讓對方完全擁有。
  他的舌頭JIU纏著周伐的,兩人都拼命地想要對方更多。
  身上很快燥熱,衣物太礙事了,周伐邊控著雲泥的臉吻他邊單手把他衣服拉開,船艙黑暗,但少年潔白的身體明亮地耀眼。
  “給我。”周伐簡單地說著,將雲泥抱坐在腿上,他揉捏著對方纖小的乳首,低頭啃咬著他柔嫩的肌膚。
  月光映在他的身體上,明暗分明,鎖骨處的凹陷是漆黑的,胸口處卻顯得更加純白,因為消瘦他的腹部輕微地陷入身體裡,因為光影而顯得更加深刻和惹人憐惜,他的分身昂揚著,仿佛也在渴望著AI撫。
  周伐的大手粗LU地摁住了少年嬌嫩的昂YANG,同時他抓住少年的手摁在自己的堅硬上。
  雲泥不是第一次和他做了,那個尺寸驚人的性器更多時候像兇器一樣可怖,但是此時,他只想他用那個兇器更痛地懲罰自己。
  “進來。”雲泥扭動著腰,貼在周伐耳邊說道。
  周伐忍耐著,喘著氣說:“我,怕你痛。”
  “只要是你,就不要緊。”雲泥伏在周伐肩上,輕輕地用身體拱著他,提醒道:“或許下一刻花習就會來……”
  周伐沒有再猶豫,他掏出粗硬的分身,頂住少年脆弱的RU口:“那你忍一下。”
  他抱著少年的腰身往下按去,堅硬的肉刃如鋒利的錐子聳入身體。
  “嗚……”雲泥咬住下唇,拼命忍痛,他緊緊地抱住周伐的脖子。
  周伐的動作沒有停,事實上他每次一到這種時候就和平時的懦弱無能完全相反。入口非常緊,他進入地很艱難,但是他的分身想要更多更緊的包裹。
  他用力地壓著少年的身體,直至自己的分身完全被吞沒。
  炙熱的內壁緊緊包裹著滾燙的肉刃,而異物的刺RU也讓內壁不由自主地收縮JIAODONG,鋪天蓋地的快感從性器傳達直至大腦頂端,周伐深吸一口氣,大力地抽CHA起來。
  雲泥沒他那麼好過,還未適應體內的巨大尺寸就這樣突然被穿CI,而且是不斷地大力穿CI讓他再也無法忍受,“啊!啊……啊……慢……”
  “閉嘴。”
  “痛……”雲泥無力地靠在周伐的頸部,求道:“慢……一些……啊……”
  周伐把他拉過來堵住他的嘴,中止他的哀求。
  畫舫在夜的湖面上飄蕩,月光照在水面之上,迷離朦朧。船艙幽黑,糾CHAN在一起的ROU體卻因此更加鮮活。
  ROUTI碰撞的聲音摻雜著因痛苦發出的破碎呻吟,反而更加YINDANG情色。
  周伐抱著雲泥移動了一下位置,將少年按在船艙壁上繼續做。
  雲泥的身體被大幅度地折彎,雙腿被盡力張開壓向兩側,腰控在周伐的手中,脊背抵著冰冷潮濕的船艙壁,長髮披散,如水般流淌在肩上。
  周伐低吼一聲,釋放出來。
  火熱的液體射在身體裡,他又抽DONG了幾下,仿佛意猶未盡。
  雲泥早已精疲力竭,他說不出話,只對周伐伸出手。
  周伐把他抱起來,還不捨得拔出分身,手指繞著他的長髮玩,過了一會才開口:“還好嗎?”
  和以往不同,雲泥沒有再抱怨他的太過自私粗暴,他只是伏在他的胸口,身體猶在抖動。
  周伐低頭親了親他的頭頂,轉頭望向窗外的湖水。
  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空氣裡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聲。
  “在想什麼。”周伐開口道。
  “在想,”雲泥抬起頭:“今生就算是痛,也是最後一次了。”
  “傻瓜。”周伐一笑:“如果不死,就再給我做,好嗎。”
  雲泥也笑,不再回答。
  兩人靜靜地依偎在一起,不知多久,突然艙門開了。
  蠟燭的光線照進黑暗的船艙,明翰托著燭臺走進,身後跟著花習。
  亮起來的船艙裡兩人衣冠不整的身體一覽無餘,滿室的情色意味都還沒有消失。
  花習躲在明翰身後:“什麼啊,他們居然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做。”
  明翰也覺得有點不忍直視,仍笑:“二位好興致啊。”
  雲泥幾乎是赤裸的,周伐拿起地上的衣物一把把他包起來,反駁道:“沒聽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嗎?”
  明翰將燭臺放在樓梯處:“二位抓緊最後時刻享受,實在另在下心生佩服。”
  花習皺眉道:“真是利慾薰心!”
  明翰回頭看向他:“好了,我們做正經事。”又轉回頭:“二位考慮好了沒有,滅盡刀是否該交給我了?”
  雲泥披著衣服站起身,他的原本束好的長髮完全披散,烏黑的髮絲垂在他秀麗的臉頰兩側,他看起來並不慌亂,反而在柔和的燭光下更加楚楚動人。他口齒清楚地說道:“你們二位也考慮好了嗎,如何對付我們。”
  “是的,既然你們有兩個人,”明翰望著他:“我就不清楚到底是在你手上,還是在他手上,這很麻煩。”
  花習忽然飛身向前,他一把扣住雲泥的脖子將他推到船艙壁上控制住了他。
  周伐驚得站起:“你們別為難他!”
  明翰悠然走到他面前:“不為難他,當然可以,那麼你把滅盡刀給我,花習公子自然不會傷害他。”
  雲泥叫道:“別相信……”
  花習一把扼緊他的脖子,生生將他的話語掐斷。
  周伐的表情有些扭曲,他看向明翰:“你們放開他,把我怎樣都可以,別傷害他。”
  明翰不為所動:“滅盡刀在哪裡。”
  “我,我不知道啊。”
  “那麼說來,滅盡刀只有他知道?”明翰轉過身,看向雲泥。
  周伐趁機一拳打向他,明翰甚至沒有回頭,他單手往後,一把抓住了周伐的手腕。
  “啊!”周伐痛得大叫。
  明翰扭動手腕,將他摁跪倒,語氣充滿不屑:“真的不會武功啊。”
  周伐的頭都快貼到船底地面了,他罵道:“仗勢欺人!你學武功就是為了欺負不會武功的人嗎!”
  明翰也不生氣:“我學武功是為了統領武林號令江湖,當然不會和你這般低賤小人多費功夫。”他對花習使了個眼色,花習立刻明白過來。
  他伸出手,突然將雲泥蔽體的衣服拉下來。
  “你們要幹什麼!”周伐拼命抬起頭叫道。
  “到底滅盡刀在誰手上,你的?他的?”明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少年赤裸的軀體,很明顯他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同時他也明顯地看到了少年身上紫青交錯的淤青和星星點點的紅痕,白皙的大腿內側滿是紫紅的痕跡,顯然是用力過猛造成。
  明翰低頭對周伐道:“這麼個寶貝人兒配你,真可惜……算了,他身上沒有刀,你身上呢?”
  周伐仰著頭:“我沒有。”
  “那在哪裡?”
  “我不知道。”
  “很好,”明翰轉向花習:“花習公子不妨摸摸雲公子的身體,看看有沒有可能藏在他的身體裡。”
  花習倒是很聽話地把手放在雲泥身上,嘴裡嘟噥著:“我們是在找刀誒,身體裡怎麼會有。”
  明翰笑著說:“誰也不知道滅盡刀是什麼樣子,搞不好是很小的一根刺呢?”
  花習的手看起來纖細柔弱,但觸感卻是粗糙的,練武之人握慣暗器,不可能會有柔嫩的玉手,雲泥忍著沒有躲避,但花習的手往下摸著,直到後穴。
  “別碰我!”雲泥忍無可忍,往旁邊閃躲。
  隨著他的動作,一直緊閉的大腿張開了些,摻雜著血的白色濁YE順著腿側流淌,紅紅白白地映著白的耀眼的腿,連花習都呆了一下。
  “太禽獸了吧。”花習回頭望向周伐。
  明翰倒是理解:“美色當前,難以自控也是人之常情,雲公子果然是世間極品的可愛人物。”
  雲泥羞憤難當,扭過頭不再看他們,花習卻有了新的想法,“既然你也覺得可愛,不如你也來試試?”
  周伐掙扎著要爬起來:“不准,不准碰我媳婦!”
  “你又沒本事攔,”花習鄙視地看他一眼,看向明翰:“他們不是不肯說嗎,不如你來上雲公子。”
  明翰哭笑不得:“雖然之前我們是說好利用一個威脅另一個,可是我不好男色,別為難我了。”
  “我覺得他很誘人。”花習又看雲泥:“你不覺得嗎?”
  “我不喜歡心思深重的人,”明翰說道:“周公子,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說出滅盡刀有關的事,我就不為難雲公子了,否則,就算我不好男色,”他從身後抽出刀:“或許我的刀會喜歡。”
  周伐憤怒地爬起來:“不要!”
  明翰一腳踏在他的頭上將他徹底踩下:“快說!”
  周伐叫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很好。”明翰將刀丟過去。
  花習一把接在手裡,三尺刀刃反射出蠟燭的光線,刀尖鋒利,猶有血漬。
  “這把刀早上才喝過車先生的血,說不定還有車先生的魂魄,”明翰悠然說道:“我相信他一定很願意親近雲公子。”
  花習將刀比向雲泥的後穴,慢慢靠過去。
  刀鋒映出少年纖薄瘦弱的身體,雲泥往一旁躲讓著:“不要……不……”
  花習扣住他的肩將他胸口貼向船艙壁,背後面對著自己,手執刀柄,專注地看著少年猶在流出血色液體的後穴。
  “不要碰他!”周伐拼命地要爬起來,明翰用力踩了他一腳:“快說!”
  花習把刀尖放在後穴的入口處,回過頭:“真的要刺進去?”
  周伐大叫:“不!不!我說!我說!”
  明翰彎下腰,拍拍他的肩:“這樣才乖。”
  
☆、24 花習4

  雲泥的身體就在花習的手掌之下,花慣用刀尖挑著後穴處的粘稠液體玩,“要說就快啊,拖延時間什麼的可騙不了我。”
  周伐抬眼望著雲泥,少年背對著他,他並不能看到他現在的表情,他停頓了一下,說道:“滅盡刀,並不在我手裡。”
  “在他手裡?”明翰低頭問道。
  “也不,”周伐垂下頭:“我把它埋在……”
  他的話沒有說完,明翰一腳踢在他的胸口:“你以為我這麼好騙?!那麼貴重的東西會不隨身帶著?!”
  周伐被他踢得倒地不起,捂著胸口咳得透不過氣。
  花習有點洩氣:“現在怎麼辦。”
  “你說呢。”明翰表情陰鬱:“你不是喜歡殺人嗎。”
  花習掂了掂刀:“這個部位有點不適。”
  明翰冷笑道:“我相信這把刀如果替車先生完成他的心願的話,車先生在天之靈會很欣慰。”
  “是啊。”雲泥突然說道。
  花習看向他,雲泥慢慢回過頭:“花習公子,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奇怪?”
  “你是七殺首領之一,為什麼會聽命於一個神刀門的小小分會主人?”
  花習坦然地說:“因為我要滅盡刀啊。”
  雲泥小心地避讓著刀,他轉過身,“憑你的身手,我和周伐都不是你的對手,為什麼你要和他合作?”
  花習稍微退後了一點:“本來是不需要合作,但是現在碰到你這種彎彎繞的人,我怕被你們拐跑了。”
  雲泥嗯一聲,接著說道:“那麼他呢,他的心思只會比我多,而他的武功也在我之上,周伐則不會武功,為什麼這位明翰公子不單獨來擒拿我們,反而要你充當打手?”
  花習想了一下,轉頭看明翰:“你解釋一下。”
  明翰表情自然:“因為我怕他們二人中有滅盡刀,我一個人不是對手。”
  “所以需要有一個替死鬼嗎?”雲泥笑了:“花習公子,你聽到了吧,如果我和周伐中有一人有滅盡刀,你充當打手那把刀自然是對你揮出,你武功的確很好,但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位明翰公子倒是想的輕鬆,你為滅盡刀丟了性命,我和周伐為他殺死車桐大哥的事成了替罪羔羊,而他自己,得到神刀門分會主人的位置又得到神兵利器,”他看向明翰,“你是這樣盤算的吧。”
  花習也看向明翰,明翰喉頭聳動了一下,他搖搖頭,“花習,你不要相信他的挑撥。”
  “我覺得,”花習開口道:“他說的有道理。”
  “花習公子,你說你要滅盡刀,難道明翰公子不要嗎?殊不知滅盡刀天下人人想要得到,你會覺得他把刀給你?”雲泥笑著說道:“就算他當時給你了,你能擔保他不會用毒之類的暗箭傷人?”
  花習皺緊眉頭:“啊,我剛才真的吃了他給我的糕點。”
  “你休要挑撥!”明翰疾步走來:“我殺了你……”
  花習摁住他的手,冷淡道:“聽他說完。”
  明翰有點失控:“你不會相信他不相信我吧!”
  花習反問:“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
  “他說他是車桐大哥的親信,是他的左膀右臂,可是就這樣親近的關係他都能毫不猶豫地下手殺死,這種人有什麼信義可言?”雲泥撿起地上的衣服裹住身體,他繼續說道:“恐怕他有的,只是野心。”
  明翰急急地說:“不,我的確有野心,可是我對你……”
  花習看向他:“你我只不過是做過一次交易的陌生人,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他能殺車桐大哥,就可以對你不利,你也知道自己腦筋不夠聰明,你如何能防得了他?”雲泥走向花習:“他說會把滅盡刀給你,那麼我也說我會把滅盡刀給你,條件是你殺了他。”
  花習扶住額頭:“我有點暈……”
  明翰急道:“你別聽他的!”
  雲泥不急不緩地說道:“花習公子,沒有滅盡刀的人說把刀給你,你相信,有滅盡刀的人說把刀給你,你反而不信了?”
  明翰失態地叫道:“花習你聽到沒有,你聽到沒有,他承認他有滅盡刀了!”
  他伸手拉住花習的手,肌膚相觸的一瞬間花習陡然甩動衣袖,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憑你也敢碰我?”花習收回手,低聲道:“只有他一個人有這個資格。”
  明翰武功不弱,卻被他打得摔倒在地,他立刻爬起來:“花習,花習,你不要聽他亂說,滅盡刀就在眼前,他已經承認他有了,接下來只要我們逼他交出來,我就能馬上給你了!”
  “然後呢,我被你毒死還是用其他方式?”花習靜靜地看著他:“你沒有那把刀,卻來和我談,我為什麼要和你合作,我果然是個笨蛋啊。”
  雲泥在他身後說道:“現在還不遲,你殺了他,刀可以給你。”
  花習轉過身:“但是我又為什麼要和你合作?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你現在腦子很糊塗是嗎?”雲泥看著他圓圓的如同少女般清澈的眼睛:“不妨殺掉協力廠商,這樣不是清楚很多?”
  “不對……不對,”花習輕微地搖頭,他看向明翰:“你和我做交易,要我殺了車桐,”他低下頭:“他要我第一次不要殺車桐,等第二天再殺,”他又看向明翰:“然後你又要和我做交易,要我殺了周公子和雲公子,”他又看向雲泥:“現在你也要和我交易,要我殺了明翰公子……”
  雲泥笑了一聲,“是的,你是七殺的花習,應該是給得起交易金額就殺得了人的,”他聲音陡然放大:“我現在用滅盡刀,買你殺他。”
  明翰往後退去:“不!你別上當!他在離間我們……”
  “那你倒解釋一下,為什麼在我殺掉車桐之後,你還要和我合作?”花習扶著頭,粉色的發帶垂在他的臉頰旁邊,他看起來充滿少女般的困惑:“除了利用我做替死鬼之外,還有其他解釋嗎?”
  “我,”明翰遲疑了一瞬,朗聲說道:“我從見你第一眼起,就心生愛慕,往後再見一次,更加無法自拔……”
  “你相信嗎?”雲泥提醒道:“他剛說他不好男色。”
  花習慢慢地走向明翰,粉色紗衣的裙裾從地上拖過,雲泥看清了那粉色薄紗上的同色花紋。
  的確是七殺,沒有錯。
  “我,我真的……”明翰站起身,不斷地往後退去:“我對你……你要相信我。”
  花習一步步走向他:“我為什麼要相信一個利用我的人,雲公子說的沒錯,我一個人就能拿到滅盡刀,我留你幹什麼?攪渾局面嗎?”
  明翰退上樓梯,他往外艙退去:“花習,花習,你相信外人,卻不信我,我是想要那把刀,可是我也想要你……”
  “你想要那把刀,卻騙我說不想,”花習走上樓梯,離他越來越近,“你拿到刀還能留我活口嗎,你要我怎麼信你?!”
  “我,我沒想過要殺你,我對你……”
  花習抬起衣袖,粉紗如蝴蝶展翼。
  風色劃破空氣,銀光微閃。
  雲泥聽見重物倒地的聲音,隔著花習他看不到明翰現在的樣子。
  一定笑不出來了吧……他想著,長長地出了口氣。
  “我現在要靜一靜,一會我會再回來拿刀。”花習沒有回頭,他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出船艙。
  明翰倒在樓梯處,臉上的表情並不是恐懼,而是靜止的絕望。
  雲泥覺得那絕望並不只是來自於死亡。
  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活下來,只要周伐和他都能活下來……他看向周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周伐從地上爬起來,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別怕,已經沒事了。”雲泥在他耳邊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周伐停了半天,開口道:“我太沒用了。”
  雲泥聽出他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失落,安慰道:“沒事,你只要在我身邊活著,就夠了。”
  “總是你保護我,而我什麼都不會。”周伐抽著鼻子:“剛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本來就不知道滅盡刀在哪,”雲泥撫摸著他的臉頰,對他笑一下,“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周伐望著他:“嗯?”
  “滅盡刀,”雲泥溫柔地看著他:“真的在我身體裡。”
  周伐一驚:“啊?”
  “不要告訴別人了,”雲泥抱著他:“剛才我賭了一把,好險地贏了,我好累。”
  周伐小心地摟著他,不敢說話。
  雲泥又說:“我還以為,到了不得不犧牲你的時候……”
  他聲音太小了,周伐沒有聽清,“不得不什麼?”
  “沒什麼,”雲泥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怎麼辦,還有一個。”
  周伐壓低聲音:“你說滅盡刀在你身體裡,就拿出來吧。”
  雲泥搖了搖頭:“拿不出來的。”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而且,你怎麼辦?”
  周伐只覺得他聲音含含糊糊:“我聽不清楚。”
  “心裡清楚就行,”雲泥忍不住笑意:“你還活著,真好。”
  周伐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乖乖地抱著他。
  “雖然我不知道還能保護你多久,但是現在……”他沒有再說下去。
  月漸漸沉了下去。
  東方有些微的光線,湖面仍是平靜,但濃重的夜色正在消褪。
  雲泥覺得疲憊,卻一直不敢睡,周伐也沒有再睡,兩人沒有說話,僅僅是握在一起的手就足以表達一切心情。
  樓梯處的蠟燭就要燃盡了。
  “考慮好了嗎?”忽然有人推門而入。
  花習的表情比起之前平靜了很多,他走下樓梯:“滅盡刀,該給我了吧。”
  雲泥抬頭望著他:“到時候會給你。”
  花習走到他面前:“你說用滅盡刀買我殺他,他已經死了,刀呢?”
  “你要刀幹什麼?”雲泥反問:“七殺派出尋刀的,是刀夜,不是你。”
  “這與你無關。”花習說道:“我知道你很聰明,所以我儘量不多說。”
  “刀夜是被我殺的,影重也是,劍白也是,你想為他們報仇嗎?”
  “他們和我不熟。”花習一字一字地說:“我在乎的,是刀。”
  雲泥站起身,“拿去奉給你的主上,討他歡心?”
  “我不會告訴你,”花習伸出手,他很容易地抓住雲泥的脖子:“現在你要做的,是把刀給我,既然它在你那裡,我就抓住你拷問就行了。”
  雲泥透不過氣,他努力想說話但花習沒有給他機會。
  這才是雲泥最害怕的。
  刀夜的弱點在於貪圖色相,影重的弱點在於不會武功,劍白的弱點在於太重情義,而眼前這個人,不囉嗦不贅述並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就有滅盡刀時,就會用下最直接殘忍的手段。
  一切回到起點,他不能死。
  **
  天就快亮了。
  銀夢湖在微明的晨光中靜謐沉睡。
  東方有淺淡的曙光展露,而大部分的夜,仍然黑暗幽深。
  煙火上竄,在頂點綻放出大片的彩色花朵。
  花開的聲音在靜的清晨傳的很遠,在銀夢湖上飄飄蕩蕩不達邊際。
  有快船飛馳向畫舫。一人如天外飛仙般飄然降臨。

☆、25 花習5

  所以到了發動那把刀的時候了。
  燭光飄搖,隨時會熄滅。
  花習又說道:“刀在哪裡。”
  他鬆開了一點手,雲泥勉強可以發出聲音:“現在還……”
  花習的另一隻手抽出一支飛鏢,他又說了一遍:“刀在哪裡。”
  雲泥搖頭:“我覺得……”
  花習舉起飛鏢,靠近雲泥的臉,“刀在哪裡。”
  雲泥往後退了一點:“你先把飛鏢……”
  花習沒有猶豫,他直接抬起手,用力紮下飛鏢。
  金屬利器刺入柔軟的眼球之中,鮮血四濺。
  “不!”周伐撲過來,花習稍一抬手,飛鏢飛起,釘入他的腿中。
  疼痛像是並不明顯,一隻眼的視力的突然完全消失,黑暗籠罩半個世界的恐懼感一時勝過一切。
  雲泥眨了一下眼睛,感到飛鏢摩擦眼球的異物感沙沙啞啞,像有個人在對自己說:“你瞎了。”
  花習冷著臉,不為所動地又問:“刀在哪裡。”
  雲泥又眨了一下眼睛。
  花習抽出深入眼球中的飛鏢,血隨著他的動作濺了出來。
  鮮血仿若紅色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疼痛姍姍來遲,劇烈而鋪天蓋地。
  “很……痛……”雲泥吃力地說著,他慢慢地滑坐下去。
  “知道痛還不算晚,”花習彎下腰:“刀在哪裡。”
  “眼睛……”他伸出手,徒勞地往一旁摸索:“周,周伐……”
  “我在這裡!”周伐忍著腿痛爬過去,“我在這裡……”他抓住雲泥的手。
  “好一對鴛鴦。”花習冷笑,又舉起飛鏢。
  “你要紮紮我的好了,”周伐張開雙臂護住雲泥:“我什麼都不懂,死了也不要緊。”
  雲泥在劇痛中掙扎,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
  他恍恍惚惚地聽見周伐的聲音,死?他不能死,他必須活下來,還有仇沒有報,可是現在……對,還有滅盡刀,只要用出來,只要用出那把遲遲不忍心用出的刀,一切就……都結束了。
  為什麼不忍心用呢,不是明明下定了決心要犧牲周伐了嗎,為什麼臨到關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退後、躲避、畏縮、停止呢?
  雲泥感到周圍的溫暖環繞著自己,那是周伐。
  周伐,快要死了……因為自己不能死,所以必須犧牲他。
  對,必須,犧牲,他。
  可是,還是捨不得,周伐,為什麼捨不得,明明什麼都捨得了,什麼都放棄了,為什麼還是丟不下……
  【客官,你……你真的……真的漂亮。】
  【我寧做風流鬼!】
  【那你要對我負責,我是童男子。】
  【不要不要,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媳婦,有人欺負我們。】
  【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其實如果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錯,只是連這一點都無法應允他。
  家仇未報,無以下九泉。
  只是一個畏畏縮縮頭腦單蠢只會跑堂謀生的傻小子,比他長得好的多了去了,又不會武功,又沒有好家世,酒量也不好,喝醉了就想要兒子,連做的時候也都是簡單粗暴直達要點完全不顧忌對方感受,其實,也沒什麼可取之處,還是個男的,就算父母在世,也不會允許自己跟他。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讓自己猶豫著遲遲不肯祭出那把刀,連隨時可能喪命的危險,都顧不得了。
  已經失去了一隻眼睛,下一擊,花習不會留餘地,真的要落到生不如死的地步嗎。
  雲泥努力地望著眼前,想再看一眼周伐的臉。
  但是周伐背對著他,把他護在身後。
  傻瓜,轉過來,讓我看一眼……不然,就下輩子了……
  越過周伐的肩膀,他看見花習刺過來的飛鏢。
  刀,出鞘……
  勁風來襲,燭光頓時熄滅。
  黑暗的船艙裡他聽見肉體撕裂的聲音。
  他愣了一瞬,大聲叫道:“周伐!”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但同時,他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周伐抱住他:“我在這裡。”
  “周伐……”他摸索著他的身體,拼命地抱緊他。
  依稀的晨光裡他恍惚地看見滿眼鮮血,那麼多的血,像塗滿整個世界。
  有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響起:“我們快些走,他的眼睛需要馬上治療。”
  “有人來救我們了。”周伐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
  那安心的聲音讓他一陣心酸,仿佛眼淚湧出。
  他什麼都看不清。那些血他甚至不知道來自他的眼睛,還是誰的身體。
  “周伐……”他呼喊著他的名字,“不要離開……”
  “我在這裡。”周伐聲音穩定地說道。
  光反射入船艙,雲泥看清了他的臉。
  從來沒有這樣清楚地看見一個人的臉,直達內心最深處。
  然後他閉上眼睛,昏倒過去。
  **
  小塊的山石砌出一個泉眼,清泉溢出,曲水流觴,細小的合歡花葉落在水波之上,泛出一圈圈淺淡的漣漪。
  水面倒影出岸邊的高大合歡木和結伴而行的兩個少女,有風吹起少女的飄逸衣袖和裙擺,吹散細密的女兒心事。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秀美的男人。”綠衣少女如有所思,“我覺得,就算是先生年輕時,也未必及得上他。”
  她的女伴穿著水藍的衣衫,“可是他的眼睛……”
  “先生說醫好之後看不出的,那麼漂亮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缺少一隻眼睛。”
  藍衣少女笑道:“瞧你入迷的樣子,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綠衣少女紅了臉:“別胡說了,小宛姐姐。”
  小宛搖著手指:“淨兒,我勸你早些放棄這個念頭,雲公子的確是生得美,可是他不像能託付終生的人,更何況,”她靠近淨兒:“周公子和他……”
  她低語了幾句,淨兒一下子推開她:“不可能,小宛姐姐你亂說。”
  小宛歎了口氣:“你若不信,儘管去竹林園看,周公子夜夜守候著雲公子,不僅拉著手,我還親眼見到周公子把雲公子抱在懷裡……”
  淨兒站起身,不等她說完就跑開了。
  小宛不放心她,緊跟在她身後,她很快發現,她們去的方向,正是竹林園。
  竹林園是整座依園裡最偏僻的園子,四周載滿鬱鬱青青的纖竹,故得名於此,泉水流淌入竹林中,彙集成深挖而出的小池中,池邊有一座小亭,她們剛才說道的人正坐在亭中。
  “你別驚動了雲公子!”小宛拉住淨兒,“難道你還要親口去問他?”
  淨兒停止了所有動作,她呆呆地望著亭中的少年人,“我不相信……”
  少年只穿著貼身的素淨白衣,長髮簡單地束在肩上,他坐在亭邊望著池水,但實際上他什麼都看不見,因為紗布完全蒙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秀挺的鼻樑和淡紅的嘴唇。
  “你就當我剛才是胡言亂語,別再糾纏下去,”小宛勸道:“不然你若是親眼看到,會更傷心難過。”
  她正說著,一個男人從池塘邊走來。
  淨兒回頭望向小宛:“是周公子。”
  “是啊,他們本就住在一起……”
  周伐穿著藍衣錦袍,和他過去粗布麻衣的樣子顯然不同,人靠衣裝這句話果然不假,只見翡翠發冠精巧地往頂後束起全部頭髮,顯出他整個飽滿的額頭,雙眼深邃而長,臉龐輪廓鮮明,長身玉立,端端是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我倒覺得周公子更有男子氣概。”小宛低聲說著:“說起來他也來過依園好幾回了,這次還是頭一次帶人來,我想雲公子和他交情必定不一般。”
  淨兒不回答,眼睛直直地望著亭中的兩個男人。
  周伐把手搭在雲泥肩上:“我在房裡找不到你,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
  雲泥笑了,他慢慢地轉回頭,用看不見的眼睛看向周伐的方向:“我一個人呆的悶了。”
  “你眼睛看不見,摔倒怎麼辦。”
  “走慢一點,就行,”雲泥摸索到周伐的手,“況且這條路,你牽著我走過好多遍,我記得。”
  周伐倒很認真:“出房幾階樓梯轉彎?”
  “十五節。”
  “竹林到亭子有幾塊石墩?”
  “九塊。”
  “回房第一個路口到第二個路口有多少步?”
  “我慢慢走,是八十一。”
  “記得不錯,”周伐坐下來:“那我就放心了。”
  雲泥嗯一聲:“我又不是小孩。”停了一會又問:“你剛才去幹什麼了,這麼久。”
  “我去找衣叔叔了,”周伐說道:“他說你的眼睛很快就能拆紗布。”
  雲泥的表情並沒太多變化:“哦。”
  周伐不說話了,雲泥一會又問:“已經沒救了吧?”
  “不要緊,”周伐笑笑,把他摟到懷裡:“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小宛和淨兒都呆在原地,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可是親密的舉動還是讓人吃驚。
  雲泥半張臉都蒙在紗布下,表情稀少,他抿了一下嘴唇,慢慢地說:“你直說。”
  周伐撫摸著雲泥瘦削的下頜,“拆了紗布之後,你還是能看見我。”
  “哦,”雲泥又抿了一下嘴唇:“那我,還算幸運,還沒有……完全瞎……”
  “衣叔叔幸虧到的及時,不然那個娘娘腔肯定把我宰了!”周伐憤憤地說道:“他還刺瞎了你的一隻眼睛,衣叔叔雖然殺了他替我們報仇了但我完全不解氣!”
  雲泥低聲道:“是啊,幸虧他來得及時。”
  “嗯!”周伐十分認同:“衣叔叔的家丁看到我在南陽城出現就跟著我,發現我被小白臉劫持,馬上向衣叔叔回報,所以衣叔叔才趕得及找到我們,不然我們都完了。”
  雲泥仰起頭:“你真的要感謝你叔叔的救命……”
  周伐吻在他嘴唇上,停止了他的言語。
  淨兒後退了幾步,她轉過身,往回走去。
  小宛扶住她:“淨兒,你不要緊吧?”
  “雲公子的樣子很……”淨兒輕輕地一笑,低下頭說:“他覺得好,就好。”
  亭子裡,周伐吻了一會,就鬆開手:“你放心,我絕不會丟下你不管。”
  雲泥側著耳朵:“她們走了。”
  “你知道?難怪這麼乖讓我親,”周伐揉著雲泥的長髮:“看不見還這麼精明!”
  “看不到反而聽得特別清,是兩個女子,其中一個我聽過她好幾次聲音,叫小宛,另一個陌生一些,兩個都很年輕……”
  周伐打斷他的話:“還很漂亮呢。”
  雲泥反問:“真的嗎?”
  周伐酸溜溜地說:“你是不是好得意啊,有女人中意你。”
  “我沒打算找女人,”雲泥搖一下頭:“我現在還有仇未報,談什麼都太早,讓她儘早明白地好,免得耽誤了姑娘家的如花年歲。”
  周伐想了想,“你不會還打算娶妻生子吧!”
  雲泥坐著不動,清楚地說:“對啊,不然如何留下子嗣。”
  “啊不會吧!我以為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啊!”周伐一副受傷的表情,可惜對方看不到。
  “現在,不就在一起嗎。”雲泥微微一笑,仰起臉。
  溫和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孔上,眼睛被蒙住反而顯得楚楚動人惹人憐愛,周伐沒有親他,只用手捏著他的下頜:“這樣不夠。”
  雲泥伸出手,慢慢摸索到他的身體:“那,怎樣才夠?”
  周伐認真地說:“在船上時,你答應我活下來就能做的,我看你這段時間身體弱沒主動提起,可你也不能當沒發生過啊。”
  雲泥用手摸了一會,說道:“你今天,是不是和平時不一樣?”
  “有嗎,就穿了件好衣服,衣叔叔給我的。”
  雲泥又往上摸他的頭髮,搖頭道:“你還戴發冠了。”
  他站在周伐身前,兩人又靠的近,周伐一把就摟住他,順勢壓倒在亭中石椅上:“這下跑不了了吧!”

☆、26 聚興會1

  “別鬧,光天化日你又想什麼幹什麼。”雲泥推著他:“況且在別人家的園子裡,你也太不懂事了。”
  周伐不肯鬆手:“我想死你了!”說著把頭往雲泥脖子上蹭。
  雲泥被他蹭得很癢,不禁叫出聲。
  周伐頓時叫道:“看,你也有反應啊!”
  “我是癢的!”雲泥扶著對方的頭,輕輕摸著:“你今天,是不一樣呢……”
  “把頭髮梳齊了。”周伐也摸摸發冠:“畢竟是長輩家做客,還是體面一點好。”
  雲泥用腿碰對方的身體:“你這叫……體面?”
  周伐被他將了一軍,只好爬起來:“我們都這種關係了,你還設套讓我鑽。”
  雲泥也坐起來,淡淡地笑。
  周伐又過去摸他:“那我們到房裡去吧。”
  雲泥望天:“我想曬太陽。”
  “……那好吧。”周伐捏著對方的手,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雲泥一會又笑:“我說不想,你就不要,真聽話。”
  周伐眼巴巴地看著他:“聽你的話,是應該的。”
  “你怕我?”
  “我媽說,男人要聽媳婦的話。”
  雲泥哼一聲:“我不是你媳婦,你不用聽我的。”
  “怎麼不是,”周伐小心地親一下雲泥的臉:“在我心裡,你就是。”
  雲泥不躲,由得他親,“這次的事,害你受累。”
  “嗯,都怪你相信小黑臉,”周伐認真地說:“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好人,接近我們另有所圖,果然他是為了那把刀。”
  雲泥微微側臉:“可是,我還是想不通,他怎麼會知道那把刀和我們有關係。”
  “哎江湖人多嘴雜,你閱歷還淺。”周伐笑嘻嘻:“我媳婦還嫩嫩的,很好吃哦。”
  雲泥伸出手:“周伐你在哪裡?”
  周伐立刻湊過去:“我在這裡,絕對不會……”
  雲泥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不准再說那兩個字!”
  打得並不重,周伐笑得更開心了:“好,不說,是我娘子……”說著抓住少年纖細的手腕,拽到懷裡。
  “胡說!”雲泥摸著他的臉,重重地捏了一下。
  這下是真用力了,周伐哭喪道:“好痛。”
  兩人鬧了一會,周伐又說:“你剛說這次的事害我受累,你想想怎麼補償我。”
  “我知道你要什麼。”雲泥半真半假地說:“但是這次的事,如果不是我心軟,你也早身首異處了。”
  周伐睜大眼睛:“你還內訌殺我?”
  “也可能是無心啊,”雲泥笑道:“搞不好我抽出滅盡刀,你就……”他停了話語,沒有再說下去。
  周伐卻繼續問道:“對了,你在船上時說滅盡刀在你身體裡,怎麼我沒有摸到過。”
  “秘密。”雲泥不願多說。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秘密嘛!”周伐撒嬌:“說說看啦~~~”
  “不能說,”雲泥正色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知道的越多越危險,誰也不能保證這次的事不再出現,萬一再用我威脅你,你知道的話就什麼都說了。”
  “我不說!”周伐斬釘截鐵:“大不了我給你殉情,你叫我不說,我就不說!”
  “那如果別人不是殺我,是折磨我呢?明翰那樣的人,江湖上或許有成百上千。”
  “小白臉不是好東西!”
  雲泥靠到他肩頭:“好了,過去了不提了,現在你我都活著,再好也沒有了。”
  “可惜你的眼睛。”周伐撫摸著雲泥臉上的紗布:“衣叔叔已經盡力了,拆掉紗布之後從外表看起來會和從前一樣,花習那個娘娘腔……”
  雲泥打斷他的話:“那天我眼睛疼,沒看清楚,只模模糊糊看到花習滿身是血。”
  周伐像炫耀一般:“我衣叔叔當場就殺了他!”
  雲泥想了想:“你這位叔叔,不但醫術高明,武功也很好,他在江湖上名號很響吧。”
  周伐搖搖頭:“他不在江湖上行走。”
  “大隱隱於市?”
  “不清楚,”周伐說道:“他算是我長輩,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住在依園裡,不怎麼過問世事,逢年過節給窮人免費看個病,是人人稱道的大好人。”
  雲泥又問:“既然他醫術高明,江湖中人不找他?”
  周伐又搖頭:“他的事我知道不多,可能有吧,衣叔叔宅心仁厚,或許也會給他們醫。”
  雲泥若有所思:“我想,如果他肯行走江湖,你跟著他比跟著我好多了。”
  “我才不跟他,”周伐撇嘴道:“你不瞭解啊,他可囉嗦了,而且和他行走江湖,他肯和我睡覺嗎?”
  雲泥臉一紅:“你就這樣說你的長輩啊。”
  “遠房親戚,其實是我媽媽的妹妹的丈夫的朋友的弟弟。”
  “……真是遠房。”
  “不過我這位叔叔,”周伐咂嘴:“我小時候就覺得他長得最美了,比我媽還好看。”
  雲泥被救回來一直蒙著眼睛,他沒見過這位衣大夫,“他長的什麼樣子?”
  “他啊,現在老了,笑起來有皺紋,不笑的時候……有點凶,”周伐停了一下:“別想了,我長得比他帥。”
  “你又不會武功,又不會醫術。”
  “他又不會跑堂,又不會說好話討人歡心。”
  “嗯,這樣看你的確比較好哦,”雲泥表情認真:“既然他會武功,又會醫術,你為什麼不跟他學?”
  “我學過了啊,”周伐回憶道:“我一看到那些醫書和口訣,就覺得生不如死,不學也罷。”
  雲泥恨鐵不成鋼:“誰要給我看,我不知道多高興!生在福中不知福。”
  “人生在世就圖一樂,與其過的那麼累,我寧願開開心心地跑堂。”周伐把頭擱在雲泥肩上,“你要想學,我叫他教你。”
  “我真想學的。”
  “行行行,一句話的事。”
  **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雲泥蒙著眼睛看不清外界,每天和周伐廝混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竹林園裡安靜平和,竹葉的淡淡清香充斥著周圍,很像那天之前。
  不過山裡的竹子和院裡的竹子終歸不同,連那氣味也有分毫差別,雲泥嗅覺比以前靈敏,就算他懷念著過去,也無法將現在與之混淆。
  庭院坐落在竹林裡,他坐在院前,涼風吹過,他聽見空氣中有清靈的古琴聲。
  曾經小叔也彈過古琴,這曲《胡笳十八拍》雲泥過去曾經聽過,小叔叔雖喜歡彈奏古琴卻不精於此道,因此這次的琴曲聽起來比過去很是不同。
  不僅更加流暢嫺熟,並且那曲子委婉卻不哀傷,隱有蟄伏之態。
  雲泥聽小叔叔說過此曲,乃是才女蔡文姬所做,表達的是思鄉情緒,曲調就是哀怨悽楚,充滿惆悵與寂寞的,可是如今聽來的這一曲《胡笳十八拍》儘管意境和原曲相去甚遠,但聽來卻毫不唐突彆扭,反而新意十足。
  雲泥的耳力比看得見時強多了,他細細地聽了一會,直覺得地彈奏古琴的,是個男人。
  並且是個意氣風發毫不拘泥於兒女情長的男人。
  他不自覺地站起身,摸索著朝古琴曲的方向慢慢走去。
  沒走幾步,忽然又聽到琴聲中傳來簫聲。
  雲泥也聽過簫,天淵哥哥就會吹奏,可是很顯然,無論是技巧還是音律,都被此時的吹奏者比了下去。
  簫聲稍低,伴在古琴聲旁,不喧賓奪主只錦上添花,音色純美,幽遠沉靜。
  吹奏者一定是個溫和含蓄的長者……雲泥想著,加快了腳步。
  古琴悠揚,忽然變調。
  《胡笳十八拍》的婉約忽然轉換為大氣的《關山月》,琴聲錚然,抑揚頓挫,一掃前作的怨氣淒涼,仿佛蟄伏之人一飛沖天。
  而簫聲也隨之轉換著,如依附琴聲般變得高昂。
  雲泥聽得入迷,只覺這琴簫合奏相得益彰,越發美妙。
  他急急地走著,離琴聲越來越近。
  卵石鋪成的小徑很容易就能找到路,他繞過拱門石橋,越過重重垂柳,感到自己接近了演奏者。
  琴聲戛然而止。
  雲泥伸出手,徒勞地想抓住樂章。
  有人開口道:“雲公子。”
  雲泥驚了一下,如夢初醒般:“對不起,我打擾了二位雅興。”
  那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無妨。”
  雲泥只覺自己冒犯了奏樂人,不住地道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二位的琴簫合奏實在精妙,我不知不覺就……”
  那人走到他面前,“是鄙人打擾了雲公子靜養才對。”
  雲泥更加窘迫:“不是不是,我,我,我隨便走來的。”
  “雲公子的眼睛感覺如何了?”那人話鋒一轉:“看起來氣色不錯。”
  雲泥撫上眼睛:“嗯,多謝衣先生的醫術,我想等紗布拆下來之後當面向他感謝。”
  那人卻問:“你要如何謝他?”
  “他的救命之恩,雲泥沒齒難忘。”雲泥停了一會,輕聲問道:“您,您是不是衣先生?”
  “何出此言?”
  “能在這裡奏曲的,猜想可能是依園的主人,而我聽您的口氣,又和衣大夫很熟,周伐說過依園只有衣先生一個主人……”雲泥低頭道:“若是我說錯了,懇請您不要責怪,您,就是衣先生吧……”
  他感到那人的手指抵到了自己的眼睛。
  “鄙人就是衣禮。”衣禮低聲道,“你的紗布,已經可以取下來了。”
  雲泥一愣,立刻拜道:“多謝衣大夫大恩,今後無論任何事,雲泥都願效犬馬之勞。”
  “現在就給你取下來。”
  衣禮的手指輕輕觸著雲泥的肌膚,溫度隔著紗布層層染上來。
  雲泥不敢動,他閉著眼睛,感到暗色的世界裡有光一層層漫入。
  “慢……慢一點……”他忍不住低聲叫道。
  光明隨著他的手指遞接而來,讓少年既期盼又恐懼。
  衣禮不說話,他沉默而遲緩地繞著紗布,直到完全拆除。
  雲泥仍然閉著眼睛,睫毛扇動,遲疑著不敢睜開。
  “可以了。”衣禮淡然地說道。
  “嗯,嗯……”雲泥低著頭,他慢慢地抬起眼簾。
  水藍色的綢緞長袍,白色玉簫垂下翠綠玉佩,單手而執。
  視線由模糊而清晰,雲泥看清楚了眼前男人的樣貌。
  他看上去大概四十多歲,眼角有深淺不一的紋路,臉龐瘦削,五官深刻,鬢角已有雪色,他並不能說有多英俊或者清秀,只是從容瀟灑的氣度從周身散發出來,讓人不由得心生敬仰之意。
  雲泥行禮道:“拜見衣先生。”
  衣禮抬手道:“不用客氣。”
  “衣先生的簫聲非常悅耳。”雲泥望著衣禮手中的簫,抬眼看向他身後。
  這裡是一處小庭院,角落栽了芭蕉,正中放著紫檀木的架子,上面擺著一把七弦伏羲古琴,卻沒有彈琴人。
  雲泥不免失望,“我以為,會看到彈琴的人。”
  “他剛才走了,”衣禮開口道:“雲公子是為他琴聲而來。”
  “不全是,”雲泥誠實道:“我不太懂音律,只覺得琴簫合奏甚為動聽,我聽我小叔講過,琴簫合奏需心意相通,彈琴之人和衣先生想必是情意相投。”
  衣禮點頭道:“確是如此。”
  “我聽那琴聲委婉而不哀傷,彈琴之人必定是豁達開朗之人吧?”
  衣禮微微昂頭:“不見得。”
  雲泥誠懇說道:“我很希望能再聽到那樣的琴聲,不知彈琴之人什麼時候還會來?”
  “我也不知道,”衣禮將簫別回玉帶中,“這世上大概沒人能管的了他。”
  正說著,忽然有婢女在院外說道:“衣先生,有客求見。”
  衣禮彈彈衣上的塵土:“什麼人?”
  “像是江湖中人,”婢女低聲道:“他自稱是聚興會,孔澄。”

☆、27 聚興會2

  衣禮皺眉道:“又是江湖中人。”口氣似有不耐之意。
  雲泥試探地問道:“衣先生若是不想見,可以回絕的吧?”
  “你有所不知,江湖中人最是難回絕,鄙人最痛恨江湖中人拉幫結派,今日若是不見,只怕會越聚集越多,”衣禮搖頭道:“不如就去見了,以免來日再三打擾。”說著往庭院外走。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向雲泥。
  雲泥不理解他的意思,也望著他。
  衣禮道:“我聽周伐贊你聰明伶俐,不如你和我一起。”
  雲泥指自己:“我?”
  衣禮點頭,“你剛說肯為鄙人效犬馬之勞,這點小事就不願跟從了?”
  雲泥立刻跟上去,“能為先生效勞,樂意之至,先生不要嫌我失禮才好。”
  兩人出了庭院,從溪邊的花崗岩道路往前園走。
  路邊栽種著紫陽草和百日菊,還未到花開之時,只有綠葉鬱鬱蔥蔥,暗香縈繞。
  雲泥才恢復視力,經過了接連的黑暗無光之後,現在眼前的一切都無比鮮活生動,他覺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一回,只遺憾周伐不在身邊,不能和他分享此時劫後重生的幾乎要喜極而泣的心情。
  而身邊的這個消瘦刻板的中年人,就是給自己光明和重生的恩人。雲泥感激地側臉望著衣禮,想起從小爹爹對自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教誨,只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完成對方的交代。
  “那我要怎麼做?”雲泥輕聲問道。
  衣禮邊走邊說:“將那人打發走。”
  “那人是……”雲泥回憶著車桐曾經說過的江湖之事,“聚興會,據說是很大的幫派。”
  “正是如此。”
  衣禮不再多言,雲泥也不好再追問不休,想著一會只能見機行事。
  兩人走了一炷香的時候,走到前園大廳,早已有人等候在了。
  前園大廳陳設十分簡單,只有普通人家待客使用的幾把八仙椅,齊齊地碼放成兩列,廳角各擺放著一株高大的盆栽玉蘭。
  客人不少,十幾個人站在廳中,原本不小的廳就顯得擁擠了,為首一人拱手道:“衣先生,久仰。”
  衣禮並不回禮,將手背在身後淡然道:“你是孔澄?”
  “正是在下。”孔澄態度恭敬地行了一禮,站直身體。
  他面孔白淨,眉眼細長,向上斜撇地挑起,無表情時就顯出倨傲無禮的樣子,想來平時呼風喚雨慣了,雲泥偷偷打量著他,心想此人大概是聚興會的某個頭目。
  衣禮微微昂首:“有何指教?”
  “久聞衣先生醫術高明,我會中現有人身染重疾,望衣先生隨我們走一趟,以解會友之病重,”孔澄微微一笑:“醫者父母心,想必衣先生定不會拒絕。”
  “鄙人隱居已久,倒不知自己有如此名聲能引來聚興會,”衣禮冷笑道:“可惜鄙人有事在身,不方便出行,各位請回。”
  孔澄身後一人出列道:“不要敬酒不吃……”
  “孔堅不得無禮,”孔澄抬手阻止了他的話,對衣禮道:“衣先生切勿和小輩計較,我等是誠心來請您……”
  “就是這樣誠心嗎?”雲泥從衣禮身後走出,亮聲說道。
  他本來站在衣禮身後,廳後燈光昏暗,現今走到光線大亮的前廳,黑髮雪膚,衣衫素麗,站在玉蘭樹下更襯出粉妝玉琢的少年容貌,眾人皆是一愣。
  孔澄也像是吃了一驚,隨即拱手道:“公子這麼稱呼?”
  雲泥才剛取下紗布來不及照鏡子,暗想是否是現在的眼睛和以往不同以至於嚇到別人,不過現在暫時沒有時間理會這個,他也拱手道:“並非公子,只是衣先生的內侍。”
  “衣先生的內侍中有如此的神仙人物?”孔澄看向衣禮,“貴園真是臥虎藏龍。”
  衣禮轉過頭並不理會,聚興會的眾人又要發作,孔澄又呵斥:“不懂規矩!”
  “規矩,我從小就學過,”雲泥開口道:“我爹爹告訴我,但凡麻煩他人的事,都要誠心誠意,我雖然長於山野不通學問,卻也懂禮儀謙讓,以誠待人,若是仗著人多勢眾,帶著十幾個人半要脅半強迫地就要帶人走,只怕是大大的不懂規矩吧。”
  孔澄一笑:“公子說的是,不過在下帶這些人來並非要脅或者強迫,而是正為誠心,”他偏過頭:“搬上來。”
  隨從們應聲下去,一會從廳外抬進幾個紅木箱子,齊齊打開。
  孔澄伸出手:“這樣可算規矩?”
  只見七八隻紅木箱子裡,齊刷刷地碼放著銀閃閃的大銀錠,天光之下耀眼奪目。
  孔澄微笑道:“兩千兩銀子,請衣先生跟我回聚興總會,醫治會友。”
  雲泥看一眼衣禮,後者並未有任何動作。
  衣先生這樣的高人怎麼會在乎這點錢,雖然在我看來真的是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不過看來車桐說過的聚興會財大氣粗絕非虛言啊……雲泥搖頭道:“金錢有價命無價,孔先生還請回,我家先生若是願意出手,自然會照心意行事。”
  孔澄又上前一步,對衣禮道:“救人如救火,人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衣禮無動於衷道:“鄙人累了,請回。”
  “我家兄長是瞧得起你!”隨從中的孔堅又跳起:“老小子非要我們……”
  “住口!”雲泥高聲道:“目無尊長!衣先生說請回,你們主事的都沒說話,你這樣放肆粗野,是不是丟了聚興會在江湖上大門大派的作風!”他雖訓斥的孔堅,其實是說給孔澄聽。
  果然孔澄皺眉退後幾步,“後會有期。”轉身而走。
  轉眼間人去樓空,衣禮指身邊的婢女:“將此處徹底打掃,用清水潑洗三遍,再仔細擦乾淨,不要讓依園被江湖氣沾染。”
  說完往院子裡走,雲泥跟著他:“衣先生,我剛才會不會太失禮?”
  “很好,難怪周伐欣賞你。”衣禮慢慢地走,態度比之前輕鬆不少,“周伐那孩子少年習氣,一路上他一定受你諸多照顧。”
  “沒有,是他照顧我。”雲泥臉上有點燙,畢竟這人是周伐的長輩,總覺得有點畏懼。
  而且他的樣貌,實在是有些疏離感。
  衣禮站定,看向他:“周伐和你,是怎樣認識的?”
  雲泥更加窘迫,低頭道:“就是……”他總不能直說是刀夜帶他去狀元樓,不然牽扯出來又很麻煩,“就是……嗯……這樣認識的。”
  衣禮當然聽不明白,轉而說道:“你們的事鄙人不便多言,周伐覺得好,就由他去,只希望今後你能看在鄙人曾醫你眼睛的份上,多多擔待他。”
  雲泥垂著眼睛,輕輕點頭。
  衣禮又說:“你身體才痊癒,回去歇歇吧,我找人為你帶路。”
  “走過的路,我認得,”雲泥低聲道:“我一人回去就好。”
  衣禮不勉強他,往一旁走開,雲泥沿著來時的路,獨自往回走。
  他方向感很好,不會迷路,只是來時是跟著琴聲指引摸索而來,回去時卻已能看見沿途的景色,不由得心中感慨,想到一會見到周伐還不知道怎樣高興,又忍不住笑起來。
  他正想著,就看見遠遠地一個人跑過來。
  正是周伐。
  周伐穿著暗藍的織錦緊身袍子,陽光下華光四溢,身量修長挺拔,烏髮緊束,器宇軒昂。
  雲泥含笑看著他跑過來,心裡暖暖的都是歡喜。
  周伐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跑哪去了!”又托起他的臉:“你的眼睛?”
  “路上遇到衣先生,他幫我把紗布拆了。”雲泥抬眼看他,他清楚地看見周伐眼睛裡的詫異眼神,於是小聲問道:“我的眼睛……很奇怪?”
  周伐歎口氣,將他抱入懷中,低聲道:“不管怎樣,都是最漂亮的。”
  “到底……怎麼了?”
  “花習刺過的左眼……”周伐停了一下,說道:“是灰的。”
  雲泥愣了愣,抓緊了周伐的後肩。
  兩人回到竹林園,周伐將銅鏡給他:“怎樣都好看的。”
  鏡中的少年,右眼仍然是黑白分明的樣子,而左眼,本該是漆黑明亮的眼珠卻是燃盡的灰白色。
  “還能活著,還有一隻眼睛能看見……”雲泥掩下銅鏡,往後靠倒在周伐懷中,他接著說完:“我已經很高興了。”
  “對不起。”周伐低聲在他耳邊說道。
  雲泥不願他自責,摸住他的手,抬起頭說道:“我剛遇到聚興會的人了。”
  周伐從背後抱著他,問道:“他們?”
  雲泥將剛才的事複述一遍,周伐不住地點頭,最後說道:“我叔叔就是這樣,不願意做的事,給多少錢都不行。”
  “可是我覺得,能救別人一命,也是好事啊。”
  周伐不以為然,“你江湖經驗少,衣叔叔可是隱居的誒,他不過問江湖事的,如果這次破例救了聚興會,下次就會有別的幫派來,都不就還好說,這個救那個不救厚此薄彼就有麻煩了,江湖中人喜歡弄刀弄槍,衣叔叔也是怕引來事端啊。”
  雲泥也覺得有道理,“嗯,衣叔叔雖然武功很好,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周伐斜眼道:“你怎麼也叫他衣叔叔?”
  雲泥臉紅了,推開周伐:“說錯了。”
  周伐緊緊地抱住他:“你肯和我一起,我再高興也沒有了。”說完把雲泥的臉掰過來,重重地親他。
  雲泥被他親的透不過氣,又不願屈服,推開他道:“你這身衣服好看得很。”
  “也是衣叔叔給的,他嫌我穿的難看,”周伐把衣擺撩起來:“我還覺得穿著礙手礙腳不自在。”
  “頭髮梳得很好看,”雲泥撫摸著他的厚實頭髮:“很精神。”
  “小宛給我梳的,”周伐握著他的手:“是不是覺得我越看越帥?”
  雲泥抽出手,背過身不理他:“男人之間有什麼越看越帥的!”
  周伐繞到他面前:“你在害羞嗎?”
  “別看我,”雲泥舉起袖子擋著臉:“你還要傳宗接代呢。”
  “啊?”
  “你不是單傳嗎?”
  “你怎麼知道?”周伐疑惑地說道:“我叔告訴你的?”
  “衣叔叔才不會,是你自己說的,沒有兒子就周家無後,肯定是單傳……”
  周伐望天:“我什麼時候說的?”
  雲泥哼一聲:“你就是說了,別不承認,現在快找女人生兒子去吧。”
  周伐摸不著頭腦:“怎麼好好的要我找女人?”
  “反正你這麼帥找女人一定沒問題,快去快去!”
  “我怎麼覺得,你是因為看到我帥,就生氣了?”
  “才沒有!”雲泥別過臉:“我才不在乎你帥不帥,找不找女人。”
  “帥呢,我當然是帥的,不過找女人生兒子呢,”周伐一把把他抱起來扔到身後的床上,“我們來生一個。”
  “胡說!”雲泥趕緊伸出手:“我才不要!”
  周伐壓到他身上,“不要也不行,我都忍好久了,讓我做嘛……”說著去摸雲泥的身體。
  雲泥穿的是家居素色衣物,寬寬鬆松地系在身上,周伐把手伸進去,觸碰到他的肌膚,贊道:“我媳婦養幾天病,越養越細皮嫩肉。”
  雲泥羞得滿臉通紅,“放開我啊!大白天……”
  “哦,原來你想晚上做,”周伐笑道:“那就從白天做到晚上,滿足你,好不好?”
  雲泥去捂他的嘴:“別說污言穢語。”
  周伐一偏頭就躲開了,手已經摸到要害處,握在手裡揉捏著:“你答應過我的。”
  雲泥只覺得有火氣從下腹往上竄,周伐的手恰當好處地在分身處遊移,他忍著說道:“別……”
  周伐不說話,低頭把雲泥的衣服往下褪,把已漸漸挺立的分身暴LU在空氣中。
  雲泥哪這樣過,又羞又惱:“別胡鬧!”
  “它這樣,還叫我別胡鬧?”周伐戲謔地用手輕輕撥弄著雲泥的分身:“明明你也很想。”
  雲泥抓住衣物一把蓋住:“別看!”
  周伐這種時候向來是不聽他的,湊近道:“不看就不看,我只要看你的臉,就足夠硬起來了!”
  雲泥怒道:“非禮勿言你沒學過……”話沒說完又驚叫一聲:“你幹什麼!”
  “幹你啊。”周伐誠實地拱拱下身:“我硬了。”
  雲泥又要捂他嘴,周伐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分身處:“你摸摸看,是不是。”
  又硬又熱的物體在手中微微跳動,雲泥不禁想起前幾次痛不堪言的經歷,嚇得立刻縮回手。
  周伐不肯甘休:“做不做。”
  雲泥堅決搖頭:“不。”
  周伐拉開蓋住的衣服,伸手去摸雲泥的後穴,用行動代替言語。
  雲泥急得叫起來:“就算,就算你想做……也要用點……用點……”
  周伐皺眉道:“用點什麼?”
  雲泥閉上眼睛,顧不得害羞了,“我不想那麼痛啊。”
  “但我就喜歡幹幹的直接插進去。”周伐冷靜地說道:“我喜歡緊的。”
  雲泥抓住他的手不肯讓步:“痛的是我……”
  正說著,忽然外面有女人尖銳的叫聲傳進來。
  隱隱約約聽到的是:“救命!”
  雲泥睜開眼睛,望向外面:“出了什麼事?”
  周伐俐落地爬起身,幾下整理好衣服:“我去看看。”
  雲泥覺得身上的溫度倏然消失,內心竟有說不清的失望,他也坐起身:“我和你一同去。”

☆、28 聚興會3

  兩人從屋裡走出去,看見竹林後面的天空有黑色的煙霧飄散,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似是有東西被點燃。
  “著火了,”周伐急急地往前跑:“衣叔叔呢!”
  雲泥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竹林跑出竹林園,看見有火苗混在濃煙中從前園升起。
  兩人急忙朝前園跑去,本是幽靜的園子裡充斥著火的燥熱,燒焦的氣味掩蓋了花草的清香,有呼救聲不停地傳來。
  雲泥邊跑邊問:“不會是聚興會的人幹的吧?”
  周伐抿著嘴,腳步急促。
  火越來越近,熱浪迎面撲來,成片的百日菊燃在火中,開出火色的花朵。
  前園已成火海。
  而火焰之前,十幾個人站成一排,衣冠整齊,他們的面前跪倒著哭泣的婢女,旁邊是倒下的一動不動的護院家丁。
  兩人停下腳步,雲泥已經認出了他們是誰。
  孔澄看向他:“又見面了。”
  “你們在幹什麼!”周伐憤怒地沖向前,他護住跪在地上的小宛,“不要緊,我們來了。”
  小宛哭著說道:“周公子救我,他們沖進來放火,把我們抓住……”
  “衣叔叔呢?”
  孔澄替少女答道:“衣先生方才外出了,因此我們才來拜訪。”
  “卑鄙!”雲泥上前道:“你們仗著人多就欺負弱女子,不覺得丟臉嗎!”
  孔澄拔出身側的劍,說道:“有嗎?”
  話音未落,寶劍下砍,竟然將他面前的婢女一劍刺穿。
  周伐怒吼一聲,奮起朝孔澄撲過去,但立刻有人一腳將他踢倒。
  “中看不中用。”孔澄搖搖頭,看向地上的婢女,“我聚興會是名門正派,自然不會做出趁人之危恃強淩弱之事,說我們欺負弱女子,有人看到嗎?”
  少女們瑟瑟發抖,沒有人敢作聲。
  一切仿佛回到那晚的山中,火焰沖天,黑煙彌散,殺氣騰騰的武力入侵者,無還手之力的甚至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人們,血光,殺戮,暴力,火中燃燒的樹木發出連續的聲響,屋樑倒塌,黑色的眼睛裡充滿赤裸裸的佔有與殘暴……
  雲泥握緊了拳,他突然笑了:“我看到了。”
  “找死嗎你!”孔堅拔出劍:“我殺了你!”
  “慢。”孔澄舉劍向前:“這位小公子很有不平之意呢。”
  雲泥毫無畏懼地看著他:“你找衣先生求醫,現在反而焚燒他的院落,殺害他的侍從,衣先生絕對不會替你診治……”
  孔澄打斷他的話:“你以為我真的來找他求醫?”他笑了一下,將劍落在雲泥肩上:“我是來找你的。”
  雲泥心中一驚,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孔澄接著說道:“我來找滅盡刀。”
  雲泥望著他:“那你就去找,為什麼要來此處胡作非為!”
  他並不知道為什麼聚興會也會知道這件事,但是再一想,又覺得可能是神刀門的消息走漏。
  他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孔澄接著道:“找衣禮,無非是試探,他醫術不錯,但江湖上比他醫術高超的,我聚興會能請來十個,何必在意一個衣禮?論武功,他也未必是我對手,何況我這次帶來尋刀的,個個是單打獨鬥的好手,你以為我會為一個衣禮受辱?”
  雲泥看著劍身:“你想怎樣。”
  “把滅盡刀給我。”
  “你覺得我有?”雲泥反而笑了:“那我會這樣受制於你?”
  “我也覺得奇怪,但消息確是如此,所以我多帶了好手來帶你回去,請你和我回聚興會總會走一趟。”孔澄收回劍:“在下失禮了,請。”
  雲泥站著不動,周伐叫道:“他不會跟你走!”
  孔澄點點頭,“聚興會的確不會勉強別人,誠如落公子所言,”他看向雲泥:“沒說錯吧。”
  雲泥垂下眼簾,他的手在廣袖在微微顫抖。
  落,他的姓氏,平凡無奇的一個字,承載著無盡痛苦和殺戮,在滅盡刀的血色光環後靜靜地被塵土湮沒。
  沒有,還有他,最後一個。
  “你可以否認,可以拒絕,但是……”孔澄彎下腰,勾起綠衣少女的長髮,淨兒聲音發抖:“不要……殺我……”
  “淨兒。”雲泥輕聲喚她,他記得她的聲音。
  這是他第一次叫這個愛慕他的少女的名字。
  少女回過頭,雲泥看見她流著眼淚的臉。
  雲泥微笑了,“忘了今天的事。”
  她是個好女孩,會有很好很長很平靜的生活。
  他看向孔澄:“放了她們,我跟你走。”
  **
  山路崎嶇,馬車不停地搖晃,就算如此寬敞豪華的車廂也不住地顛簸著。
  雲泥撩開車簾,窗外是山間的碧色連天。
  “翻過這座山,再過一座橋,再過一座山,就到洛陽了。”孔澄坐在雲泥對面,“聚興會總會,就在那裡。”
  “隨便你們。”雲泥放下車簾,重新坐好。
  孔澄靠過來:“一路上你都寡言少語,不想和我多聊聊?”
  雲泥看都不看他:“我和你沒什麼可說。”
  “哦?一般來說,我是個討人喜歡的男人。”
  “那我必定是二般。”
  “真刻薄。”孔澄笑笑,“連刻薄都刻薄地惹人愛的人,你算頭一個。”
  雲泥懶得理他:“你嫌我刻薄,盡可以此時停下馬車,打開車簾,讓我速速離去。”
  “那怎麼行,一來我要那把刀,二來……”
  雲泥打斷他的話:“到底是什麼人告訴你的啊,我說了好幾次我沒有滅盡刀,你為什麼就是不信?”
  孔澄托著下巴:“你賭氣的樣子,很可愛。”
  雲泥瞪他一眼,不再看他。
  孔澄靠近他:“你的眼睛怎麼了,為什麼一隻黑一隻灰。”
  “不關你事。”
  “如果你告訴我,作為交換,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你有滅盡刀的。”
  “這只灰色的,”雲泥指著左眼:“瞎了。”
  孔澄仔細地看了一會,“看不出來。”
  “這就是衣先生的高明之處,”雲泥把他伸過來的手打開:“我這只眼睛,是被飛鏢直接戳瞎的,他為我止血,修補了外在的樣子,讓我不至於左眼一個窟窿。”
  孔澄想了一下,“這是最高明的易容之一,衣禮居然會這個?”
  雲泥倒沒想過,“原來這也是易容?”
  “對,衣禮在江湖上有點名聲,不算太大,”孔澄說道:“以醫術聞名,算個名醫。”
  “衣先生武功也很好。”
  “他並不以武功聞名,至少在聚興會看來,他的武功並不是什麼障礙,”孔澄從案臺上倒茶:“等他走之後動手帶走你,只是不想鬧僵,並不是忌憚他。”
  明明是一招克制七殺花習的人,可見衣先生真的不怎麼在江湖走動,雲泥想著,又說:“該你告訴我了,誰說我有滅盡刀的?”
  “江湖上風傳,神刀門車桐為滅盡刀所殺,恐怕各門各派沒有不知道的了吧。”孔澄握著琉璃茶盞,“聚興會各地都有暗探,當然在神刀門裡也有。”
  雲泥搖搖頭:“車桐大哥不是滅盡刀殺的。”他解釋道:“是他的手下……”
  孔澄笑著摁住他的手:“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沒有那把刀。”雲泥認真說道。
  “到聚興會之後再說這件事,我不想在和美人獨處時煞風景。”孔澄掀開簾子對車外道:“到河邊時整隊歇息。”
  與此同時,另一輛馬車上的孔堅對著對面的男人道:“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你一起。”
  孔堅身邊的侍從是個模樣周正的年輕人,答道:“孔澄大人說,這個人是衣禮的人,怕衣禮追來惹麻煩,到時候用他做人情,省得雙方動手鬧起來不好看,傷了和氣。”
  孔堅道:“我看著他的臉就來氣。”
  周伐抬起頭:“我沒這麼醜吧!”
  “孔堅大人,反正多帶一個人而已,孔澄大人說到聚興會他就沒用了,到時怎樣處理都不成問題。”
  周伐又說:“一定是我太帥了你看著羡慕嫉妒。”
  孔堅扭頭看侍從:“立風,你說我如何不來氣,好想揍他。”
  馬車外有人說道:“孔澄大人有令,到河邊時歇息。”
  孔堅應聲,又說:“一會到河邊揍你。”
  立風趕緊說:“他是衣禮的人,恐怕不好……”
  “我聚興會怎麼會怕一個小小的衣禮!”
  周伐笑道:“是啊,你聚興會火也放了人也殺了,這麼會怕一個小小的衣禮。”
  孔堅抓住他的頭髮就往車廂壁上撞:“敢頂嘴!”他咚咚地撞了幾下,立風拼命拉才住手,孔堅還不解氣地罵道:“不會武功的軟蛋,就一張漂亮的臉頂個屁用!”
  周伐回過頭,鼻子撞出了血,仍然笑著:“呐,你果然羡慕嫉妒我英俊的臉。”
  孔堅又要打他,立風又勸:“您和孔澄大人是聚興會中數一數二的幹部,犯不著和一個小人生氣。”
  孔堅這才罷手,周伐偏偏不知死活:“喲,你還數一數二幹部呢,聚興會不過爾爾。”
  “好小子,找死!”
  下山之後的路平整不少,一路平坦到了河邊,按孔澄的命令進行休整,馬上的人紛紛下馬,河面映著日光泛起小層的波浪,流水潺潺。
  孔堅也出了馬車,立風問周伐:“你也下去吧,洗洗臉。”
  周伐呵呵地笑,原本一張好好的臉現在滿是鮮血,“不礙事。”
  立風好意提醒道:“孔澄大人是聚興會會主座下第三副使,位高權重,他和孔堅大人是親兄弟,因此孔堅大人在會中也很有權勢,你不要和他硬碰硬,不然吃虧的是你自己。”
  周伐用袖子擦血,滿不在乎的樣子。
  立風又說:“孔澄大人不想殺你,到洛陽之後自然會放了你,你不要再惹是非了。”說完也跳下馬車。
  周伐無所謂地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看窗外,主車的車簾正被人掀開,孔澄從車裡走出來,然後他轉過身,對車廂伸出手。
  “媳……”周伐的話斷在喉嚨裡,沒有說完。
  雲泥伸出手,牽著孔澄的手走下馬車。
  周伐放下簾子,也跳下車廂。
  河邊的沙地有點軟,他一落地就哎呦一聲,周圍的人全看過來。
  離他最近的立風回過頭:“怎麼了?”
  周伐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借塊帕子給我。”
  立風從袖子裡掏出來:“是要擦血吧?”
  “對,”周伐指著眉骨:“我眼睛看不到。”
  “哦。”立風很好意地用帕子給他擦了幾下:“好了。”說完把帕子給他:“你自己擦剩下的吧。”
  周伐點頭,走到河邊。
  孔澄收回視線,看向仍牽在手裡的雲泥,而後者仿佛如夢初醒,狠狠地甩手往一旁走。
  孔澄搖搖頭,走向孔堅:“怎麼回事,你打人了?”
  孔堅憤恨道:“那小子欠揍!”
  雲泥快步走到河邊蹲下來洗手,卻忍不住去看不遠處的周伐。
  周伐頭都不抬,專心地漂著帕子,一會捏起來,擦著臉上的血跡。
  雲泥不想理他,又低頭洗手,但恍恍惚惚地,周伐臉上的血像把眼前的河水都染紅了一般,他驚叫一聲,跌坐在地。
  身邊有人的衣影,他抬起頭,看見周伐的臉。
  “你還來幹什麼。”雲泥低頭說道。
  周伐答非所問:“你和他勾搭上了?”
  “胡說什麼!”雲泥狠狠地看他一眼:“別把我想的和你一樣齷齪!”
  周伐僵著脖子:“我怎麼齷齪了!”
  雲泥低聲道:“才幾天,已經發展到……”
  “對啊,才幾天已經發展到執子之手了。”周伐冷淡地說道。
  雲泥騰地站起身:“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伐看著他:“我想什麼了?恐怕你才是以己度人!”
  兩人僵持著不肯鬆口,都不說話,只直直地看著對方。
  “二位在說什麼?”孔澄走過來:“周公子,我家弟弟對不住了。”
  周伐擦一下鼻子:“你做兄長的會管教嘛。”
  孔堅聽出他的譏諷,怒道:“皮又癢!”
  “我叫你來道歉的,”孔澄從身後侍從捧著的壺中倒下一杯茶,遞給周伐:“這杯茶水,是我弟弟向你賠罪的,聚興會並非仗勢欺人,是我家弟弟年輕不懂事。”
  周伐不肯接,扭頭看河面:“他看上去比我大十歲。”
  孔澄笑道:“周公子,我保證這類事不會再發生。”
  他膚色白淨,看起來斯文有禮,一笑溫和如謙謙君子,周伐接過來一口幹掉:“算了。”
  “周公子果然是個爽快人。”孔澄又倒一杯茶,遞給雲泥:“口渴了吧,喝杯水。”
  雲泥倒相信在拿到滅盡刀之前絕對沒人會害自己,和周伐生悶氣也的確讓心口煩躁,接過來小口喝掉。
  孔澄又說:“二位剛才在爭吵?”
  兩人都不說話,孔澄又笑:“那我借落公子走了。”說著握著雲泥的手腕走開。

☆、29 聚興會4

  雲泥低頭任孔澄拉著走,走到較遠處掙脫道:“他竟然把周伐打成那樣,你難道不責罰他?”
  “我家弟弟脾氣暴躁,”孔澄溫和說道:“到洛陽後我們會放周公子回南陽,聚興會自會賠償周公子的傷,連帶衣禮的家丁婢女和燒掉的園子,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雲泥冷笑道:“聚興會財大氣粗,名不虛傳。”
  “不要這樣嘲諷我,”孔澄低聲道:“我是真心實意人,只是形勢所逼。”
  “你是真心實意想要滅盡刀。”
  “並非在下想要,而是聚興會,”孔澄正色道:“滅盡刀是何等神兵利器,一旦落入旁門左道之後後果不堪設想,聚興會名門正派,方能保管好這樣的神器。”
  雲泥未免覺得可笑,正想著用怎樣尖銳的話來諷刺,孔澄又說:“十年前的武林浩劫,正是有人利用滅盡刀,我輩江湖人實在不想看慘劇重演。”
  “有人利用滅盡刀?”雲泥探究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家人沒和你提過嗎?”孔澄看著他:“掌管滅盡刀的落家人本是十幾年前正道一派,一直是誅殺奸佞宵小的利器,但不想落家人暗地下和邪教有勾結,反過來又來大肆屠殺正道人士,一時江湖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正道人士曾組成聯盟圍剿滅盡刀,卻被滅盡刀盡數毀掉,直到十年前落家人隱居,滅盡刀的風波方才平息,才有這些年來的風平浪靜,江湖也才有近年來的興盛。”
  雲泥聽得入神,孔澄很喜歡他這樣安靜純真的樣子,又說:“你喜歡聽的話,我再講一些。”
  雲泥點頭:“我並不知道這些事。”
  “起風了,我們去車上說,也該上路了。”
  一隊人馬繼續往洛陽方向前進。
  雲泥坐在車裡,看著坐在他身邊的男人:“我不覺得我家爹爹叔叔會和邪教勾結,這裡面一定有所誤會。”
  孔澄搖頭道:“這都是十幾年的舊事了,當事的人大多在那次浩劫中喪身,我那時也不過十幾歲,聚興會還是小幫會,我也不清楚當時的情況,”他話鋒一轉:“不過現在重要的是,你將滅盡刀給我。”
  “我真的沒有,”雲泥覺得有點熱,他接著說道:“那把刀被七殺拿去了。”
  孔澄靠過來:“七殺若真拿了刀,會留你活口?”
  雲泥退後一點以避開他:“我逃出來了……”
  “若我是七殺,拿了刀,”孔澄像沒聽懂他的話,他柔聲說道:“也一定會留下你。”
  雲泥又往後靠了一點,他感到車廂裡空氣渾濁,他有些頭暈。
  “畢竟,你是這樣美麗,可愛,刁鑽……”孔澄靠近了,他的聲音開始模糊不清:“我都把持不住……”
  **
  周伐已經擦乾淨臉,靠坐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立風說道:“你沒事了吧。”
  周伐搖搖頭,“帕子我用了就髒了,害你浪費塊帕子,不好意思。”
  立風不介意:“不要緊,髒了洗洗一樣用。”
  “呵,我這樣的人,用了你還能用嗎?”
  立風覺得奇怪:“你用了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武功,又懶,脾氣古怪,除了臉漂亮什麼都沒有。”
  “說的沒錯,小子,”孔堅笑起來:“你終於認識到了。”
  立風安慰道:“周公子不必自暴自棄。”
  周伐笑一下,不再說話。
  立風對孔堅小聲道:“我看周公子有點奇怪……”
  “奇怪才對啊,藥效該發作了吧?”孔堅拍拍他的小侍衛的肩:“我們有好戲看了。”
  周伐微微睜開眼睛:“什麼藥。”
  孔堅壓低聲音,伸出一根手指,“CHUN藥。”
  **
  雲泥又往後退了一些,他發現自己的手使不上力氣。
  孔澄撫摸住他的臉:“真是光滑的肌膚,連上好的絲綢也難以比擬。”
  雲泥掙扎道:“放開我!”
  他覺得呼吸急促,身體越來越熱,他努力呵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完全沒有力度,頭越來越暈,更可怕的是,熱力從下TI一波波地傳上來。
  “我下了一點藥,”孔澄笑道:“你會很舒服的。”
  “放開!”雲泥拼命起身,抓住車簾:“來人……”
  “你叫人也沒用。”孔澄從身後摟著他:“你想呼吸新鮮空氣嗎?”他掀開車簾,讓他看窗外:“你看,這裡只有我們了。”
  窗外只有靜止的樹木。
  “剛才休整之後,我就讓所有人兵分兩路,我們的馬車一路,其他人一路,而後馬車停下來,車夫牽馬去另一路,他們很懂的,會把足夠的空間留給我們二人,讓我們在這自然的風中完成肉TI的結合。”孔澄伸手撫摸著少年的鬢髮,“我會疼愛你。”
  雲泥努力穩住身體:“無恥!放開……”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推他,孔澄松了手,雲泥跌落在車廂柔軟的榻上,他撐住身體不准自己倒下去。
  “他們起碼要兩個時辰之後才會來接我們,你莫急,”孔澄倒真的退後回原座,“你也別生氣,我並不想害你,只是為了滅盡刀,和你的美麗,我不得不動一些腦筋了。”
  雲泥跪坐在榻上,喘著氣,“我說了,我沒有……”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滾燙著,奇異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慢慢地融上來。
  “我不會害你的,我給你的是,”孔澄表情輕鬆地靠在壁上:“CHUN藥,厲害的CHUN藥。”
  **
  周伐微微一笑,表情坦然地靠著車廂,“給我CHUN藥幹什麼,你們二人對我有興趣?”
  立風趕緊擺手:“我沒有,我沒有。”
  孔堅哈哈地笑:“我當然也沒有,只是我想看你出醜。”
  “你們對我沒興趣,我也對你們沒興趣。”周伐閉上眼睛休息,“能出什麼醜。”
  “這你就不懂了,”孔堅拍大腿道:“這可是非常厲害的CHUN藥,春火哦。”
  周伐口氣不屑:“厲害在哪裡?不做就不行?七竅流血而死?還是非要精盡人亡?”
  “沒那麼嚴重,只是中了這種CHUN藥的人,一定要找人做,不做倒也不會死,就是難受啊,大家都是男人都懂的。”
  “我倒要看看能難受成怎樣,順便挑戰一下極限。”周伐睜開一隻眼:“對了,CHUN藥是不是放在那杯茶裡的?”
  “正是。”孔堅不隱瞞:“其實那個主要是我兄長拿來對付那小美人的,你是順帶用一下,我要看你出醜。”
  周伐也不生氣:“行啊,你儘管看好了。”
  立風插嘴道:“我看你沒什麼異常。”
  孔堅口氣肯定:“這CHUN藥無比厲害,我親眼見識過威力,就算是貞潔烈婦都能變成YIN娃蕩FU!”
  “那我們看看好了。”
  **
  雲泥大口地呼吸著,試圖讓頭腦清楚一些,他在想現在是否可以用滅盡刀。
  周伐不在身邊,身邊只有孔澄,正虎視眈眈地想要奪走那把刀,殺了也沒什麼,只是現在真的到了必須要用的時候了嗎?
  自己曾經說了,身體只是工具,如果只是被眼前這個偽君子抱的話,並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個身體已經被刀夜影重都抱過了,當時也都接受了,再多一個不喜歡的人,也沒什麼可計較。
  可是,現在是不是已經不一樣了。
  周伐……一想到他,雲泥覺得身體溫度更加高,心底仿佛癢癢的,恨不得有人來摸幾下。
  “落公子正面泛桃花呢。”孔澄好整以暇地說道:“不需要在下施以援手嗎?”
  “卑鄙!”雲泥罵道,又倒下去喘XI,他只覺得體內熱氣翻騰,背上一陣陣出汗,不止是那樣,連分身都突突跳著要勃起,明明根本就沒有碰它。
  可是腦子裡,卻止不住地想到周伐摸著它的感覺,粗糙的手心,有力的撫摸,熟悉的溫度。
  雲泥低下頭,有汗滴從額頭上滴落,他閉著眼睛竭力控制住著自己的幻想,卻發現根本無法控制住身體的情DONG。
  僅僅是想著周伐,他就勃起了。
  “反應很快啊,”孔澄攏著手笑道:“這個春藥名曰春火,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雲泥無法開口,他怕一開口就發出奇怪的聲音,孔澄接著說道:“因為它無色無味,下在水裡不為人所覺察,猶如早春的風,輕柔緩和,卻能吹綠楊柳吹紅桃花,”他如同詩人一樣吟唱著,“說到桃花,你現在就如桃花般美豔不可方物,在邀請著我的採擷呢。”
  雲泥死死地抓住衣襟,“我不會和你……”
  “何必和自己的情YU鬥爭?你鬥不過它,”孔澄俯下身,靠近少年的耳廓:“春天的野火明白嗎,一點點火星便可成燎原之勢,根本無法控制,不把一切燒光是不會停息的,此藥就是如同火一般,又狂熱又激烈,”他抱住少年的胸膛,舔著他的後頸:“我保證當我進入你時,你也會覺得有火在體內燃燒,又狂熱,又激烈……”
  **
  “可是我看他沒反應啊。”立風半天又開口。
  周伐笑笑:“這算哪門子chun藥嘛。”
  “……”孔堅抓抓頭:“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
  “這藥厲害之處是中藥之人只要有自己愛慕的人就會無法自持,但凡有情動之心,無論是對誰,都會當成愛人,不交合就不能解藥性,”孔堅看著周伐:“你一定沒有愛慕的人。”
  周伐不置可否:“我剛才和落公子都喝了茶,他是不是也中藥了?”
  “這正是我兄長為他準備的,我兄長也算閱人無數,這次栽下去了,”孔堅比劃道:“那個小美人,倒的確是一等一的絕色啊。”
  立風贊同道:“我也覺得他生的美,堪比洛陽牡丹豔冠群芳了。”
  周伐想了想,不說話,半晌說:“我也回憶了一下,在我記憶中,比他美的,的確屈指可數。”
  孔堅嘲笑道:“屈指可數,你見過很多美人?”
  “比如說被你們燒掉園子的衣禮,年輕的時候比他還美。”周伐搖頭:“你們都沒見過,不說了。”
  孔堅不信:“隨你吹牛。”口氣中頗有沒見到對方醜態的遺憾感。
  馬車早已停下,大家都坐在一邊休息,孔堅和立風都下車活動筋骨,周伐也磨磨蹭蹭地下了車。
  立風回頭問他:“你還好嗎?”
  周伐指著自己下TI:“一切正常,”又笑:“怎麼,你想我獸性大發嗎?”
  立風臉微微發紅:“周公子切勿拿這些事開玩笑。”
  “你是正經人,”周伐笑嘻嘻地:“不過你對我這麼關心,是喜歡上我了嗎?”
  立風只好走到一旁不理會他。
  周伐坐在石頭上打個哈欠,伸長腿,周圍的人都是聚興會的兄弟,彼此之間攀談著:
  “不知道孔澄大人要多久啊。”
  “說了是兩個時辰,孔大人耐力不錯!”
  “要是我和那小美人,一定馬上就泄了……”
  “所以你當不了第三副使。”
  周伐像沒聽到一樣繼續伸伸腿,一會站起身舒展胳膊。
  **
  雲泥閉著眼睛,喘得厲害,孔澄的手在他身上來回撫摸,他連抬手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腦子迷迷糊糊,連孔澄的聲音聽在耳朵裡都變成了周伐的,“怎麼樣?舒服嗎?”
  雲泥往後仰著頭,白皙的頸項伸長,孔澄吻上去,又問:“感覺好嗎?想要嗎?”
  “嗯……好……”雲泥朦朦朧朧地覺得不對,周伐不會這樣溫柔,他睜開眼睛,視線中的人有一張白淨的臉龐,眉眼細長。
  並不是周伐。
  “不要……”雲泥抓住他的手,但是眼神模糊,似乎又是周伐的臉,模樣英俊,輪廓分明。
  “周伐……”他貼著他的手,低低地嗚咽著:“周伐……”
  孔澄皺起眉,嫌棄道:“你居然喜歡的人是那軟蛋小子?!”
  他語氣冷了些,問道:“滅盡刀在哪裡?”
  雲泥一愣,心裡又明白過來。
  這個人不是周伐,而是孔澄。
  他不由得往一邊躲避:“別碰我……啊!”
  孔澄握住他的分身:“你都這樣了,還嘴硬嗎?”
  “別碰……啊……啊……”他呻吟出聲,又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碰這裡,那這裡?”孔澄摟住無力的少年,溫柔地褪下他的外衣,他低下頭,咬住了那嬌嫩顏色的紅櫻。
  雲泥倒抽冷氣,胸口仿佛觸電般的戰慄感直擊到指尖,他握緊拳,用指甲刺著掌心,努力維持著清醒。
  “滅盡刀,在哪裡?”孔澄舔舐著漸漸硬LI起來的紅櫻,又問了一遍。
  “我……沒有,”雲泥摁住他的頭往一邊推:“別碰……”
  孔澄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他將少年綿軟無力的雙手握在頭頂處,用少年的發帶系牢,他滿意地將雲泥的長髮揉在手中,另一隻手褪著對方的衣物。
  “救我……”雲泥搖著頭:“周伐,救我……”
  “他都不會武功,你怎麼還對他有幻想?”孔澄無可奈何地抱緊少年:“你看上他哪一點?”
  “周伐……”雲泥抓住了孔澄的胸前衣帶,“不要離開我……”
  他小聲地哭泣著,纖薄的身體顫動,同時胸口被舔得紅腫的乳首也隨之顫動。
  孔澄更加難以控制,他覆上對方的身體,撫摸著對方潔白的大腿,讚歎道:“所謂的玉人,也就是如此了。”
  “……周伐……”雲泥仰起頭,他的視線中,對方已經完全是周伐的模樣,“抱我……”
  **
  風吹著樹葉沙沙響,周伐將發冠重新插好,立風站在他身邊:“周公子的發冠好精緻。”
  “衣禮的品味一向很好。”周伐抬起頭,呼口氣,站身笑道:“你叫立風?”
  立風點頭,周伐又說:“立風,即是颯,形容風聲,是不是就是現在?”
  他抬起手,風從他的指間穿過。
  立風一笑:“正是此意,也正是此意境。”
  周伐也笑:“我現在的臉,是不是被孔堅揍得很難看?”
  立風搖頭:“周公子好相貌,即使現在,也英姿勃發。”
  周伐若有所思,又望著被風吹過的樹木:“現在,不知道孔澄可抱得美人了。”
  孔堅在一旁說道:“不該你關心的事,我兄長在洛陽受人歡迎的很,小美人該受寵若驚!”
  “這樣啊,”周伐低下頭,“不過如果是我,應該更關心刀在哪裡。”
  孔堅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打:“你也配我兄長比?”
  周伐單手抓住了他的手,他低低地說道:“是嗎。”
  
☆、30 聚興會5

  孔澄倒不急著插入,他摩挲著少年柔韌的腰腹,將挺立堅硬的分身在少年的大腿內側來回磨蹭,柔聲問道:“想要我抱你?”
  “嗯……”雲泥抬起腰,主動地張開腿,他目光熱切地望著孔澄:“周伐,你喜歡我的嗎?”
  “能別提這人名字嗎?”孔澄歎口氣:“我很不想自己和一個除了臉之外一無是處的人比,至少我是江湖上數得上號的人物,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毛頭小子?”
  雲泥聽不清楚他的話,他睜著濕漉漉的眼睛:“你怎麼……不抱我?”
  “我想拿滅盡刀。”孔澄將手指探下去,慢慢地撫摸著少年後穴口:“告訴我滅盡刀在哪裡,我就進去。”
  雲泥像沒聽清一樣眨了眨眼睛,他用大腿夾著對方的手,小聲說:“你抱我,好不好?”
  孔澄只好又說了一遍:“我要滅盡刀。”
  “滅盡……刀……”雲泥這次終於聽清了他的話,他突然抽泣起來:“周伐……你怎麼……也問……”
  “唉,算了算了,只要你告訴我滅盡刀在哪裡,周伐就周伐吧,”孔澄低頭蹭著少年緋紅的臉頰,緩慢地將自己修長的手指插入那緊致的後穴中。
  “嗯……”雲泥張開腿,手指撫摸著孔澄的脖子,異物感讓他皺緊了眉,但總算有東西插入一直渴望被插入的後穴中,他又很快地舒展開了。
  孔澄吻著少年鮮紅的唇,手指探向他的身體深處。
  而少年的指尖也像帶火一樣將欲望燒到自己身上,他感到分身越來越難以克制地叫囂著要插入,抽動,釋放。
  雲泥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顫抖著,他的手指插入孔澄的長髮中,他在他的抽插中呻吟,同時他的腰不自覺地動著,想要更多。
  孔澄壓住少年的身體,他又插入一根手指,耐心地擴張著,他又問了一遍:“刀在哪裡?”
  “……誰都可以……問刀……”雲泥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他嗚咽地說道:“只有你……不能……”
  “那軟蛋到底哪裡好,把你迷得這樣。”孔澄低聲抱怨著,又要再開口。
  雲泥卻哭了起來,透明的眼淚像珠子一樣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看樣子真的傷心到了極處。
  孔澄不忍再問,手指又插進幾下,感到緊致的後穴稍微柔軟鬆動了些,他小心地轉動手指,摸索著敏感處,口中安慰道:“我不再問了。”
  雲泥乖乖地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孔澄伸出舌頭舔他的眼淚,又慢慢地送入一根手指:“這樣,舒服嗎?”
  雲泥眼神濕潤地看著他,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聲音啞啞地說:“你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好……”
  孔澄動著手指,感到後穴壁不住地顫抖收縮,心想那春藥必定發揮著作用,想到實際在少年眼中看到的是另一個人,心裡又黯淡下去。
  這時突然有人在車外叫道:“孔澄大人,在下有事求見。”
  孔澄頓時煩躁不已,如此緊要關頭豈能有人打擾。
  那人又說:“孔堅大人被人襲擊,等您速去救援。”
  孔澄一驚,被情欲蒙蔽的頭腦凜然清醒,他深吸口氣,克制住欲望,抽出手指,將美人的腿合攏:“我馬上就回來。”說完攏好衣物,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車外的人卻不是幫會中的人,而是周伐。
  孔澄邊系腰帶邊走過去:“怎麼是你?”
  周伐笑道:“是否打擾了您的雅興?”
  孔澄擺手道:“一會再做不遲,你剛說孔堅被襲擊?”
  “正是。”
  “何人所為?”孔澄用疑惑的眼神看他:“為何是你來報信?”
  周伐點頭:“因為其他人,都和孔堅在一起。”
  “你為何……”孔澄搖頭道:“算了,先帶我去看……”
  他的話沒有說完,周伐一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好的。”
  聚興會第三副使的脖子瞬間斷折。
  周伐微微側過臉,避開了血的噴濺。
  他鬆開手,隨手將斷頭和身體甩到周圍的山下。
  然後他幾步邁上馬車,看見了全身赤裸的雲泥。
  少年眼神迷離,慢慢從榻上爬過來,伸手朝周伐招手:“你回來了啊……”
  周伐斜眼看他,不作聲,只走到他身邊坐下,雲泥爬過去靠在他大腿上,“繼續啊,抱我……”
  周伐將他推開,目光充滿嫌惡:“看你現在的樣子。”
  “周伐……”雲泥又眼淚迷蒙,“不要罵我……我想要你……”
  此刻他已經完全丟棄了平時的矜持樣子,只剩下最本心的期盼,他又爬過來,抱著周伐的腰:“你罵我,我難過……”
  周伐又推開他,“你該好好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雲泥半跪在榻上,他通體潔白,肌底透出情欲的粉紅,長髮披垂在身上,黑白分明,雙眼通紅,顯然是才哭過,而那對水潤的眼眸,赫然是一黑一灰。
  周伐捏起他的下頜,俯視著他那只失明的眼睛:“現在我在你眼裡,有什麼不同?”
  雲泥可憐兮兮地說:“我……想要……”
  “想要,可以,”周伐冷淡地說道:“滅盡刀在哪裡?”
  “在我身體……”雲泥拉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口:“想要嗎?”
  周伐沉默地望著他開合的紅唇,突然拉向自己。
  雲泥跌落在他懷中,被他大力吻住。
  他立刻抱住男人堅實的臂膀,狂熱地吮吸著他的舌頭。
  周伐沒有解開衣服,他甚至還沒有勃起,他摟住少年,又生生將少年從自己的唇邊拉開。
  雲泥的唇邊還掛著閃亮的銀絲,他又要湊過去吻他,但周伐摁住他的肩,他又問道:“把刀給我。”
  “我就是……”雲泥急切地想要他的親吻,“我就是啊……你要我……”
  周伐又把他拉遠:“你就是?”
  “是的。”雲泥點頭:“我騙人……不騙你……”
  周伐微微一笑,又恢復了平時的笑容,他掛一下雲泥的鼻子:“作為獎勵,我來幹你,好嗎?”
  他掏出分身,又揉揉雲泥的長髮:“坐上來。”
  雲泥乖乖地坐在他懷中,周伐把他摟著親吻,分身很快就堅挺了。
  他扶著少年的腰,將他摁坐下去。
  雲泥咬著嘴唇,發出短促的呻吟,由於前期的擴張他這一次接受地快很多,儘管周伐的分身仍然是有些大得可怖,但春藥的迷惑性很好地掩蓋了。
  “嗯……嗯……”雲泥發出滿意的歎息,他靠在周伐的肩上伸出舌頭舔著他整齊的鬢角。
  周伐卻微微皺眉:“他動了你?”
  雲泥只顧著動腰,不回答他。
  周伐又說:“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夠緊。”他說著,抱著少年大力抽動起來。
  其實那仍然是很緊的,並且由於藥力,連收縮絞動都更加頻繁劇烈。
  雲泥不斷地呻吟著,分身挺立著吐出晶瑩的液體,他主動地抱著周伐不斷索吻,熱烈地完全和平時變了個人。
  他纖細的腰肢被周伐控在手裡任由他擺佈,周伐也有點控制不住,呼吸紊亂急促,分身和後穴壁的抽插絞動帶來密集的快感從頭皮直到腳尖,他覺得這個姿勢不好用力,又把雲泥從身上抱下來打算換位置。
  雲泥急得要哭:“周伐……不要走……”
  周伐喘著粗氣:“我不幹完你當然不會走!你看你現在的淫蕩樣子……”他將少年摁在榻上,從背後整根插入他的後穴裡,“幹的爽嗎?”
  雲泥說不出話,他的身體被周伐撞得往前倒。
  周伐把他抓回去,又整根插入:“我問你喜歡被幹嗎?”
  肉體碰撞的聲音很響亮,雲泥不住地點頭:“喜歡……你……”
  周伐搖搖頭,邊插邊說:“我一直這樣幹你好嗎?”
  雲泥現在哪裡分得清什麼對什麼,只點頭:“好……好……”
  “你腦子真是昏掉了。”
  “嗯……嗯……啊……”
  雲泥被周伐做的渾身顫抖,忽然身體一陣痙攣,“啊!啊啊!啊……”
  周伐以為他怎麼了,翻他過來,“你……”一看他就明白了。
  雲泥射了出來,射了周伐一手。
  周伐又搖頭,嘟噥著:“我還沒好,你就先被插射了……”
  於是興致也低了些,又做了一炷香的時間,草草結束。
  但是雲泥體內的藥力還沒有散去,周伐正擦著射了一身的液體時雲泥又從他背後勾住他,軟著聲音道:“我還想要……”
  周伐無所謂地說:“那你叫我一聲好聽的。”
  “相公……”
  “那好吧娘子。”周伐把他拉到懷裡:“原來你喜歡這個稱呼。”就低頭吻下去。
  **
  兩人反反復複做到月上中天才沉沉睡去,當真是從白天做到晚上。
  第二天清晨,馬車裡傳出一聲尖叫。
  “啊!昨晚發生了什麼?!”
  周伐被他驚醒,揉著眼睛爬起來:“啊?”
  “你把我怎麼了!”雲泥抓住衣服蓋住身體往一邊躲,但是一動就倒下去。
  私處實在痛得不行了。
  周伐微笑道:“我把你幹了好多次,這段時間禁欲的本息全回來了。”
  雲泥仇視著他,拼命想做昨天的事。
  但是記憶模糊。
  他聽孔澄講江湖之事,然後回到車裡,孔澄又說了什麼?
  他一點都記不清了。
  但是恍恍惚惚的,又有如夢境般破碎的事在腦海中殘留,比如周伐和他,做了,很多次。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滅盡刀,有人問滅盡刀。
  雲泥一個激靈,望周伐的眼神更加戒備,“我說什麼了?”
  “什麼說什麼?”周伐抓頭,完全不理解的樣子。
  “無論我說什麼,都不算數!”
  “你沒說什麼,”周伐認真道:“只叫了相公,以及答應一直叫我相公。”
  “不可能!!”
  “你聲音小點!”
  “等等,你為什麼在這裡?”雲泥看四周:“孔澄呢?”
  “他走了。”
  “他想要滅盡刀的,怎麼可能會突然走?”
  周伐聳肩:“好像是有人來報說聚興會出事了,他很急地帶人走了,說滅盡刀的事暫且擱下。”
  雲泥想了一下,似乎說得通。
  周伐邊穿衣服邊說:“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雲泥咬著手指,不說話。
  周伐又說:“衣叔叔的園子被燒了,反正我是沒臉再回去了。”
  “唉,都是我害的。”雲泥把頭埋著臂彎裡,沮喪地說道。
  “也不是你害的,”周伐穿好衣服,邊束頭髮邊說:“我猜一定是神刀門走漏消息,引來聚興會的覬覦,總之不是你的錯。”
  “不能這麼算了!”雲泥抬起頭:“我要報仇!”
  周伐歎氣:“又有哪門子仇?”
  “聚興會燒了衣叔叔的園子還殺了人,我一定要討回公道!”
  “你現在去聚興會直接被關起來了吧!”
  “我沒說直接去啊,”雲泥邊想邊說:“我不能這麼算了,反正聚興會一定要付出代價,還衣叔叔一個公道。”
  周伐探過身,摸一下對方氣鼓鼓的臉頰:“這麼氣憤幹嗎,你要討公道,我們一起。”
  “不止是聚興會,”雲泥打掉他的手:“還有你。”
  周伐睜著無辜的眼睛:“我怎麼得罪你了?”
  “你昨晚……”雲泥不說了,別著臉一副氣惱的樣子。
  “昨天,真不怪我,”周伐說道:“孔澄他們被人叫走之後,哦,順便連我坐的馬車也拉走了,我堅持說要留一個馬車給我們過夜他們才好心丟給我一個,我到車裡看你,你睡得正香,我不好打擾就在車外坐著……”
  雲泥指著自己現在還綿軟的腿:“那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聽我說完啊娘子,”周伐繼續說道:“我在車外好無聊啊,玩完手指玩頭髮,玩完頭髮玩泥巴,後來來了十幾隻螞蟻,我又和螞蟻玩了一會,不小心把他們玩死了……”
  “重點呢!”
  “然後聽到你在叫我,我就進了馬車,”周伐簡短地說道:“你要我幹你,我就幹了。”
  “不對!”
  “還沒說完,幹了你一次之後你還不滿足,不斷纏著我繼續,我只好……”
  “啊!!!不可能!”
  雲泥捂住耳朵,但周伐繼續不停地說著,雲泥看到他的嘴唇不停地動,無數污言穢語蹦出來。
  周伐只笑:“你在掩耳盜鈴。”
  雲泥一把捂住他的嘴:“那我只好破釜沉舟。”
  周伐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入懷中:“最破釜沉舟的方法是殺人滅口。”
  “以為我不敢嗎!”
  “你怎麼會不敢,不過你一定不願意承擔謀殺親夫的罪名。”
  雲泥抬著眼睛望他:“哼,殺人滅口這種事我才不會做,最好是對方心甘情願自刎謝罪。”
  “我死了還有誰能把你幹得那麼舒服?”周伐攤手:“什麼話都說出口了,‘相公啊快用力啊’‘我很爽再快一點’……”
  “啊!我才不會!!!”雲泥抬起身體要打他,身體一動卻又倒下去,痛得直抽氣。
  周伐故作驚訝:“娘子你怎麼了?”
  “我痛死了!”雲泥苦不堪言地捂著身體:“一動就……哎……喲……”
  周伐笑著說:“那我們要怎麼進洛陽城?”
  “都是你害的,”雲泥瞪著他:“我要罰你背我進去!”
  

☆、31 機梁1

  洛陽是中原最繁華的大都市之一,從城門就看出來了,聳立入雲的高大城牆讓雲泥眼睛都直了:“好高……”
  “京城的城牆比這還高。”周伐倒沒這麼驚訝,老老實實地往前走。
  雲泥把手搭在眼睛上對上望:“好厲害,蓋這麼高,我只在書上見過。”
  “你該多遊歷遊歷。”周伐回頭道:“別動個不停,小心摔下來。”
  雲泥嘻嘻笑,乖乖地趴到周伐肩上:“是,周大俠。”
  “大俠?哪個大俠不是騎著大馬拿著刀劍,誰像我這樣,背著個……”
  雲泥打他:“是你造成的。”
  周伐改口:“背著個美嬌娘,我真是太幸運了!”
  雲泥又打他:“美少年。”
  “你這樣子,有人看出來是男的?”
  雲泥把寬大的衣袖抬起來:“你好意思說,非要我穿女裝。”
  他現在穿的是淡綠色的綢緞衣衫,繡著蘭草圖案,下身長長的同色百褶裙,纖腰盈盈,濃密的長髮盤起,斜插著一根綴著珍珠的花簪。透過薄紗的衣料,他望見被染成淡綠色的天空,洛陽的天高氣爽,連心情都一掃先前的陰霾。
  周伐邊走邊說:“我也是沒辦法啊,洛陽是聚興會的天下,我們如果不變裝一下,恐怕一進城就被抓了吧?”
  “那你為什麼不穿女裝。”
  “有我這麼高的女人嗎?”
  “可你根本就和平時一樣。”
  “主要是你嘛,”周伐回頭一笑:“而且你不覺得這樣很適合?”
  雲泥想起早前叫周伐買衣服,他買來的也是這種薄紗的女裝,心想這個人究竟對自己穿女裝有多大的執念。
  洛陽街頭人流攢動擦肩摩踵,混雜著官員的轎子和江湖人的大馬。
  雲泥睜著大眼睛左顧右盼,周伐道:“別搞得像鄉巴佬進城一樣。”
  “我本來就是鄉巴佬。”雲泥邊看邊說:“哎,終於可以新鮮一回了。”
  周伐嗯一聲,雲泥接著說:“之前也逛過街去過大城市,可是不是和刀夜在一起,就是和車桐在一起,要小心言行,所以都忍著不敢看,現在和你在一起就不一樣了。”
  他說話的時候笑笑的,眼底都是小孩子的歡喜。
  周伐覺得十六歲少年或許這樣才是正常的,但是正常的他又有些嫌棄,正常的太多了,有點特別才好。
  雲泥趴著他的肩,小聲說:“因為你不會瞧不起我的,對吧?”
  周伐只笑,不說話。
  雲泥整理著袖子,問道:“洛陽你以前來過嗎?”
  “來過幾次。”
  “你剛說京城,京城你也去過?”
  “嗯。”
  “你真厲害!”雲泥抱著他的脖子:“去過好多地方呢!”
  “這算什麼,我也是算走過南闖過北!”周伐神氣活現:“周大俠去過的地方還多著呢!”
  “周伐,”雲泥又問:“你家裡是不是很有錢的?”
  “怎麼這樣說?”
  “因為我看你見到什麼稀奇的,都不驚奇,不像我,什麼都不懂,”雲泥說道:“而且衣叔叔,也很有錢,家裡有很多傭人,你穿貴氣的衣服,也很適合,不像我,面上不說,心裡總是大驚小怪。”
  “錢是有兩個,不過我爹媽的。”周伐口氣坦然:“我自己沒什麼錢,不然我用得著跑堂?”
  “所以我也覺得奇怪,我覺得你應該是有錢人家貴公子的。”
  正說著,忽然有鞭炮聲由遠及近。
  雲泥回過頭,看見有一列迎親的隊伍從人群中走過來。
  他還沒見過人娶親,只聽鞭炮喧囂,連煙霧都充滿著喜慶的煙火氣,為首的新郎騎著系著紅球的高頭大馬,英俊過人,不停地四周人群拱手致謝,他的身後有一大列身披紅綢的人,都抬著黑漆漆的紅木箱子,貼著大紅喜字。
  “有人娶親。”雲泥抬起脖子望過去:“新娘在哪裡?”
  周伐隨便看了兩眼:“這是迎親,新娘還沒迎到呢。”
  雲泥哦一聲,一臉的新鮮勁:“我還沒見過這樣的迎親,新郎家是不是很有錢?”
  周伐頗為不屑:“一般吧,看他穿的衣服騎的馬,迎親也就二三十個人。”
  “挺多的啊。”
  “哈,我會用十八匹白馬十八名帶刀少俠仿造燕雲十八騎,然後九九八十一個人吹吹打打焚香撒花,再用紅毯鋪地香錦為屏……”周伐一笑,接著說:“迎你過門。”
  雲泥一愣,怒道:“我才不嫁你!”
  周伐直歎氣,“我被你傷到了,心好痛!”
  雲泥看著他,“而且,你父母也不會同意。”
  “有媳婦還要爹媽幹嘛?”周伐轉過頭:“你同意就行。”
  “哼,我不同意。”
  “口是心非。”周伐聳肩:“相公都叫過了。”
  雲泥抓住他的耳朵:“不准說這個!快點忘記!”
  “哎喲我的耳朵被拉成豬耳朵了!”
  兩人一路走一路鬧,直到走到一間客棧前。
  雲泥抬起頭:“聚興客棧哦,一定是聚興會開的。”
  “是了,洛陽城是聚興會的勢力,我聽孔堅那賊小子說過,洛陽城裡有很多他們開的客棧酒樓鏢局武館,日進鬥金,”周伐也抬頭:“所以說他們財大氣粗不是沒道理。”
  雲泥從周伐背上跳下來:“就住這裡。”
  “不是吧?”周伐有點吃驚:“這可是聚興的地盤,聚興會想要……”
  “噓。”雲泥把食指比在周伐嘴唇上:“反正我這個樣子,他們也不知道我是誰,對吧。”
  周伐親一下雲泥纖細的食指:“都聽你的。”
  雲泥抽出手指,走進客棧大堂,不過由於某些地方實在很痛,走兩步還是把手給周伐:“扶我。”
  “是,娘子。”周伐伸出手,恭恭敬敬的樣子。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招呼道:“二位吃飯還是住店?”
  雲泥清清嗓子,不說話,垂下眼簾靠著周伐的手臂,一副害羞怕人的樣子。
  周伐倒是明白,雲泥是女裝打扮,一開口就露陷了,當然是由自己來說,他摟著雲泥的腰:“我和我家娘子要住店,一間上房。”
  雲泥很不高興他的得意洋洋的口氣,趁掌櫃的轉身叫小二之際狠狠瞪他:“誰是你娘子。”
  周伐只笑,店小二走過來:“房間在樓上,我帶您二位上去。”
  周伐扶著雲泥往上走,店小二熱情地說道:“樓梯才擦過,二位小心滑倒。”
  “啊,那真的要小心些,”周伐笑眯眯地說:“我娘子有身孕了。”
  店小二忙說:“恭喜呀,看不出來呢。”
  “他瘦嘛,不然怎麼會步步都要我扶?”周伐靠近雲泥的耳邊:“當心哦娘子。”
  店小二將兩人帶到房間裡:“您二位休息,我先下去了。”說著關好門。
  雲泥低垂著眼睛,看不出情緒。
  周伐有預感這是暴風雨的前奏,立刻說道:“我剛才是開玩笑……哎呀!”
  雲泥已經抓起桌上的茶杯砸過去,憤恨道:“周伐你欺人太甚!”
  周伐邊躲邊說:“娘子注意身體,動了胎氣……哎喲……就不好了……哎到底桌上有幾個杯子!”
  桌上的杯子很快砸完,一個都沒砸中,都摔倒地上碎了一地。
  雲泥氣呼呼地坐下來,周伐小心地湊過去:“不要……不要生氣。”
  雲泥偏過頭不看他,周伐又繞過去:“唉,開玩笑啊,別……”
  一個杯子狠狠地打在他的額頭上,周伐嗷嗚一聲,倒下去,半天不動。
  雲泥踢他一腳:“別裝了,用了幾分力氣我知道。”
  周伐睜開一隻眼睛,跳起來:“真的痛啊,我頭上都起了一個大包,你看你看。”
  雲泥不理他,手指把亂了幾根的髮絲整理好,“活該。”
  周伐蹲在他身邊,“你穿女裝真漂亮。”
  雲泥把裙擺理好,不說話。
  周伐又摸著他的腿:“真生氣了?”
  雲泥還是不說話,周伐的手指一路往上,摸到雲泥的大腿,小小聲說:“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別動手動腳的!”雲泥一把把他手打開,“我是不開心,你現在不要理我。”
  “怎麼了啊。”
  雲泥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我只有一隻眼睛能看見,方向都看不准。”
  周伐明白過來:“因為剛才你用杯子砸我都砸不到?”他柔聲說道:“那是因為現在還不適應,衣叔叔說時間長了就和過去一樣了,沒事的。”
  雲泥低著頭,周伐又說:“唉,我剛才不躲讓你砸就好了,害你現在難過,都是我不好。”
  雲泥抬起眼睛,輕輕地摸了一下周伐的頭:“你也後悔剛才躲了吧。”
  周伐真誠地看著他:“是。”
  “那你現在不要躲,讓我用凳子砸你,好不好?”
  “你能不用得逞的微笑看著我說這句話嗎,我覺得我又被騙了!”
  一會店小二送吃食上來,看到滿地狼藉:“誒?”
  “我會賠的。”周伐捂著頭解釋道:“你不懂,懷孕的人脾氣大……”
  店小二笑著點頭:“您真是體貼,吃的放這裡,砸壞的東西我就先記房費裡了。”說完關門離開。
  周伐趕緊把食盤端上:“雲少爺請先用,小的經不起您再打了,小的等會還打算出門打探消息,請少爺手下留情給小的留張臉。”
  雲泥看他一眼:“哼。”
  兩人坐下來吃飯,雲泥想了想說:“我覺得奇怪地很,到底什麼樣的大事讓孔澄連近在手邊的滅盡刀都不要,急著趕回來。”
  周伐邊吃邊說:“誰知道呢。”
  “你想,洛陽城已經近在眼前,他大可以叫其他人來接應我們去總會,”雲泥托著下巴:“我就是覺得,他會放了我,這件事太蹊蹺了。”
  周伐倒不介意:“或許真有什麼大事呢,一會你在房裡休息,我出去打探打探就知道了。”
  雲泥嗯一聲,捏起筷子夾菜,夾了一半又放下了:“我之所以會選聚興會的客棧住,就是為了瞭解是否有重大事情發生,但看起來蠻正常的。”
  “你別想那麼多了。”周伐給雲泥夾菜:“多吃點啊,你就是想太多才養不好。”
  雲泥眼睛望著筷子出神:“我要找孔澄。”
  “啊?”周伐一驚:“你不會看上他了吧!”
  “咦,他有財有貌我看上有什麼不對?”
  “……那我這個相公怎麼辦,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好了,”雲泥正色道:“我記得他說了滅盡刀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周伐看著他:“你就不怕他又要抓你?這裡是聚興會勢力範圍,我們很難有勝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雲泥倒不介意:“我自己去就好,有你在反而礙手礙腳。”
  “我這麼讓你嫌棄……”
  雲泥看他受傷的表情暗自開心,叫你胡言亂語,又說:“好了好了,帶你一起就是。”
  吃完飯二人走下樓,掌櫃的正在櫃檯後算帳,雲泥推推周伐的胳膊,周伐走過去:“掌櫃的,我想打聽一個人。”
  掌櫃的抬起頭:“您說。”
  周伐說道:“我和聚興會的孔澄大人有幾面之緣,這次經過洛陽城特地想拜會他。”
  雲泥在一邊看著,心想周伐認真起來還真是氣度華麗,一看就是世家公子呢,完全沒有平時不正經的樣子。
  掌櫃的看了周伐一會:“恐怕您沒機會拜會他了。”
  “孔澄大人不在本地?”
  “不是,”掌櫃的歎了口氣:“今早我會中的人發現孔澄大人……已是身首異處了……”
  雲泥吃了一驚,和周伐對看一眼,兩人皆是迷惑的神情。
  回到房間之後,雲泥還有些回不過神:“明明昨天還看到的活人,怎麼會……”
  周伐打斷他的話:“怎麼,你捨不得他死?”
  “你不覺得奇怪?”雲泥望著他:“你說他被人叫走了,實際上他是被人殺了。”
  “江湖仇殺多得是,何況聚興會在江湖上作威作福多年,孔澄為人奸詐,有樹敵再正常不過。”
  “他武功不弱,怎麼會輕易被人殺掉,”雲泥慢慢地說:“從掌櫃那裡打探的消息,同去的十八個人找到十七個人的屍首,他們倒是認為是那失蹤的人聯合外人做的,這樣正合我意。”
  周伐摸著頭:“不然還能有什麼。”
  “孔澄是去尋找滅盡刀被殺的,聚興會如果認為是滅盡刀殺了他,那我們不是更麻煩了?”雲泥說著,忽然一笑:“不過,我終於可以不穿女裝了。”
  周伐不明白:“有什麼關聯?”
  “十八個人死了十七個,失蹤一個,所以沒有人知道孔澄到底有沒有找到滅盡刀,也沒有人知道我長的什麼樣子。”雲泥長舒口氣,斜眼看周伐:“你休想再占我一點點便宜。”
  

☆、32 機梁2

  雲泥俐落地換下女裝,絲毫不含糊地將插著珠花銀簪的髮髻拆散,周伐異常可惜地坐在一邊看:“何必呢,多適合。”
  “你和花習公子這方面一定有共同語言。”雲泥叼著發帶含糊地說著。
  周伐搖頭:“沒有吧,我和他根本沒有說幾句話。”
  “想起來花習公子都沒有正眼看過你,”雲泥綁好馬尾:“如果不是那種情況見面,說不定你們能聊得來哦。”
  “我看他和明翰公子很聊得來,和我就不一定了,”周伐說道:“我們又要出門?”
  “對啊,我想多打聽一下消息。”雲泥的手停了一下:“我很在意孔澄說的事,他說滅盡刀和邪教有勾結大肆殺害正道中人,我不相信。”
  周伐攤手:“可惜他已經死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的家人就等於既得罪了正道人士又得罪了邪教人士,所以歸隱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雲泥停了一下,搖頭道:“但是我爹爹不會做出爾反爾的事,更不會勾結邪門歪道。”
  周伐饒有興趣:“江湖上的事往往出其意料,有些事或許就是和你想的不同。”
  雲泥把頭髮紮好,甩到腦後:“我一定要弄明白家裡的事。”
  換上男裝之後感覺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連身體都輕鬆不少,兩人出了客棧往街上走,洛陽城繁華無比,走了不多路就又看到了聚興會的其他不少產業。
  雲泥又上前詢問了些關於孔澄的事,收穫不大,未免有些失望。
  周伐安慰他:“這種事強求不來,或許你不想和他們打交道時,他們就又來了。”
  雲泥有點洩氣,沿著道路慢慢走。
  一路上人很多,來來往往地川流不息,還有疾馳而過的馬匹,兩旁店鋪支出的攤位更將道路擠得更狹窄了。
  周伐指著前方:“前面又有一家聚興會的鏢局。”說著往前跑去。
  雲泥跟過去幾步,周伐卻跑得太快,一會就消失在人群中。
  雲泥怕他丟了,趕緊加快腳步,一不小心撞到布店的撐杆上。
  長長的竹竿頓時嘩啦啦全倒下來,連帶著上面飄揚的寬大布匹,一下子把布店下的路人全蓋住了。
  店裡的人馬上跑出來卷布收竹竿,雲泥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有人在身後說:“沒長眼睛嗎!”
  雲泥回過身,只見是個穿暗紅色粗布衣服的壯漢,方形臉龐,滿臉胡茬,非常高大強壯,他憤憤道:“差點打到我家公子的轎子,不想活了嗎!”
  雲泥昂起頭才看到他的臉:“我是無心的,對不起……”
  壯漢不依不饒,粗著嗓子說:“要是把我家公子打的怎麼樣,我保證你在洛陽城一刻也呆不下去!”
  雲泥知道是自己錯在先,也不敢爭辯,只低聲道:“抱歉,你家公子沒有怎麼樣吧。”
  壯漢黑著臉,推著他的肩:“快去給我家公子賠禮道歉!”
  雲泥體格比他消瘦太多,被他大力一推差點栽倒在一旁的轎子上,雖然他也覺得這個人態度太無禮了,但是又怕多惹事端,只得爬起來對著轎子道歉:“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還好你在轎子裡。”
  他低著頭,看見轎子的簾子處慢慢挑開。
  他以為轎子裡的那位公子會露出臉,但是轎簾只是挑起了一個小角,伸出一隻竹筒的筒口。
  原來轎子裡的是個小孩子啊!
  這種竹筒雲泥小時候不僅玩過,還和天淵哥哥一起做過,兩根竹筒纏繞成折角形,中間放小鏡子,就能從一頭看到另一頭,從前就常常用這個捉迷藏的時候偷偷看上方的東西。
  雲泥笑了:“你沒受傷吧?”
  轎子裡的孩子沒有回答。
  雲泥伸手敲敲竹筒:“你幹嘛這樣看我,掀開簾子不是看得更清楚?”
  那孩子還是不回答。
  雲泥索性彎下腰,低頭也看向竹筒口。
  但那頭卻馬上蓋住了,雲泥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到,只好抬起頭:“不會生氣了吧,我剛才不是故意的,害你轎子被打到,真對不住。”
  那壯漢又走過來:“你別嚇到我家公子……”
  “不准罵他。”轎子裡的孩子突然說道。
  雲泥嚇了一跳,那並不是小孩子的聲音,倒像是個成年人。
  壯漢立刻低頭:“是,公子,”轉身看向雲泥:“我家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快點走吧。”
  雲泥趕緊快步走開,他不想惹麻煩。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人少了些,周伐站在前面招手:“怎麼這麼慢,以為你丟了。”
  “剛才撞到竹竿了。”雲泥跑過去。
  周伐伸出手:“我牽著你吧,就丟不了了。”
  雲泥一下打開:“我才不會丟。”
  周伐搖搖頭:“我怕丟,你又沒給我買鈴鐺。”
  “哼。”雲泥把手放上去:“像小孩子一樣。”
  周伐緊緊地握在手裡,嘿嘿地笑:“這樣人再多,都不會走散了。”說著牽著雲泥往前走。
  雲泥有點不好意思,這樣被一個男人牽著的感覺太像女人了,他並不想這樣被動。
  可是他沒有掙開他的手,一直都沒有。
  不久走到聚興鏢局的牌匾下,周伐抬起頭:“進去問問。”
  雲泥拉拉牽著的手:“呐。”
  周伐鬆開手:“誒,你還害羞。”
  雲泥不和他計較,走進鏢局裡,鏢局的鏢師正在大廳裡檢點財物,一個身穿深紫色長袍的男人背對著他們站著。
  雲泥開口道:“請問,孔澄先生近日有來過嗎?”
  大廳裡的人都向他望過來,身穿深紫色長袍的男人也轉過身:“你找孔澄?”
  “孔澄先生和我有幾面之緣,我路過此地特地來拜會,”雲泥露出悲傷的表情:“聽說他遇害了,因此想知道來龍去脈。”
  男人看上去年近三十,雖不年輕,但生得眉飛入鬢風采斐然,他朗聲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雲泥一路問過來還沒人突然提起名字,他略一思索,“我是小字輩不敢妄稱大名,敢問您怎麼稱呼?”
  男人並不忌諱,“在下聚興會高維,閣下怎麼稱呼。”
  雲泥看一眼周伐,後者只有一副糟糕了該怎麼辦的表情。
  雲泥只好轉而說道:“高先生可否告知孔澄先生的事?”
  “閣下在隱瞞身份嗎?”高維走近過來:“孔澄是我聚興會座下第三副使,前幾天去向南陽城尋找滅盡刀,今早發現遇害於洛陽城外,身首異處死狀極慘,不知道閣下意下如何?”
  他口氣無太大波動,但卻讓人感到在咄咄逼人。
  雲泥只覺得此人氣勢洶洶意有所指,不由得往後退去。
  高維一手摁住他的肩:“在下等你很久了,雲公子,不,落公子。”
  雲泥望著他:“你在說什麼。”
  “一個時辰前有人來報,說洛陽城內有位少年在四處打聽孔澄的事,聚興會的副使們都知道,孔澄正是去南陽城衣禮處尋找掌握著滅盡刀的少年,他既然死了,那個少年必然得以逃脫,就是你吧?”高維上下打量著他,突然抬起手。
  刷刷的拔劍聲瞬間響起,幾把明晃晃的劍已經架到了雲泥和周伐的脖子上。
  雲泥頓時無法動彈,高維接著說:“神刀門車桐和我會孔澄都死在你的手上,我不得不更小心一些了,就算你有滅盡刀,不能動也沒法用了。”
  雲泥想搖頭,不過現在他不敢亂動,他努力解釋著:“我沒有殺車桐,也沒有殺孔澄。”
  高維淡淡一笑:“讓我看看你的手。”
  他伸出手將雲泥的手握起,捏在手指間看著,雲泥的手指潔白如玉,在他的指間看起來如同玉器般被把玩。
  周伐沖過來:“別碰他……”
  話還沒說完一個鏢師已一手制住他,將他反扣著推到牆上。
  高維的關注仍在雲泥的手上,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雲泥的手,“這樣柔弱無力的手,能掰斷一個成年男人的脖子?”
  雲泥望著他:“孔澄是被人掰斷了脖子?”
  高維抬起眼睛看他:“齊頭斷,身首異處,我聚興會不嚴懲兇手怎能在江湖上立足?!”
  雲泥看向自己的手:“我武功很差,怎麼可能殺得了他。”
  高維又摸了摸雲泥的脈門:“看起來你武功的確不怎麼樣,可是你有滅盡刀。”
  “孔澄先生身上有刀傷?”
  高維略一停頓:“並沒有。”他又停了一下:“可是你可以想辦法。”
  “什麼辦法?”
  “我們一共去了十八個兄弟,找到了十七個人的屍首,只有一個人沒有死,並且他也沒有回會裡,”高維聲音突然高起來:“你用滅盡刀威脅或者誘惑立風,讓他趁孔澄他們不注意殺了他們!”
  雲泥歎口氣:“你說孔澄是被人掰斷了脖子,那個立風武功有那麼好能一招之內殺了第三副使?”
  高維冷笑一聲:“若是尋常來說,立風當然沒有那個本事,可是你有滅盡刀,那是何等神兵利器,江湖中人都不知道它的確切樣子和用途,說不定能提升內力,或者激發潛能,我總不會真認為能十幾年前帶來武林浩劫的真是一把普通的刀!”
  雲泥沉默了一會,“我對於滅盡刀,可能還沒有你知道的多。”
  “落公子這是承認了?”高維抬手讓鏢師們收起劍,“我們進屋聊。”
  鏢局的後間是個寬敞的大堂,高維走到正對門口的長桌邊,他輕輕扭動著桌底的暗扣,桌邊忽然出現一個暗門。
  “請。”高維推開門,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雲泥坦然地走進去,高維也跟了進去,幾個鏢師也拉著周伐跟進來。
  暗室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大,高維點了蠟燭之後明亮不少,只見四周的架子上擺滿了各色珠寶古玩,牆上掛著各朝各代的字畫,一看都是價值不菲的寶貝。
  雲泥打量著這封閉的暗室,最裡格的架子頂上放了一把刀,和旁邊的玉器珠寶格格不入。
  那把刀與其說刀,不如說是匕首更加合適,刀刃不足尺餘,暗珍珠色的刀柄隱隱流光,刀鞘似是古銅綠色,偏偏用鮮紅的瑪瑙石做底座支撐,倒也別有一番風格。
  高維注意到雲泥的視線,“落公子倒識貨,這把也算寶刀了,斬金截玉鋒利無比,不知比起落家的滅盡刀如何?”
  雲泥收回視線,低聲道:“既然你已經擁有了寶刀,又何必還要我家的那把不祥的刀。”
  “正因為不祥才更要為聚興會所得,否則被奸人拿走怎好?”高維看向身後的鏢師和周伐:“將他帶進去。”
  鏢師應聲,抓住周伐的兩隻胳膊往一旁推。
  周伐掙扎道:“你們要幹什麼!救命!”
  雲泥看向高維:“聚興會總是這樣仗勢欺人嗎。”
  “非也,”高維轉動著身邊的景泰藍瓶,一旁的牆壁往後退去,又出現了一個狹小的暗格,他回頭看向雲泥:“你們二人在一起,我們有些話就不方便問,一個一個地問,方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說著一揮手,鏢師們把周伐推進暗格,用力關上門。
  周伐似乎在裡面拼命呼救,但從門外聽來,那聲音微小地幾乎不能聽見。
  “放心,我只是讓他在裡面先呆一會,”高維說道:“這個暗格四周封閉,我們無論在外面說什麼,裡面都聽不見,所以落公子若要撒謊,一會問他就全都知道了。”
  雲泥低著頭,他不知道如果在外面使用那把刀,暗格裡的周伐會不會受到影響。
  這個高維看起來比孔澄容易親近,也更加頭腦清明,不知道自己這次有幾分勝算。
  他心裡歎口氣,開口道:“我沒有殺孔澄先生,真的沒有,我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你想逃。”高維替他解釋:“我們將你送衣禮那裡帶出來,以我對孔澄的瞭解,他估計會用些手段,你一定是非常不情願跟來的,所以找到機會就殺了他逃走。”
  雲泥搖搖頭:“那我為什麼要進洛陽城,這裡是你們的勢力範圍。”
  高維一笑:“中原地區到處都是我聚興會的勢力,你到哪裡都沒用,索性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倒是把我想的很清楚,”雲泥有些無奈:“你就是認為我殺了孔澄,可是我真的沒有,說出來你也不會信,我的確是被迫和他一起來洛陽,也的確和他坐一輛馬車,可是我沒想殺他,進洛陽城之前他和我談到滅盡刀,我聽著聽著忽然頭暈,後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和我一同的周伐說是你們聚興會有事叫走了他,我還覺得奇怪呢。”
  高維搖搖頭:“低劣的謊言。”
  雲泥就知道他不會信,“但這是實情,我想大概是孔澄他們進洛陽城的途中遇害的吧。”
  “哪有那麼巧的事,更何況我會中現在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尋找滅盡刀,”高維看著雲泥:“和你一起的周伐說有事叫走他,事實上根本沒有這回事。”
  雲泥不覺得周伐會騙自己,“或許,是有人冒用聚興會的名義?”
  “這個留給周伐一會來親自解釋吧,現在你只需要告訴我,”高維靠近了雲泥的臉:“刀在哪裡。”
  雲泥後退一些:“我要是有刀,為什麼不現在拿出來殺了你逃走。”
  “我想過這個問題,”高維又湊近:“因為滅盡刀不是普通的刀吧,有必須的使用條件?還是必須借用他人之力?還是有一些忌諱?”
  雲泥被他步步緊逼地退後,他馬上就退到了牆壁邊,再無路可退。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雖然是落家的人,但並沒有拿到什麼滅盡刀,你們到處都在找,可我真的沒有,你可以搜。”他張開手臂靠在牆壁上,他刻意地帶了一些誘惑的微笑,並用儘量柔軟的眼神注視著高維。
  高維略停頓了一下,他的手伸過來,拂過少年的臉頰,撐在了牆壁上。
  “你想幹什麼?”高維帶著低低的笑音說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雲泥抬起眼睛望著他眉目英挺的臉,“你就是不敢吧,你怕滅盡刀是暗器,一碰我就死定了。”
  高維笑著搖頭:“我不吃激將法那套,你把刀交出來,我就不為難你,不然,敬酒不吃吃罰酒的遊戲,你想玩多久,我就陪你玩多久。”
  雲泥偏過頭:“你們聚興會,一向都是這樣強人所難卑鄙下作嗎,妄稱名門正派!”
  高維抓住雲泥的手腕:“不要自找苦吃。”
  “你們放火燒了衣叔叔的園子,殺了他的家丁,用女人威脅我,我才不得不跟孔澄走,”雲泥毫不畏懼地看著他:“現在又誣賴我殺了孔澄,又要逼我交出我沒有的東西……”
  “你是落家的人,落家只剩下你一個人,怎麼可能不把那把刀給你?!”高維鬆開手,厲聲說道:“你年紀輕輕,還不懂江湖人心險惡,萬一滅盡刀落入奸惡之人手中,那就不是死一兩個人那麼簡單!過去滅盡刀殘害多少武林人士,親眼目睹過當年慘狀的人根本無法忘記!”
  雲泥望著他,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高維接著說:“或許你和過去的滅盡刀主人不同,你能分清是非對錯,但是如果你被人利用,被當成掃除障礙的工具,那麼十幾年前的武林浩劫就會重演!你自己也該知道你的家人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但為什麼他們當年會突然背信棄義,對武林正道大開殺戒?!”
  雲泥呆住了,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叔叔們都是正直的人,他本來就不相信他們會殺死不該死的人,事實是否真的像高維所說的這樣,是被人利用?
  高維歎了口氣:“孔澄做事是有些不擇手段,他將你用不正當手法帶回洛陽城,是他考慮欠妥當,但事分輕重緩急,我們是害怕有人搶在我們之前,江湖上走得最快的不是馬,而是流言,滅盡刀重出江湖的時間還短,但據我所知已經有很多勢力蠢蠢欲動。我聚興會人員眾多,難免會有一兩個不法之徒,可我們這麼多年在江湖上的作為和口碑,絕非小門小派可以比擬。將滅盡刀交給我派絕對是保存寶刀、防止被惡人所用的最好方法。”
  雲泥望向一邊,他的腦子有些亂。
  他的父親和叔叔們真的是被人利用使用滅盡刀,最後不得不隱居于深山之中嗎……而眼前這個人,真的可以保管好滅盡刀不落入惡人之手嗎……而自己,真的可以不再受到各種門派的困擾,也不再擔驚受怕地東躲西藏嗎……
  高維輕輕摁住雲泥的胳膊:“相信我。”

☆、33 機梁3

  雲泥側著臉,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溫和的光線,他的纖長眼睫微微翹起,一黑一灰的眼睛在暖光中也變得朦朧了。
  “我會保護你。”高維又說道,他握在雲泥胳膊上的手輕輕用力:“我保證,沒有人會傷害你。”
  雲泥抬起眼睛:“你要我怎麼做?”
  高維低下頭,俯在雲泥的耳邊,他柔聲說道:“滅盡刀的秘密,告訴我。”
  雲泥靠近他的耳廓,他也柔聲答道:“告訴你了,我還有活著的價值嗎。”
  高維略微皺眉,他退後了一點:“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人心,”雲泥微微一笑:“你說我殺的神刀門車桐,開始他也對我很好,我錯信了他,其實他的目的也是那把刀,經過他之後,我不會再相信別人。”
  高維退後道:“你一開始就沒想給我刀?!”
  雲泥不隱瞞:“對啊,不過聽你剛才的話,對我很有幫助,我會認真領悟的。”
  高維口氣中有壓抑不住的慍怒:“那你就先領悟一下吧!”他看向身後的人:“把周伐帶出來。”
  鏢師打開暗格的門,周伐立刻撲出來:“裡面好黑……”他一眼看到雲泥:“你沒事吧娘子……”
  “沒事。”雲泥看向高維:“現在你要問周伐了?”
  “對,看看他是否知道一些我很想知道的事,”高維面色冰冷,“一會我再和你聊,落公子。”
  雲泥神情安靜:“好的。”他又看向周伐,用溫柔的聲音說道:“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和他對著幹,聽到了嗎?”
  周伐苦著臉:“哦,我都聽你的。”
  雲泥點一下頭,走進暗格,鏢師從外面把門關好。
  高維冷眼看著周伐:“你和落公子什麼關係?”
  周伐走到房子中間,看著四周:“這裡挺多好東西的呀。”
  一個鏢師怒道:“高維大人在問你話!”
  周伐的眼光落在架子頂上的匕首短刀上:“這個刀不錯。”
  高維瞟一眼刀,“和滅盡刀比如何?”
  周伐聳肩:“我也不知道。”
  “落公子給你看過滅盡刀嗎?”高維問道。
  周伐不答他,只走到架子前,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把匕首。
  高維又問:“你說有人叫走了孔澄,是什麼人?”
  周伐還是不回答,他突然伸出手,把匕首拿了下來,一個鏢師呵斥道:“放下!別動手動腳!”
  高維克制著怒氣,“我在問你話,叫走孔澄的是什麼人?還是,那是你的謊言?!快回答!”
  “我懶得理你……”周伐說著,猛地抽出匕首。
  寒光刹那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劈下一刀,血花飛濺,而他的身形快如鬼魅。
  燭光搖動了幾下,又平穩下來。
  屋子裡再沒有其他站著的人。
  微藍的刀鋒映出周伐輕鬆的臉,他收刀回鞘,贊道:“好刀。”
  地上橫七豎八躺下的人還沒有閉上眼睛,臉上猶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周伐看了一眼仍緊閉著門的暗格,轉身走出房間。
  **
  黑暗裡時間像不可捉摸,雲泥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暗格裡呆了多久,似乎有很長的時間。
  他側耳聽著外間的聲響,如高維所說,他一點也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不知道周伐怎麼樣了,有沒有被他們為難,不過周伐也不知道什麼,他說的也是實情,可不知道為什麼,雲泥總覺得忐忑不安,隱隱地,他甚至聞到了血的味道。
  雲泥一個激靈站起身,拍著暗格的門:“放我……”又想起在外面也聽不到裡面的動靜,就又住了口。
  不會出事了吧,好像有很長時間,比高維問自己的時間長多了……雲泥咬著手指,心慌地厲害,比自己被審問要緊張得多。
  這時忽然門開了。
  外間的光線忽然進去,雲泥一時竟然不能適應原先覺得昏暗的燭光,他閉上眼睛,慢慢適應著,口裡說著:“周伐,你沒事吧。”
  一個男人回答道:“是你?”
  雲泥睜開眼睛,也愣了一下:“嗯?”
  站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早先遇見的穿暗紅色粗布衣服態度囂張的壯漢。
  但他馬上看到房間裡的情景。
  血,鏢師,高維。
  “怎麼這樣!”雲泥吃驚地跑到房間中央,他睜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屍體。
  一目了然,沒有周伐。
  “出了什麼事?”他回過頭,望著那個男人。
  壯漢搖頭:“是我家公子叫我來的,我來就看到這種事,不是我殺的。”
  “那是誰幹的,”雲泥茫然地看著四周:“周伐呢?”
  壯漢再次搖頭:“我來這裡就是這樣了,周伐是誰?”
  雲泥拼命命令自己冷靜下來,他握緊拳頭,努力地鎮定,“無論,無論是什麼人做的,我們必須快點離開!”
  壯漢點頭:“是啊,不然萬一有人來了會說是我幹的。”
  雲泥已經往外跑去,“不,他們一定會說是我幹的。”
  男人跟著他跑出去,兩人一口氣跑出鏢局跑出這條街直到離得遠遠的才停下來。
  雲泥上氣不接下氣:“累,累死了……”
  壯漢倒是神色如常:“你體力不過如此啊。”
  “是的,武功也差……但是只要死了人大家都認為是我幹的,”雲泥捂著胸口氣喘吁吁:“現在,我要想想……”
  壯漢好心地扶他:“誒,以前只要有壞事,他們就說是我幹的,現在都說是你幹的嗎?我看你瘦瘦小小和我一點都不一樣呢。”
  雲泥推開他:“那我們……也算同命相憐。”
  壯漢裂開嘴巴笑:“是呢,他們說我笨,總是闖禍,下手沒輕重,你是為什麼呢?”
  雲泥不知該從何說起,心裡亂七八糟的,心想如果聚興會的人看到剛才的現場肯定又要認為是自己幹的,滅盡刀又要被栽贓了……壯漢這時又說:“小兄弟,你怎麼稱呼?”
  “你呢?”雲泥抬頭看他:“你家公子是什麼人?”
  “我叫邢平,我家公子是……”邢平停了一下,十分驕傲地說:“我家公子是洛陽太守的兒子。”
  “又不是你是洛陽太守的兒子。”雲泥小聲嘀咕,又說:“他叫你來找我?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那裡?”
  邢平昂著頭:“我家公子什麼都知道。”
  雲泥搖頭:“看來你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問錯人了。”
  “你直接問我家公子好了,他叫我帶你去找他,”邢平拽住他:“跟我走吧。”
  雲泥心存疑惑,自然不肯走,“我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跟你走。”
  “說了是太守的公子呀。”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騙我,而且我又不認識什麼太守公子,他要找我幹什麼。”雲泥想了想,難道官府之人也對滅盡刀有興趣?
  邢平皺著眉頭:“我家公子好心邀請你做客,他又不會害你。”
  “我怎麼知道他會不會。”
  “他有錢有權有勢,圖你什麼?”
  雲泥冷靜地看著他:“聚興會的人圖我什麼,他就圖我什麼。”
  邢平一臉茫然:“什麼?”
  雲泥仔細看著他的臉,表情不像是假裝的,可是他仍然沒有掉以輕心,“我和太守公子沒什麼好說的,我還要找周伐,再見。”
  他說著往一旁走,邢平一把抓住他:“你敢不聽話!”
  他的力氣十分大,雲泥被他差點掀倒在地,“喂你怎麼動手啊!”
  邢平一本正經地說:“我家公子請你去,你怎麼能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我不認識他!”
  “去了不就認識了。”
  雲泥覺得自己秀才遇到兵了。
  邢平抓起雲泥,一下扛到自己肩上:“快點走,別讓我家公子久等。”
  “誰管他啊。”雲泥被他像扛米袋子一樣扛著,氣憤道:“放我下來!”
  邢平力氣很大,雲泥手腳亂蹬掙扎半天也沒下來,邢平又說:“我家公子說,如果你不肯去的話,就要對你說一句話。”
  雲泥暫時不動以示在聽,邢平接著說:“你要找的人,我家公子知道在哪裡。”
  雲泥略皺眉:“我要找誰,他知道?”
  邢平擺手:“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過我家公子既然這麼說,就不會錯。”
  雲泥想了想,反正也的確不知道周伐到哪裡去了,不如就和這個人走一趟,免得他纏著不休也脫不了身,倒要看看那個什麼公子在搞什麼名堂。
  “那好。”他揚起頭,“但是你先放我下來。”
  邢平聽從了他的話,把他從肩上放下。
  他在前面帶路,雲泥走到他身邊,他的戒備心很強,試著問道:“你家公子真的是太守的兒子?”
  “當然,”邢平一臉驕傲:“還和皇上帶親呢。”
  雲泥才不關心和皇帝帶不帶親,卻說著:“好厲害,他會武功嗎?”
  邢平搖頭:“我家公子有我保護,不需要學武功。”
  “哦,那你很厲害?”
  “應該吧。”
  雲泥只覺得此人憨實傻氣,空有一身大力而已。
  不過他還是說道:“你家公子真的知道周伐在哪?”
  “周伐是誰?”
  “就是我要找的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傳話的,”邢平撓撓頭:“哎,你不要這麼不相信人。”
  雲泥撇撇嘴,又走了幾步,“你家公子既然是皇親國戚,他會過問江湖中的事?”
  邢平停下腳步,“我也不知道,我家公子平時只喜歡躲房子裡做東西,別說江湖中的事了,他爹的事他都不關心呢。”
  “那他找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雲泥看他一眼,他一貫鄙棄頭腦簡單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就給人做事,小心丟了性命。”
  邢平一臉不高興:“胡說!我家公子不會害我的!”
  雲泥解釋給他聽:“他叫你來找我,可是我的處境很危險,呐,比如剛才你來早了一點碰到殺人的人怎麼辦啊,肯定連你一起殺了啊,笨蛋。”
  邢平不相信:“我家公子一定算到我走到的時候,殺人的人已經走了,他不會害我,你不要挑撥!”
  雲泥覺得此人簡直把他家公子當神仙,於是懶得和他說了,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很快走到城郊的樹林裡。
  “走過林子就是我家公子的別苑。”
  疏朗的喬木後隱隱看見庭院的飛簷,在碧藍的天空映襯下顯得格外透亮精巧。
  兩人走了一炷香的時候,走進庭院入口,院子不大,青磚砌成的圍牆異常高聳,將院子四面圍繞地嚴嚴實實,厚實的黃銅門包了紅色漆皮,牢固而沉重,雲泥一走進院子就感到氣氛壓抑。
  並且感到莫名的危機重重。
  他開口道:“你家公子在哪?”
  院落不算開闊,沒有樹木花草,完全是平地,中間有一座二層小樓,邢平指道:“就那裡,其實我也只來過幾次,我不喜歡這裡。”
  雲泥點頭表示贊同:“我也不喜歡……”
  話音未落,突然身後的門大力合上,同時他聽見木板移動的聲音,方向是頭頂。
  雲泥抬起頭,看見四周的圍牆上慢慢升起巨大的平板,將原本就很高的圍牆又升高了。
  “這是什麼?”雲泥瞪大眼睛,他看見平板緩緩地全部放平下來,將整個院落籠蓋,僅留正中間一小塊空隙。
  明朗的天空隱在平板之上,庭院昏暗,反襯得那一小塊日光更加明亮。
  雲泥環顧著四周,他飛速地跑向院門,但門已經重重地關上,任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沒用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我為你準備的舞臺。”
  雲泥轉過身叫道:“你是什麼人!”
  聲音來源是不遠的二樓露臺,拉了竹簾,他看不到那人的樣子。
  邢平回答道:“是我家公子的聲音。”
  “你請我來,就打算讓我站在樓下嗎?”雲泥抬頭看著竹簾:“這就是你一個世家貴族的待客之道?”
  “我會請你上樓,”那人說道:“不過我想先見識一下,滅盡刀。”
  雲泥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原來又是一個尋刀的,何必繞這麼大彎子……他搖搖頭:“我沒有啊,你看。”他抬起手,原地轉了一圈。
  “邢平,”那人叫他的隨從:“你看到雲泥公子了吧。”
  邢平行禮道:“是我把他帶來的。”
  “做得好,”那人停頓了一下:“你現在就殺了他。”

☆、34 機梁4

  邢平呆住了:“啊?”
  “還要我重複?”竹簾微微撩開,一把長刀甩了出來,落在邢平面前。
  邢平略一遲疑,撿起刀。
  雲泥往後退去:“不會吧,你請我來的,你怎麼能突然翻臉啊……”
  邢平沖過來,用力揮下長刀,雲泥險險地躲開,邊叫道:“你說你家公子不會害我,你現在在幹什麼……啊!救命!”他往一旁跳去,身法靈活纖巧。
  邢平完全不為所動,他沉著臉又劈過去一刀。
  竹簾後,身穿黃色綢緞長衣的男人盯著庭院裡的兩人,“你確定這樣能試出滅盡刀?”
  他身邊的男人相貌英俊身材修長,長髮簡單地束在頭頂,用了一根鑲著貓眼石的暗金簪子固定,即使是懶散散地靠在搖椅裡也是一副貴公子的樣子,他耷拉著眼皮,漠不關心地從旁邊的案臺上摸點心吃,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邢平的武功不怎麼樣,他只是力氣大,”黃衣男子又說:“為什麼不找個武功高強的人去試?”
  “就他那點功夫,你的手下足夠了,”那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機梁,我發現你做的甜餅越來越好吃了。”
  機梁看他一眼:“隨手做的,我最近的作品一會你就看到了。”
  那人指著頭頂的平板頂蓋:“這個呢?”
  “這個做了有陣子了,一直沒機會用,”機梁臉有點紅,“今天有機會用,我高興地很。”
  那人露齒一笑:“我就喜歡你這個,又會做東西,又謙虛,還不到處亂跑,你做的小玩意也好大玩意也好,關雎宮裡的人都喜歡啊。”
  機梁更加不好意思:“我爹一直都說我沒出息,不會念聖人詩書只會做手工活,只有你誇我。”
  “因為我懂得欣賞每個人的優點長處,”那人伸手捏一把機梁的臉:“而且你本來就很厲害,男人不如你手巧,女人不如你心細,我就知道讓你做七殺七首領是沒錯的。”
  “我都沒為你做過什麼,”機梁看著他:“你這樣說我擔當不起啊,周公子。”
  “你叫我名字就好,”周伐笑著說:“你我之間還客氣什麼,這一次就當報知遇之恩好不?”
  機梁使勁點頭,目光轉向竹簾外的廝殺。
  雲泥一路躲避著,邢平毫不留情地刀刀逼近,他很快就體力不支,倒在牆上喘著氣:“我們無冤無仇,你何苦要殺我。”
  邢平不為所動:“我家公子要殺你。”
  雲泥有點生氣:“你家公子叫你去死你也去?”
  “是,”邢平嚴肅地說:“我是我家公子收養的,等於這條命是他給我,他隨時拿回去都可以。”說著又砍過來。
  雲泥不敢大意,翻身往旁邊躲閃,不小心摔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問題是我什麼都沒幹,你要我的命幹什麼!”
  邢平還是重複:“我家公子要。”
  “他要什麼就是什麼,他是皇帝嗎!”雲泥拼命爬起身:“夠了!你自己想想,我是不是值得你殺,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會跑會動會說話,就因為你公子一句話,你就要把我變成一具屍體嗎!”
  “對。”
  “我是無辜的!”雲泥大聲說道:“你沒有做壞事的時候,別人冤枉你罵你打你,你難過不難過?!”
  邢平停下手,他想了想:“嗯。”
  “那我現在也沒有做壞事,你卻要殺我,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聽公子的話。”
  雲泥跑到牆壁前:“你家公子是好人嗎?”
  邢平追過去:“他是好人。”
  “好人會殺人嗎,”雲泥抵靠著牆壁,“他一定是被人蒙蔽,所以才會對你下錯誤的命令,你想想看,你家公子以前肯定不會這樣吧?”
  他本來賭一把,但邢平卻真的住了手:“是啊,我家公子都是躲在小樓裡做東西,他從來不會要我殺人。”
  “所以他一定是被壞人欺騙了,如果你真的聽他的話殺了人,等到他明白真相時一定會自責,雖然他是好人不會怪你,可是他會非常痛恨他自己下的錯誤命令,你也不想看你的公子痛苦自責對不對?”雲泥試著勸服道:“所以你這一次,不能聽他的話,明白了嗎?”
  邢平想著,“你說的對,或許我家公子真的被人騙了……”
  雲泥雙手合十,無辜地看著他:“就是嘛,我們一起想辦法,從這裡出去,好不好?”
  二樓的竹簾後,周伐吃了一顆葡萄,“機梁啊,你也說句話嘛。”
  機梁嗯一聲,對樓下的邢平說道:“你莫被他花言巧語騙了,他是惡人,我清楚地很。”
  雲泥趁機叫道:“你說我是惡人,可你連真面目都不敢露,到底誰做賊心虛!”
  邢平舉起刀:“我聽我家公子的,我不能被你花言巧語騙了!”說著一刀劈來。
  雲泥已有防備,他借著身後牆壁的靠力,避開刀鋒,一拳打在邢平胸前大開的空門上。
  他一拳用了十成力量,打得又快又穩,筆直地擊到邢平胸口,但是對方只晃了幾下,不但沒倒下,連後退都沒退一步。
  不會吧……雲泥暗叫不好,邢平的刀沒有停,他躲閃不及,一刀砍在肩頭,鮮血瞬間湧出來。
  “嗯……”雲泥咬住下唇,他捂著湧出血的傷口,仍然往一旁躲去。
  就算他受傷也不會有人來救他,只能自己救自己,血滴在庭院的地上,星星點點,他不再試圖勸說這個強壯地像怪物的男人,而是想著如何擊倒他。
  樓上機梁回過頭:“他受傷了,應該很快就被制服。”
  “呵,好戲才開始呢。”周伐又往嘴裡丟了一顆葡萄,“他可機靈了。”
  “長得就很冰雪聰明呢,”機梁托著下巴看樓下:“我得仔細看了,關鍵時候要邢平停手,我不想殺他。”
  周伐靠著搖椅說:“怎麼?”
  機梁望著竹簾外的身影:“我想他陪我。”
  “你做手工活還想有人紅袖添香?”
  “他陪我玩過竹筒鏡。”
  “他什麼時候陪你玩了?”周伐想了想:“哦,你該不會認為他在你轎子旁邊看那竹筒就是陪你玩吧。”
  “嗯,”機梁認真地說:“他一定願意陪我玩。”
  周伐心想他能玩死你三十回不帶重複的,嘴裡說著:“好啊,只要他說出滅盡刀的事,我沒意見。”
  樓下可沒有樓上這樣聊天的輕鬆氣氛,雲泥往前跑著,邢平緊追不捨,長刀每每都險險地擦身而過。
  機梁站起身:“你說出滅盡刀的事,我就保證你的安全。”
  雲泥邊跑邊說:“那你先叫他停下來……不然……啊……不然我怎麼說……”
  機梁看著周伐:“我叫他停下來?”
  “別上他當。”周伐笑道:“你和他說不到三句話就會被他繞著走,還是這樣好。”
  機梁點頭,對樓下說道:“你先說。”
  庭院太小,雲泥一會就跑到盡頭的牆邊無處可躲,他大聲說道:“好,滅盡刀被七殺拿去了……”
  “胡說,我們根本沒有拿。”機梁立刻反駁道。
  雲泥心中一驚,原來這個太守的兒子也是七殺?
  身邊只有一個和自己無交情的壯漢,樓上是威脅著自己要滅盡刀的七殺,沒有其他人,這一次就算用出滅盡刀,也不要緊了。
  可是畢竟只有三次使用機會,他並不想無謂浪費。
  “那你殺我,是為刀夜報仇嗎?”雲泥抬起手:“邢平你住手,沒聽到你家公子正在問話,你敢打斷你家公子的話?!”
  邢平果然停了手,呆呆地望著樓上。
  “蠢。”周伐低聲說著,忽然輕微地歎了口氣。
  機梁沒聽到周伐的話,他回答道:“我並不知道刀夜是誰,我現在要滅盡刀。”
  雲泥抬起頭,他看不到二樓竹簾後的一切,他忍著肩膀上的劇痛問道:“是什麼人要?”
  周伐拉住機梁的衣擺,他低聲說道:“你不要回答他的任何問題。”
  機梁會意,隔著竹簾說道:“快說出滅盡刀的事!那是什麼樣的刀?”
  雲泥沒有回答他:“我也不在乎滅盡刀,只是它真的被七殺拿走了,你沒有拿到是因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刀夜拿了滅盡刀之後被神刀門車桐拿去了,江湖上都傳遍了。”
  機梁哦一聲:“這樣啊。”
  周伐扭頭低語:“他一派胡言,不用理會。”
  機梁又大聲說道:“你快點交出刀,不然邢平馬上殺了你!”
  雲泥這時候已經明白這個七殺和七殺組織並沒有太多關係,他甚至不清楚江湖中最近的事,果真是官家少爺,他現在要刀一定是有人背後指使。
  肩膀的傷疼得很,不斷有血流出來,雲泥摁住傷口的手已是滿掌鮮血,他感到有些頭暈,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儘快止住血。
  他穩定了一下呼吸,勉強說道:“我真的……沒有。”
  同時他突然發力,一腳踢在身邊一動不動的邢平手腕上,長刀叮地一聲落在地上。
  邢平正聽得出神,刀掉落才蘇醒過來,彎腰去撿之時雲泥已經靈巧地搶先一步握住了刀,他緊緊地抓住刀柄,虛弱地撐住身體,“刀必須給我,我害怕……你偷襲……”
  邢平糊里糊涂地看楼上,机梁示意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动手,你看上去也受了很重的伤快撑不住了,你只要如实回答我的话,我马上就给你治疗。”
  邢平乖乖地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云泥身边不动,“公子叫我不动我就不动,你要如实回答他的话。”
  云泥仰起脸对他一笑:“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邢平靠了过去,他比云泥高大太多了,站在他面前就挡住了二楼看过来的视线,云泥又说:“你靠近一些,我血流得很多,没有力气……”
  二楼的周伐皱起眉,他低声对机梁说道:“别让他们靠太近。”
  机梁也正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于是说道:“邢平你们在说什么,你离远一点,让我看到他。”
  邢平应声而立,“我家公子让我离远一点。”说着转过身往一旁走。
  在他的身后,云泥站起身,用尽力气刺出手里的长刀。
  “小心!”机梁惊呼道:“邢……”
  已经太迟了,长刀穿身而过,之背后而入,胸口透出。
  云泥用力抽出刀刃,喷出的血液溅了他一身,他后退了几步,用刀撑住身体,摇摇欲坠。
  他害怕这个像怪物般强壮的人突然回头抓住他,他甚至做好了祭出灭尽刀的准备。
  但邢平异常高大的身体只是往前踉跄了两步,轰然倒下。
  “你!你!”机梁愤怒地一把掀开竹帘走出露台:“你太过分了!”
  云泥昂起头,他看到竹帘内除机梁外,还有另一个人。
  竹帘的迅速垂下使得他并没有看清那人是谁。
  并且他现在仅有的一只眼睛也因为伤口的疼痛和失血过多而视力模糊。
  周伐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直到竹帘垂下之后才缓缓放下,他低声道:“机梁,你太沉不住气了。”
  机梁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楼下:“你,你居然杀了他!你偷袭!你卑鄙!”
  “对,”云泥举起长刀,犹有鲜血顺着刀刃流下,他的苍白脸颊上溅了艳红的血,却甚有几分妖媚之气,他冷冷地说道:“不过怎么比的上你,欺骗在前,胁迫在后,我不过是自保。”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和邢平无冤无仇,但是他不会坐以待毙,怪物拥有强大的体力,断了他就断了七杀的爪牙,况且邢平随时会翻脸杀他。
  云泥又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微微颤抖,因此那笔直指向机梁的刀锋也轻微地抖动着,但是丝毫没有妨碍他的戾气,他肩上的伤口不断迸出鲜血,染透了他的衣物,他的眼睛充满血丝,声音充斥里有压制不住的杀气:“我现在所流的血,全都要你用血双倍奉还!”
  机梁居高临下地站着,莫名感到心凉。
  他觉得他不如一个站在自己脚下受重伤的少年来的更有底气。
  他甚至觉得,一开始让邢平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就是错误的,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把危险的刀。
  机梁握紧拳,半晌说道:“你杀了邢平,你必须为他偿命。”
  “他有把他当一个人来看吗,”云泥冷笑了,“他把你当他的一切,你却只把他当一件武器。”
  “我没有……”
  “我来的时候,他口口声声我家公子,他觉得你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最值得信任的人,说你不会害他,说到你的时候一脸骄傲,”云泥感到眼前模糊着,昏昏沉沉的头晕盖过了伤口的剧烈疼痛,他勉强说着:“你根本不值得他的信任……死的人本该是你……”
  机梁咬牙切齿:“你杀了他,反而来斥责我!”
  云泥放下刀,他竭力地支撑着身体,“你不是想要灭尽刀吗……”
  竹帘后的周伐轻咳一声,对机梁低声道:“不要意气用事。”
  机梁稳住心神:“对,现在我就要你说出所有的事。”
  小楼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走出来。

☆、35 机梁5

  云泥支撑不住地摔到地上,他没有心情管什么人走出来,他撕下一块衣摆,裹住了肩上的刀口,用力地扎紧。
  他还没来得及做完那人已经近至身前,云泥抬起头,挣扎着往后退去,这时他看清了来人。
  他呆住了。
  这个人,并没有脸。
  他本该是脸部的位置,是一块木头,一块圆柱形的人头大小的漆成黄色的木头。
  云泥骇然叫起来:“啊!!!”
  那人紧逼着靠近,他也没有身体,连接着木头脸下方的也是木头,插在扁扁的方形木头里,手脚也都是刨得光滑的木头,他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人形的木头块拼接物。
  楼上的周伐也奇道:“这就是你新做的武器?”
  “我前前后后做了好几年才制作成功,”机梁咬牙道:“想不到第一次用是在这种情况下。”
  “很好。”周伐兴趣十足地望着楼下,“新鲜。有趣。”
  云泥翻身爬起来就往一边跑,他吓得腿脚发软,木头人速度非常快地靠近,一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怪物……”云泥被木头人抓在手里,他透不过气:“放开……”
  木头人的手也做成五根手指的样子,关节灵活,握着云泥的脖子紧紧不放,它不可能回答云泥的话,也不可能做出表情,它木然地抬起手臂,云泥的脚就离开了地面。
  云泥拼命地掰着木头人的手,可是木头手指纹丝不动,它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掐死他,又可以让他勉强发出声音。
  机梁开口道:“这是个伟大的武器,连我爹也不懂的,现在你该感到荣幸。”
  云泥抬头望着他,机梁并不算是个美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体态瘦小,背微微地弓着,因为养尊处优以及不大外出使得他的皮肤雪白如女子,眼睛很小,却也不难看。
  周伐仍然坐在竹帘后,他又开始吃甜饼,一副看戏的姿态,他低声说了几句,机梁又说道:“灭尽刀不是普通的刀,必定有天大的秘密,如果你现在不用出来,马上就会死!”
  云泥被拎得无法着地,他用眼角看着机梁:“我……没有。”
  “我的木头人可不像邢平,它不懂人的情感,也不会犹豫,它不会受你影响,也不会被你挑拨,它完全听命于我,完全属于我,并且它不怕刀剑,它是无敌的!”机梁露出得意的表情:“你没有其他选择。”
  云泥努力摇头:“如果我有……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他没有撒谎,灭尽刀对付不了没有血肉之躯的木头人。
  机梁叹口气:“你还是不屈服的话……”他动了几下手指。
  木头人的手指骤然收紧,云泥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的颈骨被捏得发出格格的声响,空气远离,他窒息地往后仰去,颈项尽力地伸长着,露出一段优美修长的颈部曲线。
  机梁的喉头不由得动了一下。
  周伐轻笑:“又想红袖添香的事了?他才杀了人。”
  机梁的眉头收紧,他收住了摇动的思绪,“你宁愿死也不肯拿出那把刀?”
  云泥徒劳地伸出手,他感到头脑里模糊一片,仰起的眼睛望见晴朗的蓝天,他仿佛看见家园上方的那片无忧无虑的天空。
  还不能死。
  云泥警醒过来,他对着机梁的方向努力地伸出手。
  “他像在求救。”机梁看向周伐:“怎么办。”
  周伐没有任何表示,他事不关己地举起茶杯喝着泡好的碧螺春,“说起来聚兴会也算有头有脸,上次给我喝的茶完全不堪入口,还是你舍得给我好茶。”
  机梁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和他商量了,他直接停下了操纵的手指,“我放了你,你快说!”
  木头人松开手指,云泥掉落在地,他闭着眼睛,大口地深呼吸。
  肩上的伤口已经崩裂了,外衣上干了的血又重新晕染了一层。
  “我……的确有……”云泥艰难地抬起头,“可是……它不在我身上……”
  周伐停下喝茶,低低地说道:“他在撒谎。”
  机梁问道:“那在哪里?”
  云泥撑着身体,他努力维持着头脑清醒,强迫自己不要晕过去。
  机梁又问了一遍,“刀呢?”
  “刚才在聚兴会……”云泥望向他:“就是邢平……带走我之前,我给了……”
  周伐冷哼一声,机梁明白了,大声说道:“别骗我了,你根本没有给聚兴会。”
  “你怎么知道?”云泥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机梁语塞,回头看竹帘。
  云泥朗声说道:“请主使你的人出来,偷偷摸摸非大丈夫所为!”
  周伐低头一笑,对机梁轻声说了几句,机梁立刻回头对云泥说道:“看,这么容易就试出来了,你果然没有给聚兴会。”
  云泥发现自己反而中了圈套,但他仍说道:“好,就算你说我把刀给聚兴会是试探我的,那么也请你幕后的人出来。”
  机梁已经胸有成竹,“江湖上想得到灭尽刀的人数不胜数,你不需要我身后的人是谁,你快些说出灭尽刀的事!”
  木头人的手又伸了过来,笔直地伸向云泥的脖子,在距离不到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云泥咳嗽了几声,他叹了口气,重新将肩上的绑带扎紧,“你想知道什么。”
  机梁说道:“你为什么要现在都不用那把刀。”
  “我说我用不了,你信吗。”
  “那把刀有怎样的使用条件。”
  “非常严苛,天时地利人和。”
  “说具体的。”
  云泥停了一下:“比如我现在,受伤了。”
  “你受伤了所以不能用?”机梁有点明白:“使用那把刀要使用者身体完好?”
  云泥不置可否,“条件很多,否则我怎么会如此被动。”
  半晌机梁又问,“那把刀真的不是实体的?”
  云泥笑了:“如果是实体,怎么会搜不到。”
  他笑得微弱,但却非常动人。
  他接着说:“你很了不起,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武器,只可惜……”
  机梁急切地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却只能成为别人的武器,”云泥仍然微微笑着:“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出身高贵,又有聪明的头脑,应该有更大的作为,至少不该任由人摆布。”
  机梁若有所思,周伐摇摇头:“又来了。”
  机梁反应过来:“离间对我没有用,我没有任人摆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伐又说了几句,机梁接着说道:“灭尽刀既然不是实体的刀,那它是什么,是内力,还是武功?”
  云泥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天渊哥哥明白地告诉我灭尽刀在我身体里,但我一直都没有用出来过。”
  机梁摇摇头:“胡说,刀夜是怎么死的。”
  “你不认识刀夜,却知道刀夜是怎么死的,”云泥看向竹帘:“那么你幕后的人,一定也是七杀,请显出真身好吗。”
  竹帘随着风轻微地摆动着,人影绰绰。
  机梁沉默了一会,“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在耍花样,刀夜是死于灭尽刀下,你却说你用不出来。”他动着手指,木头人又逼近了。
  云泥往后退去但木头手指扼住了他受伤的肩。
  “啊!”云泥痛地叫出声:“别……”
  “快说!”机梁冷着声音说道。
  “我真的……用不出……刀夜抓了我……”大颗的冷汗从云泥的额上滑落,他痛得浑身颤抖,“当时……我快昏倒了……也不怎的就使出来……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全都……啊……死了……”
  机梁默不作声,他又回头看向周伐,周伐则完全是面无表情。
  从开始刀夜现场的死状,到后来一路的同行,再到接二连三的他人逼问,直到现在的种种回答,似乎的确都对的上。
  周伐抬起手指,他抚摸着自己的额角:“好了,我暂时不想问什么了。”
  机梁有些期待:“那他可以给我了?”
  “不,我想确认一下,”周伐慢慢地抬起头:“他昏倒了,就不怎的使出来了,你信吗?”
  机梁皱着眉:“我不懂武功的事,或许有这样的?”
  “至少我没听说过,”周伐眨了一下眼睛:“不妨试试看?”
  机梁摸着鼻子:“怎么试?”
  “木头人好用吗?”周伐指指竹帘外:“我猜你有些很想做的事。”
  机梁摸不着头脑:“啊?”
  周伐笑了笑,他伸出手:“你过来。”
  机梁顺从地靠过去,周伐隔着竹帘轻声说了几句话,机梁立刻脸红了,“我没有这样想。”
  “试试看,”周伐靠回摇椅:“我也想看你的木头人有多灵巧。”
  云泥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此时正努力地拨弄着木头人的手指,想将自己受伤的肩膀解放出来。
  突然木头人动了一下,松开手指。
  云泥马上往旁边躲闪但木头人下一刻就摁住了他的胸口。
  “你还想怎么样!”云泥愤怒地看向二楼的机梁,“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机梁不说话,他低着头动了动手指,木头人挡住了云泥的视线。
  那明明是一块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的木头,却让少年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恐惧。
  木头人的手指探进少年的衣襟,它突然往外挥去,上衣瞬间开裂。
  云泥尚未明白它要做什么,但木头人的手指又灵活地抓住了云泥的裤子,用力撕开。
  它的手指分不清布料和人血肉之躯的区别,在它大力的撕开之下,贴着裤子的大腿皮肉也连着衣服被撕开。
  激痛从大腿传来,血肉斑驳,云泥吃痛地躲避着:“你要干什么……”
  木头人顺势压倒在了少年身上,像是沉重的木头突然砸下来。
  云泥只感到胸口被重击的闷痛,他叫出声:“痛……”肋骨被挤压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他拼命地反抗着:“不要!”
  他能明白机梁想做什么。
  “我是仿造男人的身体做的这个木头人,”机梁回头看着周伐,他的脸红了:“该有的都有,其实我没想它……”
  周伐拍手道:“你真是天才!”
  “周公子谬赞。”机梁回过身,他重新将滚烫的视线集中在庭院里几乎全身赤裸的少年身上。
  云泥肩上的刀伤流下很多血,他的白皙纤弱的身体上满是血的痕迹,红白交错映得那白色更加耀眼那红色更加鲜艳,机梁一时竟移不开目光,而他又并非完全赤裸,撕裂的衣物残留了些在他的身体上,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而也有部分在衣物的遮蔽下若隐若现,让人更想去一探究竟,他的腰腹十分纤细,没有很多肌肉,实际上他武功薄弱,所会的也不过是些武功皮毛,他还来不及练成线条分明的强健肌体,他挣扎着不断移动,拉伸地腰腹伸展成平滑柔润的曲线,他的腿很细,破裂的血肉和白色的肌肤交相辉映得动人心魄,他努力地抬起手臂徒劳地呼救,柔弱无助的样子更加煽动起男人的征服欲。
  想要看他哭泣,看他失神,听他发出淫荡的声音。
  机梁舔着嘴唇,他的手却没有停地操纵着木头人。
  周伐往旁边移了一点,他看见机梁的身体起了反应。
  于是他淡淡地笑了笑,又喝着案台上冷透了的碧螺春。
  云泥的手在地上抓住,他拼命地想,刀在哪里,刀在哪里,刚才杀死邢平的刀,丢到哪里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就算他抓到了,一把普通的长刀,以他现在的体力,要砍断几寸厚的木板,也是不可能的事。
  木头人分开了他的长腿,挤了进去。
  云泥被它挤得耸动,但他的身体只是稍微地动了一下。
  它太沉了,他甚至不能动。
  疼痛如潮水将他覆灭,与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耻辱。
  没有温度的木头贴着身体肌肤,冰冷、坚硬、缺乏弹性,它一下一下地动着,带出了血,血的温度融化了一些冷,却黏腻地更加令人恶心,它的杏黄色的木头脸对着少年空洞的眼睛,云泥看见那一圈圈的树的年轮,弯弯曲曲,曲曲折折,汇成一层层套在一起的扭曲的圆。
  肠胃止不住地痉挛,他捂住嘴,剧烈地呕吐着。
  可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肠胃绞痛,痛得让他无法忍受。
  很痛。
  他的伤口,他的腿,他的胸,他的背,他的腰,他的隐秘脆弱,他的身体深处,无一不痛。
  木圆锥没有停歇地插着他的身体,拔出,插入,再拔出,再插入,酷刑没有尽头,疼痛漫无边际,他的手抠着地面,指甲翻了,渗出血,流在黑色的泥土中,湮没地无声无息。
  他感到意识飘忽,精神涣散。
  耳边仿佛听见年少念书时爹爹的声音,叔叔们的声音,哥哥姐姐们的声音,他们朗朗读着书,念着礼义廉耻的圣人言语……
  对了,礼义廉耻,那些虚无的东西不是早就丢掉了吗,怎么能不丢掉呢,就连一块冰冷的木头,都能强迫着媾和的事。
  云泥睁大眼睛,但眼泪仍然滑了下来。
  他收回手,将抠散的泥土挥到木头人的脸上。
  但是木头没有眼睛,它既不会躲闪,也不会疼痛。
  它仍然重复着机械的无意义的行为,也只会这样做。
  云泥忽然笑了,是了,自己怎么这样傻,对一块木头丢什么沙土呢,难道真的被一块木头做得昏了?
  木头人这时却突然停了下去。
  机梁丢下手里的操纵线,他急不可耐地握着自己早已勃起的分身套弄着,对着云泥倒下的方向。
  周伐闭着眼睛靠在摇椅上,摇椅上下摆动着,他像睡着了。

☆、36 棠梦1

  云泥侧过脸,身体的疼痛似乎击垮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他终于看清楚了,在庭院昏暗中,头顶那一小片天空投射下的金色阳光,映出空中那些闪闪发亮的银丝。
  云泥慢慢地推开了如一块真正木头般静止的木头人,他努力地爬起身。
  他可以被击垮,不可以被击溃。
  长刀离他不远,他跌跌撞撞地挪了过去。
  握住的刀柄上有残酷的血腥感,就算这把刀在不久之前割开了他的肌肤,品尝了他的鲜血,此刻却像他唯一的朋友。
  他拼上所有的力气,举起刀刃,斩断银丝。
  他听见如弦断般的铮然声,紧绷的操纵线倏然断裂。
  机梁停下手里的动作,如梦初醒,“你,你干了什么!”
  云泥摇晃着身体:“我绝不会……”他栽倒下去。
  机梁被他吓得兴致全无,一把掀开竹帘冲进去:“周公子,现在该怎么办,他死了!”
  周伐睁开眼睛:“你确定这样能弄死人?”
  机梁手足无措:“他一动不动啊,我刚才弄得太狠了,他都流血了……”
  周伐无所谓地说:“有他肩膀流的血多吗。”
  机梁摇头:“怎么会不要紧啊!唉,我不应该觉得好玩新鲜就勉强他,唉……”
  “他没看起来单纯,为了达到目的对他身体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以前试探影重,他就主动勾引,我在门外听得都替他羞耻啊!现在这样说不定他觉得更好玩新鲜呢,”周伐打断他的话:“还有以前聚兴会那谁想和他做,他也高高兴兴的,拉他的手他也不躲,还当我的面和他手牵手走了,还有啊……”
  “我得下去看看!”机梁没心情听他说个没完,他飞奔着跑下楼。
  机梁一路冲到院子里,在他的操纵下,头顶的木板开始逐渐恢复原位,光明渐渐扩大,整个院落重新沐浴在春日的和风之下。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几乎全裸的少年身上,他白皙的肌肤莹莹如玉质般光洁,身上的血迹又像是玉石的纹理,曲折斑驳,浑然天成。
  机梁把云泥扶起来,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仰头道:“没死,吓死我了!”
  竹帘后的周伐没有回答他。
  机梁摇晃着云泥,“喂,醒醒!我现在带你去治疗,你别死啊!”
  云泥闭着眼睛,身体柔软无力。
  机梁做惯手工活,力气不大,他屏住呼吸用力地将云泥抱起来,又对二楼的男人说道:“我抱他上去,你去叫大夫。”
  周伐还是没有回答他。
  机梁又说:“快去呀!你怎么不说话,我现在叫你去叫大夫来!我不想真闹出人命!”
  他只听见楼上的一声嗤笑。
  机梁更加气恼:“不要以为我会什么都听你的,我加入七杀只是无聊,洛阳城是我爹的地盘,你敢不听我的,我就……”
  周伐仍然没有说话,他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极轻的嘲笑。
  庭院黄铜的门突然被大力撞开,几十个人呼啦啦地闯进来。
  机梁惊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本公子的宅院!”
  为首一人身穿紫衣银甲,手执长剑而立:“哼,我倒好奇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和聚兴会作对!”
  他身后的人们全都抽出兵器,阳光下他们的亮甲和剑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机梁愣住了:“什么意思?”
  为首之人冷笑着走上前:“聚兴会第二副使高维被杀,凶手正是你怀里的那名少年,而你胆敢窝藏罪犯,理应同罪!”
  机梁呵斥道:“大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为首之人又上前一步,他骤然抬手挥剑,电光火石间只见剑影闪动。
  “死人。”那人吐出话语,随之落地的,是一大片新鲜的血。
  机梁喉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却看不见自己的伤。
  “你……”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空气的嘶哑声阻止了他的发声。
  机梁有些着急地伸手摸着脖子,云泥从他怀里掉落,但聚兴会的那人揽住了他并拉到他的怀里。
  越来越多的血往下淌,流淌在黄色的锦缎长袍上,机梁终于看到了,他拼命地擦着血,一把一把的血擦在手里,越来越多,满掌都是,他急得要哭了。
  “……”他努力地想要呼救,想要喊出某个人的名字,但他无能为力。
  就像他在不久之前还操纵着木头人要窒息住云泥,现在他自己却被本该不进入的空气灌入身体。
  他并没有挣扎多长时间,或许仅仅是几个转瞬之间,他倒下去。
  为首之人回过身,对他身后的人说道:“我们已经抓回了掌握灭尽刀的人,走吧。”
  “慢着!”一个声音在小楼的竹帘后说道。
  为首之人转过头:“还有人?”
  竹帘突然掉下来,它平平地飞向庭院,直冲向聚兴会的众人。
  为首之人运住内力,举剑而起,他用力劈开竹帘,
  竹帘分散着向两边飞去,为首之人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周伐一脚踏上二楼的扶栏,他凌空飞下,稳稳地落在聚兴会众人前。
  聚兴会为首之人看向他丝毫不敢大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轻功非常了得,并且他刚才一直在竹帘后,居然能隐藏气息至自己毫无察觉,加上方才的竹帘,那股借物打力的真气更不可小看……他拱手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周伐丢掉手里的葡萄皮,微微一笑:“说出来吓死你。”
  聚会会的手下纷纷拔出剑。
  为首之人却不计较:“朋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家各走各的路好吗?”
  周伐歪着头看他:“你杀了我的人,再来跟我说各走各路?”
  为首之人看一眼地上的机梁,“抱歉,在下并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不过他与我聚兴会中一起命案有莫大关系,江湖上说杀人偿命,在下也是不得已为之。”
  周伐不说话,那人又说:“至于我要带走的这名少年,他杀了我会中的多名兄弟,比如我刚才说的第二副使高维。”
  周伐沉下脸:“胡说!高维明明是我用神刀门的刀法杀的!”
  聚兴会的众人皆是一惊,周伐接着说:“你们就想栽赃给灭尽刀,不管我用哪门哪派的武功,你们就是找个理由强占灭尽刀,对吧?”
  他边说着突然抬起手,匕首已出鞘。
  刀尖的锋芒细密,在阳光下连成绵长的明亮的线。
  他的动作极快,挥动匕首的姿势只留下了稀薄的残像。
  为首之人还没来得及御剑抵抗就已倒下,而周伐顺势夺下了他的长剑和他怀中的少年。
  周伐抚摸了一下少年泪迹未干的脸颊,将他放倒在地。
  聚兴会的人纷纷朝门口逃去,周伐飞身向前,长剑纷飞,剑光夺目。
  剑开双刃,剑尖犀利,刹那间血色遮蔽了视线。
  惨叫声只持续了几声,大部分都已倒下,只有一个人挣扎着跑出门外,周伐站定身形,将染血的长剑掷出。
  长剑穿透了那人的身体,那人应声倒下,趴倒在庭院的门槛上。
  周伐走回云泥身边,语调轻快,“我还没说不要呢。”
  云泥闭着眼睛,他一直昏迷着。
  周伐低头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比他想的严重。
  肩膀的刀伤迸裂了好几次,失血很多,而他的肋骨也似乎因为重压而骨折,周伐抬起云泥的腿,发现大腿根部有撕裂的迹象,想来那东西总是个木头人,操纵着总不如活人灵活,生生把一个美玉似的小少年操弄成这副破烂不堪的样子。
  周伐摇摇头,侧耳听见风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异常轻捷,不易察觉,应该是轻功了得的高手。
  周伐略一思索,靠倒在云泥身边,闭着眼睛假装昏迷。
  很快脚步声靠近,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师叔,那里有死人,啊那里面也是,天呐!”
  另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说道:“大惊小怪。”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近,直至踏入庭院。
  年轻女子又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中年女子说道:“你去看看他们的伤,可还有救得活的。”
  年轻女子嗯了一声,走近。
  周伐听见她说道:“没有……嗯,没有……这个也……唉,真可怜。”
  周伐等了半天才等到她摸到自己身上,女子叫道:“这个有气。”说着去掐周伐的人中。
  周伐赶紧睁开眼睛,又闭上,又努力睁开。
  他看清楚眼前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圆圆的脸蛋还有几分稚气,一双清水般的眼睛透亮清澈,她惊喜道:“你醒了!”
  周伐扶着少女的肩,断断续续地说:“你是……仙女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你是傻瓜吗,我是人呀,你还活着……”
  中年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夕儿休得无礼。”
  周伐转头看她,只见她们都是同样的装束,灰白色的长裙外罩鹅黄色的长衣,衣袖宽敞广大,风吹着飘飘欲仙,只见这位中年女子装扮素净,不施脂粉,颇为清秀的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周伐见过此等装束,心想海棠家的女人现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她们也要灭尽刀?
  他爬起身:“师太好,”又看一眼身边的被称为夕儿的少女:“师姑好。”这时他才看到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女子。
  只是因为她一直没有说话他才以为只有两个人。
  这名女子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脸蛋略长,显得十分英气,她个子较一般女子更为修长,长发束成男子样的马尾,笔直地垂下来,她正站在云泥身边,准备查看他的情况。
  中年女子对周伐客客气气地开口:“少侠可否讲述一下这里发生的事。”
  周伐抓抓头:“你们是什么人啊?”
  中年女子态度疏离而客套:“我们是海棠家的人,少侠但说无妨。”
  “哦,其实……”周伐看着身边的少女:“我只知道他们是聚兴会的,我是被他们抓来的,和他一起……”他指了指云泥。
  云泥的身体几近赤裸,海棠夕立刻捂住眼睛不看,但那位英气少女却似乎并不避讳地低头按上云泥的身体。
  “然后……他们为争灭尽刀内讧,打起来,我被打昏了,醒来就……”周伐看四周:“这样了。”
  中年女子望向英气少女:“沁儿,他怎么样?”
  海棠沁松开云泥的身体,起身答道:“若芳师叔,他伤势很重。”
  周伐急道:“不会吧,他伤得怎么样?”
  海棠沁答道:“需要治疗。”
  海棠若芳思索了一会,对周伐问道:“江湖传言你和他就是掌握着灭尽刀的人,聚兴会的人找上你们,就是为了刀吧。”
  周伐苦着脸:“我不知道啊,我和他结伴同行,一路都有人找我们要刀,何止聚兴会。”
  海棠夕在一旁说道:“传言是说掌握灭尽刀的是一名秀丽少年……我看,”她看向云泥,“在场只有他最符合了。”
  海棠若芳厉声道:“休得胡言乱语!”
  海棠夕不敢再说,周伐说道:“师太不要那么凶啊,把小师姑吓坏了。”
  海棠若芳冷着脸,又问海棠沁:“其他还有活人吗?”
  海棠沁摇头,海棠若芳又说:“救人要紧,先带这位少年去医疗。”她又看了一眼周伐:“少侠与我们一同吧,免得再被聚兴会追杀。”
  周伐立刻点头:“再好不过。”说着凑近海棠夕:“小师姑,我们同路了哦。”
  
☆、37 棠梦2

  一行人坐上马车向北而去,日落之后抵达了渑池境内的一座驿馆。
  周伐下了马车,体力活当然是由男人来做,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抱着云泥的事自然非他莫属。
  海棠家的人在车上已经替云泥简单处理了伤口,止了血,到驿馆之后又重新上好药,将他安置在正中的厢房中。
  周伐守在云泥身边,“这样就好了?”
  海棠夕把金创药收进匣子:“这是我们家的治伤圣药,他肩上的伤很快就会痊愈。”她又拿了一瓶药过去,别过头:“不过有的地方,要你给他擦。”
  周伐接过来:“这治什么?”
  海棠夕脸有点红,小声说:“他身体的撕裂处。”
  周伐笑着说:“那你们是不方便,海棠家的女儿果然矜持自重。”
  海棠夕脸更红了,其实一共治疗的还有海棠沁,但她一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虽然她长得也算美人,周伐也懒得搭理她,而且觉得莫名有敌意。
  周伐又问:“夕儿姑娘还没出嫁吧?”
  才半天时间他已经把师姑的称呼变成了夕儿,他相貌俊朗英气,身量高且挺拔,加上说话讨喜,就算越了礼数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海棠夕倒也不驳斥道,只说:“夕儿年纪还小,自然没有。”
  周伐说道:“我听说海棠家的女儿不外嫁,只招男人入赘,武功也是传女不传男,不知道入赘海棠家要什么条件。”
  海棠夕害羞地不肯回答,周伐又回头:“沁儿姑娘怎么不说话?能否告诉我呢?”
  海棠沁走到海棠夕面前:“师叔吩咐过外出小心为上,此人来路不明,我们还是尽快远离地好。”说着拉住海棠夕的手强行将她拉出门外。
  这个女人真无趣,周伐想着,把药瓶打开,边给云泥上药。
  其实你若是乖一点,老老实实地把什么都说出来,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周伐看着云泥沉睡的脸,那因为失血过多而泛出微微的青色,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脸,思量着灭尽刀的事。
  刀既然不是实体夺不过来,就让他为我所用好了。
  周伐上好药,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云泥身上,出门打算找点热水给他擦洗一下。
  走过走廊时他看见拐角处的鹅黄色衣角,于是刻意放轻脚步,侧耳听过去。
  海棠夕还在抱怨:“师姐,我觉得周公子是好人,你不要这样说他。”
  “此人和灭尽刀一路,但不论我们问什么他都处处都把自己摘干净,可见颇有心机不可深交,”海棠沁低声说着:“加上举止轻浮,你万万不可心动。”
  海棠夕说道:“师姐你是对他有偏见,一路上若芳师叔问他的那些话,师叔都没有表示怀疑,你何必多心!我看他是不知道那个少年有灭尽刀才会结伴而行,他被灭尽刀牵连数次,任谁都会想尽力撇清不想再和灭尽刀扯上关系吧。”
  海棠沁冷笑:“听你这样维护他,莫非已经芳心暗许了?”
  海棠夕气道:“师姐不要胡说,我们这次外出是为了平息灭尽刀重出带来的风波,拿到那把刀或者毁掉,要阻止灭尽刀再次掀起武林浩劫,我没有想别的事,师姐何必非要扯些不相干的。”
  海棠沁沉默片刻,“现在掌握灭尽刀的人已经在我们手中,我们很快就会解决这件事回去,我劝你早些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免得节外生枝。”
  海棠夕没有再说话,周伐听见有脚步声远离,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方才走出去。
  拐角处只有海棠夕一个人,海棠沁已经离开了。
  周伐走过去:“夕儿姑娘,我正要找热水……”
  海棠夕回过头,她眼圈微红,似是方才哭泣过。
  周伐奇道:“夕儿姑娘怎么了?”
  “没事,”海棠夕摇头:“周公子要找热水的话,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就有,我先下去了。”说着往一旁走。
  周伐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们会怎样对他。”
  海棠夕看着周伐的手:“周公子请自重。”
  周伐却不松手:“我和云泥情同手足,你们若要对他不利,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海棠夕低着头:“这些是师叔安排。”
  周伐想了一下,不再难为她,“行,我去找热水了。”说着走过她的身边。
  海棠夕回过头望着他的背影,周伐像有感觉一样站定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无意给姑娘带来困扰,只是夕儿这个名字和我一个故人很像,我一时情动难以自持,还请姑娘原谅。”
  他打完热水回来时,海棠夕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回到房间,云泥还没有醒。
  周伐仔细地为云泥擦洗了身体,抹去了身上的血迹,少年又恢复了洁白细腻的肤色,只是那些伤痕和淤紫,都不是短期内会消褪的。
  他略皱紧了眉。
  他从不介意做低微的事,无论什么,只要他想做,做的开心,他就会去尝试。
  “跑堂也没什么不好。”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拢上云泥的衣物,将被子掖好。
  海棠家的驿站不会为男人准备太多房间,周伐去外面庭院里提了桶井水简单冲了个澡,回到云泥身边。
  他吹灭蜡烛,躺在离他不远的被褥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
  第二天早上云泥仍然没有苏醒。
  海棠若芳带着她的女弟子又来看了一遍,周伐放心不下,“伤得这样重?”
  海棠若芳诊了云泥的脉象,“平稳地很,周公子尽可放心,云公子失血过多,我们现在就会为他做静养。”
  她看一眼海棠夕,少女立刻走上前来,她看了一眼周伐,又垂下头。
  周伐坦然道:“道姑好。”
  海棠夕走过他的身边,在房间的四角上都点上了香。
  香味并不浓郁,甚至不仔细都察觉,青烟缭绕,似有几分佛香的幽远,却又似龙诞香的沉静。
  周伐不敢大意,他深知海棠家以轻功和幻术为长,他悄悄地屏住呼吸,起身道:“我出去吃点东西。”
  “周公子请留步,”海棠若芳叫住他:“我等女子,为云公子治疗多为不便,还需要周公子从旁协助。”
  周伐愁眉苦脸:“我好饿。”
  “周公子稍安勿躁。”海棠沁冷淡开口:“治疗并不会耗费太多时间。”
  周伐只得坐下来,心想最坏的后果也无非是撕破脸干翻这帮娘们。
  海棠沁从琴盒里取出一支古琴,放置于案台上,她伸出手指拨了几下弦试音,抬头对海棠若芳唤道:“师叔,可以了。”
  海棠若芳俯下身,她撩开云泥的被褥,聚气于指尖,点在了少年的天突穴上。
  周伐有些疑惑,“这是干什么?”
  海棠夕轻声道:“云公子昏睡着,正可以探入他的梦境,找出他心中所想。”
  周伐一惊:“这样也能找出来?”
  海棠沁拨着琴弦,她带了几分内力入琴,琴音低沉,逼入耳廓,直叫人精神沉闷,全身无力。
  周伐猜想她就是练这种以琴声为攻心的内力,他假意昏睡着,垂下头。
  海棠夕轻声叫他:“周公子?”
  “不必了,”海棠若芳低声道:“他呼吸沉重,我昨日替他诊脉时也发现他并无内力,在你的神庭香和沁儿的明池琴下昏睡正是常态。”
  海棠夕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师叔,我们这样真能找到灭尽刀?”
  海棠若芳又点了云泥的膻中穴,“他昏迷不醒,我们正好能借幻术去寻找灭尽刀的踪迹,他若是醒的,我们反而难办,现在我将把内力送入他的体内,结合明池琴的琴声,将他推入最强力的幻术之中。”
  海棠夕沉默地点头,半晌又说:“这个幻术,太过强大会逼疯他吧?”
  海堂沁冷淡答道:“逼疯他的,是他自己的心魔。”
  “是,”海棠若芳慢慢地闭上眼睛聚集内力:“他或许会彻底崩溃,或许永远苏醒不过来。”她停了一会,又说:“若是他崩溃了,则会说出所有心底的秘密,灭尽刀也自然不在话下。”
  海棠夕想了想,“他无法破解这个幻术吗?”
  “除非他的精神强大到没有再让他恐惧的事,”海棠若芳微笑了,“海棠家并不是要灭尽刀,而是要灭尽刀消失于这个世界,所以他无论是崩溃或是沉睡,我们都算完成了。”
  **
  他听见山谷的风声,夹杂着潺潺水声和幽幽鸟鸣。
  云泥慢慢地睁开眼睛,望见晴空万里。
  “小云,”一个熟悉的声音靠近了他,“你醒了?”
  云泥慢慢转动着眼珠,他看到了说话的人。
  他费力地张口:“天渊哥哥。”
  天渊将他扶起来:“你睡了好久,我们快些回家吧。”
  云泥只觉得浑身酸痛,天渊的手温暖而有力度,他不由地靠在他的肩上:“我觉得……好累……”
  天渊笑了,“是不是昨晚看书看得太晚?”
  云泥恍恍惚惚地觉得并不是那样,但头脑晕乎乎地记不起,天渊又说:“那一定是今天走了太久的山路,我说自己来挖菌子你非要跟来,累坏了吧。”
  云泥扶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他朝四周看去,茂密的竹林连绵不绝,远山外,是苍蓝的天空。
  他推开天渊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天渊走过来:“你累了就回家吧,今天也挖了不少菌子了,回去吧。”
  云泥回过头,“我刚才是……睡着了?”
  “是啊,我怕你累就坐着休息一下,结果还说着话呢你就睡了,”天渊背起背篓:“你的也拿来,我给你背。”
  云泥一动不动,“刚才,是做梦……那是梦?”
  “睡迷糊了吧,”天渊揉揉他的头发,把云泥的背篓拿过来背起:“小云年纪还小,过几年再做这些活。”
  他往前走去,云泥站在原地不动,天渊走几步又回头:“怎么不走……”他惊奇道:“你怎么,哭了?”
  云泥低着头:“没有……”
  天渊抚着他的脸颊:“怎么了?”
  云泥捂住脸,他背过身:“我没事……没事……”
  天渊笑道:“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我帮你做主。”
  云泥擦掉眼泪:“没事,我以为,以为……”
  天渊把他转回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泥破涕为笑:“是呢,刚才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好可怕。”
  “梦是假的。”天渊擦着云泥的脸:“别怕。”
  “嗯,假的就好,”云泥乖乖点头:“只要是假的,就好。”
  天渊拍拍云泥的肩,“回家吧。”
  身边是碧绿成片的林子,山路崎岖,天渊走在前面,云泥跑过去:“你拉着我的手,好不好?”
  天渊有些诧异,“今天怎么了。”他虽然这样说着,仍握住了云泥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走着,下山的路有些滑,天渊又说:“你小时候最怕下山,一下山就要我背。”
  云泥望着他:“天渊哥哥,小时候都是你背我,爹爹都不肯的,他老说男孩子要自立。”
  “大伯伯最看重你,你是不同的呀,”天渊笑笑:“看,那里有根小竹苗,我掰下来给你玩好吗?”
  云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摇头。
  天渊又笑:“今天有点奇怪哦。”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沉下来,山里的黄昏很冷,日头一落风就起了。
  天渊边走边说:“小云,你手很凉,衣服穿少了。”
  “嗯。”
  “你平时最爱说笑,怎么今天话这样少。”天渊看着他:“不想想晚上回家吃什么吗?”
  “随便吃什么,”云泥小声说:“只要是妈妈做的,只要和家里人在一起。”
  天渊不明白他的话,远处山峦与天空交接处一片明亮的霞光,并且很快地黯淡下去,天空由青蓝转为淡灰。
  “天渊哥哥,”云泥说着:“我想买一支人参。”
  “行啊,”天渊突然皱起眉,“那里怎么了?”
  云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村子的方向传来阵阵黑烟。
  他觉得手心发冷,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又袭了过来。
  天渊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小婶点火又把柴炭烧了吧。”他回过头看云泥,“小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天渊哥哥,”云泥颤抖着:“我害怕……”
  “你不会是生病了吧。”天渊的手按在云泥的额头,“好凉,你一定是在外面草地上睡觉睡着凉了。”他解开背篓,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云泥扶着他的肩:“我怕……”
  “怕什么?”天渊握着云泥的手把他背起,稳稳地往前走去:“你靠在我背上休息一下,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出来。”
  云泥嗯了一声,他只感到身体轻浮虚弱。
  “晚上叫小叔给你看看,我给你煎药。”天渊踏着山间落下的竹叶:“你太瘦了,都十六岁了还这样轻,比小时候都没重多少。”
  云泥靠着他,“天渊哥哥,不要离开我。”
  “说傻话,我们在此地隐居,一辈子也不会离开。”
  “嗯,我一辈子也不想离开家了。”
  “咦,每次去集市最热衷的都是你,我还以为你想去外面的世界。”
  “不,一点也不。”云泥小声地说着。
  天渊不再说话,两人下了山,朝家的方向走去。
  烟渐渐地消散了。
  村落的白墙黑瓦就在眼前,云泥有些不敢相信。
  竹叶飘散,清香悠远。
  一切都静谧地如平静的湖面,风中有淡淡的米香,炊烟袅袅。
  天渊一直背他进家门才放下,阿离抱着婴儿走过来打趣:“小云这么大了还要人背呢。”
  云泥望着她年轻饱满的脸:“阿离姐姐……”
  天渊擦了擦头上的汗:“小云不舒服,小叔在不?”
  阿离说道:“婶婶刚把柴炭点了,惹了许多黑烟,小叔在说他,一会叫小叔来看看,小云哪里不舒服……”
  云泥急切地打断她的话:“是婶婶点了柴炭?”
  “对啊,”阿离有点奇怪:“你这么激动干吗?”
  云泥抓住她的手:“真的是婶婶点了柴炭?不是有黑衣人来了?”
  “是啊。”阿离看着他:“什么黑衣人?”
  云泥松开手,他虚弱地往后倒去:“没有……是最好……”
  天渊从背后抱着他:“你好像病得很重,你去床上躺着吧,我马上去找小叔来看。”
  阿离哄着孩子走到一旁,笑道:“天渊对小云真体贴,要是我们小云是女孩家,一定早已许配给你了。”
  天渊摆手道:“阿离姐姐别说笑了。”
  云泥握着天渊的衣襟:“不要走……”
  就在此刻,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阿离怀中的孩子被吓得哭起来,阿离抱着孩子往外走:“外面出了什么事?”
  云泥向外望去。
  他看见如血色的明亮火焰和穿着黑衣的男子。
  “不!”云泥紧紧地抓住天渊的手:“我们该怎么办……是他们……”
  天渊松开了他的手:“你在这不要走,我出去看看。”他径直走出门外。
  “不!不!”云泥拼命地追过去,“你不要去!不要走!”
  明明是目光就可以看见的距离,却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的遥远。
  明明他应该能够听见他的呼喊,却头也不回地走向黑衣的修罗。
  云泥伸长手,他够不到他,够不到门,够不到他渴望的死亡与安息。
  他拼命地呼喊着,却只看见门外燃起的熊熊火焰。
  他的家人一个一个地倒下,黑衣修罗的刀毫不迟疑地砍下,他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于是他用力地往前奔跑,却怎么也无法移动一步。
  他看见火焰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他的玄黑色的外衣犹如血浸透般地沉厚,他的侧脸如刀裁般鲜明。
  他慢慢地转过身,他看见他漆黑地仿佛映不出光线的眼睛。
  “啊!”云泥尖叫着,猛然惊醒。
  “怎么了?”他身边的人揉着眼睛,“做噩梦了?”
  那熟悉的声音让少年一瞬间窒息了。
  “我抱着你就不会做噩梦了。”那人笑了笑,收紧了怀抱。
  他是刀夜。

☆、38 棠梦3

  云泥愣了一瞬,刀夜已经死了很久了不是吗。
  但下一刻他就用力推开他:“别碰我!混蛋!”
  刀夜却笑了:“你总是这样骂我,没有新鲜点的词?”
  云泥转过头,他看清了他的周围,这里不是他的家,也不是那间充满痛KU与屈RU的客栈,而是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金丝幕帘垂坠,朱红的地毯铺到每个角落,压印兽面纹的香炉里冉冉升起幽幽檀香。
  “这是哪里。”
  “你忘记了?”刀夜坐起身:“这是我家啊。”
  云泥如若梦游般地张望着,“你家?”
  刀夜托起云泥的下颌:“你做噩梦了吧,要不要喝些茶水醒醒?”
  云泥望向他:“你又一次杀了我的族人。”
  刀夜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的家人,我恨死你了!”云泥一把甩开他的手:“混蛋!我要杀了你!”
  刀夜哭笑不得,“好吧,虽然你家人的确不同意你跟我,可是也没深仇大恨到非要杀了他们的地步,你忘了吗,是你自愿跟我私奔的。”
  云泥摁住太阳穴,他拼命地回忆着。
  但是记忆模糊不清,纷扰地如同三月飞絮。
  “梦到什么可怕的事了?”刀夜轻轻搂着他的肩,将他拉到他的怀中。
  云泥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触摸到他的坚硬的肌肉分明的胸口。
  到底是怎样回事。
  刀夜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你爹爹是教书先生,老古板没错,所以他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一点也不记恨他,反正你已经跟我走了,现在我家离你家相距千里之外,他就算想追你回去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不会放手,我这辈子都缠着你不放了。”他摸到了少年胸前细腻的肌肤,于是低下头亲上去,“怎么办,我又想要你了……”
  云泥努力地回忆着,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刀夜说了很多遍喜欢他,要带他走,这是真的。
  刀夜将他压在身下,他用手指揉捏着他的乳首,云泥觉得他的手指粗糙,他倏然抓住他的手,看见他指腹和掌心的茧,他抬起眼睛:“你是不是会武功?”
  “是啊,”刀夜抽出手,将头埋在云泥的颈侧和黑发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说我是武夫呢,想不到现在……”他吻着他的颈项,含糊地说:“武夫成了吾夫,真是奇妙。”
  云泥不相信他的话,但身体被他吻得酥麻,无法抗拒。
  刀夜的手游YI到云泥的小腹,“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我的确不知道。”云泥闭上眼睛。
  刀夜耐心地抚摸着云泥的F身,他吻着云泥的脸,接着将舌头探RU他的口中,和他交缠在一起。
  云泥耐不住身体的情动,他微微地动着腰,配合着刀夜的手。
  刀夜又将手往后探:“我不想用手让你射,我想用我的刀。”
  云泥仰起头,如水的长发流淌在丝滑的枕头上,刀夜弓起身体俯在他的身上,将昂扬的分身贴近了他的大腿。
  “我真的被你迷住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刀夜在他耳边低语着,手指滑过他的脸颊,探向他枕头的瓷瓶,“可是怕你痛。”
  玫瑰露的芬芳裹在檀香中,润滑的水声细小轻微,刀夜抱住云泥的肩:“会有一点疼。”
  他坚定地毫无迟疑地进入。
  硕大的性器一寸寸地被后穴含入,直至完全吞没。
  玫瑰露的冰凉挡不住炙RE的性器,也挡不住内壁的火热。
  云泥扭DONG着身体:“嗯……”
  “真紧……”刀夜喘XI着,“我算是栽在你……这里了……”
  云泥抱着他的头,他不安地夹着腿:“混蛋……还不快动……”
  刀夜的长发垂在他的胸口,他笑着说:“遵命,少爷。”
  一波波的LV动带来难以言喻的KUAI感,云泥仰着头,发出YINDANG的声音,他不想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只想享受此时此刻的快乐。
  刀夜大力地抽CHA着,他的汗滴落在少年因情YU而绯红的胸前,而云泥也被薄薄的汗包覆着,他只觉得到处都是潮湿。
  头发,脸颊,颈项,身体,后穴,双腿,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黏腻。
  太湿了,他觉得自己像要就此沉溺。
  刀夜舔着他的泪水:“不要哭……”
  “我哭了吗?”他抽泣着说着:“我没有……”
  刀夜吻着他的睫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相信我。”
  “我相信……”他抱着他的肩,颤抖着哭出来。
  GAO潮过去之后云泥疲惫地沉睡过去,刀夜的温度环绕着他的周围,他觉得安心和温暖。
  或许那场大火,才是梦吧。
  梦境朦胧破碎,他突然醒过来。
  身边是冰凉的夜,枕边空无一人。
  锦被里还有某些隐私的气息,还有曾经躺过一个人的痕迹。
  云泥拉过床边的长衣披在身上,他起身走到窗边。
  夜已经深了。
  他轻轻地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房间。
  情YU仿佛也被风吹散,云泥倚靠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明月。
  安静的院落里有艳丽的早春桃花,在洁白的月色下灼灼开放。
  他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刀夜的声音。
  云泥一愣,他是在说自己吗,他仔细地听着,听见另一个似乎是陌生的声音说道:“真的吗,他只是撞了一下头,就真的连家仇都忘了?”
  刀夜嗯了一声:“是的,他半夜醒来说要杀了我,吓了我一跳以为他恢复了记忆,但是我稍微哄了他一下他又相信了,还和我亲热了一番。”
  另一个声音笑道:“那不正好,和了你刀夜的心意。”
  云泥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忽然之间什么都清楚起来。
  大火,鲜血,浓烟,黑衣,他的漆黑的反射不出光线的眼睛……
  上一秒还是温柔乡,下一秒就被打入地狱,云泥紧紧地握住拳头,凭着胸腔的一口气,他冲进院子。
  刀夜一眼看到他:“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口气像是大吃一惊,他立刻说道:“你听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听到了!”云泥扑过去打他:“我记得了,你杀了我的家人!我恨你!”
  刀夜单手就制住了他,他扭住他的手腕:“胡说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你是……”
  云泥大叫着打断他的话:“你骗我!你骗我!我失忆了你骗我!”
  “喂,”另一个人插嘴道:“刀夜为人不错,长得也好,你何苦非要钻牛角尖,好好和他过,他对你是认真的。”
  云泥抬起头看着他,他像是认识他,又不认识他。
  那人穿着的绿色衣衫上有暗色的花纹,是了,他也是七杀。
  刀夜笑起来:“影重说的对啊,我会保护你,给你一辈子享用不尽的锦衣玉食,你会很开心的……”
  “你杀了我的家人我要杀死你!”云泥狂呼着挣扎,“我恨你!我恨你!”
  “你恨我?”刀夜突然将他推到地上,他的口气充满鄙弃:“你刚才还和我做GOUHE的事,你还清清楚楚地叫我动快一点。”
  “闭嘴!禽兽!混蛋!”云泥放声大哭:“我恨你!你骗我!”
  影重冷眼开口:“对啊,你明明才和他亲热,现在怎么又想起家仇了?舒服完了就想起来了?”
  云泥拼命地要站起身,但刀夜一脚踩在他的头上,他轻蔑地说道:“刚才被我CAO弄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报仇?怎么就像狗一样被我压着干?怎么还在我的怀中哭着说相信我?”
  他说着笑起来。
  影重也笑:“这确是我今年来听到的最好笑的事了。”
  刀夜拍着他的肩:“你是没看到,他在我胯下辗转承欢的时候,有多么YINDANG无耻啊,简直比起青楼的头牌还要深谙此道,啧啧!”
  云泥颤抖着身体,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们嘲弄的表情,只觉得心像被刀剜一样地痛着。
  可是比痛更可耻的,是羞辱。
  他居然会被灭了他全族的男人CAO弄到射出来。
  他居然会被这个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弄到失神哭泣。
  他居然会对着他说出信任的字眼,他居然会想要和他在一起,他居然会认为这个鄙薄他嘲弄他羞辱他的男人会真的……喜欢他?
  云泥无力挣扎,他脱力地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没有和族人一起死,为什么现在还有脸苟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还不去死!
  是的,他该去死的。
  他茫茫然地看向四周,刀夜和影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院子里静默开放的桃花仍然是艳丽的颜色,开到像要燃烧般热烈。
  云泥擦掉眼泪,他看向身后,有没有东西,可以现在就让他死去。
  没有,四周是空的。
  桃花呢?
  他回过身,在原地徒劳地转着。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是苍茫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连求死都不能吗?他注定只能在生死之间苟活着吗?他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可是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尖叫着,声嘶力竭,但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云泥突然惊醒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湿透了内衣。
  “这是哪里!”他锐声叫起来:“这是哪里!”
  有人跑了过来:“你醒了啊。”
  云泥看见他的脸,他惊得大叫:“别靠近我!别碰我!”
  那人温柔地搂着他的肩:“怎么了?是我啊。”
  他的样子温和,连五官都是浅淡的柔和,斯斯文文的样子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书生,淡绿色的长袍和上好的玉佩同色,很容易让人想到温润如玉这样的赞美,他靠近他的脸:“你不认识我了吗?”
  云泥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哪里招惹你了?”影重只笑:“灭你族的人是刀夜,不是我。”
  云泥扑过去,他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是你给了刀夜迷药!”
  影重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轻轻地就拉开了他的手:“你知道了啊。”
  云泥明明记得他是不会武功的,可是此刻他的手仿佛有巨大的力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拉开。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如果遇到你,我不会给他迷药,”影重贴近云泥的脸:“而且我只是给了他迷药,我并没有让他灭族啊,”他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所以你的仇,不该记在我身上。”
  云泥拼命地想往后退避开他,但影重的手牢牢地扣住了他,他完全无法动弹。
  “我还没抱过男人,”影重抚摸着少年细长的颈项,“让我试试看吧。”
  随着他的手指抚摸,云泥只觉得肌肤上一阵战栗,他颤抖着声音:“不要……碰我!”
  “你听,”影重抚摸到云泥的腰际:“你也很想吧。”
  他轻轻地掐了一把,云泥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嗯啊……”
  “对吧?”影重又亲了他一下:“我们来做,好不好?”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动作也是轻柔的,但云泥却只感到恶心,他抬起手臂用力打开影重的手:“滚!”
  但是他竟然打不开。
  影重慢慢地压倒他:“我已经不一样了。”
  “啊!”云泥挣扎着:“不要!”
  “为什么?”影重疑惑地停下动作:“我们以前不是做过吗,怎么上次可以,这次就不行?”
  “我是为了引你上钩,为了试探你会不会武功……啊!放开我!”云泥躲避着他的吻:“别碰我!你是害死我家人的……啊,放开!”
  “刀夜碰你就可以,我碰就不行?他是你的仇人,我可不是啊。”影重的动作没有停下,他动作仍然是温柔,但是力度却是粗BAO。
  云泥的衣服被他大力撕开,他凑过去咬他的颈项。
  云泥完全无法挣脱,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影重褪去了他的衣服,他抬起他的腿。
  “别……别……”云泥徒劳地想要挡住他。
  影重挺腰深入了他的身体。
  疼痛击倒了所有的思绪,头脑一片空白。
  白茫茫的缝隙里却突然想起来了,他有灭尽刀。
  杀了他!
  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用,怎么用。
  云泥偏过头,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尽最大的力气,咬下。
  疼痛刹那间覆盖了所有触觉,却瞬间停止。
  鲜血漫出口腔,一切都结束了。
  云泥猛地醒过来。

☆、39 棠梦4

  耳边风声呼啸,他在往下坠落。
  迅速地下降,眼前剑白的脸不断远离。
  “救我……”他努力伸出手,宽大的广袖如深秋凋敝的蝴蝶。
  后背骤然落地,疼痛席卷了全身,他痛地蜷缩。
  他动不了,爬不起来。
  剑白翩然而至,他站在他的面前,仍然是如剑仙般纯白矜持。
  云泥吃力地抬起手:“救我。”
  “你三番两次害我,还要我救你?”剑白面无表情地说着:“你杀了我最重要的人,还要我救你?”
  云泥望着他:“我害你,是怕你杀我,刀夜杀了我的家人,我要报仇。”
  剑白也望着他:“我杀你,也是怕你害我,你杀了刀夜,我也要报仇。”
  云泥无话可说,他闭上眼睛:“随便你吧。”
  他等了一会,却没有等到剑锋来到。
  剑白半晌道:“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比死更难受,你看谁来了。”
  云泥睁开眼睛,他动不了,只能躺着看着他。
  剑白让开身,周伐从他身后走出来。
  云泥惊恐地看着剑白:“不关他的事,你不要杀他!”
  “他对你很重要吧?”剑白抽出剑,用剑尖挑着周伐的下巴:“我杀了他,你会难过吗。”
  周伐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
  云泥叫道:“你不要杀他!求你,你杀我吧!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剑白淡淡一笑:“他对你如此重要吗?”
  云泥哀求着,“求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刀夜对我很重要?”
  “求你……”
  “看你的样子,他真的很重要啊,”剑白垂下眼睛:“重要地胜过你自己的生命吗?”
  云泥说不出别的话,“求你……不要杀他……求你……”
  剑白将剑指向云泥:“不杀他,也可以,不过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他的样子不如刀夜,武功也没有,蠢蠢呆呆哪一点值得你这样?”
  云泥望着他,他是聪明人,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0坠钜斓匦α耍澳闼党隼矗揖腿牧怂!
  “我对他……”云泥颤抖着说道:“就像……你对刀夜……”
  “那最好不过了。”剑白突然收回剑势,剑刃笔直地划过周伐的脖子。
  周伐倒了下去。
  云泥的声音嘶哑:“不!”
  剑白收剑回鞘:“不好意思,我骗了你,就像你前几次骗了我一样。”
  云泥抬起眼睛看他,眼泪从他的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杀了……他……”他泣不成声。
  剑白表情冷淡,“我只不过将我的痛苦还给你。”
  云泥拼命地朝周伐尸体爬过去,但是他不能动,任他竭尽所能,也无法靠近一点点。
  他努力地伸长手臂,尽可能地将手指触碰到他。
  剑白踢了一下周伐的尸体,将他们分离地更加遥远。
  云泥用尽力气地伸手,他的指尖却只能捞到空气。
  “我对你够仁慈了,”剑白缓缓说着:“到死,我都没有再见到刀夜,而他,就在你面前。”
  云泥流着眼泪,他再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他最重要的人,死在他的面前。
  剑白弯下腰:“你这么想碰他吗?那我就再仁慈一些吧。”
  他突然拔出剑,一剑剁向云泥的手。
  如白玉般无暇的手腕随着剑势掉落,剧烈的疼痛让他一时竟无法发出声音。
  剑白将他的手拾起来,甩在周伐身上,“这样,你的手就能碰到他了。”
  云泥几近昏阙,又偏偏昏死不过去,头脑无比清晰的都是——周伐死了。
  剑白的声音恍惚而幽远,“你摔了我的腿,我就砍了你的手,很公平吧。”
  云泥只觉从身体深处迸发的疼痛让他几乎疯狂,有一个声音拼命再喊:周伐死了!周伐不在了!周伐因为自己被杀死了!
  他突然笑出来:“剑白,你杀了我吧!”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剑白用剑划在少年的身体上:“接下来,该让你哪个部分和周伐在一起呢?”
  冰凉的剑划在温暖的身体里,像冬天冰凌上滴落的水流,凉至彻骨。
  云泥就这样被惊醒过来。
  身边的一切全都变了。
  剑白不见了,周伐不见了,没有了插进身体里的剑,没有了毁灭性的剧痛,他动了一下手,身体能动,手腕也完好地连在手臂上。
  他倏然站起身,这里是哪里。
  **
  时间并没有过太久。
  周伐看见云泥的脸色变得雪白而毫无血色,比起清晨时甚至更差了一些。
  房间里香的气息更浓郁了些,琴声低缓迟滞,如泣如诉。
  周伐对音律很有心得,他直觉地感到云泥此刻一定受到巨大的幻术折磨,可是他暂时还不能动,一来为了瞒过这些海棠家的女人,二来他也好奇这幻术到底到什么程度,若是真能逼问出灭尽刀的秘密,那他坐收了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他又垂下眼睛,假装入眠。
  海棠若芳突然开口:“夕儿,香快燃尽了,再换一支。”
  海棠夕应声而动,说道:“寻常用这幻术,半支香就足以使人精神错乱,为何这次用了这么久?”
  海棠若芳答道:“这位小少年精神力过人,他梦境中事我虽不能窥得,却也能感受一二,他的心魔非寻常人所能承受,意志力远超过普通人。”
  “难怪他是灭尽刀的主人。”海棠夕燃好香,又坐下来,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周伐,后者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一些,沉默的样子俊美过任何她见过的男子。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又看向海棠沁:“师姐,你的明池琴功力又精进了。”
  海棠沁冷淡回搭:“师妹也要多加修行。”
  海棠夕顿觉无话可说,默默地坐在蒲藤席垫上,一会又去看周伐。
  海棠若芳慢慢睁开眼睛,“夕儿,这个男子并非可靠之人,你还是早些断了不该有的点头。”
  海棠夕一惊,“师叔,我没有想不该想的事。”
  海棠若芳看向周伐:“这位少年正被心魔困扰,痛苦非常,若这个男子有半点怜惜他的意思,怎么会到现在为止还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伐心中一震,心想这或许是对方的试探,于是仍然沉住气一动不动。
  果然海棠夕惊道:“他,他没昏睡吗……”
  海棠若芳仔细地观察着周伐,点头:“我是试他,看来他的确不会武功。”
  “他若是真会,也会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海棠沁突然道:“相由心生,这男人一看就是薄情寡性。”
  海棠夕蹙眉道:“师姐,你学过几年面相就总把人往坏了想。”
  海棠沁手指仍然拨着琴弦,“他们二人关系不同寻常,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
  海棠夕愣了一下,低声道:“周公子说他们情同手足。”
  海棠沁摇头:“师叔,你留意到没有,昨天我们救他们时,这位少年全身赤裸,他有被人强行侵犯的痕迹,聚兴会的人是寻刀,他们怎么可能因为内讧去侵犯一个男人?周伐在说谎。”
  “可是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啊,”海棠夕辩解着:“周公子当时也晕过去了。”
  “你心中有他,自然处处信他,”海棠沁不再看她:“我无话可说。”
  海棠若芳低声道:“夕儿你阅历尚浅,男人最是反复无常,更何况这位周公子身上颇有疑点,沁儿言之有理。”她停了一下,又说:“眼下我们最重要是找到灭尽刀,其他的事暂且不议。”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内力引导入云泥的穴道之中。
  **
  云泥没有到过这里,他张望着四周,浑身的痛楚像随着这一次的苏醒而消褪,他不知道现在是在现实,还是在另一个梦境。
  这间大堂十分宽敞,似是大户人家议事之处,云泥抬起头,看见正中悬着的匾额鲜樾纯宕笞郑喝室濉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云泥望过去,一个浓眉大眼的高大男子走进,对他笑道:“抱歉,我请你来,自己却迟了。”
  云泥望着他,这个人让他方才慌乱的心情安定下来,他暗暗地掐了一下腿,痛。
  看来不是梦。
  他迎过去:“车桐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车桐含笑道:“这是神刀门南阳分会的仁义堂,我今天特地请你来的。”
  云泥点头:“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里来说?”
  车桐抚着他的肩:“云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而且……”他的手微微用力,接着说道:“我对你心有爱慕。”
  云泥讶异地看着他。
  “我希望小云你能接受我,”车桐靠近他:“我调查过了,你是孤身一人,正可以依靠我……”
  云泥打断他的话:“你调查我?!”
  “是啊,”车桐不介意他的口气,柔声说道:“我也算一表人才,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家底丰厚,我对你一见倾心,日后必定会真心待你,此生此世不再另娶,定不辜负你……”
  云泥摇头道:“我是男的,我不能嫁你啊。”
  车桐脸色立刻阴沉了,“你不嫁我,你要嫁他?”
  云泥不明白他说什么,又隐约明白。
  堂后走出一人,“车先生,我已经将他带来,有什么正好当面问清楚。”
  云泥回过头,发现那人正是明翰。
  他急急地看向车桐:“车桐大哥,这个人……这个人他不是好人!他会杀你……”
  车桐抚着云泥的长发:“你在说什么,明翰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非常信任的人,”他看向明翰:“你将他带来了?真是深得我心。”
  明翰笑着,清俊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拉住绳索将堂后的人拉出来:“车先生在想什么,在下再清楚不过呢。”
  云泥望过去,只见明翰拉出的人,赫然是周伐。
  他低着头,身上捆着绳索,一动不动。
  云泥跑过去:“你怎么了!”
  周伐仿佛没有魂魄般沉默,像一个空壳。
  明翰替周伐答道:“车先生邀请你来这里,我当然就趁机抓了他,说起来你们两可是情深意重羡煞旁人啊。”
  车桐开口道:“小云,你看看周公子,他完全没有能力保护你,而我就不同了,我会照顾你,让你……”
  “但他不会骗我!”云泥望向他:“我对你没有想过别的事,只尊敬你为大哥,请你放了他。”
  车桐摇头,“我要你。”
  明翰接着说道:“你肯跟车先生的话,我就给他一个痛快,否则,我保证他生不如死。”
  云泥抓住车桐的手:“你不要杀他,他是无辜的……”
  “你跟我,我就不杀他,”车桐捏着云泥的下颌:“你配他,难道不觉得可惜?”
  云泥几乎要涌出眼泪,“车桐大哥……不要逼我……”
  “哪里是逼你,是为你幸福。”明翰走过来:“车先生有才有貌,你也不委屈啊,我都想好了,下月十八日就是吉日,到时候我来安排张罗,一定把你们成亲的事办得风风光光!”
  云泥急切地摇头:“我不要,我不……”
  车桐像没听到他的话,和明翰说道:“对,这个日子不错,你要多请些宾客,一定要办得热闹好看,要让南阳城的人都看看我娶到怎样的小娘子。”
  云泥摇晃着他的手:“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说我不要。”
  车桐看他一眼:“别闹。我们在说正经事,你只管带着灭尽刀嫁给我就行。”
  云泥愣住了,明翰笑着说:“不然你以为车先生为什么要娶你——一个男人?当然是为了灭尽刀啦!到时候就是一家人,灭尽刀当嫁妆,就这么定了。”
  云泥急忙道:“车桐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有灭尽刀……”
  “别骗我了,”车桐也微笑着:“我都调查过,灭尽刀就是你,对吧?”
  云泥往后退去,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明翰抽出刀:“看来你不到黄河心不死呢。”他将刀架在周伐脖子上:“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云泥要扑过去,但车桐一把抱住他:“你嫁给我,我就不杀他。”
  云泥挣扎着:“不要杀周伐!不要!”
  车桐牢牢地控着他:“灭尽刀为我所用,我就不杀!”
  “你放过他,你放过他好不好,”眼泪顺着脸颊流淌着,云泥哭着说道:“你放了周伐,我就跟你……”
  明翰适时点头:“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搞得难看,不过你诡异多端我不敢完全信你,不如……”他停下话语,看向车桐,“车先生,在下有一计。”
  “你说。”
  明翰看向周伐:“这个人是云公子最重视的人,只有他在,云公子才会为我们所用,不如就把他做成人彘……”
  云泥惊呆了,他马上转向车桐:“求你不要,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车桐却思索着,点头赞许:“此计甚好。”
  云泥抓住车桐的衣袖:“不行的不行的,求你,你放了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你不要害他,不要……”
  车桐只看向明翰:“还不快去?”
  明翰会意,拉着周伐往堂后走:“走啦,不妨碍一对新人亲热。”
  “不!”云泥扑过去,他不顾一切地抓住明翰:“不要!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
  明翰摇摇头:“你在想办法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要求我?”
  云泥大哭着不松手:“我错了,求你不要害他……不要……”
  明翰不屑地看他一眼,一脚将他踢开。
  云泥挣扎着要爬起,车桐又抱着他,哄道:“我不是比周公子好多了吗,我有手有脚,周公子马上就没有了呢。”
  “不要害他……”云泥痛哭道:“求求你们……放过他……”
  他哭得声嘶力竭,五内六腑都绞痛着要寸寸断开。
  但忽然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连他自己的哭声,都没有了。
  云泥仓皇地摸了自己的脸,明明流了一脸的眼泪,为什么是干的。
  “云公子,刀在哪里。”一个人在他身后说道。

☆、40 棠梦5

  云泥不敢回头,他认得那是谁的声音。
  那人有比花瓣还娇嫩的脸庞,比冰雪还剔透的模样,却偏偏是男儿身。
  那人手指洁白,腰肢纤细,粉色纱衣温婉秀丽,一笑如春花般娇艳动人。
  “花习……”云泥跪坐在地上,低声说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刀在哪里。”花习走到他面前,又说了一遍。
  船舱昏暗,烛火摇曳。
  “我不想挑拨你和明翰,”云泥抬起头,“我只是想和周伐活下去。”
  “刀在哪里。”花习仍然问着。
  “我不想骗你,但是灭尽刀真的没办法拿出来……”
  “刀在哪里。”
  “我知道你是七杀之一,我们可不可以当没有见过对方,放过彼此?”
  “刀在哪里。”
  花习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他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泥低下头:“刀在我身体里,我真的受够了,只要你别害周伐……”
  他突然听见周伐在一旁说道:“媳妇,刀不能给他。”
  云泥望过去,和前几次不同,周伐挥舞着手,他激动地说:“你不能给他啊!他是七杀!是你的仇人!”
  “只要你好好的,”云泥对他伸出手:“只要我们都活着。”
  周伐摇头道:“我们当然会活着,你这么聪明,我们想办法对付他!”
  云泥望着他信心十足的脸,他微微地摇头:“我累了。”
  “什么?”周伐不敢相信:“你不是要报仇吗,你现在就算了怎么对得起你家人!你要是以后死了何有面目面对他们啊!”
  云泥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又笑了:“我报不了仇,我甚至……被仇人嘲弄到……卑贱的地步……”
  “你不要这样说,”周伐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你是最干净的,我知道你是被迫,你不会自愿和七杀的人在一起,你没办法才会屈服,你不要这样想自己。”
  云泥抚摸着周伐的脸颊,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力气说了。
  只要花习放过他们。
  他宁可放下仇恨,和周伐归隐于山林,像他的父辈们一样不再过问世事。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周伐和他在一起,平安到老。
  花习却又在这时说道:“刀在哪里。”
  云泥望向他:“我保证,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灭尽刀出现,它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不会对你的组织有任何影响,不会对江湖局势有任何影响,求你放过我们,好吗?”
  花习摇了一下头。
  云泥握着周伐的手,他仍然看着花习:“如果灭尽刀能拿出来,我一定将他给你,但是它真的拿不出来,任何人都拿不出来……”
  花习突然说道:“拿不出来,我还要你干吗?”他抽出一支飞镖,突然用力扎下去。
  云泥躲避不及,他只看见飞镖的尖端一闪而过。
  眼中的剧痛让他一瞬间放开了周伐的手,他捂住眼睛,有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周伐一把护住他,他冲着花习喊道:“你要扎就扎我,我死了也不要紧,你不要扎他!”
  云泥努力地说着:“不要……周伐……不……”
  花习抓紧飞镖,他用力朝周伐的胸口扎去。
  云泥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尖端闪着微绿的寒光,它笔直地刺向周伐,想要他的命。
  “不!”
  杀气瞬间充盈全身,灭尽刀刹那出鞘。
  天地间只余一片血色。
  血为刀锋,斩尽所有。
  云泥慌乱地朝身边摸去,触手处只有一把黏腻。
  “周伐!周伐!”他嘶哑着声音尖叫着:“周伐!周伐!”
  他杀了周伐,这一次,是他自己,杀了周伐。
  他在地上徒劳地摸索着,只有支离破碎的人体碎片,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烂和血。
  他的声音尖锐地像刀,割着他的耳膜。
  他的眼泪和血液一起流下,他盲着眼睛,只看见血红。
  他亲手杀了周伐。
  “啊!”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
  “师叔,香又快点完了,”海棠夕起身道:“我再去换一支。”
  海棠若芳点头:“他快不行了。”
  周伐睁开一条缝,云泥的脸色发青,眉心微微皱起,像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他马上就会崩溃。”海棠沁停下了抚琴的手:“师叔,我用内力过度,暂且歇息一下。”
  “现在没有明池琴也无关紧要,”海棠若芳慢慢收回手,笼入袖中,“他已经彻底被心魔困住,无法脱身,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海棠夕换好燃香,“他的意志力一直坚持了两支香的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精神这样强大的人,明明看年纪还不大。”
  “师叔,我出去透透气,神庭香太浓了。”海棠沁起身往外走出厢房。
  周伐盘算着是现在出手制住这两个女人还是过一会,毕竟云泥还没有说出灭尽刀的事,现在出手就是半途而废。
  可如果真的云泥没有崩溃,而是就此沉睡,那就太糟糕了。
  他和海棠家目的不同,他的的确确地要灭尽刀为自己所用,他就是要掀起武林动荡,他偏偏不想要江湖风平浪静。
  这样才有趣。
  那么现在出手?周伐犹豫不决。
  海棠夕这时又说:“糟糕,他吐血了!”
  周伐心中一惊,朝云泥望过去。
  只见少年苍白的唇角缓缓流下一行血迹。
  “他到这个时候还在和心魔抗争。”海棠若芳有些刮目相看:“倒真是不服输呢。”
  海棠夕问道:“抗争……他会怎样?”
  “除非再没有让他恐惧的事,否则他决不可能冲破心魔,”海棠若芳轻微地摇头:“以他的性子来看,他不太可能会就此沉睡,反而是崩溃的可能更大。”
  “那么他会说出灭尽刀的事?”
  “是的。”海棠若芳吐出口气,慢慢站起身:“虽然海棠家并无意卷入江湖恩怨,但若是能寻得灭尽刀带回家族中,必能保我海棠家屹立江湖千秋百载。”
  海棠夕若有所思:“师叔说的是,我海棠家只以轻功幻术为长,若论硬底武功,则比一些小门派还不如。”
  “我虽非掌门,也非族长,但作为主事之人,为了海棠家的安全,愿意冒一切危险夺取灭尽刀。”海棠若芳的语气坚定:“必定要将此刀带回家族中。”
  **
  云泥紧紧地抓住被褥,他不知道现在是否真的苏醒,或者仍然在层层噩梦之中。
  “你醒了!”一个人惊喜地说着:“吓死我了!”
  云泥慢慢睁开眼睛,他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所有的苦楚仿佛都在那一刻消散,他靠到对方肩上:“周伐……”
  他轻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周伐拍着他的背:“平时不是很凶的吗,现在这么乖?”
  “周伐,你不要死……”云泥抱着他的肩:“你一直在我身边,不要死……”
  “啊,你怎么好好地咒我死!”周伐有些忿忿地说:“人家还等着和你白头到老呢!”
  “嗯……”云泥轻声地说着:“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周伐笑了,一口亲在云泥的脸颊上:“当然好!嫁我吧!”
  云泥望着他,点点头。
  周伐又亲了一口在另一边脸颊上:“乖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云泥又靠近他怀中:“我以前想过要杀你,对不起……”
  “嘿,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周伐揉着云泥的长发:“那时你才刚认识我嘛。”
  “不只那一次,”云泥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他低声说道:“后来好几次,我都打算牺牲你……”
  “什么?”周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云泥笑了:“我只要你。”
  “那我呢?”一个人突然在门外说道。
  云泥只觉背后惊了一身汗,他抬起眼睛望着门口,只觉得毛骨悚然。
  孔澄推门而入,“我聚兴会可不会轻易放掉灭尽刀。”
  “你……”云泥默然,半晌点头:“好,我很愿意把灭尽刀给你。”
  孔澄倒有点意外,似乎这来的太过容易,他皱起眉:“你在耍什么花样。”
  “我是真的想把灭尽刀给你,但是它拿不出来,就算我死了,也拿不出来。”云泥看向他:“无论聚兴会是怕灭尽刀落入其他门派手中也好,还是怕灭尽刀真的会祸害武林,我都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我毕生都不会再用……”
  一个人从门口走入,正是孔坚,他打断云泥的话:“我兄长凭什么相信你!你不把刀交出来,我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云泥无奈地从床上站起,试图劝服道:“我真的不会再用,灭尽刀会从江湖上消失,不会损害到聚兴会的利益。”
  孔澄摇摇头:“我不相信。”
  孔坚举起剑:“兄长,别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他们两个人都不会什么武功,不如抓起来严刑拷打,定能审问出结果!”
  孔澄略一思索,“就按你说的办。”他拔出剑,走向两人。
  云泥抬起手臂挡住他:“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我不杀你,我要你的命没用,我要灭尽刀,”孔澄捏住云泥的脸:“这样就能天下无敌。”
  云泥勉强笑道:“天下无敌?你看我现在这样,天下无敌?”
  “那是因为你没用!”孔坚走过来,他将剑架在了周伐的脖子上:“老实交代,否则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伐无法躲闪,叫道:“我没有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孔澄望着云泥的眼睛:“快说。”
  云泥微微地叹了口气:“若是灭尽刀真是神兵利器,落家如何会被灭族,我如何会落到各种生不如死的地步,又怎么会任由你们摆布,甚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全……”
  “别和他废话!”孔坚大声说道:“我先给他点颜色看看,看剑!”
  他的手腕往前送去,剑刃闪着寒光,割裂着人的血肉之躯。
  “不要!”云泥一把推开孔澄,他扑了过去。
  周伐的血溅了他一脸。
  “看,如果你再不说,下一个就是你!”孔坚得意洋洋地说道。
  云泥捂住眼睛,血的温热让他浑身如被火炙烤般炎热。
  他低低地笑了。
  杀气四溢,灭尽刀引血而出。
  大片的血扑到手背上,温暖地像山里的阳光。
  他抬起眼帘,透过指缝,他看见血泊里残破的尸体。
  这一次,他亲手毁掉了他的身体。
  他却笑了起来,开始是微微地笑,后来是大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出来。
  “你说不说?”
  思绪瞬间回归身体,他放下手,周围的一切又变了。
  说话的人是高维,深紫色的华丽锦袍衬托出他的周身气度,他看上去威严而气势逼人。
  云泥望着四周,他现在那间昏暗的暗室里,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珠宝玉器,墙上个各朝各代的字画名帖,最里间的架子顶层摆放着一把匕首。
  “这里是……”云泥转动着眼珠,他看着身边的人,那些镖师木然如陶俑般的表情模糊而幽远,没有周伐。
  “装糊涂吗?”高维说道:“我已经知道你有灭尽刀了,你杀了孔澄,对吗?”
  云泥望向他,半晌轻轻地说:“是的。”
  “很好,我还以为你会否认,”高维点头道:“这样就好办多了。”
  云泥淡淡地说:“你想怎么样?”
  高维负手而立,“杀人偿命,是自古而来的道理。”
  “可以。”云泥点头:“动手吧。”
  高维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不过我觉得你这样年轻,死了未必可惜,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方法。”
  “灭尽刀拿不出来。”云泥轻轻地叹气:“不管你信不信,我以后都不会再用,绝不会妨碍到你。”
  高维仔细地看着他,半晌说道:“拿不出来,是不是表示,它不是实体。”
  云泥望向他,高维抚摸着下巴:“我猜,它是一种内力,或者武功,若是真拿不出来,我不会强求。”
  云泥点点头,“那你想要怎样。”
  “现在你和周公子都在我手里。”高维放下手:“不如你们投身我聚兴会,为武林正道效力,我必不会亏待你们,日后定给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云泥微微一笑:“你是想利用我,去消灭其他势力吗?”
  高维脸色一变:“聚兴会乃武林正道,有匡扶武林的使命。”
  云泥垂下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周伐在哪里。”
  “你要见他?”高维拍拍手,两个镖师打开暗格的门。
  周伐冲出来:“娘子……”
  云泥迎了过去,周伐一把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太好了!”
  云泥笑了笑,也握紧了他的手,他垂下眼睛:“能够看见你,真的……太好……”
  “周伐你见到了,”高维冷眼看着,“现在该给我答案了。”
  云泥仍然握着周伐的手,他看着高维:“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聚兴会是名门正派,为了江湖安危,必定要铲除一切可能危害武林的力量。”高维握起剑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啊。”云泥慢慢地看向周伐,“对不起……”
  杀气陡然而起。
  灭尽刀破鞘而出。
  血的红色艳丽地染痛眼睛。
  云泥抬起手,他牢牢握住的仅仅是几只残缺的断指。
  “周伐……”他噙着眼泪,松开手。
  断指落入血泊之中。
  他拾起一柄剑。
  剑柄光滑冰冷,剑尖尖锐,刺入心口的疼痛只有一瞬。
  “我来陪你。”他最后说道。

☆、41 阑珊1

  “现在就算没有神庭香和明池琴的作用,他也不会醒过来,”海棠若芳起身拂着衣袖:“或者,就算外界有再大的声音他也不会醒,他深为心魔所困,已经沦陷其中。”
  海棠夕起身走过去:“他什么时候会说出灭尽刀的事。”
  海棠若芳摇了摇头:“只是时间问题,幻术已经达成,其他只需等待。”
  海棠夕不太明白,她看着少年的脸,原本苍白的脸色正渐渐潮红起来,“他怎么了?”
  “练武之人练功之时讲究心神宁静,否则就会走火入魔,他现在正是如此,”海棠若芳道:“海棠派的幻术将他的心神引至他最恐惧最畏惧的黑暗中,情绪大跌大落,当痛苦到了极处时便会精神错乱,他会意志崩溃而神智恢复,但那是回光返照。”
  海棠夕点头,“到时我们就能问出灭尽刀的事?”
  “正是如此,他会醒过来,但实际上理智全无形同废人,问什么都会回答。”海棠若芳叹息道:“此幻术是海棠派的禁术,实在太过凶残,若不是灭尽刀关系重大,我也绝不会用出。”
  “那……”海棠夕略一迟疑,“他会死吗?”
  两人正说着,云泥忽然轻微地张开口,他极低地喃喃道:“周伐……”
  海棠夕一惊,“他,他醒了吗?”
  海棠若芳低头查看了一下,含笑道:“很快灭尽刀的下落就知道了。”
  海棠夕却略有哀伤之意,“他是不是,快成废人了……”
  “他马上就会因为精神崩溃而短暂清醒,到时我会抓住时机问他灭尽刀的事。”海棠若芳停了一下,看向海棠夕,“他神智恢复只有非常少的时间,你现在速速将沁儿叫回来。”
  海棠夕神情黯然,“之后他会怎样?”
  “会死,”海棠若芳不愿多说,只催促道:“你快去叫回沁儿。”
  海棠夕转过身,“周公子会伤心……”
  海棠若芳怒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快去叫沁儿!”
  “我当然关心。”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周伐站起身,“我的人,你也敢动。”
  海棠夕惊道:“周公子,你怎么……”
  “好厉害的幻术,但是对我没有,”周伐一步跨过去,瞬间抽出的匕首抵在海棠若芳颈间,他靠近女人的脸:“老女人,你好恶毒的心!”
  海棠夕扑过来:“别伤害我师叔!”
  周伐一掌打过去,掌风掀开少女的身体,她倒在地上,叫道:“周公子别杀她。”
  海棠若芳不为所动:“我技不如人,你要杀就杀。”
  “我师叔昨天还救过你……”海棠夕哭道:“求你……”
  “我不杀女人。”周伐松开手,“滚!”
  海棠若芳被他推倒在地,她坦然道:“任务失败,我已没有面目再回海棠家。”说着抬起手掌,一掌劈在天灵上。
  她倒了下去,海棠夕惊叫道:“师叔不要!”
  周伐嗤笑道:“意气用事的女人,一把年纪还想不开。”
  海棠夕朝女人的尸体爬过去,她哭了起来:“师叔,师叔……”
  “喂,小姑娘,”周伐走过去,“是她自己输不起。”
  海棠夕抬起泪眼,“我害死了师叔……”
  “是海棠家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入流,我尽可以教你最上流的武功心法,”周伐捉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起来:“别哭了,你跟我回关雎宫,我教你暗器,好吗?”
  海棠夕泪眼朦胧地垂着眼睛,她像没听见周伐的话,“师叔是我害死的,神庭香只有我最懂,周公子没有被香迷惑,我是知道的……”
  周伐有些惊讶,海棠夕轻声说着:“我怕师叔和师姐又责怪周公子,说他是坏人,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师叔是被我害死……”
  周伐心底柔软,不由得口气温和下来:“你对我一片深情,我不会亏待你,以后我叫你习儿……”
  少女没有回答他,她闭上了眼睛。
  周伐看见她的嘴角流出艳红的血。
  他伸手拨开她的被血染红的唇,才发现她已咬舌自尽了。
  **
  插入心口的剑忽然消失了,连带那冰凉的触感。
  云泥感到天光大亮,他抬起头,看见头顶的木板正渐渐打开。
  阳光重新照耀在身上,现在他在有着高墙的四方庭院中,正对着二层小楼。
  “邢平,”站在二楼的男人伸出手指:“杀了他。”
  云泥回过头,他看见站在身后的极高大的壮汉。
  邢平握着刀,向他砍来。
  云泥站着不动,“你仍然要当他的武器吗。”
  刀已至面前,邢平突然停住刀:“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怕死?”
  云泥摇了摇头,“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邢平想了想,“我不懂那些,我只要听公子的话就好。”
  “他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云泥回头望向楼上的机梁:“你想要灭尽刀吧?”
  机梁不隐瞒:“对啊,快告诉我灭尽刀的秘密,我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刀。”
  “灭尽刀,就是我,”云泥抬起头,“拿不出来,也不想被人利用,这就是我的答案。”
  机梁回头看竹帘,似是在对什么人说什么。
  云泥又说:“叫你身后的人出来吧,我不喜欢偷偷摸摸。”
  机梁回过头:“你说的话我不知道真假,我要试试看。”
  小楼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云泥看着那木头的平板方块没有五官的脸,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睛。
  灭尽刀贯穿了他周围所有的活物。
  风声飒飒,他缓缓睁开眼睛。
  木头人仍然树立在他面前,树木的年轮一圈圈地盘驻在它的脸上。
  “我忘了,你是死物。”云泥转过身:“可是已经没有人能操纵你了。”
  他走向门口,黄铜的门十分沉重,但他终究推开了它。
  门外站在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但他仍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他惊喜地跑过去:“周……”
  那人回过头,他的表情,完全是陌生。
  “你怎么了?”云泥停下脚步。
  周伐望着他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水,他一字一字地说道:“灭尽刀在哪里。”
  云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把灭尽刀给我。”周伐又说了一遍,他举起了手里的刀。
  云泥只觉得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之后迅速冻结为寒冰,那锋利的冰凌生生要将他戳成千疮百孔。
  “不给我的话,”周伐走近他,“就杀了你。”
  云泥无法动弹,他定定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竟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伐又走近了几步,他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剧痛从刀口蔓延过全身,可是他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倒了下去,只觉得周伐的脸突然那样遥远。
  周伐仍然冷冷地看着他,他的刀尖有血滴落。
  他努力地抬起手,想要再触碰一次他的脸。
  可是手太重了,他抬不起来。
  眼皮也太重了,连要再看他一眼,都那么奢侈……
  再让我看一眼,下辈子……
  世界突然黑暗。
  **
  云泥睁开眼睛。
  他看见头顶的白色帘帐。
  很熟悉的感觉……他试着要坐起来,但下身的疼痛让他停下了动作。
  “你没事了?”一人在他身边说着,“我还以为你昏倒了,抱歉啊我刚才克制不住。”
  云泥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那人嘿嘿一笑,抓着包包头:“我第一次和男的做,不懂轻重,把你弄痛没有?”
  “周伐……”他对他伸出手,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周……”
  只是他的名字,已让他泣不成声。
  周伐吓了一跳:“你哭什么啊。”
  “我以为……”云泥捂住脸:“还好是梦,一切都是梦……”
  “什么梦?”周伐站起身:“对了,我得赶快走了,一会黑衣服的来了非把我宰了不可!下次你再有需要随时找我哦。”
  云泥抓住他的衣摆:“不要走……”
  “那怎么行,我打不过黑衣服的啊,”周伐愁眉苦脸地说:“他们很凶的,人又多,我一个跑堂的,又不会武功。”
  “再陪陪我……”云泥努力地站起身:“再一会……就好……”
  “也行啊,不过,”周伐突然笑了:“你把灭尽刀给我,好不好?”
  云泥愣住了。
  “给我。”周伐对他伸出手。
  云泥低下头,他看见他对他伸出的手掌。
  这一次,他并不是要牵住他的手,而是找他要,那把刀。
  “拿不出来。”云泥低声说着:“我不用,可以吗?”
  周伐反问道:“为什么拿不出来?”
  云泥轻轻地回答着:“因为,我就是。”
  周伐立刻笑了:“那不是正好,你我联手,正好一统江湖!”
  云泥摇摇头:“别管江湖的事了,我们一起隐居,好不好?”
  周伐甩开他的手:“那怎么行,你是灭尽刀,怎么能躲起来?!我们一起闯荡武林多好!”
  “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云泥停下了话语,他没有再问下去。
  “我和你在一起当然是为了灭尽刀。”周伐坦然地看向他,“不然我怎么愿意和一个男人睡觉?!”
  云泥没有再说话,类似疼痛的麻木感让他全身僵硬。
  “如果你不肯和我一起闯荡江湖,”周伐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刀,“我还留你干什么?”
  云泥望着刀,这把刀非常的眼熟,上一次他杀他,也是这一把。
  可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要杀了我吗?”云泥望着他,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下脸庞。
  周伐点点头,他抽出刀刃,一刀刺来。
  或许可以躲,但他已经不能动了。
  刀尖扎入心口,他感到有同样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周伐……”他对他伸出手去。
  但周伐抽出了刀刃,转过身背着他,不肯再多看一眼。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下。
  **
  然后突然醒来。
  他什么都看不清,船舱昏暗,窗外的水面反射出幽幽的波光。
  他感到冷。
  他没有穿衣服,赤裸的身体被某个人拥在怀里。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周伐低声说着,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云泥靠在他的胸口,“这里是哪里?”
  “诶,花习抓了我们啊。”周伐摸摸他的头:“你被我干昏了?”
  云泥抬起头:“周伐……”他没有再说下去。
  “嗯?”周伐等了一会,问道:“你要说什么?”
  他鼓起勇气问道:“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你说呢。”周伐反问。
  云泥低声问道:“色相?”
  “不全是,”周伐认真地答道:“你不是灭尽刀吗?”
  云泥倏然望向他的眼睛。
  幽暗的船舱里,他的黑色眼睛里反射着水面的光,宛如黑曜石。
  那里面,充满天真的邪恶。
  “你是为了……灭尽刀……”云泥忽然叹了口气,“若是我说我不是,你会怎么做?”
  “你怎么会不是呢?”周伐笑笑:“我和你在一起,正是为了灭尽刀,如果你不是,我还和你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云泥轻声道:“你要杀了我吗?”
  周伐仍然抱着他:“嗯。”
  他停了半晌,犹豫道:“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
  “没有。”他快速地打断他的话。
  “你只是为了那把刀?”
  “嗯。”
  “我不骗你,我正是那把刀,但是我不想被人利用……”
  “给我用也叫利用?”周伐歪着头:“你再不答应我,我就杀了你哦。”
  云泥抚摸着他的脸:“我不想被人摆布。”
  腹部突然有刺痛的感觉,他低下头,看见刀刃已没入直柄,刀柄在周伐的手中,隐隐流光——暗珍珠色的光。
  他想起来了,是聚兴镖局暗室里的那把刀。
  记忆如碎片般聚集,什么都对上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报仇了,你也不要刀了,好不好……”
  周伐没有回答。
  云泥只看见他的唇线紧闭,直到视线全部漆黑。

☆、42 阑珊2

  他觉得自己在摇晃。
  睁开眼睛,看见锦绣的床榻缎面,华金的座椅扶栏。
  是马车,云泥摁着额头,试图清醒一些。
  “风景这么好,你却在睡觉。”有人在一旁笑着说道:“真不解风情。”
  云泥扶着马车车厢坐起来,周伐叼着草藤靠在另一边,“洛阳城就在前面了。”
  “孔澄呢?”云泥看着他问道。
  “聚兴会的人叫他走了。”周伐笑嘻嘻地靠过来:“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
  云泥侧脸看向他:“你有什么打算。”
  周伐摸着云泥的腰线:“当然是……呵呵,你懂的啦!”
  云泥任由他的抚摸,“我不明白。”
  “当然是,做点夫妻之事了,”周伐凑过去亲他:“人家想好久了,快躺平了让我做。”
  云泥深吸口气:“你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做这种事,你不觉得恶心?”
  周伐表情坦然:“是恶心啊,可是我一想到是为了灭尽刀,就觉得再恶心都能忍了。”
  云泥反而笑了:“你果然还是为了刀。”
  “是啊,”周伐搂着他:“这样吧,你把刀的秘密告诉我,我就干你。”
  “我……”云泥叹了口气:“已经无话可说。”
  周伐边亲他边说:“你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云泥抓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拿到刀的。”
  “什么刀?”周伐露出不解的表情。
  “聚兴镖局的刀。”云泥看着他的眼睛,“你杀了高维,拿到刀,却不救我,却去找机梁……”
  周伐打断他的话:“被你发现了啊!真糟糕,我还以为掩饰地很好。”
  “你的目的是什么,”云泥摇摇头:“算了,太明显了,你只是想要灭尽刀。”
  “你知道了还不给我,或者,还不给我用!”周伐收回手,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呐,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云泥又摇了摇头:“我也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匕首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口。
  无论多少次,还是一样的痛。
  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他懂,周伐不懂。
  他像是死了很多回,每一次,都是周伐亲手杀了他,每一次,他都对他说,把刀给我,每一次,他都觉得,答案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某一次,他肯对他说,我是为了你。
  为了你,不那么孤单。
  那么他宁愿在无尽的死亡轮回中,心甘情愿地彻底迷失。
  摇晃,摇晃,摇晃。
  撕裂的疼痛贯彻心扉,云泥睁开眼睛。
  树的年轮一圈圈的在眼前摇晃,冰冷的木块深入隐私脆弱的后穴,坚硬,重复,永无停歇。
  云泥抚着那块木板,怎么办,他竟然已经不觉得羞耻了。
  比起一块无生命的木头,曾经在仇人胯下辗转承欢,更加的无耻荒诞。
  刀夜,他念出这个名字,想起他黑漆漆的眼睛。
  他不再害怕了。
  有一个人,比他的灭族仇人,更加可怕,十倍,百倍,千倍。
  他被他一遍一遍地背叛、伤害、杀戮。
  木头人继续着它的动作,云泥抬起头,望见二楼竹帘前的熟悉身影。
  “你肯和我合作,”周伐说道:“我就让他停下。”
  云泥摇了摇头,“我不会服从任何人。”
  周伐像惋惜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这样倔强?你和我一起用灭尽刀,我们还能在一起,像过去一样。”
  云泥望向他:“不一样了……”
  周伐手指点着扶栏:“唉,你非要逼我杀你吗?”
  云泥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周伐像无奈似的回过头,对竹帘后的人低语着。
  云泥忽然想起,他从来没见过那个竹帘后的主使者。
  周伐回过身,“你想死,我成全你。”他说着,转身往楼下走。
  云泥望着竹帘,他的视线无法透过它。
  突然起风了。
  风沙迷离双眼,竹帘吹得摆动。
  只有一瞬间的时间,掀起的帘子下,那个人的脸。
  云泥忘了闭上眼睛。
  沙子吹进眼眸,磨得生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人。
  周伐已经走到身边,他抽出了匕首。
  “周伐……”云泥出声叫道:“你想看看灭尽刀吗?”
  周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以血之名,引血为刃,灭至八方,生灵尽杀。
  这一次,我要杀你。
  你是七杀。
  郁郁青青的纤竹林环抱着一塘池水,云泥站起身,这里是竹林园。
  身后有人叫他:“你怎么自己来了,跌倒了怎么办。”
  他回过头,周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的眼睛……诶,你眼镜已经拆掉纱布了?”
  云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他想起来了,他为了这个人,瞎了一只眼睛。
  “这样也挺好看的,”周伐咂咂嘴:“特别的很。”
  “是啊,”云泥微微一笑:“你找我干什么?”
  “当然是想你,”周伐拉住他的手:“还有,灭尽刀。”
  “那你想看吗?”
  周伐望着他:“你不就是吗?”
  云泥抚摸着他的脸颊:“对,你是想我帮你杀人吧?”
  周伐眨着无辜的眼睛:“不行吗?”
  “七杀会需要我帮忙杀人?”云泥冷笑一声:“还是说,你觉得耍我很有意思?”
  周伐表情认真:“原来你都知道了。”
  云泥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太迟了。”
  杀气瞬间包围了他。
  血飞散入池,将清澈的水染成晚霞的颜色。
  西边的晚霞还没有燃尽,山间的路却有些冷了。
  云泥看着四周,这一次,他在山谷的竹林深处。
  正是回家的路。
  族人的墓碑就在眼前,他沉默地站立着,心中寂静。
  有人在身后说:“要哭的话,我借个肩膀给你啊。”
  云泥回过头:“唯独你没有资格这样说。”
  “好冷淡啊,”周伐走过来,“我在担心你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云泥笑了:“你担心的,是灭尽刀吧。”
  周伐站在他身边,“说的那么直白干嘛啦。”
  身边有绿色的萤光萦绕,星星点点地如同星辰大海。
  “是萤火虫,”云泥抬起手,轻声道:“我小时候,常和天渊哥哥捉萤火虫,放进灯笼里,可以亮很久……”他转过头,一笑:“周伐,你站在这个地方,污染了我的回忆。”
  他说着,祭出灭尽刀。
  萤火虫忽然消失了。
  他的眼前是热闹的街头,喧闹的人群,糖人和风车插在小车上叫卖,有孩童在路边嬉闹,楼下的药店里码放着一盒盒名贵的人参。
  刀夜对他说:“这里是状元楼。”
  是了,他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
  “客官,要点什么?”跑堂的热情招呼道。
  云泥转过脸,他看见周伐的脸。
  周伐愣了一下,“客官,你长得好漂亮!”
  云泥微微摇头,“怎么比得上灭尽刀出,血色花开?”
  脚下是人来人往,周围是状元楼满堂宾客。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杀人而已,他们,与我何干?
  灭尽刀横扫所有,血腥扑面而来。
  云泥慢慢地看着太过安静的街道,如修罗炼狱般地开满艳红的曼珠沙华,果然比任何娇艳的花都更令人心动。
  其实,他们是无关的吧,刚才还在走着,动着,说话着。
  风里浓郁的血腥气息让他心醉,原来比陈年的酒还要香。
  血气飘散,洛阳的高大城墙直耸入云霄。
  蔚蓝的天空,繁华的街巷,高头大马上迎亲的英俊新郎。
  吹吹打打的锣鼓声喧嚣入耳,他望过去,“有人要成亲了。”
  背着他的人回过头:“是啊,要去迎亲,改天我也准备十八匹白马十八位少侠仿造燕云十八骑娶你好吗?”
  “你是娶灭尽刀吧,”云泥俯下身,搂住他的肩:“不过我不嫁你。”
  周伐背着他往前走:“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仇人。”
  灭尽刀瞬间斩断所有情缘。
  云泥站在死寂的血泊中,正午的洛阳街头空无一人。
  不,是无一个活人。
  迎亲的红色绸缎飞舞而起,谁家的新娘永远也等不到她的新郎。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云泥这样想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红色的绸缎。
  但它从他的指前飘过,不曾停歇。
  真静,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奔驰,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街市吵闹,只听见心跳的声音……他突然听见天空中有琴声传来。
  并不是成调的曲谱,而是一个个刻意大力拨弄琴弦的音符。
  曲不成调,毫无章法,却铮然有力,令人心口一震。
  云泥睁开眼睛。
  琴声应声而止。
  他慢慢地坐起身。
  周伐坐在琴桌后,看向他。
  “你弹的?”云泥开口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中了幻术。”周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云泥抬起头看他:“你解了我的幻术?”
  周伐摇了摇头。
  云泥垂下头,像是疲惫至极。
  周伐坐下来,他轻轻地扶着他的肩:“你累了吧?”
  云泥沉默了一会,抬起眼睛望向他,“我不知道,我到底醒了没有。”
  周伐微笑道:“你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很悲伤的梦?”
  云泥点了点头,他望着他开合的嘴唇,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
  周伐拍了一下他的肩:“兰姗姑娘解了你的幻术,你已经没事了。”
  云泥望着他,周伐也望着他。
  云泥抬起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周伐迟疑了非常短的时间,他回过头,并不计较的样子:“在你的梦里,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云泥咬住嘴唇,他说不出话。
  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愤怒、仇恨、怨憎,都在看见他之后,都像发酵而成的烈酒,生生地浇灌在心头。
  可是……
  云泥觉得眼角有泪。
  但实际上没有,他的眼睛,甚至干得发痛。
  “真的做噩梦了?”周伐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梦是反的。”
  “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云泥缓慢地说着:“我怕你会说,一切都是为了灭尽刀。”
  周伐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喂,你还真是在做梦啊,海棠家的幻术当真厉害!”
  云泥望着周围,这间干净的厢房看起来像一间最普通的客房,他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
  “那么,你告诉我,”云泥看着周伐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你是……”周伐捏了一下云泥的脸,把他拥入怀中:“我娘子。”
  云泥靠在他的肩上被他紧紧地拥抱着,周伐的身体温度环绕着他的四周,紧贴地如温暖的水,仿佛连梦中的那些苦痛就被慢慢舒展熨平。
  他叹了口气,迟疑地回报住了男人的腰。
  坚硬的冰冷感突起在手掌之下,他慢慢握住了它。
  “哦,这个是要送你的。”周伐低下头,看着云泥握着刀柄的手,“在高维密室里看到你盯着这把刀看,猜想你一定很喜欢,就顺手拿了,送给你防身。”
  他握着云泥的手将那把匕首从腰间拿出来。
  暗珍珠色的刀柄,古铜绿的刀鞘古朴冰冷,和那时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留着防身,你不是不会武功吗。”云泥松开手,他抬起头,看着周伐的眼睛。
  周伐把匕首放在云泥枕边,自然地说道:“我有你保护,还要刀干什么。”
  云泥望着匕首,“我有灭尽刀,不再需要别的刀。”
  “知道灭尽刀是了不起的东西,”周伐做出受伤的表情,“可是这把刀作为我给你的定情信物,不行吗。”
  云泥仍然看着匕首,一言不发,周伐又抱住他,腻歪歪地说道:“这把刀快得很哦,是把好刀呢,不过再怎么样好又怎么比得上你我——情比金坚!”

☆、43 阑珊3

  周伐走出厢房,带好门,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这么快出来了,奴家还以为你们会多温存一下。”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看我眼神都疏远的很,”周伐看着她,“兰姗,你既然能解他幻术,不妨帮我看看他到底做了什么梦。”
  女子并不算多么美丽,只是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婉转含情,身材丰盈合度,并不是十多岁少女的纤细模样,但一笑风韵入骨,嘴角下的一小颗痣显得妩媚动人,倒是比如花年岁的少女更充满诱惑,“周郎,你千里传音要奴家一天内从关雎宫赶到这里,一到就要奴家解他幻术,对奴家舟车劳累只字不问,现在他醒了,你也不肯多和奴家说笑几句,又要奴家劳心劳力。”
  周伐拍拍她的手臂:“好兰姗,我知道你辛苦,等他好了我一定好好慰劳你,你想要什么。”
  兰姗娇滴滴地说:“奴家要什么,周郎不懂吗?”
  周伐嗯一声,将她拉到庭院外的花园中,他拉住她直走到一株杏花下,随手掰下一朵开得正好的杏花,斜斜地簪在她的鬓边,又行了一礼,“兰姐姐。”
  “周郎又来哄奴家。”兰姗抬眼看他,“你要老实告诉奴家,那小少年是什么人。”
  “灭尽刀。”周伐也不隐瞒,“不过拿不出来,只好想办法让他为我所用。”
  兰姗明白过来,“所以周郎才急吼吼地奴家来唤醒他?”
  周伐点头,“海棠家那些个女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说他一会就醒,结果我左等右等也不醒,叫海棠家那个高个子小姑娘给我解她又倔着不肯,我怕灭尽刀就此深睡不醒了只好马上叫兰姐姐来了。”
  兰姗抚摸着发鬓边的杏花:“这会兰姐姐叫的好听,我知道你是嫌我老了。”
  周伐举起两根手指对天:“天地良心啊,我兰姐姐徐娘半老也是风韵犹存。”
  兰姗哼一声,转过身嗔道,“你休想再让我帮你什么。”
  “好了,我逗你玩的,”周伐搂住女人的肩:“兰儿你怎么会老,再多十几岁的新鲜妹子又怎能比我兰儿风情万种。”
  兰姗这才罢休,正色道:“海棠家幻术了得,奴家也难以解开,只用了些点穴的手法催他神智清醒,说不定是周郎用内力弹奏的琴曲让他醒来的呢,现在你叫我探他的梦,实在我能力之外。”
  周伐听着默然,半晌叹气,“也罢,找机会我来套他的话,他年纪轻轻又没江湖阅历,打探出来难不倒我。”
  兰姗点头赞同:“是啊,那孩子也就十几岁,模样讨人喜欢得很,难怪周郎对他青眼有加。”
  “有吗?”
  “如若不是,周郎怎肯用真面目见他,可见他在周郎心中不一般吧。
  周伐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是初遇他时正好我没有戴平时的面具而已,碰巧啦。”
  兰姗美目流转:“虽然衣先生做的面具真叫一等一的美男子,可奴家更爱周郎自己的脸。”说着伸手抚在周伐脸上,“只是几日不见,周郎琴艺退步了。”
  周伐笑道:“我方才实打实地用了十成内力,可是光捡重音弹了,曲子不堪入耳,污了兰儿的耳朵。”
  兰姗掩口道:“奴家还是爱得很。”一会又说:“奴家给那孩子疗伤时光听见他叫周郎的名字了,奴家猜他对周郎已心生爱慕。”
  周伐坦然,“我早就知道啊。”
  “周郎果然还是一样无情,那孩子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周伐不愿多说:“世人众多,我岂能顾及所有人心情,兰儿,我有件事要你帮我去做。”
  兰姗屈膝行礼:“周郎尽管吩咐。”
  “你知道我不杀女人,海棠家的两个女人都是自尽而死,但那高个子小姑娘恨透了我,也因此不肯告诉我如何去唤醒灭尽刀,因此我只好将她和灭尽刀都带到这个别苑等你来,她知道一些我不想让他人知道的事,”周伐说道:“你帮我去解决她。”
  兰姗点头:“小事一桩,不知她现在何处。”
  “我把她安顿在西边房中,门窗都加了锁,逃不掉的。”周伐吩咐道:“先想办法知道海棠家幻术的事。”
  兰姗看他一眼:“你对灭尽刀这么上心,还是对那小少年这么上心?”
  周伐收敛笑容,昂首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儿戏。”
  他一旦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显得冷静沉着,眼角隐隐有威严流露。
  兰姗不敢再戏言,又屈膝行了一礼:“是,主上。”
  **
  她走过花园,绕过小座的假山,很快就到达西厢房。
  西厢房是座独立小院,兰姗提起丁香色的长裙,迈步走上门口的青石台阶,她打开锁在门上的黄铜锁,推门而入。
  周伐说的没错,这个海棠家的女子不可能逃掉。
  她的脚上系着沉重的铁锁链,兰姗觉得寻常女子被挂上三十公斤的铁索都不可能行动自如,就算她会武功也不行,而且周伐打晕了她,并不止是打晕。
  她的鹅黄色的外衣上有斑斑点点的血痕,广袖下垂着手不自然地蜷曲着,显然是被卸了。
  “周郎总是这样粗鲁。”兰姗摇摇头,她掏出一支小瓶,对着海棠沁的鼻在晃了晃。
  “嗯……”海棠沁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了她,“你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你受了很重的伤,”兰姗笑着说道:“想不到居然如此中气十足。”
  海棠沁挺着身子坐正,冷淡道:“我名门正派必然行端气正。”
  “这个时候还逞什么能?”兰姗不介意她的冷漠态度,在她身边坐下来:“奴家是为你治伤。”
  她还未碰到海棠沁,后者就像被蛇咬了一样往一边避闪:“别碰我!妖女!”
  兰姗一愣,慢慢放下手,态度仍然温和,“倒是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奴家了。”
  海棠沁忍着身体的疼痛,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兰姗又说:“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常有人这样叫我,不过现在,我以为我已经很温良淑德了。”
  “看你的眼睛,”海棠沁扭头不看她,“还有那勾人的痣,和温良淑德四个字断断无缘。”
  兰姗整理着广袖:“有吗,海棠姑娘不要妄加猜测呀,奴家从良多年,一心学习女红女经,只有心有杂念的人才会这样看待奴家。”
  海棠沁冷笑:“哼,我学过五六年的相面学,相由心生,你是怎样的人瞒不过我。”
  “哦?”兰姗用好奇的口吻问道:“奴家只知道海棠家幻术和轻功天下无敌,想不到还会相面这类的形学?”
  “你自然不懂,”海棠沁回过头看她一眼:“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和那衣冠禽兽的周伐是一丘之貉。”
  “呀呀,竟如此说周郎,”兰姗凑近少女的眼睛:“你不妨说说,我是怎样的人……”
  她声音柔媚,语调温婉,腰肢柔若无骨地贴近了少女的身体,吹气如兰,“你,说说看啊……”
  海棠沁闭上眼睛往后退:“妖女,离我远些。”
  “你的样子好像柳下惠,只是你我同为女子身,靠得再近又有何妨……”兰姗垂着眼睛望着海棠沁苍白的嘴唇,“你倒是说说看,奴家,是怎样的人?”
  海棠沁努力抬起手,一把挡在兰姗脸上:“既然知道就别拿狐媚之术对一个女人。”
  “没意思,”兰姗退后去,脸上满是无趣的表情,“你知道这是媚术。”
  海棠沁深呼吸,一会开口道:“海棠家精通各类幻术,你所用的媚术是幻术的一种,我当然知道。”
  “那你会不会呢?”兰姗边说边握起海棠沁的手:“还能动啊,我以为周郎把它弄断了……”
  她说着突然用力,只听咔的一声,生生将断手用力按回原位。
  海棠沁差点叫出声,不过她迅速忍耐下来,只眼眶里聚集起因疼痛浮起的水气。
  兰姗抬头看向她,一笑:“海棠姑娘好耐力。”
  说着又握住海棠沁的另一只手,将断手接回去。她故意用了些力气,恶意地想让对方发出呼痛的声音。
  海棠沁疼地肩膀一跳,竭力将疼痛忍耐下去,她一向以名门大派的弟子自傲,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在邪魔外道面前丢家族的脸。
  而且面前的这个女人,越是笑的娇媚动人,自己就越是不想示弱失去气势。
  兰姗见她就是不肯叫痛,也撅起嘴不说话,像是很不满。她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给她涂上,动作轻柔,表情认真。
  海棠沁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宛如普通的柔弱美妇,又马上想起这个女人媚术很厉害,就算自己是女子也不能大意,于是收敛心神,“周伐杀我师叔师妹,又断我手臂胁迫于我,你为何要帮我治伤,有何居心?”
  兰姗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海棠姑娘未免小人之心,就不准奴家对你好吗。”
  海棠沁屏气道:“你休要装出这幅模样,我不是色欲熏心的男人,你只管告诉我到底有何居心。”
  兰姗嫣然一笑,“若是奴家说,想学海棠家的幻术,不知海棠姑娘能否赐教?”
  海棠沁一愣,拉下脸:“绝无可能!”
  兰姗凑近了她,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托住海棠沁的下颌:“为什么不,奴家思慕海棠家已久。”
  海棠沁愤怒地打掉她的手:“你于我有杀害同门之仇,我岂能帮助仇人!”
  兰姗奇道:“明明是周郎干的,你为何要冤枉奴家,你师叔师妹自尽之前,奴家明明还在千里之外。”
  海棠沁看向她:“你口口声声叫他周郎,和他必然有亲密……”
  “我和周郎并无夫妻名分,”兰姗水葱似的手指按住海棠沁的唇,她柔声说道:“再说你师叔师妹皆是自杀,你怪周郎也是枉然,江湖上学艺不精咎由自取的事数不胜数,怎好怪武功好的那一个?”
  海棠沁恨恨道:“周伐明明有绝世武功,却要装作不会武功来欺瞒我师叔师妹,引得师叔引狼入室才酿成大祸……”
  兰姗打断她的话:“引你师叔的是灭尽刀吧。”
  海棠沁一时语塞,兰姗又说:“你海棠家一样想要灭尽刀,又何必装出世外旁观的虚假模样,你敢说你师叔不是贪图灭尽刀而来?”
  “我海棠家拿刀是为了……”
  “为江湖正义或者武林太平这样的话,也就骗骗你,小姑娘,”兰姗站起身,淡淡一笑:“谁人没有笑傲群雄的念头呢,海棠家的想要称霸武林,奴家不会嘲笑,只是既要灭尽刀,又要作出名门正派为匡扶武林的姿态,就未免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了。”
  她说的异常刻薄,话语又粗俗不堪,但从她丰润的口中说出却无不妥之处,反而觉得她性格直率泼辣,连嘴角的小痣都更加可爱了。
  “你……”海棠沁气得发抖:“你休得侮辱我师门!妖女!”
  “又来了,其实你也知道我说的对吧?”兰姗坐回她身边,她的手轻轻地搭在少女肩头:“你今年十几岁?”
  她的话题转的十分突兀,海棠沁呆了一下,立刻拍掉她的手:“关你什么事。”
  “奴家只想知道海棠姑娘学艺如何,”兰姗看着她:“海棠家既然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门派,对门下弟子想必教育十分严厉,有资格出门派入世的一定都具有非凡才能,对吗?”
  海棠沁沉默了一会,“我学艺不精,十九岁了也才略通琴术一二,门派里比我聪慧的弟子数不胜数。”
  兰姗只笑:“这琴术也是幻术的一种,能叫灭尽刀沉睡不醒,海棠家琴术真是厉害呢。”
  海棠沁摇头:“我的明池琴只有迷惑人心智之用,引导灭尽刀去向心魔的是我师叔的幻术,我并不了解。”
  兰姗若有所思,猜想若是问她如何了解梦境恐怕也是徒劳了,反而只会让她心生反感,何必自找没趣。她点头道:“海棠姑娘不必谦虚,奴家所见过的人中,你的琴术是数一数二的,只有周郎能为之匹敌。”
  海棠沁望着她:“他会琴术?”
  “若是不会,怎能解开灭尽刀的心魔,”兰姗也望着她:“除了媚术之外,我对幻术了解不过尔尔,只能从旁协助,主要是周郎琴艺唤醒了他……”
  海棠沁打断她的话:“那少年解开心魔了?不可能!”
  兰姗含笑道:“事实上就是如此,不信我可以将他领来,好个俊俏的少年,想必你也很想见到他。”
  海棠沁摇头:“我并非想见他,只是我师叔幻术能引导梦境入最恐惧的境地,除非受术者自身意志胜过心魔,否则世上根本没有将他唤醒之术,你说那少年醒来,那必定是他自己胜过心魔,外力自只是帮他从梦境苏醒而已。”
  兰姗想了想,“若你所言非虚,那少年意志竟如此强大?从外表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或许还没有姑娘你年纪大。”
  海棠沁回忆着云泥的样貌,“他的面相和善,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开始师叔说他掌握着灭尽刀,我很难相信……”她停了一下,“不过他眉宇之间似有杀气浮现,不同凡人,而且男生女相,是主富贵之相,但口小唇薄,则一生坎坷劳苦,我瞧他手指纤细手相深刻,恐怕也是个固执刚愎之人……”
  兰姗掩口笑道:“海棠姑娘瞧他瞧得果真细致,又这样挂念着,不知有没有发现那小少年是个玉人般的美少年呢?”
  海棠沁顿时脸一红,怒道:“妖女!休得胡言!”
  **
  云泥靠在床头,眉眼低垂,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肩上,低声道:“好苦。”
  “良药苦口。”周伐坐在他身边,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你一身的伤,不吃药怎么行。”
  云泥望着漆黑的药,“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药,天渊哥哥都是拿山楂糖哄我。”
  “那我给你找山楂糖去。”周伐笑着说:“不过这一碗,是一定要按时喝下去的,你不喝,是在等我喂吗?”
  云泥抬起眼睛看他,周伐喝一口药,凑过去亲云泥的嘴,云泥捂住他的嘴,“我才不要你喂,我是在等你说这药有什么功用,来历不明的东西总不能随便吃吧。”
  周伐只好把药吞下去,“好苦好苦……这个药是治你伤的,能让你肩上的伤快些痊愈。”
  说完又喝一口药含在嘴里,要去喂云泥,云泥又说:“哦,这样啊,那这里是哪里?”
  周伐又吞下药,方才开口:“苦死了……这是兰姗的家,我赶紧把兰姗是谁告诉你省的你再问,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并不太熟的,她虽然很漂亮但我和她没关系,她有男人的,你别胡思乱想。”
  说完又喝一口药要喂云泥,扶着少年的脸不放,云泥眨着眼睛:“我会喝的啦,其实我不在意她是谁,我比较在意的是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伐嘴里有药,这次坚决不肯再吞下去了,摇着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凑过去要吻他。
  云泥把他的头推到一边:“我被高维关到暗格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死了,但你在了,你去了哪里,后来我和邢平一起到城郊的一座庭院中,那时候你在哪里,接下来我昏倒了,为什么我醒来在这里而你也在,我昏倒的时候发生过什么,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伐咕噜一声吞下药,愁眉苦脸:“这碗药我都喝了一半了,你再不喝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了。”
  云泥定定地望着他。
  “好吧,”周伐把碗塞到云泥手中:“你边喝,我边说。”

☆、44 阑珊4

  云泥握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周伐靠过去:“苦不苦啊娘子?”
  “你可以说了吗?”云泥望着他,目光锐利。
  周伐耸肩:“说来话长,我就简要说一下,高维那小气鬼把你关到暗格里,就来问我灭尽刀的事,我知道不能说啊就和他打马虎,这时候突然进来一个奇怪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恶质地看着云泥的反应,“你相信吗,木头做成人的形状竟然能动啊!”
  云泥身体一颤,垂下眼帘。
  周伐笑笑地接着道:“那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就是个木头人嘛,它不但能动还能打,当时聚兴会的人都吓傻了,几下就被它砍了,我当然也被吓到了,偷偷把那个匕首拿下来准备自保的,结果那木头人却像认识我一样不杀我,反而把我提起来,我吓得大叫啊!你听到没有?”
  云泥沉默着,摇头:“暗格里什么也听不见。”
  “那就难怪了,我大叫着喊救命,可是木头人不理我,”周伐很自然地说着:“它要是理我,更吓人!它把我提着甩到后门,那里有轿子抬着我们走了……”
  云泥轻声问:“你们到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周伐苦着脸:“后来有个男人来问我,矮矮小小的,到我脖子这么高,白白的,但是很凶啊!”他比划着:“他问我灭尽刀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打我,我一害怕,就说……只有你知道……”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我是不是害到你了?”
  云泥想了一下,“原来机梁知道我有灭尽刀的事,是这么来的。”
  周伐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贪生怕死,害了你……是我的错。”
  云泥摇摇头,“这不怪你,只怪有人贪心想要那把刀。”
  “后来,那人说他有事要走,把我丢在半路上不管了,反正我不会武功掀不了风浪,”周伐懊恼地摇头:“但我又想,可能会害到你,就偷偷地跟着,我又胆子小不敢靠近,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云泥看着他:“然后呢?”
  “我只好想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想起有个远房亲戚,真是没什么联系,但也顾不得了,厚着脸皮求上门,就是兰姗,”周伐说道:“她看在我父亲过去的面子上愿意帮我,我对他描述了那人长相,结果她认得……”周伐停了一下,笑起来:“兰姗姐姐交游广阔,尤其是达官贵人,她一眼认出那矮个是洛阳太守的公子,她马上带我去要人,结果找到那个院子。”
  云泥的手微微发抖,他小小声地说:“你,你看到……什么了……”
  周伐自然地说:“我到的时候两拨人在打,都打得差不多了,我和兰姗姐就渔翁得利了,她宰掉了受伤的人,接着在小楼里找到昏迷的你,我也不明白来龙去脉,但兰姗姐说他们是聚兴会和海棠家的人。”
  云泥垂着眼睛,半晌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周伐试探性地看他:“你到底梦到什么了,为什么醒过来就怪怪的?”
  云泥摇摇头,慢慢抬起头看他,“你不好奇,在你不在的时候我发生了什么?”
  周伐哦一声,“我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我身边啊,”周伐握住云泥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云泥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低低地说着:“你都看到了吧,我的身体……”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被……”
  “我说了我不在乎。”周伐搂住了云泥,“那不重要。”
  云泥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但又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周伐抱住他,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云泥又说:“你的兰姗姐姐,武功那么好能一次对付两拨人?”
  “当时他们都打得差不多了,缺胳膊少腿的,”周伐笑嘻嘻地说:“不过说真的,她武功是蛮好的,我想想看啊,嗯,大概和孔澄差不多。”
  云泥嗯一声:“那很厉害。”
  周伐拨着云泥的脸:“哪里厉害,你觉得孔澄很厉害?”
  云泥认真地说:“是啊。”
  “江湖上比他厉害的多得是呢,”周伐表情满不在乎,“我要是学武功的话,肯定比他强几百倍!”
  “吹牛,”云泥看他一眼:“孔澄大哥长得斯文,皮肤白,出身名门,武功又好,在洛阳很受欢迎。”
  周伐停了一下,说道:“他再受欢迎,也是个死人了。”
  云泥嗯一声,“真可惜。”
  “可惜什么?”周伐冷笑:“哦,我想起来了,你两在到洛阳路上已经发展到执子之手了。”
  云泥推开他:“想起来,你不也和那个立风亲密无间了?”
  周伐突然笑了:“你吃醋?”
  云泥偏过头:“怎么会,周公子家世优越一表人才,哪里轮得到我一个身世凄苦家破人亡的不祥之人……”
  “哎,好好的啊,”周伐一把捂住云泥的嘴,柔声说道:“你这样说,我心疼得很。”
  云泥抬起眼睛看他,那只失明的眼睛里,灰暗的眼珠转动缓慢,微微发白。
  周伐抚摸着云泥的睫毛,“何必和我斗气,我对你怎样,你不清楚?”他叹了口气,“我早就决定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云泥不说话,那只依然能看见光明的眼睛里,黑白分明的倒映出周伐平静的表情。
  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那你发誓,如果你有一天离开我身边,”周伐抓住云泥的手指指向上,“就怎样。”
  “我已经,”云泥望着他,怔怔地说着:“没有什么能失去了。”
  周伐一笑,“我帮你想,如果你有一天离开我身边,你就永远报不了仇,怎样?”
  云泥收回手指,“我为什么要发这种誓,你怎么不发?”
  周伐指天,“我发就发,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你身边,我就再也不能雄起,”说完看云泥,“这样行吗?”
  “这算什么?”云泥淡淡地笑:“像玩笑一样。”
  “那你要怎样?”周伐把云泥搂在怀里,“怎么你自从那个幻术解了之后就怪怪的,到底梦到什么了?”
  云泥靠在他胸口,“不想说。”
  “不说我也能猜到,”周伐笑道:“你现在对我这么冷淡,一定是梦到我辜负了你,对吧?”
  云泥看着他的脸,半天点了点头。
  周伐也点头,“你梦到我始乱终弃吗?”
  云泥想了想,“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周伐又说:“我想啊,没有什么比你的家人更让你敏感的了,你一定是梦到我和灭尽刀有关,对吗?”
  云泥低着头,“你说呢。”
  “梦怎么能信呢,”周伐拍拍云泥的手背,“难道你宁可相信虚假的梦,也不相信真实的我?”
  云泥看着他,周伐继续说道:“不过我很好奇,莫非你是梦到我骗你拿走灭尽刀了……”
  云泥摇摇头,神情疲惫,“我梦到,你娶了别人。”
  周伐恍然,“呀!”
  “你早晚会娶妻生子,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云泥咬着嘴唇,“你不当真,我却是会当真……”
  周伐吻住他的嘴唇阻止了他的话语。
  他的手指探入云泥宽松的上衣里,往里摸索着,云泥却突然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别。”
  周伐不满地抬起头:“谁说我不当真,我现在就当真给你看。”
  云泥摇摇头:“不,我的身体……很脏……”
  “我不介意。”周伐又去摸云泥的身体。
  但云泥又一次阻止了他,“我介意,我现在,至少是在我伤好之前,我不想再做……”
  周伐想起来了,“对哦,你那里撕裂了,不过大夫说不要紧,擦擦药养养就好,不过他好像也的确吩咐过不能有房事,哎呀我忘得干干净净,真该死!”
  云泥静静地看着他,“等我好了再做。”
  “当然是这样,”周伐心疼地摸摸云泥的脸:“我太粗鲁了,下次不会。”
  云泥对他微笑,周伐又问:“你的梦里,我娶了别人,你对我因爱生恨了?”
  “没有,”云泥靠到床头的鹅绒软垫上:“梦里的我,非常懦弱,只会哭,凡事只会去求人,却不想办法,”他摇摇头,“我痛恨那样的自己。”
  “哦,你求谁了?”
  “你。”云泥望着他:“我求你,不要那么残忍地对待我。”
  周伐也望着他:“你实际上一点也不懦弱,现实里就算我真的娶了别人,你也不会哭着求我吧?”
  云泥凑近了周伐的脸,他轻轻地说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哈,你真了解我,我的确不会另娶他人,”周伐捏捏云泥的鼻尖,“等你好了,我还要准备燕云十八骑娶你呢。”
  “你的家人真的允许你娶一个男人?”
  “实话说吧,我父母早不在了,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周伐摊手:“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你得先陪我挣钱。”
  云泥握住他的手,“你继续跑堂?”
  “我们开夫妻店吧,”周伐谋划道,“你做掌柜我跑堂,你样子美脑子灵,算账待客都没问题,我嘴巴甜腿脚快,跑堂伙计都能做,嘿,我们退隐江湖开客栈,大隐隐于市,多好!”
  “想得美,”云泥戳他的额头,声音俏皮,“谁和你夫妻,我还要娶妻生子传递香火,当我和你一样好男色吗!”
  “哇,这样就没意思了……”
  两人正说着,有人敲了敲门,“云公子。”
  “是兰姗姐姐。”周伐道:“进来吧。”
  兰姗端着托盘走进,一袭淡紫色长裙随着身体摆动摇曳生姿,如云秀发挽成松松的发髻,乌发里的金步摇闪出耀眼的点点金光,“原来周公子也在,奴家熬了参汤给云公子补身体,正好周公子也一起尝尝奴家的手艺。”
  云泥勉强要起身,兰姗忙放下盘子扶住他,“周公子是奴家远客,你也就是奴家的客人,身体不好躺着不要动。”
  云泥听她声音娇媚,又见她身段妖娆,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倒看得兰姗红了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云公子,莫不是奴家脸上有什么?”
  周伐也说道:“我兰姗姐姐是未亡人,娘子你不要失礼了。”
  明明失礼的是你吧!云泥抬头瞪他一眼,对兰姗道:“兰姐姐貌美动人,是我唐突了,请兰姐姐勿要怪罪。”
  兰姗抿嘴一笑,走回桌边去盛参汤。
  云泥看着她的侧影,“多谢兰姐姐救命之恩,自我醒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兰姐姐,其实应该由我上门道谢。”
  周伐笑道:“对呀,你中幻术之时真的要感谢兰姗姐姐的悉心照料,现在才肯收留我们免得遭受风餐露宿之苦。”
  兰姗端着参汤走来,“真是越说越见外,周公子父上曾对我有恩,理应涌泉相报。”
  周伐看她道:“那你对我们的涌泉之恩要怎么报,只能沧海了。”
  三人都笑,兰姗努努嘴,“只怕周公子已经是曾经沧海,有云公子这样的佳人在怀。”
  云泥抬头看周伐,周伐也正低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又都不自然地同时转开。
  兰姗一时搞不懂两人心事,笑道:“奴家说的玩笑话,二位喝汤吧。”
  云泥接过来小口地喝完,周伐也喝了一些,赞道:“兰姐姐厨艺比相貌出色。”
  “奴家倒不知道周公子是真心还是嘲笑了。”
  云泥说道:“他是真心的。”
  兰姗边收拾碗筷,“一定是云公子更了解他,说实在的,奴家和周公子只见过寥寥几面呢。”说着端着托盘准备离开。
  云泥注视着她的动作:“兰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周伐低头道:“怎么了?”
  云泥望着女人柔媚的眼波,“我听闻兰姐姐武艺高强,不知道可否教我一些武功?”
  兰姗愣了一下,抬眼看周伐。
  后者坦然道:“既然我娘子都开口求了,兰姐姐还不成人之美吗?”
  “奴家武功粗浅,”兰姗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恐怕教不好云公子。”
  云泥诚恳地说道:“我不求有兰姐姐这般造诣,只求在江湖上能够自保,经过这一次生死攸关,我觉得如果武功像我这般低微,说不定会再被人欺凌,还请兰姐姐成全。”说着起身要拜。
  兰姗忙道:“好说好说,先等你身子好些。”
  云泥对她灿然一笑:“多谢兰姐姐。”
  周伐清清嗓子:“好了,你先休息,瞧你脸色这样差还学武功,先把自己身体养结实吧。”
  云泥乖乖地躺回床上,周伐给他盖好被子,拍拍他的脸:“又瘦了啊。”
  周伐安顿好云泥,和兰姗一同走出房间。
  两人走出庭院又走得隔了些路才开始交谈,兰姗回头看一眼远远的房门,“他怎么要我教他武功?”
  “不清楚,”周伐摇头,“他好像有点怪。”
  “和以前不同?”
  “也不是,仔细想想和以前也差不多,可能是我自己多心,”周伐说道:“大概是梦里吓到他了。”
  兰姗想了想,“海棠家幻术自然是厉害,他的梦大概就是他的心魔,主上你现在知道他做了什么梦?”
  周伐只笑,“他怕我抛弃他,原来这是他的心魔啊。”
  兰姗也笑:“主上也不用如此得意吧。”一会又说:“主上现在蒙混过关了?”
  “他若真心喜欢我,自然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周伐看兰姗的脸,“你今天特地打扮过吧,比寻常漂亮不少。”
  “看来周郎觉得奴家平日不修边幅呢,”兰姗佯装生气,又说:“奴家是要和那小少年比比,到底谁更娇美,现在一见,果然是不服老不行呢。”
  周伐又笑:“哪里,兰姐姐是要抢我风头吧,”说着顺手把兰姗头上的金步摇拔下来,“这个很碍眼,不要戴了。”
  兰姗接过金步摇,嗔道:“不就是小云公子多看了两眼吗,周郎你竟然和一只金步摇吃醋。”
  周伐斜她一眼,恢复了郑重的表情,“海棠家的女人留着没用了,去处理掉。”
  兰姗点点头,行了一礼,“是。”
  周伐不再说什么,兰姗走回厨房将参汤放下,又盛了一碗,端着往西厢房院落走去。
  临到院外,她停下脚步,从衣襟里拿出周伐刚取下的金步摇,又端端正正地插回乌发中。
  然后她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
  海棠沁坐在床上,她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脚镣还没有开,铁链尽头连着床柱,她依旧是半步也离不开。
  兰姗将参汤放到桌上,对她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海棠姑娘,奴家备了参汤给你养身。”
  海棠沁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不用对我耍花招,尽管杀了我就是。”
  “海棠姑娘性子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呢,”兰姗走到她面前,“何必把奴家想得这样恶毒。”
  海棠沁仍然不看她,“从前师父师叔他们总说我太过冷静,其实我看得明白。我知道自己不会被周伐所容,更何况他杀了我师叔师妹,再多杀一个我,他也必然不会介意。”
  兰姗解释道:“姑娘的师叔师妹都是自杀,周郎不杀女人。”
  海棠沁抬起头看她一眼:“他不杀,自然会吩咐别人杀,或者强迫别人自杀,我师叔师妹性格怎样我很清楚,她们宁愿死也不愿被人羞辱。”
  兰姗微笑一下,坐到她身边,“你对周郎有偏见,可是奴家不曾亏待过你,奴家还为你治了伤。”
  海棠沁往旁边坐了些,像是靠近她都嫌恶,“你无非是想知道海棠家幻术的事。”
  兰姗低头笑了一声,半晌说道:“小姑娘,何必事事都要看得这样清楚,人糊涂一些,会快乐很多。”
  海棠沁并不回答她。
  兰姗也不勉强她,她走到桌边背对着她说道:“姑娘是聪明人,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掏出一个细小纸包,将白色的纤细粉末倒入。
  它们很快溶在参汤里,不再有痕迹。
  兰姗端着参汤走向海棠沁,“奴家看姑娘最近清瘦不少,喝点参汤吧,奴家亲手做的,味道勉强也能入得口。”
  海棠沁看着她,“无论你用什么花招,我都不会告诉你海棠家幻术的事。”
  “海棠家幻术虽好,怎么比得上姑娘秀外慧中?”兰姗将参汤放到海棠沁手中,“奴家自小在江湖飘零,一贯随波逐流受人欺辱,见到姑娘这样难得的矜贵,如今是真心仰慕,怎么会逼迫姑娘非要说出海棠家幻术的事?”
  海棠沁定定地望向她,兰姗又笑,“奴家手艺拙劣人品低微,姑娘嫌弃的话就不沾染……”
  她话还没说完,海棠沁已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兰姗静静地看她喝完,接过空碗,盈盈一拜,“承蒙姑娘不弃。”
  海棠沁垂下眼帘,“我虽然厌恶你们的做法,但我也是自小江湖飘零,多亏师父不嫌弃收留才有今日,我不习惯听女子这样说。”
  “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兰姗停下话语,幽幽地叹了口气,“只是奴家没有姑娘的幸运,奴家遇人不淑,遇见之人或是贪图色相或是如工具般利用,说起来在江湖上行走了十几年,其实半世飘零却一无所得……”
  海棠沁看她一眼,没有开口。
  “奴家也曾想和姑娘这般矜贵,只是遇见的男人越多,就越将一腔热情磨尽,”兰姗望着窗外,“如今年近三十年华,对情爱都已意兴阑珊了。”

☆、45 阑珊5

  海棠沁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她歪歪地倒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兰姗看着她,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并不是想要害你,主上要你的命,我却不想,这个药不会取你性命,只会在我下一次用媚术的时候使你不能发觉罢了……”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抚摸着少女的脸颊。
  她相貌并不能说有多美,只是清冷得有些特别,而且年轻得充满生命力。
  兰姗静默了片刻,走出房外。
  她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海棠沁睁开眼睛,她厌恶地看着房门,像看着女人妖娆的背影。
  脚镣很短,海棠沁只够走到房间角落,她对着盆栽的瓷质池子抠着喉头,将刚刚喝下去的参汤全部吐了出来。
  她修行以琴术为主,其他幻术只略有耳闻,不过海棠家以幻术见长,大部分的幻术知识都会让门下弟子了解一些,所以海棠沁懂得少许的与幻术相关的药物,比如刚才那种,她闻得出它的特殊气味。
  微微的酸涩,像早熟的青梅。
  那气味不容易消散,就算呕吐出来,也萦绕在身边的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海棠沁一阵心惊,摁着胸口回头看向房门。
  门外的人已经推开门走进来。
  他的样子,只要见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忘记。
  光洁的脸颊上那双有着纤长羽睫的眼睛此时是睁开的,海棠沁看见他的赫然一灰一黑的水润眼眸。
  “你……”海棠沁愣愣地看着他,“好了?”
  云泥沉默地望着她,他微微地歪着头,“你不舒服吗?”
  海棠沁摇头道:“只是吃了点不该吃的。”
  云泥走过来,“你是什么人?”
  海棠沁望着他秀丽的面庞,虽然没有刚才女人那般的妩媚诱惑,但清丽出尘的模样更让人印象深刻,她迟疑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
  云泥皱着眉,“我该认识你?”他停顿了一会,“我装睡着的时候,听婢女们说到西厢房里有一个被锁住的女子,就想来看看。”
  海棠沁走到床边坐下,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云泥又说:“你为什么会被铁链锁起来,因为周伐吗?”
  海棠沁有些诧异,“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云泥摇摇头,“所以我来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海棠……”她停了一下,笑了,“算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吧,你肯定会信周伐……”
  云泥打断她的话:“我信你。”
  **
  半夜里云泥又发起了烧,周伐急急地找来大夫,兰姗也起来看,“云公子怎么样?”
  大夫诊了脉,摇头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病得这么厉害。”
  周伐急道:“很严重?”
  云泥握着周伐的手,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痛……”
  周伐抓住他的手:“哪里痛?”
  云泥不说话,像是晕过去了。
  大夫拆掉云泥肩上的纱布,惊讶道:“明明快好了,怎么又化脓了?!”
  周伐也探过头去看,只见云泥肩上的那道深深的刀伤又渗出了血,混杂着黄色的浓稠液体,甚是可怖。
  兰姗也看了眼,又别过脸掩住口。
  周伐明显控制不住怒气,“怎么搞成这样,你怎么当大夫的!”
  “这位小公子伤势本来就很重,刀伤至骨,没有留下残疾已是大幸,现在又感染了……”大夫叹气道:“只怕情况不好。”
  周伐皱着眉,一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肃杀的表情。
  兰姗劝道:“周郎看开些,大夫再开些药,再好好调养……”
  周伐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不敢再说话。
  大夫倒没看见,只望着病人苍白的脸:“他身体撕裂也很严重,你们又一直不肯让我看,只让我开药,这种外伤反反复复都很正常,我行医这些年见得多了。”
  云泥仍然闭着眼睛,手徒劳地在被子上摸索。
  周伐一把抓住,“怎么样,好些没?”
  “好痛……”云泥小声地哭着,“爹爹,不要丢下我……”
  兰姗和周伐对视一眼,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大夫又说:“你看,他都开始说胡话了,我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医术不精先告辞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周伐冷冷开口:“你还想活着出去?”
  兰姗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心里不痛快,干嘛把气撒在他人身上,算了,请别的大夫就是。”
  周伐阴沉着脸不说话,兰姗起身将大夫送出门。
  云泥睡得不安稳,锦被下消瘦的身体瑟瑟发抖,周伐坐在他身边,“唉,我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差。”
  云泥费力地睁开眼睛,一黑一灰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轻轻地叫道:“我很……难受……”
  周伐拿起冰枕擦着云泥的额头,“乖,吃了药就好了。”
  “爹爹……”云泥吃力地说着,“你回来了……”
  “我哪里是你爹啊,”周伐叹气道:“我是你相公啊,你连我都看不清了?”
  “爹……”云泥抓住周伐的手,他小声地哭起来:“爹爹……我好累……”
  周伐放下冰枕,抚摸着云泥漆黑的长发,“唉,累的话就睡一下,醒来就好了。”
  云泥呜咽地将周伐的手贴到脸上,“爹,我好怕……好多人要杀我……”
  周伐只觉得云泥的脸冰冷一片,泪水沾到他的手背上,又觉得炙热。
  “我怕……”云泥哭着说道:“我想……回家……”
  周伐又叹了口气,“嗯,好。”
  “爹,好痛,”云泥动了一下肩,“我好痛……”
  周伐摸着云泥的头,“嗯,我知道。”
  “还有……我好难过,”云泥望着周伐的脸,眼角滑下一颗泪珠,“爹,你带我走吧……”
  周伐温柔地摇头:“你跟你爹走了,丢下你相公怎么办呢?”
  云泥呆呆地望着他,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啊!不要!”
  周伐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别碰我!”云泥推开周伐的手:“畜生!刀夜你混蛋!”
  周伐这才明白过来,苦笑:“我不是刀夜那个混蛋啊。”
  云泥眼神朦胧,他大哭着叫道:“我恨死你了!我恨你……”他说着,挣扎着要爬起来,肩上的刀伤又迸裂出血迹。
  周伐只得按住他,“别闹了,刀夜已经死了。”
  云泥拼命挣扎着,突然往后仰去,一动不动了。
  周伐将他放倒在床上,发现他又昏倒过去。
  兰姗站在他的身后:“我不知道周郎会如此温柔。”
  周伐回过头:“那是因为你对我没兴趣。”
  “奴家若是对周郎有兴趣,岂不是更要伤心难过?”兰姗走过来:“怎么办,大夫刚才和我在外面说,他情况不好,说胡话是个很坏的预兆。”
  周伐默然,兰姗坐在床边看着云泥的脸,“真是好样貌,若是这样没了,周郎会伤心的吧。”
  周伐冷哼一声,不说话。
  兰姗抬起头:“要不要……叫衣礼来看看?”
  “这个我自有打算。”周伐喝了口茶,镇定道:“我天一亮就回南阳找衣礼来,快马加鞭来回不会耽误他的病,你在这里好好照顾他。”
  兰姗站起身:“周郎能等到天亮?奴家这就叫人备马吧。”说着盈盈行了一礼,走出门外。
  **
  不到五更天周伐就出了院门,天蒙蒙微亮,启明星照出一骑快马的英姿。
  兰姗留在云泥房里照看他,少年一直昏睡着,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兰姗替了换了伤口的药,又缠好纱布。
  她挤了把热帕子擦了擦他的脸,因为痛苦他的眉心拧在一起,长发也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上。
  这孩子也就十几岁吧,大概比花习还要小一些,想当年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是如花朵般娇嫩的时候,兰姗想到这里又淡淡地笑了,和自己当年一样,遇人不淑,将一片真心错付……
  主上这样紧张他,不惜连夜去找衣礼,有几分是为了灭尽刀,有几分是为了这个孩子,她并不能清楚明白,但仅仅是看着这个有着惹人怜爱容貌的少年,就让她不禁更加怜惜起他如今的境遇。
  她擦净少年的脸颊,站起身,难得主上不在,她也正好可以去看看西厢房的那个少女了。
  她为云泥盖好锦被,关好房门,朝西边的庭院走去。
  西厢房仍然是过去的模样,院落外的杏花开得正好,一片春意盎然。
  兰姗走进西厢房,海棠沁抬起头,“你来了。”
  兰姗含着笑意,“你在等我?”
  海棠沁站起身,略长的脸蛋上带着往常不曾有过的微笑,她并不是多惊艳的女子,鼻梁太过挺立眉目太过锐利,甚至偏于男子的英气,但她笑起来却如冬天的冰雪融化,胜过春日第一簇迎春花。
  兰姗走近她,她比海棠沁矮一些,因此她抬起头望着她,娇软着声音说道:“海棠姑娘,你今天很特别。”她说着,将留着细长指甲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肩上。
  海棠沁不说话,只笑。
  兰姗又靠近了她一些,“今天这里由奴家做主,姑娘且陪奴家一次,好么?”
  海棠沁点一下头,认真道:“你要我做什么?”
  “奴家对海棠家幻术倾慕已久,”兰姗眼波流转着,“请海棠姑娘赐教。”
  海棠沁想了想,“这是我师门不外传的武功心法。”
  “不外传,可是……”兰姗勾着海棠沁的肩:“奴家是外人吗?”
  海棠沁迟疑着,一动不动,兰姗又说:“奴家不仅倾慕海棠家的幻术,也对海棠姑娘你……”
  海棠沁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她,“对我什么?”
  “奴家对沁儿姑娘也是倾慕不已,”兰姗媚笑道:“求沁儿赐奴家心法,一偿奴家心愿。”

☆、46 医者1

  “我只会琴术。”海棠沁不隐瞒,“你要是想要其他高深,我也无能为力。”
  “琴术也是好的。”兰姗抚着少女光滑的脸颊:“还有,叫我姗儿。”
  “姗儿。”海棠沁乖乖地叫道,又说:“琴术需要有琴。”
  “这个不难,奴家早年卖艺,琴棋书画都略通,奴家房里就有琴。”兰姗说着,就往外走。
  海棠沁叫住她,“你我二人在此处弹琴,外面人听到会闲言乱语吗?”
  兰姗想了想,若是下人听到告诉周伐,的确是大大不妥,说道:“还是沁儿思虑周全,奴家这就支开他们。”
  兰姗走出庭院,将佣人们皆支远了,又去房中取来一把梅花断的七弦琴,拿与海棠沁。
  海棠沁看着桐木琴身,赞道:“好琴。”
  “好琴才配得上沁儿。”兰姗依着海棠沁坐下:“奴家洗耳恭听。”
  “姗儿听过海棠家的琴音吗?”海棠沁侧脸问道。
  兰姗笑脸盈盈,“没有,所以此次特别希望沁儿能对姗儿指点一二。”
  海棠沁又笑,“不过这个技艺不外传,还请姗儿务必要保密。”
  “姗儿只盼习得一招半式,以后若有浪荡子欺凌得以自保,”兰姗握了一下海棠沁修长的手指:“沁儿好漂亮的手。”
  海棠沁看着自己的手指:“嗯,我先弹一支简单的琴曲,还请姗儿先指点一下我的指法技巧,再谈琴术内功,好吗?”
  兰姗眼波温柔,“一切都听沁儿吩咐。”
  海棠沁收敛笑容,眼中精光微露,她抬起手腕,指甲置于弦上。
  只见银丝琴弦拨动,琴声铮然而鸣,随即清越的古琴声就如高山流水般流淌出她的指下。
  她只弹了几个音,就停了手:“姗儿觉得如何?”
  兰姗托着下颌,抬眼望她,“才听几个音,姗儿听不出来。”
  “那就听个够吧。”海棠沁又动着指甲,继续着刚才的琴音。
  她弹的并不是弹耳熟能详的古琴曲,而是一首相当生僻的曲子,琴声有些怪异,却不难听。
  兰姗边听边打拍子,“沁儿指法流畅,比难得一见的熟练琴师还要娴熟地多。”
  海棠沁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自七岁开始学琴,已有十二个寒暑。”
  “七岁……”兰姗在琴声中慢慢说道:“想起来,我也是七岁的时候进了天仙阁。”
  海棠沁边弹边随口说:“那是什么地方?”
  “青楼。”
  “……”
  “沁儿不必为我难过,”兰姗反而一笑,“人各有命,你能进海棠家做名门弟子,就有人如我般贱命,被卖入青楼做烟花女子。”
  海棠沁不说话,只低头弹琴。
  兰姗望着拨动的琴弦,“到青楼也学琴,学画,学诗词,学歌舞,样样都是伺候男人的技艺,我十六岁的时候成了天仙阁的头牌花魁,那时候沁儿在做什么?”
  海棠沁沉默了一会,“我十六岁时琴术被师父赞已有小成。”
  “真好,我十六岁还不会武功呢,但是我能把最铁石心肠的男人哄得心花怒放,把最矜持冷漠男人弄得欲火攻心,”兰姗仍然笑着:“也很厉害吧?”
  海棠沁答道:“你很愿意做这种事?”
  “不愿意又怎样,就算是最身子娇贵的花魁,不愿意伺候男人也是要被鞭子抽打的,”兰姗伏在桌上,眼神幽深地看着木色的琴身,“哪个女子不愿意求得一心人,哪个女子愿意在烟花之地陪着不喜欢的男人们彻底陪笑作乐?”
  海棠沁又沉默着,半晌摇头:“这种事,我不懂。”
  “你还小,还不懂情爱之事,”兰姗又笑了,“后来我遇到一个恩客,他说他喜欢我,要为我赎身……”
  “那是好事。”
  “他花重金为我赎身……”兰姗望着海棠沁细长的眼角:“是为了将我送给他的哥哥。”
  海棠沁并不清楚情爱的事,但她直觉地说道:“他负了你吗?”
  兰姗摇摇头,她的声音像是喝醉了,“他对我许诺,早晚会接我回来,他只是要扳倒他的哥哥,而我,就成为他的棋子,帮他搜集想要的东西……”
  琴声悠扬,海棠沁没有再说话。
  兰姗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海棠沁没有回答她。
  她又自言自语道:“你不会猜到的,他是平南王爷……”
  海棠沁对朝堂的事并不了解,但她也知道这个王爷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她有点惊讶。
  “他当时还是小王子,他扳倒了他的哥哥,成为平南王世子,如今是王爷……”兰姗伏在海棠沁的臂弯上,“他骗了我,他后来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海棠沁默认,半晌叹口气,“我师父说,天下男儿多薄幸。”
  “是了,后来遇到的那些人,都没一个好东西,”兰姗突然咬牙切齿起来,“他们把我当工具,当玩物,宠我爱我,给我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珠宝玲珑,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娶我……”她突然停下了话语。
  海棠沁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琴声悠悠。
  有人推门而入。
  兰姗扶着头,“我为什么会说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中了海棠家的幻术,你不知道那个很厉害吗?”进来的人口齿清楚地说道:“海棠姑娘最擅长的就是琴术,你正是中了她的靡靡之音啊,兰姑娘。”
  兰姗努力地抬起头,可是她的身体异常沉重,甚至连眼皮都无法抬起。
  因此她看不见来的是谁。
  可是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一个明明病得直说胡话方才还昏迷不醒的人。
  云泥关好房门,他走向兰姗。
  “你……你是……”兰姗勉强说道:“假装……”
  “你们可以假装,”云泥弯下腰,望着兰姗的眼睛:“我不可以吗?”
  琴声戛然而止。
  海棠沁站起身,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兰姗拼命地想要抬起头,“连你,你为什么……”
  “她当然不会中你的媚术,你的药早就被她识破了。”云泥替海棠沁解释道:“不过我们为了骗你,也只好联手演一场戏,支走周伐,骗你拿琴,趁你没有防备时对你使用幻术,以你之道还予你身,被人欺骗的感觉如何?”
  兰姗痴痴地望着少年年轻俊美的脸庞,在她的眼中,那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同样年轻俊美的平南王子,略带顽皮笑意的眼神,穿过十几年的光阴,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兰姗望着自己,她穿的仍然是旧时做花魁时的深紫色华衣,仍然是十几岁的花样年貌,不会武功,不懂媚术,漫不经心地对他笑着,饮下一杯浓烈的琥珀色美酒,金粉随着长发纷飞,纤纤玉指上蔻丹如水波般舞动,垂下的珠帘在香风中迷离眼眸。
  平南王子只笑,嘿,花魁娘子,跟我走。
  “这一次……不会再……”兰姗轻轻地说道。
  云泥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他觉得她的眼神恍恍惚惚,又似空洞无物。
  海棠沁站在女人的身边,“她的眼里已经看不到我们了。”
  云泥嗯一声,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断金截玉的锋利匕首,翻开女人的外衣,并不迟疑地刺入她的心口。
  海棠沁侧过身,像不忍心再看。
  云泥收回刀,拜道:“多谢海棠姑娘鼎力相助。”
  海棠沁背对着他,“我也是为了报仇。”
  “姑娘大可放心,”云泥说道:“周伐是我的灭族仇人,我不会放过他。”
  “可是他武功高强,又心机深沉,”海棠沁犹豫道:“恐怕你,加上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云泥看着少女的眼睛,“他的对手是我。”
  海棠沁有些惊讶,云泥接着说道:“你应该回到海棠家去,你是名门弟子,理应有无限光明的将来,不值得为周伐这种人浪费光阴。”
  海棠沁眼神黯然:“我师叔师妹都不在了,我如何有脸回去。”
  “那不是你的错,”云泥摇头道:“你尽管实话实说,遇到灭尽刀,但被七杀抢了先,你杀掉这个七杀首领逃出来,我相信你回到师门之后不但不会被责罚,还会被奖赏。”
  海棠沁望着他,半晌才说道:“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全……”
  云泥微微一笑:“因为你帮我报仇,七杀是我的灭族仇人,你是我的恩人,我恩怨分明地很。”
  海棠沁垂下眼睛,“明明我之前还和师叔一起用幻术加害你,差点害的你沉睡不醒。”
  “可是如果我当时是醒的,说不定加害你的就是我了,”云泥并不计较,“其实你们海棠家并没有害到我,反而让我更深地看清自己,和他人。”
  海棠沁犹豫了片刻,又问:“我师叔说,她的幻术会将你引入心魔中,恐惧会吞噬你的意志,你当时很难受吧?”
  云泥静默了一会,答道:“我只是更憎恨梦中软弱的自己。”
  他的表情,完全是漠然。
  海棠沁没有再问下去。
  云泥用匕首割开海棠沁的脚链,两人合力将兰姗抬放到床上,掩上房门暂时做出无事发生的假象,一起走出庭院。
  和云泥之前估计的一样,兰姗支走了园子里的佣人们,空荡荡的花园中只有寂寞开放的灿烂花雨。
  两人牵了马走出园子,门前的小径通向远方,春日阳光和煦,山峦起伏间有白色的鸟雀直冲云霄。
  云泥拱手道:“就此别过吧。”
  海棠沁牵着缰绳,“我回海棠家,云公子你要怎么办,留在此处恐怕被周伐回来发现实情,他不会饶你。”
  “他要灭尽刀的话就不会杀我,”云泥坦然说着:“何况我也有打算,多谢海棠姑娘关心。”
  海棠沁半天才点头道:“云公子聪明机智,吉人自有天相,只是我海棠家鲜少步入江湖,日后大概再无见面之日。”
  云泥不说话,只笑笑。
  海棠沁又点了点头,正准备上马,又停了下来,“云公子的伤……”
  云泥看一眼肩,“是我自己撕开的自有分寸,这苦肉计真是很痛,不过能骗过周伐也算值得。”
  海棠沁只觉这个少年对自己未免太过狠心,不禁心有酸楚,忍下去又问,“云公子如何得知兰姗姑娘是七杀?”
  云泥嗯一声,“我之前杀过一个七杀首领,他擅长易容模仿,能够完全地扮成另一个人,我想再高明的模仿者也一定要有一个原型可供他模仿易容,他曾经扮过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和兰姗姑娘有八九分相似。”
  “外貌?”
  “外貌并不很像,他扮的是个更年轻的女子,只是说话的声音、姿态、神情,足足像了八九分,尤其是用手扶金步摇的动作,完全一样,”云泥望着海棠沁,“所以我一见到兰姗,就猜到她和七杀有莫大关系,可能就是七杀之一,最后的时候我翻开她的外衣,看见她内衣上的紫色花纹,就更加确定她就是七杀。”
  海棠沁吃惊道:“原来开始你也不确定她是七杀,万一她不是,我们会陷入危险中。”
  “凡事赌一把,”云泥摸着马儿的鬃毛,“江湖凶险,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海棠沁若有所思,“她和周伐在一起,周伐也是七杀吗?”
  云泥眉毛微微一动,他仍然口气平淡地说道:“或许不止,”他望了望天,“不早了,姑娘还是尽快上路吧。”
  海棠沁嗯一声,翻身上马,“云公子,”她停了一下,深吸口气,“但愿后会有期。”
  她对他嫣然一笑。
  然后拉转马匹,驰骋而去。
  云泥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或许大仇得报之后,我……”
  风吹散了他的话语。
  江湖儿女,快意情仇,理应如此。
  云泥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所在,从来没有如此血脉沸腾又心如止水。
  他随时都能杀掉周伐,血液里的杀气正叫嚣着要脱鞘而出。
  “激动什么,”云泥低声自语着,他淡淡一笑,轻轻摁住心口:“沉住气吧,灭尽刀。”
  

☆、47 医者2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迅速地由远及近,正在园门口打扫的老仆停下手中的扫帚望向风尘仆仆的二人。
  为首一人鲜衣怒马剑眉星目,正是周伐,老仆瑟瑟地跪下来:“请周公子责罚……”
  周伐跳下马,“出了什么事?”他神色一惊,“难道他……”
  老仆颤抖着声音,“云公子……他……”
  “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
  衣礼从他身后的马上下来,“什么事?”
  周伐揪起老仆的衣襟,“不见了?!”
  老仆哭丧着脸:“昨天周公子急急出门,不久之后兰姑娘就吩咐我们出园,结果我们晚上回来,云公子的房间就空了……”
  周伐甩开他径直往园里走,衣礼把老仆扶起来,“你不要急,慢慢说。”
  周伐大步流星地走入云泥房中,和老仆描述的一样,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本来卧病在床等待衣礼救治的少年消失了。
  他回不过神。
  衣礼跟着他走进来,“我已经问清楚了,他们附近都找过了,云公子真的不见了。”
  “是灭尽刀不见了。”周伐狠狠地一拳打向床框,只听床的木器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音,连绵不绝。
  衣礼劝道:“不急,一个活人还能凭空消失吗,现在问题是,兰姗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贱人!”周伐咬牙道:“我就知道她过去和江湖上很多人勾搭不清,说不定趁我不在把灭尽刀交给哪个派会的人了!”
  衣礼摇摇头:“关心则乱,你仔细想想,兰姗姑娘早已和过去一刀两断,江湖之事她躲避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卷入?”
  周伐稳定了心神,想了想,“你说的对,兰姗久居关雎宫,她理应不会再和过去有过关联,并且她过去受伤极深,只怕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再为江湖中人做事了。”
  “她臣服于你时发过毒誓只为你一人效忠,”衣礼说道:“现在她不见了,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周伐却明白过来,他略一想,“去西厢房。”
  衣礼不解:“那里有谁?”
  “海棠家的贱人!”周伐大步朝外走去。
  衣礼不禁又摇头,想来周伐这小子必定是气急败坏了,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如今对灭尽刀竟在意到如此地步。
  周伐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前,一把推开门。
  海棠沁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没有再走过去。
  衣礼也追了过来,他抽了一下鼻子,“这味道……”
  两人对看了一眼,心内都明白过来。
  房间的被子上聚集了几只苍蝇,嘤嘤地飞舞。
  周伐拾起地上断裂的铁链,他的手握紧。
  “厚葬了吧。”他低声说道,转身走出房间。
  他很清楚床上的并不是海棠沁,也很清楚海棠沁已经被人救走了,救人的人顺便还带走了灭尽刀。
  一向都是他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上,现在简直在挑战他的自尊底线!
  衣礼很快跟上他,“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周伐头也不回:“你觉得呢?”
  “你现在还是冷静一点,”衣礼按住他的肩,“不一定是海棠家的人。”
  “我当然知道不是。”周伐停住脚步:“海棠家自诩名门正派,她们若是救走那个女人,一不会杀兰姗,二她们绝对会留下来和我算那老女人小女人的帐。”
  衣礼点头道:“你还没算完全糊涂,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周伐摇头,“一点都没有。”
  “我倒觉得,不会那么巧。”衣礼在一旁说道:“偏偏你来找我,就有人上门寻仇,带走灭尽刀?”
  周伐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衣礼拱手道:“主上自己意会。”说完转身就走。
  周伐叫住他:“衣礼你何必这样叫我,你知道我心里怎样对你!”
  衣礼头也不回地走开。
  周伐懊恼不已,心中又憋了口气,既怪衣礼的不留情面又怪寻仇之人的狡猾可恶。
  衣礼不赞同他和男子在一起,他自己是清楚的,所以衣礼会将矛头对准云泥,他倒也不奇怪,他当然不觉得会是云泥做的,那小家伙这么爱自己,怎么会舍得离开呢,况且他生病也不是假的,那肩上的伤,他可是眼瞧地清清楚楚,若不是真的很严重,又怎会真的一路催促衣礼快马加鞭到连茶水都不及喝一口。
  那么是什么人?
  神刀门聚兴会都有可能,江湖上觊觎灭尽刀的人太多了,甚至聚兴会已经知道灭尽刀不是一把实体刀,别的小门小派也有可能,那种神兵利器谁人不想得到。
  周伐回到云泥的房里,他又搜寻了一遍,没有任何线索。
  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打斗、挣扎、拉扯的痕迹。
  云泥当时昏睡不醒,若是被人抱走,也很有可能,但是兰姗为什么要园子中所有的人离去?这不是为偷袭者扫清障碍吗?还有,偷袭者知道海棠沁在哪里并救走了她,这对于一心寻刀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偷袭者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伐百思不得其解。
  **
  云泥抬起头,依园的牌匾就在眼前,他离开这里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时间短得还来不及对烧毁的前园进行修葺,他迈步走入园中,看见了熟悉的人。
  小宛跑过来:“是云公子!你回来了!”
  云泥微笑道:“是呢,衣先生还没回来吧。”
  “先生昨日连夜和周公子走了,还没回来,您知道衣先生不在的话……”小宛笑道:“那您还来拜访他?”
  “我正是要等衣先生回来。”云泥牵着衣摆往前走,“麻烦小宛姐姐为我安排一个住所,衣先生大概很快就会回来。”
  “自然可以。”
  小宛将云泥带往他过去住过的竹林园,摇曳的纤纤细竹在身边笼罩下阴影,很容易让他想起不久之前的事。
  那时他蒙着双眼看不见外界,被周伐拉着走过这一路的青翠。
  云泥沉默着走着,小宛边走边说:“那天你跟聚兴会的人走了,我们都很担心,尤其是净儿,她哭了好长时间。”
  云泥没有回答她。
  他的心绪被那些纷扰的过去盘踞着,说不上是痛恨,还是羞耻。
  他突然开口:“周公子来过很多次依园吗?”
  小宛嗯了一声,“也没有说很多次,但隔两个月总要来一趟的,每次给先生带一些各地的特产,有时是药材,先生喜欢那些。”
  云泥一下子笑了,“你说特产我想起来了,路过洛阳时我给你们买了些姑娘家喜欢的珠子手镯。”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些晶莹剔透的镯子,“不值什么钱,我就是觉得好看,适合各位姐姐呢。”
  他递给小宛,小宛接在手里,赞道:“云公子真有心,这珠子亮晶晶的,果真好看。”
  云泥仍然笑着:“小宛姐姐喜欢就好。”
  “多谢云公子啦!”
  云泥又问:“周公子和衣先生是莫逆之交吧?”
  “嗯,”小宛点头道:“周公子待衣先生,尊敬犹如父亲。”
  云泥抿嘴一笑,“那衣先生待周公子,也如同儿子一样?”
  小宛犹豫了一下,靠近云泥,“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云泥把她拉到竹林深处,“小宛姐姐,我和周公子的事想必你也见过,因此我待衣先生也一定要和周公子一样的。”
  小宛想了想,“我听说,衣先生和周公子父母是故交,应该是像待儿子一般待他,只是过去看他对周公子发脾气,又不太像长辈的样子。”
  云泥望着她,“你见过什么?”
  小宛不明白,“什么?”
  云泥看她表情认为她是真的不懂,又说:“周公子说过依园只有衣先生一个主人,衣先生没有娶妻吗?”
  “没呢,先生一直是一个人,”小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哦,先生的脾气是有些古怪,个性也怪怪的,我不是说先生不好,先生是个好人,就是不喜欢生人,不然以先生的家世人品相貌,怎么会一直单身。”
  云泥有些明白了,又说:“衣先生和周公子琴箫合奏,是依园一景吧?”
  小宛笑道:“是呢,每回周公子来都要合奏一回,上次周公子和你一起来,不也合奏过吗?”
  云泥点头道:“嗯,只是周伐在我面前有些害羞,有琴艺也不肯展露呢。”
  “周公子弹琴很好的,”小宛说道:“周公子多才多艺,我也见过他和先生下棋。”
  云泥微笑道:“那他武功如何?”
  “周公子不会武功呀。”小宛诧异地说:“不然前些日子怎么会让依园被烧,云公子怎么这么问。”
  云泥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周公子不会武功未免可惜了。”
  小宛问道:“周公子昨天急匆匆地来,连杯茶水都不喝就急着拉先生走,我和净儿还问怎么云公子没来呢。”
  云泥表情平静:“他怎么说。”
  “他急得不行了,根本没顾得上搭理我们呢,以前每次来都和我们说笑个没完,”小宛又问:“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好像是他的一个女朋友被杀了……”云泥摆手道:“不说血腥的事了,听着怪可怕的。”
  小宛也说:“是啊,我最怕听打打杀杀的事了,幸亏先生不踏入江湖。”
  两人走到竹林园的住所,小宛拜道:“云公子先歇息吧,我先告退了。”
  云泥叫住他:“不知衣先生外出归来都有何爱好?”
  “我家先生每次外出归来都要先入浴一番,”小宛说道:“既然云公子说先生很快就回来,那我就要快些去准备了。”
  云泥拉住她的衣袖:“衣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不如这次让我去伺候他。”
  小宛急忙摇头:“您是客人啊,先生会怪我们不懂礼数。”
  云泥含笑道:“我早晚和先生是一家人呢,哪里分外人客人,快些带我去先生沐浴之地吧。”
  **
  回到南阳城的依园时天已经黑透了。
  衣礼下了马,将缰绳递给家丁,连续的奔波让他的衣物染满扬尘,他是爱洁净的人,心中迫不及待洗去那些尘埃。
  他走向依园后的淙园,那里有一小池天然温泉,心情烦躁时他总会去那里泡上很久,让温水的澄净把心灵的躁动平息。
  淙园是很小的庭院,露天的假山后就是温泉眼,引水入房中的大池中,池边没有筑墙,仅用粗圆的木头撑起木瓦的屋顶,挂了层层幕帘,笼住池水蒸起的雾气。
  小宛点了灯笼,挂在屋檐下的挂钩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衣礼走入幕帘,帘外的灯光朦胧地映着一池温热的泉水,他飞快地脱下衣物,恨不得立刻把那些尘土从身上刨除地干干净净。
  泉水柔和地包围着身体,他在水里坐了下来,皱紧的眉终于松开了些。
  周伐与他,辈分上如同父子,但实际上他很难将他当儿子来看。
  周伐是他前半生最爱的女人的儿子,不过遗憾的是,他并不是周伐的父亲。
  按照情理,在爱的女人去世之后照应着她的孩子,是心甘情愿的事,但是每次看到与那个男人太过相似的脸,到底还是意难平。
  衣礼叹了口气,理智上来说,他不同意周伐作为她的独子和男子厮混在一起,但是很难保证他没有私心,希望那个男人从此血脉在周伐这一代断了。
  真是卑鄙恶劣的念头,自小学习医术讲求济世救人的自己竟然也会如一个恶毒的小人般有如此不堪的念头。
  衣礼不能容忍这样的自己,他又叹了口气,逃避般地将整个身体浸入池水中。
  这时他听见轻悄悄的脚步声。
  应该是没有穿鞋,赤足踏在池边的卵石地上,因此那脚步似乎也清凉如水。
  他闻到淡淡的幽香,似有若无,仔细闻来却又觉得浓郁,想来是来人点燃了焚香。
  衣礼没有回头,“小宛,我不是说过我在沐浴时不要打扰吗。”
  来人没有说话,他走进了温泉水。
  夜风鼓起繁复的华丽幕帘,长长的流苏如春日柳枝般舞动,灯笼里的烛光摇曳,暗香萦绕,水纹浮动。
  玉色的足尖踏破水波,水声如春雨润物般细微沁骨。
  衣礼微微侧过脸:“别胡闹,小宛……”他停下话语。
  身后的人,并不是小宛。
  那人站在水中的台阶上,水面没及他的腿,他穿着深红色滚边的黑色长衣,深红色的腰封紧紧地裹着纤细的腰,那是明明非常端正的颜色,非常庄重的样式,却偏偏是细透的丝质,隐约却清晰看见那纯正黑色之后的纯白肌肤。
  水面的热气笼罩着他的身体,他看起来恍恍惚地不真切,但那些纯正浓重的色块却显得更加醒目,黑色的纱随着水面浮起,深红色和黑色映出他白皙的脸,领口很低,衣礼一直看见他胸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狭窄肌肤,明明只有小小的一道玉色,却让人联想到整个玉色或绯红的身体,他低着头,漆黑的长发顺直地垂坠,不带任何发饰地披散在两边肩上,和黑色长衣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眉目低垂,因此衣礼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像被提醒一样更注意到他那仿佛染了红色山茶花颜色的唇。
  他慢慢地抬起手,黑色的广袖像黑色的蝴蝶翅膀。
  衣礼看见他银白色手指尖染了极艳的红色,仿佛新鲜的血。
  但妖异得美丽地让他一时竟然无法动弹。
  
☆、48 医者3

  他一步步地走近他,白色的手指最终撘在了男人的肩上。
  流入池中的泉水发出淙淙声响,水面上雾气蒸腾,濡湿了他的长发。
  衣礼喉头耸动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做出反应,他的手猛然而动,扼住少年修长纤细的颈项。
  借着推力,他将他推倒在台阶上,激起一大片水花。
  “你有什么目的!”衣礼厉声道:“你装作被擒却出现在此地,是何居心!”
  云泥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唯有脖子和头在水面之上,黑色长发开扇般散落在水面上,雪白的颈部肌肤如芙蓉出水,红唇艳丽,眼神潮湿。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指,轻轻地握住衣礼的手。
  衣礼不为所动:“是不是你故意支开周伐,杀死兰姗,放走海棠家的那个女人。”
  云泥仰起头,饱满的额头上有水珠滑落,滴入黑色湿衣的领口中,浓密的黑色眼睫微微颤动,他如呢喃般地低语:“您弄疼我了。”
  衣礼有一刹那的分神,不过他马上醒悟,“回答我的问题!”
  云泥对他一笑,“没错啊。”
  他笑容妩媚,俨然情窦初开的多情少年。
  但衣礼很快想起这个体内隐藏着灭尽刀的少年并非普通人,他没有松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是笑话,”云泥望着衣礼的眼睛,“兰姗她,是七杀啊。”
  衣礼盯着他,“就算你要报仇,杀了刀夜他们也算够了,为什么还要一再咄咄逼人。”
  云泥轻轻敲着衣礼的手:“可以先放开我吗,我不喜欢被人压着说话,衣叔叔。”
  衣礼这才发觉两人此时的姿势有些怪异。
  为了扼住少年的脖子他伸长了手臂,而俯下的身体正好悬在少年身体的上方。
  黑色丝衣浸了水,紧紧地贴在身上,纤毫毕露地勾勒出身体曲线,活色生香的肌体从半透明的丝衣下呈现在眼前。
  衣礼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微微向上移了些位置,握住了少年的下颌,他微笑了一下,“小家伙,你想勾引我吗?”
  云泥从水里挺起上身,他并不畏惧地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足以当他父亲的男人,“不是想,是正在。”
  衣礼松开手,“小家伙,你打错算盘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退后一步,站直身体。
  他是泡在水中,所以并没有穿任何衣物,但赤裸的躯体并没有多少情色的意味,反而因为他刻板的脸和表情显得很不近人情。
  云泥也站起身,他走近了一步,“衣叔叔,你是不是很寂寞……”
  衣礼叹口气,顺手从岸边拿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如果你想好好和我说话,我们还可以谈谈,如果你是想诱惑我达到某些目的,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云泥又走近一步,他贴到了他的前胸。
  衣礼比他高一些,云泥仰起头,勾住了男人湿漉漉的肩,他睁着大眼睛,样子如同山间无辜的小鹿,“你杀不了我,反而是我,随时可以杀你哦。”
  他的声音柔软无害,但衣礼凛然想起,他有灭尽刀。
  他真的可以随时杀了自己……衣礼倒抽口冷气,“你想怎样。”
  “衣叔叔,我觉得你寂寞,就来陪你啊,”云泥抱住衣礼,将头蹭在男人赤裸的还来不及穿上衣服的肩上,“泉水再暖,又怎么比得上人的身体。”
  衣礼只觉全身一僵,“我不是周伐,对男子身体毫无兴趣。”
  云泥轻笑一声:“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衣礼扶住云泥的头,“鄙人向来洁身自好……”
  云泥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衣礼愣了愣,下意识地抵触着,他的手摁住云泥的身体试图向外推,但吸收了泉水热度的身体却自动吸引着,他不知不觉地搂住了他的身体。
  云泥很快地退出了这个吻,“衣叔叔,您是七杀吗?”
  衣礼忽然警醒过来。
  灭尽刀终于要大开杀戒到自己头上了,他没有犹豫:“正是。”
  云泥嗯了一声:“我猜到了,但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杀您,我只是想请您……”他的样子有些腼腆,“帮我一个忙。”
  衣礼停了片刻,冷笑道:“我不可能帮你杀周伐。”
  “我并没有问周伐的事啊,”云泥眨了一下眼睛,“您这样是自己透露,周伐也是七杀。”
  衣礼摇摇头,“你应该很清楚,何必问我。”
  云泥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视线看向那些舞动的幕帘,“衣叔叔,你认识花习吗?”
  衣礼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诚实地点头:“见过一两次。”
  “他明明是个男人,却穿着女装,不觉得很奇怪吗,”云泥说道:“不过,这不是他最奇怪的地方,最奇怪的是,他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他停了一下,又说:“他说:‘他要我第一次不要杀车桐,等第二天再杀’,这句话我当时听到就想,那个他是谁。”
  衣礼沉默不语,云泥接着说道:“为什么花习口中的他,第一次不杀车桐,第二次杀,我后来明白了,是因为他要借车桐的口,说一些话,他要车桐知道灭尽刀与我有关,却又要车桐下次再死,这是为什么?”他自问自答道:“因为他要我相信,这个世上的人对我好,全都是为了那把刀,只有他不是。”
  衣礼叹了口气,“你心思太过,恐怕难以长寿。”
  “多谢衣叔叔关心,好在我并没有想长命百岁,”云泥大大方方地说着:“我只要报仇,之后有一两个孩子传承血脉,就够了。”
  衣礼低声道,“你到底想怎样,刀夜、影重、剑白、花习、机梁,兰姗,这么多为你落家偿命你还觉得不够?”
  云泥拨弄着长发,“看来周伐什么都告诉你了,你知道全部的事,可是我是到近几天知道呢,他这样欺瞒我,我倒是可以不计较,灭尽刀天下神器人人都想占为已有,我只当自己认错了这个人,只是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若和有血海深仇的人相安无事岂不枉为人子!”
  不止对衣礼,也是对他自己说。
  有些事绝对不能遗忘,绝对不能原谅。
  云泥继续说道:“我果然上了他的当,认为只有他真心对我,我为了他,不惜瞎掉一只眼睛,不然凭花习怎么能伤我!”
  他声音尖锐,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淡然沉静。
  “我为了他,一而再地对侵犯我的人容忍,退让,不惜委曲求全以身犯险!而我陷入险境的时候,他怎样对待我!神刀门为什么知道我有灭尽刀,聚兴会为什么会一而再地追踪我,机梁为什么知道我的行踪,他借着他们的手刺探刀的下落,参与羞辱我欺凌我用尽手段折磨我!”云泥撕开衣物,指着肩上的伤,“我一再地受伤,被怪物追杀,被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强奸到人事不知,他是这一切的主谋!我以为我和他会有一点点的情分,但他根本就是把我当一件武器!”云泥的声音越发锐利凄厉,“我是一件武器,谁想要,就拿命来换!衣礼,我问你敢不敢要!”
  衣礼侧过脸:“你要杀我尽管动手。”
  云泥反而笑了。
  他笑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刚才的失态愤恨像根本没有发生过,“我说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杀你?”
  衣礼摇头道:“你以为凭我的本事,能一招之内克制花习?”
  云泥冷淡地说道:“孔澄说你的武功不怎么样,我也觉得当时克制花习并不是你。”
  “是周伐,”衣礼索性直说:“他会武功,他在骗你,可是当时从花习手上救下你的人是他,说起来他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说的对,”云泥打断他的话:“既然他救过我,那么我就不能杀他,只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衣礼心内一凉,“你想对他做什么。”
  “我想对他做什么,取决于你的表现。”云泥又靠近了衣礼,他拉住衣礼的手,淌水而行,衣衫划破水面,两人如同旧友般携手走到池边坐下。
  坐定之后云泥开口道:“衣叔叔很在意周伐的性命吧?”
  衣礼扶着额头,“你不用再口口声声衣叔叔,你和周伐的关系已经不是当初,鄙人承担不起。”
  云泥嗯一声:“我尊称您为叔叔和周伐无关,是我真心敬重您为人清白,品格刚毅。”他说着,将手环住衣礼的腰。
  衣礼不好推开他,因为他此时此刻的动作更像是个缠着要糖吃的孩子,只是因为他的打扮太过香艳情色,才显得有些别扭。
  衣礼把头转到一边尽量不看他,“周伐是我故人之子。”
  云泥托着衣礼的脸把他转回来:“衣叔叔怕我?”
  衣礼硬着脖子不肯转,“你是灭尽刀,鄙人是凡人,自然怕死。”
  云泥非要转他的脸,“我的事,你知道多少,嗯,或者说,周伐知道多少?”
  衣礼觉得自己四十岁了和一个年纪够当他儿子的小少年赌气实在不象样,他只好转过头,“或者你自己问他吧,何必牵扯鄙人进你们的事。”
  云泥瞪大眼睛:“不是和你无关啊,你是七杀,也是我的仇人。”
  “你可以杀我。”
  “我不杀恩人。”
  “所以你就这样折磨我?!”
  云泥抚着衣礼的脸,他仰起头靠近了他,“我怎么折磨你了?”
  衣礼垂着眼睛,他望见他艳丽的唇:“千年红花香催情,你将它的汁液涂在唇上,又吻我,无非是要我受千年红花香影响,对你无法自持。”
  云泥闭上眼睛,他在衣礼的唇上啄了一下,又睁开眼睛,一笑,“衣叔叔猜对了,不过衣叔叔定力惊人,果然还是对我没有兴趣呢。”
  衣礼望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心中一阵荡漾。
  千年红花色娇艳,涂在唇上也是娇艳欲滴的色泽,和催情的花香混用,对男子诱惑力极大,可是又怎么及得上少年天真的恶毒表情来的更让人怦然心动。
  “衣叔叔长久都没有娶妻,我以为会很寂寞,穿成这样才见,以为会有惊喜,”云泥叹口气,“不想衣叔叔如此清心寡欲,送上门的美食理也不理。”
  衣礼起身束起长袍,“我不是周伐的年纪,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是啊,”云泥也站起身,搭在衣礼的肩,“我怎么可能会再和仇人做媾和无耻之事,你若是对我情动,我此刻必已杀你,也因此更加觉得衣叔叔是值得合作的人。”
  “鄙人活得挺久,不过也不想死。”衣礼轻轻拍开他的手,“只是你要与我联手未必能成功,周伐那孩子心机非同一般,况且……”他迟疑了一瞬,坦然道:“我年轻时爱慕他的母亲,并且对于他长得像他父亲的事心有芥蒂,他都知道这些,他与我之间互有心结,他未必会信我。”
  云泥笑道:“多谢衣叔叔坦诚相告。”
  衣礼看着他,“周伐虽然性格顽劣脾气古怪,但到底是我故人之子,我不能眼见他被杀,也不能见他受折磨。”
  “刀夜曾对我说过,七杀有七首领,算起来我已经见了七个,那周伐身份是什么,”云泥说道:“刀夜说过主上,我猜想他便是,那么当初就是他下令刀夜对我族人斩草除根,他正是幕后的罪魁祸首,我不能那么容易就算了,不过如果衣先生和我合作的话,我只要他今生今世不踏出依园一步,便放过他。”
  衣礼沉默了片刻,“周伐生性活跃,你让他一辈子困在依园中软禁他,不是比死还要他难受?我清楚那孩子心性狭窄睚眦必报,被你这样软禁羞辱恐怕要气得吐血此生不能安生,竟比一时片刻杀了他还折磨他,你如此恨他?”
  云泥不置可否,他轻飘飘地说道:“请衣叔叔写信请他来依园,自他踏入依园那刻起,只要他出园子一步,我必要他血溅三尺不留全尸。”

☆、49 医者4

  周伐停下马的时候衣礼已经等在了依园门外,周伐下马道:“你给我飞鸽传书,说找到我娘子了,在你家?”
  衣礼迎过去:“我已用缓兵之计留下他。”
  周伐往园内走去,“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脚踏入依园的门槛,枝头的鸟雀突然叫了一声。
  周伐笑道:“衣礼,你家的小鸟都在欢迎我呢。”
  衣礼嗯一声:“只怕是乌鸦。”
  周伐边走边说:“乌鸦也是小鸟,不能嫌他黑,”又说:“灭尽刀怎么会在你这里?”
  衣礼看着他的背影,“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
  周伐回过头:“他都知道了?”
  衣礼点头。
  周伐又回过头,低头朝前走:“你一说灭尽刀在你这里,我就猜到了,一定是他耍诈调虎离山,趁兰姗不备杀了她,八成是海棠家的那个小姑娘告诉他一些事,他一定以为自己被我骗了,所以才痛下杀手……”
  衣礼打断他的话:“他以为被你骗了?他本来就是被你骗了。”
  周伐摇头道:“干嘛这么认真,唉,我早就说海棠家那姑娘是个祸水,兰姗偏偏拖着说要学幻术不肯杀她,果然惹事了吧。”
  衣礼低声道:“惹事的是你。”
  “好了你不要一见我就唠叨,很烦啊,”周伐甩甩手,“好吧,我就去找他,把一切讲清楚。”
  “恐怕你还要听我唠叨到死为止。”衣礼小声说着,他控制着音量不让周伐听见。
  周伐果然没听到,只往前走着:“衣叔叔啊,我一会就装作不知道他知道呢,还是装作知道他不知道呢?”
  衣礼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他想他大概是年纪大了。
  “他知道多少?”周伐扭头又问。
  “所有。”衣礼走到他面前,“他并非善类,你无需手下留情。”
  “我留情过吗?”
  衣礼不与他说笑:“他心机深重,你不可大意。”
  “行啦我懂的!”周伐又想起了什么,“衣礼,你把净儿和小宛叫来,让她们陪我一起。”
  **
  庭院里的浓绿芭蕉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日渐春深,空气中有甜蜜的花香浮动,蝴蝶飞越低矮的拱形院门,停在攀爬着石柱的紫藤花上。
  云泥收回视线,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微凉感觉让他的心更加冰冷,他闭了眼睛,静静听着风的声音。
  他没有忘记过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掌心温度,他的背叛欺骗。
  其实没有背叛欺骗,因为从一开始,那就是一个圈套。
  云泥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小宛和净儿手拉手地跑进来,小宛笑道:“我说云公子回来了,净儿还不信了,现在就带来看看。”
  净儿红着脸,躲在小宛身后。
  云泥站起身,对她们微笑。
  接着,衣礼和周伐并肩走进庭院。
  周伐飞奔过来:“我想死你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他抓住云泥的手,事实上,他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使得他的手无法动弹。
  云泥看一眼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又看向衣礼,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云泥会意道:“有人闯进来要挟持我,兰姗姐姐帮我反抗,结果被他们……”他低下头,假意伤心着。
  周伐恨恨道:“我兰姐姐与世无争,是什么人要害她!”
  云泥抓住周伐的衣袖:“不是要害她,是他们要灭尽刀……”
  周伐回过神,回头看净儿和小宛,“你们出去。”
  “是。”两个女子拜道,往外走去。
  周伐又叫住她们:“别走远,就在院门口,别离开我的视线。”
  衣礼道:“需要鄙人回避吗?”
  周伐摇头:“衣叔叔是一家人,当然不用。”
  女孩子们走出庭院之后,云泥说道:“他们要灭尽刀,我当时半梦半醒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兰姗姐姐护着我,都是我的错,被他们……”他抽泣了两声,说道:“被他们杀了……”
  周伐心想他也真装得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若不是衣礼提前支会了自己,看到这么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或许信了也不一定。
  云泥接着说:“他们把我带到车上,我反抗不了,后来,后来遇到衣叔叔……”他看一眼衣礼。
  衣礼按照两人之前商量好的说完,“鄙人正好见到,救下云公子,收留他住在依园,之后就立刻通知你来了。”
  周伐点头道:“这帮人太可恨了!对女子也下得了杀手真是卑鄙无耻!不知道是何门何派!”
  衣礼摇头道:“他们穿夜行衣,看不清楚,依手法看似乎是荣城派系。”
  周伐低头看着云泥,“好在你没有事。”他抽了抽鼻子,“什么味?”
  云泥抬起袖子,“我薰了香,是不是很好闻?”
  “嗯,真香,”周伐凑过去闻,“这是什么香?”
  “是衣叔叔给我的,我也不懂。”云泥扶着周伐的胳膊:“你再闻闻看。”
  周伐果然又过去闻,恨不得把头都钻进云泥袖中,“好香,是花香薰的吗,”他站直身体,晃了晃头:“就是闻久了有些困……”
  “那正好休息一下。”云泥扶着周伐坐在石凳上,顺势坐到他怀中:“我身上这么香,你喜欢不喜欢?”
  周伐揉着眼睛:“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他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睁着眼睛,“我犯春困……”
  “不是春困,”云泥勾着周伐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我身上的香味,是软经散薰的,配了曼陀罗花香掩盖,所以相公你闻不出来。”
  周伐一惊,手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你对我……用这个干什么……”
  云泥站起身,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周伐立刻被推得趴倒在石桌上无法动弹。
  “我不要干什么,”云泥看着周伐的脸:“我只是想听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些问题。”
  周伐趴在手臂上,歪着脸看他,有气无力地说:“娘子……别闹了……”
  云泥摇摇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因为我自己也有事瞒着你,现在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周伐费力地笑:“我,我当然是……你老公……”
  “你是七杀吧。”云泥打断他的话,冷冷地问道。
  “你说什么?”周伐呆呆地望着他,“我怎么会……我不会……”
  “够了!”云泥抽出匕首:“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着,周伐笑了,“要杀要剐……”他忽然抬起手臂抓住了云泥的手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度,“怎么由得了你?”
  他说着,站起了身。
  他身量本就很高,站在云泥面前,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住了少年纤薄的身躯。
  云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
  “衣礼怎么会帮你?”周伐抓住刀柄,随手就夺了下来,“你太天真了。”
  他的力气很大,完全不似从前手无缚鸡之力,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泥身体颤抖着,周伐握住他的手腕不放:“这种三岁小孩的把戏也拿到我面前来炫耀,难怪落家死的一个不剩。”
  他的口气轻蔑鄙弃之极,云泥声音发抖:“你,你混蛋!”
  “我说错了娘子,只剩下你一个人,”周伐又懒散散地说道:“不过你早晚要嫁给我,就是我周家的人,不算落家。”
  云泥拼命挣扎,他扭动着身体,愤怒地看向身边的衣礼。
  衣礼一直在沉默,此时方才开口:“云公子,我告诉过你,周伐是我故人之子,我不会帮你害他,不会帮你杀他,你找我联手,真的找错人了。”
  周伐笑笑:“是啊,衣叔叔待我如亲生父亲,哪有帮儿媳妇不帮儿子的道理,是吧?”
  云泥气得身体瘫软,他拼命地支撑,“卑鄙!你们太卑鄙了!”
  衣礼又说道:“我是答应帮你对付周伐,那是缓兵之计。你是灭尽刀,我们怎么敢大意,不过我有些事没有骗你,你身上的熏香的确是软经散,也配了曼陀罗花掩盖,你一个外行当然闻不出来,所以你现在手脚麻木浑身无力,都是药效的作用。”
  云泥倒了下去,周伐伸手捞住他的腰,将他扶到石凳上坐下。
  不过转瞬的时间,形势完全逆转。
  “我和周伐提前服用了解药,自然没有问题,”衣礼接着说道:“之前给你服用的解药,只是普通糖丸,没有用的。”
  他平板直述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周伐抚摸着云泥柔顺的长发,“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何必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太伤感情了。”
  云泥死死地瞪着他,“你我之间……有何感情!”
  周伐叹口气:“你这样说太翻脸无情了,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的灭尽刀呀,为了它我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深怕一不小心就把你玩死了。”
  衣礼走过来:“不要刺激他。”
  周伐看他一眼,“我是真心话呀,你不知道聚兴会和神刀门还有海棠家那些女人接二连三找上他的时候我有多紧张啊,又怕他们下重手把他弄死了,又怕他扛不住什么都告诉他们了,我一路提心吊胆真是吃尽苦头了!”
  他夸张地耸着肩膀,放肆地张扬着胜利者的骄傲。
  衣礼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云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笑得开心的男人,眼泪从眼眶中直直地坠落,明明类似的话已经在那场大梦中听过无数次,为什么此刻听来仍觉锥心刺骨。
  “何必要哭,刚才不是你自己说,你我之间有何感情吗?”周伐故作惊讶地说道:“我和你一路都在一起,你不是很喜欢和陌生男人勾勾搭搭笑脸盈盈吗,和车桐是这样,吃了这么大个教训之后还和孔澄勾搭,对了,还记得明翰当时看你的眼神吗,他对男人没兴趣都看得眼睛发直,你很得意吧……”他停下话语,又说:“算了,我也不在意那些,我只要灭尽刀。”
  云泥反而没有再流眼泪,“你终于……要问那把刀了……”
  “我问什么,”周伐甩甩手:“我都知道,那把刀不是实体,所以无论别人怎样逼你,你也变不出来,而且你亲口说过,你就是。”
  云泥望着他,“我……没有……”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你被孔澄下了药,我说你怎么那么缺男人,平时假正经,结果孔澄随便给你下点药就缠过去,我见到你的时候你都被他动过了,虽然你当时是把他当成我,”周伐不满地说:“你亲口说的,你就是灭尽刀。”
  破碎的记忆慢慢拼接在一起,云泥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了,当时朦胧中见到的人,问自己刀在哪里,其实早在那场棠梦之前,他就清楚地表明了,他要的是灭尽刀。
  “如果灭尽刀是实体,就算它只有一根针大小,我摸你那么多次早就找到了,你说它在你身体里,我就想,那大概是可以召唤出的东西,”周伐停了一下,“是内力,还是真气?”
  云泥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周伐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道:“你武功差的可以,所以那大概是真气吧,所以衣礼就先用软经散麻痹你,就算现在我说我就是七杀的主人,你灭尽刀用不出来又能把我怎样?”
  云泥突然笑了。
  真是恶劣的人啊,非要在他心口插满刀才满意吗。
  “我们一直在一起,碰到好几次命悬一线,你都不肯用出来,”周伐又拍了拍云泥的头:“想必那把刀用出来必定有非常严格的限制,我反复回想了那几次的详细情形,包括机梁用他的新武器对付你那次,我猜并不是有严格的条件,而是有严格限制的使用次数吧,你休想再欺骗我了。”
  云泥抬起眼睛,他轻轻地说道:“到底是谁……在欺骗谁……”
  “我对灭尽刀的了解还不止这些,为什么花习扎瞎你眼睛的时候你都不肯用,为什么在那艘船上你会主动和我做媾和之事,为什么你会对我说对不起,”周伐停顿了一下,“因为灭尽刀一出,身边的人不能幸免于难吧,对吗?”
  云泥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为了你……你竟然……”
  周伐伸出手掌,将他重新摁回石桌上,“你男人话还没说完,你就不能插嘴。”
  衣礼清了一下嗓子:“周伐,别欺人太甚。”
  周伐反而笑了,“谁欺人太甚,对花习那一次,你已经打算牺牲掉我了,你无情无义在先,就不要怪我绝情绝义在后!”
  云泥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他拼命地叫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周伐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拼命地发出喉咙里的愤怒,仿佛不这样,他就会彻底地疯过去。
  但周伐仍然冷冷地说道:“在进来之前,我和衣礼已经商量好了,虽然他假意和你联手可以让你对我掉以轻心,但是你心机太重我不想冒险,所以我特地叫小宛和净儿和我们一起,那两个女子一个伺候过你一个爱慕于你,我倒看看你是否禽兽不如到连这样的女子也要伤害,还好你尚有一点人心。”
  衣礼又道:“周伐,你别再胡言乱语刺激他了!”
  “就算我估计错误,”周伐指着庭院外的两个女子,距离有些远,她们不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仍能清楚地看见她们青蓝色的少女服饰,周伐接着说道:“如果你现在还能用灭尽刀就用啊,如果不怕连她们一起杀了的话。”
  云泥竭力挣扎着,他反抗不了周伐的桎梏,也发不出他心中的愤懑,他徒劳地嘶吼着,终于昏了过去。
  
☆、50 医者5

  依园是座规模不小的园林,站在最高处的攀月楼上可以看清整个园子的亭台楼阁和水榭假山。
  自从那个漫长的棠梦之后,云泥再也不做梦了,他睡的时间很长,却空空荡荡地飘忽,无梦无盼无思无想。
  醒的时候就从窗台望着依园,攀月楼的顶楼是他的住所,春日的依园很美,不过再美的景色也有看厌的一天。
  “你将要看一生一世。”周伐站在他的身后说道。
  云泥没有回答他,高处的风吹着他的衣袖,他需要扶着周伐才能站着,事实上相当于周伐一直在搂着他,承担着他的重量。
  因为害怕灭尽刀的威力,每天他的食物和水中都会混杂软经散,这种药物会让他浑身无力内力尽失,也让他精神疲倦日渐消瘦,他看了一会就又觉得困乏,周伐看出他的疲倦,主动将他抱到怀里,“我说抱你你不干,非要自己站着,最后还不是我来抱,怎么这么别扭呢,娘子。”
  云泥并不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中。
  周伐抱着他回房,放在铺了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才起来多久,又要我陪你睡觉。”
  云泥穿着红色的丝衣,正红的颜色艳丽地好比新嫁娘的喜服,没用腰封,只松松地系着一个结,周伐很容易地就将手探了进去,“我就说红色最衬你,你皮肤太白了,穿红色正好映得有些血色,我不喜欢一味的白。”
  他的手抚摸着少年细腻的肌肤,钝钝的指甲抠着少年胸前娇嫩的茱萸,虽然精神萎靡,身体的反应却很实际。
  周伐低头吻着少年的唇,将他的长发拨到脑后垂下,漆黑的长发铺到白虎皮上,流淌如一匹华丽的锦缎。
  云泥不会反抗他的,他的精神似乎在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中崩溃了,事后他昏迷了一天一夜,衣礼的医术唤醒了他的神智,却再也唤不回他眼中的光彩。
  周伐并不介意一个玩物需要什么样的光彩,从小到大他拥有很多很多东西,并且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无论是古琴还是武功,所以他不喜欢漂亮的东西,不喜欢可爱的东西,不喜欢聪明的东西,他只喜欢他在意的东西。
  周伐知道自己算美男子,所以他偏偏不喜欢用真面目示人,开始要衣礼做最丑的面具给他,喜欢在人们鄙弃嫌恶的眼神摘下面具看他们吃惊不已的表情,哈哈简直像喂他们吃了苍蝇一样,后来玩腻了又要衣礼做最美的面具给他,做了段时间的浪荡子,哄到一个美丽的小少年为他天天梳妆打扮做女子,不过后来这个少年太呆了,死心塌地的,他就不在意了。
  他觉得武林风平浪静很没意思,就建了一个叫七杀的组织,找些武林高手来玩,一本正经地收钱,银票拿来练毛笔字,银锭拿来刻字打马吊,珠宝玉器篆刻成骰子丢着玩走田字的游戏,他自己宁愿去跑堂,嬉皮笑脸点头哈腰,一个月赚一两辛苦银子被人骂穷鬼。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他得到消息,原来江湖上的神器——灭尽刀在那个地方啊,快找来玩!
  到现在,灭尽刀就在他的怀里,失魂落魄地像个玉雕的娃娃。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
  周伐褪下云泥的衣物,他慢吞吞地去吻他玉色的颈项。
  云泥给了他一点反应,他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娘子,你很想要吧。”周伐笑着说道,手指探入少年的密穴之中。
  其实他懂怎样让对方在情爱之事中更愉悦,不过如果对方对他只是利用的情绪时,他自然也会恶意地要对方疼痛受罪。
  他现在肯稍微温柔一点了,因为现在对方对他的情绪是空白的。
  不过他对顾忌别人感受这种事太不擅长了,因此他草草扩张了几下,就硬捅进去开始抽插。
  云泥靠在贵妃椅上被他插得身体耸动,他的表情稀缺,任人宰割的样子像一座真正的玉雕。
  周伐搂着他做的热情似火,不停地吻他的身体,对于对方丝毫不给鼓励的反应不以为意,反正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又或者,明天就会厌弃他。
  周伐射出来之后好心地帮云泥擦干净,给他盖上一层狐裘的软巾,整理好衣服走出房外。
  净儿正在外间擦着窗棂,一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忙擦拭掉脸上的泪。
  周伐走过去,“嘿,你哭什么?”
  “没……”净儿匆匆行了一礼,“周公子。”
  “舍不得你心爱的男人?”周伐拍着少女的头:“他这样不是很好,你也能天天陪在他身边,要不我让你做他的侍妾?”
  净儿一惊,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妄想。”
  “算你还知道本分。”周伐撇撇嘴:“他现在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知道自己这样,也不会想耽误你,他是个好人,很怕伤及无辜呢。”
  净儿垂首道:“周公子既然知道,就恳请放过云公子吧……”
  “他这个样子,我现在放了他不是让他流落街头吗,”周伐摊手:“我是在履行一个男人的行为,我要对他负一辈子责任,不懂不要乱说!”
  净儿不敢再说话,只默默地流泪。
  “够了。”周伐有些烦了,“好好照顾他吧,他一天总有一时半刻是清醒的。”
  除了周伐,衣礼也会看他,云泥靠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衣礼不知道他是否在听自己的话。
  “你脸色很差,”衣礼喝着净儿泡来的茶,“不过软经散只会让人精神疲惫,意识是清醒的,你这样不和周公子说话,是怄气么?”
  云泥还是不说话。
  衣礼又喝了口茶,“何苦折磨自己,你给他一个好脸色,说不定他一高兴,也对你好些。”
  云泥闭上眼睛,像是彻底厌烦了他的说辞。
  净儿好心说道:“先生,云公子心里难过,能不能让他出去散散心……”
  衣礼表情一冷,“他这辈子都不能出这个楼,其他的,无需你多言。”
  净儿鼓起勇气:“云公子这样太可怜了……”
  衣礼不再理会她,又说了几句话,离开了。
  净儿慢慢走到云泥身边,跪地捧起茶,“公子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净儿很担心。”
  云泥垂着眼睛,看也不看她一眼。
  净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默默地收回手,准备起身。
  云泥却突然发力,他抓住托盘上的茶盏,用力朝少女头上砸去。
  净儿应声倒下,瓷器的碎片和碧绿的茶水散落一地,少女捂住额头,有血渗出指缝。
  “我不需要你同情。”云泥声音干涩地说道,他躺回榻上,像因为刚才的动作而脱力。
  净儿坐起身,她捂住脸跑出房间。
  衣礼为净儿做了伤势处理,云泥砸得并不重,但伤的位置在眉骨,为了少女不留下疤痕,不得不将整只右眼包裹起来。
  “他心情烦躁,你不要计较。”衣礼反而劝道:“好在伤得不重。”
  净儿抽泣着:“云公子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衣礼叹了口气,“人总会变的,如果处在他位置上的人是你,早就疯了。”
  周伐得知此事后拿来取笑云泥,“你打女人呀,哦,我想起来了,兰姗也是你杀的,也是个女人。”
  云泥空洞的眼神怔怔地望着楼下的依园,周伐看见他一黑一灰的眼眸毫无神采。
  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这样算什么?”
  云泥的视线越过他的手,像他的手是透明的。
  “你对我就这么目中无人?”周伐从背后搂着云泥的腰,“你总是这样呆呆的,我该怎么用灭尽刀呢,我还打算去一统武林或者去江湖翻江倒海呢。”
  云泥一动不动,周伐只好摇头:“其实软经散停了也行,反正我一直把净儿放在你身边你也不敢用灭尽刀,不过我不想冒险,万一你心情不好随手就把她也杀了呢。”
  时间长了,云泥不理他,他也懒得再逗他。
  他开始很少去看他,攀月楼下有很多人配长刀的死士杀手,论武功云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周伐确定他逃不了,因为云泥只要出现了楼门口,不用等走出去,就会有烟火为弹通知他知道,他不用担心他逃掉。
  “这个世上美人多得是,他给我脸色看我难道不会找别人吗,”周伐跑来找衣礼诉苦,“我哄他开心,讲很多好玩的事,他都不理睬我,有意思没意思。”
  衣礼看他一眼,“不是你把人家弄成这样的?软经散不会让他精神崩溃,他是被你刺激的。”
  周伐摇头道:“我那次说的都是实情啊。”
  衣礼擦拭着手中的玉箫:“随你吧。”显然没有继续话题的兴趣。
  周伐却非要说这个,“明明是他先不对我用真心,只把我当黄瓜用,又老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准备杀我,结果反过来搞得我多负心一样,衣礼你评评理,根本就是他不讲道理吧?”
  衣礼懒得理他,周伐越说越忿忿,“他为了报仇真是随便和谁做都无所谓,好啊我就扔个木头人跟他做,他又哭丧着脸像受了多大委屈,现在又天天把我当透明,你觉得到底是谁不对。”
  衣礼仍然擦着玉箫:“我倒觉得你越来越烦了,我没有兴趣听你倾诉。”
  周伐叹口气,还不死心:“衣叔叔,你再找点好玩的事给我吧,我对灭尽刀没兴趣了,现在用又不能用,甩给其他门派又很危险,像鸡肋似的没意思透了。”
  衣礼略皱眉,“这世上有趣的事很多,难道比他更值得你有兴趣的事已经找不到了?居然来问我。”
  周伐看着他手里的白色玉箫,在春末的阳光下晶莹剔透地近透明,他想起来了,“衣叔叔,我们很久没琴箫合奏了。”
  “呵,难为你还能想的起来,”衣礼收起长箫,“我新近找到一本稀世曲谱,是广陵散的遗曲,有没有兴趣合奏一次?”
  周伐眼睛一亮,“那当然好!”
  衣礼站起身,他眯着眼睛望着太阳,“曲谱我马上拿给你,你正好练习练习,立夏日我们来合奏。”
  周伐的琴艺幼年时母亲亲自教的,他专注地练习了几日,很快到了立夏。
  立夏日依园煮食了豌豆糯米饭,满园都是糯米的淡淡清香。
  周伐一大早陪云泥吃,云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加上爱理不理的态度,周伐随便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折腾来一大圈刀不能用也就算了,好歹人也算是绝色,可这么个看自己像空气的主,谁也受不了,心里想着或许不该这么惯着他舍不得给他苦头吃。
  随手丢了碗筷,心想每次都是高兴地来扫兴地走,自己这样低声下气地真没意思。
  周伐回到自己的住所,想起已经很久没回关雎宫了,一直在衣礼这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打算一会就找衣礼商量这件事。
  正想着有人在帘外低声道:“周公子,先生请您去南园。”
  周伐听着是净儿的声音,走出去:“你怎么没陪云公子?”
  净儿低头道:“公子对我诸多不满,我从今日起回先生处当差。”
  “难怪刚才在他那里没看到你。”周伐点头道,“你话传到了,我马上就去。”
  净儿行了一礼,往回走。
  周伐叫住她,“等等。”
  净儿转过身,“周公子。”
  周伐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她的左眼还包着纱布,“你的伤还没好?”
  净儿抬起头,看他一眼,“快好了,只是先生说近日天气炎热,怕有炎症,要等完全痊愈才能拆下。”
  周伐笑眯眯地,“净儿好清秀的脸,留疤了就不容易找到如意郎君了。”
  净儿垂下头,脸微微地红了,周伐又说:“好了,我和你玩笑呢,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云公子,不过他心里只有我,你还是早日另寻他人吧,不然他会觉得对你有亏欠。”
  净儿嗯一声,又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周伐挥挥手,净儿转身走开。
  周伐回屋换了身衣服,朝南园走去,入夏之后万物疯长,园子里满眼是绿,青梅也熟了,远远地闻到微酸的甜香。
  有箫声悠远而来,正是南园的位置。
  想不到衣礼这么快就到了,周伐加快了脚步。
  箫声平缓沉静,意境幽远,只是一种音调未免单薄了些,周伐边想边往前走着,路边的桃花已经谢了,百日菊开得重重叠叠。
  周伐走到南园院门口,已是一曲终了。
  他低头走过拱形院门,“衣叔叔,我来迟了。”
  衣礼侧面对着他,执着玉箫的手停在空中,他微微回过脸,抬眼示意了一下放在小院中央的琴。
  周伐会意,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下,将手指放上去。
  他拨了琴弦试音,但第一个音时,弦铮然而断。
  “呀呀,不是好兆头。”周伐笑道:“我有日子没弹了,琴生气了。”
  衣礼淡然道:“初夏温度异常,断了就换一根吧。”
  周伐点头道:“不能坏了衣叔叔的雅兴。”说着去拉断弦,“是该换一根。”
  他随便看了一下弦的断面,“诶,怎么这个弦,很奇怪……”他突然抬起头:“衣礼,你搞什么鬼。”
  衣礼慢慢地转过身,正面对着周伐。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周伐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
  轻微的眩晕感从大脑深处弥漫地叠上来,并且如海潮般连绵不绝地层层涌动。
  他被人算计了,完完全全地中了圈套。
  衣礼的双眼,赫然是明显的一黑一灰。
  
☆、51 寻刀

  “你是……”周伐感到浑身脱力。
  弦的断面,是空的,犹有极轻微的淡色烟雾逸出。
  衣礼的声音忽然换了另一个人,“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早上才见过面。”
  周伐的确有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对着他的时候,总是沉默不语,痴傻呆滞。
  有人从院子后面绕出来,他手中的白色玉箫垂下配着翡翠的璎珞,他开口道:“鄙人的易容术,还没有退步吧。”
  云泥低下头,对走出来的衣礼施施然地行了一礼,用女声说道:“先生妙法,方能瞒过周公子呢。”
  他声音娇俏,竟然是净儿的声音。
  周伐扶着身体要站起,但他摇摇欲坠。
  “很明显吧,”云泥走向周伐:“我用净儿的样子走出攀月楼,再引你来,又用衣叔叔的样子放松你的戒心,就算是精明如你,也猜想不到。”
  周伐努力地伸出手指,“你,你是故意把净儿……打伤……”
  “对,我会娶她。”云泥忽然又换了用了净儿的声音,他柔声道:“周公子不是一心想让我成为云公子的侍妾吗,多谢周公子成全。”
  周伐看向衣礼:“你为什么要帮他!你明明之前不是这样!”
  衣礼将玉箫插回腰间,简单地回答:“之前那次是骗你。”
  “不这样怎么让你完全相信衣叔叔,”云泥笑着说道:“不这样怎么让你对我完全放松警惕,毕竟对于你,不一击成功就没有机会了。”他歪着头,用好奇的口气问道:“怎样,被人算计背叛的滋味,怎样?”
  周伐感到视线模糊,他的眼睛里,两个衣礼的样子在他面前重叠,又分开。
  “这才是真正的软经散。”云泥走到周伐面前,他抽出那把他送给他的匕首:“之前我那次,是假装的。”
  “软经散是最厉害的迷药,无色无味,不需要用任何香气遮盖,遮盖了反而刻意了,”衣礼也微笑道:“你小时候你母亲让你跟我学习医术,你不肯,现在有没有觉得,她是对的?”
  周伐说不出话,药力的作用下,他跌落下去。
  “为了骗过你和那些侍卫,我费了不少心思学净儿的仪态和声音,好在净儿和我朝夕相处,倒也不难,衣先生风采卓然,我也认真地研习很久。”云泥将雪亮的刀锋对着周伐的身体,“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只骗你这一次。”
  当然,他不止骗他一次。
  但是,现在没人会和他计较这个。
  江湖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银亮的刀刃反射着初夏的阳光,光斑落在少年颜色不同的双眸中,他想起他们曾经的两情相悦,曾经的互相扶持,曾经的同生共死,但那些是假的,只有背叛、欺骗、仇恨是真的。
  或许用灭尽刀杀掉这个男人方便很多,可是能看到对方如今这副难以置信的愤怒表情更加有趣的多,云泥微微一笑,“尽你一生,到死也见不到灭尽刀,枉你聪明一世,也有如此遗憾呢。”
  他曾经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很多怨恨想对他发泄,甚至他想过要在他落入他手中时狠狠地唾弃他、折磨他、羞辱他,但他现在觉得对他说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且无趣。
  周伐对他伸出手,“让我再看一眼……面具下你的脸……”
  但云泥打开他的手,“你不配。”
  他刺出了刀。
  衣礼背过身,不再看向他们。
  立夏这天天气很好,天空晴朗,阳光明媚。
  宛如某一日,在状元楼的楼上,窗外的阳光映上少年玉色的脸庞,他的肌肤晶莹剔透地让他一时移不开眼。
  那句结结巴巴的赞美,发自真心。
  虽然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云泥收回匕首,将刀锋回鞘。
  宝刀不沾血,他的手指却沾了一些溅起的血,他的指尖仿佛涂了凤仙花汁般艳丽。
  “阿离姐姐说,立夏染指甲,可保一年安乐。”云泥收回手,他舔了一下指尖的血。
  夏天终于来了。
  这个人生中最漫长的春天,终于到此为止。
  **
  衣礼备好马匹送云泥离开,少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看起来还是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我不会骑马。”
  “行走江湖不会骑马怎么行。”衣礼把缰绳递给他,“慢慢学吧。”他停了一下,“你说要娶净儿,我还当真了。”
  “是说给他听的。”云泥不愿再提及他的名字,“净儿该有安稳的生活,而我此生注定漂泊。”
  衣礼默默地点头,“净儿会在我这好好的,你若以后心回意转,再来依园。”
  云泥有推辞之意,“此番多谢先生相助,下次怎敢叨扰。”
  衣礼颇玩味地看他:“你不再叫我叔叔?”
  云泥答非所问,“刚才离园时看有海棠花开得正好,一时兴起采了一枝带走,请先生不要介意。”
  “云公子喜欢的话,连树一起抗走也无碍。”衣礼笑道:“鄙人若是知道云公子喜欢海棠,当初就该安顿你们住在海棠花开的地方,周伐说你以前家中有竹子会喜欢竹林园,因此安顿你们入住那里。”
  云泥说道:“既然说到他了,我还以为先生不会帮我杀他。”
  “我后来想,还是一了百了吧。”衣礼拍拍少年的肩:“困住他,犹如潜龙在渊,对他而言生不如死。”
  有些人,宁可在阳光下死去,也不会在角落里苟活。
  衣礼又说:“倒是你,我以为你不会让他轻易地死去。”
  “我想着,还是算了,”云泥望着衣礼的眼睛:“他若活着,始终是我的心魔,惩罚他的时候对我何尝不是困扰,不如速速了断,自此之后,云泥心中再无此人。”
  衣礼沉默了一下:“快刀斩情丝,就该如此。”
  云泥望向一旁:“先生说笑了,我与他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些。”
  衣礼叹口气:“周伐他……其实若不是他的父母都死于灭尽刀下,说不定你们可以……”
  “我不想提这些事,后会有期。”云泥打断他的话,他拱拱手,牵着马往前走去。
  衣礼望着他孑然一身的背影,心想他从此一人一马,浪迹天涯。
  未免太孤单了些。
  云泥望着前方的路,从此又是一个人。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曾经身边出现的人,是友人,却是仇人,是念念不忘的人,也是亲手杀死的人。
  如果身边有一个人陪着,就好了,他不无遗憾地想着,不过没有,也没关系。
  他不再害怕一个人了。
  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江湖是什么样子的,江湖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现在,他隐隐明白了。
  江湖凶险,好在还有灭尽刀。
  虽然还有两次机会,但不知道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中保全自己多久,云泥想起上一次使用灭尽刀,那种全身杀气喷薄而出的爽快淋漓,令他终生难忘……
  云泥低下头,反而笑了。

  FIN

【开放式结局 尾声】
  “他喜欢我啊,”那人还在嘴硬,“他若不喜欢我,怎么会没扎死我。”
  衣礼斜眼看他苍白的脸,倒想看看这个前一天还在死亡边界上挣扎的人到底要死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要娶净儿,其实是为了和我赌气气我吧,我就知道他不喜欢她,不会娶她,果然没错吧……”
  衣礼懒得和他辩解,“不知道谁当时气得手都哆嗦。”
  “那我是中了迷香而已,他喜欢我我知道的,那把刀是我送他的,最后他还用那把刀杀我,说明他心里有我,”那人振振有词,“而且离我的心,就偏那么一点点……”
  “他是全力刺的,若不是鄙人医术高明,你现在已经和父母一家团聚了。”衣礼忍不住说道:“为什么那把刀没有扎死你,不是因为他故意刺偏,而是我在他的刀上做了手脚,鄙人将刀柄稍微融偏了些,你以为他会对你手下留情?连你要我撒的那个扯出你父母的谎,他都无动于衷。”
  那人愣了愣,最终垂下头,神情黯然。
  “你养伤吧。”衣礼转过身:“这次我也是没办法,为了逼真连你也骗过了,他不捅你致命一刀,怎么能相信你死了?!云公子心机深重心思细腻,我怕他一时半会反悔又要用灭尽刀杀你,那我可真回天乏术了,未免夜长梦多我这次就听命于他,你也算栽个大跟头,长点教训也好。”
  周伐不说话。
  衣礼往外走去,周伐在他身后说道:“再帮我做个人皮面具。”
  衣礼停住腳步:“你還想找他?還想再死一次?我這次碰巧救到你下次不一定了。”
  “你管我!”周伐拼命爬起来:“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他是第一个让我败得如此惨烈的人,我咽不下这口气,决不能这样算了!”
  衣礼摇摇头,“承认你喜欢他,有那么难?还是说,承认他不喜欢你了,有那么难?”
  周伐呆了片刻,半晌点点头。
  全文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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