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同人主角穿回原著 - 鍾曉生

啊啊啊啊啊啊WWWWW天啊我的尷尬症wwwwwwwwwww
恥力突破天際wwwwwwwwwwww
可憐的無腦同人肉文攻被穿回原著wwwwwwwwww
就這樣完了?!!!!!!!!! 啊!!我要補番外我要肉肉肉肉肉啊, 全文只有一篇肉QAQ
蘇爽讚wwww做任打怪捉真兇ww
雖然靠攻開由同人穿來的金手指跑副本, 但也蘇爽輕鬆搞笑ww
中間也心疼我攻QAQ 特別是那句"那是一個滑稽卻溫柔的世界;而這裡,美麗卻殘忍。"QAQ
受跑去問雙修的事 幾次都很好笑啊XDDDDDD
因為這文我看這挺開心的 所以其他缺點就算了www


文案: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是《九千界沉浮錄》中的兩位主角,一個穩重內斂,一個灑脫不羈。作為大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兩人情誼可謂莫逆生死之交。
然而在某位大大的同人文中,兩人的性格全完全OOC,長孫子鈞變成丁丁裝了永動機的愛妻狂魔醋罈子攻,易希辰變成嚶嚶小嬌娃,兩人每日的生活就是金蛋打銀鵝、碧血洗銀槍……
突然有一天,同人文裡的長孫子鈞回到了原著之中……
長孫子鈞只想仰天大吼一句:同人OOC二設要人命啊!!!

  第一章 楔子之這個楔子絕對不可以跳過啊!!
  
  《九千界沉浮錄》是時下非常火熱的一部玄幻修真作品,講述的是兩名修真門派中的少年一起克服種種艱難險阻,最後攜手走上巔峰,雙雙成為仙人的故事。這是一部全年齡向的作品,作者和主角們都非常正直,少年之間的愛是友情、是兄弟情、是同門情,兩位主角是莫逆之交,也是生死之交,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濃郁也清淡,囊括一切,但獨獨不涉及愛情。
  然而所謂腐者見腐,基者見基,原著的作者將兩位少年之間的情誼寫得深似海卻又曖昧地點到為止。長孫子鈞是只有對著易希辰才會面冷心熱的三無高冷少年,易希辰是內裡純潔表面浪蕩的俊俏少年,兩人在一起碰撞出了無數基情四射的火花。
  易希辰隔三差五就逗弄長孫子鈞,把他逗得面紅耳赤或是連連歎氣;當遇到危險的時候,易希辰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全長孫子鈞;當長孫子鈞走火入魔大殺四方之時,唯一能夠喚醒他的神智、讓他寧願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對方的人就只有易希辰了。可是直到最後,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也不過是坐在千年老榕樹下對弈過後相視一笑的關係,令無數讀者嗷嗷直叫,飢渴難耐。由此,無數同人作品應運而生。
  在同人論壇中,最火熱的一篇作品是一個名叫「金蛋打銀鵝」的作者寫的《倒掛葡萄架》,此篇作品建立在原著的故事背景之上,但人物性格卻OOC到極致,故事極盡瑪麗蘇之能耐,幾乎全篇的內容都契合了該同人作者的筆名和標題。在原作中成熟持重、寡慾隱忍的長孫子鈞被OOC成小丁丁裝了永動機的愛妻狂魔攻,而在原作中有點小無賴小滑頭卻又正直善良的易希辰則崩壞得更加厲害,被OOC成了一個只會在床上嚶嚶嚶嚶不要不要快點快點你壞你壞的嫵媚小嬌娃——而且還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萬人迷受!
  可想而知,這篇瑪麗蘇同人文飽受爭議,雖然有無數反對者和鄙視者,但因為其蘇爽熱辣的肉段,也被無數飢渴的讀者奉為神作。
  就在某一天,「金蛋打銀鵝」再次更新之後,有一位黑粉讀者留言諷刺道:「菊苣,你把人物寫成這樣真的好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原著中的主角真的變成你寫的這樣,那該多可怕啊!」
  就在這條留言發出的瞬間,天雷勾動地火,辟里啪啦一道白光從窗外閃過……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第二章 百分百流產
  
  長孫子鈞醒來,看見自己身側空著的半張床,不由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和易希辰奮戰了一整晚,按常理來說,易希辰應該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腰酸背痛等著他揉揉捏捏,然後揉得擦槍走火再來個三天三夜——其實有時候長孫子鈞也很困惑,按照這樣的發展,易希辰應該已經跟床長在一起了。為什麼有時候又突然之間跟個沒事人一樣四處拈花惹草,惹得外面那些虎狼涎水直流?
  這個時間線長孫子鈞自己也理不明白,作為故事的主角,他是無法看破作者的設定的,當故事劇情需要發展的時候,易希辰就會自動被解除「三天三夜無法下床」的詛咒,當故事情節不知該怎麼發展的時候,那就三日復三日,三日何其多吧。
  長孫子鈞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想,起身梳洗。一種古怪的感覺縈繞在他的心頭,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但又好像這才是正確的——此時此刻,可憐的長孫子鈞還不知道,他雖然人還是這個人,但他的設定已經被一股來自異次元的神秘力量給扭曲了——包括他的記憶,身體的各項機能。但而且,被扭曲的只有他一個人。
  打扮停當,換上弟子服,長孫子鈞出門去了。
  此時天色還很早,天劍山的弟子們大多還在睡覺,門派中最勤快的弟子就是他和易希辰,這也是為什麼他和易希辰最後走得最高最遠的原因,他們固然有天賦異稟之處,也是天道酬勤。
  長孫子鈞來到桃花坪,只見一個青衣弟子正在花海中練劍,他的身姿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長孫子鈞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的臉,就已經知道此人是易希辰——同人作者給他加的設定是,只要一見到易希辰他的下身就會硬如玄鐵。所以一般判斷易希辰是否出現在他方圓百米之內,長孫子鈞不靠眼睛看,不靠鼻子聞,不靠耳朵聽,只靠一桿銀槍的抬頭與否就可以知道了。
  長孫子鈞不悅地皺眉。這個易希辰,懷了孩子還這麼不安分,先是昨晚吃飯的時候居然吸吮手指搞得自己獸性大發跟他大戰了三百回合,今天早上又這麼早起來練劍,太不注意身體了!
  同時他心裡有點納悶:這麼好看的身法和劍術,他應該純粹秉持著欣賞的態度,這等生理反應究竟是從何而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一個開心與不開心全完靠下半身來反應的禽獸的呢?——脫離了扭曲的世界,長孫子鈞突然智商上線,會對不合理的事情做出反思了。
  那道身影停了下來,易希辰歡快的聲音傳了過來:「子鈞,你來啦!」
  易希辰跑了過來,打量著長孫子鈞,壞笑道:「昨晚陪我折騰了一晚,休息得還好?」
  長孫子鈞看了眼易希辰看起來很靈活的腰和屁股:「你屁股不疼了?」
  易希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翹臀:「我屁股為什麼要疼?」
  長孫子鈞不吭聲了,暗暗琢磨易希辰是不是在諷刺自己不夠努力。
  易希辰也不糾纏於方纔的話題,笑道:「子鈞,來陪我練劍。」
  長孫子鈞搖頭。跟易希辰練劍是最無趣的日常,同人作者為他們增加了「只要一起練劍百分百會練到床上去」的設定。或者說,不管他們一起做什麼,都會自動陷入「百分百在床上收尾」的設定。長孫子鈞覺得心很累。
  易希辰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邀請師兄陪他一起練劍卻遭到拒絕的,長孫子鈞是個劍癡,他們師兄弟一起修煉簡直如同琴瑟和鳴。
  易希辰一臉促狹地逗他:「子鈞怕傷到我,你會心疼啊?」
  你也知道懷著孩子上躥下跳容易受傷?長孫子鈞心裡愈發煩躁,帶了點訓斥的口吻:「你不知自己是何情況?還如此胡鬧!」
  「啊?」易希辰被他訓愣了。自己是什麼情況?胡鬧?長孫子鈞今天怎麼回事?
  長孫子鈞轉身想走,易希辰卻沒這麼容易放他離開,叫道:「子鈞,看劍!」說著便一劍朝著他的背心刺了過去!
  易希辰篤定長孫子鈞接得住這劍,他方才練得起了興致,手癢想找人比劃幾招,再沒有比長孫子鈞更合適的人選。長孫子鈞果然也不把他這小小花招看在眼裡,拔劍回身,輕鬆擋住了他這一式。
  易希辰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嘿嘿一笑,長孫子鈞只覺手上一燙,手中的劍差點脫落。原來剛才他還沒回頭的時候易希辰偷偷加了道火符在劍上,一過招長孫子鈞便著了他的道。
  不過這也只是他耍的小滑頭罷了,逗一逗長孫子鈞。易希辰迅速退開,這才認真地擺起了招式。
  交手幾個回合,長孫子鈞不由覺得新奇。今天的易希辰,很不對勁!以往練劍的時候,易希辰總是扭腰扭屁股,跟跳艷舞似的,不把他弄得心神蕩漾就不算完。可他內心並不喜歡這樣。劍就是劍,是修道者的劍,也是劍修者的心,不該與淫穢之事牽扯在一起,故從前他並不怎麼瞧得起易希辰的劍。今日,易希辰那痛快淋漓的劍招,才是他所欣賞的。
  「難得你像個男人。」長孫子鈞淡淡誇獎。
  「???我本來就是男人啊!」易希辰嘴角抽搐。子鈞今天什麼毛病,放狠話挑釁?不是他性格啊!
  一道凌冽的劍氣從易希辰身側劃過,易希辰連忙閃開,一片衣角被割了下來。長孫子鈞一驚,連忙收招——他情不自禁地投入了,拿出了幾分真本事,差點真的傷了易希辰。
  易希辰卻完全不放在心上,劍鋒一指,一道小小的火箭朝著長孫子鈞的腳趾射去。長孫子鈞連忙向後避讓,正好踩中了一塊剛才易希辰踢過來的石子。長孫子鈞本以為那就是石子,並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這一腳踩下去,頓覺腳感不對,心道不好,但已遲了。
  「噗!」
  從那枚「石子」中濺出的褐色粘液沾住了長孫子鈞的鞋子,讓他頓覺噁心極了。
  「哈哈哈哈!」易希辰捧腹大笑。
  在天劍門,易希辰大約是最沒有天分的一個弟子了。他是火屬性的偽靈根,如果不是天劍門的藥閣長老看在和他的父母有淵源的份上,絕不會收他這樣資質根骨不佳的弟子入門。
  易希辰雖然很努力,但天資上的不足是很難彌補的,他的劍氣與劍意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別人,致使他走起了旁門左道,經常耍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小花招,倒也常能取巧得勝。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中招,奸笑著大搖大擺地朝著長孫子鈞走來。他一個不留神,踩到了露水堆積的草垛,腳下一滑,大驚失色地仰面倒去。
  長孫子鈞比他還著急,立刻棄了被粘液粘住的鞋飛身撲過去:「小心我們的孩子!!」
  易希辰嚇了一跳:「嘎???」
  終於,長孫子鈞在易希辰落地之前摟住了他的腰。
  長孫子鈞板著臉訓斥道:「你傷害你自己我不管!但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為什麼你總是這麼任性!」
  「……我、我們的孩、孩子?!什麼??」易希辰的表情裂了。
  「如果你恨我,衝著我來,孩子是無辜的!」長孫子鈞一臉凝重地把手放到他的腹部,然而片刻之後,因為沒有摸到胎動,他的表情也裂了:「易希辰,你又流產了??!!」
  易希辰:「???!!!」
  
  第三章 百分百傲嬌
  
  長孫子鈞的心情很不好。他已經數不清這是易希辰第幾次流產了,有幾次是被他無節制地做得太厲害把孩子做掉了(他也不想,奈何同人作者給了他一見易希辰就百分百化身禽獸的設定),有幾次是被形形色色的反派女配角下藥流掉了,好在易希辰是塊很好耕的土地,播種就會有收穫。但總是這樣折騰,長孫子鈞也很煩。如果要生的話,不管是個球還是個蛋,都趕緊生下來得了。不要生的話,為什麼要讓易希辰不斷懷孕呢?
  長孫子鈞雖然憋了一肚子的火,不管怎麼說是易希辰自己孩子他……媽。現在孩子又沒了,流產這件事又挺傷身的,雖然每次易希辰用不了幾天又跟個沒事人兒了似的,但長孫子鈞秉持著認真負責的態度,還是一把打橫把他抱了起來,準備帶他去看藥閣長老。
  易希辰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長孫子鈞必須是在開玩笑,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說什麼孩子,老天爺,他是個男人,上哪兒去弄個孩子塞自己的肚子裡啊?!真塞進去了,又該打哪兒出來啊?!
  「啊,哈哈。」易希辰憋出了兩聲乾笑,把手放到長孫子鈞的額頭上,「子鈞,你發燒了吧?」長孫子鈞這樣的冰山臉開這樣的玩笑,不好笑,有點可怕。更可怕的是,長孫子鈞看起來一臉嚴肅,完全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長孫子鈞不喜歡他的肢體接觸,每次易希辰用那雙有點涼的手放到他身上任何一個部位,都像在往他心火裡添柴。這種感覺他雖然不喜歡,但無法克制,事情一旦發展下去,他們一整天的時間又要荒廢在床上了。他低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男人,別玩火。」
  易希辰:「……」
  「子鈞!子鈞!長孫子鈞!」易希辰掙扎著硬是從長孫子鈞懷裡跳了出來。要是讓天劍門裡其他的弟子和長老看見長孫子鈞橫抱著他走來走去,他這張臉皮可就真不知道往哪裡擱了。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逗你了!」易希辰一邊道歉一邊後退。他知道了,一定是他總耍長孫子鈞,拿些輕薄的話逗弄他,把師兄惹惱了,想出這樣的方法來報復他!
  長孫子鈞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易希辰:「逗我?弄丟了我們的孩子,這麼嚴重的事情,你說是逗我?」
  易希辰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快立起來了。他現在知道了,讓一個冰山臉開玩笑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哪天他要是當上了天劍派的掌門,他一定要頒布一條新的門規:不會開玩笑的人絕對不准開玩笑!
  「是你哭著喊著求我給你一個孩子!」長孫子鈞深吸一口氣,悲憤道,「你說生了孩子,你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
  「我日,你還沒完了!」易希辰快要崩潰了。不要總說他生孩子啊!!莫名覺得屁股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傳進了他們的耳朵裡。
  「長孫師弟,易師弟,你們在做什麼?」一名穿著弟子服胸襟三道白的弟子走了過來。
  易希辰就跟看見救星似的,撲上去抓住來人的胳膊:「陸師兄!早上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來的人名叫陸子爻,是煉劍閣長老座下最得力的大弟子。在天劍門,一共有四大內閣,分別是煉劍閣、守劍閣、修劍閣和藥閣。其他修仙門派大同小異,都有類似的編制。天劍門作為一個劍修門派,勢力最大的自然是煉劍閣,煉劍閣的弟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而混得最不濟的,是藥閣的弟子。因為大家都不是正經藥修,煉丹本事平平不說,還耽誤了修習劍法。
  ——比較倒霉的是,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都是藥閣的弟子。易希辰是因為天資太差,天劍門能夠收下他就已經是網開一面,而長孫子鈞剛進門派時本是煉劍閣的子弟,而且即便在煉劍閣,他也是拔尖出眾的,只是他性格太過孤傲,得罪了其他弟子,那些人使了些手段令他觸犯了門規,他便被發落到藥閣去了。
  當時陸子爻和長孫子鈞是一起進的山門,在煉劍閣相處了一段時日,他見長孫子鈞天賦異稟,一直十分欣賞他,近十年過去,兩人在門派中的身份已是天壤之別,可陸子爻對長孫子鈞依舊很照顧。在原作設定中,陸子爻是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也是時下最流行的暖男,在長孫子鈞和易希辰修煉的過程中幫了他們不少忙。可以說,除了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兩大主角之外,陸子爻是當仁不讓最受歡迎的角色。
  然而在同人的世界中……
  陸子爻被易希辰超乎尋常的熱情嚇了一跳,頗有點受寵若驚:「啊、啊?早,早啊兩位師弟。」
  易希辰為了緩解尷尬的場面,拚命找話題跟陸子爻說笑。好在他生性開朗,沒一會兒就把剛才的事情拋卻腦後了。
  陸子爻拍了拍他的肩膀,溫柔地說:「你們兩個好好練劍,再過十日就是四閣弟子比劍大會,贏者可以得到掌門從天域剛剛取回來的五行靈石,以你二人的能力,定能爭得一些份額。」
  易希辰立刻摩拳擦掌:「那是當然的!」
  他現在正在研製有趣的機關,就缺一些高級的金靈石了,這次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贏得比賽。
  陸子爻注意到長孫子鈞一直沉著臉站在一旁不說話,不由奇道:「長孫師弟他怎麼了?看起來心情不好。易師弟,該不是你欺負他了吧?」
  這會兒易希辰已經放鬆許多了,本性畢露,痞勁兒又上來了,故作親熱地摟著陸子爻的肩膀,玩笑道:「子鈞瞧我跟你好上了,他吃醋了唄。」
  「哼!」長孫子鈞重重哼了一聲,鼻孔朝天,一字一頓道,「我才不會吃你們的醋!哼!」
  易希辰、陸子爻:「……」
  一陣寒風吹過,易希辰和陸子爻同時打了個寒顫。今天的風兒,有些喧囂,今天的長孫子鈞,有些傲嬌。這還是那個持重內斂的長孫子鈞嗎?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語氣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暖場,易希辰又乾笑了兩聲:「陸師兄你瞧,子鈞還學會口是心非了。」
  「哼!我才不會口是心非!哼!」
  三人:「……」
  別說已經石化了的易希辰和陸子爻,長孫子鈞自己都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哼一聲就算了,他為什麼要哼兩聲啊!!可憐的主角不會知道,為了增加故事的可看性,喪心病狂的同人作者給長孫子鈞增加了「醋罈子」「只要涉及感情問題就百分百口是心非的傲嬌性格」的設定。
  以前的長孫子鈞並沒有發現這有什麼不對,而且後面的套路他都快背出來了,只要他一傲嬌,玻璃心的小妖精易希辰就會嚶嚶嚶嚶淚灑當場,哭著說「原來你根本不愛我你都是騙我的你好殘忍我好可憐我好無助我好孤獨我需要備胎的安慰」然後跑開。再往後,他就應該邪魅一笑把逃走的小受抓回來按在床上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三天三夜,然後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了。
  可是此時此刻,還無法逃脫「百分百設定」的長孫子鈞對上了兩個正常人,他的尷尬癌快要發作了。
  「長孫師弟你……」陸子爻又不解又尷尬地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哼!我才沒有不舒服!哼!」
  「……」
  突然之間,整個世界都沉寂了。
  
  第四章 你一定是腦子被門夾了!
  
  長孫子鈞不是個白癡,在原作設定中,他應該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只是在扭曲的同人世界裡他經常會被強行智商下限,尤其是涉及到易希辰和別的男人的時候。所以此時此刻,他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智商就是不肯上線。
  「比劍大會?」長孫子鈞反射弧很長地捕捉到方才陸子爻和易希辰對話時的內容,「十天後?」
  如果他沒有記錯,五年一度的比劍大會早就開完了,距離下一個五年還有些時日,怎會在此時召開?
  陸子爻拍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怎麼,師弟你莫不是忘了吧?」
  易希辰也懷疑地打量著他:「子鈞,你今日到底怎麼了,你我天天為了比劍大會練習劍術,你……」
  長孫子鈞皺眉。陸子爻和易希辰的口風如此一致,難道聯合起來耍他?還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他問道:「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陸子爻答道:「丙辰年,戊戌月,庚午日。」
  長孫子鈞感到一陣牙酸:「丙辰年?明明是甲子年。」
  「甲、甲子?」陸子爻和易希辰面面相覷。
  丙辰年和甲子年,正著數差八年,倒著數差五十二年,這玩笑開得有點大。
  長孫子鈞也很納悶。每一個甲子年,雲之彼端都會開放一次,他剛剛和易希辰去淘了一堆法寶回來(其中大部分是X玩具,或者不是X玩具也可以當成X玩具使用的法寶),這麼清晰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記錯。
  現在易希辰徹底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今天的長孫子鈞很不正常,這個不正常超過了開玩笑的範疇。如果說私下里長孫子鈞一反常態地跟他鬧上一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他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當著第三個人的面還糾纏不清。
  易希辰道:「子鈞,你早上出門的時候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長孫子鈞:「……」
  陸子爻驚訝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的事情易希辰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他湊到陸子爻耳邊,打算小聲跟他講一下情況。
  長孫子鈞看著眼前這對形容親密的……狗男男,心裡的醋罈子一陣翻滾。作為除了兩名主角之外的第三大有魅力的人,陸子爻就是一塊建設社會主義的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所以在長孫子鈞心中那個扭曲的世界裡,陸子爻是配角攻,為了易希辰毫無尊嚴毫無緣由地付出,只為了——採擷易希辰的菊花。
  長孫子鈞不由自主地反感:「你們在耍我嗎?」
  陸子爻驚訝道:「耍你?長孫師弟何出此言啊?」
  長孫子鈞沉著臉:「你們是不是背著我好上了?」
  「啊???」陸子爻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好、好上是什麼意思?」
  「你一定是腦子被門夾了!」易希辰用可怕的目光看著長孫子鈞,拚命搖頭,「不然你怎麼會覺得我跟你……跟你……那啥……」他無法克制地用力夾住臀部,因為覺得那裡隱隱作疼。他現在明白早上子鈞為什麼要問他屁股疼不疼了。
  「嘶……」這下長孫子鈞的牙更酸了。這是什麼情況,昨天還在他的床上把嗓子都哭啞的人,今天居然不承認和他的關係了。要知道他和易希辰是假如把他在易希辰體內移動的距離換算成奶茶杯的長度那麼圍起來可以繞地球三圈的關係啊!
  突然,長孫子鈞腦中靈光一下,怒道:「易希辰!難道我們的孩子是你故意流掉的?為了陸子爻這個姦夫?!」
  「噫!」無辜被拖進戰局的陸子爻情不自禁地看了眼易希辰的肚子,覺得自己大腦跟不上節奏了。「孩、孩子?」
  易希辰差點一個跟頭跌倒。這他娘的到底都哪兒跟哪兒啊!!!
  片刻後,易希辰抓起手中的劍,對著長孫子鈞擺出了戒備的架勢:「你,真是長孫子鈞?你不會是幻魔化的替身吧?!」
  長孫子鈞一怔。對啊,有道理,眼前這個易希辰和陸子爻怎麼看怎麼不正常,說話驢唇不對馬嘴的,難道他們是幻魔所化,而且還倒打一耙?長孫子鈞立刻也擺出了戒備的架勢:「易希辰,你我頭一次相見在何時何地?」
  「你初從煉劍閣來到藥閣,冷若冰霜,目中無人。我主動與你搭訕,我同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你可還記得?!」
  「『喂,你長得真好看,我們交個朋友吧。』我當時如何回答?」
  「『滾。』後來你為何還是與我成了朋友?」
  「你糾纏我整整一月,說我是藥閣長得最好看的少年,非要與我結伴不可。我被你糾纏不過,只想圖個清靜便應了。」
  易希辰摸了摸鼻子:「咦,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覺得我英俊瀟灑與眾不同呢。」
  圍觀的陸子爻:「……」
  這下往事都對上了,幻魔雖有模仿人音形相貌之能力,卻無法闖入識海窺探人的記憶。這段回憶,確實是只有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兩人知道的。——再OOC的同人作者,該尊重原著的時候還是會尊重原著的。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都放下了攻擊的架勢,然而依舊是兩頭霧水。
  陸子爻旁觀者清,將易希辰拉到一旁,小聲道:「易師弟,長孫師弟如今這症狀倒像是中了魔怔。他這兩日在做什麼?可有遇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吃了什麼奇花異草?」
  易希辰臉色一變,叫道:「壞了!你這麼說我可想起來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昨天晚上我為了煉製丹藥,缺一味天河草,便拉著子鈞陪我去了趟山下的瘴子林……」
  陸子爻聽罷臉色也變了,責怪道:「瘴子林滿是迷霧瘴氣,你們也真是太無法無天了,怎敢私闖那種地方!長孫師弟必是吸入了太多迷障,致使心智大變!頭腦不清了!」
  易希辰心中後悔不已。昨晚他為了闖瘴子林,從藥閣長老藥不毒那裡偷了兩枚閉氣的丹藥出來,憑著那兩枚閉氣丹,他與長孫子鈞順利取得了天河草,他剛才用的那枚粘液丹就是用天河草煉出來的。他自己沒覺得有什麼不適,可大抵子鈞卻被他拖累了。
  既然是這樣,他就必須對長孫子鈞負起責來。且不說子鈞是被他害的,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他一定得想辦法治好子鈞的毛病!
  易希辰叫道:「陸師兄,你先幫我安撫一下子鈞,我這就去煉醒神丹!」說完掉頭就跑,一溜煙就沒影了,剩下長孫子鈞和陸子爻這對「情敵」大眼瞪小眼。
  「呵,呵呵。」陸子爻也沒處理過這種情況,乾笑兩聲,好聲好氣道,「練劍累了吧?要不我陪師弟先到房裡歇會兒……」
  易希辰一走,長孫子鈞被強制下線的智商又回來了一點。眼下這個情況,很詭異,非常詭異。然而具體哪些東西發生了變化,可憐的長孫子鈞還不能完全體察,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易希辰和陸子爻好像變了兩個人,性格都不一樣了。
  長孫子鈞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陸子爻不明所以,連忙在後面跟上。
  路上長孫子鈞每遇到一個弟子,就會問一句眼下是何年,每一個人都一本正經地回答他丙辰年。再問一句比劍大會什麼時候開,也都答是十天後,和易希辰陸子爻的說法完全一致。
  全山門的人聯合起來一起耍他?沒道理啊,他做過什麼惹眾怒的事情嗎?他也就是平時拽一點,狠一點,把那些膽敢覬覦易希辰菊花的人都打個半死不活口吐鮮血罷了。這天劍門有幾個覬覦易希辰菊花的人啊?……等一下,好像絕大多數有印象的男性人物,都對易希辰的菊花虎視眈眈?也就是說,幾乎全山門的人都被他教訓過了嗎……
  長孫子鈞有點崩潰。為什麼從前所有人都對這麼可怕的事情感到理所當然啊!為什麼以前他沒有質疑過這些事啊!
  陸子爻跟在長孫子鈞的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看,今年真的是丙辰年,我們沒有騙你。長孫師弟,你可能是昨晚受了點刺激,沒關係的,讓藥閣長老看一看就好了……」
  長孫子鈞突然停下腳步,怔怔地望著河邊的一棵小樹苗。那是數年前他和易希辰一起植下的,在他的印象裡,這棵桃樹應當已開花結果了,而如今,它卻還只是小小的樹苗。
  ——如果人會騙人,那麼東西不會。
  長孫子鈞突然發足狂奔起來。
  陸子爻哪敢讓他一個人亂跑,在後面緊追不捨:「長孫師弟,你別跑啊,我還是陪你先去看看藥長老吧!」
  穿過桃林,拐過練劍坪,後面就是神農殿。神農殿的門口貼著紀年表,那是以上古神力卷軸自動運作的紀年表,沒有人能隨意更改它。
  紀年表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丙辰年,戊戌月,庚午日。
  長孫子鈞後退了一步,頭腦有點懵。
  為什麼現實和記憶會發生錯亂?是他做了黃粱之夢一夢八年?還是他中了什麼迷障心智錯亂?又或者有人使用了什麼法寶令他誤入時空之門?說起來他依稀記得昨晚睡得正迷糊窗外一道驚天之雷劈下,刺眼的白光還把他驚醒了一次,那時他以為是某位大能渡劫了,難不成是那道天雷有蹊蹺?
  正當此時,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喲,這是誰啊?陸師兄,你怎麼總跟些雜碎在一起,平白沾了許多晦氣。」
  長孫子鈞聽到這話,嘖了一聲,緩緩轉身。整個世界裡他最討厭的一個人出現了——肖魁。
  
  第五章 百分百spring藥
  
  肖魁是與長孫子鈞、陸子爻同一批進入煉劍閣的弟子。到了一個新環境的孩子們誰也不認識,所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立下一個雄心壯志的目標,而是為自己找尋同伴,以免接下來漫長的歲月裡太過孤單。
  在那一批的少年裡,長孫子鈞無疑是最出眾的一個。即使他沉默寡言,即使他獨來獨往,但他擁有百年難得一見天靈根的事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與生俱來擁有著強者的氣質。因此他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是最受歡迎的弟子,許多人都喜歡依附強者,其中就包括肖魁。
  然而長孫子鈞對這些庸人們沒有興趣,他只對自己的劍感興趣。於是少年們受挫之後也就放棄了,畢竟長孫子鈞雖是最強者,但強者也不止他一個。
  唯一不同的人,就是肖魁。
  少年們大多都還心性單純,沒什麼壞心,可肖魁特殊的身世讓他有極強的功利心,他必須依附強者,而如果強者不肯為他所用,那就是他的障礙,他要剷除一切障礙。
  長孫子鈞對他的冷漠在他眼裡成了鄙夷,於是打從一開始他就恨上了長孫子鈞。當初就是他勾結大弟子謀害長孫子鈞,設計令長孫子鈞擅闖禁地,違反了門規。天劍門的掌門玉英真人是個有些迂腐的劍修,對於違反門規者處置極嚴,所以即便長孫子鈞是個曠世奇才,他也決定要將長孫子鈞逐出天劍門,以正風紀。
  那時是藥閣長老藥不毒全力相保,硬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說是自己命令長孫子鈞去禁地,並且自廢百年修為作為處罰,才留下了長孫子鈞,將他接到藥閣繼續修煉。
  在這一場陰謀中,按說肖魁獲得了勝利,把長孫子鈞從最有勢力的煉劍閣中趕走,成了一個身份尷尬的藥閣弟子。但沒能將長孫子鈞徹底趕出天劍門,還是成了他心中的一個隱患,只要有機會,他就要找長孫子鈞的麻煩。
  這些都是原著中的設定,至於在扭曲的同人世界裡——
  陸子爻反感:「肖師弟,我們都是同門,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同門?」肖魁嗤笑一聲,「陸師兄,跟這些不入流的藥閣雜碎做同門,簡直是我們煉劍閣弟子的恥辱。你可小心別讓雜碎們把咱們的劍訣騙去了。」不同閣的弟子修煉的劍訣道法也是不同的,煉劍閣的劍訣才是天劍門真正的精華所在。
  跟在肖魁周圍的幾名煉劍閣弟子紛紛發出嗤笑聲。他們都是天之驕子,向來瞧不起藥閣的人。
  陸子爻擔心地看了眼長孫子鈞,低聲道:「子鈞,你別在意他們說的……」
  然而長孫子鈞的臉上並沒有絲毫的羞愧,他甚至根本沒把這幾個煉劍閣的弟子看在眼裡,看他們的眼神彷彿在看路邊的石子雜草一般。他薄唇輕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無聊。」
  肖魁被長孫子鈞目中無人的態度激怒,惱火道:「長孫子鈞,你說什麼?!」
  「嘖。」長孫子鈞淡淡道,「肖魁,你死心吧,不管你怎麼努力,我都不會喜歡你的。」
  眾人:「……」
  肖魁的表情裂了:「什什什麼?」
  長孫子鈞懶得理這些跳樑小丑,轉身就走。
  「你你你站住!」肖魁跳腳,「長孫子鈞!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也好。不要再三更半夜敲我的門了,不要再哭著問我為什麼不肯多看你一眼,我討厭你,就這麼簡單。」
  「嘩!」四周的弟子們瞬間就炸了鍋。肖魁把長孫子鈞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事情天劍門上下幾乎無人不知,原來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嗎?!天吶這個故事實在是太勁爆了!!
  肖魁差點吐血:「你!你胡說!」
  他滿面通紅,眾人的竊竊私語和嘲諷的目光讓他顏面全無,他的舌頭打了結,簡直無從辯解,拔劍怒道:「長孫子鈞,我跟你拼了!」
  陸子爻還沒來得及阻攔,只見長孫子鈞手掌一翻,一道劍光閃過,他與肖魁之間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大縫,堅硬的石子被平整地切成兩半。
  肖魁嚇得一哆嗦,沒想到長孫子鈞在藥閣也精進得這麼快,頓時不敢再輕舉妄動。
  長孫子鈞毫無溫度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說罷便揚長而去。
  肖魁氣得吐血三尺——一個人囂張不可恨,可恨的是,你特麼就是打不過他!!!
  於是短短的一個時辰後,煉劍閣弟子肖魁對藥閣弟子長孫子鈞求而不得還臭不要臉地窮追不捨的故事就傳遍了整個天劍門。
  面對突如其來的八年時差,長孫子鈞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他無處可去,便決定先回屋整理一下思緒。陸子爻跟在他身邊,想著剛才肖魁那吃了屎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
  旁人或許會對長孫子鈞的話深信不疑,畢竟長孫子鈞從來不是個愛說謊的人,然而陸子爻知道長孫子鈞眼下不太正常,所以剛才的話他是不怎麼信的,只是覺得能讓肖魁吃那麼大一個癟,長孫子鈞這趟病犯得也不是全無好處。
  陸子爻問道:「長孫師弟,在你現在的……想法,嗯,想法中,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子爻已經發現,長孫子鈞並不是失憶,也不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只是對某些事情產生了獨特的……看法。所以他很好奇,在這個獨特的看法裡,他變成什麼樣了?
  長孫子鈞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你啊。」
  「嗯嗯,我怎樣?。」陸子爻期待地看著他。
  「你什麼都好。」
  陸子爻頓時大喜。原來在長孫師弟的眼中,自己那麼好?
  「就是別總色瞇瞇地盯著易希辰的屁股看。」長孫子鈞補刀,「他是我孩子的娘。」
  陸子爻:「……」好吧,他就不該問這個問題。
  一路上長孫子鈞都在回憶八年前的事。如果他只是穿越了時空,回到八年前,那也罷了,對於修真之人而言,八年不過如彈指一揮間,大不了這八年重走一回。然而令他有些煩惱的事,除了時空的變化,一些其他的事似乎也與他記憶中不同了。最令他懊惱的是,究竟哪些是不同的,他並不知道。
  兩人回到弟子房歇下,尚未過多久,外面就響起了腳步聲和敲門聲。
  長孫子鈞煩躁地歎氣,背過身去揉了揉自己鼓鼓囊囊的褲襠。這種人未至旗先立的設定實在讓他很苦惱,生活需要一點新鮮和挑戰,偶爾也讓他猜一下來的人是誰好嗎?說起來「只要易希辰出現在他方圓百米之內就出現生理反應」的奇異現象到底是為什麼啊!
  還沒等他開口說進來,易希辰就推門而入了——以他和易希辰的交情,破門而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易希辰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掏出兩顆丹藥放在桌上:「師兄,這是我新煉的丹藥,你……」
  話還沒說完,長孫子鈞就跟見了鬼似的站起來連退三步。
  在那個扭曲的世界中,OOC的易希辰被賦予了「煉出的藥百分百是春藥」這種神奇的設定。只要長孫子鈞吃了他的丹藥,就會銀槍不倒,不大戰七天七夜決下不了床。
  ——這種可怕的藥丸,他根本不想吃!他的腰已經很強壯了,他並不想通過高強度的鍛煉把腰練得更粗好嗎!
  易希辰沒想到長孫子鈞會這麼排斥他的藥,他到底是藥閣弟子,煉藥水平雖與藥修還差著,但煉製一些簡單的丹藥還難不倒他。為了快點煉好這顆醒神丹,他可是冒著被藥不毒痛揍的風險從藥不毒的庭院裡拔了好幾顆清靈草呢。
  「你的藥我不吃。」長孫子鈞非常堅定。
  易希辰摸了摸下巴。子鈞不肯吃他的藥?難道他平時煉的藥很難吃嗎?算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吃了醒神丹子鈞就能快點恢復正常。
  「咦,你房樑上有什麼東西?」
  長孫子鈞下意識地順著易希辰的手指向上看去,嘴巴也微微張開了。
  「噗!」
  兩顆藥丸被彈進他的喉嚨內,他自然而然地嚥下去了。
  長孫子鈞:「……」
  片刻後,易希辰用期待的目光盯著他看:「子鈞,你感覺好點了沒有?還記得現在是哪一年嗎?」
  長孫子鈞目光幽怨至極:「易希辰。」
  「嗯嗯。」
  「你很欠草嗎?」
  「……」
  
  第六章 處男膜
  
  易希辰和陸子爻都束手無策了。若只是瘴氣侵體,醒神丹已經足以應付,然而長孫子鈞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還是去找藥長老吧。」陸子爻提議,「他畢竟是藥閣的長老,是你們的師父,或許他會有辦法。」
  這個易希辰也不是沒想過,只是由於長孫子鈞的病狀太古怪,還認為自己和他……有了孩子,過於羞恥,所以易希辰想著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了,不要讓更多人知道。可惜事到如今,也只能去找藥不毒了。
  長孫子鈞對於去見藥不毒這個提議表示配合。現在事情很明顯,有問題的人是他自己,而藥不毒是他最信任的長輩,他也希望能趕緊弄清楚癥結所在。
  才剛出門,陸子爻的傳令牌就震了起來,是煉劍閣的長老有事召喚他。他無法再陪同長孫子鈞和易希辰,那兩人也不介意,撇下他逕自去了藥林。
  路上易希辰叮囑長孫子鈞:「等會兒見到師父,你哪裡不舒服儘管說出來,包括所有你覺得奇怪的事情。師父他見多識廣,興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長孫子鈞不吭聲。
  「——但是,絕對不准提什麼孩子!」易希辰虎著臉威脅道,「你要是敢胡說,我就……我就讓金蟾蜍在你的枕頭上撒尿!」
  長孫子鈞忍不住開口:「你真沒懷孕?」就算現在是丙辰年,在他的記憶裡,丙辰年易希辰正懷著他們第一個孩子呢。
  易希辰暴跳如雷:「懷你祖宗!記住!就這件事絕對不許提!」
  才剛走進長滿奇花異草的庭院,一隻石藥杵就直奔易希辰的腦門飛了過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吼道:「易希辰!你是不是又偷了我藥田里的草藥!」
  易希辰正待閃躲,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那只石杵在半空中被人截了下來。
  長孫子鈞接住暗器,對著站在院子裡的中年人畢恭畢敬地行禮:「師父。」此人便是藥閣的長老藥不毒,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的師父。也是長孫子鈞最尊敬的人。
  易希辰在長孫子鈞身後探出一個腦袋,狗腿地笑道:「師父,你別生氣,你聽我解釋……」
  藥不毒氣得吹鬍子瞪眼:「子鈞,你給我讓開,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下這個小兔崽子!」
  長孫子鈞並沒有動。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師父,他也不會允許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傷害易希辰半根毫毛。
  「師父子鈞他得了怪病我偷藥是為了給他治病但是我治不好只能求師父幫忙了!」易希辰一口氣單刀直入地說明了來意。
  藥不毒一愣,果然怒氣立刻就被平息了:「子鈞生病了?」
  易希辰連忙將長孫子鈞推了過去。
  藥不毒迅速走到長孫子鈞面前,打量他的臉色,抓起他的手診他的脈象,然而他的臉色油光水滑,脈象平穩,並沒有什麼問題。
  「昨天晚上我拉著子鈞陪我去了趟瘴子林……」易希辰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遠離藥不毒的攻擊範圍,「子鈞他可能是吸入了瘴氣,所以產生了一些……咳,幻覺。」
  「瘴子林?」藥不毒伸手就想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一記頭拓,奈何他躲得太快,「所以我的閉氣丹也是你小子偷的?!」
  要不是長孫子鈞不動聲色地擋在了他的面前,藥不毒真想衝過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按在地上狠狠抽一頓。不過眼下還是弄清長孫子鈞的病症比較重要。
  「你吸了瘴氣?」藥不毒問道,「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師父。」
  「那小子是誰?」
  「……」在易希辰能夠殺人的目光中,長孫子鈞默默把孩他娘三個字嚥了回去,「易希辰。」
  「今日是何年何月?」
  長孫子鈞抿了抿唇,低聲道:「我方才去神農殿看過了,是丙辰年。」
  「但他本來以為今年是甲子年。」易希辰補充。
  藥不毒怔了一怔,思忖片刻,道:「甲子年……八年後還是六十八年後?」
  「八年後。」
  「那八年後,你是什麼人?」
  「天下第一劍修。」
  藥不毒樂了:「不愧是我的弟子,有志向,八年即成天下第一劍修。好!」
  「喂,師父。」易希辰一頭黑線,「這不是重點吧。」
  藥不毒卻對此津津有味:「那八年後我是什麼人?」
  長孫子鈞微微一愣。在他的世界觀裡,藥不毒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一個有些模糊的人,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彷彿神隱於世間。他只好答道:「是我的師父。」
  藥不毒本以為會聽到一個天下第一藥修之類的答案,沒想到竟是這樣。他心裡高興得很,嘴上卻不滿道:「混小子,混了八年,你倒成了天下第一劍修,我卻只是個天下第一劍修的師父?算了,你先跟我進屋吧。」
  三人進了屋,藥不毒令長孫子鈞與他相對打坐,並叫他入定,自己要入他的識海一窺究竟。
  識海是修士最為隱秘的地方,假若護不住自己的識海,被妖魔輕易闖入,修士輕則走火入魔,重則暴斃而亡。因此所有修士只會對自己最為信任的人打開識海。
  長孫子鈞稍有些猶豫。倒不是他信不過藥不毒,即便這世上所有人都要害他,那第一個不會背棄他的人是易希辰,第二個就是他們的師父。倘若沒有藥不毒,他如今早已是荒山枯骨了。只是……他自己回憶往事,記憶裡除了和易希辰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好像也沒別的什麼事了……別說易希辰,就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恥……
  「怎麼?」藥不毒見他遲遲不入定,不滿道,「難不成你小子還有什麼不能給為師看的東西嗎?」
  長孫子鈞心想平時易希辰流產都是藥不毒替他治的,這點破事也瞞不過師父去,於是便沉下心來打坐,對藥不毒毫不設防地打開了識海。
  藥不毒將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抽出一縷神智進入了他的識海。
  隨著其他神智的侵入,長孫子鈞不由被代入了往昔的回憶之中。
  對於長孫子鈞和易希辰而言,藥不毒是師,也是父。當年長孫子鈞被肖魁等人設局陷害,誤闖入後山禁地。天劍門的後山禁地裡據說是一位當世大能的隱居清修之地,因此有諸多兇猛的仙獸守衛,對任何入侵者都是殺無赦。彼時長孫子鈞還是個孩子,即便天賦出眾,也沒有多少修為,如何是那些仙獸的對手?他拼盡全力,終於撐著最後一口氣從禁地逃了出來,已是奇跡,自然落得滿身傷痕奄奄一息。
  他昏迷了七天七夜,痛醒後旁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他違反了門規,必須被逐出天劍門,從此成妖成魔也好,變作孤魂野鬼也好,都與天劍門無關了。
  在地牢中被關了七日,只有藥閣的長老藥不毒來看他。藥不毒同他說了一些話,而他只說了兩個字,便改變了他之後的命運。
  藥不毒說:孩子,從你第一天入天劍門,我看你的眼神,便知你不是壞孩子。這件事太過蹊蹺,我只問你兩個問題。第一,是你自己要闖後山禁地的嗎?
  長孫子鈞說了第一個字:不。
  藥不毒又問:那事到如今,你還想繼續在天劍門修習劍法嗎?即使不能留在煉劍閣了。
  長孫子鈞說了第二個字:想。
  藥不毒摸了摸他的頭,給了他幾枚治傷的藥丸便離開了。
  他至今都記得那幾枚藥丸的滋味。又苦又澀,苦得令人髮絲打了圈,澀得叫人腸子打了結。
  幾天之後,他就被藥不毒接出去了。聽說藥不毒攬下了全部的罪責,聲稱是自己命令長孫子鈞去後山幫他採藥才致使不熟悉路的長孫子鈞誤入禁地。因他並非故意違背門規,所以自損百年修為當做懲戒,免去了長孫子鈞的一切責罰。從此以後,長孫子鈞就成了藥閣的弟子。
  神智猛地從回憶裡跳脫,長孫子鈞破了入定的狀態,回到現實,迷茫地睜開眼:「嗯?」
  藥不毒坐在他的對面,表情古怪:「這狀況,我倒是頭一回見。」
  易希辰急了:「師父,子鈞他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藥不毒摸著山羊鬍道:「我入了他的識海看前塵往事,能看見的,倒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許多地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試著硬闖,卻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境界,彷彿……彷彿……」
  「彷彿什麼?」
  「彷彿不在這九千界之內,而是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個答案讓長孫子鈞和易希辰面面相覷。九千界無邊無際,天地人神妖魔鬼怪全都囊括其中,竟還有能超脫九千界之外的世界嗎?
  「這已經不像是中了瘴氣了。」藥不毒道,「你產生的一些幻覺,或許來自九千界之外的神秘力量,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藥不毒又問了長孫子鈞一些關於認知的問題。易希辰在一旁盯著,在他的眼刀之下,長孫子鈞不能提他們之間的事,可差異的關鍵偏偏就在於他們之間,避過了這層不談,旁的都成了無關痛癢的小事。
  因此藥不毒問完之後,又摸了摸山羊鬍,道:「你確實是產生了一些妄想,不過你還記得自己是誰,認得大家是誰,看起來問題不算太嚴重。總之,我先給你一些提神醒腦的藥物,你每日按份量吃著,應當漸漸就會有所好轉。」
  一聽要吃藥,長孫子鈞的嘴角又是一抽。
  ——藥不毒在煉製丹藥這件事上也被賦予了奇怪的技能點,凡是他煉出來的丹藥,效果都是一頂一的好,至於味道麼……苦瓜黃連炒蛇膽味的十全大補丹、汗腳穿過的襪子味的補氣丹、十年沒洗澡的人的肚臍味的凝神丹……
  長孫子鈞永生不會忘記,他因私闖禁地被關押在地牢時歷經的苦楚,不是傷痛帶給他的苦,而是藥不毒的藥。
  藥不毒推了兩顆藥丸到長孫子鈞面前:「快吃了。」
  長孫子鈞推托:「我還是回去吃吧……」
  藥不毒瞪眼:「快吃!這藥若是有效,就先吃這個。若不好,我再給你煉別的丹藥。」
  長孫子鈞不能違背師命,只好捏著鼻子一口將兩顆藥丸強吞下去。滑膩的口感滾過喉嚨,不片刻就反上來一股濃郁的滋味,令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打開了。
  易希辰湊到他耳邊悄悄問道:「今天的藥是什麼味兒的?」
  長孫子鈞板著臉道:「月事味兒。」
  易希辰差點笑噴出聲,強忍笑意:「哎,你咋知道月事是啥味兒的?」
  長孫子鈞理所當然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你每個月都來啊。」
  易希辰:「……」可以打人嗎?啊?打一架吧!這日子還能過嗎啊?!
  藥不毒期待地問道:「這藥如何?」
  有時候可憐的弟子們都不知道,藥長老到底是真不知道自己煉的藥自帶提神醒腦的效果,還是故意折騰人。他每回煉好了藥,非得要人誇他,誇別的還不行,非得誇他好吃,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回味無窮,只要這麼說,藥不毒立刻就能樂得眉開眼笑。
  長孫子鈞強忍著反胃,違心地誇了幾句,藥不毒果然喜上眉梢,裝了一袋子丹藥塞給易希辰,叮囑他回去之後看著長孫子鈞吃藥,這才將他二人送出藥廬去了。
  折騰了一天,眼下已是黃昏了,眼看天色將晚,弟子們行色匆匆地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長孫子鈞跟在易希辰的身後緩緩往弟子房的方向走,兩人都是沉默。
  「子鈞……」易希辰忽然開口叫他的名字。
  「嗯?」
  「抱歉……」
  易希辰雖然看起來沒心沒肺的,然而自打他發現長孫子鈞的異樣之後,愧疚、不安等情緒已經在他的心頭縈繞一天了。長孫子鈞這人面冷心熱,他們成了朋友之後,別看每天都是他跟在長孫子鈞屁股後面轉,事實上長孫子鈞付出的比他更多。
  天劍門每月會按理給弟子們發放一些靈石和仙材,然而不同閣的弟子得到的份額也不同。作為藥閣弟子,他們負擔的雜務比旁人多,得到的靈石和仙材卻少的可憐,只能拿到一堆不知能用來幹什麼的奇花異草,因此易希辰漸漸就走上了旁門左道,研究起各種小術法來。可不管再怎麼節省,修煉也是需要許多仙材輔佐的,弟子們連武器也要自己弄。為了得到更多仙材和法寶,易希辰經常拉著長孫子鈞陪他去山下比賽、賭博或者闖一些比較危險的地方。只要他開口,無論多危險的地方長孫子鈞從來沒有拒絕過。
  以前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合該福禍與共。可如今長孫子鈞出了問題,他卻束手無策,他堅信事情是由於他昨晚拉著長孫子鈞陪他闖瘴子林而起,這種感覺令他羞愧難當。
  「子鈞。」易希辰轉過身,盯著長孫子鈞的雙眼,「不管怎麼樣,我……我都會想辦法把你治好的。」
  長孫子鈞點點頭。老實說陪易希辰去闖瘴子林這種這麼簡單的小事他根本都不記得了,也不覺得這事兒因易希辰而起,不過理想和現實的差距確實讓他至今還懵著。
  「有什麼話你就對我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我會耐心地糾正你。畢竟是我拖累了你……」
  長孫子鈞再點頭。夕陽已經快沉下地平線了,他不想站在風力說話,催促道:「進屋吧。」
  「好……」
  易希辰依依不捨地推開房門,正要跟長孫子鈞道別,一轉頭就看到長孫子鈞跟了進來。
  易希辰:「……你還有話要說?」
  長孫子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脫下外袍丟在床上。
  易希辰:「……」
  在長孫子鈞脫了外衣、脫了鞋襪、就要拆髮髻上床之前,易希辰終於看不下去攔住了他。易希辰不確定地問道:「子鈞,這是我的房間,你今晚要睡在這裡?」
  長孫子鈞一愣:「不然?」
  易希辰深吸一口氣,掰著手指委婉道:「你知道……那個……孩子什麼的……是你的幻覺……所以呢……你明白嗎……我們……就是這樣……」
  長孫子鈞呆了一會兒,突然頓悟了他的意思,如遭雷劈般跳起來:「所以八年前,你不光沒懷孕,處男膜也還沒破嗎?!」
  易希辰差點一頭撞死在床頭。處男膜又他奶奶的是什麼鬼東西啊?!他在長孫子鈞心目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啊?!他可以收回剛才說的不生氣的話嗎?簡直要炸媽了!!!
  
  第七章 集市
  
  三天後,易希辰和長孫子鈞走在天劍山下的金戈集市中。
  距離比劍大會只剩下最後幾天的時間了,易希辰想要煉製的道具還差一些仙材,只能到集市裡來淘。
  長孫子鈞走在易希辰的身邊,有些蔫蔫的。
  這三天裡易希辰一直在試圖糾正他的世界觀,比如男人是不會懷孕的,比如男人是不會來月事的,比如男人是沒有處男膜的。這些常識性的問題嚴重地刷新了長孫子鈞的世界觀(易希辰表示我特麼才被你嚴重刷新了世界觀呢)!
  長孫子鈞已然知道出問題的人是自己,而且他靜下心來仔細思索,竟覺得如今這個世界更為合理,反倒是自己腦海裡的那個世界有很多詭異之處。為了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長孫子鈞不得不接受易希辰的糾正,重新適應這個世界。
  然而這種感覺並不太好,兩邊的世界雖然存在許多差異,但又有很多重合之處,他很難分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被易希辰洗腦了三天,他有點抑鬱,所以趁著這個機會易希辰帶他出來透透氣。
  「你跟緊我,不要隨便亂跑。」易希辰叮囑道。長孫子鈞心累,他的心也很累,現在的長孫子鈞像個孩子一樣,他有了為人父母的責任感,生怕一個不留神長孫子鈞從哪裡給他變出兩個孩子來管他叫媽,他一定會瘋的!
  長孫子鈞撇撇嘴。趁著周圍人少了一點,他快步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揉了揉自己的褲襠。其實現在最讓他苦惱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而是他那金槍不倒的設定。
  因為擔心長孫子鈞會惹出什麼亂子來,除了睡覺的時候,易希辰對他寸步不離地看守著。所以他不得不每天從早硬到晚,又無法紓解,他覺得自己的小兄弟都快硬腫了。
  一回頭,易希辰就站在他身後,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叫你跟緊我,怎麼一轉身你就跑了!」
  長孫子鈞差點被他嚇軟——當然如果真的能嚇軟他簡直要謝天謝地了——他尷尬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擺,假裝若無其事:「哦。」
  金戈集市十分熱鬧,人頭攢動。這是江南最大的集市,附近的修道者都會來此交易,出售多餘的靈石和法寶,換取需要的仙材。
  易希辰被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想買的東西太多,可惜他和長孫子鈞的靈石少得可憐,只能換取最緊缺的商品。
  「窮啊!」易希辰仰天長歎。
  突然,前方一個圍滿了人的攤位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易希辰拉著長孫子鈞湊了過去。
  攤主是一名穿著藏藍色道袍的年輕人,他在地上擺了一個靈石大轉盤,吆喝道:「來來來,賭定離手,轉到藍簽,即可拿走兩倍靈石;轉到紅簽,即可拿走十倍靈石;轉到白簽兒,那可對不住了,靈石歸我。哪位道長想要試一試?」
  那塊靈石大轉盤上大部分是白簽兒,大約五分之一的地方是藍簽兒,約莫二十分之一的地方畫著紅簽兒。這是集市上常見的賭博遊戲。擺攤的人是莊家,按照正常的概率,總是莊家賺的,但這樣的遊戲還是很受修士們的歡迎,畢竟覺得自己運氣好的人不在少數。
  一名散修丟了一顆初級靈石到轉盤的凹槽裡,那轉盤自動轉了起來,伊始速度很快,漸漸放緩了下來。周圍的人屏息看著,轉盤的速度越來越慢,轉到紅簽的時候,眼看著就要轉不動了。
  那名散修兩眼放光,拳頭已經捏緊,眼看十倍的靈石就要到手了,心中懊惱方才自己為什麼不賭一把大的。然而,轉盤最終劃過了紅簽兒,在白簽上停了下來。
  周圍發出一片唏噓聲。
  「嘖嘖。」攤主惋惜道,「就差一點兒,實在太可惜了。道長還要再賭一把麼?」
  錯過了紅簽的散修當然不甘就此收手,又丟了一塊靈石下去。這一回那轉盤險險劃過了藍簽,還是在白簽上停下了。
  「哎喲!」攤主拍了下大腿,一副真情實感為客人不值的樣子,「看來今天道長的運氣不太好啊!」
  那散修急了:「我還不信了!再來!」
  他不斷地丟下靈石,陸陸續續丟了將近十塊初級靈石,到第八回轉盤終於在藍簽上停了下來,他賺回來一顆靈石,可總體而言還是輸了許多。
  散修賭紅了眼,摸摸袋子,靈石已經所剩無多。他一咬牙,摸出一顆中級靈石,丟進凹糟裡:「再來一回!老子就不信今天翻不了身!」
  一顆中級靈石大約能換到二十顆初級靈石,這一把哪怕他轉不到紅簽,只要能轉到藍簽,今天也算是賺了。
  看這散修的衣著和佩劍,就知他不是什麼發達之人,對他而言一顆中級靈石已經算是大籌碼了。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轉盤。可惜這一把沒有任何懸念,當轉盤開始減速的時候,已經錯過了藍簽,離紅簽也還遠著,最終在大片白簽裡停了下來。
  散修急眼了:「你這轉盤,不會有詐吧!」
  那攤主立刻瞪大了一雙銅鈴眼:「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堂堂玄靈門弟子,還詐你這兩塊小靈石?這是用玄火石打造的轉軸,自發轉動,我從頭到尾沒碰過一下轉盤,大家都看在眼裡!你輸不起還玩什麼?」
  這攤主穿的一身紅色道袍,確實是玄靈門的弟子服。玄靈門是江南地除了天劍門之外最大的修真門派,門規森嚴,假如有弟子膽敢坑蒙拐騙,必會被革出玄靈門。不可能有人冒著被逐出門派的風險到集市上騙幾塊小小的靈石,因此雖然那散修確實輸了不少,但圍觀的群眾都覺得是他自己時運不濟。
  「輸不起還玩什麼。」一名圍觀者鄙夷道,「玄靈門的人還騙你一個散修?瞧你這樣子,一塊中級靈石就急成這樣,還來逛什麼集市!」
  「就是就是。」
  那散修被眾人指指點點,輸了靈石還丟了面子,臉上無光,羞憤地擠出人群走了。
  易希辰在旁看著,嘴角勾起一絲笑容:「有趣。」
  長孫子鈞問道:「你也想賭?」
  易希辰道:「不急,再看幾輪。」
  不斷有人在轉盤上投擲靈石,輸的人多,但也有贏的,藍簽紅簽都被人轉到過,一名女修士第一把投入初級靈石就轉到了紅簽,贏得了十倍的靈石,她高興不已,多賭了幾把,可惜後來的運氣沒那麼好,贏來的靈石都輸回去了,她也就不賭了。
  道修講究克己,極少有人糾纏不休,贏也好輸也罷,盡了玩性就收手,攤子前人來了又走,始終熱鬧。
  一個時辰下來,那攤主已經賺了不少。他抬頭,看見站在一旁的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神情有些警惕:「二位天劍門的師兄已經看了很久了,想玩的話就來試試手氣,若不想玩,為何擋著我這處光不走?」
  易希辰笑道:「玩,怎麼不玩,現在就玩!」
  他掂了掂手裡的錢袋裡面大約有六七十顆初級靈石和十顆中級靈石。他們藥閣的弟子待遇不好,這些靈石也是省吃儉用許多年攢下來的,本想著這回買些能夠強化寶劍的玄鐵回去,不過現在,易希辰決定把所有的靈石都拿來賭轉盤了。
  他摳出一顆靈石,正打算往轉盤的凹槽裡丟,突然又收了手:「這位玄靈門的師兄,怎麼稱呼?」
  攤主道:「敝姓方,名有德。」
  「哦,方師兄。」易希辰道,「我方才看了一會兒,今日來你這轉盤試手氣的人似乎手氣都不怎麼好,你這轉盤當真沒有蹊蹺嗎?」
  方有德又開始瞪眼:「旁人胡說八道也就算了,你是天劍門弟子,難道還要質疑我們玄靈門不成?我在此設攤,就是賭上玄靈門的名譽,絕不會做偷雞摸狗之事!」
  「你願意賭上玄靈門的名譽,只怕玄靈門還未必肯把名譽讓門下一個小弟子隨便賭出去。」
  方有德怒了:「你到底是來玩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當然是來玩的。」易希辰手指一鬆,第一顆靈石掉進了凹槽裡,轉盤自動轉了起來。
  在轉動聲中,他始終擺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只是方師兄說話有點沒邊沒際,我可不需要什麼玄靈門的名譽。萬一方師兄耍詐,拿什麼賠我?」
  四周圍觀的人很多,尤其看到兩大派弟子槓上,看熱鬧的人更多了。方有德頭上冒汗,態度卻更加強硬了:「絕不可能有詐!如若有詐,我十倍賠償!」
  「十倍太少,百倍如何?」
  方有德頭上的冷汗更多了:「你!你敲詐麼!」
  易希辰聳肩:「既然你不曾耍詐,十倍和百倍又有什麼區別?」
  方有德嚥了口唾沫,在眾人探詢的目光中,他的聲音無法克制得有些發顫,但還是強著頭皮道:「百倍就百倍,我不使詐,你也別輸不起就耍賴!」
  話音剛落,轉盤也漸漸停了下來。
  ——紅簽!
  
  第八章 出老千
  
  看到轉到的是紅簽,最高興的人反而是方有德。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這兩個天劍門的弟子那麼心虛,按理說他是不會被抓到把柄的,可易希辰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讓他太不安了。
  方有德堆起笑臉:「瞧瞧,這位師兄運氣可真不錯,一上來就轉到了紅簽。方纔還說我耍詐呢,我要是耍詐,你可不得收一堆白簽去啊?」
  易希辰篤定得很:「別急,我還接著玩呢。」
  長孫子鈞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易希辰。眼前的易希辰,和他記憶裡的那個易希辰不一樣。這一個,明媚,開朗,肚子裡帶點小壞水。而記憶裡的那一個,軟弱,糾結。顧影自憐。他是愛易希辰的,但這種愛是無腦的,是外力強行賦予的,他從前沒有想過為什麼,也沒有質疑過。
  如今回想起來,記憶中的那八年,面目模糊,莫名其妙。
  他又回憶起更久以前的日子來。少年時的他和易希辰在藥閣修煉成長,日子十分清貧。煉劍閣的弟子都是天之驕子,每日只需專心修煉,補給充足,什麼也不用擔心。而藥閣的弟子則需承擔許多雜活,灑掃庭院,謄寫經書,有時還會被其他閣的弟子侮辱欺負。
  可那段日子卻是十分快活的。易希辰向來一副天塌了不往心裡去的模樣,實則鬼心眼比誰都多,誰敢跟他們找茬,易希辰定有許多鬼主意整人。
  即使辛苦了一天,即使在山谷裡被妖獸打得滿身是傷也沒能採回幾株有用的草藥,易希辰永遠都是那副元氣滿滿的樣子。他們會在黃昏的時候背靠背坐在山頂上看日落,易希辰擦掉臉上的血,用快活的、自信的語氣說著:「子鈞,我們會變得很強很強。」
  「嗯。」
  「強到無人能敵。」
  「嗯。」
  「那時候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會。」
  「哈哈哈哈,走嘍,回去練劍嘍!」
  長孫子鈞回過神,目光再次落到易希辰那張帶著狡黠笑容的臉上。當年的那個少年,就該成長為這個樣子,而不是自己記憶中那面容模糊的樣子。這樣的話,他那麼愛他,才理所當然啊。
  易希辰不斷往轉盤裡投入靈石。這點靈石可是他全部的家當了,平時要是弄丟一顆都要心疼半天,可眼下他眼睛也不眨,一顆接著一顆往裡丟。有輸也有贏,贏少輸多,袋子裡的靈石越來越少,很快,初級靈石就已經丟完了,只剩下幾顆中級靈石了。
  那方有德都看愣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客人,根本就不在意輸贏,彷彿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所有的靈石全都丟進轉盤而已。
  易希辰很快把自己的靈石丟完了,周圍圍觀的人也聚得越來越多了,都想看看他究竟要搞什麼鬼。
  易希辰聳了聳長孫子鈞:「哎,你還有靈石嗎?都給我。」
  長孫子鈞想也不想解下自己的錢袋遞過去——把財產上交給媳婦是一個攻最基本的素質。
  輸得越來越多,易希辰臉上的笑容就越來越燦爛,反倒是方有德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終於,易希辰把最後一顆靈石丟入了凹槽之中,轉盤漸漸停下,落在白簽上。他只剩下兩個空空的錢袋,什麼也沒有了。
  方有德擦著臉上的汗,尷尬地笑道:「這位師兄,你還玩嗎?」
  「不玩了。不過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兒,方師兄想知道嗎?」他揚聲道,「大家想知道嗎?」
  方有德又開始瞪眼。
  「這藍簽兒佔了總簽數的五分之一,沒錯吧?紅簽佔了總簽數的二十之一,也沒錯吧?」
  方有德只得梗著脖子道:「是沒錯,又怎樣?」
  「若這轉盤當真無誤,轉上二十次,應當能轉到四回藍簽兒,一回紅簽,和十五回白簽。然而我在這裡看別人玩了一個多時辰,自己玩了一百六十六盤,總共六百三十二盤,轉到藍簽的只有六十四回,轉到紅簽的,六回。也就是說,實際上轉到藍簽的幾率不過十分之一,紅簽更是只有百分之一。」易希辰把一張笑臉湊上去,「方師兄,一個人是時運不濟,這一百來個人耍了六百多盤,全都時運不濟,是大家的點兒太背,還是你的點兒太順了些呀?」
  週遭一片嘩然!
  方纔那灰溜溜走了的散修如今又回來了,聽了易希辰一番話,又擠回人群中央,臉紅脖子粗地嚷嚷道:「我就說他耍詐!一定是耍詐了!把我的靈石還給我!」
  一名修士道:「你真數了六百多盤?該不是你自己瞎掰的吧?」
  易希辰懶洋洋地斜了他一眼:「這位道長和方師兄是一夥的吧?先前那位道長質疑方師兄的時候也是你說話,這一個多時辰裡你雖然經常離開,卻回來了六次,只要有人提出質疑,你就羞辱對方輸不起。」
  那修士的臉立刻就漲紅了:「你!你胡說!我根本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
  方有德也是臉色黑得像炭:「看來這位小師兄是打定主意要找茬了?你空口白話,你說你數了多少盤就多少盤,反正沒有別人數著。你倒是能拿出什麼證據?我堂堂玄青門弟子,可容不得你這樣污蔑,你再敢糾纏不休,可就是你們天劍門要向我們玄青門挑釁了!你是哪位長老座下的弟子?」
  易希辰豎起手指搖了搖:「先別急著威脅我呀,我這不正要拿出證據麼。」他彎下腰,扯下轉盤邊上接的乾坤袋。投入轉盤的靈石都自動進入這個乾坤袋裡,贏得返點,輸的就留下了。
  方有德連忙想要阻攔,易希辰卻迅速打開乾坤袋,倒在轉盤上,積了滿滿一座小山。
  「若真是五分之一的藍簽和二十分之一的紅簽,藍簽翻兩倍,紅簽翻十倍,按照常理來說,你這莊家應該只能賺上十分之一。也就是十顆靈石的賭注,你賺一顆。我算你從辰時開始擺攤,到現在兩個半時辰,轉盤轉不停,也就能玩上千把盤,而你賺的靈石……」易希辰掃了眼靈石堆得小山,「這裡能有六七百顆了吧?」
  看著這麼高一座小山,週遭人憤怒的情緒已經被點燃,有人高喊著要請玄青門的長老來主持公道。剛才替方有德說話的那個修士灰溜溜地想要鑽出人群,卻被人牆封住出不去了。
  「這、這些靈石是我自己帶來的!不光是贏的!」方有德還在狡辯,「你還是沒有證據!」
  「很簡單,把你這轉盤拆了讓我看看裡面裝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玄火石,事情不就清楚了?」
  方有德死死抱住轉盤:「做這樣一個轉盤,可得花費十個高級靈石。你拆開看了,若裡面裝的真是玄火石,你賠我十個高級靈石麼?」
  「那就看看到底是我賠你十顆高級靈石,還是你賠我百倍賭注。」
  在眾人的聲討中,方有德不得不把轉盤交了出來,易希辰兩眼放光,擄袖子就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轉盤給拆了。他一直就想等這麼個機會,能親手拆一下這個機關,只要知道轉盤究竟是怎麼做的,他回去從藥不毒那裡坑點仙材也做一個,以後賺靈石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然而待到轉盤被拆開,卡在轉軸正中心的,竟然真的是一顆泛著紅光的玄火石!
  看到這結果,所有圍觀的人都愣了。
  方有德臉上閃過一絲奸計得逞的笑容,撲過來想抓易希辰的衣襟,誰知胳膊還沒碰到,就被人一劍鞘抽在下巴上,仰面摔了下去。
  長孫子鈞面無表情:「手滑。」
  方有德捂著紅彤彤的下巴,口齒不清道:「你!賠我十個高級靈石!」
  易希辰摳出那塊玄火石,捏在手心裡。
  方有德的臉色立刻就白了:「快把玄火石放下!光一顆玄火石值二十個高級靈石,你賠得起嗎!」
  易希辰笑瞇瞇:「既然已經欠你十個,不差再多二十個。」手心用力一捏,玄火石裂開,他展開手掌,紅光退去,寶石的中心赫然鑲嵌著一塊黑色的雲鐵。
  這下週遭立刻人聲鼎沸了。
  方有德猛地向上一撲,想要御劍逃走,可長孫子鈞手又輕輕一滑,他就被人當頭一記重擊,四仰八叉地摔下來。
  易希辰跳到他身上,拍拍他的臉:「別跑呀,不是說賭上玄青門的尊嚴嗎?我早說了,玄青門的長老們恐怕不會同意你隨隨便便把門派的尊嚴賭出去。你不還想去我們天劍門找我們的長老麼?要我給你指路麼?」
  方有德面如死灰。
  正這時,人群裡有人叫道:「玄青門的人來了!」
  
  第九章 賺錢
  
  擁擠的人群中自發讓出一條道,兩名身穿紅衣佩著雲紋劍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男人天庭飽滿,目正臉方,長相簡直能用浩然正氣來形容。他的胸襟上有三道白紋,與天劍門一樣,這是代表弟子地位高的象徵,恐怕他的身份得是某位長老座下的大弟子了。後面一位身份比他次一些,但也不低。
  正氣臉一見方有德,兩道劍眉立刻擰了起來:「方有德,又是你!」
  易希辰忙跳了起來:「大師兄,這位方缺德應當是冒充你們玄青門弟子的吧?我剛剛揭穿了他的把戲,要不然任他胡作非為下去,真不知要為你們玄青門抹多少黑。」
  正氣臉怒道:「他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被我們玄青門逐出去了,卻還頂著我們玄青門的名頭在外招搖撞騙,實在可惡!」
  他走上前,一把拎起方有德,揚聲道:「此人雖早已被玄青門革名,但到底曾是我門派弟子,實屬我們管教不嚴。此番我帶他回去,必稟報各位師叔,廢去此人修為作為嚴懲。請諸位見諒。」
  易希辰忙道:「大師兄不急著走啊,他欠了我百倍的賭注呢!」
  正氣臉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解下身上的乾坤袋丟給他:「我出行沒帶太多靈石在身,你瞧瞧這裡的賠給你夠不夠?」
  易希辰解開看了一眼,裡面裝著四顆高級靈石、三十來顆中級靈石和數顆初級靈石。一顆高級靈石能換十來顆中級靈石,這林林總總加起來,雖然不到方有德答應他的百倍賠償,但他也賺了不少了。而且這袋子裡的靈石幾乎都是火屬性的,玄青門後山產火靈石,但天劍門的弟子取得火靈石相對而言難一些。於是他笑道:「看在大師兄的面子上,打個折扣,倒也夠了。」
  正氣臉嗯了一聲,示意跟著自己的師弟去把那堆轉盤上的靈石收一收,有苦主來索賠就賠回去,這才提著方有德御劍走了。
  易希辰領回了自己和長孫子鈞的靈石,還得了一堆補償,從人堆裡鑽出來,他樂得眉開眼笑:「發了發了,賺了好多靈石,咱能買許多東西了!」
  長孫子鈞並不在乎這點靈石。在八年後的同人世界裡,他已經富有到手一揮就能買幾座靈山作為他和易希辰的愛巢。然而看到易希辰這樣辛苦賺來靈石後的喜悅,他的心情也跟著變得明朗了。
  易希辰把長孫子鈞拉到無人處,悄悄翻開手掌給他看,裡面赫然是剛才被他捏成兩半的那塊玄火石。玄火石靈力極強,製造許多機關都拍得上用場,易希辰早就想弄一塊了,可惜他砸鍋賣鐵都買不起。他得意洋洋道:「這東西被我順出來了。剛才那玄青門的人賠了我西許多火靈石,咱們回去請師父幫幫忙,肯定能把這塊玄火石修好!」
  「好。」
  兩人繼續往集市深處走,這回易希辰出手可大方多了,除了強化佩劍的宗山黑鐵之外,他還買了不少有用的仙材。
  長孫子鈞突然在一個攤位前站住不動了。易希辰發現長孫子鈞沒有跟上來,忙轉身跑回來,發現他正盯著一團寒冰蠶絲看。易希辰問道:「你想要這個?」
  「嗯。」
  寒冰蠶絲能用來煉製水屬性的丹藥,或者織成道袍,冰涼絲滑,調和修士的內火,對於預防走火入魔有不錯的功效。長孫子鈞現在很需要用寒冰蠶絲來做一條褻褲,以免他的小兄弟爆炸。
  易希辰不知道長孫子鈞買這東西要做什麼,不過長孫子鈞把靈石全都交給他了,長孫子鈞要買,他就買唄。擺攤的攤主是一位女修士,易希辰知道他為什麼一直不開口了——長孫子鈞雖然是百年難得的天靈根,修為精進得比任何人都快,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女人。
  他本來話就不多,面對女人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打架的時候他也絕不會對女人出手。這一點是原著的設定,而同人作者也沿用了。每當同人作者打算開虐的時候,就搞出個女性反派角色,給易希辰下下墮胎藥什麼的,一虐一個准。
  易希辰忙堆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這位師姐長得可真漂亮。」
  沒有女人不喜歡被誇獎,那女修士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紅暈。
  「這身道袍是師姐自己做的嗎?這浮雲紋繡得也太漂亮了,師姐手真巧。」
  「真、真的嗎?謝謝。」女修士連忙整了整自己的道袍,將髮絲撩到耳後。
  「師姐,這團寒冰蠶絲怎麼賣?」
  「五塊中級靈石。」
  易希辰苦惱地鼓了鼓腮。這價錢倒也公道,只是對他們而言,五塊中級靈石不是小價錢,雖然剛賺了一筆,也不能隨意揮霍。他繼續舌燦蓮花地誇獎女修士,又問道:「師姐,能不能便宜些?我真喜歡師姐的東西,只是靈石剩得不多了。四塊吧,四塊賣我好不好?」
  那女修士猶豫片刻,見這兩名劍修長得一表人才,說話又討人喜歡,正要答應,不曾想卻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來。
  「這團寒冰蠶絲我要了,我出六塊中級靈石!」
  兩人回頭一看,討人厭的程咬金不是別人,正是肖魁!
  「嘖。」長孫子鈞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肖魁又一次被鄙視,氣不打一處來,從兜裡掏出六塊中級靈石拍在攤位上:「這團寒冰蠶絲歸我了!」
  女修士愣了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猶豫地伸出手要去拿靈石。就算先來的兩位小道長看起來更順眼一點,但出來擺攤做生意的,沒人會更錢過不去。
  「等一下。」易希辰冷冷地掃了眼肖魁。他臉上已經笑容全無,目光充滿敵意。他道,「是我先來的,我也出六塊靈石,師姐,你打算賣給我還是賣給他?」
  女修士正要回答,肖魁又大方地丟出兩塊:「那我出八塊!」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肖魁根本不需要什麼寒冰蠶絲,他只是想找茬,給長孫子鈞和易希辰添堵罷了。那天長孫子鈞在神農殿前羞辱了他一把,讓他最近不管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顏面全無,氣得他每天晚上躲在房裡扎小人。今天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他不管怎樣都要扳回一城來。
  易希辰暗暗捏拳。八塊中級靈石對於煉劍閣的弟子而言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他們藥閣的弟子來說,半年也才能省下這些。抬價,他抬不起,而且即使他跟價,肖魁一定會繼續往上抬。
  長孫子鈞突然解下錢袋,在手心裡倒出靈石開始數。
  易希辰和肖魁都被他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叫價到底。肖魁連忙伸長脖子看了一眼,發現長孫子鈞手裡一共也才十顆中級靈石,頓時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喲,帶這麼點靈石也敢出來逛集市啊?」肖魁將方纔自己丟出的中級靈石一收,囂張地拍出一塊高級靈石,「寒冰蠶絲,歸我了!」
  肖魁買下了寒冰蠶絲,得意得尾巴都要翹上天,拎著那團蠶絲轉身,正待好好欣賞一下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受挫的表情,卻發現自己身後早就沒人了。
  肖魁:「!!!」
  那兩人早已悠哉地走遠了,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寒冰蠶絲。反倒是肖魁花了兩倍多的價格買了自己用不上的東西,愚蠢極了。
  肖魁氣得要抓狂!
  易希辰湊到長孫子鈞耳邊,悄聲道:「你剛才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想跟他槓到底呢。」
  長孫子鈞很無辜:「我就數一數,那東西哪裡買不到。」
  「哈哈。」易希辰樂不可支,「咱繼續逛,我就不信肖魁能把整個集市的寒冰蠶絲全都買完。」
  他一回頭,肖魁正沉著臉跟在他倆身後,看那樣子,今天還真是打算跟他倆槓上了。
  
  第十章 抬價
  
  肖魁嚥不下這口氣,他今天打定了主意要給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點顏色看看。反正他帶的靈石夠多,等會兒長孫子鈞想買什麼他就跟著抬價,一定要讓那兩人空手回去。除了爭一口氣之外,也是為了七天後的比劍大會。這個時候出來逛集市,肯定是為了比劍大會籌備,長孫子鈞雖然是藥閣弟子,但實力不容小覷,讓他買齊了裝備,七天後恐怕真能拿個名次。讓他買不到東西,靠著一身破銅爛鐵,壓制他就容易多了。
  易希辰靈機一動,突然又有了個主意。他冷笑道:「肖魁不是嫌咱倆帶的靈石少麼,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帶了多少靈石出來。」
  於是他悄聲跟長孫子鈞低估了兩句,長孫子鈞了然點頭,易希辰就跟他分開了。
  看到他們分頭行動,肖魁一時有點蒙。他不會分身術,不能同時盯兩個人,如果這兩人分開購置商品他還真不能全攔著。但他注意到易希辰臨走前有一個比較隱秘的動作,是他把錢袋塞給了長孫子鈞。
  調虎離山計!肖魁心中立刻警覺。看來易希辰是想把他引開,讓長孫子鈞自己去買東西。哼,他怎麼可能上這種當!
  於是肖魁看也不看易希辰去了哪裡,打定主意盯梢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悠閒地在集市裡逛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似乎對某件商品感興趣了,拿起來把玩把玩,回頭看到肖魁還跟在自己身後,又把東西放下了。
  哈哈,怕了吧!肖魁洋洋得意。
  終於,長孫子鈞在某一個攤位前停下了。
  「我要這宗山黑鐵。」長孫子鈞說。
  攤主是個穿黑衣的少年,聞言舉起一個巴掌:「五塊中級靈石。」
  不等長孫子鈞掏口袋,肖魁衝上來丟出六塊靈石:「六塊,我要了!」
  長孫子鈞摸出八塊,肖魁大方地丟十塊:「我的!」
  長孫子鈞不抬價了。
  攤主收下肖魁的十塊靈石,把宗山黑鐵交給肖魁。
  長孫子鈞沒有離開,問道:「還有嗎?」
  攤主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塊宗山黑鐵:「有有有,師兄要嗎?」
  肖魁皺眉,再次丟出十塊靈石:「這塊我也要了!」
  錢貨兩訖,攤主慢吞吞地摸出第三塊。
  肖魁:「……」
  「你這兒到底還有多少塊,我全要了!」肖魁惱火地把錢袋抓在手裡。
  攤主不慌不忙,一塊接著一塊,排出整整五塊宗山黑鐵。
  肖魁有些猶豫。他沒帶這麼多中級靈石,但如果他不把東西全買了,只要讓長孫子鈞買到一塊,那他之前抬的價也都白抬了。
  「這是全部了吧?你沒有更多了?」肖魁向攤主確認。
  「沒啦師兄,就剩這最後五塊。」攤主笑瞇瞇道,「今天這金戈集市裡就剩我一家還賣宗山黑鐵的,不信去別的地兒瞅瞅,錯過了我這兒,就再也買不到了。」
  這話肖魁愛聽,他就是要讓長孫子鈞買不到。於是他把身上的高級靈石也取了出來,折算價格把五塊宗山黑鐵全買下了。
  雖然花了遠遠高於市價的價格買了些自己用不上的東西,但肖魁還是很開心的。靈石沒了可以再賺,反正他作為煉劍閣的弟子比藥閣弟子有錢多了。最重要的是要讓長孫子鈞吃癟。
  肖魁正待欣賞長孫子鈞發火的樣子,誰料長孫子鈞還是很平靜,並且依舊站在這個攤子前不肯走:「宗山黑鐵沒了,那混元珠有嗎?」
  「有有有!」攤主道,「可真巧了,前幾日剛進了一批新貨,還有剩,一塊高級靈石一顆混元珠,師兄要嗎?」
  「要。」
  肖魁急了:「你混元珠賣一塊高級靈石?你怎麼不去搶?」
  「哎,師兄,此言差矣,買不起你可以不買,貧道又不做強買強賣的生意。」那攤主掀起眼皮看了眼肖魁,意味深長地一笑,「你情我願喲。」
  這價格已經遠比市價要高了,估計這攤主看他倆抬價,以為碰到了兩隻肥羊,要趁機宰一筆。肖魁有些肉痛,偷眼打量長孫子鈞,沒想到長孫子鈞竟然真的掏了一顆高級靈石出來。
  鬥氣這事兒必須要鬥到底,要是半途洩了氣,之前佔了再大的優勢也沒用。肖魁肉痛地捏著手裡的高級靈石,一咬牙,還是交了出去:「混元珠是我的了!」
  沒想到那攤主卻不把混元珠交出來:「師兄不抬價了?」
  「你賣這麼貴,還敢抬價?!」
  「此言又差矣。不是我要抬價,是師兄要抬價。」攤主道,「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是這位長得比較俊的師兄先來的,既然您不抬價,那這顆混元珠我就只能賣給他了。」
  說完就把混元珠放到了長孫子鈞的手心裡。
  肖魁劈手奪了過來,除了一塊高級靈石,又丟出幾塊初級靈石:「抬!抬死你!今兒個不管他要買什麼,我全都收了!」
  「是嗎?」攤主盈盈一笑,擺出了第二顆混元珠。
  肖魁:「……!!!」
  就算是衣食無憂的煉劍閣弟子,弄一顆高級靈石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肖魁一開始只想著藥閣的弟子都是窮鬼,他治一治長孫子鈞並非難事。沒想到這才沒一大會兒,自己的錢袋也快被掏空了。他已經沒有高級靈石了,為了能擋住長孫子鈞,他只好把初級靈石也全都倒了出來,折算價格把東西買下了。
  長孫子鈞輕輕歎了口氣。
  肖魁已經快頭頂冒煙了,可是聽到長孫子鈞的歎氣聲,他就跟喝了瓊漿玉液一樣,頓時又鬥志昂揚。
  長孫子鈞問道:「宗山黑鐵真沒了?」
  「也不能說沒了。」眼看肖魁的目光要殺人,攤主忙接上一句,「只剩最後兩塊,是留給我和我朋友用的,真不能賣了。您瞧瞧,還要點別的啥不?」
  「哦。」長孫子鈞說,「沒有宗山黑鐵,那宗山黑鐵的礦石還有嗎?我買回去自己煉。」
  肖魁:「……」
  「有有有!」攤主打開乾坤袋往地上一倒,倒出來兩斤鐵礦石,「剛從隔壁攤子上收來的,便宜點算給你,多少價你自己說吧。」
  長孫子鈞看了眼肖魁:「你還剩多少靈石?」
  肖魁已經氣糊塗了,下意識數了數自己的餘糧,只剩下最後十幾顆初級靈石了。
  「這可不太夠呀。」攤主打量著肖魁,伸手指了下他腰間用白虎筋打造的腰帶,「十幾塊初級靈石加上這根腰帶,差不多夠了。」
  「你!」肖魁摀住自己的腰帶,對攤主怒目而視。這根腰帶是他參加煉劍閣弟子試煉的時候在蒼山斬殺了一隻白虎獸,親手抽筋打造的。把戰利品製成配件戴在身上是許多劍修會做的事,雖不算多值錢,但這是力量和榮譽的象徵。
  「不換?那算啦。」攤主把鐵礦石推到長孫子鈞面前,「歸你了。」
  「換!」肖魁磨牙霍霍。不就一根腰帶嗎,回去先找一根替換的,以後再去獵一隻更厲害的妖獸就是了!
  解腰帶的時候,肖魁問道,「這是你全部的鐵礦石了吧?你不會賣了這些又弄出幾斤來吧?」
  「沒啦,這回是真沒啦。再說我要是還有,師兄不還能拿你的佩劍來換嗎?不換佩劍,衣服褲子也能拿來抵啊!」
  「做你的青天白日夢!」肖魁氣急敗壞地把腰帶甩過去。
  長孫子鈞轉過身,看著肖魁:「沒靈石了?」
  肖魁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誰、誰說我沒靈石了!反正你也沒黑鐵了!我看你拿什麼煉劍!」
  「嘖。」長孫子鈞鄙夷道,「帶這麼點靈石也敢出來逛集市。」
  肖魁:「……」這話不是剛才自己對長孫子鈞說的嗎?怎麼被他還回來了!
  「他沒靈石了。走吧。」長孫子鈞對那攤主一揚下巴:「回去煉劍了。「肖魁一驚,只見那攤主身上噗的冒出一團白煙,等到白煙散去,坐在那裡的哪是什麼黑衣少年,赫然就是易希辰!原來剛才易希辰和長孫子鈞偷偷商量,既然今日肖魁打算大出血,那這錢讓別的攤主賺去了還不如自己賺。於是兩人分頭行動,不管誰被肖魁盯梢,另一個就去收購些東西回來用個障眼法擺攤。這一進一出,轉眼就賺了兩倍的差價,生意實在好做。
  肖魁差點暈過去!這麼簡單的障眼法,只要他稍加留心,一定能識破的!然而他剛才只顧著和長孫子鈞鬥氣,居然完全沒看出來!!!
  他氣急敗壞地撲過去,想狠狠教訓一下易希辰,長孫子鈞這一次手不滑了,腳滑,肖魁一個狗啃泥撲倒在易希辰腳邊。他赤急白臉地抓住易希辰的褲腿:「你!你用法術騙人!你把靈石還我!」
  易希辰聳肩,一根一根把他手指掰開:「這位師兄,剛才貧道就說了,做生意講究的是你情我願,我這術法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又沒下在師兄身上。抱歉了,恕小店不提供退貨服務。」
  易希辰把賣空了的攤子一卷,化作一個乾坤袋,在肖魁眼前晃了晃滿滿噹噹的錢袋,笑瞇瞇道:「多謝肖師兄賞臉,以後肖師兄還想買什麼東西儘管來找師弟我,有好東西我一定第一個想著您!走嘍!」
  肖魁剛剛爬起來,頓覺喉頭一甜,撐住一旁的木桿,勉強穩住了身形,要不然只怕又要吐血倒地了。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已經走遠了,談話聲還正好能傳到他的耳朵裡,刺激著他衰弱的神經。
  「子鈞,今天我們運氣可真不錯,早知道留下的那兩塊黑鐵也賣給他得了,這麼多靈石咱可以直接買把更好的新劍了。」
  「嗯。」
  「哎對了,他把腰帶換給咱了,等會兒御劍回去的時候,風一吹,他的褲子會不會掉下來啊?」
  「會。」
  「噗哈哈哈哈……」
  「你拿他腰帶做什麼?」
  「藥長老養的那隻小山豬整天滿山亂竄,這根虎筋拿回去拴豬吧。」
  「哦。」
  「肖師兄!」易希辰回頭,蹦蹦跳跳地對肖魁招手,「記得把褲子提住了喲!別掉啦!」
  「長孫子鈞!易希辰!」肖魁崩潰地仰天怒吼,「我們走著瞧!」
  
  第十一章 你夠兄弟,我講義氣
  
  回到天劍門,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便去找藥不毒。
  藥不毒在自己的藥廬裡用籐條紮了一張吊床,平時沒事的時候他就躺在吊床上打瞌睡,清風吹啊吹,吊床晃啊晃。吊床邊上就放著煉丹爐,等他聞到藥的香氣從睡夢中醒來,新的一爐丹藥也煉好了。
  藥不毒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正看見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走進來。
  「來得正好。」藥不毒從吊床上下來,從鼎爐裡抓出幾顆丹藥,「子鈞,最近好些了沒?為師又給你煉了些新藥,提神醒腦,聚氣清肺。」
  長孫子鈞的表情立刻僵住了。他現在轉身出去假裝沒來過還來得及麼?
  「過來。」藥不毒對他招手。
  長孫子鈞只得乖乖走過去:「師父,我的病已全好了,不必吃藥。」
  「真的?」藥不毒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易希辰。
  「師父你別聽他胡說。」易希辰狗腿地在藥不毒身邊蹲下,毛茸茸的腦袋湊過去,活靈活現一隻邀寵的家犬,「子鈞他每天都在說胡話,必須得加大藥量才行。」
  如果殺氣能夠具象,易希辰現在已被長孫子鈞的目光戳成篩子了。
  易希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從小到大都是他把別人氣得吐血,可自從長孫子鈞中了魔障之後,每天至少能把他氣吐血三次,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藥不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易希辰的腦袋,轉臉又賞了長孫子鈞一記頭撻:「諱疾忌醫!希辰,你每日盯著他吃藥,什麼時候病好了再來告訴我。」
  「放心吧師父!」
  不過易希辰還沒得意多久,現世報來得很快。
  藥不毒又掏出一袋丹藥丟給易希辰:「這是你的藥,為師看你最近臉色蒼白,想是練功辛苦,拿回去補補氣吧。」
  易希辰的笑容也僵住了。
  長孫子鈞默默替他收下藥囊:「師父放心。」
  易希辰:「……」
  為免藥不毒再掏出更多丹藥來,易希辰連忙交出今天的戰利品:「師父,這東西你能修好嗎?」
  藥不毒看了眼小弟子手裡碎成兩半的玄火石,頗有些驚訝:「玄火石?你從哪裡弄來的?」
  「今日弟子行俠仗義收來的。」
  「你這臭小子,該不會又去偷雞摸狗了吧!」藥不毒拿起玄火石,仔細端詳了一番,道,「修好倒也不難。正好拿它做個法器。」
  藥修不像劍修那樣需要刻苦修行,因此許多藥修都精通機關之術,藥不毒就是箇中高手。
  易希辰急了:「師父,這塊玄火石我打算拿來做個賭桌,去集市賺錢的。」
  「你一個劍修,少走這些旁門左道!」藥不毒瞪眼,毫不客氣地沒收了玄火石,「待為師做個有用的法器送給你吧。」
  易希辰還想說什麼,眼見藥不毒要發火,只好把話吞了回去。修仙之人,尤其是得道高人,大多性情淡泊。然而藥不毒卻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動不動就吹鬍子瞪眼。他在天劍門是地位最低的一位長老,卻沒有一位弟子不怕他的暴脾氣。
  但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知道,他們的師父是這世上最心善的人。
  丹藥發出去了,玄火石也沒收了,藥不毒便轟著自己兩位愛徒快點滾蛋,別打擾他的清淨。
  「易希辰。」
  易希辰正蔫頭蔫腦地往外走,忽聽師父又叫自己的名字,茫然地停下腳步。藥不毒很少這樣全須全尾地叫他的名字,只要這樣叫,就代表他又惹藥不毒生氣了。方纔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我所有弟子裡就屬你最混。」藥不毒皺著眉,語氣莫名就凶了起來,「此番子鈞被瘴氣侵體,也是你害的。」
  長孫子鈞正待為易希辰說兩句,藥不毒一個眼神瞪得他乖乖閉嘴。
  「其他幾大內閣的長老都找我數落過你好幾回了,我都替你擋了回去。你害人害己的事做得不少了,卻一點不見長進。為師告誡你,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做的事,別做;不該惹的人,別惹。老老實實地修煉,過了今年你們就可以出山歷練了,若在這之前讓我知道你又惹出什麼亂子來……」
  「卡嚓。」藥不毒捏碎了一個藥瓶。
  易希辰下意識地一縮脖子。
  「滾吧!」藥不毒揮揮手,閉上眼睛繼續休息了。
  藥不毒這通火發得莫名其妙,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面面相覷,都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藥廬,易希辰一路都很納悶。
  「子鈞,你說師父方纔那番話到底什麼意思?」易希辰摸著下巴道,「他是怪我拉你去瘴子林?害你中了瘴氣?」
  「不關你的事。」
  易希辰皺了皺鼻子,酸溜溜道:「師父偏心,從小就把好東西都留給你。咱倆一起做的壞事,甭管是不是我的錯,也都是我的錯。」
  「哼。」長孫子鈞捏住自己的鼻子,想阻止自己哼的衝動,「他才沒有把我留給你呢。哼。」
  易希辰一怔。他已然習慣了聽長孫子鈞說反話,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這下他心裡不酸了,鼻子酸。
  藥閣雖然有幾十個弟子,但從小不管做什麼,藥不毒永遠會把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分在一起。那時小弟子們還沒有自己單獨的弟子房,其餘弟子都是三五人睡一張鋪子,只有他和易希辰睡在藥不毒的外間。吃飯、睡覺、幹活、採藥、修煉他們都形影不離,感情自然比任何人都要好。
  藥不毒得到什麼好東西,首先留給長孫子鈞。長孫子鈞天資最好,其他弟子也無話可說。可只要長孫子鈞有一份,他一定會分一半給易希辰,這事兒藥不毒不是不知道,也從來不曾說什麼,興許他的本意就是如此。
  可他把我留給你。長孫子鈞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是最暖人心的表態——無論艱難險阻,他們福禍與共。
  易希辰感動得稀里嘩啦,但是下一刻,他想到長孫子鈞最近那些古怪的想法,瞬間他覺得被感動的自己太嫩了。
  「子鈞。」
  「嗯?」
  「你對我好,我都記在心裡,我也很歡喜。」
  「不用……」
  「但是你死心吧,不管你多好我都不會給你生孩子的。」
  「……哼,我才沒有這麼想……哼……」
  「喂喂餵你說著沒有這麼想但露出這麼失落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啊!說了一百遍我不會生孩子啊!有本事你生一個我看看!」
  「……」
  當天晚上,易希辰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深埋在記憶中的往事。
  父親和母親在赤紅的火焰中燃燒著,辟里啪啦,皮肉糊了的焦味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不住反胃,幾乎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他的身體很痛,似乎每一寸骨骼都被人打碎。火的力量在他體內灼燒,劇痛,但支撐著他清醒地活下去。他試圖向燃燒的屍體移動,他爬了很久很久,幾米的距離卻像爬了幾年那麼遙遠。
  終於他的手指很快就要碰到赤紅的火焰了,他想拍熄熊熊的烈火,或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來,能為父母分擔一些痛苦。但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時候,一雙有力的胳膊從後面把他抱了起來。
  「孩子,不能碰!」
  他已經碰到了。那是什麼火?灼燒在身上並不痛,卻擁有融化生靈的力量。只是指尖那輕輕的一點,他的神智就模糊了,如果不是身後的人及時將他抱走,他就會安祥地睡去。永遠地睡去。
  他清醒過來,看見自己食指的指尖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印記。然後他回頭,看到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眉目算不上和善,但眼神清明,擁有讓人信賴的力量。
  「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山羊鬍說,「孩子,我叫藥不毒,是你父母的故人。我帶你走,以後我就是你的師父。」
  時光如白駒過隙,他轉眼就從孩子成長為了少年。
  「你在這裡等我。」他叮囑那個看起來有些不高興的少年,「如果師父回來了,你想辦法幫我拖住他,我找到草藥就馬上出來。」
  「哦。」
  他溜進藥不毒的藥廬,看起來只有方寸之大的花園,穿過一道變幻法門,裡面竟是一片廣袤無際的藥田。他新研製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兒,卻找不到需要的草藥,只好到師父的藥田里來偷。然而藥田比他想得還要大,四下裡都尋不到他想要的那一株草。
  眼見時間已經花去許多,他想著長孫子鈞一定等急了,找不到也只好先出去。然而一回頭,藥不毒就吹鬍瞪眼地站在他身後。
  「臭小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作為偷闖藥田的懲罰,藥不毒罰他面壁七天七夜,而且不必出去,在這藥田的南面有一汪清泉,他就跪在清泉的邊上受罰。透過泉水,他還能夠看到變幻法門外的世界。
  長孫子鈞並不知道藥不毒不須走正門也能回到藥田,也不知道自己的同夥已經被抓了個正著,所以還在那裡守著。
  他跪了七天,長孫子鈞就在外面守了七天。
  第一天他心想子鈞真夠義氣,這麼久了還不走;第三天他心想子鈞也太傻了,自己一直不出去,必定是被抓了,他怎麼還不回去,不怕被抓到與自己一同受罰麼?第五天,他看不下去了,求藥不毒讓長孫子鈞先回去休息,哪怕自己多跪幾天也可以。藥不毒沒有同意。
  第七天,他終於領完了罰,揉著膝蓋站起來,藥不毒出現在他身邊。望著清泉映出的那個木頭人一般的傢伙,藥不毒若有所思地說:「你找到了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跌跌撞撞跑到藥廬外,看見還站在那裡的長孫子鈞,撲上去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笑得齜牙咧嘴的:「笨蛋,你知不知道我被師父抓了,罰跪了七天啊?」
  「猜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走?」
  「我是從犯。師父罰你,就是罰我。」
  「自作聰明!」話是這麼說,他卻已經笑得見牙不見眼了,「哎,那師父罰我跪一年,你就等一年啊?」
  「嗯。」
  「那一百年呢?」
  「等吧。」
  「一千年一萬年你也等嗎?你就不怕站成一塊石頭啊?」
  「那你也跪成木頭了。」
  「哈哈哈哈,這話我怎麼那麼愛聽呢!放心,你夠兄弟,我也講義氣,以後不管你犯了啥錯,我也都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還沒寫到那一步,但我腦補了一下兩人H的畫面,感覺很有趣→ˍ→「哼!才沒有很舒服呢,哼!」
  「哼!一點都不爽!哼!」
  「哼!你根本就不緊,哼!」
  「哼!我才不會馬上要射呢,哼!」
  「哼……」
  
  第十二章 內訌
  
  轉眼就到了比劍大會。
  按照慣例,比劍大會先由四大內閣各選出五名最強的弟子,這二十名弟子抽籤兩兩比試,最終決出名次。排名越高,就可獲得越多的仙材作為獎勵,甚至有可能得到掌門親傳劍訣。天劍門千年來共出過七名元丹修為以上的大能,包括當今掌門玉英真人在內,這七位大能都曾在當年的比劍大會上拔得頭籌。
  因此,比劍大會對於天劍門的百多名弟子而言,比劍大會可謂是近年來最重要的事,若能在比劍大會上取得一個好名次,且不說那些仙材的獎勵,還能在整個修真界嶄露頭角。
  由於天劍門規定十六歲以上的弟子才有資格參加比劍大會,所以對於長孫子鈞、易希辰這樣年輕的弟子而言,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參加比劍大會,更加重視。
  每閣的內部選拔進行得很快,雖然在幾十上百名弟子中只能選出五名最優勝者,但各閣弟子平日一起修行、一起參加各種試煉,誰強誰弱長老和弟子自己心裡都清楚,所以實際上參加競爭的並不是全閣弟子,而是由長老先指定十名強者,這十人比試過後留下最強的五人代表本閣參加比劍大會。
  只用兩天的時間,每閣長老就選出了自己名下參加大會的五名弟子,並在午後將五人名單送至神農殿,由掌門確認。
  毫無疑問,長孫子鈞和易希辰都在藥閣的頭五人名單之中。藥不毒把名單送進神農殿,他們就在神農殿外等著。按照往年的規矩,玉英真人確認名單之後被選出的弟子們就要抽籤決定明日比試的對手了。
  午時之後,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便出發去神農殿。他們已經準備多日,劍也強化了,衣服也換了新的。長孫子鈞倒是很淡定,在他的記憶中,比劍大會算不得什麼,更大的場面他都已見識過了。可對於易希辰而言,這是他參加的最大一次比試,因此他一直保持著亢奮的狀態。
  「子鈞,你說其他三閣選的會是哪些人?陸師兄應當有名在冊。」
  「煉劍閣,陸子爻、肖魁、王青橋、晉城、越小柔;守劍閣,公孫笛、卞良、夏芳樹、秋馗、黃天柏;修劍閣,石西、武末、趙唐、趙清、楊千壽。」
  易希辰隨口一問,只是想聽聽長孫子鈞覺得其他三閣的弟子有哪些比較厲害,沒想到長孫子鈞直接就把另外十五人的名字報了出來,不由十分驚訝。
  比劍大會,對所有年輕弟子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和其他內閣的弟子比試。在此之前,他們對其他內閣的弟子幾乎是只聞其名未見其能,或偶有接觸,就像所有弟子都知道長孫子鈞是天靈根,但他究竟有多厲害,沒交過手誰也不清楚,所以煉劍閣的弟子們才敢因為他是藥閣弟子就輕易挑釁他。
  易希辰道:「你難道已看過名單了?」
  長孫子鈞搖頭。因為他多了八年的記憶,比劍大會他是參加過的,所以有些印象。不過這些記憶也很可能只是他的妄想罷了。
  易希辰看他臉色,便已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倒也沒說什麼。
  很快,他們就到了神農殿。
  在神農殿紀年表的下面,二十人的名單已經貼出來了。所有被選中的弟子都在殿外候著,等待接下來的抽籤。
  兩人先去看那名單。煉劍閣:陸子爻、肖魁、王青橋、晉城、越小柔……
  易希辰一驚,回頭看了眼長孫子鈞,長孫子鈞也是一臉若有所思。
  易希辰立刻再往下看,守劍閣……修劍閣……另外三閣的十五人名字竟與長孫子鈞方纔所言分毫不差!
  易希辰只覺不可思議,長孫子鈞的心情卻非常複雜。
  當真假分明的時候,並不難分辨。然而真與假糅雜在一起,便是世上最聰慧之人,亦難涇渭分明。金蛋打銀鵝所寫的是大致按照原著走向發展的同人,長孫子鈞回憶前事,有些事荒誕可笑,有些事卻理所當然,他很難相信一切都是假的,但事實也清楚地昭示不可能一切皆真。
  在還沒看到名單的時候,長孫子鈞既希望現實能與記憶重合,這樣他就不算太過荒誕;卻又希望現實能與記憶繼續背道相馳,既然錯了就索性全盤否定,重頭再來,亦真亦假叫人太過糾結。所以現在他發現名單對上以後,心裡也是既高興又懊惱。
  「你們欺人太甚!」
  「可笑,我們所求無非是個公道,何來欺人一說?」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沉浸於名單相符的詫異之中,並未注意到弟子們的情況。聽到眾人起了爭執,他們回頭看去,在發現在場等候的弟子竟不止名單上的二十人。
  不同內閣弟子的弟子服制式不同,因此易希辰雖不完全認得他們,只看道袍,就發現他們藥閣和修劍閣都只來了名單五人,而煉劍閣與守劍閣分別來了十人與八人。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對視一眼,先將名單的事擱下,走了過去。
  「陸師兄,發生何事?你們煉劍閣為何來了這麼多人?」易希辰問道。
  陸子爻一臉愧疚,連聲歎氣:「這……我實在難以啟齒。」
  只見坪地上藥閣與修劍閣的弟子站在一邊,煉劍閣與守劍閣的弟子站在一邊,雙方劍拔弩張,相持不下。煉劍閣、守劍閣的弟子原本修為就高,來的弟子又多,對峙之下,他們明顯佔了氣勢的上風,已有藥閣的弟子忍不住哭了起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聽了片刻他們的爭執之詞,加上陸子爻的解釋,便明白了眼下的狀況。原來四位長老按照往年的慣例選出本閣最強的五名弟子後,煉劍閣與守劍閣的弟子認為四大閣名額平均並不公平,煉劍閣與守劍閣的弟子更加出色,應當增加名額,或是削減修劍閣與藥閣的名額。
  要知道只要有資格參加比劍大會,就相當於被承認為天劍門實力最強的二十名弟子了,即使接下來每一場都輸,只得第二十名,也能獲得不少靈石和仙材的獎勵。所以這二十個名額彌足珍貴。對於自恃為天之驕子的煉劍閣弟子而言,被與藥閣弟子一視同仁這種事簡直無法容忍。
  雙方正吵得激烈,幾名長者從神農殿走出來,有人叫道:「掌門來了!」
  眾弟子連忙退後,向掌門與四大長老行禮,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也回到了藥閣的隊伍裡。
  天劍門的掌門玉英真人,長著一張國字臉,兩道緊湊的粗眉,是個嚴肅又固執的人。他並不收弟子,心醉於劍道,平時只顧自己修煉,只有當門派中出了大事時,他才出來主持局面。今日之事是由兩大閣的弟子發起,而煉劍閣的長老裘劍與守劍閣的長老林真偏袒自己的弟子也好,傳達弟子的心聲也好,至少他們的做法並不是壓下此事,而是縱容弟子來到神農殿外造勢,並將情況匯報給了玉英真人。
  玉英真人目光炯炯,掃視站在練劍坪上的一眾弟子:「事情我已聽說,陸子爻,公孫笛,你們認為我天劍門對於比劍大會的規定不合理?」他點了煉劍閣與守劍閣的兩位大弟子,便是要他們代表眾弟子的意見。
  陸子爻神色為難,並不吭聲。雖然他也承認煉劍閣的弟子實力毫無疑問強過其他三大閣,但規矩就是規矩,有其道理,如何能夠肆意更改?
  公孫笛卻立場堅定:「是,掌門,我們認為此事不公,希望掌門做主,更改規定。」
  已經哭紅了眼的藥閣弟子孫小黔拉了拉易希辰的袖子,求助道:「易師兄,怎麼辦啊?」
  在藥閣,修為最深厚的無疑是長孫子鈞,但他並不是喜歡與人爭執之人。而最能說會道的人是易希辰,藥閣可憐的弟子們只能寄希望於易希辰能為他們扳回一城。
  易希辰卻冷笑了一聲。玉英真人的語氣聽起來向是對鬧事的弟子們興師問罪,可他出現在這裡,立場就已經很明顯。假如他當真認為門規不可更改,那他在神農殿內駁回幾位長老,讓他們自行去教訓弟子便可。而他親自出來問話,就說明更改規定並非不容置喙。
  藥不毒最是護短,他上前一步,赤急白臉地罵道:「公孫笛,你!」
  玉英真人卻抬手制止了他:「幾位長老不必再爭,方才在殿內你們各自陳詞我已聽過,如今我想聽聽弟子們的說法。」
  此話一出,更加鼓舞了氣勢洶洶的煉劍閣與守劍閣弟子。陸子爻雖不發聲,肖魁等人卻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說了起來。
  肖魁惡狠狠地蹬了眼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上前一步道:「稟掌門,比劍大會的規定早已陳舊,由四大閣各選五名弟子,選出來的二十人代表的是我們天劍門弟子中最強的二十人,可四大閣實力不同,選人如何能均分?」
  「肖師弟說得對。」守劍閣的卞良道,「獲得參加比劍大會的資格,就已是一項殊榮,代表的已經不是四大閣,而是我們整個天劍門。來日若我們天劍門與其他門派比劍論道,讓其他門派以為我天劍門前二十人也不過如此,豈不是有辱我天劍門的名聲!」
  兩大閣的弟子紛紛復議。
  而修劍閣與藥閣的弟子們只能翻來覆去地說規矩便是如此,比起肖魁等人動輒上升到門派榮譽一事,顯然已不大能站得住陣腳。
  這件事在長孫子鈞的印象裡並沒有發生過。同人作者對於原作劇情有所取捨,凡是對推動主CP感情無用的劇情全都被刪減了。眼下他看著那十幾名弟子趾高氣昂的模樣,心中冷笑一聲,便待拔劍——狂霸酷帥拽的長孫子鈞專治各種不服,既然要談實力,那便拿實力說話。無論陸子爻還是公孫笛,他全不放在眼裡。
  這時,易希辰按住了他的手。長孫子鈞不解側目,易希辰對他搖了搖頭。
  長孫子鈞的實力,易希辰最清楚,他相信長孫子鈞在比劍大會中奪魁也絕非難事,但此時關係到整個藥閣,由長孫子鈞出面並不合適。
  於是易希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笑瞇瞇道:「敢問諸位師兄,既然諸位師兄認為規矩不合理,那當年鳳蓮小祖立下這樣的規定,並沿用千年,是何依據?」
  
  第十三章 比劍大會的歷史
  
  關於比劍大會的選拔規定和全部流程,都是在千年前天劍門創立之初,鳳蓮小祖所制定的。
  天劍門無疑是個劍修門派,但作為一個能在修真界立足的門派,它必須五臟俱全。煉劍閣修的劍訣專注強攻,守劍閣側重防守,修劍閣更擅長陣法,而藥閣則削弱了劍法,並重煉丹與機關之術。早年間修真門派之間常常發生爭鬥,魔域與鬼界更是經常來犯,想要守住門派,抵禦外敵,光靠強攻是不可取的,必須攻守兼備,各有分工。因此早年間四大閣地位相當。
  然而如今,修真大陸靈氣增強,魔域鬼界不敢輕易來犯,各門派相互論道,戰事減少。因此天劍門越來越講究個人修為,修劍閣與藥閣漸漸衰微。
  尤其是玉英真人接管掌門一位之後,他作為一個劍癡,認為劍的強弱才是根本,更加忽視修劍閣與藥閣,致使四大閣的差距越來越大,同門弟子相爭的事情層出不窮。
  肖魁前不久才在易希辰手裡吃了大虧,立刻站出來與他爭鋒相對:「易希辰,你可別扯什麼小祖!」
  話還沒說完,一道凌厲的目光刺的他一哆嗦。——瞪他的人不是別人,而是煉劍閣的長老裘劍。他聽自己的弟子竟敢對小祖出言不敬,自然盛怒。
  肖魁縮了縮脖子,忙出言補救:「小祖自然英明,只是如今的天下又豈是當年的天下。世事變幻無常,藥閣和修劍閣早已不復當年榮光。順應時事,才是門派立足之根本。」
  易希辰不慌不忙:「肖師兄的意思是,我們修劍閣與藥閣的弟子不如當年?」
  「當然不如!當年修劍閣的七星陣法能夠困住魔神燭九陰,當年藥閣能夠洗練魔神丹元,如今呢?」
  肖魁此言並非無中生有,現在修劍閣與藥閣確實衰微,然而這並非兩閣之過。因掌門的不重視,資質高的弟子都被煉劍閣與守劍閣搶走,剩下的弟子原本就資質不如人。再者當初天劍門最好的劍給了修劍閣,最有靈氣的山頭給藥閣弟子,可現在,修劍閣與藥閣的分例越來越少,式微也是在所難免。
  易希辰反唇相譏:「那當年煉劍閣的華雅前輩能以一人之力抗衡黑煞天魔,肖師兄可有這份實力?煉劍閣是否也已不如當年?」
  「你!」肖魁氣得直瞪眼。
  華雅真人如今已是大能,他本就是和長孫子鈞一樣的天靈根,放眼整個天劍門千年歷史,華雅真人的實力大概也只僅次於鳳蓮小祖。別說肖魁,就算是陸子爻,就算是掌門玉英真人,都遠不及華雅真人,敢和他相提並論,簡直貽笑大方。可肖魁舉的例子也是極端,所以易希辰這番話還真能佔上理去。
  長孫子鈞:「呵呵。」
  這種實力嘲諷氣得肖魁頭腦發熱,一時間舌頭又開始打結。他一急就說不出話,王青橋等人忙把他拉回去了。
  守劍閣的大弟子公孫笛道:「千年以來,修真界發生了不少事,我天劍門也有許多變化,相信易師弟不會不承認。比劍大會的規定,確實是當年小祖定下的,不過最初比劍大會只是對弟子們的試煉,並無許多仙材作為獎勵。而如今,在比劍大會中勝出的弟子就代表了我天劍門的實力,來日參加天下論道大會和伐魔大戰,只有在比劍大會上取得前五的弟子才有資格參與。既然規矩已經變了,為何不可朝著更合理的方向更改?」
  玉英真人點頭,表示對他這番話的認可。
  其實天劍門並無明文規定在比劍大會中取得名次者才可如何如何,然而經過千年,很多事情都已成了不成文的規定。在天劍門,比劍大會就是最大的內部選拔,那麼比劍大會選出的就是強者,只有強者才可以獲得更多機會,這也是天理。
  煉劍閣的弟子趙翔道:「掌門,縱觀往年比劍大會,已有連續十屆大會中,前五名被煉劍閣和守劍閣弟子包攬,而近百年來,藥閣弟子從未取得過前十。此事足以說明,比劍大會的前期選拔存在弊端。」
  其實趙翔才是比肖魁和公孫笛更急的人。他在煉劍閣內排名第七,此番二十人名單上根本沒有他,假如規矩不更改,他就連進入比劍大會的資格都沒有。但他自恃以他的能力,排入全山弟子前二十名並不成問題。
  藥閣的孫小黔急得又要哭了。
  如果真的靠實力選出二十名參賽者,恐怕也只有天靈根的長孫子鈞能為藥閣佔得一席之地,其他名額都要被煉劍閣和守劍閣搶去了。他們藥閣的弟子參加大會,也不求在修真界出人頭地了,只是那些靈石與仙材的獎勵,若錯過了,以後也再難獲得。
  易希辰道:「趙師兄的意思是,我們藥閣和修劍閣的實力不如煉劍閣與守劍閣?」
  趙翔嗤道:「這不是明擺著的麼。」
  肖魁這會兒氣平順多了,又開始蹦躂:「難道易師弟不認為是這樣?你們藥閣連一個偽靈根都能選入前五。我們天劍門前二十出了個偽靈根,傳出去簡直笑話!」
  這簡直是當面戳人心肝。天資的不足一直是易希辰心裡的痛,此時他也不由皺了下眉頭。
  藥不毒見自己的弟子被人欺負,暴跳如雷:「肖魁!你算什麼東西,我藥不毒選出的弟子,輪得到你指手畫腳!我這藥閣的長老之位,是不是該讓給你了!」
  肖魁畢竟不敢跟一閣長老對峙,只得訕訕道:「弟子不敢。」
  易希辰道:「敢問各位師兄,修劍閣與藥閣的弟子,哪一個實力更弱?」
  其實若擱在往常,修劍閣的弟子被另外兩閣看不起,同時他們也看不起藥閣。但現在他們被迫與藥閣站在同一陣線,是因為真按實力選拔,不光藥閣的名額要大大受損,修劍閣的名額也會減少許多。
  「當然是藥閣!」
  「那麼煉劍閣與守劍閣孰強?」
  現在煉劍閣與守劍閣同一陣線,十幾個弟子互相看著都不說話,怕中了他的離間計。
  易希辰於是自己道:「應當是煉劍閣稍勝一籌吧,諸位師兄認為呢?」
  煉劍閣的弟子深以為然,守劍閣的弟子也不敢反駁。
  「好。」易希辰道,「眼下諸位師兄對比劍大會的規定有異議,就是認為弱者鳩佔鵲巢,那就讓我們藥閣與你們煉劍閣派人比試一番,看看究竟孰強孰弱。這樣的方法諸位師兄可還認可?」
  肖魁忙道:「你們要是派出長孫子鈞,豈不還是不公!」
  長孫子鈞冷笑道:「難道我不是藥閣弟子?」
  公孫笛雖然不清楚長孫子鈞到底有多厲害,但長孫子鈞天靈根的事實擺在眼前,他也認為不妥:「長孫師弟並不能代表藥閣的實力。」
  「不派長孫子鈞。」易希辰道,「現在爭得並非最強者,而是弱於不弱。那麼就派出你們煉劍閣排名第五的的弟子和我們藥閣排名第五的弟子,假若我們勝了,說明諸位師兄認為藥閣不如煉劍閣乃是無稽之談。倘若我們輸了,或許門規確有疏漏之處,可以再議。」
  煉劍閣的長老裘劍發聲道:「可行。」
  守劍閣長老林真亦連忙應聲:「希辰此言確是可行之道。再相持下去,難免耽誤了比劍大會的日程,不如就照著他說的做吧。」
  別說第五比第五,就是第五比第十,他們也胸有成竹。易希辰提出的這個建議,簡直是在為煉劍閣和守劍閣謀利。
  修劍閣的長老萬金憂心忡忡,著急的瞪著易希辰。就連藥不毒也揪著自己的山羊鬍子,不知自己的愛徒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剛才肖師兄也說了,我一個偽靈根都被選入藥閣前五,可見我天資低微,藥閣第五就是我。那煉劍閣哪位師兄與我一較高下?」
  其實易希辰雖然天資不高,但他修行勤勉,在藥閣中是僅次於長孫子鈞的第二名。只是因為先前沒有交過手,此事除了藥閣弟子其他人並不清楚,也就不會提出質疑。
  既然已經說了要比試,雖然肖魁摩拳擦掌恨不得親自出馬給易希辰點顏色看,但煉劍閣這點尊嚴也是有的,不至於以強比弱欺負人。裘劍道:「我煉劍閣排名第五的弟子是王青橋。」
  王青橋立刻出列,器宇軒昂地握住自己的寶劍:「就由我來領教易師弟的高招。」
  易希辰不慌不忙:「不急,我們先把規則說好。倘若我輸了,比劍大會的規則可再議,倘若我贏了呢?」
  王青橋不敢做這個主,將目光投向長老們。
  玉英真人奇道:「你若贏了,自然大會照常舉行。」
  「這不公平。」易希辰道,「大會本就該照常舉行,這幾位師兄鬧事,才又橫生事端。我若贏了,就說明我們藥閣弟子並非不如其他幾閣的師兄,希望掌門也能酌情考慮平日分給我們的分例是否應當修改。」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第十四章 雙修
  
  從天劍門創立之初,四大閣的弟子得到的分例就是不同的,但並非誰多誰少,而是各有側重。靈石與強化的仙材更多的被分給煉劍閣與守劍閣,而其他屬性與機巧的仙材則更多分給修劍閣與藥閣,只是後來,越來越多的東西被兩大強閣分去,藥閣的弟子各個都成了窮光蛋。
  玉英真人不是不知道這些事,只是在他看來,理所應當。作為掌門,他實際上也並沒有什麼私心,並不是更偏向於哪一位長老或是哪一個弟子,他認為強就是天理,劍就是天道。所以易希辰的這個要求他聽完後雖然詫異,但也並不牴觸,因為這也是靠實力說話。
  「可以。」玉英真人道,「你作為藥閣第五,若當真能勝過煉劍閣第五,那我作為掌門,確實應該重新衡量四大閣的分配。」
  眼看此事就定下了,王青橋和易希辰摩拳擦掌準備立刻大戰一場,沒想到此時肖魁又跳了出來。
  肖魁道:「掌門,諸位長老,既然是比劍大會,那就應當以劍法論高低,是否應該規定比劍之時不可使用旁門左道的術法?」
  這話正中玉英真人的心坎。他把劍視作高於一切,向來看不起其他術法,立刻頷首:「應當。」
  這下易希辰可真急了。天資上的短板,絕非光靠勤勉就可以彌補。他敢出來挑這個大梁,並非因為他的劍有多強,而是因為他足夠靈活。在他看來,煉劍閣的弟子只知強攻,許多人都練成了朽木疙瘩。真正比試的時候,手段百出,他有的是辦法。他平時找陸子爻比試,十回裡也能佔兩三回勝。陸子爻是僅次於天靈根的三陽之體,煉劍閣最強之弟子,易希辰拿陸子爻作為參考,認為自己贏下煉劍閣第五並不算太難,才敢出這個頭。可如今這條規矩一定,相當於扼住了他的手腳。
  這不合理,也不公平!天底下並非只有劍修,難道在外遇上魔頭,還能與對方討價還價用劍比高低嗎?倘若其他門派來攻,也都是硬碰硬地拼出一個你死我活嗎?別說比劍大會上歷來允許藥閣弟子使出百般手段,甚至更早之時修劍閣弟子是可以眾人齊上用劍陣佐攻的!比劍大會的目的,是讓弟子在實戰中積累經驗,互相吸取長處,而不是給只會用劍的朽木疙瘩排名!
  肖魁雖然沒與易希辰正面交過手,但他因一向關注長孫子鈞,對於易希辰也打聽了不少。他知道易希辰手段諸多,此次敢主動出頭,就說明他有把握,所以才故意作梗。看到易希辰臉色變了,他立刻得意起來——吃了這麼多虧,這回可算扳回一城了!
  易希辰正待據理力爭,忽聽耳畔傳來一個聲音:「可行。」
  他不由一怔,側目望向長孫子鈞。——是長孫子鈞正在與他靈犀傳聲。
  只論劍的高低,別說王青橋了,煉劍閣隨便找出一個弟子,易希辰也未必打得過。這一點,他有自知之明。可長孫子鈞篤定的兩個字,竟讓他平添幾分自信。
  他猶豫片刻,長孫子鈞給了他一個篤定的眼神。
  玉英真人已經發話,易希辰知道自己就算據理力爭也未必能說得動他。於是他一咬牙,決定賭了這一把:「好。」
  玉英真人道:「其他弟子退出練劍坪,由他二人決出勝負吧。」
  長孫子鈞再次靈犀傳聲:「延後一日。」
  易希辰對長孫子鈞的信任是日積月累生根心中的,他便依著他的話道:「今日天色已不早,弟子還需準備一番,請掌門允許我們明日再試。」
  原本明日就該是前二十名的弟子依次對決了,可眼下看來原定日程必然是要延後,玉英真人想了想也無不可,眼下就比確實有些匆忙,便道:「也好。明日午時練劍坪,易希辰與王青橋對決。今日到此為止,散了吧。」
  一場鬧劇暫時落幕,有的人躊躇滿志,有的人茫然不安,有的人急怒交加。
  煉劍閣的弟子雖不明白易希辰哪來的自信主動請戰,但當肖魁的提議被玉英真人採納時易希辰的那片刻猶豫已被眾人看在眼裡。煉劍閣弟子向來自負,王青橋也決不信比劍自己會比不過易希辰。
  守劍閣的弟子看了場熱鬧,明天還要繼續看熱鬧。本來不管誰輸誰贏,對他們而言也就是一兩個名額的差異,於是他們便寬心地散了。
  藥閣的弟子雖然急,但他們無可奈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易希辰的身上。
  而最著急上火的,卻是修劍閣。他們被迫和藥閣捆在了一起,壓根不信任易希辰,也不同意把賭注押在易希辰的身上。只是先前話趕話,並沒有他們插嘴的餘地。幾名修劍閣弟子商議一番,決定明日先看一看比試的結果,易希辰贏了當然好,易希辰若輸了,他們就撇開藥閣再鬧,就說藥閣的輸贏與他們無關,總之要想辦法保住修劍閣的五個席位。
  易希辰默默地跟著長孫子鈞回了房間,關上門,他立刻問道:「你清楚王青橋的實力?他打不過我?」
  在此之前,易希辰從未和王青橋有什麼交集,但既然能排進煉劍閣前五,肯定不是等閒之輩,跟他比劍,易希辰心裡難免犯嘀咕。
  長孫子鈞道:「只比劍,如今的你恐怕不行。」
  「我也覺得不行,他若是連我這個偽靈根都不如,煉劍閣的長老和弟子全都瞎了才會給他提名。」易希辰煩躁地抓抓頭髮,「那你為何讓我應下?」
  「你不是偽靈根。」長孫子鈞道,「你是變異靈根。」
  「什麼?」易希辰頓時愣住了。
  他當了十多年的偽靈根修士,為此吃盡苦頭,可現在,長孫子鈞告訴他他根本不是偽靈根,而是變異靈根?這是他心底深深的痛楚,雖然明知長孫子鈞現在經常說胡話,可他卻迫不及待期望這是真的。
  「你……你怎麼知道。」易希辰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又妄想了吧!」
  長孫子鈞微微搖頭:「我能報出十五人的名單。」
  易希辰略一遲疑。這一點他也很奇怪,長孫子鈞不可能未卜先知,也不可能做事先偷看了名單卻來誑他的事,這件事確實無法解釋。
  長孫子鈞道:「我也不知我究竟患了何病,我的記憶確實出了差錯,但我覺得,並不是錯得離譜。」
  「離譜!」易希辰直瞪眼,「你他娘的這還不離譜,世界上還有離譜的事兒嗎!」頓了頓,訕訕道,「離譜的地方很離譜,可能也有不是那麼離譜的地方吧。」
  長孫子鈞撇撇嘴:「也許是什麼奇怪的魔障,讓我知道一些我本不該知道的事。比如,你的天資。你本是不亞於天靈根的變異靈根,卻被天火之力所傷,封住了筋脈,才會顯出不適宜修煉的偽靈根。」
  易希辰聽到天火二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食指上的紅印。
  在他年幼之時,他的父母被天火燒死,而他亦被重傷,是藥不毒救了他,將他帶回天劍門修煉。這是他心中最隱秘的傷痛,除了他的至交好友長孫子鈞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他不願過多回憶那段痛苦的往事,即便對著長孫子鈞,也只是粗略說了個大概,說他父母被奸人害死,並未闡明細節。
  所以天火之力,長孫子鈞理應是不清楚的。易希辰目光複雜地看著長孫子鈞。難道他真的……
  「你曾說過,你修煉時,每每到達關鍵之處,明知突破此關,往後便是浩瀚無邊境界,卻偏偏突破不了。你稱之為瓶頸。」長孫子鈞道,「然而若真是偽靈根,極限也不過如此,何來瓶頸一說?」
  易希辰聽了他一番話,只覺自己腳下軟綿綿的,彷彿踩在一片迷霧上。可這迷霧散去後,底下是蓬萊仙境,還是無底深淵?
  長孫子鈞對此事頗有幾分把握。他現在已掌握一個訣竅,他對於童年的記憶並沒有差錯,因此腦海裡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只要結合童年往事,若是能夠有所呼應,那便八成是真的。若無端無由,則很有可能是妄想。
  他接著道:「你應當記得,我曾與你一起查閱典籍,看前人對偽靈根的描述,與你的情況有所出入。」
  易希辰突然站了起來,在屋子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根據前人記載,偽靈根不適合修仙,卻擅長修體,然而他對於修體並無所長;偽靈根無法領悟劍意,但他的劍意雖衰弱,卻也算有所領悟;偽靈根兼具四五種屬性,他卻只有三種。他之所以被認定是偽靈根,因為他並不像其他的靈根,且又資質太差,旁人修行一日所得,他往往要修行四五日。他簡直日日夜夜都盼望著是哪裡出了差錯,可時日久了,這種盼望成了妄想,他雖還想著,卻幾乎不抱什麼希望。
  然而此時此刻,長孫子鈞讓他的妄想無比接近現實。
  「你既然說我是被天火之力封印,那這種封印可以解開?」
  「可以。」
  易希辰深吸了一口氣,抖得更厲害了:「怎麼解?」
  長孫子鈞:「……」
  易希辰不見他回答,又問了一遍:「怎麼解?」
  長孫子鈞繼續緘默。
  「子鈞???」
  「你確定要聽?」
  「當然。」
  「我真的說了?」
  「……」
  易希辰突然意識到長孫子鈞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痛苦地扭過頭:「你還是別說了。」
  「……」
  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陣,易希辰磨牙霍霍,在椅子上坐穩屁股,氣如洪鐘地大吼道:「說吧!」
  「我是天靈根,體內有天元之力,以你為鼎爐雙修,能助你破除封印。」
  易希辰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翻了個白眼,隨後陰沉沉地用手指指了指長孫子鈞,又指了指自己的臀部:「你。記住。這個地方。只出不進!」然後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長孫子鈞:「……」
  
  第十五章 奪意
  
  長孫子鈞很無辜。並不是他夾帶私貨,但是在OOC的同人裡,易希辰體內的封印確實是他們大戰了三百回合就破了。
  如果真的是靈力被封住,那封印也是非破不可。易希辰躁狂地搓著自己的臉:「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呃……懷一個天靈根的孩子……」在易希辰足以燃燒一切的眼神中,長孫子鈞默默閉嘴,表情無辜到極致。一切都是「魔障」的錯,是易希辰非要他說的。
  眼看妄想可能成真,然而破除障礙的手段卻如此荒誕,易希辰簡直快炸了。他瞄了眼長孫子鈞,此刻的長孫子鈞岔腿坐著,衣擺自然分開兩邊,某處鼓鼓囊囊。易希辰頓覺火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怒氣無處宣洩,握住拳頭直搗黃龍——
  「嗷!!!」慘叫的人是易希辰。
  他雖然怒火中燒,但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打算廢了自己的好友。他只是想給長孫子鈞一個警告,出拳的力度並不重,而且早已收力,但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拳頭剛剛碰到那個地方,就被大力彈回來了!!!
  易希辰不可思議地看看自己發紅的拳頭,又不可思議地看看長孫子鈞。
  ——OOC同人設定:任何東西都可以損害,唯有小攻男子雄風不可受損,因為那會讓讀者棄文的!所以誰敢妄想傷害小攻的威風,必將受到十倍懲罰!
  易希辰抹了把臉。他覺得現在腦子不清楚的人不是長孫子鈞,而是他自己,他需要跳進冰水湖冷靜冷靜。
  「你先出去吧。」易希辰欲哭無淚地趴在桌子上,「讓我一個人靜靜。」
  長孫子鈞抿了抿嘴唇,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轉身出去了。
  懷孩子這種事當然是胡說八道,就算易希辰豁得出去,他也沒這個本事。雙修?長孫子鈞是他的至交好友,為了長孫子鈞,他即便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雙修這種事……他一時間真的無法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礙,更怕以後再無法自如地與好友相處。況且長孫子鈞現在神志不清,就算他們真的雙修,結果還是對他無益,那簡直有理沒處說。
  甚至,他是不是真的是被天火之力封印了靈力,他雖然很希望是,但也無法確信。
  正當易希辰陷入混亂之時,門突然又被推開,長孫子鈞回來了。
  易希辰煩躁地幾乎要把自己抓禿:「不是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麼,你怎麼又回來了?」
  長孫子鈞道:「我想起來了!」
  易希辰有氣無力問道:「你又想起什麼了……」
  這次長孫子鈞真的想到了。他一遠離易希辰,充往某處的血液迅速回到大腦,讓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時易希辰拉著他去藥不毒的藏經室偷看煉丹秘笈,他只醉心劍法,對煉丹術毫無興趣。易希辰看得津津有味不願走,他安靜地在旁等候,閒來無事,抽出一本藥不毒放在案頭的閒書看。
  那本書講的是煉體。集齊五行之力的天材地寶,修煉之人與天材地寶同入爐鼎之中入定,飽受淬煉,大能可以此法突破瓶頸,亦可由此法衝破體內封印。
  那時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還是剛剛入道的小弟子,距離修煉到瓶頸之時還遙遙無期,長孫子鈞隨意看過,並沒有放在心上。智商上線後,他福至心靈地想了起來。既然是關於過去的回憶,便不會有誤,連忙回來將此法告訴易希辰。
  「五種天材地寶,分別是麒麟血、定風珠、玄龜甲、磐龍鱗與雷霆果。」長孫子鈞幾乎是過目不忘,一樣不落地背了出來,「若能獲得此五件寶物,對你大有助益。」
  易希辰聽罷不由肅容,卻依然愁眉不展:「明天我就要和王青橋比劍,可這五樣東西,哪一樣也不好弄到。別說一天,便是花上一年,都未必能湊齊這五樣東西。」
  長孫子鈞:「……」
  他站了一會兒,頭腦空白,於是什麼也沒說,又轉身出去了。
  易希辰:「……」
  片刻後,長孫子鈞又推門進來了。
  易希辰:「???」
  「我又想到一法。」在外面找回智商的長孫子鈞道,「此法或可助你明日一戰,亦可驗證你是否確實是被封印的變異靈根,」
  易希辰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往門外看。
  「你看什麼?」
  「外面有高人給你指點嗎?還是有神仙水,喝了能提神醒腦?」
  「……」
  「好吧,說正經的。」易希辰撓了撓臉。長孫子鈞身上發生了太多奇怪的事,他一時間搞不清楚,也許還是不要搞清楚對自己的身心健康比較有益。總之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明日之戰。「你又想起什麼了?」
  「我是天靈根,體內有天元之力……」
  易希辰聽他把話又繞回來了,默默扶住椅子坐穩,以免聽到驚悚之言一頭栽下去。
  「我入你的神識,強行催動功法,或能激發出你的潛力。」
  易希辰歪了歪腦袋。他曾聽說過這種方法。此法名為「奪意」,頗為凶險。修為較高之人闖入修為低者的神識,以自身修為催動功法,修為低者若身體無法承受,最嚴重者或會爆體而亡。若修為低者能夠承受,便會被激發出潛力,功法大增。然而這只是暫時的,過了極限,便會精疲力竭,休養數日方可好轉。
  雖然此法凶險,但易希辰一口答應下來:「那就試試。」
  「奪意」凶險有三,一則是被人入侵神識,此為修真者的忌諱,是怕有心之人為非作歹,這一點對於易希辰而言根本毫不擔憂;二則是若他的身體無法承受,會重傷甚至爆體,但長孫子鈞既然提出此法,便有能力控制風險,遇到不妥時會立刻停止,因此也無需擔心;三則是過度消耗後需要休養,而他和王青橋比試過後還需要面對正式的比劍大會賽事,唯恐休養誤事。這一點易希辰也不是很擔心,他本就不靠功法取勝,況且比賽一人一天只比一場,他想辦法應付了頭幾天,之後就能發揮全力了。
  而更重要的是,即使有風險,易希辰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所謂的變異靈根——既然是激發潛力,有潛力才能被激發。倘若他是真正的偽靈根,長孫子鈞稍一催動就到他極限,自無提升餘地。
  既然下了決定,兩人都並非多慮反覆之人,當下便相對打坐,易希辰毫不設防地打開神識入定。
  片刻後,一股溫暖的力量侵入他的識海之中。
  他從未有過如此舒適的感覺,他彷彿一葉扁舟,在河水裡緩緩地漂著,不疾不徐的波浪打在他的身上,推動他向更遠的天地前進。
  過了這一道彎,兩岸林立的群山退卻,便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是他憧憬著的,期冀著的,從未被開闢過的仙境之海。他幸福地落下淚來。
  當晚,天劍山的後山突然出現了很強的靈力波動。
  禿了百年的鳳棲樹,悄悄開了花。
  
  第十六章 比劍
  
  翌日午時,練劍坪的四周圍滿了人。易希辰要與王青橋代表煉劍閣和藥閣比試的事情早已傳遍了天劍門上下,這件事同時關係到四大閣的利益,因此幾乎所有的弟子都前來觀戰。
  易希辰還沒到,坪地周圍的弟子們已開始議論紛紛。
  「那藥閣的弟子怎麼可能贏得了煉劍閣的弟子!」
  「可我聽說是易希辰主動邀戰,他若沒有自信,怎敢擔這大梁?如他輸了,藥閣和修劍閣上下數百人還不恨死他!」
  「可……可我怎麼也想不出,易希辰如何贏?憑什麼贏?若是那個天靈根的長孫子鈞,倒還有幾分把握。」
  「上次去迷蹤谷獵妖獸的時候,我倒是遇到過那個易希辰,他花招手段多得很,興許真有辦法。」
  「可是聽說昨天掌門下令,比試時只准用劍,其他術法一概算作旁門左道,不可使用。」
  「什麼?」這下連守劍閣的弟子都為他叫屈,「這也太不公道了,藥閣的弟子只許用劍……我雖不想說,但掌門也著實太偏心他們煉劍閣了。不知什麼時候再出一條規矩,比試時不准守只可強攻,那我們也都不必參賽了,二十人全從那煉劍閣選得了!」
  「唉……快看,易希辰來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出現在人群之後,眾人立刻讓出一條路來。這兩人一出現,眾人就感受到一股凜冽的劍氣,許多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這……這是長孫子鈞的劍氣?」有人不可思議,「不愧是天靈根,這劍氣也太強了!」
  易希辰臉色異常紅潤,眼神亮如寶珠,看起來精神飽滿,可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亢奮得不正常。昨晚的試驗,他們成功了,易希辰的潛力被激發,他正在透支自己的力量。有些麻煩的是,他還不懂如何收斂自己的劍氣,因此長孫子鈞必須在他左近作為他的障眼法。
  王青橋早已在練劍坪邊候著了,不片刻,玉英真人和長老們也到了。他們一來,自然察覺到了弟子中有股十分清冽的劍氣,神色古怪地互相對視。
  裘劍道:「昨晚後山那裡……」
  玉英真人抬手制止了他的話:「此事無需你多言。」
  裘劍面色訕訕,然而掌門都這麼說了,他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藥不毒看著自己的兩名弟子,臉色黑得像炭。誰也沒注意,他用力地捏緊自己的衣角,良久後又無力地鬆開了。
  待神農殿的計時表翻至正午時分,王青橋便跳上了練劍坪。長孫子鈞輕輕捏了捏易希辰的後頸,低聲道:「去吧,我就站在這裡。」
  易希辰點頭,握著自己的劍跳上台去。
  王青橋驚異不定地打量著易希辰。昨天易希辰特意多爭取了一日的時間,自然是為了再練習一番,做好萬全的準備。他對此也並不放在心上。——修行絕非一日之功,即便再給易希辰一年,他也毫不畏懼。可只是短短一夜過去,對面的劍氣竟強盛到了這個程度。是易希辰的?還是長孫子鈞的?他分辨不出。
  對於劍修而言,極少會走到決戰的那一步。魔修與妖修奸猾詭譎,手段繁多,誰贏誰輸,絕不僅僅是修為高低那麼簡單。但劍修向來光明磊落,兩人相遇,劍氣一出,誰強誰弱一目了,根本無需再打下去。在天劍門,之所以能辦比劍大會,是因為年輕弟子的修為本就相距不遠,倒也還能拚上一拚。
  可現在,王青橋很清楚,對面的劍氣,絕不是自己靠豁出什麼就可以匹敵的。易希辰的?長孫子鈞的?不,不可能是易希辰的,他只是個偽靈根,偽靈根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當劍修!他請長孫子鈞來為他助陣,是為了用劍氣震懾自己!
  王青橋強行穩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腕。倒也並非他膽怯,然而劍氣本就有退敵的威懾力,弱者遇到強者,本能想要退縮。
  「請師兄指教。」
  「請。」
  兩人見禮之後,比賽便正式開始了。然而台上卻沒有人動。王青橋在等易希辰主動進攻,易希辰則並不打算先出手。
  片刻後,還是王青橋先沉不住氣,大喝一聲,劍鋒直指易希辰劈了過去!
  在強盛的劍氣壓迫下,王青橋伊始就非常緊張,一出手就是大招,只見九道劍光朝著易希辰刺去,易希辰迅速後退!
  對方的劍氣貼著他的面龐掠過,削斷了他的幾根髮絲。易希辰凝神。這是他第一次和陸子爻之外的煉劍閣弟子比試,只這一招,就可以看出王青橋雖然排名第五,也絕非等閒之輩。能夠進入煉劍閣的,就已是天之驕子,而排入前五的,不說日後必成大能,至少升上金丹修為輕而易舉。
  這一劍,讓易希辰立刻摸清了王青橋的能耐,同時也摸清了,王青橋並非他的對手。眼下他劍氣大開,只要一招就能將王青橋斬落下台,但他不能這麼做——他畢竟是代表藥閣第五出戰,若是使出全力,倒是可以輕鬆取勝,但難免會引發眾人質疑,不信他這第五的身份。這場比賽從根本上就立不住腳了。
  於是王青橋頻頻進攻,易希辰只是閃躲,並不急著出劍。
  王青橋的劍愈發得凶,劍光幾乎籠罩了整座練劍坪。週遭觀戰的弟子紛紛退後,唯恐被劍氣所傷。煉劍閣的劍訣,本就講究鋒芒畢露,在最快最短的時間制敵。但他們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無法久戰。一旦鋒芒出盡,則劍氣挫縮,厥圖不果。
  漫天的劍光劍影之中,場外的弟子很難看清場上的戰況,只聽見易希辰一聲聲慘叫。
  「救命啊!」
  「王師兄手下留情啊!」
  「哎喲哎喲痛死我啦!」
  煉劍閣的弟子一個個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修劍閣的弟子懊惱心急,藥閣弟子已然沮喪。
  然而最心急的,卻是場上的王青橋。外面的人不知道,可處在戰局中心的他最清楚,他的劍並沒有傷到易希辰分毫。易希辰在避。但能夠穿透銅牆鐵壁的劍氣並不是靠躲閃就可以避開的,他的劍氣一旦逼近易希辰,就會被克化,這只能說明,易希辰的修為在他之上!
  可是,這怎麼可能?!
  易希辰一邊游刃有餘地在劍影中穿梭,一邊扯著嗓子叫:「哼!哈!嘿!霍!師兄看劍!」
  原本王青橋幾乎已經到了鋒芒出盡的地步,然而易希辰這種態度讓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竟然又一次劍氣大盛,一招怒龍驚濤召來萬道劍氣朝著易希辰猛砸過去!
  易希辰也很無奈。打敗一個比自己弱的對手不難,假裝贏得很難這件事才很難。
  如果說四周圍觀的弟子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那立於飛劍之上的掌門和幾位長老卻已對練劍坪上的事情瞭若指掌。畢竟都已是一位位真人了,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這點小手段根本瞞不住他們,早在易希辰出現之時,他們就已清楚強盛的劍氣究竟從何而來。
  「藥長老?」裘劍震驚極了,「你的弟子到底怎麼回事?」
  藥不毒黑著臉不說話。
  「奪意!」林真不可思議地搖頭,「可那易希辰不是偽靈根之人麼,怎能受奪意之法?!」
  就連修劍閣的長老萬金也忍不住道:「開什麼玩笑。這把年紀的孩子,一個能奪人之意,一個能受人奪意,藥長老,你的弟子都是什麼人啊?簡直不是人啊!」
  藥不毒依舊不語。
  玉英真人眉頭深鎖,認真看著底下的對戰。
  王青橋要輸了。所有長老都看得出,王青橋已到了窮途末路。這場比劍從一開始就毫無懸念。
  眼下已經不是追究易希辰究竟是什麼體質的時候了,如果王青橋輸了,煉劍閣和守劍閣這一齣戲也算是白鬧了,得不到更多名額也便罷了,按照規定,還要將原本的分例勻給藥閣和修劍閣。裘劍作為煉劍閣長老,傲骨頗硬,雖然眉頭已經打結,卻忍著沒說話。倒是守劍閣的林真長老先急了:「掌門,昨日明明說好不可出旁門左道的術法,這易希辰……」
  萬金忙道:「這怎麼就是旁門左道的術法!你們說比劍,現在就是堂堂正正地比劍!易希辰在場上可什麼花招都沒使吧?你們不讓他用機巧之術,難不成連奪意也要限制?我就說句良心話,讓一個藥閣弟子和煉劍閣弟子比劍,此事難道公平?我們在外遇到敵手,也能與他定下許多規矩嗎?!」
  林真無話可說。
  練劍坪上,王青橋終於透支了自己的極限,劍光劍影逐漸淡去,他的身形越來越遲緩。
  坪下圍觀的弟子們總算能夠看清戰局。只見易希辰頭髮凌亂(自己抓的)、衣衫不整(自己扯的)、滿頭大汗(熱的)、駐劍單膝跪地氣喘吁吁(裝的),這時模樣,不是經歷慘烈鏖戰後咬牙苦撐又是什麼?!
  誰也沒想到易希辰竟能堅持那麼久,坪下靜默片刻,掌聲雷動!
  「王師兄。」易希辰雙目泛紅,眼含熱淚,「我,為了修劍閣和藥閣而戰,即使賭上性命,也要戰至最後——我!絕不會輸給你!」說罷用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
  坪下的掌聲再次轟動!除了藥閣和修劍閣的百名弟子,就連煉劍閣與守劍閣的許多弟子都忍不住為易希辰這份堅韌而感動,鼓起掌來!
  「易希辰!易希辰!易希辰!」喝彩聲排山倒海般震徹整個山頭!
  真正累得半死不活而且即將要輸掉比賽的王青橋此刻的心情真是被泰迪日了全家。
  
  第十七章 抽籤
  
  最終,王青橋還是被易希辰斬落,掉下了練劍坪。
  勝負已分。這本不該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卻打出了艱苦卓絕的效果。
  陸子爻將虛脫的王青橋扶了起來:「師弟,你沒事吧?」
  肖魁擠了過來,臉色難看得嚇人:「王青橋!你怎麼可能連那易希辰都打不過?!是你有意向讓,還是易希辰使了奸計?!」
  方纔比劍的時候,王青橋全心全意投入其中,除了驚訝於易希辰竟能有如此強的劍氣之外,並沒有多想。可此時此刻,被肖魁一罵,他才猛然醒悟。他代表煉劍閣出戰,卻輸給了藥閣的易希辰,顏面盡失。
  王青橋掙扎著推開陸子爻,仰頭望向玉英真人與四閣長老:「師父!掌門!」
  這個結果,他當然是不服的。但他心裡清楚,易希辰並未耍詐,甚至一直在放水。所以雖然不服,他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掌門!」肖魁急道,「易希辰讓長孫子鈞用劍氣為他助陣,干擾了王師弟,此戰不能做數!」
  陸子爻低聲斥道:「肖魁,你別胡說八道,還要丟人現眼到什麼時候!」
  就連王青橋也搖頭。肖魁是急糊塗了,這話確實是胡說八道。長孫子鈞的劍氣震懾的是所有人,易希辰也是劍修,就算他和長孫子鈞私交再好,他也不可能得到豁免,何況他站得離長孫子鈞還更近一些。外界的干擾並不會對劍修比劍造成影響。更何況,王青橋知道,那股劍氣根本就是易希辰的,而不是長孫子鈞的!
  不過王青橋終於想起自己不服的是什麼了。他確實輸給易希辰了,不得不服,但易希辰聲稱自己是藥閣第五才會和他決戰,這不可能!
  王青橋急急道:「他們藥閣……」
  「夠了!」玉英真人道,「勝負已分。明日比劍大會正式開始,二十人名單照舊,一個時辰後在神農殿抽籤。至於其他事宜,我會與各位長老商定。你們各自回去修煉吧。」
  王青橋愣住。他不相信掌門看不出今日的蹊蹺,但掌門卻沒有點破。玉英真人是個一旦決定就說一不二的人,此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就連各位長老也神色各異。終究是沒當著弟子們的面說什麼。
  易希辰下了練劍坪,走到長孫子鈞身邊,長孫子鈞不動聲色地扶住他。幾乎是瞬間,易希辰的劍氣弱了下去。
  雖然很快就要抽籤,但他們還是快步離開了人群。一到無人處,易希辰便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長孫子鈞一驚,察覺到易希辰體內氣息無比混亂,連忙將自己的真氣灌給他,助他護住筋脈。
  「你怎麼樣?」長孫子鈞神色凝重。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奪意之法,本以為並無大礙,沒想到易希辰卻顯然遭受了反噬。看來打在易希辰體內的這道封印,遠比他想得要厲害。
  易希辰擺擺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可他儼然已連路都走不動了。
  長孫子鈞扶著易希辰在榕樹下坐下,易希辰乏力地躺下,將頭枕在他的腿上。
  「子鈞。」
  「嗯。」
  「我當真不是偽靈根。」
  「你不是。」
  易希辰闔著雙目,睫毛微微顫動。
  他內心激盪,胸口悶痛,一口血又往喉上湧,正待嚥下去,長孫子鈞卻輕拍他的胸口,示意他只管吐出來。
  過了片刻,易希辰再次開口。
  「你知道殺害我父母的人是誰嗎?」
  到了此時,他終於信了。長孫子鈞的魔障來得古怪,但他確實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不知。」
  易希辰捏緊了衣角,片刻後無力地歎了口氣。
  在天劍門修煉的這十年裡,他從來不曾表現出被仇恨驅使的樣子。他也確實不為復仇而活。成為強者,為父母報仇,這只是他人生裡必須要做的一件事。無論等多少年,總會有那一天。
  「那就是八年以後的事。」易希辰平靜地笑了笑,「子鈞……跟你說謝謝是不是太見外了?」
  長孫子鈞又捏了捏他的後頸:「啊。」
  「但有一句話我還是不得不說。」他睜開眼,頭在長孫子鈞的大腿上挪了個位置。
  「嗯?」
  「你能不要用那個東西頂著我的頭嗎?」
  「……」
  一個時辰轉眼就過去了,易希辰恢復了幾分力氣,被長孫子鈞扶著站了起來,準備回神農殿抽籤決定明日比試的對手。
  他們還沒走幾步,天上御劍飛來一人,正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兩人連忙行禮:「師父。」
  易希辰看到藥不毒鐵青的臉,心裡頗有些發怵,訕笑著後退一步,就要往長孫子鈞身後躲。
  「易希辰,我不是警告過你老實點嗎!!!」藥不毒中氣十足地怒吼。他聲如洪鐘,連路邊粗壯的榕樹都嚇得抖了抖,長孫子鈞和易希辰的耳膜差點被他震破。
  「弟子很老實啊。」易希辰厚顏無恥地睜眼說瞎話,「昨天我跟子鈞修煉,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不小心就這樣了。是不是啊子鈞?」
  長孫子鈞抬頭望天,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易希辰!!!長孫子鈞!!!」
  「師父你這樣不好。」易希辰突然一本正經起來。
  藥不毒一愣,頓時火冒三丈。這臭不要臉的混小子,居然還敢反過來教訓師父了?!他正要開口大罵,易希辰卻狗腿地躥出來,替他捏肩:「師父你總是這麼凶,如果你的弟子蠢笨一點,不就看不出你是在關心弟子了嗎?這樣多不好!」
  藥不毒怔了片刻,滿腔的怒火像是開了閥的洪水,一瀉千里,挽都挽不住。他張了張嘴,恨鐵不成鋼地搖頭:「你這傢伙……」
  易希辰捏肩捏得更勤了。
  藥不毒瞪了眼長孫子鈞:「本以為你小子穩重,能管著他點,結果你就只會慣著他!」
  「哼,」長孫子鈞,「我才沒有慣著他呢,哼!」
  藥不毒:「……你沒吃藥?」
  易希辰忙把藥不毒扳過來,衝他撒嬌:「師父~」
  藥不毒轉身,摸了摸易希辰的腦袋。易希辰受寵若驚,正要乖乖把頭低下去,下一刻藥不毒就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地擰。
  「哎喲哎喲,疼,疼……」
  「我只怕有朝一日連我也護不住你。」
  易希辰只顧著喊疼,突然聽到一句這麼正經的話,恍惚間覺得自己聽錯了。這是藥不毒說的?
  「我護。」長孫子鈞淡淡開口。
  藥不毒鬆開易希辰的耳朵,目光複雜地瞪著長孫子鈞:「不知天高地厚!真以為自己能耐了?你小子算什麼東西啊?」
  長孫子鈞一本正經:「我很厲害的。」
  「喲呵?」
  「我就是很厲害啊。」
  長孫子鈞有點鬱悶,不明白藥不毒為什麼就是不相信他。難道非要他說「哼我才沒有很厲害呢哼」別人才會相信嗎……
  藥不毒都被他們氣樂了,指指這個,指指那個,正想著怎麼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忽然又打橫裡御劍飛來一人,卻是守劍閣的長老林真。
  今日守劍閣算是和煉劍閣一起吃了大虧,林真一見幾人,便落了下來,陰陽怪氣道:「易希辰,看不出你深藏不露啊。」
  「滾蛋!」藥不毒氣勢十足,猶如一隻護小雞的老母雞,「我的弟子,輪不到別人說話!」
  「藥長老,我這不是誇你的弟子麼,呵呵。」
  「這些混蛋玩意兒也輪不到你誇!」
  林真翻了個白眼,懶得與他鬥嘴,御劍飛走了。
  瞧瞧,這不是護短護得極好麼!
  藥不毒終究是一口怒氣已經洩了,再提不起來,恨恨地罵了他們兩句,眼看要耽誤了抽籤的時辰,只好轟著他們走了。
  神農殿內,另外十八名弟子已經候著了,他們看見長孫子鈞和易希辰走進來,神色各異,但掌門玉英真人在殿上坐鎮,誰也不敢多言。
  抽籤由木鳶決定,殿上有十隻木鳶,被靈力催動後,十隻木鳶會先飛到十名弟子手中。隨後這十隻木鳶又會將十人引向另外十人,於是領到同一隻木鳶的兩人便成為明日比試的對手。
  這二十人雖然是每閣五人,但接下來的匹配則已與弟子的出處無關。也就是說,任意兩人都有可能被匹配,無論兩人來自同閣,或是不同閣,無論兩人交惡,還是私交深篤。再往下,就是勝者與勝者比試,敗者與敗者比試,直到決出全部的排名。每名弟子至少要比試五場,每一場勝負都十分關鍵,前期若輸一場,最終的排名或許就會相差許多。每場全勝者,自然就是最後的魁首。
  即使今日已經贏了一場,易希辰還是有些緊張。以他眼下的狀態,明日不知能發揮出幾分。他只能祈禱木鳶為他匹配一個弱者。
  很快,木鳶就飛了起來,落入十名弟子手中。易希辰掃了眼場上的局面,小鬆了一口氣。他和長孫子鈞、陸子爻都拿到了木鳶,至少明日第一場比試他不會與這兩人交手了。
  木鳶再次起飛,落下時,第一場比試的對手就已全部確認。
  易希辰看著和自己領到同一隻木鳶的倒霉蛋,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走上前,拍了拍哭包小師弟孫小黔的肩膀:「師弟啊,你運氣不錯哦,明天記得手下留情喲。」
  孫小黔嘴一癟,要哭不哭的,但最後還是笑了:「嗯,易師兄,我會努力的!」作為一個藥閣弟子,他本來也不奢求能拿到好多的名次,能夠參加比劍大會,就已經是一種殊榮,而且能領到不少靈石了。雖然上來就同門相殘,但就算抽到的不是易希辰,反正他都是要輸的,沒什麼區別。
  易希辰的心總算是定了。奪意之法的反噬頗為厲害,他不可能為了這點仙材再冒第二次險,接下來就只能看實力。孫小黔的深淺他清楚,贏下這第一場比試不成問題。
  確定了自己的對手,易希辰才去關心長孫子鈞。他對長孫子鈞的實力非常放心,連陸子爻都不是長孫子鈞的對手,長孫子鈞今年摘下魁首想必不是難事,不管抽到誰都沒問題。
  然而待他定睛一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長孫子鈞得到的對手——煉劍閣的鐵血師妹越小柔!
  「親娘咧。」易希辰扶額,心涼了半截。長孫子鈞這運氣,絕對是爛到極致了。二十個弟子中,唯一的一個女弟子,居然被他抽中了!
  不會和女人說話,也絕對不向女人出手——這是長孫子鈞最大的弱點。明天的比試,這可如何是好啊……
  
  第十八章 她暗戀我。
  
  弟子們回去歇了一日,第二天上午便開始了正式的比試。
  第一輪比試的是陸子爻與王青橋。王青橋運氣實在不好,先是昨天輸給了易希辰,在煉劍閣大丟面子,今天又抽到了煉劍閣排名第一的陸子爻。這一輪比試得非常快,兩人上場劍氣全開,王青橋與陸子爻之間的差距非常明顯,只兩招就敗下陣來,也不再過多糾纏,灰溜溜下場了。
  第二輪是守劍閣的卞良和修劍閣的石西。石西雖然在修劍閣排名頗高,可遇上守劍閣的弟子,也很難討不到好。他苦苦掙扎,試圖逆襲,卻還是被卞良不留情面的轟下場去了。
  接著是肖魁與藥閣的趙平。
  肖魁看藥閣本來就是一萬個不順眼,近來又在易希辰和長孫子鈞手中頻頻吃虧。上了場後,他勢要將心裡的怨氣都發洩出來,一出手就是極凶的招式萬劍斬!趙平如何受得了這麼強的劍氣?這一招挨下,怕是要重傷!
  然而肖魁的劍氣還沒碰到趙平,就被一道劍光劈散了。
  裘劍從場邊瞬影到了場上,擋在趙平面前,目光冰冷地盯著自己的弟子。
  肖魁訕訕:「師、師父。」
  比劍大會雖是比試,但也只是切磋,並不允許發生同門相殘的事件。長老們會在場邊督戰,如遇上不知深淺的弟子,便會出手制止。肖魁此舉,已逾越了比劍的本意,雖結果還是他勝了,卻不免遭人詬病。
  前幾場都是實力相差較為懸殊的,這樣的比賽並沒有什麼看頭。打得最為精彩的當屬第五場守劍閣的公孫笛對煉劍閣的晉城。
  晉城在煉劍閣排名第三,公孫笛在守劍閣排名第一,而他們的修為幾乎相差無幾。煉劍閣的攻與守劍閣的守互相克制,一個自詡無堅不摧,一個自詡堅不可摧,這一場打了近乎兩個時辰,終於是晉城耗乾了靈力,被公孫笛找到機會掃下場去了。
  等到了第七場比試,終於輪到了易希辰和孫小黔。
  比劍大會是天劍門的盛事,即使沒有資格參與的弟子也會前來圍觀。而圍觀人數最多的這一場,竟是易希辰和孫小黔這兩個藥閣弟子的比試,這在往年是從未有過的。
  昨日易希辰以劍贏了王青橋,這在天劍門千年歷史上也是頭一遭。奈何昨日兩人比試時劍影阻隔了外界,弟子們未能看清戰局發展,今日便趁著機會前來觀摩,倒要看一看這一屆的藥閣弟子究竟有幾分能耐。
  然而令眾人失望的是,這一場比試從頭到尾,易希辰和孫小黔都在用旁門左道的術法,幾乎未動過劍氣。最後是易希辰在場上設下了一個迷陣,將孫小黔引入迷陣之中,辨不清東南西北,直到自己走下練劍坪才幡然醒悟。
  台下當然噓聲一片。
  其實易希辰這一場贏得並不容易,他不能事先佈置場地,而是在與孫小黔對決的過程中當著他的面一點一點畫下的陣法,瞞過了孫小黔的眼睛,當也能算是精彩一戰,可惜這並非弟子們想要看到的。
  易希辰臉皮厚得很,對於噓聲十分坦然。他只在乎結果,從不在乎手段。
  第八輪,就到了長孫子鈞與越小柔的比試了。
  在場邊圍觀的人並沒有減少。
  長孫子鈞。十年前這個弟子第一天來到天劍門,這個名字便傳遍了整個門派。天劍門千年以來,一共只出過三個天靈根弟子,第一個是雲長真人,他短短三十年便練成金丹修士,震動天下,可惜他在五百年前隨鳳蓮小祖大戰無相天魔時隕落了;第二個是華雅真人,在兩百年前與妖界大戰時名震天下,如今已是一方宗主;第三個,就是長孫子鈞。
  初時,人們都以為長孫子鈞會成為傳奇,或是一方大能,或是接任掌門之位。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他入山門不到一年,就因為觸犯門規,險些被逐出門派。最後雖然留下了,卻也淪落到了無甚前景的藥閣。
  這十年裡,所有人都對長孫子鈞充滿好奇,或是親自找來試探他,或是期待著聽見關於他的傳聞。奈何長孫子鈞性情冷淡,除了易希辰之外幾乎不與他人往來,十年來也沒有再鬧出過任何值得人們關注的事情。以至於許多人都在惋惜,一個百年難遇的天靈根少年,就此埋沒了。
  此番比劍大會,是長孫子鈞第一次在全門上下所有人面前露臉。而且他的第一戰,對陣的就是煉劍閣排名第二的師妹越小柔。千年來,以藥閣弟子的身份打敗煉劍閣弟子的,易希辰算是第一個,人們無比期望看到長孫子鈞會是第二個。
  長孫子鈞上場之前,易希辰比他更緊張。
  「真是,偏偏讓你抽中了小師妹……你可有取勝的方法?」
  長孫子鈞異常鎮定:「她不會對我動手。」
  「為什麼?」易希辰滿臉懷疑地看著他。這話說反了吧,明明是長孫子鈞沒辦法對人家姑娘動手,人家姑娘為什麼不能對他動手?
  「因為她暗戀我。」
  易希辰:「……」
  在OOC同人中,所有適齡男性都戀慕小受的菊花,所有適齡女性都戀慕小攻的黃瓜。肖魁作為一個被打臉專業戶,同人作者覺得他很可憐,所以才給了他特殊的待遇。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不可思議道:「你確定?」
  長孫子鈞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不確定。」
  易希辰:「……」
  越小柔以女子之軀,能在煉劍閣排名第二,僅次於陸子爻,她的本事自然不在話下。一般修士的靈根分為金木水火土五行,而越小柔卻是罕見的冰靈根。冰靈根雖然不如長孫子鈞的天靈根與陸子爻的三陽之體,卻也是極適合劍修的。
  而越小柔這個人,也如同她的靈根一樣,冷若冰霜。她的冷還不同於長孫子鈞的冷,長孫子鈞並非無情,只是內斂。而越小柔,卻是真正的無情無心。她不在乎任何人,也不畏懼任何事,她是數百名弟子中唯一做到人劍合一的,因為她自己就是最鋒利的劍刃。
  易希辰回想了那些他聽說過的那些關於越小柔的傳聞,再看看說出「她暗戀我」這話的長孫子鈞,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其實,她還給你下過墮胎藥。」長孫子鈞默默補上一句。
  易希辰:「……」
  「我知道這是妄想。」
  「那你就不要說出來!」易希辰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本欲再給長孫子鈞支些招來對付越小柔,然而鐘聲已經敲響了。英氣的越小柔飛身上台,長孫子鈞也不緊不慢地走了上去。
  兩人照例見禮,越小柔言簡意賅:「請賜教。」
  長孫子鈞卻一言不發,沉默地拔劍示意。他這樣的態度難免讓人覺得他非常傲慢,然而易希辰知道,長孫子鈞只是對著女子便不會說話罷了。
  易希辰突然覺得不敢往下看了。這場比賽……應該不會很慘吧……總之長孫子鈞不要站著當木樁子讓人砍就算不錯了……
  而另一邊,幾位長老也在關注這兩名弟子。煉劍閣的裘劍長老目光停留在長孫子鈞的身上,心情複雜。
  最初時,長孫子鈞乃是他的弟子。他也是個愛才之人,凡是天賦異稟的弟子,他都竭力爭搶到自己座下,更加劇了藥閣與修劍閣日漸式微。如長孫子鈞這樣的天靈根,他如何捨得放棄?
  那時長孫子鈞私闖後山禁地,違反門規,他雖不曾像藥不毒那樣狠絕地自廢百年就為救人,卻也是在玉英真人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懇求玉英真人看在這孩子是天靈根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不明白玉英真人究竟是怎麼想的。玉英真人固然頑固,但門規也並非完全不可更改,這百年來不合理的規矩就曾改過兩三條。假若他是掌門,為了一個天靈根的弟子,別說寬恕一回,寬恕十回百回也不在話下。可是玉英真人卻告訴他,其他事或可商榷,然而那後山禁地,就是任何人都闖不得。別說一個天靈根弟子,就是天靈根的長老擅闖,也同樣難逃責罰。
  就因這一件小事,裘劍生生錯過了奇才弟子,被藥不毒撿了便宜去。
  越小柔出手了。她一道迅猛的雷光劍朝著長孫子鈞劈了過去,並已擺好架勢準備使出下一招。她並不輕敵,雖然長孫子鈞收斂了劍氣,但她知道,那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對手,她不認為雷光劍就能傷到長孫子鈞,這不過是一記試探罷了。
  然而雷光散去,被雷劈成爆炸頭的長孫子鈞默默地站在原地。
  眾人:「……」
  全場嘩然!
  「這人真是長孫子鈞?長孫子鈞真是天靈根?!」
  「他是在藥閣吃丹藥吃傻了嗎?雷光劍也避不開?!」
  「他是劍修嗎?他的劍氣呢?!」
  越小柔的雷光劍固然迅猛,但絕非殺招,別說有資格參加比劍大會的人,就是台下圍觀的弟子,也有不少能夠避開的。
  「親娘咧。」易希辰摀住臉,真是不敢往下看了。
  越小柔雖有些詫異,但絕不會因此手下留情。長孫子鈞既然不躲閃,她便大放劍氣,準備一招克敵了。然而也就是瞬間,一股極為凜冽的劍氣撲面而來,她頓時全身僵直——那是來自強者的威懾,令她無法動彈!
  長孫子鈞將手中之劍朝著越小柔擲了過去。他的劍幾乎是貼地飛行,劍刃剷起僵直的越小柔,直接帶著她飛出練劍坪,隨後落到地上。
  這一切從頭到尾,其實只在一眨眼的功夫罷了。長孫子鈞飛劍的同時就是他釋放劍氣的同時,他的劍氣再強,也只能令敵人極短暫地僵硬片刻,這種僵硬並非是他控制敵人,而是每一個人本能的恐懼造成的。
  因為發生得太快,不少弟子眨了下眼睛,就只能看到越小柔踩著飛劍落地了,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全場靜默。
  鐘聲敲響,過了好一會兒裘劍鬱悶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長孫子鈞,勝。」
  全場繼續靜默。弟子們已經回過神來了,迫不及待想要就方纔的比試議論幾句,卻發現竟不知從何說起。
  
  第十九章 黃昏戀
  
  長孫子鈞贏了比試後依舊一言不發,朝著越小柔遙遙一頷首,便做賠禮。越小柔微微皺了下眉頭。她已經輸了,雖然此戰十分出乎她的意料,但她本就淡漠,輸了便輸了,無甚所謂。她拾起長孫子鈞的劍拋了回去。
  長孫子鈞接劍,走下台來。
  易希辰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焦香的爆炸頭。長孫子鈞厲害,厲害到就連自己都大感意外。他無法對女人出手,好在比劍大會從來不為拼出你死我活,只要將對手逐出場地便算勝利。他直接用飛劍將越小柔送走,簡單粗暴,但非常有效。其實越小柔極為厲害,奈何根本沒來得及發揮,如果這場地再大些,她離場之前能破除僵硬,長孫子鈞就麻煩了。
  比成這樣,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了。今年的比劍大會,實在讓人大開眼見。
  易希辰捏了塊水靈石,用了道治癒的術法,長孫子鈞的爆炸頭便軟了下去,漸漸恢復一頭烏黑長髮。易希辰問道:「那雷光劍你為何不避?」
  長孫子鈞淡淡道:「想確認下虛實罷了。」
  易希辰微怔。長孫子鈞中了魔障後的症狀,他已大致瞭然。可長孫子鈞的心情,他卻無法體察。真假虛實造成的困擾,又該如何堪破?一時間,他竟也有些心疼。
  他回頭,看到越小柔恰從他們身前經過。
  越小柔相貌很美,並非柔美,而是英氣。只是因她的涼薄才顯得難以接近。易希辰看著英氣俊秀的小師妹,想著長孫子鈞說的話,心中突然生出一些奇怪的感覺。
  「你以為她暗戀你。那你,」易希辰問道,「暗戀她嗎?」
  「不。」長孫子鈞言簡意賅。
  沒有用「哼我才不暗戀她呢哼」的語氣說出來,這句話看來是真的。易希辰摸了摸後頸,突然覺得問出這種問題的自己有些笨拙。
  長孫子鈞看了眼走神的易希辰,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就算知道是妄想,但在他的心裡,他倆孩子都懷了八九個了,如果生下來,夠擠滿一窩棚了。都這樣了,他還能有啥別的心思啊?唉!愁人吶!
  由於今日的對決中少有旗鼓相當的對手,因此天黑之前十輪比試就已比完。弟子們再次去神農殿內抽籤,決定下一輪比試的對手。
  木鳶飛起之時,最強者毫不擔心,最弱者擔心也沒有用,除此之外其他弟子都比較緊張。贏得越多,往下也就越難比。下一輪,由木鳶將十名獲勝者任意相互匹配,將十名失敗者相互任意匹配。再往下,就是根據先前的勝率和先前對手的強弱來決定對手,運氣的成分越來越少。因為並非每兩名弟子都會交手,所以頭兩場的任意匹配至關重要,如果能讓比自己強的對手先被更強者打敗,而自己先與弱者交手,那最後的排名很可能比自己的實力高一些。比如越小柔,她本來也應該是奪魁的有力人選,但今日輸給長孫子鈞後,她很可能連前三都排不進了。
  木鳶飛到易希辰手裡,隨後將他引向了修劍閣的武末。易希辰鬆了口氣。武末當然不弱,是修劍閣排名第二的弟子,但今日勝出的已經沒有弱者,比起抽到煉劍閣和守劍閣的弟子,這對他而言已經算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而長孫子鈞則抽到了公孫笛。公孫笛的臉色很不好看。他作為守劍閣第一,即使不說天之驕子,但也是人中龍鳳。今天還打敗了煉劍閣的晉城,頗為守劍閣爭了幾分榮譽。按理說抽到藥閣弟子他本該開心,可對手是今天瞬間就把越小柔送出場的長孫子鈞,他贏面可不大。如果第二局比試就輸,今年想要排入前五隻怕都難了。
  但最倒霉的人,卻是王青橋。第一場比試他抽中陸子爻,輸了也無話可說。接下來作為敗者應該是他大展拳腳逆襲的時候了,可他居然又抽中了越小柔!越小柔作為煉劍閣第二,在頭一天的比試中就輸完全是大爆冷門!她被歸入敗者隊伍,結果讓王青橋撞上這個頭彩。而且王青橋還比其他人都多比一場,輸給越小柔相當於他已經連輸三場。他很可能要成為煉劍閣百年來第一個被擠出前十的弟子了,這份殊榮簡直讓人絕望。
  肖魁則抽中了守劍閣的卞良。他在煉劍閣排名第四,而卞良在守劍閣排名第二,單論修為,肖魁應該是略勝一籌,但也只是略。明日他將面臨的恐怕是一場苦戰。
  確定了比試的順序之後,眾弟子便回去備戰了。
  今日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都勝了,藥不毒竟然沒有來觀戰,因此他們要做的頭一件事便是要去找師父邀功。易希辰還要去藥不毒那裡看看有沒有新的仙材,能在明日派上用場的。
  然而走到半路上,卻遇見了煉劍閣長老裘劍。
  「裘長老。」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向他行禮。
  裘劍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長孫子鈞。今日長孫子鈞的比賽是他主持的,他本來期待能夠看到一場勢均力敵的鏖戰,卻沒想到長孫子鈞竟然一擊就將越小柔送出場外。他感到很失落。他失落的不是自己的愛徒輸了比賽,而是他沒能看到長孫子鈞使出全力。這個天靈根的少年,到底是多麼出色啊?曾幾何時,他在自己面前,叫的不是一聲冷冰冰的裘長老,而是一聲冷冰冰的師父。
  「子鈞。」裘長老道,「你隨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畢竟是長老,長孫子鈞雖與他沒什麼情分,還不至當場拂了他的面子,便隨他離開了。
  長孫子鈞走後,易希辰自己去找藥不毒。
  然而到了藥廬裡,藥不毒竟然不在。他又穿過變幻法門,進入藥田。
  藥不毒平日很少外出,不是在藥廬煉藥就是在藥田採藥。他的藥田是歷任藥閣長老不斷興建起來的,十分廣袤,從南至北春夏秋冬陰晴雨雪各個氣候都有,桑田、溪流、山川、戈壁也一應俱全。若在天劍門外發現了什麼靈丹仙草,大可以帶回藥田里來種。
  易希辰御劍在藥田上空飛了一遭,依舊沒找到藥不毒,也沒瞧見什麼有趣的仙草,便在通透泉邊上落下。從通透泉可以看見藥田外的景象,他就曾在這裡傻傻地跪了七天七夜,傻傻地看著外頭傻傻站著的長孫子鈞。
  易希辰想起前事,不由一哂,在溪邊盤腿坐下,嘀咕道:「師父跑哪兒去了?裘劍叫子鈞去幹什麼呢……」
  這時,他看到通透泉裡,藥不毒神色慌張地跑了回來。
  花開兩枝,各表其一。
  裘劍將長孫子鈞帶回他的煉劍室,這才停下腳步認真端詳起他來。
  長孫子鈞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道:「裘長老找我何事?」
  裘劍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結了金丹後的修士,不必再擔心生老病死。除非被人斬殺,又或是沒能渡過天劫,才會隕落。而金丹之後的修為增長就變得極為緩慢,許多修士結丹百年後依舊全無長進,於是天劫將至,也就到了死期。但不管怎麼說,在天劫之前還有數百年悠悠時光。如何度過這數百年,對於這些真人們而言,無非也就幾種選擇。
  或是繼續獨善其身地修煉,可修為增長緩慢,時日久了難免窮極無聊;或是放肆享樂,不再奢求渡劫成仙,把這百年時光盡興度過;又或者,收徒傳道。
  會在門派中繼任長老的,甚至自己開宗立派的,都是那些愛收徒的修士。不過有的人收徒是為了壯自己的聲威,有的人收徒是為了找人伺候自己,有的人收徒只為排遣寂寞,當然也有人是求才若渴,而裘劍就是最後一種。
  裘劍看看長孫子鈞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弟子服,再看看他腰間那柄破銅爛鐵般的劍,心酸道:「這些年,你在藥閣受苦了。」
  長孫子鈞不耐煩道:「沒有。」
  「藥長老對你還好嗎?」
  「很好。」長孫子鈞冷冷道,「裘長老我不會幫你送情書的。若無他事,我先走了。」
  ——同人作者雖然不會喪心病狂到讓老年人出來當炮灰,但是可以拉郎配搞黃昏戀嘛!
  裘劍:「???」
  怎麼著,這是現在年輕人的流行嗎,收個徒弟還要送情書?!
  
  第二十章 藥不毒的秘密
  
  易希辰看到藥不毒回來,連忙要出去,然而藥不毒古怪的模樣吸引了他的注意。
  藥不毒受傷了。
  他胸口處的衣服被撕碎了,隔著通透泉,易希辰看不清楚那顏色究竟是鮮血還是其他什麼。他的頭髮也斷了一束,層次不齊地落在肩膀上。他的神情十分慌張,進了藥廬還在往回看,似乎是害怕有東西跟在他身後。但應當是沒有發現,藥不毒的神色顯然是鬆了口氣。
  隨後,藥不毒就進屋了。
  通透泉能看到的只有藥廬一角的情形,那是藥不毒在藥田勞作時用來觀察是否有入侵者偷闖他藥廬的。人一進屋,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易希辰連忙飛劍出了藥田。
  「師父!」易希辰風風火火地衝進藥廬,撲過去敲門。「師父,快開門!」
  藥不毒從屋裡出來,神色慍怒:「嚷什麼嚷,叫魂呢!」
  只見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新的道袍,髮髻也已挽了起來,若非方才易希辰在通透泉看見藥不毒回來時的樣子,絕不看出他和往日有什麼不同。
  易希辰問道:「師父,你受傷了?」
  藥不毒一驚,旋即臉色鐵青,大怒道:「易希辰,你從什麼地方來?!」
  易希辰被他嚇得一愣。雖然藥不毒動不動發脾氣,但如此暴怒卻是頭一回。易希辰喃喃道:「我、我從藥田里來啊。」
  藥不毒怔了怔,臉色緩了下來:「你這混小子,我還以為你不老實比劍,偷偷出山了。」
  「出山?」易希辰道,「師父你出山了?被誰攻擊了?」
  「去外山採了點草藥,遇到一隻妖獸罷了。」藥不毒道,「你找我做什麼?」
  易希辰不太相信:「什麼妖獸?哎喲!師父你打我幹嘛?」
  「你問東問西,屁話那麼多,我是師父你是師父?我做事還得跟你這小兔崽子交代?」
  師徒十年,易希辰知道藥不毒什麼時候是真的發火,什麼時候不過板著臉嚇唬人。這會兒顯然藥不毒已經不氣了,然而藥不毒向來很好面子,丟臉的事他絕不會說,只怕是在外面吃了虧,也不好意思到徒弟面前訴苦。易希辰只得把這話題嚥了下去。
  「對了。」藥不毒道,「你上次拿過來的玄火石我已經修好了,給你做了個東西,大概後天就能做成。你後天比完劍到我這裡來拿吧。」
  易希辰頓時期待不已:「師父,你做了什麼東西?」
  藥不毒卻賣起了關子:「你拿到就知道了。」
  易希辰撇撇嘴,想溜進屋裡去看,藥不毒卻死守著門口不讓他進去:「還不滾去練劍?你明天還有的要比呢!」
  易希辰又磨了一會兒,藥不毒鐵面無私,表示沒有東西可以被你小子騙了,趕緊滾蛋,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易希辰來到桃林,只見長孫子鈞也從裘劍那兒回來了。正在桃樹下盤腿打坐,便湊過去挨著長孫子鈞坐下。
  「哎,裘劍找你幹什麼?」
  「想收我為徒。」
  「什麼?」易希辰大吃一驚,「他想把你弄到煉劍閣去?」
  在天劍門,弟子轉閣的事情很少會發生,入了誰的門,就是誰的弟子。長孫子鈞這樣因為違反門規而被從煉劍閣貶到藥閣去的,已是難得,而又要被煉劍閣挖回去的,就更是頭一個了。
  「不。他想收我為內室弟子。」
  易希辰更為詫異。作為一閣長老,所有煉劍閣的弟子都算是裘劍的座下弟子。一些真人收徒時會區分內室弟子與外室弟子,但那一般是修士個人收徒,與門派無關,在天劍門,更是沒有內外室的分別。裘劍此意,就是希望他能以個人名義收下長孫子鈞這個徒弟,與煉劍閣甚至天劍門都沒有關係。此舉可見他對長孫子鈞之重視。
  「那你答應了沒。」
  「沒有。」
  「想你也不會答應。」易希辰道,「不過答應了也沒什麼不好,裘劍的疏影劍訣我還真想學一學呢。」
  一個修士不只可以收一個弟子,同樣,一個弟子也不是只能拜一個師父。即便長孫子鈞拜了裘劍為師,也不等於他背叛了藥不毒。有些修士自覺無法再幫助弟子提升,還會鼓勵弟子另拜高明,畢竟自己的弟子有出息自己也面上有光。只要不犯下欺師滅祖的罪過,修真之人對此並沒有那麼小肚雞腸。
  長孫子鈞笑了笑:「我現在就可以教你。」
  「啊?」易希辰再次受驚,「你會疏影劍訣?」
  「龍吟劍決我也會。」——龍吟劍決乃是玉英真人的絕學。
  長孫子鈞本就有過目不忘的能力,而同人作者不想在他的成長過程上浪費太多筆墨,於是讓他一不小心闖進了天劍門最大的藏經閣,而天劍門的長老們又一不小心把畢生絕學都放在藏經閣裡了,這些畢生絕學又一不小心都被長孫子鈞看完了。
  易希辰頓時興奮了:「快,你教教我。」
  長孫子鈞沉吟片刻,便開始背誦劍訣。
  內外虛實,剛柔平均。陰陽壁理,變化分形。真精真氣,恍惚杳冥。坎離顛倒,運施五行……
  然而短短的半個時辰後,易希辰便沮喪地放棄了。
  他雖是變異靈根,可如今封印尚未解開,以他如今的資質,要領悟此等高深劍訣,實在太過困難。他雖也急著尋求解決之道,但他年紀未到,不可輕易離開天劍門。待過了今年,他二人便到了出山歷練的時候,屆時去找尋五行天寶,解去封印,再學也不遲。
  「算啦。」易希辰歎氣,「我還是先走我的旁門左道……哎?你……」
  易希辰話說到一半愣住了,因為他發現長孫子鈞並沒有聽他說話,而是在練習劍訣之時自發入了境界。片刻之後,易希辰才發現,長孫子鈞突然頓悟了!
  所謂頓悟,即劍修在修煉時突然領悟大道,於是入了境界。每每頓悟之後,修為就會大幅提升,劍氣再上一個高度!對於劍修而言,頓悟的境界可遇而不可求,一次頓悟便可抵上數年辛苦修煉。很多劍修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夠進入一次頓悟,而只有天之驕子,才會常常頓悟。
  如今長孫子鈞的設定早已被扭曲成了同人世界的設定,同人作者給他開了許多金手指,卻也只是浮於表面,未曾真正助他得證大道。如今長孫子鈞身處正常世界之中,才能真正將那些東西化為己用,於是立刻就進入了頓悟狀態。
  易希辰哭笑不得:「你這傢伙,真是讓人羨慕。」
  說罷便在長孫子鈞身邊坐下,為他護法。進入頓悟狀態,或要數個時辰甚至幾天才能脫出,在此期間,他不能被人打擾。
  易希辰盡自己所能,在周圍為他設下屏障,陪他一起入定。
  翌日,第二場比劍開始了。
  相比昨日,因為已經經過一輪勝負,今日比試的對手更加勢均力敵了些,不過大多結果還在眾人的預料之內。
  陸子爻先贏下了第一場,第二個上場的是肖魁和卞良。由於兩人實力相差無幾,從清晨一直戰至午後,轉眼就過了四個時辰,依舊難分伯仲。
  場外觀戰的弟子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易希辰道:「肖魁要輸。」
  長孫子鈞認同地點頭。
  倒不是他們和肖魁有私人恩怨所以詛咒肖魁輸掉比賽,而是以攻為主的劍修和以守為主的劍修,兩者性質本就不同。對於煉劍閣弟子而言,時間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劍氣越發衰弱,而對於守劍閣弟子而言,時間的長短對於他們沒有任何影響。
  果不其然,肖魁召來一招雷光九劍,只見九道劍氣直逼卞良而去,卻一道比一道弱。
  「咦?」
  圍觀的眾弟子發出了驚歎聲。
  那卞良始終以守為主,眼見肖魁已到達極限,他終於開始進攻。卞良一招凌霄劍,只見耀眼的劍影朝著肖魁落去,與他的第九劍相撞。卞良信心滿滿,他知肖魁已無餘力,兩道劍氣相撞,必然是他勝!
  然而只見肖魁的雷光第九劍猛地劍氣大盛!
  劍氣相撞,輕敵了的卞良來不及招架,便被那雷光劍砍中倒飛出去!
  卞良輸了!肖魁勝了!
  誰也沒想到肖魁最後關頭竟然還能爆發,這個比試的結果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因此能算得上是一場十分精彩的比試了。
  第三輪是越小柔與王青橋,往後第四輪便是長孫子鈞和公孫笛。
  肖魁贏了比試之後卻沒有離開,依舊留在練劍坪的周圍。台上越小柔和王青橋正在比試,他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台上。他躲在人群中,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停留在等待比賽的長孫子鈞身上。
  肖魁希望長孫子鈞會輸。今日他自己已經贏了,下一輪抽籤會在五名連勝者中匹配,如果長孫子鈞今天再贏,他接下來跟長孫子鈞比一場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其實以他的實力走到現在,差不多也到了極限,下一場就算不是輸給長孫子鈞,也會輸給別人。可輸給誰都好,他就是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長孫子鈞。
  他還記得那年長孫子鈞被他陷害後離開煉劍閣進了藥閣,有一次他們在經樓偶遇,他心裡有鬼,其實是不敢面對長孫子鈞的,害怕長孫子鈞會找他報復。沒想到兩人打了照面之後長孫子鈞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漠然地與他擦身而過。
  他的性子爭強好勝,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長孫子鈞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惹惱了他。於是他絲毫沒有逃過一劫的僥倖,竟還回過頭去主動挑釁。
  「喲,這不是天靈根的奇才嗎,瞧瞧這身衣服,現在不練劍改煉丹啦?」
  長孫子鈞懶都懶得理他。
  肖魁還不知死活地糾纏不放:「那後山禁地裡有趣麼?我還以為百年難遇的天靈根能夠大殺四方,不過我怎麼聽說你最後是被人抬出來的?」
  長孫子鈞終於停下腳步。他冷漠地看著肖魁的雙眼:「如果進了禁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早已屍骨無存。」
  他這話聽到肖魁耳朵裡,被扭曲成了強者對弱者的鄙夷。肖魁冷笑道:「就算你現在比我厲害又怎麼樣?我可不會蠢到被人隨隨便便就騙到禁地裡去!」
  長孫子鈞突然拔劍出鞘,肖魁嚇得往後連退數步,擺出招架的姿態。在天劍門雖然弟子們可以相互切磋,但決不允許鬥氣傷人。所以肖魁才敢有恃無恐地挑釁,正是仗著長孫子鈞不敢動手——除非,他再也不想在天劍門裡待下去了。
  沒想到長孫子鈞拔劍並非對他出招,而是一揮手,在他們兩人所站的地面之間砍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來。
  肖魁愣住。劃地為界,這是長孫子鈞對他的警告,與他徹底劃清界限。
  長孫子鈞已然收劍走遠,肖魁看著他的背影,不甘心地吼道:「長孫子鈞!我看你在藥閣裡還能囂張到什麼時候!待十年後的比劍大會上,我必定親手打敗你!」
  想起當年的往事,肖魁不禁捏緊了拳頭。他本以為把長孫子鈞趕到藥閣去,十年一過,就算是天靈根也該被耽誤了,沒想到長孫子鈞非但沒有被耽誤,還把他越甩越遠了!
  他不想輸給長孫子鈞!然而他並非不想跟長孫子鈞交手,剛才所有人都以為他刻意留力到最後,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在那一刻必勝的信念支撐著他,他不想連跟長孫子鈞交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輸掉比賽,才突然爆發!
  既想打,又不想輸,卻又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連肖魁都有些弄不懂自己的心情了。
  肖魁目光複雜地盯著長孫子鈞,突然他感到旁邊有一道目光也在看他,他順勢望過去,對上了易希辰的眼睛。
  易希辰看他的眼神裡寫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與敵視。
  肖魁突然間有些茫然。他是個眼裡只有強者的人,比他弱的他一概看不上,因此他找長孫子鈞的茬找了十年,至於易希辰,在他打敗王青橋之前肖魁一直把他看成是依附長孫子鈞的跟屁蟲而已。他可從來沒主動找過易希辰的麻煩,找上了,也是因為他和長孫子鈞在一起才順帶的,而且易希辰那麼狡猾,反而是自己在他手裡吃的苦頭更多一點。
  可奇怪的是,明明應該恨他的長孫子鈞眼裡從來沒有他;明明沒被他怎麼著過的易希辰,對門派裡任何人都笑嘻嘻的,只有面對他時才有極大的敵意。
  這到底是為什麼?肖魁萬分地不理解。易希辰對他這態度,簡直就像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呀!
  
  第二十一章 絕招
  
  王青橋和越小柔的比試,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戰。早已被打得沒有鬥志了的王青橋只用了半盞茶的功夫就被越小柔轟下台去,剩下的比賽他也沒有心情再看,蔫蔫地離開了。
  第四場比試,就輪到了長孫子鈞和公孫笛。
  按說昨日長孫子鈞一招便贏了越小柔,公孫笛的贏面已經不大,可這傢伙卻頗有幾分倔強。前日煉劍閣與守劍閣弟子聚眾鬧事,公孫笛也是牽頭人之一,他知道鬧事對煉劍閣其實更有利,守劍閣能夠爭取到的名額不會比煉劍閣更多,但他本就希望煉劍閣參賽的人多,這樣他就能在場上打敗更多煉劍閣的弟子,讓裘劍後悔當初看走了眼沒把他選進煉劍閣去!
  輸給藥閣的弟子?昨天之前,公孫笛想都沒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上場之前,公孫笛走到長孫子鈞面前,控制著自己的臉部肌肉,做出一個蔑視的表情。他挑釁道:「即便你昨天打贏了越師妹,也別得意!越師妹會輸,是因為她不懂得收斂鋒芒,而這可是我守劍閣弟子的長處!等下你輸給我以後可別哭鼻子!」
  ——這倒不是公孫笛真的看不起長孫子鈞,相反他是個比較謹慎的人。然而戰前挑釁其實是一種策略。對於劍修而言,人劍合一,能夠發揮出幾成功力,與心境大有關聯。若是兩人實力相差不遠,很可能就因為心境的差距,導致了比賽的成敗。
  長孫子鈞看看他:「哦。」
  公孫笛:「……」
  一聲哦就沒有了?他說了這麼多話,長孫子鈞就只有一個字?
  公孫笛不肯氣餒,再接再厲地放狠話,勢要讓長孫子鈞產生動搖。他道:「我所修煉的劍訣,是專門克制你的!昨天我是怎麼打敗晉城的你看到了吧?怕不怕?」
  長孫子鈞:「沒看。」
  公孫笛:「……」
  他氣得要吐血!沒看?老子打得那麼辛苦,你說你沒看?你長著一雙眼睛幹什麼用的啊!!
  公孫笛道:「你……你……你騙人!你怎麼可能不看我的比賽?」話剛說完,他頓時醒悟過來了。長孫子鈞不可能不看他的比賽,之所以這麼說,也是想先擾亂了他的心境呢!他絕不能上當!
  公孫笛冷笑道:「如果你沒有看我的比賽,那你一定會後悔的!你錯過了一個瞭解強者的機會,要不然你也許還不會輸得太慘!」
  長孫子鈞直接無視了他,抬頭看了眼計時表。怎麼還不開始?真是無聊啊!
  他倒沒想過給公孫笛製造什麼心理壓力,對付這樣的對手他還不至於花心思。然而他這種不理睬的態度,反而比放任何狠話都要令公孫笛心慌。
  公孫笛叉腰大笑兩聲,結果卻笑得無比乾澀:「哈哈!我可是為你專門準備了絕招,想知道是什麼嗎?千年來比劍大會上從來沒有人用過的絕招!等你輸掉的時候,你會感到榮幸的!」
  長孫子鈞稍稍表示了丁點興趣:「哦?哦。」
  公孫笛:「……」他簡直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給點面子會死啊你!!!老子準備了一堆的話呢,你問我啊問我啊問我是什麼絕招啊!我一定告訴你啊!!
  終於鐘聲敲響,長孫子鈞率先上了練劍坪,腳步輕盈,心情無比放鬆。
  公孫笛也走了上去,可是他的腳步卻無比沉重,心情可見一斑。他剛剛明明打算擾亂對手的,對手沒被擾亂,他自己先亂了陣腳。
  「長孫師弟,請指教。」
  「請。」
  今日的對手不再是女子,兩人見禮之後,長孫子鈞毫不客氣,他的佩劍從劍鞘裡彈了出來,自動落在他手裡,與此同時,圍觀的眾弟子們都感覺到一股凜冽的劍氣!
  「哇!」弟子們驚歎之後議論紛紛。
  「長孫子鈞果然厲害!公孫笛會不會像越小柔一樣一招就被他送下去啊?」
  「最好不要,我還想看長孫子鈞多出幾招呢,昨天都沒看到!」
  公孫笛在顫抖。他並非被長孫子鈞的劍氣威懾,而是發自內心地不安。他絲毫不敢怠慢,迅速拔劍立於身前,口中默念劍訣。只片刻,他週身金光突然大盛!
  底下立刻又一次沸騰了:「金石之軀!天吶,公孫笛瘋了嗎!」
  公孫笛上台之後,居然立刻就放了劍修護體大招——金石之軀!
  所謂金石之軀,既將劍修自身的劍氣凝成一道屏障,這道屏障可以抵消任何術法。這道屏障自然也不是萬無一失,使出金石之軀的修士每遭遇一次攻擊,他的護體劍氣便會被消去幾分,待他的劍氣耗完,他也就再無抵抗之力了。這樣的大絕招在平時很少見到,一般的修士只在兩種情況下會用——第一,走投無路保命時;第二,遭到群敵環伺,為了保衛領地而使用。
  百年前天冥教被眾魔圍攻,眼見敵人來勢洶洶,援兵卻要三日才到,教中長老們為了護住門派,便集體使出金石之軀,用全身的修為使整座山頭抵禦所有的劍氣和術法,終於撐過三日,等來援兵擊退了眾魔。
  然而在天劍門千年歷史中,在比劍大會上用出金石之軀的,公孫笛是頭一個。原因無他,金石之軀只是用來保命的絕招,而比劍大會一向點到為止,並不傷人。
  坐在高位上觀戰的修劍閣長老萬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林長老,你這愛徒……恐怕這場比賽今日是比不完了。」
  林真滿臉羞愧,別過去頭不說話。
  裘劍哼了一聲,表示對當前局勢的不滿。
  既然比劍大會不以性命相爭,公孫笛使出金石之軀,只能起到拖延時間的效果,而無法逆轉勝負。只要長孫子鈞慢慢出招,總會有打破他護體的時候。而在使用金石之軀之時,公孫笛就像變成了一塊金石,是沒有辦法出手攻擊對方的。所謂的保命絕招,其實也就是爭取時間等救兵罷了。
  長孫子鈞試著朝公孫笛飛出一劍,只見他的劍剛碰到公孫笛週遭的金光便被彈了回來。
  長孫子鈞挑眉,收手不再出招,摸著下巴開始思考。
  在金光中心的公孫笛,被封住了五感,不知外界發生何事,但他能感覺到來自外界的攻擊。他察覺到長孫子鈞只是小小試探了一下,就沒有再對他進行攻擊。其實使用絕招本來只是他放放狠話,但他一心慌,居然真的就用出來了。他擔心自己說了一大堆,結果被長孫子鈞一招打下台去太丟人,如今發現石化了的他更為丟人,但用都用了,已無法反悔了。
  長孫子鈞有些心煩。他能贏,這是毫無疑問的,只要他有耐心慢慢打破公孫笛的護體。如果他使出全力,一個時辰倒也夠了。但如今的公孫笛進入了金石的狀態,對他動手,就像在打一塊石頭。跟一塊石頭打一個時辰?他不屑動手也懶得動手。——說實話,如果不是有血海深仇非要弄死你不可,很少有人願意對著一塊石頭花費漫長的時間把他打碎。
  長孫子鈞思考片刻,沒想到更好的辦法,突然皺著眉看向在場邊圍觀的易希辰:「你走遠點。」
  「啊?」易希辰突然被點到,嚇了一跳,「我走遠點?」
  長孫子鈞點頭:「離開百米,到我看不見你為止。」
  這還是頭一回在比劍大會的比試上,參賽弟子撇開對手向場外之人提出要求的。易希辰不明所以,但他聽長孫子鈞的話,轉身就走了。
  瞬間坪地周圍的弟子們如潮水般跟著易希辰一起退出幾丈遠!
  長孫子鈞要放大招了!一定是這樣!所以他才會叫他的好友躲遠點!他是怕傷到易希辰!我也趕緊跑吧!——這是在場所有弟子的想法。
  長孫子鈞莫名其妙地看看周圍迅速散去的人群。他只是想讓積蓄在某處的血液能夠回到頭腦中而已,這些人為什麼要跑?
  然而弟子們也沒有退去太遠,有些人索性御劍飛到了天上。他們還對長孫子鈞究竟想做什麼很好奇,即便有受傷的危險,也忍不住要圍觀比賽。
  易希辰離開後不久,長孫子鈞突然眼睛一亮,手一鬆,他的佩劍就飛回了劍鞘之中。接著,他大步朝著公孫笛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屏息看著他的動作。
  坐在高位上的裘劍突然也興奮起來。原本對於公孫笛的舉動,他是十分不滿的,對向來橫衝直撞的煉劍閣人而言,拖延時間的行為簡直就是無恥!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要盡快打破公孫笛的金石之軀,長孫子鈞就要出盡全力,那……公孫笛這招真是用得好用得妙!
  轉眼前,長孫子鈞已經走進金光的中心,站在了石像一般的公孫笛面前。他收斂了自己全身的劍氣,並無任何攻擊性,因此公孫笛的護體劍氣沒有對他產生排斥。
  下一刻,長孫子鈞扛起了公孫笛,像丟石頭一樣把他從練劍坪上丟下去了。
  砰!
  場外的土地上被砸出了一個人形大坑
  所有人:「……」
  在場數百人!沒有一個人想到這一戰竟然還能如此兒戲!如此!兒戲!!!
  被金石護體的劍修雖然變得刀槍不入水火不傷,但他並不是跟土地長在一起了。長孫子鈞傷不到他,也不想浪費體力跟他慢慢耗,那不傷他,用溫和的方式挪動他的位置總可以吧?反正比劍大會的規定就是只要把對手打出場地就算贏了。
  如此顯而易見的缺點,除了長孫子鈞之外,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因為他們都是自命不凡的劍修,只會想如何用自己的劍擊敗對方,根本不可能考慮像個小孩子一樣撇開劍直接擄袖子上手打架!
  全場再次陷入了鴉雀無聲,久久沒有一個人開口。
  長孫子鈞站在場地中央等了片刻,不聽人宣佈結果,仰頭看向諸位長老,淡淡道:「我贏了嗎?」
  又是長久的沉默後,裘劍苦澀的聲音傳了下來:「長……孫子鈞……勝。」
  
  第二十二章 我嚇嚇他。
  
  長孫子鈞和公孫笛比完之後,接下來的幾輪比試也進行得很快,唯一糾纏得較久的是易希辰和武末。就像前一場一樣,雖然眾人都期待著看到易希辰再次超常發揮,然而易希辰卻打得極為保守,幾乎是被武末追著打。
  直到眾人都以為易希辰輸定了,而武末也開始趾高氣昂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被纏住了!
  原來易希辰在避其鋒芒的時候也在不斷佈局,他所到之處留下了極細的晶蛛絲,等到將武末完全引入局中時才突然發難。武末被困住,一時無法出招,易希辰乘此機會一劍將武末打出場外。
  易希辰雖然贏了比賽,然而卻得到了許多白眼。對此他依舊滿不在乎。他心裡清楚,這並不是他的問題,是天劍門在玉英真人與裘劍的帶領下形成了如此古怪的風氣。而天劍門,對於他們這些年輕的弟子來說,不過是暫時的棲身之所,將來天大地大,整個修真界才是他們大展拳腳之地。
  所有的比試結束之後,眾弟子散去,二十名弟子繼續去神農殿抽籤,決定下一輪比試的對手。
  接下來的匹配,就按照弟子們的實力和先前的勝率來決定了,被匹配的對手往往正是和自己實力相當的人,大殿裡的氣氛反而較前兩日輕鬆了不少,因為弟子們對自己之後的對手已經有了揣測。
  肖魁心中萬分糾結。他已經連勝了兩輪,下一輪的對手只會在四個人中決出。
  他偷偷看了眼長孫子鈞。
  他的對手會是長孫子鈞嗎?如果是的話,他必輸無疑。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下一場他又不能贏的話,他就錯過了和長孫子鈞交手的機會。這對他而言或許是一件好事,只是……
  在他內心掙扎之際,他又察覺到了一陣敵意。毫無疑問,這股敵意依舊來自易希辰。
  肖魁納悶地看了易希辰一眼。所以,易希辰到底為什麼那麼敵視他呢?
  木鳶飛起後,長孫子鈞的木鳶率先落入了陸子爻的手裡。
  陸子爻看到這個結果,對著長孫子鈞友善地一笑。對他而言,勝負並不是那麼重要,比試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易希辰手中的木鳶,在大殿裡飛了一遭後,落到了肖魁的手中。
  肖魁接住木鳶先是愣了一愣,旋即狂喜:不是陸子爻也不是長孫子鈞,他還能再勝一輪!
  抽籤結束,眾弟子們退出大殿,在殿門外望著自己明日的對手,有人歡喜有人愁。
  鳳棲閣殿內。
  玉英真人正在殿中打坐。弟子們的比試他從來不看,於他而言,小弟子們的比劃如同兒戲一般,他並不在意,只消知道最終的結果便可。
  數只木鳶從窗外飛了進來,落在他的腳邊。
  玉英真人睜開眼:「抽籤結束了嗎?」他拿起一隻木鳶,出神了一會兒,兩道濃眉漸漸打了結,喃喃道,「易希辰……沒想到竟是他……」
  神農殿外。
  肖魁大搖大擺地踱到易希辰面前,趾高氣昂道:「易師弟,你的運氣怕是到此為止了。」在他看來,用易希辰那種手段贏下的比試,全都是運氣使然。
  「哦?」易希辰不以為然地一笑。
  肖魁果然被激怒,正待發作,卻突然冷靜下來,瞇著眼嗤笑一聲:「易希辰,你以為勝過了王師弟,便可以囂張了?別當我不知道,你越是囂張,就越是心虛!」
  易希辰回頭看著長孫子鈞:「我很囂張嗎?」
  長孫子鈞搖頭:「他比較囂張。」
  肖魁:「……」
  肖魁怒道:「你還真以為你用奪意這種旁門左道的術法,就能瞞天過海?!」
  當日易希辰竟能以一把劍勝過王青橋,此事眾人心中都覺蹊蹺,只是大多人看不出端倪也不深究。然而修為越高的人,就越能看出古怪。以肖魁的修為,也只是覺得此事蹊蹺,但具體是怎麼回事,他自然不知,便去多方打聽,套了陸子爻的話又套裘劍的話,終於打聽出了真相——奪意。
  為此,在比試後的間隙,肖魁查閱了許多關於奪意之法的典籍。他已大致明白所謂奪意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易希辰一個偽靈根能夠受人奪意,不過他看易希辰這兩日的比試,就知道跟王青橋的一戰只是曇花一現,他不能夠再承受一次奪意。
  易希辰對於被肖魁看穿,並沒有太過驚訝。對於天劍門的這些劍修而言,最重要的是提高自身修為,至於用什麼手段來提升,門規對此並無太多限制。弟子自願受人奪意,甚至自願爆體一擊,也不算違反門規,當然弟子受到的反噬也由自身承擔罷了。而且奪意也只能對易希辰這種無法發揮自己最大潛力之人才有用,旁人受了,只會被反噬。他坦然道:「既然我能受奪一次,也能受奪第二次,肖師兄若喜歡,也可以受奪啊。」
  肖魁急了:「你騙人!你不可能短時間內承受二次奪意!除非你不要命了!」
  肖魁自然不是關心易希辰的身體,而是擔心明日的比賽。他本想著易希辰不可能再受奪,沒想到易希辰如此篤定,難不成他真的還能再受奪一次?!那明日的輸贏可就難說了!
  長孫子鈞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頭。他不會當著肖魁的面反駁易希辰,因此用靈犀傳聲之法對易希辰道:「不行。」
  「放心。」易希辰同樣以靈犀傳聲回應他,「我嚇嚇他而已。」
  對於劍修而言,除了修為之外,心境也很重要。劍修所追求的,是人劍合一,劍由心動。一旦心境亂了,就難以駕馭自己的劍。今日公孫笛就是想擾亂長孫子鈞的心境,可惜沒有成功。而現在,易希辰也在嚇唬肖魁,效果麼……很成功。
  果不其然,肖魁臉上一陣紅一陣黑,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易希辰。
  就在此時,易希辰腰間的傳令牌震了一震。
  每一個天劍門的弟子都有一塊傳令牌,方便長老們隨時召見弟子。由於天劍門有四閣長老,每一位長老傳令時令牌的顏色不同,一般長老們也只會召見自己的弟子,所以易希辰第一反應便是藥不毒有事找他。然而他低頭一看,看見傳令牌竟然變成了紅色,不由愣住了。
  不光易希辰,長孫子鈞和肖魁也是一愣,同時去看自己的傳令牌,可他們的傳令牌都毫無變化。
  「掌門找你?!」肖魁一臉的不可思議。
  ——紅色是天劍門傳令中最重要的顏色,它屬於天劍門的掌門玉英真人。像玉英真人這種潛心修煉從不收徒的掌門,他不管弟子的事,所以從來沒有傳喚過任何一個弟子。能讓掌門用上傳令的,往往是比較嚴重的大事,譬如外敵來襲,掌門需要迅速集結弟子們反抗。因此肖魁和長孫子鈞才會立刻看自己有沒有被傳喚。
  肖魁警惕地打量著易希辰:「掌門為什麼找你?」
  易希辰道:「前日我贏了王師兄後,掌門曾召我過去,有意收我為內室弟子。眼下恐怕還是為了這事吧。」
  「什麼?!」肖魁差點一屁股摔到地上,「掌掌掌門要收你為為為徒?!」
  肖魁覺得自己要瘋了!他承認易希辰是有潛力的,但這潛力究竟有多深厚,以他的修為還看不出來。然而玉英真人從不收徒,易希辰居然能讓他動了收徒的心思,這是要逆天啊!難道說,易希辰已經強到這個程度了嗎?!
  肖魁的氣息已經完全亂了,他劍鞘裡的劍也開始顫動。
  易希辰笑道:「不敢令掌門久等,我先失陪啦。肖師兄,明日賽時見。」
  欣賞了一下肖魁呆若木雞的表情,易希辰微微一哂,御劍朝著鳳棲殿去了。剛離開,便接到了長孫子鈞的靈犀傳聲。
  「你騙他的?」
  「當然。」易希辰回答,「我嚇嚇他。」
  長孫子鈞看了眼肖魁那把抖若篩糠的佩劍。他本還有些擔心明日的比賽,眼下看來倒是他多慮了。他淡定地通風報信:「你嚇死他了。」
  「哈哈!」
  易希辰樂不可支,望著已出現在眼前的鳳棲殿,心裡卻也生出疑惑來:從不管弟子事宜的玉英真人找他,究竟所為何事呢?
  
  第二十三章 獸蛋
  
  玉英真人要收他當入室弟子的話當然是易希辰編的瞎話。雖然他嫌惡極了肖魁,但也不至於為了在比劍大會上贏他一場就冒走火入魔的風險,他不能再受奪一次,便故意編話刺激肖魁,先亂了他的心境,為自己贏得機會。
  易希辰到了鳳棲殿,玉英真人已坐在大殿上等他了。
  「弟子參見掌門。」
  易希辰畢恭畢敬地向玉英真人行禮。他在藥不毒面前總是沒大沒小,面對外人,倒也能裝出乖巧的模樣。
  「孩子,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易希辰一頭霧水,乖乖走上前去。
  玉英真人默默看了易希辰片刻,將手指點到他的額頭上。易希辰嚇了一跳,猶豫著並沒有打開自己的識海。就算對方是掌門,他也還未信任到這個份上。
  好在玉英真人也並沒有要硬闖他的識海,只是感受了一下他的氣息便將手指收回了。
  「孩子,你並非偽靈根之體,而是百年難遇的變異靈根。先前是我與諸位長老走了眼。」
  易希辰忙道:「是我的體質特異,掌門看不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連我自己也是近來才知道。」
  玉英真人頷首:「你的體質確實很特殊,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封住了你的筋脈,才致使你只能發揮十之一二。如此的一個好苗子,耽誤了這麼些年,實在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易希辰笑瞇瞇道,「既然是被封印,總有一日我能將封印解開,也不算遲。」
  「哦?」玉英真人道,「你已經知道如何解開你體內的封印了麼?」
  易希辰略一遲疑,含糊地答道:「總有法子的。」
  他早已和長孫子鈞商量好,等到明年,他們到了年紀就可以出山歷練,便一齊去找那五樣天材地寶,然後試一試煉體之法。他並沒有對玉英真人說實話,因為他也無法解釋長孫子鈞究竟是如何知道這些事的。
  玉英真人道:「我倒知道一法,或能解開你體內的封印。孩子,你願意做我的入室弟子麼?」
  易希辰頓時怔住了。他沒有聽錯吧?玉英真人,說要收他做入室弟子?天吶,這是來真的?!他剛才完全是隨口胡扯的啊,這是練成了言靈之術了嗎!!
  玉英真人見易希辰遲遲不說話,又問道:「你不願?」
  「呃……」
  易希辰只顧著震驚,願與不願他倒沒去想。這事實在太古怪了,天劍門上下數百人,無一不知玉英真人是個只認得劍的劍癡,連門派內的事務不到非得他出面不可的時候他也全都甩手交給其他幾位長老。可眼下玉英真人卻像轉了性子一般。
  易希辰問道:「為什麼?」
  玉英真人明顯愣了一愣,顯然是沒料到易希辰居然還敢反過來向他這個掌門發問。他微微蹙眉,似乎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想了片刻才道:「我修煉二百餘年,從未見過如你這般的變異靈根。我雖徒負虛名,也畢竟是一派掌門,若由我來指點你,或許能補上你這些年的缺憾。」
  所以……這是愛才?
  眼下發生的這事兒,若讓易希辰空想,他定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答應下來。畢竟做了掌門的入室弟子,靈石仙材都不用發愁了。可眼下事情真的發生了,他竟卻猶豫了。雖說他拜了掌門,也不會背棄藥不毒,可心裡總是不大舒服。藥不毒對他和長孫子鈞而言,早已不僅僅是師,更是父。
  玉英真人又道:「想要解開你體內的封印,恐怕需要幾樣天材地寶,此事你不必擔心,我會為你想辦法。」
  易希辰更加心動了。讓他和長孫子鈞去找那幾樣仙材,必定困難重重。有玉英真人出手相助的話,就會容易得多。
  然而他還是道:「掌門,此事可否容弟子回去思考兩日?」他雖已有意,但就算要答應,也得先聽聽長孫子鈞的意見,並且得到藥不毒的首肯才行。如果長孫子鈞和藥不毒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玉英真人沒想到易希辰會不答應,但他並不強求,只道:「自然可以,你想好了再來回稟我便是。便是你不肯拜我為師,你身上的封印我也會想辦法助你解開,畢竟你是我天劍門的弟子。」
  得了這個承諾,易希辰立刻歡欣鼓舞起來,忙又向玉英真人行了禮,便告退了。
  出了鳳棲殿,易希辰的心情極好,一路哼著小調往回走。沒走多遠,他忽見路邊的草叢動了動。易希辰停下腳步,疑惑地盯著那處,沒多久,草叢又動了動,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這天劍山上長著一些金蟾蜍,金蟾蜍的涎水可以用來煉丹。人們經常能夠看見藥閣的弟子撅著屁股跪在草叢裡翻找,便是找那金蟾蜍。有時候其他閣的弟子也會幫著一起抓金蟾蜍,抓到一隻能換兩顆初級靈石。被抓得多了,金蟾蜍們也學聰明了,專往難找的地方鑽,因此它們的價格近來又有上漲。
  易希辰頓時來了興致。他近來雖沒有要用金蟾蜍的地方,但抓回去換點靈石也是好的。今日必定是個黃道吉日,接連著遇到的都是好事!
  易希辰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塊草叢,待到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就準備撲上去!
  突然,那草叢又是一動,一枚灰溜溜圓滾滾的大石頭自發從草叢裡滾了出來。
  易希辰愣住了:「這……這是什麼石頭?」
  那「石頭」因被人叫做石頭而不滿,往易希辰所在的方向滾了滾,撞了下他的腳趾。
  「咦?」易希辰彎腰把「石頭」抱了起來,「這是……蛋?」
  那確實是一枚灰色的蛋,足有人的腦袋這麼大。它被易希辰抱起來,還不安分地滾來滾去。
  很顯然這蛋裡是一隻即將要破殼而出的妖獸,只是奇怪的是,易希辰並沒有從它身上感覺到什麼妖氣。他托著蛋端詳片刻,認不出究竟什麼妖獸的蛋會長成這個樣子。
  「你是哪位長老豢養的靈獸吧?」易希辰重新把它放回草叢裡,「趕緊回去,一會兒長老找不到你該急了。」
  沒有哪只獸膽敢把蛋下到天劍山上來,這必定是天劍門裡的人養的。沒有妖氣,那就是靈獸。天生靈獸可是極難得的寶貝,放在修士裡,差不多得算是個天靈根。弟子們肯定養不起這樣稀有的寶貝,因此只會是長老們的家寵。
  易希辰邁開步子要走,那枚灰蛋咕嚕嚕滾過來,黏在他身後,看起來十分喜歡他。
  易希辰好笑地用手撥了撥它:「快回去快回去。我可是藥閣弟子,你再不走我就要拿你去煉丹了!」
  那枚灰蛋氣惱地在地上轉了個圈,片刻後,咕嚕嚕滾回草叢去了。
  趕走了靈獸蛋,易希辰繼續哼著小調往弟子房走,很快就路過了神農殿。他不知道,神農殿邊上的草叢裡,也躲著一個活物,正在等他——肖魁。
  易希辰被掌門召走後,所有人都散了,唯獨肖魁沒有離開。他思前想後,決定蹲在這裡埋伏易希辰。所謂埋伏,倒也不是想在這裡就跟易希辰打一架,畢竟這是違反門規的,他還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就被逐出天劍門去。他另外有個極損的主意。
  來了!遠遠地看到易希辰走過來,肖魁立刻屏住呼吸,將準備好的東西捏在手裡。
  易希辰沒有發現他,易希辰走過去了,機會來了!
  肖魁將一隻小黑蟲捏在指尖,朝著易希辰的背影一彈,只見那小黑蟲在空中悄無聲息地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易希辰的肩上。
  成了!肖魁興奮地捏住拳頭。
  那是一隻聽聲蟲。他擔心易希辰真的被玉英真人收為入室弟子,擔心易希辰真的會再一次受奪,他也懷疑易希辰是拿話誑他,因此決定用這只聽聲蟲替他一探真假。這雖然是小人行徑,不過他肖魁本來就不是什麼光明正大之人,更陰損的招他都使得出來。如今他只盼著瞭解實情以後,好為明日的比試早作準備。輸給易希辰?那還不如讓他去死!
  而易希辰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上已經被人安上了一隻聽聲蟲,大搖大擺地哼著小調回去了。
  
  第二十四章 聽聲蟲
  
  肖魁趕回房間,便急忙打開神識,開始偷聽易希辰那邊的動靜。他已經把自己的聽覺與聽聲蟲的聽覺連在了一起,那邊的聲音他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很快,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的對話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長孫子鈞道:「掌門找你何事?」
  「就是為了收我為入室弟子的事啊。」易希辰道,「他告知了我一些方法,能讓我受奪時激發出更大的潛力。」
  「哦?」
  「哈哈,上一回我與王青橋對戰,刻意藏了幾分實力,肖魁還以為我不過如此呢。明日與他比試的時候,我也要裝上一裝,先讓他得意一會兒,以為我不是他的對手,然後再讓他眾目睽睽之下輸掉比試,氣死他!」
  「何不上手一招就挫敗他?」
  「那多沒意思,讓他那麼快就輸,他氣不了多久。讓他以為他會贏,再輸掉比試,還要他在全部的弟子們面前丟人,這樣豈不更有意思?」
  肖魁聽了這番話,簡直氣歪了鼻子。這易希辰當真就厲害到了這個份上?非但吃準了能贏他,而且還能一招挫敗他?!
  長孫子鈞道:「你想好了明日如何對付他?」
  肖魁立刻緊張起來,仔細聽易希辰接下來的話。
  「想好啦,我明日要佈一個乾坤混沌陣,只要入了我這陣中,肖魁便會看見幻影,在他的周圍,四面八方都是我,他必然會拚命斬殺幻影。可在其他人眼裡看來,肖魁就跟發了瘋似的與虛無對戰,是不是很滑稽?到時我再引他往西走,讓他以為陣眼在西面,其實乾坤混沌陣的陣眼從來都在東面。中了我的障眼法,他就會自行走下練劍坪去,你覺得有趣不?」
  肖魁一邊氣得頭頂冒煙,一邊默默記下了乾坤混沌陣。在比劍大會時,也不乏有人中了對手的術法,自行下台,這種輸法可比被人斬於劍下要憋屈多了。因為輸給劍的人,知道是自己實力不夠,總是輸的心服口服無話可說;而被術法打敗的人,總覺得自己明明不輸對方,是自己沒能拿出實力。殊不知,對手會設局佈陣,也本也是一種實力。
  長孫子鈞又道:「那他萬一上台便使出全力攻擊,讓你沒有機會佈陣呢?」
  肖魁深以為然地點頭。他確實有這個想法,比陣法和機巧之術,他自然玩不過易希辰,那就不要給易希辰這樣的機會!
  卻聽易希辰道:「那敢情好,我希望他早早就鋒芒出盡,待到疲憊時,我用陣法困住他才更有把握。」
  肖魁驚呆了。原來易希辰還打著這個主意?那他該怎麼辦?
  易希辰道:「你就等著明日看肖魁怎麼出醜吧,哈!」
  那邊傳來長孫子鈞的一聲低笑。
  肖魁鬱悶呀!如果不是聽聲蟲只能偷聽那邊的聲音而不能替他傳話,他真的很想大吼一句:易希辰,老子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卻聽那邊長孫子鈞為他問出了心裡話。
  「你為什麼那麼討厭肖魁?」
  肖魁立刻側耳傾聽,然而那邊卻突然沉默了。
  就在肖魁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聽聲蟲被對方聽見並且掐死了的時候,他終於聽到易希辰冷冰冰地開口:「因為他傷害過你。」
  肖魁愣住。易希辰討厭他,是因為他傷害過長孫子鈞?誠然,他坑害了長孫子鈞,然而這事長孫子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易希辰這簡直是先吃蘿蔔淡操心!——肖魁對待別人只有利用,所以他很難理解朋友之間的這種義氣。
  當年肖魁剛進入天劍門時,就已經開始觀察和他一同被選入煉劍閣的弟子們。因為他的血脈與眾不同,所以他雖然只是單靈根,在單靈根中也算是出類拔萃的,只是沒想到天劍門網羅天下人才,和他一同選入的少年中有天靈根、有三陽之體、有冰靈根。肖魁經過一番觀察,得知自己約莫能在弟子中排入前五,而最出眾的,毫無疑問是天靈根的長孫子鈞。
  於是肖魁便開始處心積慮地接近長孫子鈞。
  他之所以接近長孫子鈞,目的有二。其一自然是依附強者。和強者在一起就能做更多事打敗更多人,而且修士們修煉到了一定的程度,往往會遇到瓶頸難以突破,此時若能和道侶雙修,對修為大有助益,而道侶的修為越高,自己也就獲利越多;這其二,則是為了能夠得到更多的分例。煉劍閣裘長老愛才之名在外,他給予弟子的分例自然是天賦越高得到的就越多,他若能和天賦最高的長孫子鈞在一起,定能獲得更多仙材與靈石。
  然而他在長孫子鈞身上浪費了一段時間後,長孫子鈞依舊對他愛答不理,這被肖魁當做了對自己的藐視。於是他便動了排擠長孫子鈞的心思。
  既然長孫子鈞留著對他沒有用,那麼排擠走長孫子鈞,對他卻有好處——煉劍閣少一個比他更強的人,他就能多得到幾分長老的青睞與分例!
  在瞭解了門規之後,肖魁決定把長孫子鈞騙去後山禁地。那時肖魁也只是個剛進天劍門的小弟子,並不清楚後山禁地裡有許多兇猛的妖獸,所以他倒也不是存心要害死長孫子鈞。他聽說後山禁地裡藏著一位當世大能所以才禁止任何人私闖,便想著將長孫子鈞騙進禁地中,得罪了那位大能,長孫子鈞必然吃不了兜著走。
  肖魁勾結了幾位年長的弟子,騙長孫子鈞說那後山中藏著能讓人增進百年修為的仙果,並慫恿長孫子鈞去偷。誰料長孫子鈞對此興趣缺缺,不為所動。
  最後肖魁不得不使出了最下三濫的方法——他偷走了長孫子鈞貼身的玉珮,並給長孫子鈞留下字條,說是如果想取回玉珮,就當晚子時在禁地入口見。接著,肖魁又找幾位大弟子去長老那裡告狀,說長孫子鈞私下一直說想闖後山禁地,還約他們今夜一起去,他們不想觸犯門規,又勸阻不了長孫子鈞,才來求長老們定奪。
  這夜之後,肖魁便聽說了長孫子鈞擅闖後山禁地被凶獸重傷,險些保不住性命的事。
  易希辰憤怒的聲音通過聽聲蟲傳入了肖魁的耳中:「那日肖魁來找你挑釁,說你愚不可及,為了一枚玉珮私闖禁地。可恨!可笑!那玉珮算什麼,他之後難道曾見你帶過?」
  肖魁一陣茫然。其實當天晚上在後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甚清楚。他偷走了長孫子鈞的玉珮,只不過將長孫子鈞騙到後山的入口,卻沒有騙他進去,畢竟長孫子鈞不是傻子,便是想騙他進去也沒那麼容易。肖魁打的主意,是讓長老們在後山入口抓到長孫子鈞,以為他有心違反門規,就會對他做出處罰。事實上,禁地是長孫子鈞自己闖進去的,為了什麼,肖魁不清楚,便只能猜測他偷走的那枚玉珮對長孫子鈞非常重要,長孫子鈞找玉珮急瘋了才亂闖。
  然而那塊玉珮對長孫子鈞而言,根本不是什麼稀罕之物,只是他從小帶著,帶習慣了所以懶得摘下罷了。丟了之後,也沒再想過要找回來。
  易希辰道:「你那晚去後山,只不過是想同他說清楚,讓他不要再糾纏你。然而你等不到他來,卻聽見禁地裡妖獸的吼聲,以為他出了什麼意外才闖進去的!」
  啪的一聲,肖魁不小心將茶杯摔到了地上。
  他不可思議地站起來,見鬼似的後退了兩步:「什、什麼……」所以那天晚上長孫子鈞會進入禁地,其實是為了救他?!
  長孫子鈞固然性格清冷喜歡獨來獨往,卻也不是鐵石心腸。同門師兄弟有難,他不會見死不救。所以那時長孫子鈞與他劃地為界,告訴他如果闖入禁地的人是你你早已死了這句話並非是輕視,而是他當下最真實的想法罷了!
  剎那間,肖魁想起這些年來關於長孫子鈞的許多事來。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總是寸步不離,他帶著易希辰去了許多以易希辰的修為根本去不了的地方;他素來不愛與人爭,卻又常常在山外的許多試煉裡出頭,只為了多獲得些靈石仙材,而他得到的東西總是分給易希辰一半;他和易希辰常一起在桃林裡練劍,易希辰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卻不厭其煩,一邊與易希辰陪練,一邊耐心地指點易希辰如何提高……
  如果,當年不是自己偷了長孫子鈞的玉珮,那麼站在長孫子鈞身邊的,享受這一切的人,根本輪不到易希辰!會是他自己!長孫子鈞當年並非不在乎他,只是性子清冷不懂表達罷了!
  肖魁捏緊拳頭,一時間竊喜、後悔、懊惱、不甘、嫉恨等等情緒湧上心頭……
  然而事實上,肖魁還真是自作多情了。肖魁是個怎麼樣的人,在進入天劍門的第一天長孫子鈞就已經知道。他不與肖魁往來,除了他本性如此,也因為他確實不喜歡肖魁。而那日在禁地之外,不管是肖魁,還是天劍門的任何一個弟子,他都會選擇闖進去,只是他不想見死不救罷了。
  另一處的弟子房裡,長孫子鈞無奈地看著易希辰,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道:為何要說這些?
  易希辰冷笑,同樣寫道:你說點話刺激他一下。
  先前的許多話他是故意說來迷惑肖魁的,但是他憎惡肖魁,這話一點不摻假。肖魁當年的所作所為,除了讓長孫子鈞受了重傷之外,更讓當初還是少年的長孫子鈞見識了人世險惡。恐怕也只有易希辰知道長孫子鈞初到藥閣有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一點一點讓長孫子鈞向他打開心扉。
  長孫子鈞蹙眉托腮沉思。刺激肖魁?他當然明白易希辰的目的。可是什麼樣的話才能對肖魁造成刺激呢?
  易希辰深知肖魁善妒的本性,方纔他們那些話被肖魁聽去了,肖魁一定會後悔他當年沒能把握住長孫子鈞,要不然今日他必會得到更多好處。肖魁這人就是如此,他眼裡沒什麼情義,只有利弊,錯失了利益,他就會後悔懊惱。此時此刻,讓長孫子鈞再落井下石一番,必能叫肖魁悔得今夜無法入眠!
  「我倒要感謝肖魁,若不是肖魁陷害你,讓你來了藥閣,我又如何能結識你這至交好友?如何能從你這裡得到許多我原本或許一生也無法得到的東西?」易希辰發聲道:「原本這些東西或許都是肖魁的,可惜到了如今,他和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長孫子鈞怔怔地看著易希辰。易希辰的前半句話令他頗有些觸動。他與易希辰雖是生死之交,可如果不是為了說給肖魁聽,易希辰平白也不會說這些煽情的話來。
  片刻後,長孫子鈞終於忍不住開口——
  「……哼……誰說你比肖魁重要了……哼……」
  易希辰:「……」
  下一刻,易希辰黑著臉掐死了聽聲蟲。
  而另一間弟子房裡,砰的一聲巨響,肖魁翻倒在一堆桌椅之中。
  他面色潮紅,雙目渙散,神智不清。剛剛剛剛才,他他他他他聽到了什麼?!
  
  第二十五章 忽悠
  
  長孫子鈞明白自己說錯了話,無力扶額。他怕自己一開口又發出一連串的哼,只好用手指在桌上寫道:我有病。
  易希辰哭笑不得。他真沒想到長孫子鈞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犯病。聽聲蟲已被掐死,他想了想,道:「算啦,沒準你這麼說,對他的刺激更大。不管他開心也好後悔也好,他的心境必然亂了,明日他使不出全力的。」
  長孫子鈞只能聳肩。
  就在半個時辰前,易希辰手裡捏著一隻聽聲蟲走進來,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寫下一行字給他看:這是肖魁的。我們嚇嚇他。
  ——這些旁門左道的小術法,易希辰才是箇中高手,肖魁想要和他耍心機,那可真是碰上祖師爺爺了!於是易希辰和長孫子將計就計,專門說了些話給肖魁聽,果然把肖魁刺激得不輕。
  易希辰伸了個懶腰,想著明日的比試,笑了起來:「我真盼著明日快點來。師父說,玄火石他修好了,等我明日比完劍,讓我去他那裡,他用玄火石為我打造了一件法器。」
  「什麼法器?」
  「不知。所以我才盼著明日快些到,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兩人料想明日的比試定會十分有趣,便踏實地各自休息去了。
  翌日清早,弟子們就聚集到了練劍坪邊上。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一到,就看見了人群中的肖魁。只見肖魁臉色又黃又紅,眼底下還有兩道青黑,顯然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然而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知道肖魁受了刺激,卻不知道昨晚的肖魁究竟受了多大的刺激。
  此時此刻,雖已過去了一整晚,肖魁心中的情緒依然激盪著。
  原來當年長孫子鈞是為了他才闖入後山禁地!原來他在長孫子鈞的心目中是那麼的重要!重要到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了嗎?甚至於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而他在長孫子鈞的心目中依舊比日夜陪在他身邊的易希辰更重要?!
  肖魁待人向來只有利用,旁人又豈會真心待他?因此他活了近二十年,身邊從沒有一個可靠的朋友,更沒有人會為了他自我犧牲。因此在得知了長孫子鈞為他做的事之後,他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並且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心態。
  ——長孫子鈞是不是傻?
  ——自己當真有那麼好?
  ——自己一直以來不停找長孫子鈞的麻煩,是不是真的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好像……真有那麼點意思……
  肖魁中了魔怔似的在練劍坪邊上飄來飄去,一抬頭,真巧對上長孫子鈞的目光,立刻慌張地把頭轉開了。
  ——他在看我!原來他一直都在關注我!
  另一邊,長孫子鈞卻壓根沒有注意到肖魁奇怪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只放在肖魁的佩劍上。劍修講究人劍合一,因此當一個劍修出了任何問題,他的劍都會直觀地表現出異樣。此時此刻,肖魁的劍又虛又浮,簡直不像一柄劍,更像是一塊豆腐。
  比試的順序出來了,肖魁和易希辰正是今日第一輪比試的對手。
  長孫子鈞捏了捏易希辰的後頸。易希辰回頭對他一笑,隨後便走到練劍坪邊上,準備上場。
  肖魁把他倆親密的動作看在眼裡,暗暗咬牙。
  等到鐘聲響起,易希辰摩拳擦掌,跳入練劍坪裡。肖魁腳步沉重,也走了上去。
  很快,圍觀的弟子們就察覺了兩人的異常。
  「肖魁他怎麼回事?他的劍為什麼抖得那麼厲害?」
  「不會吧?難道他害怕易希辰?」
  「易師弟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這麼有信心能打敗肖師兄?」
  誠如眾人所言,練劍坪上,修為更高的肖魁反而緊張極了,而易希辰則十分篤定,勝券在握的樣子——他越是這般自得,肖魁就越緊張。
  比試開始之後,肖魁和易希辰誰都沒有主動出擊,兩人陷入了僵持之中。
  「肖魁到底在幹什麼?」同為煉劍閣弟子的晉城連連搖頭,「他為何還不出手?」
  在圍觀了易希辰前兩場比試晉城看來,要對付易希辰,最好的方法就是快、狠。易希辰太靈活了,不能給他佈局的時間。而他們煉劍閣弟子一貫的風格就是鋒芒畢露,肖魁只要使出他最習慣的劍訣,打敗易希辰根本不是難事。
  這也是肖魁原本的打算,可在昨晚偷聽了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的對話之後,他卻心生顧忌,不敢出手了。易希辰的打算是先耗光他的靈力,他才不會那麼傻的上當!
  易希辰終於先動手了。他一道火訣扔向肖魁腳邊,肖魁側身避開。
  肖魁心道:開始了!易希辰開始佈陣了!將七道火訣連成一個七星陣,那就是乾坤混沌陣的陣法的要訣,只要再布下陣眼,用靈石催動陣法,此陣便成了!
  肖魁愈發警覺,仔細盯著易希辰的一舉一動。其實到底該怎麼打敗易希辰,他昨晚原打算周密計劃一番,可因為滿腦子都是長孫子鈞的事,所以靜不下心來,最終也沒有完全的把握。好在他已經提前知道易希辰打算怎麼做,也已經知道了破陣的方法。易希辰不是想要給他來個欲抑先揚嗎?那他就還易希辰一個欲抑先揚,破了你的破陣法再說!
  易希辰不斷試探地向肖魁發起攻擊,肖魁一反常態,不攻只守。隨著兩人在練劍坪上位置的變幻,易希辰不斷放出火訣,那些幽火裡裹挾著幻影粉,在火光的閃動中,燒出幾個易希辰的幻影來。
  肖魁不屑地嗤了一聲。這連攻擊的法術都不是,只不過是最低級的障眼法罷了。易希辰也太看不起他了,如果這種區區彫蟲小技他都不能識破,那他也不必再在天劍門裡待下去了!
  隨著兩人的一來一往,易希辰已將陣法布了個雛形。肖魁一直在觀察,果然易希辰的意圖就如他昨日所言。呵!肖魁開始期待易希辰看到自己破陣後那驚訝的嘴臉了。
  易希辰舉劍,一道雷光劍朝著肖魁劈去。肖魁一見易希辰動了劍氣,就開始緊張,擔心受奪後的易希辰劍氣太強他無法招架,於是凝氣全身的氣擋下了這一擊。
  台下又是一片嘩然,就連曾經敗在易希辰手下的王青橋也忍不住了:「易希辰根本沒有拿出對我對戰時的十之一二來,肖師兄到底在幹嘛?雷光劍他都這麼怕?」
  肖魁擋下這一擊,心裡也是吃驚的,因為這一擊遠比他想像的要弱得多,根本就只是撓撓癢罷了。
  與此同時,易希辰向肖魁拋出了一隻紙鳶!
  肖魁反應不慢,以他的修為早已能做到眼看四方耳聽八路,此時心下一凜:原來這才是易希辰的目的!別以為這樣就能難倒他!
  肖魁猛一道劍光朝著那紙鳶劈去,將紙鳶砍得粉碎。他自以為識破了易希辰的詭計,還沒來得及得意,卻見那炸開的紙鳶隨著他的劍氣爆出一團白色的藥粉,瞬間就將他困住了!
  肖魁大驚,想要用火燒去這些藥粉已經遲了——他中計了!
  吸入了易希辰特質的迷魂粉,肖魁就徹底被困在了陣法之中。方才每一道被火燒出的幻影,如今在他看來都成了真人,他分不清哪一個才是易希辰,心下著急,拔劍亂劈亂砍起來:「易希辰!你這混蛋!」
  然而此時此刻在圍觀的眾人看來,肖魁只是像個瘋子一樣在對著幾團火亂砍,實在滑稽。
  而易希辰則置身事外一般站在練劍坪的角落,微笑著欣賞肖魁醜態百出的模樣。
  片刻後,肖魁冷靜了下來。他中了易希辰的陣法,雖然易希辰佈陣的方法雖然和昨晚說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但該如何破陣,他昨晚就已經知道了!哈,易希辰一定想不到,自己昨晚送了他一隻聽聲蟲,聽到了許多他絕對不想讓自己聽到的話!
  肖魁冷冷一笑,堅定地大踏步朝著東面走去。入了乾坤混沌陣的人,眼見、耳聽都會被虛幻籠罩,因此他看不到練劍坪的邊緣究竟在何處,只知找到陣眼處便可破陣。沒走幾步,他看到前方的腳下突然出現了一片斷崖,再往前走,就要踩空了。然而他心中已經有了堅定的信念,心道這一定是易希辰設下的迷魂陣,過了這道斷崖,前方就該是真正的陣眼了!
  肖魁毫不猶豫地邁出腳去!
  啪!
  肖魁忽覺腳下一空,心中暗道不好,立刻提氣想要往回跳,卻被一股力道在背心踹了一腳,他猝不及防以狗啃泥的姿勢摔下去了!
  肖魁掉出了練劍坪!
  這場比試,幾乎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在除了肖魁之外的每一個人眼裡,他們看到的都是,肖魁從頭到尾沒有出手進攻,然後他被易希辰撒了一把迷魂粉,就自己跳下場地了!而易希辰從頭到尾做了什麼?放了幾團火,用了一個障眼法,以及最後站在肖魁背後踹了他一腳。修為?劍氣?用在哪兒了?
  至於肖魁看到的乾坤混沌陣?沒有啊!易希辰用的明明是七歲小道童都會用的障眼法,稍微有些修為的人只需用靈氣擦一下眼睛就能看破。是肖魁自己心中有心魔,不信眼前所見,不信耳中所聞,只信心中所想,才誤入了歧途!
  肖魁在地上坐了片刻,滿臉都是茫然,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終究是王青橋看不下去,用手指在肖魁眼前一擦,肖魁這才破除了迷障。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輸了,又是氣惱,又是不可思議:「這……怎麼會!」
  裘劍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冷得往下掉冰碴子:「易希辰,勝。」他簡直沒臉宣佈這場比試的結果,甚至開始後悔當初自己怎麼會看走眼收了肖魁這個蠢貨,簡直丟了全煉劍閣上下的臉!!
  易希辰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仰頭看向上方的裘劍。令他意外的是,今日除了督戰的裘劍之外,掌門玉英真人竟然也出現觀戰了,這可是幾日來的頭一回。
  此時此刻,玉英真人正神情複雜地看著他。那不是欣賞,也不是厭惡,究竟是什麼,易希辰看不穿。但他心裡知道,他的這番作為,絕不是玉英真人所喜歡的。
  易希辰聳聳肩。他也不明白玉英真人是中了什麼魔障才動了收他做弟子的心思。既然比試已經比完,他便從台上跳了下來,走到肖魁身邊。
  「肖師兄。」易希辰笑瞇瞇道,「你今日是怎麼了?我本以為你會想盡辦法來破我這陣法,怎麼我都還沒做什麼呢,你自己就從場上跳出去了?」
  肖魁臉上一陣黑一陣紅,驚疑不定地盯著易希辰。他現在回想之前的事,已經隱隱發現不對了。易希辰用的,似乎根本不是什麼陣法!
  然而比賽場上終究不可能完全如人所料,一定是因為他太強了,易希辰才臨時改變了策略。肖魁想到這裡,面色陰沉,嘴上卻絲毫不饒人,冷笑道:「你厚顏無恥,贏了比試又如何?我看你心裡懊惱得很吧!」
  易希辰挑眉。
  肖魁又道:「你只會用下三濫的術法,死纏爛打這麼多年,還不是沒人看得起你!」說著目光往長孫子鈞身上斜了斜。
  易希辰恍然大悟,臉上依舊掛著燦爛無比的笑容,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乾坤混沌陣,我可用不來。我嚇嚇你的。」
  肖魁大驚,猛退兩步:「你!你昨晚!你!」
  肖魁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突然恍然大悟。他徹底中計了!昨天開始的一切,都是易希辰給他設下的圈套,而他就這麼老老實實地跳進了圈套裡!!他簡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易希辰向來是個見好就收的人,可唯獨對待肖魁,他卻沒有這份原則。肖魁退一步,他就進一步,目光犀利地看著肖魁:「肖師兄呀,不必太歡喜,這是你應得的。往後這樣的機會可還多著呢。」
  肖魁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雙手緊緊捏成拳頭。突然間,他大喝一聲,一掌朝著易希辰胸口拍去!
  易希辰沒料到向來只敢亂吠的肖魁居然會動手,迅速後撤,但他的反應稍稍有些遲了。他餘光看見肖魁的手掌上泛起一抹黑光,卻不知是何術法,心道不妙!
  剎那間,天際一道赤紅的厲火,朝著肖魁的天靈蓋劈了過來!
  
  第二十六章 天火
  
  幾乎就是同時,玉英真人隨著厲火而動,瞬移到場下,拉開了肖魁!
  那道厲火落空,赤紅色的火焰,在空中幽幽燒著。
  「走開!」玉英真人將易希辰等左近的弟子推開,厲聲喝道,「全部走開!不要碰那團火!」
  沒有人見過玉英真人如此急怒的樣子,弟子們都被嚇到,紛紛散開。
  易希辰被推得晃了晃,卻沒有動,目光定定地看著那團赤紅的火焰。這是一團十分古怪的火,它由天際而來;它的燃燒不需要憑借任何東西;它紅得那麼艷,如同鮮血一般……可就是這樣古怪的火,易希辰卻不是第一次見到!
  他用力摳了下自己指尖的紅印。當初就是這樣一團火,安安靜靜地燒死了他的父母,封印了他體內的力量!
  裘劍亦從高處落了下來,不可思議道:「這……這是天火?長孫子鈞,你竟能召動天火!」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肖魁要對易希辰動手,長孫子鈞惱火地一揚手,天火便落下了!
  易希辰猛地回頭,看向長孫子鈞。這道天火,是長孫子鈞召來的?!
  「這就是天火?!」四周的弟子們有的驚惶後退,有的一臉茫然。
  天火乃是來自天地的自然之力,它不燒燬任何物體,但它卻能夠燒燬生靈。一旦被它碰到,人的靈魂會迅速被它湮滅,只剩下一具無知無覺的空殼。天火之力如此強大,它存在於自然之界,沒有人能夠製造它,卻有人可以召動它。
  而這六界之內,能夠召動天火的,絕不超過十人!因此天火難得一見,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厲害。而知道它厲害的人,則各個都如臨大敵。
  無物可燒,天火在空中飄蕩了一會兒,便緩緩化入土地之中。然而被收了天火的土地也沒有一個人敢站上去,生怕自己的性命也會被土地吸去。
  「長孫子鈞!」玉英真人嚴詞厲色道:「你從哪裡學來這召動天火之術?!」
  長孫子鈞微微皺眉,不語。他倒真是從未學過召動天火,只怪同人作者太隨性,什麼招式厲害便讓他用什麼招式,於是他自然而然就會了。這可真是無從說起。
  他的不語,看到玉英真人與裘劍眼中,卻成了他不肯交代。然而他真的不肯交代,掌門和長老卻也沒有辦法。在注重個人修為的天劍門,對弟子的修行並沒有那麼多管束,門中弟子另外拜師學藝也被許可,只是不可做忤逆背德之事。
  可即便不追究長孫子鈞是從何處偷師學來的通天之術,就憑他剛才的舉動,玉英真人就不可能放過他。
  「你竟想用天火之力弒殺同門!你眼中可還有天劍門?!可還有道義二字?!」
  長孫子鈞依舊不言。他沒有想殺了肖魁,但看見肖魁對易希辰動手,怒火一起,天火自來。如果被天火擊中,肖魁就必死無疑,所以他無話可說。
  易希辰因看見天火,頗恍惚了一陣,此刻也回過神來了,忙站到長孫子鈞身邊:「掌門,是肖魁意圖傷人在先,子鈞為了護我情急之下才召動天火,此事錯不全在他。」
  玉英真人依舊盛怒:「肖魁想要傷你,他卻想殺肖魁!易希辰,你讓開,此事與你無關!」
  面對掌門的怒火,若換了別的弟子,怕早已認錯退卻。易希辰卻半步不退,依舊與長孫子鈞並肩而立:「傷與殺,如何界定?肖師兄沒有打中我,誰也不知若我方才挨了他那一掌,是否就會當場斃命。天火也沒有擊中肖師兄,興許肖師兄天賦異稟不怕天火。即都是未成之事,如何兩議?」
  這話顯然就是強詞奪理了。若肖魁一掌就能擊殺易希辰,方才在同易希辰比試時又怎會如此狼狽?肖魁天賦異稟不怕天火?這就更可笑了!但此話又無法驗證,總不能讓長孫子鈞再引一道天火來試試到底能不能燒死肖魁吧?
  一直沉默的長孫子鈞終於開口,淡淡道:「肖魁方才動了殺氣。」他正是察覺到肖魁的殺氣,才會如此盛怒,否則天火也不是如此輕易就能召來的。
  肖魁微微退了一步,手掌捏成拳頭藏在身後。他方才真的失態了,原不至於動如此大的火氣,只是被愚弄太過,以至於他確實露了殺氣,長孫子鈞並非胡說。此時此刻,那股火已消了些許,心情又開始複雜。
  長孫子鈞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擁有令人嫉恨的天靈根且不說,居然連天火都能召動!他如此厲害,這些年自己如何挑釁他,他也從沒有動過手,卻在剛剛,為了保護易希辰……如果當初不是自己做了那些事,也許此時,被他傾力保護的那個人應該是自己。
  昨晚通過聽聲蟲聽到的那些話,肖魁已知是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但故意說的,也未必就全是假的,譬如長孫子鈞擅闖禁地的原因,肖魁想了一晚,相信那是真的。這些年他早已發現,當初被他偷走的玉珮,長孫子鈞根本就不在乎。
  然而現在,長孫子鈞非但不是為了保護自己召來天火,還為了易希辰召動天火來擊殺他……肖魁把拳頭捏得更緊了,滿眼俱是恨色。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的這番話聽到玉英真人耳中,只做他們強詞奪理。他喝道:「易希辰,你讓開!」
  易希辰就是不讓。今天犯錯的人若是他,長孫子鈞一定會擋在他面前寸步不讓。他的這份情義,也絕對不遑多讓。
  「掌門……」裘劍低低地叫了一聲。他的心情複雜極了,一位是他教導多年的弟子,一位是他心愛的想要拉攏的人才。他雖替肖魁後怕,但到底捨不得看長孫子鈞被逐出山門。
  局面僵持片刻,玉英真人冷冷道:「好,易希辰,照你的意思,肖魁應當與長孫子鈞同罪。這兩人都殘戮同門,觸犯我天劍門門規,那就一併罰!」
  肖魁今天真是倒霉透頂,差點被人燒死,還要被治重罪。但這事確實由他而起,他一時竟找不到為自己辯駁的詞。
  「掌門,」易希辰態度放軟,「子鈞那召動天火之術必定是從哪位高人處學來的,想必是高人不肯被他洩露了身份,他才不願說。但他年紀還輕,如此高深的法術,駕馭不住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相信他絕不是有意傷人的。而且是我先出言挑釁肖師兄,我也有錯。可是現在比劍大會還沒比完,何不等比完之後再細論是非呢?」
  其實易希辰心裡清楚,長孫子鈞會用天火,只怕是跟他那奇怪的魔障有關,未必真有什麼高人。他捏造出一個高人,只是想唬一唬玉英真人,好讓以為長孫子鈞背後有什麼靠山,玉英真人或許會有所忌諱。再搬出比劍大會,拖延了時間,好仔細想想應對之策。
  這番話竟然真的打動了玉英真人,他遲疑片刻,神色不豫,卻同意了:「好。那就等今日十輪比試結束之後,再論你們的罪過!」
  幾人都鬆了口氣。
  只見玉英真人寶劍出鞘,橫於半空。他腳下一點,跳上寶劍,竟頭也不回地御劍飛走了,沒興趣再看往下的幾輪比試。
  玉英真人離開後,裘劍也回去繼續督戰了。長孫子鈞與陸子爻的比試排在第八輪,眼下時間還早得很。
  肖魁悻悻離開,其他的弟子也遠遠退開,警惕地與長孫子鈞保持著距離,生怕被他所傷。長孫子鈞全不介意那些人,只盯著肖魁的背影,低聲道:「肖魁有古怪。」
  易希辰道:「我好像看見他掌心冒著黑氣,但沒看清楚。你不知道他有什麼古怪?」他這問題自然是問長孫子鈞因為魔障所瞭解的世界裡是否有關於肖魁的。
  長孫子鈞搖頭:「不知。」
  易希辰心裡也納悶。剛才那可不像是劍修的術法,難道肖魁還藏了一手?這一手要是很厲害,怎麼從來不見他用?
  長孫子鈞又道:「掌門對你不一般。」即使他智商不常上線,但只要是關於易希辰的事情,他卻都看得很清楚。方才玉英真人明顯不想追究易希辰,一個勁地讓他離開。
  易希辰就更納悶了:「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動了要收我為徒的心思。老傢伙看上我了?」
  他這句當然是開玩笑的,長孫子鈞雖然沒有當真,卻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易希辰歎氣:「先不管這些,我們趕緊去找師父,問問師父可有法子。」
  在天劍門,殘戮同門是重罪。若是無心之失倒還也罷了,可長孫子鈞這樣直接召動天火的,真要認真追究,那必定是要被逐出門派的,還有可能遭受褫奪修為的懲罰。
  長孫子鈞卻毫不在意:「大不了就離開天劍門。」
  易希辰笑道:「好呀,也好,那我們就能早幾個月出山,去幫我找那些五行天寶了。我都迫不及待了!只是師父必然是要發怒的。」——他就從來沒有想過要和長孫子鈞分開,若長孫子鈞離開,他也勢必是要跟著走的。
  長孫子鈞也絲毫沒覺得易希辰說的話有何不妥,因為他的想法也正與易希辰相同。
  兩人不再拖延時間,趕緊去藥廬找藥不毒。
  
  第二十七章 天火再臨
  
  藥不毒沒有來觀戰,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便覺得他一定在藥廬裡。然而兩人到了藥廬,卻沒有見到人,藥爐也不在冒煙。
  「師父!」
  易希辰叫了一聲,沒人回答,他便徑直推門走進了屋子。
  屋裡也不見藥不毒的身影,然而放在櫃子上的一個袖珍煉丹爐吸引了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的注意。兩人走過去,易希辰動手把那個煉丹爐拿了起來。
  這煉丹爐約莫只有一個手掌大小,正好能被托在手心裡,氣孔上依稀冒著煙,倒像是正在煉丹。可這麼小的爐子,就算煉丹也只能煉一兩顆吧?開一爐只為煉一顆丹,也太費事兒了。
  易希辰好奇道:「這是什麼玩意兒?玩具麼?」
  長孫子鈞道:「這不會就是師父為你做的法器吧?」
  易希辰一愣:「不會吧?」
  正說著,突然藥不毒中氣十足的吼聲傳了過來:「長孫子鈞!吃!藥!啦!」
  兩人嚇了一跳,易希辰連忙把小煉丹爐放回桌上。兩人四下張望,卻不見藥不毒現身,而方纔的聲音——似乎是從小煉丹爐裡傳出來的。
  「噗!」
  小爐裡吐出一枚藥不毒特製醒神丹。
  兩人:「……」
  「不會吧!」易希辰一把抓起那個小煉丹爐翻來覆去的查看,果然它的底部看見了鑲嵌的玄火石。他心疼地慘叫道:「我的玄火石啊!!!」
  易希辰這兩天一直幻想著藥不毒會給他製造什麼特別厲害的法器,比如能夠變幻形態或者發射暗器的武器,比如能夠捕捉靈獸的陷阱,可最終,藥不毒居然拿他珍貴的玄火石做了一個會自動吐藥的小煉丹爐?!
  「易希辰!吃!藥!啦!」
  小爐子裡又吐出一枚補氣丹。
  「啊啊啊啊啊!」易希辰崩潰地抓著頭髮。玄火石!他那價值二十顆高級靈石的玄火石!早知道他就不該找藥不毒修玄火石!就被藥不毒搞出了一個會自動放他魔音洗腦的小爐子來!
  長孫子鈞拿起那小煉丹爐,端詳片刻,用指甲撥開了煉丹爐的頂,向裡面望去。煉丹爐內並不如他所料的那樣淺薄,他看見的是無底的幽深。長孫子鈞奇道:「這是……用乾坤玉打造的?」
  易希辰也湊過來看。
  乾坤玉有儲藏空間的玄妙,用乾坤玉打造的法器精緻小巧,卻能暗藏許多玄機。乾坤玉的價錢可不便宜,常常會被人用來製作暗器,小小一個套在手指上,卻能發成百上千支毒箭,這玩意兒可是許多修魔道的修士最愛之物。
  所以,這隻小煉丹爐,不光會自動發出藥不毒的魔音催腦,會自動吐丹,而且還能儲藏許多許多的丹藥?真是件有趣的法器呢!
  ——有趣個屁啊!
  作為一個窮人的易希辰在發現煉丹爐的玄機之後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更加心痛:「師父他瘋了嗎?啊!玄火石、乾坤玉,就搞出這麼一個東西來?這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的確,如果只是為了多裝丹藥,拿一個乾坤袋也夠了,至於準時出聲提醒吃藥這個功能……這完全就是為了滿足藥不毒的惡趣味吧?!
  長孫子鈞只管賺錢不管持家,因此也不至於為這些昂貴的仙材而惋惜。他反倒覺得藥不毒能做出這種東西來,很是新鮮。他道:「明年我們就要出山了,師父大約是怕我們不按時吃藥,才做了這玩意兒。」
  易希辰怔了怔。
  他們入了修真之門,早早就已經辟榖了。吃五穀雜糧會增加體內的濁氣,不利於修行,但丹藥卻不會。藥不毒總喜歡為他們煉製各種各樣的大補丹,還要親眼看他們吃下去,聽他們誇讚自己煉丹的手藝,才會心滿意足。——這種心情倒是很像凡人家中為子女準備晚飯的父母。
  明年他們就要出山了,這一去至少也要兩年才會回來一次。出山是去歷練的,藥不毒作為長老當然不可能在他們屁股後面跟著。眼看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兩個孩子就要遠行了,藥不毒總得給他們準備點東西隨身帶著。於是他這個煉丹大能不給徒弟準備盤纏也不給仙材,而是發揮自己所長,煉了一大堆丹藥作為送別禮。
  「小兔崽子們!」小煉丹爐聲如洪鐘,「吃!藥!啦!」
  「噗噗!」又吐出兩顆丹藥。
  易希辰無力扶額:「師父這是在拷打我們的良心嗎?」
  用乾坤袋當然也能裝下一堆丹藥,然而藥不毒不在邊上看著,他們會乖乖吃藥嗎?絕!對!不!會!然而藥不毒做一個定時傳聲吐丹的法器,法器每發一次聲音,都是一次對兩人良心的拷打。怎麼著,出師以後就開始嫌棄師父了?老老實實吃藥吧!
  易希辰欲哭無淚。把藥不毒做好的法器拆了?這種沒良心的事兒他還真做不出來。能怎麼辦?收著吧!
  反正本來就是藥不毒送給他們的東西,易希辰也不等藥不毒來,直接就把小煉丹爐塞進袋子裡了。他左右看看,藥不毒既不在藥廬裡,也不在屋子裡,那八成就在藥田了。
  兩人直接穿過變幻法門,在藥田里飛了一遭,卻依舊不見藥不毒的身影。
  易希辰納悶道:「師父又出山去了?」
  長孫子鈞瞥了他一眼:「又?」
  兩人在通透泉邊上落下,易希辰不滿地嘟囔:「平日裡天天就在吊床上躺著煉毒藥,要找他的時候他卻總不在!」
  他還記恨著小煉丹爐的事,滿腔怨氣無處發洩,叉腰對著通透泉大吼道:「藥不毒!快點出來!你可愛的弟子們被人欺負啦!!你再不出來護短,我們就要被逐出師門啦!!」
  當然是沒有人回應他的。
  長孫子鈞在通透泉邊上盤腿坐下,倒也淡定:「不急,他們還要比上幾個時辰的。」
  易希辰憤憤地在他身邊坐下。他盯著通透泉,又想起上次看到藥不毒慌裡慌張跑回來的事兒。那次怕藥不毒丟面子,他也沒敢刨根究底地問,藥不毒究竟是被什麼東西傷了?難道是為了採藥給他們煉丹?可這藥田里的草藥那麼多,什麼靈芝仙草還非值得他去冒險?
  就在此時,通透泉裡又映出了藥不毒的身影,就和上次一樣,他慌慌張張往藥廬裡跑,彷彿後面有什麼猛獸正追著他。
  易希辰愣住,不可思議地揉揉眼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然而他身邊的長孫子鈞已經猛地站了起來:「師父回來了!」
  就在此時,通透泉中所見,天際一道紅光閃過,正落在藥不毒頭上!藥不毒週身綻出一道赤紅的火焰,他被燒了起來!
  「天火!」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異口同聲地驚呼。
  兩人幾乎是瞬間就飛劍衝了出去,穿過變幻法門,就看到了他們的師父被燃燒的火焰包圍著的情形。在被火燒之前,藥不毒的神情還是那麼的驚惶,然而被燒著之後,他的臉上卻沒有了任何難受的表情,那麼的安詳,眼睛半睜著,彷彿很快就要進入夢鄉。
  易希辰瞳孔急速收縮,渾身僵硬。這樣的情形,他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十多年前,他的父母就是這樣在火焰中沉沉睡去,永遠沒有再醒來。
  長孫子鈞週身綻出強烈的劍氣,朝著藥不毒衝過去,想要用他的劍氣將天火撲滅,想要將藥不毒從天火中拉出來。然而他還沒有接近,就被易希辰死死拉住了。
  「不!不可以!」易希辰顫聲道,「不能碰那火!」
  長孫子鈞猛地把易希辰推倒在地,不管不顧地往前衝。然而他還是沒有成功,易希辰撲上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別過去!」
  已經進入安詳狀態的藥不毒極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他已經沒有多少生氣了,動作也變得非常艱難。他用他最後那一點意識告訴他的弟子不要接近他。他的嘴唇微微嚅動:「走……離開……」
  長孫子鈞從來沒有那麼失去理智過!他被易希辰死死抱著不能上前,便用全力的靈力念訣,水波術被他召成了滔天巨浪,朝著藥不毒身上蓋過去!
  水浪過去,藥不毒身上的火小了些許,卻並不是被長孫子鈞的法術撲熄的,而是可以燃燒的生靈已經不多了。
  「走……」
  藥不毒緩緩閉上了眼睛。
  「師父!!!」長孫子鈞撕心裂肺地大吼。
  他的佩劍劇烈顫抖,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劍竟然硬生生地碎成了三段!他的心境已經崩潰了!
  易希辰也在抖,但他強行壓制著胸口沸騰的血液。不可以靠近,不可以滅火,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睜睜看著自己至親的人漸漸死去!這是他人生第二次經歷這樣的劇痛!一剎那他真的有撲進火中一起赴死的絕望,但是不行!他還有長孫子鈞!
  就在此時,天邊突然出現了數道身影,打頭的正是玉英真人和三大閣的長老!他們看見了天火的降臨,立刻趕來查看!
  當看到在天火之中燃燒的藥不毒,幾乎所有人都是震驚和憤怒。
  「長孫子鈞!你竟敢!欺師滅祖!!!」玉英真人盛怒,劍氣劇增,只見天際瞬間被烏雲籠罩,萬道金光直衝長孫子鈞襲來!
  劍牢!
  
  第二十八章 離開師門
  
  長孫子鈞劍已碎,心境大亂,玉英真人放出的劍牢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抗,木然地站在那裡。易希辰的劍猛地飛出,迎著那萬道金光而上,幾乎瞬間就被金光吞滅。但他擋在長孫子鈞的身前,寸步不讓!
  長孫子鈞終於有了反應。他捲起易希辰飛身急退。只見金光落地,落成一座以劍鑄造的鐵牢,任何被困在其中的人如果妄圖反抗就會被劍氣反噬!
  長孫子鈞抬眼望向玉英真人。他的眼中彷彿也燃著熊熊烈火,一字一頓道:「這道天火,非引自我手!」
  玉英真人與長老身後,亦有數十名見異狀趕來的弟子,長孫子鈞所放出的肅殺之氣,竟讓大半人顫抖。
  「不是你?這天劍門上下,這方圓萬里,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召動天火?!」玉英真人怒目而視,百道劍影懸在他週身,隨時準備著再次向長孫子鈞發起攻擊。「易希辰!你速速退開!」
  「不是他!」易希辰劇烈地顫抖著,「這道天火,不是他召的!兇手另有其人!」
  玉英真人劍氣更盛:「你要包庇此逆徒?!」
  在天劍門,殘戮同門,會被逐出師門;而欺師滅祖,則當場誅殺!
  「我以性命擔保,不是他!」易希辰強忍著湧向喉頭的血,「若這萬里之內,只有他一人能夠召動天火,難道六界之中,也只有他一個人會嗎?!」
  「若有外界大能闖入,我天劍門上下又豈會全無察覺?」林真道,「易希辰,你詭辯也該有個限度!」
  玉英真人不由分說,厲聲道,「眾人聽令,拿下長孫子鈞!」
  乒!
  無數寶劍齊齊出鞘,金屬震動聲響徹整座山頭!此乃掌門發出的召集令,全門上下,無人敢不從!
  長孫子鈞的劍已碎,他面色慘白,心境巨變,氣息不穩,幾乎全無反抗之心。
  解釋?剛愎自用的玉英真人不可能聽進去了;捉凶?現在他們才是要被捉拿的大逆之人;復仇?真兇究竟在何處……
  長孫子鈞的目光望向倒在地上的藥不毒。天火漸漸沁入地底,藥不毒身上的火光越來越淡,而他的身上,也早已沒有半分生機了。
  他想走過去,抱起藥不毒,輕聲喚醒他。師父,師父你是在同弟子開玩笑嗎?師父你快醒醒……
  易希辰的劍也在抖,但他強撐著擋在長孫子鈞的面前。他低聲道:「子鈞,我們離開這裡,去虛無界。」
  長孫子鈞的反應變得很慢,但是他終於扭回頭看向易希辰了。
  萬光劍氣攻向他們,長孫子鈞用靈力形成屏障,罩住他和易希辰。
  「易希辰,回來!」玉英真人依舊只針對長孫子鈞,試圖喚回易希辰,「你別再執迷不悟了!」
  兩人都對他所說的話置若罔聞,長孫子鈞喃喃道:「去虛無界?」
  「對,先離開這裡我再向你解釋。」
  「好。」
  萬道劍氣瞬間被彈開,長孫子鈞摟住易希辰,兩人跳上易希辰的劍,飛了上去。
  玉英真人與長老們立刻攔住他們的去路。弟子們腰間的傳令牌都泛起了紅光,這是掌門發出的驅魔令,全山弟子要在山上布下天羅地網,絕不將萬惡之人放走!
  裘劍便是再有愛才之心,面對一個有弒師之嫌的惡徒,也不能再手軟了。以玉英真人為中心,三大劍閣長老輔陣,無數弟子壓陣,一個巨大的萬劍陣正在迅速成形。
  四面八方的劍氣將兩人團團圍住,易希辰只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轉頭看長孫子鈞,一樣的面色蒼白。長孫子鈞的劍已經碎了,他的劍氣難以發揮,戰力平白削弱了不少。天劍門千年基甸,實力超凡,莫說他們兩個小弟子,就是一方宗主在此,都未必能夠從萬劍陣中安然脫身!
  逃不出去了。易希辰心下絕望。
  然而只見天際紅光再現,數道天火落下!排列在位的弟子們迅速逃離,陣法一瞬便亂了!
  裘劍震驚道:「長孫子鈞,你瘋了嗎?!」他心中對於長孫子鈞殺害藥不毒一事到底還存了些許懷疑,然而此時此刻長孫子鈞可是真的要殺害同門了!
  這數道天火,正是長孫子鈞召來的。他眉目冷清:「既然你們認定我大逆不道,弒師罔上。若不放我們離開,我便就大開殺戒了!」
  雙方針鋒相對,玉英真人怒火滔天,卻真不敢再輕舉妄動。這通天之術實在可怕,若長孫子鈞當真發起瘋來,即便他不能從萬劍陣中脫身,想要燒死數人為他陪葬也絕非難事。玉英真人再剛愎,到底是一門之主,不能輕易用弟子的性命去搏。
  玉英真人並不收劍,咬牙道:「好,我今日可暫時放你走。從此以後,你再不是我天劍門之人。然而你犯下的滔天大罪,必將為世人知曉!」
  長孫子鈞懶得與他浪費口舌,正欲離去,卻聽玉英真人道:「你走,易希辰留下!」
  如此悲涼的境況下,易希辰都幾乎要笑了。他有那麼好的口才,此刻卻都懶得多言,只道:「不知我何德何能受掌門青睞,然而我與子鈞共進退。」
  玉英真人對他的決定感到不可思議:「即使我收你為徒?」
  「我不在乎。」
  「我可以幫你解開你身上的封印!」
  「我們也能解。」
  「你……」玉英真人既詫異又失望,「你寧願與十惡不赦之徒在一起?你若離開天劍山,從此以後就背上叛出師門之罪了!」
  易希辰從來沒有那麼不想說話,更何況圍繞著同一段廢話重複。他直接驅動自己的劍,帶著長孫子鈞一起向陣外飛去。
  玉英真人猶猶豫豫要攔,其他幾名長老卻已收劍——此事畢竟來得詭異,誰也不想賠上自己和弟子們的性命。
  兩人順利脫出萬劍陣,一路朝著山外御劍飛去,然而尚未離開天劍山,卻又被兩個人攔了下來,竟是陸子爻與肖魁。
  方纔並非所有弟子都趕到藥廬,得到掌門的驅魔令之後,其餘弟子迅速據守山門四周,防止魔人脫逃,而這一處,正是陸子爻與肖魁所守。
  四人對峙片刻,各個都是尷尬。召動天火乃是通天之術,又豈是隨意便可召來?長孫子鈞的靈力早已耗去大半,何況他心境大亂,又碎了劍,此時實在無心再與他們同門相殘。
  易希辰道:「放我們走吧。」
  陸子爻震驚地看著他二人:「你們究竟做了什麼?怎會……」
  易希辰搖搖頭,此時急著脫身,事情又太過複雜,無法闡明,他只道:「我們沒有作惡。陸師兄,肖師兄,你們若執意阻攔,我們就只能硬闖了。」
  陸子爻心知他們著急離去,若再拖延,後面恐有追兵。他一咬牙,竟主動讓出一條路來:「我相信你們。」
  三人同時望向肖魁,肖魁愣了一愣,竟是無措。陸子爻道:「肖師弟,此事由我一力扛下,絕不會牽連於你。」
  肖魁呃了一聲,依舊是一頭霧水。
  易希辰再懶理他,直接御劍飛出。肖魁還是愣在原地,並沒有追上來。
  兩人終於成功離開了天劍山。易希辰拚命驅劍,加快御劍的速度,只想離得越遠越好。也不知飛了多久,他的劍突然失控地向下墜去!
  長孫子鈞忙運功托住他,兩人總算平平穩穩落地了。
  他們落在一處空曠的山谷之中,四周雜草叢生,倒也幽靜。此地已經遠離天劍山,應當不會再有人追上來。易希辰已到了極限,無力再飛。他們到一棵大榕樹邊坐下,俱是神色茫然悲慟。
  「去虛無界……」易希辰道,「我聽說虛無仙宗會召動天火。」
  當初易希辰的父母就是被天火燒死,這麼多年來,他連自己的殺父母仇人都不知是誰。他曾打聽過,召動天火之術十分秘晦,六界之內不超十人會用此術。然而此話只是人們用來形容天火之難駕馭,卻不是真有十人會用,而且究竟是哪些人能用,他又不細知了。據傳此術是兩千年前由火雲老祖所創,後傳道了幾人。而虛無宗主,正是火雲老祖之徒,據說他也是會召動天火之術的其中一人。
  然而虛無界又豈是那麼好去的?御劍是無法飛達虛無界的,在虛無界的周圍有一片虛無海,有超強的靈氣作為屏障,平常根本無法通過。
  好在虛無宗主每十年一次收徒,到時他會撤去屏障開放一次虛無海,有志求道者穿過虛無海,只要通過虛無宗主的試煉,便能拜師問道。易希辰沒有拜師的心思,他只想見到虛無宗主,問一問他,這世間究竟還有誰會天火之術,又有誰十年前出現在他的家中,現在又來了天劍山。此通天秘術難學,會的人極少,找出真兇並不會很難。
  而虛無海下一次的開放,就在幾個月之後。原本易希辰自認修為低微,難以到達虛無界,打算修煉十年再去。可如今到了這份上,他不能等了。
  「先為你重新找一把劍,然後我們就動身去虛無界。」
  長孫子鈞道:「你身上的封印……」
  「先不管了,那些天材地寶一時間難以找齊,而虛無海的開放十年才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十年。」
  長孫子鈞不再做聲,這便是他默認了易希辰的安排。
  做好了計劃,兩人背對而坐,俱是神情空洞,不知所措。他們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少年,陡然經此巨變,又如何能迅速找到自處的方法?
  於是便只能茫然地發呆,直到心境自然平復的時候,再去面對一切。
  長孫子鈞又想起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世界。那裡雖然把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都輕而易舉給了他,卻荒誕、無趣、滑稽,自從他脫離了那個世界,便再也不想回去,他更喜歡這生動的世界。然而現在,他卻開始想念那裡了。至少那裡,師父還在。
  突然間,易希辰感到袋子裡有東西動了動,他解開袋子,看見裡面的東西,一愣——藥不毒為他們做的小煉丹爐,他順手帶在了身邊。
  「小兔崽子們!吃!藥!啦!」藥不毒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空幽的山谷。一聲還不算,竟多了幾道回聲。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望著煉丹爐吐出的兩枚藥丸,呆怔了許久,終於伸手,一人撿了一顆藥丸默默塞進口中。
  那藥的滋味一如既往,又苦又澀,苦得令人髮絲打了圈,澀得叫人腸子打了結。
  苦得他們落下淚來。
  待兩人心境稍許平復,便出了山谷,朝著附近的修真小鎮霞林鎮去了。
  這天下不少地方都有修真小鎮,和門派一樣,修真小鎮所在的地方往往都是靈氣聚集的風水寶地,但門派建立的地方往往需要倚仗易守難攻的地形,以免被敵人入侵;倘若地勢開闊平坦,則時日久了就會自成一處修真小鎮,任何人都可以來,也任何人都可以走。
  與門派不同,修真小鎮更為熱鬧。此處魚龍混雜,多的是散修,也有大門派外出歷練的弟子,甚至妖修、鬼修也會在此出現,打架鬥毆的事情當然也不少。小鎮裡有大的集市道坊,修士們自由販賣、交換所需的仙材和丹藥,東西也遠比天劍門腳下的集市要齊全多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到達霞林鎮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們先買了兩套散修的衣服,便找了處旅社歇下,待明日再為長孫子鈞挑選一把好劍。
  入了房間,兩人便將身上天劍門的弟子服換了下。雖在天火的威懾下,玉英真人暫且將他們放走了,可發生了如此之事,玉英真人絕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想必用不了幾日他們的惡名便會傳遍修真界。
  雖然修士們大多講究獨善其身,甚少插手管別人的事。可對待魔修和犯下十惡不赦之罪的人,卻是全修真界的人都會共同討伐的,因此他們在找到真兇為藥不毒報仇之前,恐怕都只能隱姓埋名了。
  長孫子鈞念了個火訣,他的指尖便冒起一團火光。他將手伸向那兩件脫下的弟子服,想將它們燒了,卻猶豫著始終沒有下手。
  對於天劍門這個門派,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都沒有太多留戀。然而他們畢竟在那裡修煉了十幾年,那裡的人,那裡的事……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遲疑,便道:「還是收著吧。」
  長孫子鈞熄了手中的火,將弟子服妥帖收起。
  易希辰在桌邊坐下,將他們兩人的乾坤袋放到桌上,開始清點他們的財務。此番離山十分匆忙,沒有機會將東西全都收拾好,許多東西都留在天劍山上沒能帶出來,好在靈石易希辰一直隨身收著。
  解開乾坤袋,易希辰把裡面的東西往桌上一倒,只聽啪的一聲,袋子裡掉出來一個又大又圓的灰色的蛋,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咦!」易希辰吃驚道,「這傢伙……這傢伙怎麼會在我的乾坤袋裡!」
  這隻大大的灰蛋,正是易希辰那天在草叢裡看到的那一枚。他那天把蛋給趕跑了,就再沒見過,絕對沒幹過隨手往袋子裡揣的這種事啊!
  長孫子鈞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一副十分不喜的模樣:「肥唧?」
  「肥唧?」易希辰驚訝道,「你認得它?」
  長孫子鈞點頭。其實肥唧這個名字還是他記憶中的易希辰給取的,這枚蛋孵化之後是一隻灰色的圓滾滾毛茸茸的小山雀,叫聲唧唧啾啾,由此得名。
  易希辰戳了戳那枚蛋。依照上回的經歷來看,蛋裡的靈獸應該已經有一定的修為了,只是不知為什麼還不肯破殼而出。
  「喂,醒醒!」易希辰戳的那枚蛋在桌子上滾來滾去,然而它自己卻一動不動。
  易希辰不由奇了。上回它還活蹦亂跳的,這會兒怎麼又成了一枚普通的蛋了?
  「你什麼時候鑽進我的乾坤袋的?再不出殼我就把你的殼砸碎了啊!」
  面對易希辰的威脅,那枚蛋卻依舊一動不動,似乎根本還沒成熟到有靈識的程度。
  易希辰當然不會真的把這枚蛋砸碎。假如靈獸還不夠成熟便被人破了殼,十分容易體弱夭折。他跟肥唧又沒仇,不至於如此下狠手。
  此刻面對一枚突如其來的蛋,它既不會說話也沒有反應,兩人也拿它無可奈何,便隨手將它放到一邊,開始繼續清點財產。
  點完之後,易希辰唉聲歎氣。雖然前不久他們剛從玄青門的人和肖魁那裡賺了不少靈石,可在去虛無界之前他們有一大堆東西要買,除了要給長孫子鈞置辦一把新的劍,易希辰自己也需要補充不少仙材,他那些法器幾乎全都留在山上沒有帶出來。以他帶的這些靈石,在長孫子鈞的劍和他需要的仙材裡,大約就只能選其一了。
  找遍了身上可以置換的東西,依舊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易希辰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枚蛋。他心裡癢癢的,突然想到如果把這枚蛋賣了,不知道能不能多換點仙材。雖然看起來其貌不揚,但起碼也是個天生靈獸不是?
  「子鈞,這枚蛋是哪位長老養的仙寵?」
  「野生的。」
  「野生的?」易希辰不可思議,「它可是我在天劍山上遇到的,而且就在掌門的鳳棲閣門外,野生的靈獸竟敢把蛋下到那種地方?」
  長孫子鈞攤手。在他的印象裡,他和易希辰到了年紀出山歷練,也是外出後才在乾坤袋裡找到了這枚鳥蛋,它確實不屬於掌門和任何一位長老。
  易希辰立刻有了精神:「若是無主的,那可太好了!你說這只靈獸蛋能換多少靈石?」
  長孫子鈞一臉嫌棄:「一隻灰不拉幾的肥鳥,誰要。」
  易希辰苦惱地抓抓頭髮。都是天生靈獸了,怎麼著也得是個九尾天狐或者火獅才對,這裡面當真只是一隻其貌不揚的灰鳥?他真恨不得把它敲開來看看。
  長孫子鈞看了眼那枚死氣沉沉的蛋。他可一點都不想把這東西留在身邊,賣了它,就算只能賣一塊靈石他也願意。就算一塊靈石都賣不著,白白丟了都好。他道:「我不說,沒人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便說是天狐窩裡撿來的又如何?」
  「有道理!」易希辰摸著下巴道,「但是天狐不下蛋,人家直接下崽。」
  長孫子鈞:「……」
  天狐不下蛋,火獅不下蛋,玄狼也不下蛋,數來數去,那些個最值錢的靈獸各個屁股一蹲下出來的全是小崽子,也就鳥類和王八還有獸蛋這一說。
  「說它是雷龜?可雷龜的卵是透明的,這一看就不是……說起來,它怎麼看,也都只能是一枚鳥蛋了。」易希辰頭疼道,「鳥……天虹鶴倒是值錢,可鶴蛋與它的羽毛一樣皎潔純白;將鷹?將鷹的蛋黑如玄鐵……」
  「啊!」易希辰撲在桌上,「它要是個鳳凰蛋該多好,那樣我們就發財了!」
  長孫子鈞:「呵呵。」
  易希辰也就是隨口說說,長孫子鈞都說了這蛋裡孵出來的是一隻灰鳥。就算不是,也沒人會信鳳凰蛋能長成這個醜樣。
  易希辰一籌莫展,過了一會兒,將這枚靈獸蛋收回了乾坤袋裡:「明天先去集市上叫賣試試,先瞅瞅有沒有人接手。若不行,再想法子吧。」
  夜色已深,屋外的天地如同墨染一般。兩人早已疲憊不堪,便熄燈上床歇了。在霞林鎮裡住客棧也是要花費靈石的,為了省下靈石,易希辰只要了一間房,上床之後,兩人抵足而眠。
  長孫子鈞睡不著,藉著微弱的月光,望著身邊的人出神。
  他一直在想,他腦海裡那個荒誕的世界和他如今所身處的這個世界,哪些是相似的,哪些是虛幻的,這其中又究竟有何邏輯?而今藥不毒葬身天火之中,他突然隱隱有了些感覺:在那虛幻的世界裡,他想要什麼,便能輕易得到;他珍惜的,便不會失去。那是一個滑稽卻溫柔的世界;而這裡,美麗卻殘忍。
  長孫子鈞伸手,輕輕摸了摸易希辰的頭髮。他感覺有點難過,輕聲道:「為什麼有些事情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易希辰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子鈞。」他道,「我……不曉得該怎麼說。但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
  長孫子鈞將手繞到易希辰腦後,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他明白易希辰的意思,易希辰不希望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改變,只想像從前那樣繼續下去。如果他是易希辰,大概也不能接受。那他就按照易希辰喜歡並且習慣的方式與他相處吧。總之只要他們永遠在一起,即使千年之後只是坐在榕樹下對弈之後相視一笑,那也足夠了。
  然而這一回長孫子鈞確實誤解了易希辰的意思,易希辰並沒有想那麼多。如今他身邊就只有長孫子鈞了,他想說的就只是,你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們都要在一起。
  翌日一早,兩人便出門去霞林鎮的集市了。
  
  第二十九章 懸賞榜
  
  霞林鎮的集市十分熱鬧,來自五湖四海的修士匯聚於此,從低等到高等的仙材琳琅滿目。光是把集市裡的每一個攤子看一遍,都花去了他們幾個時辰的時間。
  易希辰倒是相中了不少仙材,但他幾乎什麼都沒買,畢竟給長孫子鈞買把新劍可是比給他買仙材更為迫切的。而且既然要買,就買把好劍,虛無界之凶險非同小可,若再買把輕易就會折斷的破銅爛鐵,他們是不可能見到虛無宗主的。
  一時買不到中意的寶劍,兩人倒也不心急。他們還有幾天的時間,反正這集市人來人往,每天擺攤的人都不盡相同,還有時間再看。
  易希辰把靈石交給長孫子鈞,讓他再去逛逛。他自己佔了個位置,把他手裡不必需的仙材和那枚獸蛋拿出來賣。
  靈獸蛋到底稀少,不多時就有許多人來問,然而因弄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靈獸的蛋,價錢也不便宜,終究還是問的人多,有意買的人少。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有一名劍修走到易希辰的攤前。
  那劍修問道:「這是什麼蛋?」
  易希辰打量他一番,尤其多看了他腰間的佩劍幾眼。不算什麼極品,但也勉強稱得上一把好劍。他忙道:「天生靈獸的蛋哦!道友養個靈寵吧?」
  那劍修道:「我知道是靈獸,可具體是哪一種靈獸?」
  「道長喜歡哪一種靈獸呢?」
  「……」劍修懷疑地看著他,「我喜歡哪一種你都有嗎?」
  「興許呢?」
  易希辰當然是在睜眼說瞎話。就這一枚蛋還是他莫名其妙撿來的,靈獸如此難得,他去哪裡撿第二枚。不過就算不能立刻做成買賣,調查一下客戶的需求也是好的。
  「要是有的話,我倒想養一隻天虹鶴,能騎著它騰雲駕霧,瀟灑!」
  修士們豢養寵物,除了那些純粹是出於喜歡的,大多還是因為靈寵有用。有的靈寵能夠幫助主人尋找靈石,有的靈寵能夠幫助主人殺戮敵人,有的靈寵能增強主人五行修為,而有的靈寵直接就是身份的象徵。
  易希辰摸著下巴道:「我這枚蛋,也許裡面孵的就是一隻天虹鶴哦。」
  劍修:「……」
  一臉「你騙誰啊」的表情,劍修道:「我雖沒養過天虹鶴,但天虹鶴蛋是如白玉般光潔無暇的,你這灰撲撲的蛋裡面怎麼可能是天虹鶴!」
  易希辰道:「這蛋是我在土裡找到的,可能是它土裡埋的時間久了些,被沁了色,所以看起來灰了點。你覺得它不是天虹鶴,那你倒說說,它會是什麼呢?」
  劍修一時失語。這靈獸蛋還能跟玉一樣被沁色??世界上還有這種事??但它是什麼,那還真是說不上來……
  易希辰趁熱打鐵:「這要是完美無瑕的天虹鶴蛋,可是價值連城吶,道友您未必買得起不是?我這只雖然有些瑕疵,可能孵出來以後毛也會有點灰,但是價錢便宜呀!」
  這話倒也是實話,靈獸既然稀少難得,價錢自然高昂,這劍修雖然眼饞,但確實買不起天虹鶴。然而他糾結良久之後,還是搖著頭走了。
  易希辰擺了一天的攤,仙材倒是出手了一些,但最終也沒能把這枚獸蛋賣出去。感興趣的人不少,真的肯買下來的人卻不多。畢竟天生靈獸的價值放在那兒了,買得起的人寧願買個好的,買不起的也就只能看個熱鬧了。
  長孫子鈞自己逛了一天,劍沒買到,只買了一件護心金鐵甲——他打聽了一下關於虛無之界的事,聽說那裡常年有雷霆風暴,而護心金鐵甲對雷屬性有抗性,因此他特意買給易希辰。
  易希辰看了他買回來的東西,卻把臉垮下了:「你怎麼買這種東西!你花了多少靈石?」
  「五塊高級靈石。」
  「五塊高級靈石!!你討價還價了沒有?」
  「……」討價還價這種事情根本就不符合長孫子鈞的人設。要不是他身邊錢不夠多,他早就「這個這個不要,其他全部給我打包」了。
  易希辰痛心地摀住胸口。真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長孫子鈞這個敗家玩意兒,一出手就把五塊高級靈石丟出去了!
  「我聽說虛無海有雷霆風暴……」
  「不就被雷劈嗎!劈兩下又不會死!還能順便換個髮型!」
  長孫子鈞:「……」
  他們都不是木屬性的靈根,有修為傍生,還不至於被普通的雷火劈死。長孫子鈞修為深厚,那些雷對他而言不足為懼。可易希辰憑現在的修為,硬生生扛過去的話,很可能會傷得皮開肉綻,種種痛苦在所難免。假如他們靈石充足,易希辰自然會把全套的防具都買上,然而他們是窮人,錢只能用在刀刃上。
  長孫子鈞買都買了,易希辰也只好收下了。他輕輕敲了敲長孫子鈞的腦袋,罵道:「笨蛋!」罵完他自己卻笑了,倒也不是真的生氣。
  兩人回到住處休息,長孫子鈞開始打坐默念清心咒,易希辰則開始計算他們剩下的靈石應該如何花銷——原本昨天就已算過了,然而今天長孫子鈞花費五塊高級靈石打亂了他的計劃,他不得不重做規劃。
  算完他們那點可憐的財產之後,易希辰小心翼翼地把靈獸蛋裝進乾坤袋裡——目前看來,這是他們脫貧致富的唯一指望了。
  於是翌日一早,兩人起床後又準備繼續出去擺攤。
  易希辰收拾了東西,然而解開乾坤袋後,他猛一瞪眼,吼道:「我的蛋呢!!!」
  長孫子鈞正在穿衣,聞聲一邊繫腰帶一邊走了過來。乾坤袋裡的仙材都還在,那枚蛋卻不翼而飛了。
  易希辰急得翻箱倒櫃,然而蛋不見了,長孫子鈞非但不急,還有些幸災樂禍:「丟了就丟了吧,不必找了。」
  「那怎麼行!」易希辰瞪了他一眼,「就說你敗家!那不是一枚普通的蛋!是靈石!是你的劍!是我的法器!趕緊跟我一起找!」
  長孫子鈞無奈,只得隨他一起在屋子裡翻找起來。
  然而兩人找了半天沒找到,卻聽咕嚕一聲,靈獸蛋自己從床底下滾出來了。
  易希辰一怔,撲過去把蛋抱在懷裡,激動得就跟這蛋是他自己下出來的似的,啵啵親了兩口:「寶貝啊!」
  長孫子鈞黑著臉站在一旁。
  那靈獸蛋昨日大約是睡著了,所以一直沒有動靜,可今日又醒了,在易希辰懷裡滾來滾去,撒嬌一般。易希辰卻沒有功夫跟它膩歪,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袋子裡,出門去了。
  攤子擺開後,倒比昨日又熱鬧了些。畢竟昨日那只是一枚死氣沉沉的蛋,而今日它已經活力十足,在攤子上滾來滾去,不住往易希辰身上靠,易希辰一次又一次把它推回攤子的中間,供感興趣的修士們看。
  可惜局面還是如同昨日那樣,看的人多,肯花大價錢買下來的人不多。
  一名劍修在攤子前站定,易希辰抬頭一看,竟然還是昨日那個猶豫了很久的傢伙。看來他是真的對這只靈獸很感興趣,只是畢竟他不是揮金如土之人,買這麼個寶貝前總要考慮良多。
  「道友昨天想得如何了?可是已決定將它買走了?」
  那劍修臉上顯出一番掙扎的表情:「這……真的有可能是天虹鶴嗎?」
  易希辰道:「它一定是枚鳥蛋,但究竟是不是天虹鶴,我可不敢保證。如果道長只是想乘著鳥騰雲駕霧,我想它應該可以做到。」
  「這……你打算怎麼賣呢?我也沒有很多靈石……」
  「靈石不夠的話拿東西來換也可以啊!」
  「你需要什麼?」
  一直沉默的長孫子鈞突然開口:「麒麟血、定風珠、玄龜甲、磐龍鱗、雷霆果,你有嗎?」
  那劍修倒吸了一口冷氣。五樣東西全都是天材地寶,極難取得。如果真是一枚天虹鶴蛋,換上其中兩三樣倒也公道。問題是,有些東西不是說公道就能換,天材地寶本來就是有價無市的,有多少靈石也未必買得到。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看他臉色,便知他沒有。其實長孫子鈞也從來沒指望這些東西那麼好弄到,他之所以提出來,不過撞撞運氣罷了。
  大抵是聽明白了自己要被賣掉,那枚靈獸蛋突然憤怒滴朝著易希辰的小腿撞過去,還連撞了好幾下。易希辰連忙拍拍它:「別鬧別鬧,正給你找個疼愛你的好主人呢。」
  這不拍不要緊,一拍,只聽卡嚓一聲,蛋殼突然裂了。
  眾人目瞪口呆。
  裂開的蛋殼掉了一片,露出一個小缺口,一隻爪子從缺口裡伸了出來。易希辰立刻撲上去把爪子給塞了回去。天殺的,什麼時候不碎偏偏這時候碎,讓人看見裡面的傢伙其貌不揚的樣子,價格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然而那肥唧豈是這麼安分的,易希辰堵了一個缺口,卡地一聲,蛋殼上又多了一個缺口,灰溜溜圓滾滾的鳥頭從蛋殼裡鑽了出來。
  易希辰直瞪眼。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只靈獸,本來還懷抱著一點期待希望是長孫子鈞弄錯了,或許裡面裝的就是天虹鶴將鷹之類的靈鳥,然而此時此刻出現的這個鳥頭,讓他心涼了半截。
  嘩啦!
  蛋殼終於徹底地碎了,一隻圓滾滾、毛茸茸的鳥獸站在碎蛋殼中,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仰頭一張嘴:「唧!」
  易希辰嘴角一抽。瞧瞧這賣相,聽聽這叫聲,肥唧這個名字簡直太貼切了!要是讓他給起名,也絕對會起個這樣的!
  那劍修呆呆地望著肥唧:「這……這……這不是天虹鶴吧?」
  易希辰乾笑:「至少它是只靈鳥沒錯吧?它肯定也會飛哦!」說著抓起肥唧兩隻肉嘟嘟的翅膀扇了扇,「道長還要它麼?」
  肥唧憤怒地瞪著易希辰,扭頭想啄他,奈何翅膀被他提溜住了,脖子又不夠長,啄不到。它憤怒地唧唧直叫:混蛋,你居然敢賣了我!!
  令易希辰感到慶幸的是,那劍修沒有被肥唧其貌不揚的樣子嚇跑,看來他雖然最喜歡天虹鶴,但只要是鳥類的靈獸,也都是感興趣的。
  劍修道:「這……這你打算怎麼賣?這麼一隻小灰鳥,要換天材地寶可不行啊!」
  肥唧遭到了鄙視,立刻扭頭,用足以殺人的目光瞪著那劍修。可惜它的凶相在劍修看來只覺可愛極了,竟忍不住蹲下摸了摸它的腦袋。
  「唧!」肥唧一口把那只不老實的手啄回去了。
  「別這麼凶,肥唧。」易希辰彈了彈肥唧的屁股,仰頭道,「道友,五十塊高級靈石你有沒有?」
  劍修愣了一愣。雖然這只灰鳥其貌不揚,但作為天生靈獸,五十塊高級靈石已經是個極其便宜的價格了。他忙道:「有。」
  「五十塊高級靈石,加上你的佩劍。」易希辰道,「怎麼樣,這個價格再沒有更划算的了吧?」
  誰料此言一出,那劍修立刻露出抗拒的神色,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這麼便宜的價格,道友還有什麼不滿意?」
  「確實不貴。但你要仙材或者靈石,都還好商量,要我的劍是萬萬不行的!」
  易希辰納悶道:「道長這劍,確實是一把好劍,但也不算什麼寶劍吧?你換了我這靈獸,再去打一把不就行了?」
  在集市中,會直接擺攤販賣的劍,往往都不是什麼好劍。而有了一定修為的劍修,往往都是自己買玄鐵鑄劍,在鑄造的過程中可以根據自己的習慣添加靈石強化屬性等等。然而打造一把劍至少也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易希辰和長孫子鈞是擔心誤了去虛無之界的時間才退而求其次求一把現成的,要不然直接買材料鑄劍其實更方便。
  「這把劍我已經用了十年,它早已與我融為一體。就算給我十隻天虹鶴,我也是決計不肯換的!」
  劍修講究人劍合一,會將自身的靈力灌注在劍上。日積月累,劍用得熟了,也就如同身體的一部分。不過這靈力也是可以收回來的,自行解除即可,要不然所有劍修一輩子都不能換劍了。只是那劍修既然這麼說,捨不得的肯定不是他灌注在劍上的靈力,而是他與劍的感情,這樣就真的是千金不換了。
  易希辰有些鬱悶。好容易看到一把不錯的劍,人家也對肥唧感興趣,卻換不成。
  那劍修看看易希辰,又看看長孫子鈞,發現長孫子鈞作為一個劍修卻沒有佩劍,立刻明白了。他道:「你們賣這靈獸,本來就是想弄一把好劍吧?可劍修都珍惜自己的劍,輕易誰能拿出來換!」
  這道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同為劍修,自然也明白,只是他們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卻聽那劍修接著道:「你們去懸賞榜看過沒有?正巧那位幽雲真人把自己的寶劍拿出來懸賞,你們要是足夠本事,就去揭了他的懸賞。他那把才是千載難逢的好劍呢!」他頓了頓,惋惜道,「不過以你們倆的修為,實在是……」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對視一眼,迅速把攤子一卷就準備往懸賞榜去了。
  「哎!」那劍修急道,「靈獸還賣不賣了?」
  「賣!」「不賣!」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幾乎是同時開口。兩人詫異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說賣的自然是長孫子鈞,只要能把肥唧出手,不要錢他都不在乎。說不賣的卻是易希辰。眼下急著賣一定賣不出好價錢了,倒不如先看看那懸賞究竟是什麼,再從長計議。
  肥唧拍著翅膀跟在他二人身後,雖說看起來圓咕隆咚,然而它行動竟然意外地靈活。一聽兩人還有賣了它的打算,肥唧低頭一衝,直接鑽進了易希辰腰間的乾坤袋裡。
  易希辰驚訝道:「這肥唧……看來不一般啊!」
  這乾坤袋的袋口紮著,自然是有法力的,肥唧卻能視若無物地進出,可見它著實有些本事。之前它還在蛋裡的時候,就已經做過這樣的事,只是那時易希辰沒意識到是它自行進出的,還以為是自己沒紮好袋子。
  如此一來,易希辰就更打定主意不能把它賤賣了,絕對要耐心地賣出一個好價錢!
  這經營的事向來是易希辰說了算,長孫子鈞雖然不喜歡肥唧,但也沒非要與他相爭,何況此刻他們急著去看看那懸賞榜有什麼玄機,也就暫時擱下這一茬了。
  懸賞榜就在霞林鎮的中心,不多時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趕到那裡,只見週遭人來人往,竟比集市還要熱鬧許多。不停地有人揭下懸賞榜上的帖子,也不停有人在榜上掛上自己的帖子。
  所謂懸賞榜,幾乎是每一處修真小鎮都有的東西。修士們在榜單上掛出自己的需求,有的是求一些特定的仙材,有的是求一些修煉的方法,有的是求道侶,有的是求高人為自己報仇雪恨。總之各種各樣的需求都可以在懸賞榜上登出,並且給出獎勵的條件,讓有興趣的修士自行揭榜。說白了,這也是一種交易,只是交易的未必是實物罷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心急地擠進人群之中,擔心那劍修所說的帖子已經被人揭走了。然而他們到了巨大的榜板前,發現幽雲真人的帖子赫然就掛在第一個。
  長孫子鈞甚至還沒看清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內容,就要伸手去揭下來。
  「哎,這位道友且慢!」一名修士抓住了長孫子鈞的手,「這個帖子不能接!」
  每一處懸賞榜都有專人看著,以維持秩序。掛帖子的人要給看榜的修士一些打賞。阻止他們的,便正是看管這處榜單的修士。
  長孫子鈞蹙眉。
  易希辰道:「為何不可?難不成這榜上掛著的帖子只是給人白看的麼?」
  「那倒不是。」那修士道,「只是幽雲真人的這個帖子掛了已有三年了,始終無人完成。一開始頻頻有人揭榜,卻完不成任務,還要重新掛上去。時日久了,便有了新規矩,這帖子不必揭,完成了以後再來找我揭下帖子,幽雲真人也自會奉上獎賞。」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對視一眼。
  揭帖子,自然是擔心遇上競爭者同做一個任務引起糾紛。按照一般懸賞榜的規矩,如果揭了帖子卻完不成任務,是要被罰的。次數多了,還會成為懸賞榜的黑名客,從此不能揭帖子也不能掛帖子。所以大多時候人們都是對有把握的帖子才會去揭。只是如果獎勵特別誘人,難免會有人甘願冒險。
  既然是寶劍,肯定有不少人爭破頭去搶。然而拿寶劍來換,任務自然也極難,所以揭榜失誤的事情頻頻發生,才導致改變了規則。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這才靜下心去看那張帖子。
  幽雲真人的懸賞十分簡潔,只有一句話:斬殺蒼冥洞主,取其妖丹者,貧道願以蒼雲寶劍相贈!
  易希辰看完後摸著下巴陷入思索中。
  這幽雲真人的名字,他曾聽說過,是修真界一位名氣不小的劍修,而且他沒有門派,是個散修。
  散修除非天資極高,否則往往修為都不高,畢竟有大門派作為依托,修煉能夠事半功倍。而這幽雲真人,正是那天資極高之人。他和陸子爻一樣,都是三陽之體。而他在修真界之所以有名,除了他的修為之外,他還有一個不大光彩的名聲——他太不拘小節,常常與妖修來往。
  修真之人,尤其是劍修,與魔修向來是勢不兩立,與妖修雖沒有那麼水火不容,但也是涇渭分明,不相往來的。因為有不少妖修是靠吸食他人修為來修煉的,雖不是每一個妖修皆如此,但並不妨礙妖修被正派人士視為低賤之道。許多劍修即使與妖修交好,也不敢告知於人,唯恐壞了自己的名聲。而那幽雲真人,從沒有這樣的顧慮。
  不過那可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他拿出自己的寶劍懸賞,要斬殺的蒼冥洞主,正是一個本體為雪虎的妖修!
  易希辰道:「這幽雲真人自己修為已經十分了得,卻以寶劍懸賞。可見那個雪虎精,修為還在它之上,似乎不那麼好對付啊。」
  長孫子鈞卻若有所思:「雪虎精……我好像騎過。」
  易希辰:「……」
  
  第三十章 蒼冥洞主
  
  雖說是個雪虎精,但人家已經修成了一方洞主,那也算是大人物了。你說你打過人家也就罷了,你居然說你騎過人家,這不是氣人嗎!
  易希辰好笑道:「你騎過它?它跑得快嗎?」
  毫無疑問,這種荒誕的事情自然是發生在長孫子鈞的「魔障」中的。
  瞭解了幽雲真人懸賞的內容,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退出人群,細作打算。
  易希辰喃喃道:「這個幽雲真人與雪虎精是有仇嗎?他要雪虎精的妖丹,是希望別人殺了雪虎精呢?還是只是需要一枚修為深厚的妖丹?」
  長孫子鈞道:「若只想要妖丹的話,把肥唧給他吧。」肥唧怎麼說也是天生靈獸,雖然現在剛出世還不如雪虎精,但多養幾年,未必就比雪虎精差到哪裡去。
  裝肥唧的乾坤袋一緊。
  易希辰想了想,深以為然:「如果我們打不過白虎精,確實可以試試這個方法。」
  乾坤袋上下翻騰,以示抗議。
  長孫子鈞撇撇嘴,很不滿:怎麼可能打不過?那就是得繼續把這只討人厭的肥鳥留著了。
  易希辰察覺到他似乎對肥唧十分反感。自從他發現他把肥唧的蛋帶出來了之後,長孫子鈞已經三番五次表示出要丟掉肥唧了。他不由好奇道:「你很討厭肥唧?為什麼?」
  長孫子鈞癟著嘴不說話。
  「到底怎麼啦?」易希辰道,「他它做過什麼壞事嗎?」
  長孫子鈞又開始保持沉默,然而禁不住易希辰的再三發問,他悶悶地丟出一句:「你確定要聽?」
  易希辰:「……」
  每當長孫子鈞說出這句話來,對於易希辰就是一個警告,如果你堅持要聽,後果自負。然而明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聳人聽聞,可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難不成還能忍得住好奇心嗎?
  易希辰抹了把臉,拄劍站穩:「你說說看。」
  「他對你圖謀不軌。」
  易希辰:「……」
  他當然知道圖謀不軌是什麼意思,為了弄清楚長孫子鈞的「魔障」他和長孫子鈞討論過世界觀,在長孫子鈞的眼裡,陸子爻也對他圖謀不軌,公孫笛也對他圖謀不軌,幾乎全山的年輕弟子都對他圖謀不軌……那都算了!然而!然而肥唧它只是一隻鳥啊!!!
  易希辰崩潰道:「你喪心病狂啊!!它只是一隻鳥啊!!鳥啊!!啊!!我又不是天材地寶!!是不是只要帶鳥的東西你都不放過?!!」
  長孫子鈞:「……」
  易希辰哭笑不得地扶額。他也就是抱怨兩句,倒也並沒有動氣,畢竟……習慣了。毫無疑問一隻鳥都覬覦他這種事肯定是長孫子鈞的妄想,他其實想問你明知道這是妄想為什麼還要討厭肥唧呢?但仔細想想,知道和理解有時並不是一回事,長孫子鈞已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便很難糾正。即便糾正,也只是強忍著罷了。
  強忍著?易希辰一愣,突然想到長孫子鈞誤解最深的一件事……
  「可它會化成人形。」
  易希辰還在出神,突然聽到長孫子鈞說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什麼?」他呆滯了片刻,突然醒悟長孫子鈞口中的它是誰,驚訝道,「你說肥唧?」
  妖獸修煉到一定的境界,就可以化出人形。天生靈獸自然也可以。這個道理易希辰當然是懂的。但他撿到肥唧的時候,肥唧還只是一隻鳥蛋,他打心底裡就不會把肥唧當人看待。就好像父母一手把孩子從嬰兒時帶大,無論孩子長了多少歲,在他們心裡都是孩子。所以,就算肥唧變成人了,在他的心目中,也只會是一隻鳥人。
  「化成人形,那也得好幾年後了吧?」易希辰不確定地說。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天生靈獸,也不知這天生靈獸既然如此稀少,是否也天賦異稟,剛出蛋殼就可以化出人形呢?
  易希辰解開乾坤袋,朝著裡面叫道:「喂,肥唧,你會不會化形?」他還真有點好奇,這只灰溜溜的小肥鳥化出的人形會是什麼樣,灰溜溜的小胖子?
  肥唧沒有反應,興許在裝死。
  易希辰聳肩,把乾坤袋重新扎上了。看來肥唧還沒有逆天到這個份上,估計還是得多修煉幾年。
  長孫子鈞雖不喜歡肥唧,但既然易希辰認為留著它能賣個好價錢,他也不會為此非要與易希辰爭個高下出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先想辦法取得蒼雲寶劍,他們才能去虛無界找虛無宗主。
  按理說為了防止蒼雲寶劍被人捷足先登,他們應當盡快去斬殺那位蒼冥洞主,然而兩人還是先花了不少時間打聽了一下關於蒼冥洞主的事——畢竟那懸賞榜掛了三年也沒人能完成,可見蒼冥洞主並非那麼好對付,晚上一兩天也沒有多大關係。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在霞林鎮裡晃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個小攤,小攤上立著一塊牌子,上書五個大字:盡曉天下事。而那攤子後坐的是一位女丹修,她肩上立著一隻妖鷹,腳邊臥著一條妖犬,手指上還停著幾隻妖蝶。
  在丹修裡還有個特殊的流派,名為「馭獸丹修」。這些修士們自身修為不高,打起架來更是十分羸弱,但他們可以靠煉丹吸引妖獸,並豢養妖獸為己所用。若是技藝高超,豢養的妖獸越厲害,能做的事情自然也就越多。
  眼前的這位女修,顯然就是個馭獸丹修。她的修為不高,她的妖獸也不是那麼兇猛,並不能幫她出入危險之境打敗厲害的敵人,然而卻足以幫她經營另一項營生——萬事通。
  既然是個女修,自然就長孫子鈞的用武之地了。易希辰在攤子對面坐下,丟出兩塊靈石作為資費:「師姐,我想打聽一件事。」
  女修收下靈石,熱情道:「道友想打聽什麼?」
  每個修真小鎮上定有那麼幾位「萬事通」,他們的耳目四通八達,凡是修真界的大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若是小事,便他們眼下不知,也能幫著去調查。
  易希辰報出兩個名字:「幽雲真人,蒼冥洞主。」
  女修瞭然地哦了一聲。既然那懸賞榜掛了三年,當然有不少人來打聽過他們的事了,女修立刻便知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是衝著那把蒼雲寶劍來的。
  她道:「那蒼冥洞主名叫虎蒼,今年已五百來歲。他原身是一隻雪虎精,修為十分深厚,不是那麼好對付。不僅如此,尋常人想要見到他都不容易。」
  「怎麼說?」
  「他現就住在蒼冥洞裡,可那蒼冥洞高山深澗、怪石嶙峋、洞洞相連,彷彿迷宮一般。那雪虎精又是一方妖王,手下小妖無數,尋常人想要通過層層阻礙,進入主洞,實在不易。」
  那女修一口一個尋常人如何如何,目光盯著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直看,倒是在有的放矢。她的反應實也正常,易希辰才築基不久,長孫子鈞斂了修為她看不真切,可身為一個劍修,劍鞘裡竟是空的,顯然是因故碎了劍。劍都被人碎了的修士,又能厲害到哪裡去呢?
  易希辰彷彿聽不出她的提醒,繼續道:「師姐可知,那妖獸洞裡都有哪些妖獸?」
  女修只好將自己所知的一一道來。說完那獸洞中的情形,她又接著道:「三年來,光我知道的,就已有百多人闖過那蒼冥洞了,聽說最終能夠見到蒼冥洞主的還不到十人。就在三個月前,甚至有一名金丹劍修也試著去闖,一樣被打得重傷,差點碎了丹元……」
  「唔。」易希辰點頭,並沒有被嚇到的樣子。
  女修看他二人相貌英俊,實在不忍心見他們冒險,終是忍不住道:「恕我直言……那蒼冥洞確實凶險,兩位道友或是修煉幾年再去,更為穩妥些。」
  易希辰笑道:「修煉幾年?我們與那蒼冥洞主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本來讓他多活幾年也是無妨的,只怕蒼雲寶劍等不了幾年。」
  女修一呆。這……這小劍修長得倒是可愛,性子怎麼這麼不討喜?區區築基弟子,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易希辰又突然正色道:「不過幽雲真人開出的條件也太過苛刻,若只是要把雪虎精給他抓去也便罷了,他卻要人家的妖丹,簡直非置那雪虎精於死地不可!我想知道,那雪虎精可是十惡不赦之徒?當真需要斬殺?」
  他們兩人雖是劍修,卻也不是隨意殺生的,對妖修亦無甚歧視。若雪虎精並無作惡,而幽雲真人卻無理地要殺他,別說一把蒼雲寶劍,便是十把,他們也不會助紂為虐。
  提及這事,女修連連歎氣:「說起來,也真是一樁孽緣。那幽雲真人的名頭不曉得你們過去聽過沒有。他行事向來不羈,與許多妖修交好,甚至那蒼冥洞主,曾經也是他的至交好友,為此他在修真界頗受了不少非議……然而就在前幾年,那雪虎精也不知和幽雲真人起了什麼衝突,竟然殺了真人的道侶……於是他倆就此結下血海深仇,不光這霞林鎮,幽雲真人在各個修真小鎮的懸賞榜上都掛了帖子,廣邀天下豪傑,若誰斬殺雪虎精,他就把蒼雲寶劍送給誰!」
  易希辰蹙眉。雪虎精殺了人家的道侶,也難怪幽雲真人跟他不共戴天了。既然有人命債在身,那斬妖之事,他與長孫子鈞便可接下了。
  這事說也奇怪,那蒼雲寶劍是把難得的寶劍,由百年前幽雲真人在煉火海中取回的精鐵打造,劍身火氣逼人,若高階修士得了此劍,便能斬盡天下堅固。那蒼冥洞主難道當真如此厲害?這麼一把寶劍換他的命,三年也沒換成?
  不過易希辰很快就想明白了。能夠結丹的修士,本就是千人中才出一個,因此練成金丹的修士,便足以被人尊稱一聲真人了。這些真人們大多都在門派裡擔個長老甚至掌門,自恃身份,不會出來攪混水。而且每個劍修都有自己持了多年的劍,金丹修士的劍本身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加上早已人劍結合,未必就捨得換另一把。至於金丹以下的修士,他們或許有不少圖謀寶劍,但……剛才女修不都說了,他們打不過雪虎精呀!
  易希辰又問女修雪虎精為何要殺幽雲真人的道侶,女修卻道並不知情,那兩人都不曾對外界說過什麼。然而事情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謬誤,要不然被人追殺那麼多年雪虎精也不至於從不出聲辯解。
  總而言之,雖不瞭解細節,但前情後果都已清楚了。
  易希辰向那女修道過謝,便拉著長孫子鈞回去了。
  女修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痛心搖頭,摸著妖犬背上的毛歎道:「這麼可愛的兩位小劍修……唉!唉!只盼那蒼冥洞主多多留情才好啊。」
  打聽完消息,兩人便回了住處。易希辰一進房間開始倒騰自己的法器。本來他因為要把錢省下給長孫子鈞買劍,所以他缺的仙材就沒買。可現在長孫子鈞的劍初步有了著落,他決定先把自己還差一些就能完成的法器先做好,說不定明日去蒼冥洞打雪虎精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長孫子鈞看他忙裡忙外,頗有些不解:「何必要做這些?」
  在打架這件事上,長孫子鈞和玉英真人、裘劍的觀念頗有些不謀而合——那就是懶得費心思,打架基本靠碾壓。反正以他的修為,大多對手也都只能躺平任碾壓。
  易希辰道:「我好不容易出了天劍門,一身本事有了用武之地,這對我來說可是一次試煉的機會!明日你留些小妖獸給我,讓我試試我新做的法器好不好用。」他在天劍門,雖研究了不少旁門左道,但礙於門規,一直沒什麼機會用上。到了山外,他終於能大展拳腳了。
  長孫子鈞無所謂:「哦。」
  易希辰拿出一盞淡黃色的燈籠:「你瞧這個,我省了好幾年仙材和靈石做的『形影燈』,原本只差一些荷仙葉捻做燈芯便能用了,可惜天劍門附近的集市都買不到荷仙葉。剛才回來的路上我瞧見有人買,便買了些。」
  這「形影燈」看起來就像一盞普通的燈籠,可是裡面卻大有名堂。燈罩的四壁上放置了淨水藍晶打造的鏡石,底座上鑲嵌著金木水火土五行高級靈石各三顆。點燃燈芯之後,四周的一切光影照進淨水藍晶之中,燈芯約可燒一天的功夫。等燭火熄滅,把淨水藍晶取下,放入一碗純水之中,燈芯燃燒時淨水藍晶記錄的「形」與「影」便會在水中釋出。也就是說,他們能看見由形影燈記錄下的事情。
  「這東西做好了,能派上的用處可多了!」易希辰解釋道,「譬如行動匆忙的時候,燒一盞形影燈,待之後細細重看,興許能發現當時沒注意的事情;又或者想要觀察某地,我們又不方便接近,便偷偷把形影燈放在那裡,便能記錄下那天都發生了什麼。」
  長孫子鈞點點頭。
  這東西做起來可不容易,且不說那些仙材,光高級靈石就要消耗十五顆,那是他們兩人省吃儉用許多年才省下來的。
  打造了多年的法器終於完成了,易希辰小心翼翼地將燈芯插進燈座裡,便迫不及待地打算試一試了。他捻了個火訣,丟到燈芯上,火光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燃起,然後……熄滅了。
  易希辰一愣:「怎麼會?」
  他又試著重新點火,可燈芯上的火還是一起就滅了。
  他連忙把燈罩拆了下來,檢查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可這一看,登時愣住了:「我的靈石呢?!」他鑲嵌在燈座上的十五顆高級靈石,竟然一顆也不見了!
  長孫子鈞忙把乾坤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想看看靈石是不是落在了裡面。可這一倒,他們兩人卻又都傻了眼——本該裝了一堆靈石的乾坤袋,倒來倒去,都只倒出幾枚初級靈石來,所有中級以上的靈石全都不翼而飛了!
  易希辰一聲慘叫,撲過去抓起乾坤袋就往眼前湊,可裡面是朗朗乾坤別有洞天,他自然什麼都看不見。他又立刻用靈力去探,可乾坤袋確實是空的!空的!
  作為一個守財奴,易希辰的冷汗登時就下來了。他辛辛苦苦賺的錢!都去哪兒了!
  被人偷了?不可能!乾坤袋上有私人密咒,輕易解不開!掉了?也不可能!乾坤袋又沒有洞!
  這乾坤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難道是裝了什麼會吸收靈石的東西?
  易希辰一怔,突然想到了什麼,陰沉的目光轉向蹲在桌角的肥唧。
  此時此刻,肥唧的鳥嘴正嚅動著,彷彿在吃什麼美味零食……
  易希辰猛地撲過去,肥唧嚇了一跳,扇著翅膀往天上飛,卻還是被眼疾手快的易希辰抓了個正著。易希辰大喝道:「吃什麼!吐出來!」
  肥唧仰頭,顯然想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長孫子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兩指,往肥唧肉嘟嘟的肚子上一捅,肥唧立刻張嘴嘔了出來。
  「啪!」
  一塊中級靈石的殘片掉到了桌上。
  「啊啊啊啊啊!死鳥!你居然敢吃我的靈石!!!我要烤了你!!!」易希辰抓狂了!
  肥唧被他掐的直翻白眼,掙扎著從他手裡滑了出來,飛到櫃子頂上。
  這天生靈獸,當然不可能吃五穀雜糧為食,它可以吸納天地之靈氣,所以修為精進很快。除了天地靈氣,其他靈力強的東西它也都可以吸收,譬如靈石,它吃這些東西可比慢慢吸收天靈地氣快多了。貧窮的修士捨不得隨便吸靈石,一隻鳥哪還管那麼多?反正錢不是他掙的!
  荷包受損,易希辰氣得直哆嗦。但他又不能真的把肥唧烤了吃,不然損失就更慘重了。他紅著雙眼,瞪著肥唧道:「這裡有那麼多初級靈石!你吃兩顆!我也都認了!你!!居然把珍貴的全都吃了!!」
  肥唧「唧」地叫了一聲,跺跺腳,扭過頭去。嘁,那種低檔貨它都不屑吃!
  易希辰深呼吸,深呼吸,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他迅速清點了一下損失,盤算等他們取得蒼雲寶劍之後要把肥唧賣出一個怎樣的價格才合適。
  清點完之後,易希辰哭喪著臉去搗鼓自己其他的法器了。
  肥唧在櫃子上頭躲了一會兒,感覺下面安全了,才終於把圓溜溜的小腦袋伸出來。長孫子鈞正在打坐,易希辰正在咬牙切齒地修復受損的法器,看樣子是暫時不打算跟它算賬了。它又從櫃子上飛了下來,大膽地在屋裡跳來跳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它跳到藥不毒製作的小煉丹爐邊上,好奇地圍著它打轉——這煉丹爐,居然跟它的身子差不多大!它以前可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長孫子鈞!吃!藥!啦!」
  藥不毒渾厚的嗓音在屋中響起。
  肥唧嚇了一大跳,猛地振翅飛了起來,旋即又朝著那小煉丹爐俯衝過去,氣勢洶洶猛一頓亂啄,把蓋子啄開了,又想往爐膛裡鑽。
  長孫子鈞眼疾手快,兩隻夾住它的翅膀,把它甩了出去!
  砰!
  肥唧撞在床柱子上,眼冒金星,暈了好一會兒。
  長孫子鈞皺著眉頭把小煉丹爐吐出的丹藥吃了,並把小煉丹爐收了起來。靈石他不在乎,可這是師父留給他們的東西,若被肥唧弄壞了,他定將這只蠢鳥開膛破肚!
  肥唧清醒過來,對長孫子鈞怒目而視。長孫子鈞冷冷一個眼刀丟過去:「你若敢再碰此物,我必要你的命!」
  肥唧被他凶狠的樣子嚇得一哆嗦,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於是哧溜一下鑽進了乾坤袋裡,再也不出來了。
  由於蒙受了巨大的財產損失,易希辰一整晚的心情都很糟糕,擺弄了一會兒法器,生怕自己一失手反而把法器弄壞了,於是他掃興地把東西一收,上床睡覺去了。
  他躺了一會兒,見長孫子鈞還在盤腿打坐,卻並沒有練功也沒有入定,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在唸咒,不由奇道:「你在做什麼?」
  正在默念第八百遍清心咒的長孫子鈞嘴角抽了抽。
  在他還身處「魔障」之中的時候,無論他和易希辰做什麼事,最後都會在床上結束,其實他也會覺得厭煩。所以當易希辰恢復正常之後,他一開始是十分慶幸的,這樣的易希辰才是他心中喜歡的那副模樣。唯一不太習慣的,就是晚上只能孤枕入眠。
  而現在,為了省錢,他和易希辰不得不共睡一床時,他才知道孤枕獨眠是何等值得僥倖的一件事啊!他不想令易希辰為難,更不想因此影響兩人的關係,可即使他能克制自己的心,卻難以克制扭曲的世界強加在他身體裡的洪荒之力啊!
  易希辰雖然知道長孫子鈞的妄想很詭異,但那些事情他並沒有親身經歷過,所以並沒有感覺。而且長孫子鈞迄今為止雖然說了不少令他哭笑不得的話,卻並沒有對他做過什麼。所以和長孫子鈞同床共枕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們可是這樣睡了好多年,直到前兩年弟子分房的時候才被分開的。
  易希辰道:「你還不休息嗎?」
  長孫子鈞只好磨磨蹭蹭走到床邊,在他身側躺下了。
  不多時,易希辰就睡著了。
  長孫子鈞正著倒著跳著又把清心咒背了百遍,也終於睡著了。
  半夜裡,長孫子鈞又迷迷糊糊醒了。他順手一撈,把身側的易希辰摟進懷裡,無意識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易希辰睡得沉,並未反抗。
  這一吻,體內燥火又起,長孫子鈞很習慣地把手伸進了易希辰的衣襟裡,撫摸他光滑的肌膚,手掌漸漸下滑,滑到腰際,正要往那幽密之處繼續進發——
  嗯?好像有點緊?
  等等……
  長孫子鈞猛地一瞪眼,清醒了!
  不不不!不能這麼做!明明前兩天才下過決心,要克服魔障的!長孫子鈞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右手,想要把手抽回來,然而他的右手卻被洪荒之力死死控制,彷彿黏在了易希辰的身上一般。
  回來!右手!回來啊!
  求求你了,快回來吧!我最親密的右手啊!
  
  第三十一章 競爭者
  
  易希辰睡得很熟。因為有長孫子鈞在他身邊,他非常心安。因此被親吻的時候他沒有醒,被吃豆腐的時候隱隱約約覺得身上有點癢,但還是沒有醒。
  結果,他是被冰水給硬生生砸醒的。
  突然之間從天而降一大股冰水,就朝著床上躺的兩人的腦袋砸下來,易希辰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慌張地想喊發生什麼事了,一張嘴,咕嘟咕嘟吞進去好幾口冰水,凍得他內臟都糾結在一起了。
  這冰水簡直無窮無盡如同瀑布一般,整張床都被打濕了,房間裡也淹了水,地上的東西都漂了起來。
  易希辰狼狽不堪地從冰水瀑布的中心爬出來。
  終於,冰水瀑布停下了。
  「咳、咳……」易希辰凍得瑟瑟發抖,「發、發生什麼事了?」
  被淋成落湯雞的長孫子鈞淡定地抹了把臉:「下雨了。」
  「下、下雨了?」
  「屋頂好像漏了。」
  易希辰:「……」
  他抬頭望天,屋頂上還真破了幾個手指粗細的小孔,是剛才讓夾雜在冰水瀑布裡的冰稜子給戳破的。
  這冰泉咒是長孫子鈞召的。他無法克制體內快要爆炸的洪荒之力,只好當頭潑自己一盆冷水冷靜冷靜了。因為洪荒之力有點巨大,所以這一盆冷水的盆也有點大。
  「你……」易希辰懷疑地看著他,「沒事吧?」
  「沒事。」長孫子鈞一翻身,滾到床的最裡面去了,「睡吧。」
  易希辰簡直莫名其妙。美夢被驚醒,他自然是滿肚子牢騷,盯著長孫子鈞的背影,默念了三遍他有病我不跟他計較,這才用術法把屋裡的水都收了,又把床烘乾,繼續休息了。
  翌日,做好準備的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便御劍朝著那蒼冥洞去了。
  那蒼冥洞距離霞林鎮數百里遠,兩人自然是御劍過去。長孫子鈞折了劍,若讓易希辰帶著他一起飛,怕太過消耗易希辰的靈力,於是他隨手折了一棵楠樹,削出一把劍型,將劍氣灌注上去,就成了一把臨時的佩劍——為什麼不買一把臨時用的鐵劍?那也是要錢的!能省則省啊!
  兩人御劍飛了半程,看見前方一名同樣御劍而行的劍修。
  又飛一陣,竟與那劍修始終同路。
  易希辰道:「子鈞,那人不會也是……」
  前方的劍修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皺了皺眉,倒也無話,只顧趕自己的路。
  沒多久,腳下地勢陡然改變,高山聳立,御劍再難通行——蒼冥洞便坐落於下方群山之中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往下落去,而與他們同行了一路的劍修也開始下降。
  易希辰心道:果然!
  既然是劍修,出現在這個地方,毫無疑問,肯定是衝著蒼冥洞主來的了,或者說,是為了獲得蒼雲寶劍而來。沒想到他們還沒進洞,就先碰上了競爭對手!
  剛才在路上,易希辰已經觀察過那名劍修。看他修為,正在融合期。所謂融合,便是修煉到了一定的階段,開始結丹了,若能平穩度過融合期,便能升上金丹修為。話是這麼說,金丹修士畢竟千里挑一,融合對於大多人而言是個巨大的瓶頸,終其一生也難以突破。因此雖然境界所差無幾,修為卻天差地別。
  易希辰一路細緻地觀察了競爭者,而競爭者,雖沒有他那麼仔細,卻也不是對他和長孫子鈞全不放在心上。相遇之初那劍修就感受了一下,易希辰才只是築基後期的修為,而長孫子鈞的修為他察覺不出。可絕大多數劍修都喜歡獨來獨往,尤其蒼雲寶劍只有一把,卻要兩名劍修一起行動,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一個人打不過,才不得不合作啊!想到這一層,那劍修就完全不將這兩人放在眼裡了。
  在洞口處落下後,那劍修也不管身後兩人,打算直接進洞去了。
  就在此時,一枚裹挾著劍氣的飛鏢朝著那名劍修的後心射了過去!
  那劍修感知靈敏,覺察到被人偷襲,立刻閃身避過,同時佩劍出鞘,轉身對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怒目而視:「卑鄙!」
  而長孫子鈞的指尖,正夾著另一枚飛鏢,很明顯,還打算向他發起第二次偷襲!
  既然都為了蒼雲寶劍而來,那麼只有一個人能夠成功,若他斬殺了蒼冥洞主,其他人就只能空手而歸了。想要戰勝競爭對手,這是很正常的心理。可他們都是正派人士,尤其劍修是最忌諱背後偷襲的。他想著進洞之後憑修為甩開那兩個黃毛小兒便是,不屑於與他們相爭。卻沒想到那兩個混小子不光修為低下,行事還如此卑鄙無恥,竟然出手偷襲他!
  卻見易希辰不慌不忙,笑瞇瞇道:「道友,這是個誤會。」
  「誤會?還敢狡辯!」那劍修見他倆人散修打扮,冷笑道,「兩個沒有師父教養的混賬東西,今日我便教教你們修真界都有什麼規矩!」
  沒想到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原本一個面帶微笑,另一個神色淡然,卻在聽到他提及師父兩字時同時變了臉色。
  長孫子鈞手腕一翻,他指尖那枚飛鏢便朝著那劍修襲去!那劍修眼睜睜看著他動手,卻竟來不及避讓,飛鏢從他頰邊掠過,削下一縷長髮來!
  那劍修心頭巨震!
  這枚飛鏢與上一枚顯然不同,如此強力的劍氣,他的護體根本就沒有用!假若對方是朝著他的眉心射的飛鏢,怕他此刻早已被擊碎了顱骨!而如果上一枚飛鏢也有如此力量,他根本不可能避開!
  「你……你……」那劍修聲音發顫。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上一枚飛鏢,或許並非出自眼前這位少年之手。即便是,那也不是為了取他性命。
  易希辰卻又恢復了笑意,拍了拍長孫子鈞的肩膀:「算啦,子鈞。這位道友雖然出言不遜,但是他白來一趟,已經夠可憐了,不要與他計較了。何況我們若與這位道友起了衝突,豈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那劍修一時有點懵。某些人是誰?等等,什麼叫做白來一趟已經夠可憐了啊!
  長孫子鈞手持木劍,突然轉臉朝著不遠處的一塊大石劈了過去!
  只見一道金光閃過,那巨石瞬間碎成齏粉!齏粉飛揚的硝煙之中,一名修士狼狽不堪地滾了出來!
  那劍修還沒回過神來,又是一懵:什麼,他竟然沒發現邊上還藏了一個人?等等,剛才那少年手裡拿的是什麼?木劍?!?!開玩笑的吧!!
  從碎掉的巨石後滾出來的是一名身著的黑衣丹修,他被人發現,神色十分慌張,但旋即就鎮定了,拍著身上的灰爬起來,賠笑道:「三位道友你們好啊,你們這是要進蒼冥洞嗎?」
  見三人都對他冷眼敵視,他忙自報家門:「我叫張欒,是位丹修,無門散修。不知諸位道友是……」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還沒發話,那劍修先發了難,拔劍指向張欒,怒道:「方纔便是你偷襲我嗎?!」
  此時此刻,這劍修當真是十分惱怒。他的惱怒還不僅僅因為被人偷襲,更因為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附近還有其他人,致使他誤會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大大丟了面子!
  張欒忙擺手道:「誤會誤會!我……呃,我也是準備進洞的,但我的法器出了點問題,我剛才正在修理,一不小心才……沒傷到幾位道友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真是罪不可赦啊!」
  其實那劍修並不知道,張欒射出的並非一枚飛鏢,而是兩枚。當時他們三人是劍修走在最前,易希辰隨後,而長孫子鈞走在最後。張欒同時向劍修與易希辰射出偷襲的飛鏢,目的倒不是想將這兩人斬殺,畢竟他的功力還沒有那麼深厚。他是想引起他們三人互鬥,他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張欒在這蒼冥洞外已經埋伏幾個月了。蒼冥洞主近年來門庭若市,常趕上同時有兩三個人來,張欒便躲在暗處,挑撥他們鬥起來。等來人打得兩敗俱傷之時他再跳出來,解決了那些人,撿走他們的靈石和仙材去集市販賣,收穫頗豐。
  這還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失手。因為他沒想到,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竟是一起的。按照常理來說,蒼雲寶劍只有一把,每個來的劍修都想要,他們只可能是競爭者,不可能是夥伴。他發出的兩枚飛鏢,襲擊劍修的飛鏢被劍修避開了,襲擊易希辰的飛鏢卻被長孫子鈞輕輕一夾攔截了,當時他便心知不好,可惜想跑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長孫子鈞正向易希辰靈犀傳聲:「是個魔修。」
  易希辰有些驚訝。張欒將魔氣藏得很好,以他的修為只能看出對方是個丹修。不過易希辰絲毫不懷疑長孫子鈞弄錯了。
  且不說長孫子鈞天靈根修為深厚火眼金睛,魔修能夠藏住魔氣不被人看出來也很正常——魔修就是那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藏不住魔氣的魔修都躲在魔域不敢出來,敢到修真大陸來的,肯定有本事隱藏自己。
  長孫子鈞靈犀傳聲道:「殺?」
  易希辰回道:「先不急。捉賊拿贓,看看他還有沒有後手。」
  如果說妖修還有正有邪的話,那魔修,就沒有一個好人。
  所謂魔道,損人利己的才會被稱為魔道。或是掠奪他人修為,或是蠶食他人元神,或是用煉魂的方式製造殺器……除了天生魔物之外,會選擇走魔修這條路的,就一定不會是個善良正直的好人,因此魔修各個都是奸猾狡詐、殘忍狠毒之輩。
  別說自詡正道的人界修士們,就連妖修,也對魔修深惡痛絕。修士們如果遇到魔修,那簡直連招呼都不必打上去就殺。
  然而道修們又很講究道義。既然魔修能夠掩藏魔氣,那他們也不能隨便殺人,只有當魔修現出原形魔氣畢露時才可以動手,要不然「斬殺魔修」很可能成為有心人濫殺無辜的借口。畢竟魔修也是人,死後的屍體看起來跟普通修士沒什麼兩樣。
  張欒魔氣藏得很好,只是長孫子鈞修為深厚才看出一絲魔氣來。若眼下只有他一個人,殺了便殺了,不必廢話,可還有一個劍修在此,直接動手殺人,難免引起麻煩。長孫子鈞便將木劍收了。
  張欒見三人沒有立刻對他出手,暗暗鬆了口氣,又開始套近乎:「三位道友,實在是貧道失禮,給各位賠罪了,務必請海涵啊!方纔我已自報姓名,不知幾位道友該如何稱呼?」
  劍修的規矩還挺多,譬如打架之前得先自報家門,不然就顯得落了下乘。因此那劍修雖然看張欒十分不順眼,但還是道:「大羅門,金武。」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對視一眼。人家都自報姓名了,他們藏著不說,難免惹人懷疑。不過天劍門定然放出消息通緝他二人,直報名諱可能也會引起麻煩,還是起個假名吧。
  長孫子鈞面無表情道:「散修,無敵。」
  易希辰微笑:「散修,必勝。」
  那兩人愣了好久,硬是沒聽明白。張欒半天才從牙縫裡憋出一句話來:「……無敵和必勝是你們的名字?」
  長孫子鈞:「有問題?」
  張欒、金武:「……」
  四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易希辰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是要進洞嗎?不然二位道友慢慢聊,我們先行一步了。」
  金武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原來是來蒼冥洞斬殺雪虎精的。他見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不打算追究張欒方才偷襲一事,也不好再發作,把劍一收,遲疑著是等他們先進去還是自己搶先進。
  張欒一雙小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心裡又有了鬼主意,忙道:「幾位道友,這蒼冥洞中十分凶險,不如我們結伴同行吧?」
  「不行!」「不必!」「哼。」三人幾乎同時發聲拒絕。這原因自然也很簡單,他們都是衝著蒼雲寶劍而來,若是同行,斬殺蒼冥洞主後,那寶劍又該如何歸屬呢?
  這一點張欒自然也是有數,忙道:「我不是劍修,自然不是衝著寶劍來的。洞內凶險,我與道友們結個伴,興許能幫上點小忙。若得了寶劍,我絕對不搶!」
  易希辰道:「不要寶劍,那你進洞去做什麼?沒見過成精的雪虎,想開開眼麼?」
  張欒忙道:「這蒼冥洞中有許多奇花異草,我既是丹修,當然是……」
  易希辰打斷:「你要跟我搶奇花異草?」
  張欒一愣。搶?這意思是,易希辰不光想要蒼冥洞主的內丹,連奇花異草也要?他又道:「呃……聽說蒼冥洞裡還有些晶石,我……」
  易希辰再次打斷:「你要跟我搶晶石?」
  張欒:「……」你到底是來辦事還是來洗劫的啊!這也要那也要,有沒有你不要的東西啊!
  張欒憋了半天,道:「聽說洞裡的山泉水入藥有奇效。」說罷瞥了眼易希辰。山泉水你不會還要吧?就算你要,你有本事把山泉水接空嗎?!
  易希辰氣定神閒地看著他:「張道友怎麼對洞裡的情形那麼熟悉?進去過?」
  張欒擦了擦冷汗:「進、進去過啊。只是我修為不夠深厚,只闖了不多遠便被打退出來了,因此才想跟道友們結個伴,興許還能為道友們指指路。」
  「哦,那敢情好啊。」易希辰道,「真的能給我們引路?你知道裡面的奇花異草、晶石、山泉水在什麼地方?你進去的時候都看見了?」
  張欒忙道:「是啊是啊,我保證給你們帶到。」
  易希辰道:「既然你看到過泉水了你幹嘛不接?看到奇花異草了你幹嘛不拔?看到晶石了你幹嘛不摳出來?還要我們陪你去?你是不是傻?」
  張欒:「……」
  張欒大汗!
  易希辰懶得再與他廢話,道:「子鈞,我們走!」
  張欒還想再糾纏,長孫子鈞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氣勢把他嚇到了,他一時踟躕,沒有跟上,轉眼那兩人就已進洞了。
  張欒不甘心地咬咬牙,只好退而求其次,回頭糾纏金武:「道友,還是我們倆一起吧!我以性命擔保,蒼雲寶劍是你的,我絕不會搶!我只想能進得再深點,多採些花草煉丹罷了。」
  那金武警惕地打量著他,竟真有些猶豫。他是不可能和「無敵」「必勝」合作的,那兩人更不會與他合作,因為他們都要爭奪蒼雲寶劍。「無敵」的修為也許在他之上,還有一個「必勝」相助,怎麼看,都覺得自己機會渺茫了。
  張欒見他遲疑,便知他心思,忙道:「我相信金道友,難道金道友不相信我?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之前我一不小心操作法器失誤,讓金道友懷疑我的為人。這樣吧,我把我的凝丹石給金道友先替我收著,以示我的誠意,如何?」說著就真掏出了一塊凝丹石,塞到金武手中。
  這凝丹石是每個丹修必備的東西,它的品級越高,丹修煉製出來的丹藥品級也越高,煉丹的速度也就越快。所以凝丹石對於丹修而言,就像劍對於劍修而言一樣重要。
  金武看著手裡的凝丹石,不由一愣。這塊凝丹石品級也不低。這誠意,確實是夠了。張欒畢竟不是道修,就算他搶了蒼雲寶劍,最後也不過是拿去換錢或是置換其他仙材,而這塊凝丹石他至少煉了幾十年的丹才能煉成這樣,是心血之物,對他的價值應該比蒼雲寶劍更重要。
  張欒繼續趁熱打鐵:「金道友,我們再不進去,就要讓無敵和必勝搶先了。」
  他說中了金武的痛處,金武更加煩躁了。其實他自己的佩劍,雖離極品寶劍還差得遠,但配他眼下的修為,能算得是上品了。他之所以冒險圖謀蒼雲寶劍,是因為他的修為到達瓶頸,遲遲難以突破,如果能夠得一把蒼雲這樣的寶劍,人劍合一,或許能夠助他通過瓶頸期。因此寶劍他勢在必得。而有一個幫手的話,他的勝面或許會大一些。
  金武終於下了決心:「好,那我們一起吧。」他把凝丹石還給張欒,「既然我決定信任你,這東西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不不不。」張欒卻不肯拿回,「你先替我存著,這是我的誠意,等你拿到了蒼雲寶劍再還給我也不遲。」
  金武心下感動,終於不再多疑,兩人便緊接著進了那蒼冥洞。
  穿過一座洞中石橋,前方出現一片洞天,腳下是流速極快的河水,河的對面是一條瀑布。他們飛越過瀑布,在水簾的後方,是一片錯綜複雜的溶洞。溶洞被一根巨大的石柱分為了左右兩條路。
  張欒道:「那兩人剛進去不久,這裡還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他們是往右邊走的!」
  金武二話不說,便朝左走去。
  張欒急了:「哎呀,我們也往右走吧,既然他們選擇右邊,說不定是右邊的路更短呢。」
  「不行!」金武想也不想便拒絕了,「既然他們走了右路,我們就只能走左路!」他絕不能跟那兩人一起走,如果幫著他們一起通過了密洞,卻被他們搶走寶劍,那多冤啊?
  張欒見金武倔脾氣上來,也沒了辦法,只好暫且跟著他往另一條道走去。
  此刻,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正快速地朝著溶洞的深處走。這蒼冥洞中的妖氣十分濃厚,易希辰一邊前進,一邊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四周。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看見一隻妖獸。
  「喵~~」
  洞中深處傳來了一聲貓叫。易希辰感覺自己的眼前似乎花了一花。
  「小心。」長孫子鈞道,「貓妖最擅長幻術。」
  他把木劍握在手中,一邊走一邊往前探,前方明明是一條空曠的路,但他的木劍卻突然頂到了什麼,於是他停下腳步。
  易希辰連忙伸手摸了摸,在他們面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但是他們看不見摸不著。易希辰試著用靈氣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可他還是看不到眼前的牆。
  這就是幻術了,比障眼法更高級。所謂的障眼法,是將某一件物體或場地按照施術者的意念變幻成其他模樣,雙眼所看見的,都是虛假的;而所謂幻術,所見所聞都是真實的,只不過是錯亂的。也就是說,他們所見到的牆是真的牆,所見到的路也是真的路,這是牆與路本不該在此罷了。
  易希辰皺了下眉頭,正想著該如何破了這幻境,突然他的胳膊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接著他就撞進一個結實的胸膛裡。
  長孫子鈞異常親密地摟住他的腰,將他牢牢按在自己懷裡!
  易希辰毫不懷疑是他剛才所站的位置受到了襲擊,長孫子鈞為了保護他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甚至他已經感受到剛才似乎有一股妖氣竄過。但問題是,保護就算了,非要摟得這麼緊嗎?摟得這麼緊也算了,頂著他的東西是什麼啊?!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每一次碰到那玩意兒都這麼堅硬啊?!子鈞真的不是想噓噓嗎??
  
  第三十二章 魔修
  
  易希辰從長孫子鈞懷裡掙出來,正考慮著該說些什麼,只見長孫子鈞仔細地觀察著四方,然後一劍朝著某一個方向劈了過去!
  嘩!
  幻境被撕開一個裂口,景致突變,眼前出現了一條通道。
  長孫子鈞微微皺眉,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打量周圍。
  他找不到那只使用幻境的貓妖,因為這個蒼冥洞裡的妖氣實在太強了,四面八方都有妖氣襲來,連在石壁上爬來爬去的蜘蛛都帶著濃厚的妖氣。這人修煉的時候講究人傑地靈,妖也一樣,蒼冥洞是一處寶地,活物到了此地,成妖要快。
  找不到作俑者,他們便始終處於被動的境地。即便長孫子鈞能夠不斷劈開幻境,但浪費時間不說,還浪費靈力。如果一路都這樣消耗過去,遇到蒼冥洞主時,便有些麻煩了。
  易希辰忽道:「看我的。」
  只見他取出一個香爐,插上一支香點上,不片刻,某幾處的妖氣突然增強了。長孫子鈞身形一閃,不片刻抓回來三隻貓妖丟在易希辰腳邊。那三隻貓妖醉眼迷離,圍在香爐邊上滿地打滾,有一隻忽然清醒,掙扎著往外走了幾步,但終究抵不住內心的慾望,一扭頭又回來了,繼續滿地打滾。
  易希辰得意洋洋道:「厲害吧?」
  這香爐裡燃的正是被他強化後的木天蓼做的香。昨天他跟萬事通打聽了,這蒼冥洞裡有貓妖,於是就事先準備了些木天蓼。別看這些小貓修煉數十載終於成了妖,可再厲害的貓妖,都會喜歡木天蓼,無非是自控力的強弱有了變化。就像人修為再高,也還是喜歡好看的事務。
  長孫子鈞啪啪拍出三掌,正拍在那幾隻小貓的頭頂心上,三隻小貓身子一軟就倒下了,少說也要兩三天才能醒過來。他們是來找雪虎精的,其餘小妖無非是聽從雪虎精的調遣,他們並沒有必要大開殺戒。
  於是兩人繼續往裡走。
  不片刻,眼前刷刷閃過幾道黑影,速度極快,如同閃電一般!
  長孫子鈞蹙眉:「是拳猴。」
  易希辰雖然從前沒見過拳猴,但聽說過這種妖獸。拳猴就像修士中的修體者,它們靈力不強,但是它們的行動迅如閃電,而且它們的拳頭力大無窮,修體修得最厲害的拳猴,一拳能砸碎一座小山!
  「那雪虎精收了不少小弟嘛!」易希辰倒還有心思開玩笑。
  正說著一道黑影從他身側掠過,易希辰退了一步。他注意到拳猴飛過的地方留下了很難察覺的銀色的細絲線,好像是晶蛛絲。他心裡立刻就明白了:利用行動快的有點,拳猴很適合佈陣,先將他們用晶蛛絲困住動彈不得,然後拳猴們就可以把他們當沙包打了!
  易希辰立刻拔劍,劈砍身遭的晶蛛絲,以免被纏住。
  長孫子鈞有些猶豫。這些拳猴速度太快了,他很難抓住他們,如果大肆放出劍氣,倒是能把這些拳猴全都斬落,然而這洞體脆弱,頭頂上又懸著許多石筍,放手一擊很可能把山洞給震塌,他們自己也會被埋在裡面。
  一轉眼,四處亂竄的黑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快,洞中的銀線也越布越多,易希辰快砍不過來了,只能且戰且退。
  他們漸漸發現,拳猴將他們兩人隔開了。
  易希辰的周圍越來越多的晶蛛絲,已經將他困在了一塊地方,而且這些拳猴正在漸漸收攏包圍。易希辰想要拔劍砍斷蛛絲,就立刻會有拳猴向他發起攻擊,阻止他的動作。
  「媽呀!」易希辰驚呼,「這些猴子太無恥了!!無恥之尤!!!」
  長孫子鈞扭頭,只見易希辰氣得臉色漲紅,持劍的手擋在胯前。
  這些拳猴打人不打臉,專盯著要害打,他只要敢抬手砍蛛絲,立刻就有猴子拎著大拳頭往他胯下攻,弄得他手都抬不起來,眼睜睜看著包圍圈越來越小。
  長孫子鈞不知發生何事,只見易希辰左支右拙,顯然陷入了困境。
  他抓著劍砍向擋在他二人之間的蛛絲,然而木劍不如鐵劍那般鋒利冰冷,被粘性極強的蛛絲粘得有點鈍。他把劍氣往木劍上一灌,銳利的劍氣立刻就把蛛絲砍斷了,毫無阻滯。
  「小心!」易希辰驚呼!
  一隻拳猴揮著大拳頭朝長孫子鈞的眼睛襲來,然而易希辰看得清楚,那只拳猴只是為了迷惑長孫子鈞,而真正發起致命一擊的,卻是底下一隻直奔長孫子鈞要害而去的猴子!
  長孫子鈞眼觀八方,自然注意到了猴子們的把戲。然而他只是淡定地偏了偏頭,就避過了砸向他眼睛的拳頭,底下甚至都沒用手擋一下。
  「砰!」
  只聽一聲巨響,襲擊他要害的拳猴猛地倒飛出去,還撞到了自己的一個同伴,兩隻猴子被重重彈進石壁裡,揚起一陣石屑灰塵!
  拳猴們向來團結,見自己的同伴竟被人打飛,頓時被點燃了怒氣,多只拳猴舍下易希辰,直奔長孫子鈞而來!
  砰!
  一隻拳猴飛出去了!
  砰砰!
  兩隻拳猴飛出去了!
  砰砰砰!
  三隻拳猴飛出去了!
  連「罪魁禍首」長孫子鈞都嘴角抽搐:「這麼死心眼的猴……」
  猴子們一隻接一隻輪番而上,但就是都認準了要害打,即使偶爾有打別處的也只是為了掩護自己攻擊要害的同伴。長孫子鈞還什麼都沒幹,一大半的拳猴都已經被自己的十倍之力反彈回去了,在石壁上砸出一個個深坑來。
  易希辰都看傻眼了。
  拳猴數量越來越少,易希辰的圍自然也解了。他砍斷週身纏繞的晶蛛絲,與長孫子鈞一起將剩下的幾隻拳猴都給抓住了。長孫子鈞幾掌拍下,拳猴們又倒了一地。
  解決了拳猴們,長孫子鈞拔腿就要往下一個洞走,卻被易希辰一把拉住。
  「急什麼呀!」易希辰道,「打敗了小妖怪,要撿戰利品知道嗎?你得時刻記住,我們是窮人!」
  說罷便跑過去,把一隻隻被彈飛的猴子們從石壁裡摳出來,並排擺到地上。猴子們被擺了齊齊一排,易希辰把它們的手心攤開,摳出一團又一團的晶蛛絲,心滿意足地塞進自己的袋子裡。做完這些,他才拍拍手:「走吧!」
  蒼冥洞一洞連一洞,小妖無數,卻根本擋不住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轉眼兩人就走出很遠,易希辰還把荷包都裝得滿滿的了。
  有些對他們並無威脅的小妖長孫子鈞都懶得出手,然而易希辰卻一個都不放過。就連走過一個冰蠶洞的時候,那些冰蠶們壓根都沒對他們進行任何攻擊,易希辰卻滿眼放光地拉著長孫子鈞不肯走:「快快快,打他們!」
  長孫子鈞無語:「幾條蟲子都要打?」
  「當然,戰利品豐厚啊!打得他們吐絲,能賣好多靈石!」
  冰蠶寶寶們嚇得當場就吐了一地的絲。
  這一路簡直暢通無阻,小妖們要不被他倆收拾得滿地找牙,要不剛一見他們就遠遠躲起來不肯出來了。易希辰心下歡喜,估摸著他們距離雪虎精藏身的主洞已經不遠了。然而又走了一陣,兩人卻突然停了下來。
  易希辰皺著眉頭打量四周:「這裡我們來過。」
  長孫子鈞嗯了一聲,他顯然也發現了。
  果不其然,再往前走一個洞口,就看見了滿石壁的洞和地上擺了一排的拳猴,還沒有人動過呢。
  「首尾陣。」易希辰道。
  這首尾陣,便是將某一段路途的首尾相連,人在裡面走,過了尾又回到首,於是走過的路還得重新走一遍,甚至無數遍。想要破除首尾陣,就必須要找到被斷掉的「尾」,那裡一定有傳送法門,破壞了法門,這陣法自然就破了。或者想要離開首尾陣,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那就是走回頭路。尾端被連接了首端,首端卻不會回到尾端,老老實實掉頭離開,就不會被困住了。
  然而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又怎麼可能放棄,他們果斷又繼續往前走去。
  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又回到了拳猴所在的洞室。
  這首尾陣傳送法門所在之地,自然會有靈力波動。然而問題還是出在這蒼冥洞裡妖氣太強,處處都是靈力波動,想要找到一個陣眼,還真是不容易。
  「再走。」長孫子鈞道。
  於他們而言,無非也就是浪費一些時間,多走幾遍,早晚會找到陣眼的。
  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卻走到了另一條從來沒走過的道上。兩個人正糊塗呢,難道這就從首尾陣裡出來了?然而再走幾步,前方的洞室裡竟然出現了三隻昏厥的小貓——他們又回到了更前面的地方!
  易希辰登時眉頭又打結了:「這是聯合首尾陣。」
  這首尾陣前面再加上聯合兩個字,那可就更複雜了。這就說明洞室中不止一個傳送法門,而是有多處。每一個尾端的傳送法門會將人傳送回首端,但這首端卻未必是此條路的首端,而是另一條路的首端。如此一來,即便能夠找到一處法門並將其破壞,其他地方還有多處法門,實在難以通行。
  長孫子鈞哼了一聲:「這小小妖洞,花招卻不少。」
  突然,兩人感到身後有氣息在靠近,立刻擺出招架的姿態。片刻後,金武與張欒二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四人相見,都是一愣。
  只見金武的模樣十分狼狽,道袍破破爛爛,靈力也大不如前,看來他能夠走到這裡已經十分勉強。而他身後的張欒看起來則好多了,並沒有什麼損傷的樣子。
  易希辰瞇了瞇眼。
  張欒初見那兩人,先是一驚,隨後大喜:「無敵!必勝!沒想到居然還能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我們結伴而行吧!」
  「結伴?」易希辰挑眉,「那幽雲寶劍……」
  張欒忙道:「我們這一路走過來遇險無數,已經堅持不住了,現在我們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我是個丹修,我原本就不要什麼寶劍。金武他也已經不想要那劍了!再者,若能讓我們跟著你們,興許也能助你們一臂之力不是?」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都有些詫異,目光投向金武,那金武竟然一臉木訥地點頭了:「我不要劍了,就讓我們跟你們一起走吧。」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對視了一眼。既然這洞穴之中有多處傳送法門,那便是金武和張欒想要走回頭路,也很難出去。若那張欒不是魔修,他們興許還會相信,然而既已知道那張欒的身份,自然不會輕信。
  張欒忙道:「若你們不肯信我,我便把我的凝丹石交給你們!待出了這裡,再把凝丹石還給我就行。」說著便掏出一塊凝丹石,往長孫子鈞手裡塞。
  長孫子鈞一拿到凝丹石,便察覺到它的靈氣之中夾雜著一縷魔氣。他瞇了瞇眼,還是將凝丹石收下了,張欒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笑道:「那我們一起走吧?」
  長孫子鈞道:「可以。」
  長孫子鈞既已答應,張欒忙用探詢的目光看向易希辰,如果他也沒有意見,那這事兒就成了。
  易希辰不知道長孫子鈞打得什麼主意,卻聽長孫子鈞向他靈犀傳聲:「兩個小妖怪,戰利品很豐厚。」
  易希辰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忙不迭對張欒道:「好好好,有了你們的幫手,我們也能輕鬆許多。那我們快走吧!」
  得到了首肯,張欒自然是喜不勝收,二話不說便拉著金武走到前面去了。
  易希辰緩緩跟在後面,道:「張道友,這裡有個聯合首尾陣,我們已被困在其中多時了,不知張道友可有快速解陣的法子?」
  張欒道:「要破聯合首尾陣,就需要找到法門,一一擊破,陣法自然而破。只是妖洞裡法門難找,我們很可能要在這裡被困上三五天。」他想了想,接著道,「我倒是知道一法,或許能解眼前的困境,迅速找到法門,需要用到白燭或是可燃的香,可惜我身邊沒有帶著。」
  易希辰在乾坤袋裡翻了翻,拿出他方才點木天蓼的香爐來。
  張欒訝異道:「沒想到必勝道友一個劍修,竟然還帶這樣的東西在身邊!」他把香點上,洞中無風,煙便直直朝著上方走。他對著煙吹了口氣,煙便順著氣流的方向走了。
  易希辰頓時明白他打算怎麼做了:「用招風術吹煙,煙走到哪裡斷了,便說明傳送法門在何處!」這傳送法門傳送萬物,人過了法門回到首端,煙過了法門自然也回到首端,那在他們看來,煙自然就斷了。
  張欒道:「道友果真聰慧,正是這個法子!」他轉向長孫子鈞,問道,「可否麻煩無敵道友用招風術帶著香走呢?」
  易希辰道:「張道友,即便你是個丹修,那也不至於連招風術這麼初級的法術也不會用吧?」
  張欒卻早有準備,道:「招風術我自然是會的,只是我修為低下,若這一路召過去,怕是還沒走到主洞,靈力就已耗乾了,到時候遇上危險,還得累你們保護我。無敵道友靈力深厚,招風術這點修為,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
  易希辰心道遇上危險還累我們保護你?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吧?不在後面補你一刀那是我們懶。然而這點小事他也懶得去爭,何況長孫子鈞也已伸手去接。
  張欒明明眼看他已將手遞過來了,卻還是道:「伸手接住!」才將香爐放到他手中。
  長孫子鈞正要招風,卻聽張欒又急著插了句指示:「用招風術!」
  長孫子鈞將風召來,張欒再次開口:「往前走!」
  一時間,幾道目光都聚攏到他身上。
  張欒乾笑道:「我怕無敵道友第一次破陣,不知道該怎麼做,因此提示得細了些。
  長孫子鈞懶得管他的廢話,拔步向前走去。
  張欒心中頓喜:中計了!果然中計了!
  他用的這個術法,名叫魔蠱術,異常陰毒。他把魔獸煉成的蠱藏在凝丹石中,別人接了凝丹石,便已被魔氣侵體,中了他的蠱。隨後只要中蠱之人連續按照他的指令做三件事,魔蠱便會入侵那人的神識,慢慢將他控制。那金武如今已是一個傀儡了,他讓金武怎麼做金武就會乖乖聽話,很快,長孫子鈞將會成為他的下一個傀儡!
  長孫子鈞拿著香爐引煙,自然走在最前。
  易希辰想跟上去,金武突然腳下一軟,虛虛往地上倒,易希辰順手把他扶住了。
  金武道:「我受了傷,麻煩道友扶著我點。」
  「好。」易希辰一口答應了。
  兩人落到後面,張欒忙趁機走到了長孫子鈞的身邊。
  張欒道:「無敵道友,待你們拿到了那幽雲寶劍,是給你用的吧?」
  「嗯。」
  「我看必勝道友那把劍也不怎麼樣,同為劍修,他居然肯為你謀劍,你們的關係可真好。」
  「哼,一般而已,哼。」
  張欒:「……」
  張欒大喜!他本來打算慢慢挑撥兩人關係,沒想到他們的關係竟然也沒有那麼好?那簡直太好了!
  長孫子鈞感覺那顆凝丹石的魔氣稍稍增強了些,但依舊不動聲色。
  「啊,原來只是一般嗎?我還以為你們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彼此十分信任。只是不方便透露身份才不說。看來……那必勝道友陪你來此也只是為了洞中仙材了?」
  他的廢話太多,長孫子鈞懶得回話。
  張欒卻以為他的沉默是默認。無敵的修為明顯比必勝高出許多,同一門的師兄弟便是天賦有差,但也不至於差距如此之大,因此張欒更篤定自己猜對了。他又壓低了聲音道:「無敵道友,你心良善,然而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防人之心不可無,那必勝道友畢竟也是劍修。我這樣的丹修自然是對寶劍不感興趣,可是劍修,哪有不想要一把好劍的呢?」
  長孫子鈞突然停下腳步。
  煙飄到前方後,斷了。此處有傳送法門!
  幾人也都看見了,連忙圍了上來。確定傳送法門的位置,再要找出陣法可就容易多了。不片刻,長孫子鈞便察覺一棵石筍有異樣,一劍砍去,那石筍斷裂,後方果然露出了一個法陣。
  摧毀法陣,四人復又繼續前行。
  有了香煙引路,找出傳送法門便容易多了。四人一路暢行無阻,遇到法門,破之;遇到小妖,毆之。轉眼間,洞府之路便已過了大半,前方的妖氣越來越重,想必離蒼冥洞主所在主洞已經不遠了。
  就在眾人找尋主洞之際,突然間,只聽一陣嗡嗡轟鳴,又有一群毒蜂來襲!
  那毒蜂群來勢洶洶,組成一張巨大的毒網,向眾人包圍過來!
  長孫子鈞立刻擋在眾人身前。這毒蜂與方纔的拳猴頗有些相似,它們數量多,一劍難以斬盡,若是在空曠平野,大放劍氣,自然可將毒蜂群驅逐。然而洞中狹窄,長孫子鈞不敢放大招,唯恐將洞府震塌,於是他口中念訣,召動火術,形成一道火牆,將毒蜂擋在了火牆的對面!
  張欒既是吃驚又是欣喜。他已知無敵修為深厚,然而此人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常人發動火球術,也不過能夠召來一道火球,只有火靈根者操縱火系法術的能力比他人要強一些。可先前無敵在對付群蛇時,曾用了水系的術法,一樣彪悍,說明他的水靈根與火靈根都很強!
  無敵不可能是雙靈根或三靈根。靈根越多越雜,實力也就越弱,雙靈根者雖然也是雙系術法強於他人,但比起單靈根的那一系專長,力量就只有一半。像無敵這樣沒有弱點的,只可能是比單靈根更厲害的天資!是三陽之體?還是令人一聽就聞風喪膽的天靈根?!
  張欒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長孫子鈞正用火牆抵禦毒蜂,張欒忽然發聲道:「向左一步。」
  長孫子鈞便往左走了一步。
  張欒按捺住狂喜,又道:「向右一步。」
  長孫子鈞又往右走了一步。
  成了!張欒幾乎跳起來。長孫子鈞已經完全被他的魔蠱控制了神智,和金武一樣成為他的傀儡了!
  毒蜂畏火,被火牆包圍後便四處亂撞,卻無處可逃,辟里啪啦往下落。終於,毒蜂越來越少,僅有幾隻從火中逃出,也立刻飛走了。
  再往前,一道石壁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前方妖氣到達鼎盛——蒼冥洞主就在其中了!
  張欒週身突然魔氣大增,他轉身指著易希辰,厲聲喝道:「殺了他!」
  金武與長孫子鈞聞聲而動!
  金武一劍朝著易希辰的心口刺去!
  長孫子鈞也向易希辰衝了過去,卻一掌劈向金武的腦門!
  一道金印打在金武頭頂,他的身形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這一下撞得極重,他神色痛苦,張嘴接連嘔出數口黑血,眼睛失了神采,黑氣從他的頭頂上緩緩溢出。
  張欒大驚,以為是自己的魔蠱出了差錯,不住催動魔氣!
  易希辰卻是吁了口氣,壞笑著站到長孫子鈞的身邊:「還好他只是叫你往左往右走,萬一他叫你唱歌跳舞,那可真是不好辦啊。」
  長孫子鈞哼了一聲。
  易希辰看看他,小心眼地說:「他應該叫你當場生個孩子,你要是生不出來,肯定一下就被他識破了!」
  長孫子鈞:「……」
  
  第三十三章 恩怨情仇
  
  張欒見事情的發展不如他所料,又聽他們彷彿早已識破自己你的計劃,不由驚恐地連連後退,尖聲道:「無敵,你在幹什麼!」
  長孫子鈞淡淡道:「干你。」
  「不!不!」張欒拚命催動魔氣,「殺了他!我命令你,快去殺了他!」
  好不容易到達主洞,張欒自以為他已經控制了無敵與金武,雪虎精的妖丹已經勢在必得,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不受他控制的必勝,然後再操縱金武和無敵兩人進入主洞與蒼冥洞主決戰。他雖不需要蒼雲寶劍,但如果能得一顆修煉五百年的妖丹,便能夠大大提升他的修為。他在蒼冥洞外藏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能找到一個助他的高手,眼看今日就要成事,沒想到卻功虧一簣!
  長孫子鈞掏出他的凝丹石,丟在地上。只見先前還是黑色的凝丹石竟然變成了灰色,它的魔氣已經被長孫子鈞給封住了。
  張欒臉色如蠟紙一般:「你……你竟然!」
  金武頭上的黑氣已經散盡,眼裡儘是茫然無措。
  易希辰在他身邊蹲下,笑瞇瞇道:「道友,麻煩你做個見證,今日我們是斬殺魔頭,為民除害。」
  金武漸漸想起前事,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頓時羞惱不已,掙扎著站了起來。
  張欒不斷後退,終於退到石壁處,已經無路可退。他明白自己今日已經逃不掉了,唯有放手一搏!
  只見張欒的雙眼驟然變成全黑,面目猙獰地大笑道:「哈哈哈,今日是你們自尋死路,別怪我無情!」他袖袍一揮,從袖中鑽出無數魔蟞,直奔三人而來!
  那魔蟞乃是張欒的分身,能夠吸食修士的修為,化為張欒所用,曾有多少人便是死於此術,被啃食之後,魂飛魄散,只餘一具黑色枯骨!
  卻見長孫子鈞不慌不忙,將木劍在自己指尖一抹,木劍沾了他的血,突然金光大盛。他一劍朝著那些魔蟞劈去,那些魔蟞頓時如見天敵般後退!
  張欒愈發心急,身遭黑氣愈濃,逼著魔蟞上前。然而魔蟞卻已亂了陣腳。
  易希辰嘖了一聲:「要爆體了。」
  長孫子鈞冷笑一聲,劍氣劇增,只見滿地魔蟞四處亂竄,最終竟回頭朝著張欒一窩蜂湧去,開始啃噬他自己的血肉!
  張欒慘叫起來,拚命拍打自己的身體。然而他的魔氣已經不受控制,竟然反噬蠶食自身!不片刻,張欒轟然倒下,被滿地魔蟞啃成了一具黑骨!
  本體已死,魔蟞也漸漸變得透明,消散在了空中。
  金武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一個作惡多端的魔修死在了自己的禁術之下,他是咎由自取,金武自然不會同情他。然而看那兩名曾被自己輕視的少年,卻神色輕鬆地彷彿只是碾死了一隻害蟲,叫他如何能不心頭巨震!
  「金道友,你還好吧?」易希辰上前關心他。
  金武緩緩搖了搖頭,神色複雜地抱拳向他二人道謝;「多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方纔他被魔氣侵體,即使這兩人以他走火入魔的名義殺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這兩人並沒有這麼做,而是救了他的命,金武的感動也是發自內心的。
  易希辰道:「道友可還方便行動?妖洞裡的聯合首尾陣已經破除了。」
  金武怔了一怔,立刻明白了易希辰在勸他離開。然而他已心服口服,他的修為和德行都在此二人之下,若再糾纏下去,非但無所得,還寡廉鮮恥。於是他道:「我並無大礙,這便離去。祝二位道友能取得寶劍。」
  易希辰淡淡道:「多謝。」
  金武掉頭便走,走了沒幾步,又遲疑地轉過身。
  易希辰正要彎腰,見他回頭,連忙又裝模作樣地站直身體:「金道友還有事?」
  金武道:「無敵、必勝是二位道友的化名吧?」
  以長孫子鈞的修為,他不可能在修真界籍籍無名,只怕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不得不隱姓埋名。金武今日被他們搭救,絲毫不懷疑他們是惡徒,只做他二人低調。他道:「當真不能以真名相告嗎?」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不回話,便是委婉的拒絕。
  金武歎口氣,拱手道:「是我不識趣了。無論如何,我承了二位的恩情,必當銘記心中。來日二位道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大羅門金武決不推辭!」
  易希辰道:「那便先謝過了。」
  金武不再糾纏,轉身快步離去。
  好容易把人送走了,易希辰立刻迫不及待解開罩在張欒一身黑骨上的道袍,取下他的乾坤袋,開始清點裡面的東西。
  「媽呀!」易希辰越數越激動,眼睛都快變成靈石狀了,「這下真的發財了啊!!」
  這張欒既然能夠遮掩魔氣,他的修為本就不低,再加上他手段惡毒,斂了不少好物。魔修居無定所,隨時可能被人追殺,他不敢把東西藏在別處,只能隨身帶著。易希辰這粗粗一掃,光高級靈石就至少有百來顆,五行屬性一應俱全。他活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靈石,夠他們把去虛無界所需的東西全買齊了不說,就算再讓肥唧吃掉幾把靈石他也不心疼了。
  易希辰突然臉一黑。他怎麼想到讓那只蠢鳥吃他的靈石?不,那只蠢鳥敢再吃一顆,他就拔光它的毛!
  易希辰數錢數得如登仙境,險些忘了他們身在何處。突然,只聽轟鳴聲響起,擋在他們面前的那道石壁門竟然自動打開了。
  「哪來兒的黃毛小兒,竟干擾本座清淨?」一個慵懶而磁性的聲音從主洞中傳了出來。
  易希辰連忙把還沒清點完的靈石收了起來。
  真正的大敵已在眼前,兩人持劍走入主洞,卻見主洞裡的景致全然不同於外面那些簡陋的洞室,一進門,他們差點被室內的金碧輝煌閃瞎了眼——主洞四周石壁上綴滿了五顏六色亮閃閃的寶石、琉璃、尾羽、鱗片等,穹頂上掛著綠豆宮絛、大紅緞布、鵝黃絲縐等,垂墜至地。而洞室的中間,放著一張巨大的坐榻,坐榻上鋪著金絲虎紋綢緞。那上面躺著一個穿著素白雪衣長髮垂腰的男子,想來那便是蒼冥洞主虎蒼了。原本他一身白衣素雅潔淨,然而在這奢靡的洞室之中,反倒是一身雪白的他成了最搶眼的存在。
  易希辰拚命盯著那抹白色的身影,生怕眼睛斜一斜就會被五顏六色給刺瞎。他清了清嗓子,正待開口,卻見身邊長孫子鈞上前一步,冷冷地喝道:「還不跪下!」
  還不跪下!
  不跪下!
  跪下!
  下!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洞室內迴響,一時間,整座洞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後,在兩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長孫子鈞退了一步站回易希辰的身邊,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毫無疑問,又是魔障的錯。
  易希辰的臉色和滿室的寶石一樣五顏六色地變幻:「你……幹嘛?」
  長孫子鈞面不改色:「哦,我嚇嚇他。」
  被嚇蒙了的虎蒼:「……」
  虎蒼見進來的是兩個眉目俊朗的小子,本還想調戲兩句,沒想到話還沒來得及說先讓人給調戲了,頓時勃然大怒,從坐榻上跳了下來,冷笑道:「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嗯?木劍?」
  他雙眼死死盯著長孫子鈞手中木劍,一時間那囂張跋扈的勁兒全卸了,神情有些恍惚:「……是幽雲叫你們來的?」
  「洞主這話問得有趣。」易希辰道,「為了幽雲真人的寶劍而來,算是幽雲真人叫我們來的嗎?」
  虎蒼皺了下眉頭,倒似有些失望。片刻後,他方又開口:「看來這天底下不自量力的小傢伙都是拿根木棍就敢當劍耍!」又道,「你二人能闖進本座這主洞,可見你們有些本事。折在這裡浪費了。不如識趣點,早早離開,本座大人大量,不同你們計較。」
  「我們的度量也不小。」易希辰笑道,「不如洞主識趣點,老老實實交出妖丹,好賴能保住一條性命。」取了妖丹,修為盡失,虎蒼就會變回一隻普通的雪虎。可若由別人出手奪妖丹,出手稍重一些,自然就保不住性命了。
  「哈!」虎蒼大笑道,「乳臭未乾,口氣卻不小!」
  他一攏半敞的衣襟,猛地化作一道白光,朝著易希辰襲去!
  易希辰身形未動,他身邊的長孫子鈞卻動了。長孫子鈞擋在易希辰身前,一劍劈下,那道白光便閃了過去,重新化作虎蒼的人形。
  虎蒼摸了摸被砍掉一撮的髮絲,蹙眉,神情比方才嚴肅了幾分:「倒比本座想得有趣些。」
  他見兩名劍修來此,便想著他二人應當不齊心,畢竟蒼雲寶劍人人想要,方才在門口就已經殺了一個趕走了一個。然而他們卻如此相護,倒是令人驚詫。
  虎蒼又朝著他們攻去,長孫子鈞擋在易希辰身前,與那道白光你來我往,連戰數招!
  當虎蒼再一次化作人形時,臉上已出了一層薄汗。他頗有些心驚,以他五百年的修為,與這少年對戰,竟全然佔不到上風,而且那少年游刃有餘,顯然還沒拿出實力來。他讚歎道:「果真英雄出少年。」
  長孫子鈞卻懶得與他廢話,主動攻了上去!
  只見不算寬敞的洞室之中數道光影閃來閃去,滿室琳琅的寶石都被震落墜地。
  他二人交戰,易希辰幫不上手,便開著護體劍氣,哪裡的寶石落下來,他便趕緊衝上去撿起來塞進自己的兜裡。
  震動越來越厲害,易希辰貼著牆站,都感覺石牆與地都在震。依舊有東西辟里啪啦往下掉,但現在掉下來的可不止是寶石了,還有石屑。
  易希辰微微色變:「要不出去打吧,這石洞快要塌了。」
  只見石穹頂緩緩打開,露出湛藍無際的天穹。白光率先躥了出去,長孫子鈞緊隨其後!
  易希辰卻沒有急著跟出去,先把洞室裡的寶石撿完了,這才不緊不慢地飛劍到了上空。
  出了狹小的洞室,兩道身影大開大闔你進我退,打得晴空之下雷鳴閃電不斷!長孫子鈞完全將劍氣灌注在木劍之上,一劍劈去,只聽轟鳴聲響起,一座山峰轟然倒塌!
  虎蒼落了下風,竟化出原型,一隻巨大的雪虎仰天長嘯,又一座山峰倒下!
  這種拆家的打法看得易希辰目瞪口呆又獻艷不已,然而他看到那只雪虎原型,竟想道:這麼大一隻雪虎,倒是夠兩個人騎。
  虎蒼漸漸不敵,蔚為震怒,終於使出絕招。只見他召來幾道黑影,猛地朝著長孫子鈞襲去!
  易希辰驚詫:「馭鬼術!」
  世人所言為虎作倀,便指虎妖能夠驅動鬼魂。凡是死在他蒼冥洞中的修士或妖物,化作鬼魂之後便會為它所驅使!
  數條厲鬼攻上前去,對著長孫子鈞張口便咬!若被它們咬中,不傷皮肉,卻損魂魄!然而長孫子鈞將護體劍氣一開,那數條厲鬼一靠近他,便只留下幾聲淒厲的慘叫,化作黑煙散了。
  虎蒼震驚!他輕易不用此術,只因此術一旦出手就是人命,若非被逼無奈,他也不會如此狠厲。然而他的殺招竟被長孫子鈞輕鬆化解,這少年的修為簡直深不可測!
  長孫子鈞斬殺厲鬼後,朝著虎蒼一劍劈來。虎蒼不得不放出全身妖力,迎擊此劍!
  只見雷光火花巨閃,山體不斷震動,滾石紛落!
  硝煙散去之後,長孫子鈞手中木劍已折,只剩下一把斷劍。然而他的斷劍之刃,卻已架在雪虎的脖子上了。
  虎蒼再次化出人形,然而此時的他,已非方纔那副白衣瀟灑的模樣,而是面色土灰,狼狽不堪。
  雖落得如此境地,虎蒼卻依舊仰著頭,極力維持著一方妖王的尊嚴。他老氣橫秋道:「你們與本座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取本座妖丹只是為了一把好劍。不如你們幫本座一個忙,把幽雲那個混帳帶過來,本座定為你們弄一把比蒼雲更好的劍!」
  易希辰挑眉。他注意到虎蒼所說的是把幽雲真人帶來,而不是把幽雲真人的首級或者幽雲的金丹帶來,也就是說他要的是個活人,而完全不同於幽雲真人那種蠻不講理的霸道。
  「比蒼雲更好的劍?」
  「對。你們道那蒼雲寶劍為何命名為蒼雲?虎蒼、幽雲,此劍正是本座與幽雲一同去煉火海取出的精鐵鍛造的!」
  兩人對此話並不懷疑。這虎蒼與幽雲真人,果真與傳言一般,曾是莫逆之交,想不到今日竟會鬧到這般田地。
  易希辰走上前,道:「你被懸賞三年,卻始終不肯離開蒼冥洞,便是等著幽雲真人來找你吧?你想見他?」
  虎蒼臉色微變,撇開眼去:「是。」
  「那你為何不直接去見他?」
  「他若肯見本座,本座又豈會在此地與你們這兩個黃毛小兒廢話?!」
  長孫子鈞見虎蒼出言不遜,劍遞進幾分,凜冽的劍氣立刻在虎蒼的頸間劃出一道血口,鮮血染紅了他一身白衣。
  「哎哎哎!」虎蒼忙道,「小子急躁,且等本座細說啊!世人皆道幽雲是個散修,卻不知本座乃是幽雲的師父!」
  「師父?」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面面相覷。
  若幽雲真人的師父是個妖物,那眾修士自然是不肯承認的,才會說他是個散修。然而在修真界,由於修士們壽歲漫長,淡泊了親緣,便格外講究師徒之義。任何修士,決不可對自己的師父不利。若一生拜十位師父,那便尊仰十位師父。而且即便是對魔修恨之入骨的正道修士們,假若自己的師父墮入魔道,也不可親手弒師,為了大義,最多只能做到檢舉師父,由他人出手斬殺。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幽雲真人要虎蒼的內丹,卻不肯親自動手的緣故吧。
  易希辰道:「你殺了幽雲真人的道侶,此事總不能是個誤會吧?」雖然蒼雲寶劍他們勢在必得,然而虎蒼看起來並非惡妖,因此終究還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以免亂造殺孽。
  一提及此事,虎蒼臉色微微陰沉,顯然不願多談。可長孫子鈞的劍就架在他脖子上,手稍一顫,銳利的兵戈之氣便刮得他痛苦不堪。他終於還是開口了:「此事三年來本座不曾與任何人說過,今日見你二人耦俱無猜,不由讓本座想起昔年往事。也罷,本座便把與幽雲的那段孽債告訴你們,你們……引以為戒也好,莫步了我們的後塵。」
  虎蒼開始回憶往事。
  幽雲真人幼時曾是某個小修士的外室弟子。那修士撿回幽雲,不過是缺個伺候自己的小道童,每天也不教幽雲修煉,只讓他做些雜活,連劍也不給他配一把。然而幽雲天賦異稟,勤學苦練,自己練成了一些薄薄的修為,削了一根木頭作劍,便不知天高地厚地闖進山林歷練,想學人斬妖除魔。
  他第一次歷練,就遇到了虎蒼。
  那時候的幽雲還是個天真懵懂的少年,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見虎蒼是只妖獸,也不管兩人修為乃是雲泥之別,冒冒失失地向虎蒼發起進攻。毫無疑問,他被虎蒼揍得滿頭包,灰溜溜地跑了。
  過了幾日,虎蒼正在林子裡曬太陽的時候,幽雲又來了。結果,又被揍得滿頭包地回去了。
  幽雲從小就是個倔強性子,竟就認準了虎蒼。每過幾日便來一趟找虎蒼挑戰,被揍得慘兮兮地又回去繼續勤學苦練。
  那時的虎蒼就已是一方霸主,不說妖獸們,便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也沒一個敢來找他麻煩的,他正嫌日子過得無聊呢。剛遇上幽雲時,他懶得與一個孩子計較,隨手揍他兩巴掌不過是逗他玩罷了。可時日久了,約莫是日子的確太無聊了,那少年晨昏定省地來找他麻煩,他竟漸漸對這少年上了心。
  幽雲的天資十分不錯,每回來劍法都有精進,只是不如那些大修真門派的弟子一般講究條理,而是一種野路子的修煉方法。他手裡的那把木劍,就更是慘不忍睹了。
  於是當幽雲又一次來找他麻煩的時候,他一掌便將幽雲按在地上,問他,本座不曾招惹你,你這小子,為何總要來找本座的麻煩?
  小幽雲天真無邪,眼裡分明寫著新奇有趣,嘴上說的卻是滿口道義之詞:我師父說妖魔都是壞蛋,你就是壞蛋,我要替天行道!
  虎蒼聽罷哈哈大笑,說本座不是壞蛋,然而你那師父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你可別和他學傻了。你拜那樣的人,還不如拜本座為師,從此以後,本座教你修煉。
  幽雲伊始自然是不肯的,照例每隔一段時日便來找虎蒼挑戰。輸了便老老實實回去繼續修煉。
  直到有一日,本該到了幽雲來挑戰的日子,虎蒼左等右等卻等不來幽雲。他心下擔心,便去林中查看,正巧看見幽雲被一隻狼妖打得奄奄一息,那狼妖竟欲吃了幽雲填補自己的修為。虎蒼一掌便把狼妖打得重傷吐血,將幽雲帶回了自己的妖洞裡。
  幽雲問他,你為什麼要救我?虎蒼說,你拜我為師我就告訴你。
  幽雲問他,難道妖真的也有好妖?虎蒼說,你拜我為師我就告訴你。
  幽雲問他,如果妖也有好妖,那魔也有好魔嗎?虎蒼說,你拜我為師我就告訴你。
  幽雲說:師父師父,到底什麼是正道,什麼是仁義?虎蒼拍拍他的頭:傻小子,別聽外面那些傻子胡說八道,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正道仁義。你記住,凡事只要你自己痛快了,那就是正道,就是仁義!
  虎蒼教幽雲修煉,帶他去煉火海取精鐵打劍。幽雲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師父是一隻妖修,即便遭到自詡為正道的修士們的鄙夷,即使被人指指點點,他絲毫不在乎。
  然而孩子大了,總有出師的那一天。擁有三陽之體的幽雲修為精進極快,只用了百年便結丹成功,一躍成為金丹修士。結丹之後,他不再與虎蒼時時刻刻待在一起,他開始四處雲遊,每年初春回到蒼冥洞與虎蒼把酒閒談幾日,便又出去雲遊了。
  幾年之後,幽雲再回蒼冥洞的時候,已不是隻身一人。他帶回了一隻天狐精。那是他新結的道侶。
  長孫子鈞聽到此處,不由插了一句:「你嫉妒?」
  虎蒼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子,聽本座說完!」
  長孫子鈞面無表情地戳了戳手裡的劍,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虎蒼接著道,幽雲結了道侶之後,依舊每年會回來看他一次,只是來的不再是他一人。如此不鹹不淡,倒也平穩地過了五十年。然而五十年後,那只天狐要度天劫了。天狐是天生靈獸,修為精進極快,壽歲不過百年就迎來天劫。可即便是天生靈獸,天劫亦是一道要命的坎兒。那天狐雖然在天劫中活了下來,卻沒能成功飛昇,而是修為盡損,幾乎走火入魔。幽雲是個重情之人,不肯放棄天狐,每日以自己的靈力供著天狐,雖暫且保住了天狐的性命,但他自己卻日益衰弱,修為也漸漸被掏空。
  虎蒼道:「若是再任由那小子如此下去,非但救不活他的道侶,他也會走火入魔,與那只天狐同歸於盡!」
  「哦。」易希辰算是徹底明白了,「所以你就出手殺了那只天狐。」
  「是。本座趁著幽雲外出採藥之時,潛入他的道府,剜出了那只天狐的內丹。本座本不欲殺他,取他內丹,他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煉便是。只是沒想到那只天狐早已體虛衰弱,全靠內丹裡幽雲所灌的修為勉強系命。內丹離體,他便活不成了……」虎蒼淡淡道,「旁的借口不必多說,終究,那只天狐確實是死在本座的手裡。」
  虎蒼終於將壓抑在心中三年的往事傾吐而出,說完後,他將目光投向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然而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自己勉力維繫著雲淡風輕,而這兩個少年,卻是真的一臉雲淡風輕,並無任何觸動。
  「好感動哦!洞主對幽雲真人情深意重,所做種種都是為了他,而他卻不懂你的心意,恩將仇報,甚至還掛劍懸賞你的妖丹!」易希辰笑嘻嘻地說,「他也太沒良心了,是吧?」
  虎蒼莫名不安地皺起眉頭。饒是他再不通人情,也能聽出易希辰的語氣充滿了嘲諷,說的話並非發自真心。
  果然,易希辰笑著道:「洞主,你是不是以為我們會這麼說呢?不過我只怕洞主感動了自己,卻未能感動他人吶。」
  虎蒼愣住。
  長孫子鈞冷冷道:「既然幽雲的道侶確實為你所殺,那就行了!」說著便伸手往他心口掏去,掌心金光乍現,欲取他妖丹!
  
  第三十四章 蒼雲寶劍
  
  虎蒼只覺胸口一痛,內丹被一股超強的力量向外吸去。他沒想到這小子竟真的如此心狠,嚇得勃然色變:「等等等等!先別殺我!」
  長孫子鈞的動作停下了,因為易希辰搭住了他的肩膀。
  他們並非無情之人,取他妖丹換劍之前,總該讓他明白,他究竟為什麼會落得如此境地。易希辰道:「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敢不敢說實話?我問你,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取走內丹天狐便必死無疑,還是的確無心之失?」
  虎蒼神情閃爍。他自然不會不知天狐的性命是靠著內丹維繫的,若取走內丹打回原形就能保下性命,幽雲怕是早已取走天狐的內丹了。但虎蒼亦非故意殺生,只是在他看來,天狐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不願幽雲為了天狐賠上自己的性命。
  易希辰道:「你不敢答,因為你知道,取走妖丹,他就活不成了!你說你不找借口,然而你所言句句是在為自己開脫!你可知妖修為何常常被人詬病?並非因為修煉方法不同,而是因為妖者無情!自私!」
  虎蒼立刻想要反駁,可易希辰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一定不服,甚至你應當認為自己很多情吧?幽雲與天狐結成道侶五十年,他們年年來看你,然而在你的口中,天狐依舊是『那只天狐』,卻連個姓名也懶得提及!」
  虎蒼一怔。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殺害天狐之前,可曾替幽雲想過?」
  虎蒼又立刻道:「當然!我……」
  易希辰再一次打斷,不給他說完的機會:「你是不想讓幽雲為了天狐賠上修為和性命,你想讓幽雲活下去,可那是為了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想要他死!而不是為了幽雲!我問的是,你可曾站在幽雲的立場上,把你自己當做是他,替他想過?」
  虎蒼被他說蒙了,一時間有些茫然。站在幽雲的立場?
  「你方纔所言,皆是你昔年救過幽雲,你陪同幽雲去煉火海取劍,你與他如何相處。可你知道這五十年幽雲與天狐是如何相處的嗎?你救過他一次,而他與天狐共經生死卻已有幾十次!當幽雲身中魔蠱時,是天狐每日取一碗自己的心頭血為他解毒,連取數月!」
  虎蒼的瞳孔一陣收縮,呼吸開始急促。
  「還有!昔年幽雲與魔修大戰,丟失了一魂二魄。也是天狐闖進鬼界,忍受被萬鬼噬咬之苦,取回了幽雲丟失的魂魄,他回來的時候,兩隻手臂都被啃得只剩蒼蒼白骨!」
  虎蒼心頭巨震!這些事,他竟然全都不知!
  「整整五十年的時間,五十年啊,不是五天!他們在這五十年裡是如何相處的?他們是如何在山中安度時光?他們是如何雙修同練功法?他們是如何親密無間?這些你知道嗎?你想知道嗎!」
  虎蒼臉色早已蒼白如紙,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心中緒海波濤洶湧,又有長孫子鈞的劍氣相脅,幾乎嘔出血來。他絕望道:「你所說種種,我竟從來不知……」
  易希辰一字一頓道:「所以,天狐難道不值當幽雲用自己的性命去續他的性命嗎?你從未替幽雲想過,他以命換命都要保護的人,卻死在他摯友手中,他是否會有剜心之痛!」
  虎蒼顫聲道:「這些事情,都是幽雲告訴你的?」
  「不是。」易希辰道,「是我瞎編的。」
  虎蒼:「……!!!」他心中正在翻湧的滔天巨浪被易希辰這句話一棍子給打懵了。瞎?!編?!的??!!
  長孫子鈞看著虎蒼那精彩紛呈的表情,也忍不住呵地笑了一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易希辰是瞎編的,因為那些事情都是他們小時候聽藥不毒講的江湖故事,況且他們根本沒見過幽雲真人,連幽雲真人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虎蒼懵了很久,用一種極其飄忽茫然的語氣問道:「你剛才是在耍我嗎?」
  「不。即便這些故事都是我編的,難道它們就沒有可能是真的嗎?我只是在告訴你某一種可能性罷了。幽雲既然肯拿自己的命去續天狐的命,便說明天狐值得他這麼做。他們一起經歷過的事情,或許比我剛才所說的更加波瀾壯闊、銘心刻骨。但你不知道,你也從來不關心。或者,你不願知道!」
  長孫子鈞終於開口,冷冷道:「若你當真是為了他,你便不會如此陷他於不仁不義。」
  不仁不義這四個字再一次擊中了虎蒼,讓他的呼吸凝滯。他尤記得天狐死後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幽雲相見,那天幽雲本想折斷蒼雲寶劍,但他最後沒有這麼做。他用一種令虎蒼感到極其陌生的冰冷的口吻一字一頓道告訴他:「虎蒼,你陷我於不仁不義。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不共戴天!」後來,那把蒼雲寶劍便被拿出來懸賞,要換取他的妖丹。
  「不仁不義……」虎蒼顫聲道,「為什麼?我不明白呵……」幽雲與妖修往來親密,在正道人士眼中,他本來就是不仁不義之輩。就連虎蒼,也曾拿這個同他開過玩笑。可什麼時候,他竟在乎起仁義來了?所謂的仁義,又是什麼?
  「你殺了與他定下契約的道侶,他若不報仇,是為不仁;你對他曾有救命之恩,又曾是他的師父,他若殺你報仇,是為不義。」易希辰放輕了聲音,「虎蒼,你捫心自問,當你決定那麼做的時候,並不是你在幽雲和天狐的性命之中選擇了保全一個,而是你逼著幽雲,讓他在你與天狐之間,做出抉擇。」
  他又道:「你一出手,就直接就把幽雲逼到了沒有退路的境界。你是生,天狐是死,你賭活著的你份量一定比死了的天狐更重!當你剜出天狐內丹的時候,你難道從沒想過你強加給幽雲的會是什麼?」
  虎蒼怔怔地望著天際。他似乎並沒有那麼想過,可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所言,卻讓他覺得心中最隱秘之處被人察覺。連他自己也是恍然大悟,原來,當初他對天狐出手時心中隱隱的一絲暗喜,竟是這樣的緣故……
  「幽雲確實活了下來,可他難道會為他還活著而歡喜嗎?為他活著而歡喜的人,是你!而他卻日日夜夜活在背棄了道侶、與亦師亦友之人反目成仇的痛苦之中。那種剜心刺骨之痛,你會懂嗎?」
  他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在失去天狐之後幽雲會有多傷心。當幽雲把劍指向他的時候,他還覺得荒唐,為了區區一隻天狐,幽雲竟會罔顧與他的情誼。他一直以來只知道也只在乎自己的情義,彷彿只有他的情才是真情,而旁人喜怒哀樂恩怨情仇卻只被他視作等閒。
  原來是他管中窺豹,以為自己便是世界,可終究天地遼闊,他太不自量力。
  「我錯了嗎?」他喃喃著,卻依舊有些不服,「若是換做你們,難道你們便會袖手旁觀嗎?」
  「你還不明白嗎。」長孫子鈞微微搖頭,「若今日遇上此事的人是他,」他抬眼看向易希辰,「他願把他的命續給別人,我便把我的命續給他。」
  易希辰深以為然,因為如果是他,他也會這麼做。虎蒼最大的錯,便是他無權替幽雲做出選擇,誰都無權這麼做,每一個人有權處置的,只有自己。若是太過自負,便成了魔道。易希辰本待把這些話說出口,長孫子鈞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長孫子鈞淡然道:「我不會讓我喜歡的人陷入為難之境。永遠不會。因為會令他為難的,不是我對他的情誼,而是他對我的情誼。」所以,即便壓抑自我,即便委屈難言,他也願這世界永遠是易希辰所喜歡的模樣。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虎蒼那已然動搖的心中繼續插進一把刀子,剜得鮮血淋淋。
  而易希辰則怔怔地望著長孫子鈞,心緒蕩漾。連他自己也無法體察他此刻的內心深處勃勃滋生的究竟是什麼……
  長孫子鈞回頭看了他一眼,臉色微紅:「哼!不是說你!哼!」
  易希辰:「……」
  一波春水盡斂,此時此刻易希辰最想聽見的聲音,是藥不毒喊長孫子鈞吃藥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虎蒼突然狂笑起來。他握住長孫子鈞那柄斷了的木劍,掌心被劍氣所傷,鮮血直流,他卻彷彿毫無知覺。只不過短短片刻,他的聲音便已沙啞了許多,「小子,取我妖丹也好,殺我性命也好,我只有最後一個心願,望你們滿足。帶我去見幽雲,我的妖丹,我想親手交給他。」
  長孫子鈞沒有反對,將斷劍收起。
  幽雲真人就住在雲岫山,那是他昔年與天狐雙修之地。這三年來他一直在此候著有人來取劍,然而若是虎蒼來了,他便關閉雲霧屏障拒之入內。
  長孫子鈞等人到了山外,幽雲真人感覺到了虎蒼的妖氣,屏障未開。
  長孫子鈞朗聲道:「幽雲真人,我等前來取蒼雲寶劍。」
  片刻後,雲霧被風吹散去,露出一條上山之路。
  兩人一虎上到山頂,山頂有一座道邸,門口栽滿了狐尾花,白彤彤地開了一片。一名修士就立在花田之外,滿頭銀絲,面目蒼老,幾乎與那滿地的白花融為一體。風從他身邊拂過,寬大的道袍隨風飄動,顯出道袍之下那具身形的消瘦。
  易希辰、長孫子鈞與虎蒼皆是瞠目結舌。傳聞之中的幽雲真人,龍潛鳳采、意氣風發,闖魔域如入無人之地,可眼前的這一位,卻已無半點金丹修士之風采。金丹修士本該不老不衰,幽雲真人能變作如此模樣,只有一種可能——他丹碎在即,快要隕落了。
  易希辰雖曾站在幽雲的立場上思考,可看到人時,他才知他還是低估了這份痛楚。虎蒼與天狐於幽雲而言,或許就如同藥不毒與長孫子鈞於他,將二者對立……其殘忍令他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虎蒼上前一步:「雲兒……」然而也就只是這一步,他竟不敢再靠近,顫聲道,「你……怎會……怎會……變成這樣……」
  幽雲真人的目光沉靜如水,卻越過了虎蒼,無波無瀾地看向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溫和地開口:「二位小友不是說要來取劍?這是何故?」
  虎蒼忙道:「是我求他們帶我來的,我的妖丹……我……」
  他兩眼死死盯著容貌大改的幽雲,身體劇烈顫抖,眼睛變得通紅。
  突然間,他仰天長嘯,虎嘯聲震徹整座山頭!
  他撲上去,跪在幽雲腳邊,抱住他的雙腿,痛哭道:「你殺了我,殺了我吧!是我對不起你!你竟被我害成這副模樣!啊!!!」
  幽雲真人的眼中的死水微微有了波瀾。
  「你的金丹、你的金丹到底怎麼了!你不會死的,不可能的,怎樣才能救你你告訴我!妖丹!!我的妖丹能不能補你的金丹!我這就給你!」
  「虎蒼啊……」他開口,輕輕叫著虎蒼的名字。
  虎蒼終於從躁狂的情緒中漸漸平靜,仰起頭受寵若驚地看著幽雲。這是三年來幽雲第一次開口對他說話。
  幽雲問他:「師父,你說,這世上到底什麼是正道?什麼是仁義?」
  虎蒼答不出話來。
  幽雲輕輕道:「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些年,一直沒有答案。直到那一天,我才想明白。或許所謂仁義,並沒有那麼多條文規矩,無非就只是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吧。
  虎蒼愣在原地,看了他半晌,清淚縱橫,哽咽道:「雲兒……對不起……」
  幽雲真人取下腰間的蒼雲寶劍,虎蒼以為他要親自動手了,只是閉上眼睛,等待他的劍穿刺自己的心臟。然而幽雲卻將蒼雲寶劍遞到長孫子鈞的手中:「小友,此劍贈與你,望你好好對它。」
  長孫子鈞默默將劍收下:「我會的。」
  幽雲真人輕輕點頭:「我與他的恩怨,今日也該了了。二位小友且去吧,往下的事……便由我們自行了斷吧。」
  終究是他們的事,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也不便再插手。兩人道過謝,往山下走了幾步,易希辰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望著幽雲真人道:「真人……放過你自己吧。」
  幽雲真人不置可否,淡笑道:「多謝小友。」
  易希辰怔怔地立在原地。雖然明知別人的事他無權插話,然而看見幽雲真人如此,他終究還是不忍,想要再多勸上幾句,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幽雲真人已背過身去,易希辰感到有一股力量將他向山外推去,那是幽雲真人無言地送客。
  長孫子鈞低聲道:「讓他們自己說些話吧。」
  易希辰歎了口氣,搖搖頭,終究還是隨長孫子鈞下山去了。幽雲真人與虎蒼的事難免令他們有些情緒低落,然而轉念一想,長孫子鈞在記憶中騎過雪虎,那未必不是真的,或許他二人此番敞開心扉,能過度過這道劫去。這樣一想,腳步便也輕快了許多。
  兩人走出雲岫山的山門,才驅動寶劍,開始御劍飛行。山主之地不上空,此乃對高階修士的尊重。
  長孫子鈞新得寶劍,將靈力注入劍中,便覺一種從未有過的適手感。他跳至劍上,以意念催動寶劍,瞬間便飛出數里遠,將易希辰遠遠拋在之後。他亦嚇了一跳,連忙停下等待易希辰跟上。
  兩人回到住處,歇了片刻方從蒼冥洞中的種種情緒中脫離出來,易希辰開始細細清點從魔修和洞中撿回的靈石仙材,而長孫子鈞則開始觀察蒼雲寶劍。
  易希辰天生開朗,沒一會兒便將不快的事拋諸腦後,數錢數得口水直流。他有多個乾坤袋,將靈石、仙材、法器等分門別類地歸置好。原本乾坤袋上就有使用者的封印,然而易希辰卻又另外在每個乾坤袋上加了十道封印。
  肥唧正挺著個滾圓的肚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注意到易希辰的舉動,它當然明白這是針對它的,卻唧一聲把頭扭開,顯示它的不屑:區區幾道封印就想攔住它?哼!
  易希辰把臉一沉:「肥唧,你若再敢吃我的東西,我就拔光你的毛!」
  肥唧黑黑圓圓的眼珠轉了轉,身體一扭,拿屁股對著他。
  「唧!!!」
  肥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易希辰真的從他屁股上拔了一根毛!
  易希辰拿著拿根鳥毛看了看,頗有些新奇:「咦,這外頭的毛是黑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怎麼有些紅?該不是出血了吧?還是得病了?」他一臉擔憂,「子鈞,肥唧要是得病,可就賣不出好價錢了呀!」
  肥唧尾羽遭人褻瀆,顏面盡失,惱羞成怒,撲扇著翅膀飛起來,衝過去對著易希辰就要啄!然而他還沒碰到易希辰呢,一道劍光橫在他面前,嚇得它在空中狂拍翅膀往後退,又被那劍氣削下半截毛來。
  長孫子鈞丟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氣得肥唧嘰嘰亂叫一通,又飛到櫃子頂上躲起來了。
  易希辰數錢的時候,長孫子鈞也在觀察他的新劍。煉火海取來的精鐵,劍鋒犀利,火氣燎人,無堅不摧。然而每一把劍在不同的使用者手裡,有不同的用法。不同靈根的人會選擇強化不同的屬性。幽雲真人是三陽之體,這造劍精鐵本就是火屬性,他在打造劍時又特意強化了火屬性。而長孫子鈞是天靈根,幽雲真人的打造之法對他而言自然不是壞事,只是有些缺憾。
  易希辰數完錢便湊到他身邊陪他一起賞劍,看得也是嘖嘖讚歎:「果真是一把寶劍。」
  長孫子鈞道:「我想將它打造成斬虹劍。」
  斬虹劍不是一把劍的名字,而是一種劍的品類的名字。昔年鳳蓮小祖的愛徒雲長真人以精鐵製得一把寶劍,名曰「鋒侯」。雲長真人亦是天靈根之人,他將鋒侯劍盡煉五行屬性,以那寶劍斬殺魔頭無數,甚至在與無相天魔大戰時,他一劍斬斷彩虹。從那之後,五行齊長的極品寶劍都被稱為「斬虹劍」。
  然而千年來,全天下也沒出過幾把斬虹劍,一則是因為斬虹劍只適合天靈根之人,其餘人拿著只是浪費。二則是斬虹劍非常難煉。首先被鍛造的劍本身就必須是一把極為堅韌的寶劍,否則在強化的過程中劍身難以承受不斷的鍛冶,必會受損折斷。其次,想要將寶劍強化到盡善盡美,雖不至於用上天材地寶那樣級別的仙材,但昂貴難得的仙材亦要消耗許多,若非高階修士,自然難以承受。
  易希辰唔了一聲。
  長孫子鈞將劍收起:「慢慢來吧。」
  兩人又出門去了趟集市,眼下易希辰有錢了,出手闊綽大方了許多,把他們眼下所需的仙材防具全都買齊了,總算把他那些半成品的法器也都打造完成了。
  眼看萬事俱備,唯一剩下一件麻煩事便是——肥唧。
  自從那日肥唧吃了易希辰一袋靈石之後,靈力增長之快,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所謂天資高,便是指吸收靈氣之後化為己用,所留存的靈氣越高,天資也就越高。便是低階修士,亦是能夠吸納天地靈氣或是物之靈氣的,只是偽靈根、雜靈根這種天資,吸與不吸,無甚差別;單靈根者天資較高,吸十成,能轉化三成留為己用;三陽之體十分難得,吸十成,或可轉化九成;而百年一遇的天靈根,吸十成靈氣,在體內周天運作,竟能化出二十成來!這已是十分驚人,然而肥唧吃了那一袋靈石,短短時日,靈力竟然暴增了三倍!竟是連天靈根也自愧不如!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坐在桌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探討。
  「子鈞,你說這肥唧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就算是天生靈獸,這也太可怕了點吧?」
  「唔。」
  「我找萬事通打聽了一下,也沒聽說過有什麼特別厲害的靈獸會長得這麼……灰不溜秋。可真是奇了怪了。」
  肥唧半個身子躲在乾坤袋裡,被他們兩人火辣辣的目光注視著,洋洋得意,扭動著胖乎乎的身子要鑽出來。
  易希辰道:「這麼厲害的靈獸,到底能賣多少錢啊?我感覺我最近一定是被財神光顧了!」
  一聽到賣字,肥唧「咻」一下鑽回乾坤袋裡去了。
  易希辰苦惱地托腮。
  把肥唧留下養?且不說他對可愛的小動物並沒有多少興趣,而且他和子鈞接下來有許多事要做,找到殺害他的父母和藥不毒的兇手首當其衝,或許行路凶險,他們沒有餘心餘力保護一隻靈獸。當然最主要的是,這只天生靈獸是個敗家玩意,要吃靈石啊!
  可如果賣了它,也有許多問題。他也不知道他跟這種肥鳥究竟結了什麼緣,很顯然,肥唧喜歡他,而且賴上他不肯走了。就算他把肥唧賣掉,這只肥鳥估計也會把買家啄個半死然後飛回來找他。更重要的問題是,賣多少錢才合適?
  在見識過肥唧的天賦異稟之後,他已經完全意識到肥唧的珍貴。他還從來沒做過這麼大的買賣呢!像這種級別的寶貝,那已經不是用靈石能衡量其價值的了,而是應當置換天材地寶。可靈獸難得,天材地寶也難得,這兩者都不是靈石可以買到的東西,需要機緣和耐心。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夠長的時間,才能遇到一個手中既有他們需要的天材地寶,又想要買走肥唧的人。像這種大買賣,往往幾年才能做成。
  易希辰唉聲歎氣:「要不然……還是先把它留著吧。虛無界開啟的時間馬上要到了,我們得出發了,這短短時日,想賣了它也不容易。」
  長孫子鈞撅嘴擰眉,以示不滿。
  易希辰被他逗笑了,安慰道:「你想想,肥唧修為精進那麼快,它個子小,又早早就通人性了。再說我不是還需要五樣天材地寶來煉體嗎?總有些我們辦不到的事情它能幫上忙。先帶著他再說吧。」
  長孫子鈞能說什麼?與從乾坤袋裡鑽出一個腦袋的肥唧互瞪一眼,轉身走了。
  他們在霞林鎮的最後一天晚上,正要上床休息時,忽覺一陣靈力的波動,兩人同時停下動作,呆呆地僵立不動。
  片刻後,外面的修士們人聲鼎沸。
  「有人玉碎了!」
  長孫子鈞緩緩走到窗邊。靈力波動傳來的方向,正是雲岫山。
  易希辰站到他身後,喃喃道:「是幽雲真人。」
  長孫子鈞低聲道:「還有虎蒼。」
  金丹玉碎,星辰隕落,靈氣四散。而這靈氣之中,和著一股妖氣,一同逸散在這天地之間。
  長孫子鈞默默看著天際隕落的星辰,心下茫然。
  現實和記憶,再一次出現了分歧。
  
  第三十五章 馭獸丹修
  
  一切準備就緒後,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便踏上了前往虛無界之路。
  虛無界在修真大陸的東南之境,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御劍飛了兩日,穿過了山川河流平原,腳下的靈氣越來越稀薄。終於,城鎮與草色全都被拋在身後,眼前出現了一片黑死之地。
  他們來到了惡華城。
  惡華城便是最靠近虛無界的城鎮了,黑死之地的盡頭就是一望無際的虛無之海。
  在很久以前,黑死之地乃是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因為這裡沒有任何靈氣,寸草不生,又常被雷霆風暴侵襲,修真者都不會到此處來。而一千五百年以前,火雲老祖發現穿過雷霆風暴籠罩的虛無海後,竟有一片難得的淨土,那就是虛無界。於是從此火雲老祖便在虛無界立下腳跟,開宗立派,成為了第一位虛無宗主。
  千年前,火雲老祖渡劫飛昇,得登天界,便將虛無宗主的位置傳給了他的弟子元晨度人,也就是如今的虛無宗主了。
  每十年虛無界開放一次,在虛無界開放之前,惡華城依舊是一座無人的空城,而到了開放的這一年,惡華城便會熱鬧非凡,各地的修士紛紛趕來黑死之地,少說也有數百人。
  然而並不是這數百人都有意闖虛無界拜師問道。
  虛無海的雷霆風暴凶險異常,若沒有足夠的修為護體,莫說抵達虛無界,只怕剛一出海便會粉身碎骨。真正能夠通過虛無海的,至少也是金丹以上的修士,也就是說,這些人大多都是真人、大能,其中不乏名門的掌教長老。
  元晨度人雖尚未飛昇,卻也是大乘期修士,不枉人尊稱一聲地仙。能得他指點一二,可說三生有幸。他的弟子,自然不會是凡人。每十年至少有幾十位高階修士闖虛無海,但真正能夠到達他面前的,平均算下來,三十年才有兩位。
  因此,在這個時機來到黑死之地的數百人裡,其實只有幾十人打算闖虛無界,而剩下的,要麼是為了看熱鬧,要麼是為了拜師求道——拜的不是虛無宗主,而是拜想拜虛無宗主的高階修士們。畢竟這些金丹修士們平時也不容易見到,這是最容易與他們打上交道的時機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進了惡華城後,便去找住處。雖然修士們有修為在身,餐風飲露也不怕,但是人都是講究體面的,尤其這裡還有那麼多真人、長老,到晚上一群人摩肩接踵躺在地上像什麼樣子?總還是需要個歇身之處的。因此惡華城裡也有客棧道坊,早早就有人來打點,想趁機看個熱鬧或是賺些仙材。
  兩人走至一處客棧門口,只見圍著一群修士,有的垂頭喪氣,有的翹首以盼。這些人裡倒沒有什麼高階的,不會是準備闖虛無海的。易希辰心裡當下便有了幾分猜測:看來這家客棧裡住著某位高人,這些小道們都是衝著裡面的人來的。
  兩人撥開人群,只見客棧的大堂裡一左一右兩張桌子坐著兩個人,左桌的那個雖相貌英氣,但神情倨傲,穿著一身弟子服,胸襟三道白,看來是某個大門派中地位最高的弟子。而右桌的那個,眉目舒朗溫和,穿著一身天藍色的散修道袍,正悠然地喝著茶。他的道袍十分漂亮,如雨後初期的天空一般顏色,引得人不由多看兩眼。
  這兩人修為都不低,身著弟子服的那位已經在融合期了,眼看快要結丹;至於那位散修,他有意斂了修為,雖然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厲害,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至少早已結丹——也就是說,這個人很有可能也是衝著虛無宗主來的!
  這二人一個是大門派的大弟子,一個不知身份但修為深不可測,雖有許多小道在外覬覦,但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進來與二人同坐。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一進客棧大門,那兩人的目光就向他們望了過來。飲茶的那位目光在長孫子鈞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眼,隨後對他們友善一笑,便把目光收回去了;而穿弟子服的那位,在看見他們之後,卻露出了極不耐煩的神色。
  那人仰著臉冷冷道:「家師不收徒,識趣的就不要再來叨擾!」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易希辰問道:「你師父誰啊?」
  那人的臉色一下僵住了。居然有人問他他的師父是誰?!他的弟子服還穿在身上呢,這人是瞎了嗎?!
  長孫子鈞看看他那身弟子服,摸著下巴道:「這衣服我有點印象。」在那混亂的八年裡,他參加過天下論道大會,大出了一場風頭,所以各大門派的弟子服他都見過。
  那人的臉色唰一下變黑了。有點印象?只是有點印象?居然有人在見過他們天下第一仙門鴻蒙派之後說只是有點印象?不!這一定是有意出言不遜!
  「嘖。」長孫子鈞搖頭,「名字想不起來了。」雖然他看書過目不忘,但是天下那麼多修仙門派,他也不能光憑弟子服就把門派名一一對上。
  那人的臉色徹底扭曲了。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火冒三丈,惡狠狠地瞪著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旁邊那位高階散修似乎輕笑了一聲,但向他望去,又發現他正一本正經地喝著自己的茶,彷彿對身旁的事一無所知。
  而外面圍的一群小道士們早已噤若寒蟬。
  易希辰詫異地對長孫子鈞道:「我們不認得他,他好像生氣了,他肯定是個大門派的人。」
  長孫子鈞唔了一聲。
  其實看這人的穿著打扮和修為,就知道他的門派應該來頭不小。靈根這種東西不進行測試是看不出來的,而修為可以從對方身上的靈氣來判斷,如果對方有意收斂氣息,那麼就看不真切,如果故意用自己的靈氣去試探對方的靈氣,或許可以試出一二。只是對方都有意收斂氣息了,你還故意去試,那就是挑釁的行為,非常無禮,還很有可能引發矛盾。所以最簡單判斷對方身份的方法,其實是看對方的打扮。
  身份地位越高的人,除了武器一定匹配身份外,頭冠、髮簪、服飾到鞋履也都很高級,譬如這位大弟子,他的弟子服是用焦尾絲煉製而成,對五行屬性皆有抗性,他腳下又是一雙登雲履,足見他身份不凡。更何況,一個快要結丹的修士,還只是門派中的弟子,這門派肯定來頭很大。換一個小門派,只怕長老都沒有這等修為。
  同樣,對方之所以只憑一眼的印象就開始輕視長孫子鈞和易希辰,也是因為除了長孫子鈞的一把劍很厲害之外,他兩人身上的其他東西都只能用破銅爛鐵破衣爛衫來形容。
  外面圍觀的弟子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這兩人是故意的吧?居然說不認識鴻蒙派?」
  易希辰終於恍然大悟:「哎呀,原來是鴻蒙派的師兄,失敬失敬!」
  這天下雖有數百修真門派,但素有「南天劍北鴻蒙」的說法,勢力最大修為最高的兩大門派就是天劍門和鴻蒙派,甚至鴻蒙派的勢力還比天劍門更大一些,被人稱作天下第一仙門。易希辰不是不知道鴻蒙派,而是以前沒見過,所以沒能認出罷了。
  那弟子臉色稍緩,依舊是傲氣十足:「鴻蒙派,高天杼。」
  這就是在自報家門了。你們不是說不認識我嗎?現在認識了吧?
  易希辰哭笑不得。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這次連鴻蒙派都來了一位高人,外面那些小道估計都是衝著鴻蒙派來的,鴻蒙派被騷擾不過,就派了個弟子出來擋人。對方看到他們,以為他們也是癡心鴻蒙派而來。
  作為回禮,易希辰拱手:「散修,必勝。」
  「散修,無敵。」
  家門報完了,禮數也到了,兩人沒有興趣再與高天杼糾纏,逕直朝著掌櫃走去,打算要房間休息。
  高天杼愣在原地。無敵?必勝?這是人名嗎??如果是自己起的道號,這也太不要臉了吧???而且這是什麼意思?報完家門就不理他了??難道不該大大慚愧地向他道歉示好嗎???
  掌櫃放在也在看熱鬧呢,易希辰走上前去,問道:「請問還有房間嗎?」
  掌櫃忙道:「有的有的,一塊高級靈石一晚。」
  「喂!」高天杼不爽道,「你方才不是說沒房了嗎?」
  掌櫃訕笑:「啊,這個,剛才清點完後,發現其實還有兩間房的。」
  這掌櫃也是個散修,他提前半年來了這裡經營客棧,其實是為了近水樓台先得月,能夠趁機接觸高階修士,拜個師問個道什麼的。剛才有想要接近鴻蒙派的小道來問房,他怕人搶了他的機會,所以才說沒房,但既然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對鴻蒙派沒有興趣,房間自然又有了。
  誰料易希辰半點沒覺得幸運,而是皺眉大叫道:「一塊高級靈石一晚?你搶錢啊!」
  掌櫃愣了一下,聳肩:「惡華城的客棧都是這個價錢,我這裡算是便宜的了,道友不信的話去別的地方問問便知。不過只怕你這一去再回來,我這裡的房也沒了。」
  這話倒是實話,惡華城地處偏僻,靈氣稀薄,如果不是為了虛無海的開放,根本沒人會來這裡。運點東西來都不容易,價格昂貴也是理所當然。別的修真小鎮住一晚也就幾塊初級靈石,這裡一塊高級靈石都算是極公道的價錢了。
  易希辰一臉肉痛。
  高天杼對他們更覺鄙夷。對他來說,一塊高級靈石也就是他腰帶上墜的一顆寶石而已,這是得窮酸到什麼地步連房費都出不起!會連他們鴻蒙派的不知道的,要麼是連師門都沒出過的小弟子,要麼是鄉野村夫。所以,這兩個人到底到惡華城幹什麼來了?純粹看個熱鬧?看熱鬧也要做功課啊!
  掌櫃道:「二位要房麼?」
  易希辰痛心極了,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個字來:「要。」
  掌櫃掏出兩塊開房門的解封牌,易希辰忙道:「一間房就行了!」——離虛無界開啟還有幾天的時間,一間房每天一塊高級靈石,那簡直是鐵公雞身上拔毛!
  掌櫃愣了一愣,也是好笑,丟了一塊解封牌給他。
  易希辰咬牙切齒地從袋子裡掏出一塊高級靈石,掌櫃伸手要拿,他還捏著不肯放,兩人拉鋸了一會兒他才將手鬆開,哭喪著臉收下瞭解封牌。
  「嘁!」高天杼從鼻子裡發出不屑的哼聲,坐下了。跟這樣兩個窮酸鬼鬥氣,他還嫌有失身份呢。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上樓進屋,走到樓梯上時,長孫子鈞往樓下看了一眼。那散修依舊不緊不慢地煮著自己茶盞裡的茶,察覺到長孫子鈞的目光,他抬眼,依舊是那樣溫和友善地一笑。他的瞳色是灰的,沒有半點光彩,與他那身明亮柔和的天藍色道袍配在一起,顯得有些違和——沒有活氣的眼睛,生氣勃勃的服色。
  長孫子鈞微微瞇眼。他靈犀傳聲道:「這人……眼熟。」
  易希辰詫異地也往樓下看了一眼。
  高天杼以為他們正在看他,把頭扭得開開的,以示不屑。
  那散修依舊好脾氣地迎向易希辰的目光,也是一笑。
  易希辰問道:「你見過他?」
  「沒有。」長孫子鈞很確定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只是這人的某一個角度或者某一個神態,讓他感到眼熟,好像是他認識的人。但那稍縱即逝的一瞬錯過,便又想不起這人究竟像誰了。
  「走吧。」既然想不起來,長孫子鈞也不再糾結,回房去了。
  翌日清晨,易希辰睡得正迷糊,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忽覺身體壓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唧!」只聽肥唧一聲慘叫,把他和長孫子鈞都叫醒了。
  易希辰忙坐起來查看,只見肥唧可憐兮兮地蹲在床頭,一身的灰毛亂糟糟的,顯然是方才被他翻身的時候壓到了。
  長孫子鈞黑著臉一巴掌把肥唧扇下去,肥唧飛到桌子上,可憐兮兮地用嘴整理著自己的鳥毛。
  易希辰很無奈。在肥唧還是隻蛋的時候,就特別黏他,總喜歡往他身上貼。從蛋殼裡出來後更是一有機會就往他懷裡鑽,彷彿他身體裡有能量在吸引這只靈鳥似的。經常半夜裡肥唧自己從乾坤袋裡鑽出來睡在他的身邊,被他翻身壓幾下都成了家常便飯。
  不過要是放到幾天前,肥唧被他壓了,又被長孫子鈞扇下床去,早就唧唧叫著亂啄他們報復了。然而自從肥唧吃了一堆靈石,體內靈力見長,這隻鳥的心性似乎也漸漸成熟了,除了還是愛黏著易希辰沒有改之外,其他時候都乖巧多了。
  易希辰竟然有種自己的孩子長大了的欣慰感,因此下床之後安慰地摸了摸肥唧的腦袋:「抱歉啦。」
  肥唧立刻又開心地撲閃著翅膀,用腦袋蹭他的手心。
  乾坤袋根本困不住肥唧,它來去自如,有時候它願意在袋子裡呆著他們自然省心,有時候它不願意進去,他們也無法強迫它。兩人收拾妥當便出門去惡華城的集市閒逛,肥唧今日不願鑽進袋子裡,便乘在易希辰的肩頭上,時而拍著翅膀自己飛一會兒。
  大清早,他們在集市略略看了一圈,被集市上東西的價格驚得瞠目結舌。
  就和客棧一樣,這裡販賣的仙材比別的修真小鎮貴上十倍有餘,因為黑死之地不產靈物,東西都是修士們從外面帶來的。而會在這裡買東西的,往往都是急需之人,價格自然也就離譜了。
  兩人逛了一圈,意興闌珊,正待離去,忽聽肥唧厲聲叫了起來:「唧——!」
  兩人猛地轉頭,發現肥唧竟與一隻黑風犬戰在一處!
  那黑風犬渾身漆黑,四足著地約有半人高,行動迅捷,一張嘴便能吐出一道黑色的旋風來。週遭一切的東西一旦碰到旋風,便立刻被捲入其中!
  只見他上躥下跳地撲向肥唧,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叼住肥唧,奈何肥唧雖肥卻很敏捷,左躲右閃,黑風犬就是抓不住它。黑風犬一道黑風噴出,肥唧飛得再快到底沒有風快,立刻就被黑風捲了進去!
  易希辰蹙眉,正要上前救鳥,長孫子鈞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別動。
  易希辰不解地看向他。就算長孫子鈞不喜歡肥唧,但他也不是眼睜睜看肥唧被人欺負的性子。
  長孫子鈞道:「它不怕,看它怎麼辦。」
  易希辰愣了愣,便明白了。長孫子鈞認為這道黑風困不住肥唧。而且現在肥唧的靈力已經很強了,他們還不知道這隻鳥究竟會用什麼樣的術法,倒是可以趁此機會觀察一番。
  果不其然,肥唧不慌不忙地拍打著翅膀,從旋風的中間飛了出來,極速轉動的黑風竟然被它視為無物。
  黑風犬大驚,又噴出數道旋風來,肥唧在幾道旋風中悠然地遊走,全不受任何影響。然而它也並不攻擊黑風犬,偶爾仰起腦袋「唧」地一聲,彷彿在對黑風犬發出嘲笑。
  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圍觀,皆對這一幕大感驚奇。
  「這是什麼靈鳥?我從來沒見過!」
  「我也不知,連靈獸我都是第一次見!」
  黑風犬突然停止了攻擊。他伏低了身子,有一陣沒動。片刻後他抖了抖耳朵,重新站起來,不再使用法術,而是不斷撲咬肥唧。肥唧雖不怕他的黑風,但被狼咬一口總是不好的,於是它閃躲著不住後退。
  「唧唧!」肥唧不滿地發出叫聲,圓溜溜的黑眼睛瞪著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顯然在抗議他們為什麼不幫它,卻眼睜睜看它被一條狗欺負。
  長孫子鈞瞇眼。方才黑風犬伏地的時候,並不像在思考,更像是有人向他發出了什麼指令,所以它才改變了攻擊的策略。而現在,黑風犬與其說是在攻擊,不如說,它在把肥唧往某個方向驅趕。
  長孫子鈞冷笑一聲,口中默念法訣,只聽轟的一聲,一道雷劈下,不遠處的地面成了焦土,一名丹修狼狽地摔倒在地!
  周圍的人群都將注意力放在了黑風犬與靈鳥的爭鬥中,此刻雷火落下,他們才將視線望過去,被雷擊中的焦土地上原本繪製著一個陣法圖,此刻卻已殘破不堪了。
  人們訝然道:「馭獸丹修!」「是困獸陣!」
  那擺陣的人赫然是一名馭獸丹修,他長著一張粉面窄頜,眉眼細長,雖是男子,卻傅粉塗朱,陰柔至極。他爬起來,尖著嗓子怒道:「誰偷襲我!」
  長孫子鈞伸出手,吹了聲口哨,示意肥唧回來。肥唧立刻聽話地飛了回來,然而它只是在長孫子鈞伸出的手掌上盤旋了一陣,把頭一扭,落在了易希辰的肩膀上。
  長孫子鈞:「……哼。」
  肥唧:「唧!」
  那丹修望向他們,先將他二人打量一番,目光陰冷:「便是你們偷襲我?」
  「偷襲?」易希辰笑道,「這位道友好生不講道理。分明是你偷襲我的鳥在先,倒有臉說我們偷襲你?」
  「你的鳥?」那馭獸丹修對肥唧主動落在他肩上的事視而不見,冷笑道,「分明是一隻天生靈獸,你憑什麼說它是你的鳥?你與他定契了嗎?」
  易希辰一愣,旋即厭惡地皺眉。
  修道者能夠簽訂靈契,而且靈契又分為幾種。第一種是靈犀契,常為道侶之間簽訂,訂契後雙方心意相通,無論身處何地,都能用靈犀之力感覺對方的狀態與位置;第二種,是鬼契,修道者以自己的靈魂為抵押,向鬼界借得強大力量,但力量耗盡之時,也是道士魂飛魄散之時;第三種,是奴契,也被某些人稱為獸契,它甚至比鬼契更惡毒,定契者能夠隨時侵犯被定契者的識海,牽動被定契者的心魔,令被定契者痛苦萬分,因此不得不聽令於定契者。這種術法,已經不是簡單的靈契,它更像一種控制他人的蠱毒。
  易希辰冷臉斥道:「邪門歪道!」如果玉英真人和裘劍在此,聽到這話是從易希辰口中說出,恐怕都會覺得新奇了。
  奴契不止能在人與妖獸之間簽訂,人與人、妖與妖、或者人與鬼也能夠定契,只是早年人修與妖修互相歧視,所以對非我族類使用這種術法是較常見的事。然而這千百年來人妖大戰了數次後,雙方逐漸意識到人與妖只是修煉的方法不同,並不存在高下之分,這種術法漸漸不再被認可。而且由於靈契必須雙方自願才能簽訂,而如此不平等的契約幾乎不可能有人自願,所以定契者往往在定契時使用的就是卑鄙下作的手段,自然更是備受詬病。
  但這種邪道又不同於魔道,因為它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被認可,所以現在鄙夷歸鄙夷,也很難因為對方使用這種術法就將其定為魔道而誅殺之。
  別說易希辰只打算暫時豢養肥唧,就算他真的想把肥唧養下去,他也絕對不會定這種噁心的契。
  不止易希辰,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對那名馭獸丹修投去了厭惡的目光。
  然而那人卻毫不在乎,吊著眼笑了起來:「你們劍修一向自以為是,只要不是用劍比出個高下來,不都被你們視作邪門歪道嗎?天下之大,我愛修什麼道便修什麼道,你們管得著麼!」
  「哈!」易希辰笑了。
  「你笑什麼?」那馭獸丹修皺眉。
  「沒什麼,只是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挺厚顏無恥的,今天見了你,我才知道我只是臉皮厚,離無恥尚有些距離。」
  那丹修顯然被人罵無恥早已罵習慣了,並不理會這一茬,只把貪婪的目光盯住停在易希辰肩頭的肥啾:「把那隻鳥交出來,要不然我就自己搶……」
  話音未落,突然一道強力的劍氣將他沖飛出去,他的背重重撞在一堵牆上,口噴鮮血!
  長孫子鈞淡然道:「你修什麼道,我管不著;我揍什麼人,你管不著。」
  
  第三十六章 冰峰巨狼
  
  那馭獸丹修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全無防備,況且他本身就無多少修為傍身,全靠被定了契的妖獸替他辦事,因此被長孫子鈞這一擊,他只覺五臟六腑都攪和到一處,痛得說不出話來。
  長孫子鈞冷冷地看了眼狼狽的他,不欲再做糾纏,示意易希辰帶著肥唧一起離開此地。
  沒料到那馭獸丹修卻不肯就此罷休,哆嗦著將手指並到嘴邊,吹出了沙啞的哨聲!
  不片刻,一隻全身銀色的冰峰巨狼從拐角處走了出來,只見它身長一丈,威風凜凜,黑色的雙目如冰石般不帶半點溫度,眉間一縷暗紅的印記。眾人只覺週遭的溫度瞬間下降,肌膚刺痛,寒意入骨。
  冰峰巨狼是種極凶的妖獸,只在北方極寒的冰谷生活,傳言它們的祖先乃是冰谷仙獸,升仙失敗後妖化,成了半仙半妖的怪物。而眼前的這一隻,少說也有百年修為,不見半點仙氣,卻妖氣沖天!
  馭獸丹修尖叫道:「郎躍,殺了他們!」
  那冰峰巨狼二話不說,朝著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猛撲了過來!
  長孫子鈞蹙眉,將易希辰護到身後,拔劍迎向冰峰巨狼!
  只聽一聲巨響,冰峰巨狼的獠牙咬住長孫子鈞的蒼雲劍。那寶劍兵戈之氣極重,只片刻便將他刺得口角流血。他卻緊咬不肯鬆口,一掌照著長孫子鈞的胸口抓去!
  長孫子鈞側身避讓,劍氣激增,冰峰巨狼被彈出,下頜幾乎崩斷。他卻只退了數步,又撲了上來,張嘴怒嘯,瞬間萬道冰凌朝著長孫子鈞激射過去!
  這凶獸極是厲害,若是尋常妖獸,感覺到長孫子鈞如此強盛的劍氣,早已不敢靠近,冰峰巨狼卻渾然不覺,一個勁地往上衝。
  長孫子鈞一劍將冰凌盡數斬碎,那冰峰巨狼又撲過來,利爪泛著寒光,向長孫子鈞心口掏去,卻被他的護體劍氣擊退,狼爪流血。他將受傷的腳掌在地上一蹭,仿若無事,再次如閃電般躥出!
  長孫子鈞心知他受那馭獸丹修的驅使,不欲傷他性命,因此只是防禦,不對那冰峰巨狼下狠手。他又擔心那丹修趁亂襲擊易希辰與肥唧,稍一分心,竟被冰峰巨狼的狼爪在袖子上劃出一道口子。
  長孫子鈞心中一凜,便有了惱怒之意。此凶獸雖聽命於人,但那馭獸丹修只是向他下達命令,卻沒有控制它的神智,招招殺機,皆是這凶獸自己的凶性。於是長孫子鈞不再留情,口中默念有詞,只見萬道劍光齊放,一座金色劍牢落成,將那冰峰巨狼困於其中!
  冰峰巨狼見自己被困,旋即便向劍牢撞去,想要突破牢籠。然而他一動,就被劍氣反噬,身體被彈了回去!
  冰峰巨狼微微一怔,竟無一絲猶豫,更用力地朝劍牢撞去!然而他越是拚命,遭到的反噬也就越厲害,不片刻,他就被兵戈之氣弄得遍體鱗傷,一聲銀色長毛斑斑駁駁都是血跡,眉間暗紅印記沾上它自己的血,已看不出形狀。
  可即使如此,他片刻也不停下,被撞倒就重新站起來,只要還有餘力,就不住撞向困住他的劍牢!他已經不像在攻擊別人,倒像是在自尋死路!
  易希辰的眉頭越皺越緊,突然叫道:「子鈞!」
  長孫子鈞明白他的意思,殺氣驟然變重,卻不是衝著那只冰峰巨狼,而是將劍指向那名馭獸丹修!是他用奴契控制了冰峰巨狼,他才是罪魁禍首!
  誰料那名丹修早有準備,竟讓四隻妖獸將他團團圍住。只要他們敢攻擊他,他便會讓那些妖獸做他的擋箭牌!
  長孫子鈞眸色一沉,頓時殺氣更重。此人雖不是魔修,但無恥之尤更甚魔修。他養了這麼多只妖獸,卻全不將妖獸的性命放在心上,將他們視如草芥塵土,只為他的一己之私!留此人在這世上,早晚是個大禍害!
  長孫子鈞心中動了殺念,縈繞週身的劍氣變得更強,他方才落成的劍牢的兵戈之氣也隨之激增。那冰峰巨狼再撞上去,頓時口鼻鮮血直噴,癱倒在地!
  長孫子鈞見狀,雖心中惱火至極,卻還是連忙將劍牢收了。修道者若是軀體有損,尚能修復,然而魂魄損傷,卻是難以逆轉的。劍氣銳利無比,傷人損魂,那只冰峰巨狼若再撞幾下,只怕真是要魂飛魄散了。
  劍牢一消,已經奄奄一息的冰峰巨狼竟然又開始掙扎。
  他渾身已被鮮血浸染,左眼被血糊住,只睜著一隻右眼,朝那馭獸丹修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將沒有半分溫度的目光投向長孫子鈞。
  他掙扎著,掙扎著將身體晃了起來,四膝跪地,然後先站起後足,又將前足也站了起來。
  他終於重新站住,身體搖搖晃晃。只見他週身冒出白色的寒氣,原本柔軟光滑的毛髮變得冷硬,身形微微收縮,壯碩的肌肉愈發緊繃。
  周圍早已聚攏了不少修士,此刻四週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易希辰訝然:「它瘋了嗎?它是在凍結自己身體?自封?」
  那冰峰巨狼受傷太重,難以行動,他便索性將受傷的地方全部凍住,只留下能夠動彈的地方還有知覺。會此種術法的妖獸往往只在逃命時才會使用,因為自封的術法將會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而這冰峰巨狼自封竟然是為了繼續攻擊。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嗎?!
  長孫子鈞極少如此憤怒,手中長劍寒光直指那馭獸丹修,厲聲喝道:「讓他停下!」
  那馭獸丹修目光複雜,咬著嘴唇不肯吭聲。
  長孫子鈞忍無可忍,身形飛出,避開那些被迫擋在主人身前的妖獸,一劍朝著那馭獸丹修的顱頂刺了下去!
  眼看他就要劈開那混蛋的頭顱,卻見黑風犬猛躥出來,竟是牢牢擋住他的劍光!
  他吃了一驚,連忙收勢,然而放出的劍氣難以立刻收回,那只黑風犬被劍氣擊中,倒飛出去,七竅噴血!
  那馭獸丹修被黑風犬護住了性命,只是黑風犬被彈飛時撞到他身上,令他栽了個跟頭。因長孫子鈞收劍及時,黑風犬受了重傷,而他幾乎無事。
  長孫子鈞瞳孔收縮,怒火滔天,劍氣之盛迫得週遭眾人連連後退!
  方纔那黑風犬並非自願擋劍,但這麼緊急的情況下馭獸丹修想要操控它也不容易,它就像是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給牽扯過去,硬是擋在了主人的面前。這只有可能是馭獸丹修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提前把法術下在了妖獸的身上,而且是一種極其邪門的法術:替死術!
  長孫子鈞緊緊握著劍,雖怒極,卻竟沒有再立刻動手。此人能對一隻妖獸下替死術,也能對兩隻下,甚至他可能將他所有的妖獸都下了替死術,這一劍斬下去,即便能殺了他,不知要拉上多少妖獸墊背。
  得先想辦法破了他的邪術!
  就在此時,狼吼聲在他背後響起。
  長孫子鈞回頭一看,那冰峰巨狼自封血脈後,竟真又跌跌撞撞朝著他衝了過來。
  這冰峰巨狼也太傻了。長孫子鈞憤怒之餘,又生出一些憐憫。奴契不至於讓冰峰巨狼如此不顧性命,他收到命令,可如何完成命令卻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這已經不是在戰鬥,而是在尋死。
  就在此時,一道天藍色的身影悠忽閃出。他的手掌輕輕落在那冰峰巨狼的頭頂,那被凍結的半身迅速化開,冰峰巨狼再次倒下,卻被他穩穩地接住了。
  長孫子鈞看清那人的相貌,不由微詫:此人竟是昨日在客棧裡喝茶的那名散修!那種一閃即逝的熟悉感再次湧上長孫子鈞的心頭,他隱隱約約捕捉到什麼,卻又還是朦朧。
  冰峰巨狼還欲掙扎,那人如同撫慰般輕輕摸了摸他眉間的紅印,冰峰巨狼週身竟泛起一道淡淡的紅光,片刻後,待紅光散去,巨狼已化作人形,是一名高大健碩、肌膚雪白的英俊男子。他眉間依舊有一枚紅印,頗帶了幾分肅殺之意。可惜他死氣沉沉,俊美也好,肅殺也好,沒有半點生趣。
  只聽週遭人驚呼:「那人跑了!」
  那馭獸丹修見勢不妙,趁著長孫子鈞的注意力被引開,竟是不顧重傷的冰峰巨狼,乘上一隻鳥獸朝外飛去!
  然而他這一跑,立刻就有幾名修士追了上去,甚至有個金丹劍修也追出去了。方纔那馭獸丹修的舉動早已惹惱了自詡為名門正道的眾人,若非長孫子鈞已經出手他們不便橫插一腳,要不然也早就動手了——不插手他人決鬥也是劍修不成文的規矩——此時那馭獸丹修脫戰,他們終於有了機會。若在高人雲集的惡華城擒下那人,便可大出風頭!
  長孫子鈞略一遲疑,見去追的人已經不少,那丹修恐怕跑不了多遠,於是他放棄了追殺,而將目光投向了那藍衣散修。此人方才安撫冰峰巨狼的那一招,他從來沒見過,可見此人雖看著像是劍修,可修的或許是別的道。
  那散修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他聽方才馭獸丹修呼喚冰峰巨狼為郎躍,道:「郎小友,你不怕死嗎?」
  「死?」郎躍雖已化出人形,那雙漆黑的眼睛依舊如同狼形時冷得不帶一點溫度,他冷聲道,「死了,還會變成鬼修,靈魂不滅,無窮無竭。」
  那散修道:「所以你便選擇魂飛魄散的死法麼?」
  郎躍閉眼不語。他方纔那不要命的攻擊,並不是真的想要與長孫子鈞一決生死,而是他真的不要命了。最好是連靈魂也一起撞碎。
  散修微微搖頭:「人死了,只要靈魂不滅,還有再生之法。便是苦難,總有過去的一日。可若靈魂滅了……」他輕輕道,「那可就難啦。」
  聽了這話,易希辰臉色一白,身體微微顫抖。他的父母,他的師父,都是被天火焚燒而死。天火最可怕之處,便在於它直接燒燬靈魂,連一絲和亡魂對話的機會也不肯留給生者。
  突然間,易希辰感覺手上一暖。他垂下眼,看見長孫子鈞握住了他捏拳的手,輕輕摩挲。
  片刻後,易希辰鬆開了拳頭,反握住長孫子鈞的手。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惡華城高人雲集,自然早已察覺此地有人打鬥,此時一位位真人、長老都趕了過來。
  忽聽一聲高喊:「是誰竟敢在此作亂?!」高天杼與一名長者走入人群之中。只見那長者鳳目疏眉,面色紅潤,方頤劍眉,在人群中氣質非凡,一看便是得道高人。想來他就是高天杼的師父,鴻蒙派的長老洪易真人了。
  週遭眾人一見他們來了,有人激動萬分,有人神色不屑。激動的自然是想接觸鴻蒙派的人,不屑的便是其他門派的弟子長老。鴻蒙派號稱天下第一仙門,自然愛做那伸張正義、主持公道之事,白白搶了許多風頭。
  立刻有人爭先恐後地圍上去,向他們這對師徒闡明方纔的前情後果。
  長孫子鈞沒有興趣和他們打交道,逕直朝那散修走去:「請教如何稱呼前輩?」
  那散修抬眼,神情雖和善,卻也疏離。他似乎是想了想,才答道:「肖離。」
  姓肖?長孫子鈞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大悟!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昨日他第一次見到肖離便覺得眼熟了!因為他覺得肖離和肖魁有些像!若細看,倒也說不出他們的長相哪裡相似。至於氣質也是天壤之別,肖離溫和高雅,肖魁浮躁易驕。可就是某一剎那的神情或是動作,讓長孫子鈞覺得他與肖魁極像。
  長孫子鈞又道:「前輩是散修?」
  「是。」
  長孫子鈞一時無話。他現在還是隱姓埋名的狀態,總不能明著問對方認不認識肖魁,萬一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反倒麻煩。何況對方和肖魁有沒有關係又如何呢?他不過是覺得兩人相似,所以有些奇怪罷了。
  易希辰亦跟了上來,不過他的心思卻沒放在肖離的身上,而在渾身是傷的郎躍身邊蹲下:「喂,大狼,你還好吧?」
  郎躍沒有回答他。馭獸丹修已經離開,他也不再攻擊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而是緩緩站了起來,拖著重傷的身體扶著牆朝著方纔那馭獸丹修離開的方向走——他被結了奴契,即便那丹修在危難關頭丟下了他,契約卻不會解除,他是無法擺脫的。
  長孫子鈞在他背後低聲道:「你快入魔了。」
  冰峰巨狼本該是半仙半妖之體,可如今,郎躍卻是個半妖半魔的體質。剛才有一剎那長孫子鈞考慮過是否要將郎躍擊殺,一旦他徹底墮入魔道,必成禍害。可想到他定是被那馭獸丹修控制,心性大變才會如此,也並非全無挽回的餘地,因此到底還是留了一手。
  郎躍腳步頓了頓,卻依舊沒有半分回應,繼續往前走。只是他剛走沒兩步,就被高天杼攔了下來。
  高天杼目光不善地打量著他:「你就是方才鬧事的那只冰峰巨狼?你的主人呢?」
  郎躍彷彿聾了啞了,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低著頭想要繞開他。
  高天杼被人無視,頓時又火起,喝道:「我問你話呢!」
  「喲,這不是高師兄麼?」易希辰竟出聲幫郎躍解圍,「人不在這裡,已經跑啦。」
  高天杼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他當然知道那馭獸丹修已經跑了,他想問的是郎躍知不知道那丹修的老巢在什麼地方。
  易希辰卻猜透了他的心思,摸著下巴道:「高師兄恐怕想問那混蛋有沒有定所。不過我要是那混蛋,被我結了契的妖獸被別人抓住了,我肯定不敢去一個能被找到的地方。」
  高天杼正要開口,易希辰又道:「有奴契在身,那混蛋早晚還會召大狼?不過定契者能入侵被定契者的識海,如果大狼想帶人去抓他,他肯定能知道,自然會趕緊跑路啦。」
  話都讓易希辰說完了,高天杼氣得直瞪眼。但是他說的又很有道理,高天杼確實是想這麼問,而郎躍也確實沒有辦法幫他們找到那名馭獸丹修。指望郎躍,還不如指望剛才追出去的那幾個劍修能把人抓住。
  但高天杼被人搶了話,滿心的不痛快,呵斥道:「我問他,你插什麼嘴!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此刻,因易希辰幫忙周旋,郎躍已經扶著牆走出一短路了,卻沒有什麼人攔他。人們對於被訂了奴契的妖獸,普遍都是憐憫,即使他們做了什麼也甚少追究,畢竟他們只是受人驅使的傀儡。
  易希辰道:「高師兄覺得我與他有什麼關係?若他是我朋友,被人定了這麼噁心的契,我早就把那人扒皮挫骨揚灰啦!我只是想,大狼如果覺得我們能夠幫得上忙,會自己開口的。」他衝著郎躍的背影喊道,「是不是啊大狼?」
  郎躍的背影略略頓了一頓,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易希辰癟癟嘴。靈契這東西,十分霸道,定的時候需要雙方自願,解除的時候也需要雙方自願,任修為再高也不能強行解除,而且一旦定下,就綁定靈魂,靈魂不死,靈契不滅。當初那些妖獸或是被哄騙或是被脅迫,總之他們上了那馭獸丹修的賊船,就很難再下來了。易希辰一時也沒什麼好辦法能幫郎躍解除靈契,如果對方願意坐下來把事情原委坦誠相告,他或許還能幫著想想辦法。可對方不願,他也無法勉強。
  「挫骨揚灰?」高天杼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啊。人呢?不是跑了嗎!虧你們還是劍修,竟然連一個丹修也抓不住!」
  「高師兄你方才是沒看到。」立刻有個圍觀了全程的人指著長孫子鈞道,「這位道友好生厲害,那冰峰巨狼便是被他所傷,他差點就把那馭獸丹修斬殺了,可惜那丹修太過無恥,竟然用妖獸替死!已經有幾位道友追過去了,那人跑不遠的!」
  高天杼瞪了眼多話的人:「誰是你們師兄!一個個的少油嘴滑舌!」
  這就純粹是找茬了。師兄師姐只是平輩弟子們的一種敬稱,與門派關係不大。然而高天杼身為天下第一仙門的大弟子,也為這身份自矜,因此覺得被無名散修稱一聲師兄非但不是受人尊敬,而是一種褻瀆。
  而且那個多嘴的人還正好戳中了他最不爽之處。冰峰巨狼是極厲害的凶獸,雖然方纔的局勢幾乎是一面倒,雖然巨狼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但那是因為長孫子鈞更厲害。假如方才站在這裡的是高天杼,別說把冰峰巨狼打成這個德行,就連取勝他也是全無信心的。
  易希辰失笑,卻只是搖了搖頭,無意與他爭口舌之快。
  馭獸丹修已逃,郎躍也走了,出去追擊的劍修們還沒回來。肖離見這裡的事告一段落,便默默轉身走了。
  長孫子鈞見肖離離去,亦無意再湊熱鬧,上前拉起易希辰便要離開。
  高天杼卻依舊不依不撓:「站住!此事尚未查清,你們要去哪裡!那人修煉邪術固然可惡,可為何偏偏是跟你們起了衝突?」
  長孫子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連理都懶的理他,正要邁步,卻聽人群中一名長者的聲音傳出:「天杼,你怎能如此說話?回來!」
  高天杼一聽那聲音,氣勢立刻弱了,灰溜溜地往回走。人群散開一條道,先前被人團團圍住的洪易真人終於出現在二人眼前。
  那洪易真人修為甚為深厚,又是鴻蒙派的長老,在修真界可謂德高望重。方纔他剛現身,被仰慕之人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們就沒擠上去湊熱鬧。此刻人群已散開,易希辰連忙見禮道:「弟子見過洪易真人。」
  洪易真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並未停留,便又將目光投向長孫子鈞。突然,他臉上閃過一抹詫異的神色。
  長孫子鈞則是雙眉一擰。肖離他還只是眼熟,可這洪易真人,卻真真是一位故人了。
  洪易真人道:「小友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不知小友如何稱呼?」
  長孫子鈞抿了抿唇,道:「無敵。」
  「無敵?」洪易真人一愣,「這是你的道名?」所謂道名,乃是修士的尊名,然而只有當修行到達一定的程度,才會撇去俗家姓名起個道名,有時是自己起的,有時是出師時師父給起的。
  長孫子鈞卻不接這個話茬,只道:「若無他事,弟子告退。」說罷拉著易希辰就要離開。
  易希辰用靈犀傳聲問道:「你認識洪易真人??」
  長孫子鈞還沒來得及回答,卻聽身後洪易真人叫道:「長孫小友!」
  長孫子鈞腳步一頓。
  方纔洪易真人似乎還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認錯人,可眼下他竟已認定,全不顧真人的架子,快步走上前來,連串問道:「長孫小友,你如何不在天劍門中?你的姐姐呢?」
  易希辰微微詫異,長孫子鈞懊惱不語。
  四周鴉雀無聲,人們起先是為洪易真人主動親近一位小弟子兒詫異,可片刻後突然有人回過神來,驚呼道:「長孫?天劍門?一個月天劍門弒師出逃的兩名弟子中不就有個姓長孫的嗎?」「天劍門發的通緝令上寫的兩個人,難道就是他們!」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攏到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身上,局勢立刻變得緊張。若真是弒師惡徒,便決不能讓他們跑了!
  就連尚未走遠的肖離,也停下腳步向這裡望了過來。
  「原來你就是長孫子鈞!」突然,高天杼猛地拔劍,飛身朝他撲了過來,憤怒大吼道,「弒師惡徒,納命來!」
  
  第三十七章 不一樣
  
  一道劍光朝著長孫子鈞所立之地劈來,長孫子鈞側身避讓,他腳邊的石頭立刻被劈得碎成了齏粉。
  高天杼一劍不中,口中念訣繼續搶攻,瞬間他身周縈繞十八道藍色劍影,從四面八方齊齊朝著長孫子鈞刺了過去!長孫子鈞立刻打開護體劍氣,十八道劍光被他的護體劍氣彈飛,在高天杼的操縱下又不斷攻擊他的護體,勢要將他的護體擊穿!
  高天杼竟是一出手就用了鴻蒙派的鴻蒙十八式,此劍式一旦出手,除非出招者主動收招,否則無論敵人逃到什麼地方,十八道劍會永遠追著敵人走,直至出招者靈力耗盡。此乃追殺窮凶極惡之人時才會用的必殺招式,而高天杼甚至沒有聽長孫子鈞一句解釋就使出如此絕招,彷彿與他有血海深仇一般!
  長孫子鈞只是護體,並不反擊,目光投向洪易真人,面上一點表情也無:「真人認錯人了。」
  可即便他這麼說,高天杼的敵意卻絲毫不減,週遭眾人也都拔劍擺出了架勢,將他團團圍住。畢竟對於其他人而言,他說話的份量和洪易真人說話的份量不可同日而語。
  就連易希辰也被人堵住了去路,他與長孫子鈞是一夥的,眾人虎視眈眈,生怕他逃走。易希辰忍著沒有拔劍——一旦拔劍便再無轉圜的餘地——他神色故作輕鬆,手卻已擺在身側劍鞘旁,雙眼緊盯著洪易真人,看他是否堅持指認他們。
  然而洪易真人卻是一臉驚訝,顯然他並不知道天劍門的通緝令:「通緝?怎麼回事?天杼,趕緊住手!」
  高天杼攻勢正猛,如何肯收手,叫道:「師父,你離山前在閉關因此不知,這長孫子鈞和易希辰殺害了他的師父,天劍門藥閣長老藥不毒。天劍門已在全天下發出通緝令,一旦有人看見他們,惡徒長孫子鈞應當場誅殺,易希辰抓回天劍門以門規論處!」
  洪易真人詫異,微微蹙眉,打量著長孫子鈞,沉吟不語。
  長孫子鈞依舊只是護體,然而他的護體高天杼竟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也打不破。長孫子鈞加重了語氣:「真人認錯了!」
  洪易真人鬆了口:「既然小友這麼說……應當是我認錯了吧。我認識那位故人小友的時候,他才七八歲年紀,如今過了十多年,相貌也該變了。」
  高天杼依舊不甘心,還欲再攻,洪易真人喝道:「高天杼,我讓你回來!」
  已經被連名帶姓的稱呼,高天杼終於不能再對洪易真人的命令置若罔聞。他不情不願地收劍,回到洪易真人身邊。圍繞在長孫子鈞護體周圍的十八道藍色劍光消失,長孫子鈞也將護體劍氣收了。
  洪易真人道:「對不住小友,給小友添麻煩了。」
  長孫子鈞神色疏冷:「無妨。若無他事,弟子告退。」說罷拉起易希辰就要走。
  高天杼急道:「師父,你確定他不是長孫子鈞嗎?你年年提起他,如今見到了,怎麼會認錯呢?」
  洪易真人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你行事怎能如此毛躁!為師認識的那位小友,不會是惡徒!」
  高天杼神色訕訕,只得閉嘴。
  這對鴻蒙派的師徒已然不打算追究,其他人自然也只能讓出一條路來。然而聽了方纔的對話,各個一頭霧水。洪易真人認識的,不管是不是面前的這個無敵,但肯定是天劍門的那個長孫子鈞。可天劍門都已在天下發出通緝令,不可能有誤。洪易真人卻說那位小友不是壞人,這倒稀奇了。甚至有那好事之徒,已經開始編排天劍門與鴻蒙派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糾葛。
  長孫子鈞帶著易希辰迅速離開人群,身後有不死心的人跟著他們,卻很快就被他們甩開了。離開人們的視線,他們總算鬆了口氣。
  易希辰沒想到他們只是出門閒逛,居然遇到了這麼多事,心緒茫然。他問道:「子鈞,你認識那個洪易真人?」
  「一面之緣。」
  「你有個姐姐?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
  長孫子鈞抿著唇,有些煩躁。他與易希辰是至交好友,但兩人在進入天劍門之前都有一些不願提及的過往。易希辰曾輕描淡寫地告訴過他關於自己父母的血海深仇,那是因為他的大仇尚且未報,來日待他們修得大道,總有報仇的那一天。而長孫子鈞的過去,並不是他刻意隱瞞易希辰,只是過去的已經過去,人死燈滅,該報的仇當年早已報了,因此沒有往事重提的必要。
  易希辰有一顆剔透玲瓏心,見他神色不豫,便知他不想再提,忙把話題轉開了:「不知那馭獸丹修被抓到了沒有。」話剛說完,他猛地想起什麼,臉色一變,「肥唧呢?!」
  長孫子鈞亦停下腳步。
  方纔一事接著一事,他們竟都沒有注意到,肥唧不見了!!
  易希辰慌慌張張解開乾坤袋,然而袋子裡也沒有肥唧的蹤影。
  「糟了,它不會被那人抓走了吧?!」
  易希辰匆忙回憶,似乎在長孫子鈞與冰峰巨狼交手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再見過肥唧了。馭獸丹修逃走的時候很慌張,可他修煉了那麼多邪術,也許就是趁他們不備的時候偷偷把肥唧也擄走了!
  長孫子鈞二話不說,跳上劍就要去追。不管他再不喜歡肥唧,也不能坐視肥唧落在那種惡人手裡!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御劍,就見一隻灰嘰嘰肥嘟嘟的身影慢悠悠地朝他們飛了過來,赫然就是肥唧!
  兩人微微一怔,易希辰立刻衝上去,一把抓住那只肥鳥,又喜又怒:「肥唧!你死到哪裡去了!」
  肥唧打了一聲飽嗝:「唧!」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立刻發現,肥唧的靈力竟然又比先前強了許多,顯然是剛剛飽餐一頓!
  「你又偷吃了誰的靈石?」易希辰怒道,「賊鳥!不是跟你說了不許吃別人的東西嗎!」
  肥唧不高興地從他手心裡鑽出來,落到地上,唧唧叫著拍動翅膀。它還不會說人話,在地上跳來跳去,兩人仔細看,它跳出了一個六芒星的形狀,很像是剛才那丹修做的困獸陣。
  長孫子鈞:「……那個丹修?」
  肥唧「唧」了一聲表示贊同,又飛回到易希辰的肩上。
  易希辰哭笑不得:「你去鑽了人家的乾坤袋?你膽子夠大的!你就不怕他給你也下個奴契!」
  肥唧把頭一扭,以示不屑:就那種傢伙,還能把它怎麼著?
  易希辰把它從肩上抓了下來,還欲訓斥幾句,肥唧不耐煩聽,唧地一叫,直接鑽回乾坤袋裡去了。
  不管怎麼說,至少它沒事回來了,易希辰也算鬆了口氣,道:「罷了,我們回去吧。」
  這惡華城簡直是個銷金窩,易希辰只是逛逛都覺得肉痛,便與長孫子鈞回房打坐修煉去了。
  轉眼天色就黑了,到了休息的時候。
  易希辰正打坐,聽見旁邊有響動聲,睜眼一看,卻見長孫子鈞正站在床邊鋪床。他的背脊板得很直,即使做事的時候,他也只會彎腰,不會駝背,因此無論他做什麼,姿態總是很好看。不慌不忙,不卑不吭,永遠值得人依靠。
  易希辰心裡癢癢的,突然很想撲上去跳到他的背上。
  他從小就喜歡往長孫子鈞的背上趴,他還記得長孫子鈞第一次背他,是因為他搗亂被藥不毒罰跪,那時候他們年紀還小,修為並不深厚,跪了三天三夜他的膝蓋痛得打不了彎。長孫子鈞來接他回去,見他走路走得淚眼汪汪,便主動在他面前蹲下:「上來。」
  他絲毫不客氣,俯身趴到長孫子鈞的背上,摟住他的脖子。長孫子鈞穩穩地托住他,往弟子房的方向走去。那段路並不長,大約也就小半盞茶的功夫,但他卻趴在長孫子鈞的背上睡著了。
  打那以後,他就很喜歡往長孫子鈞的背上跳。有時長孫子鈞正在打坐清修,他躡手躡腳地從後面接近,一下撲到他背上,勒住他的脖子。長孫子鈞就把手背到背後來,揪著他的後領把他扯下來。他又撲上去,又被扯下來,反覆好幾次。長孫子鈞雖然看著面冷,脾氣卻很好,從來沒有對他發過火,偶爾被他逗急了,只會把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長孫子鈞問他:「你為什麼老往我背上撲?」
  他說:「子鈞,你的背好舒服,比床還舒服,你打坐,讓我靠在你背上睡一會兒。」
  「好吧。」
  他兩腿分開跪在地上,從背後摟住長孫子鈞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裡。這個姿勢不太舒服,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去,與長孫子鈞背對背而坐,懶散地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到子鈞的身上。
  長孫子鈞問他:「你這樣也能睡?」
  他扭了扭身子:「舒服呀,你比床舒服,也比椅子舒服,我不睡,你讓我靠一會兒。」
  那是很小的時候的事了,那時他們也就十歲,他臉皮厚,做事簡直百無禁忌,連非要拉著長孫子鈞跟他比誰尿得遠這樣沒臉沒皮的事都做過。後來再長大一些,他就不好意思總是讓長孫子鈞背著他走了。但有時他們一起闖了妖洞或者山林出來,他便借口靈力耗盡,不肯自己御劍,讓長孫子鈞御劍帶著他,他站在後面,趴在子鈞的背上,在雲上也能舒舒服服睡過去。
  易希辰又開始回想,自己上一次趴在長孫子鈞背上是什麼時候?如果他沒有做夢,那應該是昨天晚上,他睡著睡著滾到子鈞的身旁,把手腳都擱到他身上,卻被他給撅了下去。他貪戀那個背脊的舒適感,迷迷糊糊又壓過去,再一次被人撅下來了。然後他聽到長孫子鈞嚴肅的聲音:「別這樣,會懷孕的!」
  然後呢?然後他心想做個夢都這麼魔障,再然後就睡著了。
  長孫子鈞已經將床鋪好,先躺了上去,鑽進床的內側。面靠牆躺著,依舊把背脊留給易希辰。
  易希辰忽道:「子鈞……」
  「嗯?」
  易希辰爬到床上,面朝他的背躺下:「那時在蒼冥洞裡,你說我是你喜歡的人……」
  「哼,誰喜歡了,哼。」
  易希辰笑了笑,用手指戳著他的背:「哎,你說,喜歡是什麼呢?」
  長孫子鈞不動不答。
  易希辰想說我也很喜歡你啊,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無與倫比地喜歡。但是他覺得他所謂的喜歡或許和長孫子鈞口中的喜歡是不一樣的。長孫子鈞所說的那種喜歡……或許是道侶之間的吧。
  道侶嗎?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結一個道侶,但如果長孫子鈞非常喜歡,他也沒什麼意見——反正他是從來沒想過要和長孫子鈞分開的,多結個靈犀契也沒什麼不好啊!
  「子鈞,你幹嘛不理我?」
  長孫子鈞終於翻過身來面對著他。
  易希辰道:「雖然你中了魔障之後變得怪怪的,不過……唉,不管那些,反正我也很喜歡你。」
  長孫子鈞緩緩搖頭:「不一樣。」
  易希辰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立刻接了下去:「我知道,你說的是道侶的那種吧?對我而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師兄,是我朋友,是我大哥,也可以是……嗯,道侶。雖然我以前沒有想過,如果我要結道侶的話,除了你,我不會找別人。」
  沒等長孫子鈞開口,他又道:「我這麼說可能怪怪的,可是我能感覺到你最近好像……也不能說是不開心,就是我能感覺到,你在忍耐。我知道你想照顧我,我也是一樣的,不想你總是……哎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我願意跟你結道侶,雙修……還是算了。」
  長孫子鈞依舊道:「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易希辰茫然。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話是不能攤開說的,說了也不會生氣,因此長孫子鈞那可笑的魔障,他知道以後也沒有真的動過氣,反正不管長孫子鈞怎麼說他都不可能生孩子。然而現在,有些話,長孫子鈞顯然藏著不願說。
  所以他繼續追問:「為什麼不一樣?」
  突然,長孫子鈞挪了過來,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很近,近到他們能夠互相看見對方的臉上有幾根汗毛,近到他們的嘴唇之間只有一層紙的距離,只要他稍稍動一下嘴唇,他們就會接上吻。
  易希辰下意識想往後躲,但他忍住了沒有動。他想這應該就是長孫子鈞在告訴他到底哪裡不一樣。
  長孫子鈞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掃過易希辰的鼻樑。他的目光,落在易希辰的唇上。
  子鈞要吻我了。易希辰心想。他的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克制著自己心底小小的恐懼和不安,沒有躲開。但他微微抿起了嘴唇。
  然而長孫子鈞並沒有吻他,就只是保持著這樣近的令人不安、心癢、茫然的距離。他的視線從易希辰的唇上挪了上來,開始注視易希辰的雙眼。
  他們就這樣互相凝視著,清澈的眼睛裡只有對方。
  從困惑到不安到茫然到入迷再到困惑,他們也不知這樣看了多久,易希辰復又不安起來。
  就在這時,長孫子鈞退開了。
  他說:「不一樣的。」
  這一次,易希辰什麼也沒有說。他隱隱約約捕捉到了長孫子鈞的用意,他胸口堵著什麼,可就和長孫子鈞的那句「不一樣」似的,說不清也道不明。
  長孫子鈞從床上跳了下去:「我出去走走,你先休息吧。」
  易希辰:「……好。」
  長孫子鈞走到門外,立刻一盆冰水從天而降澆了他一頭一腦。方才光是忍著不撲上去,就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自制力,這就是他與易希辰不一樣的地方。易希辰或許是短暫地感到迷惑,甚至意亂情迷,但他不是。
  他相信易希辰說喜歡他是真的,就像幽雲也是喜歡虎藏的,可當他遇到真正心動的人,他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與其有那樣一天,他還不如當那八年的「魔障」沒有發生過,就按照從前的方式與易希辰相處下去。或許,世界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長孫子鈞走到樓下,聽見高天杼正在發脾氣。
  「你們怎麼回事?虧你們還是劍修,居然連一個丹修都抓不住!」
  「那丹修太可惡了,我原本差點就抓住他了,他居然讓他的妖獸替死,這才讓他給跑了……」
  「行了!既然讓我鴻蒙派知道有人修這種邪道,我們就不會坐視不理!你們若是發現那丹修的蹤跡,便來告訴我,我自會收拾他!」
  長孫子鈞蹙眉。沒想到那麼多人去追,還是讓那個馭獸丹修跑了。不過那人修為雖不深厚,手段卻毒辣得很,但凡存有仁人之心,就很難將那丹修誅殺。想要解救那些妖獸,還得先想法子破了他的邪術才行。
  長孫子鈞也只是動了動心思,卻沒想著非管這件閒事不可。虛無海馬上就要開放,他不會為了別的事情耽誤找虛無宗主的事。
  長孫子鈞從樓梯上走下來,高天杼看見他,立刻擺出敵視的姿態。
  長孫子鈞對他視若無睹,從他身邊走過,忽聽高天杼在他身後叫道:「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腳步未停,從客棧裡走了出去。
  高天杼在他身後小聲嘀咕:「沒反應?這人到底是不是長孫子鈞啊……」
  惡華城的夜晚並不漆黑,出了城往東南三里地就是虛無之海的邊緣了。那裡的雷霆風暴日夜不停,耀眼的雷光將整片黑死之地都照得透亮,如白晝一般。
  長孫子鈞朝著東南方慢慢走去。
  房間裡,易希辰仰面躺著,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後知後覺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剛才親到了嗎?沒親到嗎?好像有碰到那麼一下下?好像一下也沒有……
  「啊啊啊啊啊!」易希辰捂著臉在床上滾來滾去,兩頰滾燙。什麼嘛!如果親親就能夠知道一樣不一樣……那好歹就親一親讓人感受一下再說啊!!說不定親親就一樣了呢!!還不一樣……不一樣再說嘛!!
  長孫子鈞已經出了惡華城。越靠近虛無之海,雷風的侵擾也就越重。惡華城之所以建在海邊三里之外,便是因為三里之外雷霆風暴已經大大減弱,到了尋常人能夠承受的程度。
  長孫子鈞走到距離海邊還有兩里地的距離,停下了。
  兩天後,就是虛無之海開放的日子,屆時雷霆風暴不會停止,但是會減弱為往日的三分之一,差不多也就是他現在所在的這個位置所承受的的侵擾。
  他現在的修為到底有多深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按照錯亂的記憶,他應該已經結了金丹,可他空有金丹之力,卻感受不到自己的金丹,因此為了明日的穩妥,還是來試一試為好。
  他默默感受了一會兒,忽聽身後有人叫道:「長孫子鈞。」
  這一次,長孫子鈞回頭了:「弟子見過洪易真人。」
  雷霆之光的照耀下,洪易真人臉上喜怒難辨:「果然是你。」
  長孫子鈞不置可否。
  洪易真人道:「分別之後我聽說天劍門收了一名天靈根的少年,便知道是你,可怎麼……天劍門的通緝令是怎麼回事?你殺了天劍門的長老?這是真的嗎?」
  長孫子鈞淡淡道:「真人信嗎?」
  洪易真人一時語塞。他就是因為不信,才沒有在白天當眾揭穿長孫子鈞。雖然他是十幾年前見到的長孫子鈞,然而這十多年,長孫子鈞的相貌並無太大變化。然而他既然發問,便是希望長孫子鈞能有個解釋,可長孫子鈞這樣的回答,擺明了不願解釋。
  洪易真人只好道:「你姐姐呢?」
  「去世了。」
  洪易真人一愣:「啊……」顯然,長孫子鈞依舊不打算解釋。
  洪易真人頗有些無奈,又問道:「你怎麼會來惡華城?這裡有你想要找的人?」
  長孫子鈞道:「有。虛無宗主。」
  洪易真人頓時訝然不已。會在這個時間來惡華城的人要麼是來找像他這樣的高人,要麼是像他這樣的高人來找虛無宗主,可是長孫子鈞……雖然他早就知道長孫子鈞是天靈根,可長孫子鈞今年才堪堪不到二十歲!就算再天賦異稟,也要有個限度!
  洪易真人的表情微微扭曲:「你?你要闖虛無界?」
  「嗯。」
  「和誰一起?有高人護你嗎?」虛無界的入口除了有強大的雷霆風暴之外,還有許多凶煞猛獸,如果能有一個厲害的同伴,也不是沒可能闖過去。比如他自己會來惡華城,就是為了護送愛徒進入虛無界。
  「易希辰。」
  洪易真人的表情又扭曲了:「就是你身邊那個?才築基的孩子?你跟他?你們兩個闖虛無之海?」說到最後,他都有點破音了。
  長孫子鈞看了他一眼,突然跳上寶劍,朝著東南方向又飛去一里。出了一里,離虛無海的邊緣已經只有一里的距離了,他覺得有些難受,便又掉頭回來了,重新在洪易真人身邊落下。
  洪易真人神色複雜:「你……你竟然……你怎麼可能……你明明還不到二十歲……」越靠近海邊,雷霆風暴的威脅也就越大,長孫子鈞能靠近到只有一里的距離,足以證明他的修為非常深厚。開放之日雷霆風暴減弱,他能夠應付。
  時辰已經很晚了,雷霆風暴的強度也感受過了,長孫子鈞便打算回去了。
  洪易真人在背後叫住了他:「長孫小友,我那徒兒出言不遜,你莫與他計較。他本來是個好孩子,只是……他的靈根變異了。唉!」
  所謂靈根變異,與變異靈根並不是一回事。易希辰是天生的變異靈根,只是被天火封印。而高天杼本是單支金靈根,中途有了變異的徵兆。這變異了之後,會成什麼樣的體質,可就說不好了,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變異為天靈根,亦有可能變成三陽之體或是冰靈根,然而他的單支金靈根本來就是不錯的資質,所以他更有可能會變異成雜靈根甚至偽靈根,如此一來,他的修為也算是到頭了。這也就難怪了高天杼身為鴻蒙派大弟子,行事竟然如此驕躁,原是他心境已然不平。
  長孫子鈞只是唔了一聲,表示無甚興趣。
  身後雷霆滾滾,長孫子鈞跳上飛劍,回客棧去了。
  轉眼又過了一日,再過一晚,就到了虛無之海的開放日了。到了子時,盛怒了十年的雷霆風暴終於開始有了減弱的傾向,惡華城的夜晚也不再亮如白晝。可即便如此,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極了。再過幾個時辰雷霆風暴就到了十年中最弱的時候,要闖虛無海的人準備出發,而對於想要拜訪高人的修士們也是最後的時機了。
  
  第三十八章 雷光牆
  
  這樣一個晚上,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亦是睡不著的。他們在做最後的準備,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能強化的都強化了,最後便是等待了。
  易希辰趴在桌上,和肥唧大眼瞪小眼。
  「聽話,你別鑽進我的乾坤袋了,就在這裡等著,我們三五天就出來,我們一出來就來找你。」
  肥唧假裝聽不懂,低著頭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它自從吃了那馭獸丹修的一堆靈石,靈氣變得更強,心性又有所改變,越來越臭美,整天閒著沒事就梳理羽毛。
  易希辰不滿地彈了下它的屁股:「喂,聽不懂人話?」
  肥唧猛地跳開,繼續梳理羽毛。
  「就你那身雜毛有什麼好理的,再怎麼理也是又肥又灰又醜好嗎!」
  肥唧立刻用能夠殺人的目光瞪向他。
  易希辰嬉皮笑臉的:「看,這不是聽得懂人話嘛!」
  肥唧氣得把脖子一縮,頓時整個身子更圓更肥了。
  「哎,我說真的。你就乖乖呆在這裡,別鑽我的乾坤袋了,虛無界那地方……」易希辰想了想,嚇唬它道,「那裡有好大好大的雷霆風暴,電閃雷鳴時刻不停,你本來一身灰毛就已經夠丑了,萬一被雷劈一下,變成焦黑的肥鳥,豈不是更加難看?」
  肥唧嫌他絮絮叨叨太煩,飛到櫃子頂上躲起來了。
  易希辰無奈。虛無海除了雷霆風暴之外,還有許多凶獸惡煞,確實萬分凶險,連他自己都需要長孫子鈞護著,尚且不知此行是否能夠成功。他也是不希望肥唧跟著他們冒險,然而肥唧能夠視封印如無物,隨便往哪裡一鑽就跟著他們溜進去了,他還真是沒辦法。
  「好吧。」易希辰道,「但你得答應我進了虛無海之後,你就躲在乾坤袋裡不准出來,要不然……要不然我現在就把你賣掉!」
  肥唧立刻就從櫃子頂上飛下來了,落在桌上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旋即又開始整理羽毛。
  易希辰好笑:「還理!」
  然而一恍神,他竟然覺得肥唧整理羽毛的樣子有點……優雅?易希辰頓時被自己膈應得一哆嗦。這麼一隻小肥鳥,到底是怎麼跟優雅這個詞聯繫到一起去的!
  轉眼,天色就亮了。
  肥唧彷彿生怕他們不肯帶著它,早早就鑽進袋子裡不出來了。兩人收拾妥當,便出門去了。
  惡華城裡到處都是人,正在往東南方的虛無海邊走。這些人裡有的是打算去虛無海的,有的則是趁著最後的機會去看熱鬧的。
  原本在惡華城裡就能看到虛無海邊的雷霆風暴貫天徹地,此時,肉眼也能看出雷霆風暴的威力已大大削弱,雷暴不再密集,給了人接近的機會。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剛出客棧,便遇到了同樣出門的肖離和洪易真人、高天杼師徒。
  肖離對他們微微一笑,卻像是比先前剛認識的時候多了些興致,多看了他們幾眼才將視線收回去。而高天杼對他們依舊是十分不友善的態度,礙於洪易真人在旁,他不便發作,倒也沒說什麼。
  出了惡華城門,人便少了許多。不打算闖虛無界的人走到城門口便停住了,堵在城門口看熱鬧。因此走出城門的,便都是有心去拜見虛無宗主的人了。
  出城的約有五十來人,其中大多都是金丹以上的修士,且以劍修為主。畢竟劍修是所有修真之人中戰力最強的,甚至可以越級挑戰,其他的修士修為再高,未必打得過虛無海中的那些凶獸惡煞。
  易希辰好奇地打量四周,只見肖離和鴻蒙派師徒亦在出城的人群之中。
  他在觀察別人,別人也在觀察他。走在他身邊的是一位玉龍派的金丹修士,那人看到他和長孫子鈞,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道友好啊。」易希辰笑咪咪地跟他打招呼。
  那人一副見了瘟疫的模樣,不僅不回應,竟還往旁邊讓了幾步,遠離他們。要說有融合期的修士來碰個運氣,那也就罷了,築基後期的傢伙是來搞笑的嗎?他得離這兩人遠一點,要是替他們分擔了雷霆之力那可冤死了。
  易希辰扭頭地對長孫子鈞道:「唉,聽說那虛無海裡很凶險,我想交幾個朋友相互照應,可惜朋友真難交啊。」
  長孫子鈞看了眼那金丹修士:「別找個累贅。」
  那玉龍派的修士鼻子都要氣歪了。累贅?兩個黃毛小兒居然敢說他是累贅?等會兒被雷劈了別哭鼻子!
  這些修士們甚少有御劍的,從城門到海邊三里的路,幾乎都是徒步前行。一則是附近有比自己修為更高的修士,不御劍以示尊重;二則是越靠近海邊,雷霆風暴的襲擾越厲害,對於修士們而言逐步接近可以找到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
  方走出半程,便有幾人不行了。雖不甘心,卻也不得不掉頭回去了。
  一出惡華城長孫子鈞就用自己的靈力護住了他與易希辰二人,如此雖然有些消耗,至少能護得易希辰周全,畢竟易希辰體內的封印尚未解開,讓他以一人之力抗住雷霆風暴實在太難。
  易希辰擔心道:「這樣可以嗎?如果扛不住你就說。」
  長孫子鈞輕鬆道:「可以。」他並非故作輕鬆,而是今日雷霆風暴減弱之後,甚至比昨日他所試探的強度都要弱上許多,他確實覺得護住兩人簡直輕而易舉。
  待眾人走到海邊時,週遭已只剩下三十來人了。小半出城的人在中途就受不了雷霆之怒而折返了。
  海邊赫然有一道雷光牆,擋住眾人的去路。這道雷光牆的烈度可不低,據說其烈度堪比虛無海上最強的雷暴。這對於眾人而言是第一道歷練,如果能夠通過這道雷光牆,那之後漫長的海上之路應當不至被雷霆所傷。它對於眾人而言也算一個善意的警告,以免不知好歹之人出海後葬身雷火之中。
  一名劍修試探著將手伸入雷光牆內,頓時一聲慘叫,猛地將手抽回,卻見那隻手掌已經鮮血淋漓,幾見白骨!他的臉色慘白,咬牙掙扎,滿心不甘不忿,可事實就是如此殘忍,若他強行硬闖,別說虛無界,只怕還沒衝過雷光牆,他就已經變成一具白骨。最終,他還是垂頭喪氣地走了。
  眾人見第一個試的人就落到如此下場,一個個也是心驚肉跳,不敢貿然闖進雷光牆內,只拿身體的一處去試。
  長孫子鈞亦伸出一隻手去,有護體在,雷光牆傷不到他。
  玉龍派的修士不敢妄動,左看右看,發現長孫子鈞竟無事,不由詫異地直瞪眼。他心裡已有些害怕,但方纔被人鄙夷為累贅,此刻若是退了,豈不正中了長孫子鈞的說法?於是他一咬牙,也將一隻手伸向雷光牆。只碰一下,他猛地將手抽了回來——雖沒有被傷到皮開肉綻的程度,但他的護體瞬間就被破了,可見這虛無海,他恐怕是闖不得了。
  玉龍派修士臉色灰敗,偷偷看了眼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生怕被他們嘲笑,然而那兩人卻壓根沒看他一眼。他咬咬牙,趁著無人注意,掉頭就走,然而這一扭頭,竟看見一隻巨大的銀狼朝著雷光牆衝了過來。
  「冰峰巨狼!」
  他驚呼出聲。
  眾人轉身,只見冰峰巨狼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雷光牆衝了過來!眼尖的人很快發現冰峰巨狼的肚子下方竟藏著一個人。
  高天杼叫道:「是那個邪道!快,肖道友你快攔住他們!」
  長孫子鈞亦看見了藏在郎躍腹下的那名馭獸丹修,但他並沒有立刻出劍,因為冰峰巨狼碩大的身軀完全成了丹修的盾牌,除非把他揪出來才能不傷及他人。
  距離郎躍最近的人赫然是肖離,他所站之處正擋在了郎躍衝入雷光牆的前方,那馭獸丹修見了,尖叫道:「郎躍,撞開他!」
  然而肖離卻並沒有任何要阻攔他們的意思,不慌不忙地退了一步,讓出道來。
  郎躍衝進了雷光牆!
  耀眼的雷光擊中了這只冰原凶獸的身體,他因為痛苦而蜷縮了一下,但他還是衝過了雷光牆!到底是半妖半魔的凶獸,身負重傷的情況下,竟也能闖入虛無海!
  而那無恥的馭獸丹修,以冰峰巨狼為盾,也毫髮無傷地衝進了虛無海,消失在眾人眼前。
  「你為什麼不攔住他們!」高天杼頓時急了眼,「你怎麼能把那個邪道和凶獸放進虛無海!」
  肖離問他:「你怕他?」
  高天杼一愣,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胡、胡說什麼!那邪道修煉妖邪之術,我鴻蒙派有責任處置他!」虛無海上方向難辨,凶險莫測。誰也不知那邪道闖入其中是為了什麼,如果他只是為了殺人越貨,埋伏在暗處襲擊他人,那其他人確實十分危險了。高天杼並非沒有這層考慮,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那就進去處置他吧。」肖離微微一笑,轉身走進雷光牆內。
  他腳步輕盈,竟如同絲毫沒有察覺到雷霆怒威的存在,那雷光對他全無半點影響。片刻後,他亦消失在眾人眼前。
  易希辰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這肖離……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長孫子鈞摟住他的肩,沉聲道:「抱著我。」易希辰立刻聽話地雙手摟住他的腰。
  長孫子鈞腳下一點,兩人亦衝進了雷光牆之中!
  易希辰只覺週遭一片強光,不由閉上雙眼。他被長孫子鈞緊緊摟在懷裡,雷火半點沒落到他的身上。片刻後,強光減弱,易希辰感到眼皮的刺激變小了,便將眼睛睜開了。
  他們已經穿過了雷光牆,到了虛無海的海面上。
  「哎,你可真是無敵了!」易希辰興奮地捶了下長孫子鈞的肩膀。修為是長孫子鈞的,所以長孫子鈞心裡有底,可易希辰心裡卻是沒底的,因此順利通過第一道關卡,還被人護得毫髮無傷,他大大鬆了口氣。
  然而長孫子鈞臉上卻有些許茫然。這個雷光牆……也太弱了吧……就沒比越小柔的雷光劍強多少啊……
  旋即,他們看到了不遠處的肖離。肖離並沒有走開,站在那裡,竟是在等他們。
  這時,高天杼抱著頭從雷光牆裡跳了出來,洪易真人亦跟在他身後走出來。高天杼愣了片刻,驚喜地大叫道:「師父!我過來了!我真的過來了!!」
  洪易真人應了一聲,喜怒未辨:「這才剛開始,你毛躁什麼!」
  高天杼不好意思地笑笑,可那股得意勁掩都掩不住。
  其他幾人卻看得清楚,方才高天杼過來的時候,他身上籠罩著一層白光,那不是他自己的靈力,而是他的師父在護著他。
  長孫子鈞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旁的肖離。
  不片刻,能夠通過雷光牆的修士們都已經過來了,出城時尚有五十人,可到了這裡,便是算上已經逃走了的馭獸丹修,也已剩下不到十五人了。這十來個人裡,除去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還有那來路不明的肖離,其餘幾乎都是修真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眾人互相看看,倒也都客氣,很有默契地一起出發了。這闖虛無界與先前取蒼雲寶劍不同,修士們並不存在競爭的關係,只要能夠到達虛無界見到虛無宗主,人人都可拜師問道。因此眾人非但不必競爭,若是行有餘力,互相幫一把自然最好,只有那連自己都護不住的人才會擔心被他人拖累。
  所謂的虛無海,並不是真正的海,「海水」即虛無,虛無籠罩了雷光牆之後的整個世界,彷彿一個巨大的混沌漩渦。虛無海上沒有太陽,漆黑中只有雷鳴閃電照亮四周。虛無之海無垠,靈力波動極強,找到靈力最強的那個方向前進,那便是虛無界所在之地。這十來人中修為稍弱一些的,根本無法分辨這強烈波動的靈力中細微的差別,因此一臉茫然地看著別人。
  「在那裡。」洪易真人指向一個方位。
  眾人都對他信服不已,立刻御劍朝著那方向前進。
  這虛無海非同小可,且不說那些無比殘暴的凶獸惡煞,光是這雷霆風暴,以易希辰如今的體質也是承受不起的,他必須時刻處在長孫子鈞能夠保護的範圍之內,因此他連劍也不出鞘,兩人共禦一把劍。
  在虛無海中御劍飛行,速度極慢,或是因為虛無界限制了眾人靈力的發揮,又或是因沒有了週遭景物的對照因此才覺得速度慢,人們乘著劍,全然感受不到在外御劍飛行時的瀟灑,卻如同乘著一葉扁舟,在大海中晃晃悠悠,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易希辰已經很久沒乘過長孫子鈞的劍了,他從後面抱住長孫子鈞的腰,將胸膛貼到他的背上。還是那樣熟悉的感覺,讓他無比安心地想要依靠這個人。他猶豫了一下,把下巴擱到長孫子鈞的肩膀上。
  長孫子鈞的身體明顯僵了一僵。好在在虛無還這種地方,他必須小心御劍,因此注意力被分散了大半,洪荒之力作祟得比較有限。
  週遭的人注意到他二人的親密,只做他們是一對道侶,也不好說什麼。
  易希辰小聲道:「子鈞,你說那隻大狼到底想幹什麼?」
  長孫子鈞微微搖頭。
  奴契這個東西,它不同於魔蠱。魔蠱是會侵蝕中蠱人的神智,時間久了,人活著也和死了沒什麼區別,完全成了一個受人擺佈的傀儡。這傀儡有多厲害,就完全看操縱傀儡的人了,就算一位當世大能被人製成了傀儡,如果操縱傀儡的是個小娃娃,那大能也就只有小娃娃的本事了。而奴契,它的本質是一種契約,定契者向被定契者下達指令,他有很多手段逼迫被定契者聽從他的指令,譬如讓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但是他並不能完全控制被定契者的神智,因此如何完成指令,被定契者是有自己的思考的。因此如果被定契者稍微聰明些,一些不願執行的指令也是能夠想辦法敷衍過去的。
  而郎躍的做法,卻並沒有給他們他在敷衍的感覺。就譬如說這闖虛無海,郎躍重傷未癒,若他不想闖,他就一定可以闖不進來。可他還是拼著性命……
  長孫子鈞道:「待找到他們,我闖入他們的識海一看便知。」
  易希辰點點頭:「若能知道他們的奴契和替死術究竟是怎麼下的,或許能找到解法。」
  這易希辰和長孫子鈞再聰明,像這種真正的邪門歪道他們從來沒研究過,自然不瞭解。他們只知道,所有的靈契都是綁定靈魂,所以即便他們殺了那馭獸丹修,也不能完全解除契約,只有那馭獸丹修魂飛魄散,契約才會解除。可那馭獸丹修最陰險之處在於他不僅給妖獸們下了奴契,還下了替死術,想要殺了他,那些可憐的妖獸都會死在他前頭。想要破解一種邪術,他們首先得瞭解它正說著,在他們不遠處的一名劍修突然從劍上翻了下去。
  「啊!」有人發出慘叫,「我被抓住了!」
  他周圍什麼也沒有,卻像是中了邪一樣手舞足蹈地掙扎,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模樣很是滑稽。
  但是沒有人笑的出來。
  易希辰猛地收緊了摟在長孫子鈞腰間的手,語氣還算鎮定:「好像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腳!」
  長孫子鈞道:「抱緊我,別鬆手。」
  他們腳下所踏的蒼雲寶劍突然泛起火光,易希辰立刻感覺抓在他腳踝上的手無形之鬆開了。
  「是惡煞!」洪易真人猛地向下俯衝,接住了方才墜劍的那名劍修,道,「火!」
  惡煞無形,是由曾殞身在虛無海中的人們留下的煞氣所化成,它們沒有靈體,沒有自己的意識,只有與生俱來的對活物的敵意,它們唯一會做也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掠奪生命。因為無形,所以劍斬不斷殺不死,它們唯一的弱點就是怕火。
  眾修士們急急忙忙念起法訣,若是火靈根之人倒還好些,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召火,就已被惡煞從劍上拽了下去,墜入虛無。
  大多人已自顧不暇,行有餘力的人雖已盡力幫助他人,可惡煞數量之多,任誰也無法護住所有的人。
  洪易真人忙得焦頭爛額,接住了兩名墜劍的劍修。他抬頭一看,頓時臉色驟變,失聲叫道:「小心!」
  突然一團火在高天杼背後燒了起來,高天杼猛地回頭,深色慌張。他剛才感覺到一個很大的力氣在把他往後拽,他心道不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身後一燙,那股力量便消失了。
  他一臉茫然,是誰救了他?
  洪易真人飛了上來,向長孫子鈞拱手道:「多謝小友援手小徒。」
  長孫子鈞淡淡道:「自己小心。」
  高天杼得知援手他的人竟是長孫子鈞,神色不豫,訕訕道:「歪打正著的吧……」
  易希辰被長孫子鈞牢牢護著,惡煞不敢近他的身,他空出手來,見誰捉襟見肘,能幫的也盡量幫上一把。雖說他的火靈力不強,好歹聊勝於無,倒也讓兩名陷入困境的修士喘上一口氣來。
  易希辰正尋找有誰需要幫助,卻見肖離負手立在一旁,極是瀟灑。竟然沒有任何惡煞襲擊他,而他也沒有要援手任何人的意思,就只是袖手旁觀。
  易希辰蹙眉。他越發看不懂肖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初時見他笑容友善,又援手大狼,還以為他是個心善的得道高人,如今看來……也並非說他是個惡人,只是他似乎對善惡與情義都看的很淡,那時援手郎躍,倒像是一時興起之舉。
  惡煞的數量越來越多,這裡簡直成了一片惡煞海,人們越來越顧頭不顧□,每個人都同時被好幾隻無形的手拉前扯後。修士們不斷召火,可這虛無界中靈力本來就受了限制,火雖然能擋得了一時,但禁不住越來越多的惡煞那強烈的煞氣,火光總是持續不了一會兒就熄滅了。有餘力幫助他人的人越來越少。
  一名修士被扯得掉下劍去,雙手緊緊扒著自己的劍,還有幾隻手在將他往下拽,他快要支持不住,扒劍的手指正在漸漸鬆開。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腳底下是一片純淨的黑色,一旦落下去,就會被虛無吞噬。他頓時頭皮發麻,慘叫著向離他最近的肖離求救:「道友,救我!」
  然而肖離卻只是立在劍上看著,臉上的笑容讓人充滿希望,說出的話卻令人絕望:「抱歉,無能為力。」
  洪易真人衝過來想要救那名搖搖欲墜的劍修,卻聽高天杼也是一聲慘叫:「師父!」
  洪易真人回頭,只見高天杼竟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臉色漲得通紅,腳已經騰空離開了自己的劍,只要那只無形的手一鬆開,他就會墜入虛無深淵中。
  洪易真人一咬牙,到底還是選擇了自己的徒弟,念著咒訣為高天杼解圍。
  長孫子鈞護著易希辰,同時幫另一個附近的修士解了圍,亦顧不上那個可憐人。
  「啊!!」只聽一聲慘叫,那劍修雖然堅持住了沒有鬆手,但他靈力耗盡,隨著自己的劍一起墜入虛無深淵,只片刻就被虛無海吞噬,不見人、不聞聲了。
  「快!快往前走!」洪易真人叫道。
  這裡的靈力波動明顯異常,看來是惡煞的群居之地。不可能整片虛無海都是如此,只要他們能夠脫離這片區域,應該就能夠擺脫惡煞的糾纏。
  突然一道刺眼的藍光從虛無中出現,一聲巨響,正劈中了一名靈越派的劍修!
  雷光退去,那靈越派的劍修已然變成一個血人,直挺挺隨著自己的劍一起往下落。
  眾人幾乎是呆了。
  他們跟惡煞纏鬥得手忙腳亂,竟都忘了這虛無海中還有惱人的雷霆風暴。他們都已沒有心思放在防禦雷暴上了,結果一道雷暴落下,毫無防備的劍修立刻被劈成重傷,這一下怕是連金丹都要被劈碎了。
  卻見一直冷眼旁觀的肖離竟在此時突然動了。他猛地飛過去,接住正在下落的血人,手掌按在那人的心口處,掌下冒著黑光。原本人們都能夠感覺到那位靈越派劍修的靈力正在逸散,可被肖離這一救,他的靈力逸散減弱了!
  片刻後,那名血淋淋的劍修清醒了過來。
  肖離道:「回去吧,這裡不適合你。」
  靈越派劍修茫然地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剛才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東西正在離開他的身體,不光是靈力,好像記憶、生命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在一起流失。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種種感覺糅雜在一起,就好像……靈魂被撕裂了……可是肖離的手一碰上來,那些流失的東西就不再流失了,甚至斷片的記憶又補了回來,唯一還在流失的,就只有他的靈力了。這人……究竟是誰?
  
  第三十九章 虛無海
  
  肖離見他沒有反應,又說了一聲:「回去吧。」
  靈越派劍修這才回過神來,忙道:「多謝道友救命之恩!」他稍稍運功,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的金丹真的碎了,所以靈力的流失停不下來。現在掉頭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能不能重新回到大陸,可再繼續往前走,無疑更加危險。
  最終,那靈越派劍修還是選擇了掉頭往回,易希辰甩出一把引火符丟給他:「道友接著!」
  靈力不夠用的時候,引火符也能引火,只是威力十分弱,救急不救命。靈越派劍修道了謝,趁著自己的金丹崩壞得還不算徹底,靈力尚有些殘餘,趕緊御劍返回,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易希辰看了眼肖離,心道:又救人了!可剛才其他人危機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動?他救不救人難道是憑心情的嗎?
  正想著,忽聽長孫子鈞的聲音由靈犀之處傳來:「他身上有鬼氣。」
  「啊?」易希辰驚訝,「鬼氣?難道他是鬼修?」
  肖離的身份和修為深淺,他們一直不知,可就在剛才肖離出手救治靈越派劍修的時候,長孫子鈞終於從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鬼氣。
  其他人都已自顧不暇,當然沒人會去關心肖離,只有洪易真人警惕地掃了眼肖離,倒也沒說什麼。
  所謂鬼修,生靈死亡之後才會變成鬼。人本有三魂七魄,三魂乃是生魂、靈魂、覺魂,分別主掌生靈的性命、心智、神智;七魄為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主管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七情。生死之後,生魂離體,靈魂、覺魂殘破,七魄也或有遺失。因為鬼在死亡時都或多或少遺失了部分魂魄,有的完全喪失了前世記憶,有的留下些許記憶,有的瘋瘋癲癲,有的七情中只殘存一二,只知哀怒不懂喜樂。不同魂魄的遺失有難有易,最常見的鬼往往會留下了些許靈魂和伏矢魄,只記得生前可憎可惡可恨之事,修得鬼道之後,往往便會找生前仇家報復。這樣的鬼修,被世人視作討債厲鬼。
  而如果死時將全部的魂魄都遺失了,那就沒有資格成為鬼修,只能屍化罷了。
  易希辰再看肖離,心緒就不同了:難道此人死過?他失去了哪些魂魄?雷霆風暴與惡煞都對他沒有作用也是這個原因嗎?
  終於,惡煞的數量開始漸漸減少,一行人且戰且走,最後一隻無形的手被火燒退後,人們依舊心有餘悸,直到好一段時間沒有再出現惡煞,眾人才算是鬆了口氣。
  人們互相打量,且不說活下來的人是如何狼狽,光是人數就已然比先前少了三個人。這些人平日裡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人物,可進了虛無界,才只是剛剛開始,就已然如此……
  然而失落片刻後,眾人打起精神,依舊繼續前行。
  那虛無宗主元晨度人身為大乘期修士,已然是個地仙,除去那些飛昇的仙人,他幾乎算是修真大陸修為最深厚的人了。在場眾人大多都是金丹修士,結丹對於常人而言是個巨大的坎,而大乘對於金丹修士們而言又是一個巨大的坎。金丹修士的前中後期,只是修為的差異,而大乘修士和金丹修士,就是境界的差異了。在場的這些修士們,有的遇到了瓶頸,有的甚至天劫將至。他們來此向元晨度人求道,都有必須得道的信念,早已做好了殞命的準備。
  眾人又行片刻,卻見前方有幾隻凶獸正在虛無海中遊走。
  這虛無海竟然名為虛無,它本是什麼也沒有的,不產人、不產妖、不產靈,它會吸收外來的東西,所以殞命在虛無界的人,魂魄都會被虛無界蠶食,無法成為鬼修或是重新投胎。而虛無海吸收了外來的東西之後,這些東西在虛無界長年累月地被煉化,就成了全新的形態。
  譬如方纔的惡煞,是逝者的除穢魄凝結而成,而前方出現的這些凶獸,則是吸收了虛無界大量靈力鑄造成的怪物,他們雖然有靈體,但卻沒有心智,極其凶殘。
  果不其然,那些凶獸一察覺到活人的氣息,二話不說就朝著眾修士們衝了過來!
  可憐眾修士們尚未從惡煞的陰影中緩過來,又要再一次面對一群強大的敵人。
  長孫子鈞道:「把你的劍給我。」
  易希辰立刻拔劍交到他的手中。
  劍修的劍都與主人心意相通,易希辰的劍自然也是受他驅使的,若由長孫子鈞來使用,只怕沒有那麼順手。長孫子鈞將自己的劍氣灌注到易希辰的佩劍上,卻並沒有強行解開易希辰與那把劍的關聯,而是道:「東南!」
  易希辰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驅劍朝著東南方的那只凶獸斬了過去!
  劍猛地刺入那只凶獸的胸口,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隨後化成一團煙霧消失在了虛無海之中!
  易希辰的劍本沒有這樣的威力,然而有了長孫子鈞的劍氣加持,再由他來操控,威力自然強大了許多。而長孫子鈞之所以不操縱自己的蒼雲寶劍,只因他還得御劍馱著他與易希辰二人,蒼雲寶劍不便再投入戰鬥使用。
  他二人心有靈犀,默契極佳,不片刻就斬殺了三隻凶獸,在混亂的戰局中游刃有餘。然而其他人卻沒有那麼幸運了。
  劍修們既要以劍為舟在虛無海上漂泊,又要以劍為武器攻擊那些凶獸,相當於同時要操縱兩項術法。身手矯捷些的,踩著寶劍在凶獸陣中廝殺,倒也能夠應付,可對劍的掌控稍差的修士,一劍飛向凶獸,自己卻從劍上掉了下去,虛無海之下的無名之力吸著他們,墜劍的修士馬上就被虛無吞沒了。
  至於幻影劍,因不能用劍的本體作為武器,效果也大大減弱,金丹修士甚至幾劍都無法斬殺一隻凶獸,而此地凶獸無窮無盡,當數只凶獸同時攻擊一人時,那人便難以招架了。
  高天杼連金丹都未結成,面對這樣凶險的情況完全無法應對,他也完全仰仗洪易真人的保護才能堪堪活命。
  然而洪易真人修為再高,又要同時面對那麼多只凶獸,又要御劍並戰鬥,還得護著自己的徒兒,漸漸也顯出捉襟見肘的姿態來。他索性學著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他跳到高天杼的劍上,道:「你小心御劍!」
  那高天杼好歹也是天下第一仙門的大弟子,有師父相護,他屏蔽一切雜念,全力御劍,倒也能在虛無海中穩穩當當地前進。洪易真人的寶劍得以解脫,全力投入戰局之中,危難的情況立刻得以解決,總算有驚無險。
  其他劍修見狀,也紛紛效仿,兩人結成一對,一人御劍,一人全力與凶獸作戰。這裡的凶獸固然厲害,然而來到此地的也已不是尋常人。若一隻凶獸就能與一個金丹劍修戰成平手的話,兼之又有數不清的凶獸同時進攻,只怕這虛無海是沒什麼人能闖過去了。因此凶獸雖然兇猛,但劍修們能夠全力以赴的話,倒也能夠應對。
  只是尋常人都沒有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的默契,除了高天杼與洪易真人那對師徒之外,其餘人幾乎都是進了這虛無海之後才開始打交道,要合作御劍殺敵,難免出錯,因此局面依舊是險象環生。
  與那些人的手忙腳亂相對的,便是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的輕鬆了。剛開始時長孫子鈞還說了幾句話向易希辰傳達心意,之後他幾乎再沒開過口,易希辰與他並肩作戰十載,對他的心思和習慣瞭若指掌,兩人在凶獸群中簡直所向披靡。因此斬殺凶獸之餘,易希辰竟還有心思稍稍觀察了一下肖離。
  剛進入凶獸領地之時,那些凶獸們亦對肖離發動了攻擊。然而那只持續了短短一陣,很快,凶獸們就像先前的雷霆風暴與惡煞那樣,開始對肖離熟視無睹。
  然而這一次的原因,易希辰卻很快就找到了——肖離釋放了鬼氣。而且他的鬼氣之強,不用長孫子鈞提醒,就連易希辰都感覺到了。
  「此地還有惡鬼嗎?」一名劍修驚恐道。
  易希辰能夠察覺,其他修士們自然也已經察覺到突如其來的鬼氣。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鬼氣從何而來,有人以為凶獸陣中又添了厲鬼助陣,心生恐懼,立刻劍的威力就大大削弱,被凶獸咬中!
  「啊!」那人慘叫。凶獸從他身上連皮帶肉撕扯下一塊,露出蒼蒼白骨,痛得他幾乎從劍上墜下去!
  「小心!」易希辰一劍送去,此中那凶獸眉心,凶獸立刻化為烏有。
  「子鈞。」易希辰道。
  「放心,摟緊。」長孫子鈞應道。他察覺到易希辰放緩了攻勢,似乎有另外的打算,於是他便不再將劍氣灌注在易希辰的劍上,而是開始全心全意地御動蒼雲。
  只見易希辰收劍入鞘,蒼雲寶劍馱著他們兩人,迅速在凶獸陣中來回,劍刃所過之處,凶獸們發出陣陣慘叫,一隻又一隻消散在虛無海中。而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兩人在劍上站得極穩,連晃動也無。
  易希辰的精力空了出來,將御劍和作戰的任務全都交給長孫子鈞,他卻從袋中掏出了幾張替身符,咬破手指以鮮血點在符紙上甩了出去!
  只見那幾張替身符全都化成了易希辰的模樣,在凶獸群中四肢僵硬地遊走。凶獸們立刻朝著那些符紙化成的人撲了上去!那紙幻化的人空有一個人形,可本質卻只是靈力低微的符紙罷了,被凶獸們一撕咬,立刻變回符紙的碎片,沉入虛無海中。
  易希辰道:「果然!」
  這些凶獸們沒有心智,長相也是稀奇古怪,有的沒有眼睛和耳朵,有的沒有嘴巴,有的則完全沒有五官。它們畢竟是虛無海中的靈氣凝聚成的怪物,不是正常發育的妖獸。他們進行攻擊,也完全是循著活人的氣息而攻擊,並不是通過五感來判斷的。
  那替身符沾了主人的血,就有了主人的氣息,因此凶獸們立刻對它們也進行了攻擊。
  明白了自己想確認的事後,易希辰又重新拔出了佩劍。長孫子鈞固然能夠憑借一人之力護住他二人通過此地,然而這對於長孫子鈞而言太消耗靈力了,所以易希辰只是暫時把重任交付給他,此時又重新投入戰局之中。
  他一邊與凶獸纏鬥,一邊道:「道友們,斂起自己的氣息!有替身符的全都拿出來,把替身丟出去,趁機從這裡逃出去!」
  他說的話,並沒有幾人理睬。
  然而洪易真人卻立刻照著他說的做了。只見洪易真人用手指在高天杼眉間一點,封住了徒弟的氣息,又立刻封住自己的氣息。他沒有帶替身符這樣的東西,隨手從道袍上撕了一片扔出去。
  凶獸們竟然真的齊了他與高天杼,撲向那片被他施法後活氣騰騰的衣角!
  眾人見狀,這才立刻又紛紛效仿,斂住自己的氣息,有替身的便把替身丟出去,沒有替身的想法子製造一個類似替身的東西。兇猛卻愚蠢的凶獸們紛紛被引開了注意,撲向那些死物,活人趁機脫身。一路用著這樣的方法,危險大大降低,沒多久後,四周凶獸漸漸稀少,人們總算逃出了凶獸的領地。
  眾人一清點人數,方才與凶獸的作戰中竟然又少了兩名修士。然而若不是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一路開創先河式的打法,恐怕他們這些人裡最終都沒幾個能夠活著離開凶獸之地!
  「二位道友。」方纔曾被他們援手的一人道,「在下鐵真派真清道長,多謝二位方才援手。敢問如何稱呼?」
  兩人照例答道:無敵、必勝。
  這名字一聽就不像是真名,何況這兩人修為和心智都超過旁人,能來闖著虛無海的就已是人中龍鳳了,不可能在修真界籍籍無名。但這二人既不肯說,旁人也不便勉強,真清道長道:「今日承了二位道友的恩情,來日若有機會報得此恩,必不推辭。」
  另外幾位被他們援手過的修士也一一道謝。
  易希辰笑道:「幾位道友不必客氣,這虛無海凶險萬分,單憑我二人之力,怕也難到達虛無界,互相援手本就是應該的。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一行人進了這虛無海,又是雷霆風暴,又是惡煞凶獸,轉眼已經過了去了一天的時間。然而虛無海中日夜不分,若非有人帶了計時的法器,人們根本無法分辨時間已經過去多久。這一天,對於大部分人而言,比一年的時間更加漫長,然而他們的行程尚未過半,不知後面還有怎樣的艱難險阻等著他們。
  到了這個份上,人們也不再去想那些,只能繼續前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剩下的不到十人繼續御劍前行,又遇見了一些難纏的怪物,好在眾人經過幾關已有了默契,互幫互助,倒也順遂地闖了過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黑色霧氣愈來愈濃,可見度漸漸降低,幾人並肩前行,可越往前進,甚至就連身邊的人也看不清楚了。
  洪易真人高聲道:「大家小心,此地魔氣甚重!」
  這虛無海名為虛無,它本身並不產出什麼,卻也不克化他物。千萬年來,無數人、妖、魔闖入此地就再也沒法出去,他們殞命在此,可他們留下的東西卻被虛無海留存,並且經過此地詭異的靈力場重新分配,組成了各種光怪陸離的妖邪之物。
  這一塊地方,便是魔氣林了。虛無海千萬年來吸納的魔氣積蓄在此,他們尚且沒有看見任何邪物,光是這股濃重的魔氣,就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間,蒼雲寶劍猛地一震,兩人頓時向下跌去。好在長孫子鈞很快穩住了劍,又重新飛了上來。
  易希辰嚇了一跳:「子鈞,你怎麼了?」
  長孫子鈞遲疑片刻,問道:「你聽見女子的笑聲了嗎?」
  「沒有。」
  「唔。」長孫子鈞點了點頭,似乎也已經料到了。他小心翼翼地繼續御劍前行。
  黑霧太濃,他們已經不能將身邊的人全部看清,只有離得較近的四五人尚能看見臉,其餘的都是影影綽綽的黑影了。然而那些修士們雖然神色也很凝重,御劍也很小心,可都還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即便修為低如易希辰,他也只是覺得濃烈的魔氣令他很難受罷了。卻沒想到,第一個被魔氣侵體產生幻覺的人,竟然會是長孫子鈞。
  他們人已經到了這裡,此時再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如果真的被魔氣侵體,在這黑霧林中也沒辦法將魔氣驅逐。易希辰沒有多話,只是握住長孫子鈞的手:「若有需要,隨時換我御劍。」
  「好。」長孫子鈞點了點頭,繼續前行。若需要換人,他不會勉強,只是此刻尚且不至於。
  又行片刻,身遭可見的人影越來越少了,甚至就連那些人是否還在他們身邊也變得不可知。
  長孫子鈞的呼吸微微加快了。隱隱約約,他聽到女子的笑聲和說話聲。但他不想聽,不去想,那些聲音就始終沒能靠近他。
  突然間,他們又聽見了一些劍鋒碰撞的聲音,似乎還有人慘叫。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確認,他們兩人都聽見了,看來不是幻覺,也許有人出事了。然而魔氣黑霧太強了,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洪易真人?高師兄?」易希辰試著叫道。
  但沒有人回應他。
  「走散了啊……」
  長孫子鈞蹙眉,停止了前進,開始屏息凝神。且不說這裡濃重的黑霧,這虛無海裡本來就是方向難辨的,他們尋找虛無界的所在地,完全憑借靈氣的強弱來判斷方向。可是這黑霧海中的魔氣已經強到他很難捕捉那若隱若現的靈氣了。這黑霧再強一點,恐怕真有迷失方向的危險。
  突然間,一道雷光朝著長孫子鈞的天靈蓋劈了下來!
  長孫子鈞劍隨心動,輕輕鬆鬆就避開了那道雷火。他以為那是虛無海中的雷霆風暴,然而當雷在身邊落下的時候,他發現這道雷火與先前的那些雷暴顯然不同。這不像是自然的雷霆之火,更像是一道術法。
  緊接著,第二道雷又劈了下來!
  長孫子鈞連避都不避,護體一開,那雷火如同撓癢一般,迅速就消散了。
  易希辰道:「是雷火鳥!」
  長孫子鈞回頭望去。在魔氣黑霧之中,有一個黑影拍動著翅膀,稍加仔細就能辨認,那是一隻妖獸雷火鳥!
  原本有妖獸接近,他們早就應該察覺,只是這黑霧林的魔氣太強,各項感官都遭到削弱,才沒能更早一些發現。
  長孫子鈞不知黑霧林中怎麼會出現一隻妖獸,但既然妖獸已然攻擊他們,他也毫不客氣,口中默念火訣,打算將那只雷火鳥燒成炭火鳥!
  「哎喲。」易希辰突然拔劍。
  方纔猛地一隻妖獸從他腰間竄過,想要搶奪他的乾坤袋,幸好他眼疾手快,拔劍斥退了那只妖獸。
  長孫子鈞正要發動火訣,突然竟收了勢,冷聲道:「滾出來。」
  易希辰立刻附和:「還對我的鳥不死心啊?我說這位道友,你能闖到這兒,說明你本事夠大,不如咱們聯手得了!現在我們遇上了點麻煩,你要是能助我們到達虛無界,那只靈鳥我就送給你了!」
  黑霧之中沒有回應。
  毫無疑問,派出妖獸偷襲他們並且想趁機偷走易希辰乾坤袋的傢伙,就是那個修邪道的馭獸丹修了。易希辰當然不可能把肥唧送給他,他只是在詐那人罷了。想必那人的妖獸中有視力極佳能夠看破黑霧的,因此才能在黑暗中襲擊他們,而他們暫時找不到那人身在何處,即使不能詐得他現身,但只要他稍稍有行動,就有機會找到他所在的方位。
  那人也沒笨到因為易希辰幾句話就露面,但不知那邊有了什麼行動,長孫子鈞立刻察覺到濃重的魔氣裡,有一股不同四周的氣息在移動。他帶著易希辰迅速搶攻過去,一道金色劍光將黑霧驅散!
  郎躍與那馭獸丹修赫然出現在兩人眼前!
  
  第四十章 黑霧林
  
  四人相見,廢話不多說,易希辰佩劍出鞘,猛地朝著那馭獸丹修的心口刺去!
  那馭獸丹修慌慌張張後退,然而這魔霧中他的身手豈有那麼敏捷,眼見劍尖就要刺破他的胸膛,卻猛地停住了!——郎躍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易希辰的劍刃!
  即便他修為深厚,但也是血肉之軀,豈能與兵刃相抗衡,瞬間手掌就已鮮血淋漓!
  易希辰蹙眉:「大狼!」
  不過一天不見,郎躍眉心那道紅色的印記竟然已經變黑了,隱隱還有幾分紅色。若非他們先前見過,只怕要以為冰峰巨狼眉心的印記原本就是黑色了。
  郎躍道:「你殺不了他。」
  這話並不假,那只雷火鳥被猛地吸了過來,若是易希辰的劍再進幾分,雷火鳥便會替他的主人擋下這一劍,顯然這又是一隻被下了替死術的倒霉蛋!
  長孫子鈞道:「御劍!」
  易希辰迅速將劍召回,替換了蒼雲寶劍,於是蒼雲寶劍飛回長孫子鈞手中!到了這個份上,他已不能再仁慈,若再放任這邪道在黑霧林中縱橫,不知要被他害死多少人!
  只見長孫子鈞身周出現十道劍光,齊齊朝著郎躍與馭獸丹修斬了過去!
  馭獸丹修立刻躲到郎躍身後,卻見他們身周的黑霧迅速變得濃重,長孫子鈞的劍光沒入黑霧之中,失去了蹤跡。
  兩人皆是有些驚訝。長孫子鈞立刻將劍召回,卻見蒼雲寶劍的劍刃上沾著些微血跡,也不知是郎躍的還是那馭獸丹修的,只是突如其來的黑霧打斷了他接下來的攻擊,令他沒能得手。
  易希辰道:「大狼入魔了!」
  先前見的時候,他已經淪落為了半妖半魔之體,可現在,他身上的妖氣已經淡的快要察覺不到了。他眉心的那塊紅色印記變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那突如其來的黑霧,是受了他的驅使。短短一段時間,他竟然已經到了能夠操縱魔霧的境地!
  長孫子鈞抓緊蒼雲寶劍:「留不得他了!」
  魔道與邪道不同,邪道不過是一些不入流的術法,人人都可以修。而魔的本質是「掠奪」,魔道修得越厲害,能夠掠奪的東西也就越多。尋常的修士可以靠修煉增加自身的修為,而魔道入門之後,就完全靠掠奪他人來獲取修為。
  種種功法是相剋的,一旦修了魔道,就永遠不可能轉入正道。而修正道的人想要轉入魔道沒那麼容易,除非自己散盡一身的修為重新開始,又或者是練功練岔了,走火入魔。
  這走火入魔是件極其凶險的事,尋常人根本無法承受,一旦走火就會爆體而亡,筋骨寸斷。只有極少的人筋骨寸斷之後能夠得到修復,但那相當於重生一回,整個人的血肉、修為全部得到重塑,最糟糕的是,心性必然大變,魔氣侵入神智,良知盡失,變成一個心性暴戾狠毒的魔人。
  那郎躍,已然墮落到了最後的關頭,走火入魔在即了!
  長孫子鈞劍氣全開,逼退週遭的黑霧,找到那兩個逃走的人影,追了上去!
  馭獸丹修回頭一看,見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又追了過來,嚇得臉色大變,叫道:「郎躍!」
  郎躍立刻擋在他的身前,暴戾地喝道:「滾開!」
  長孫子鈞豈與他囉嗦,數道劍光又朝著他二人斫去:「你自尋死路!」
  郎躍立刻驅動黑霧,堪堪接住他的劍,卻被擊退數步。他眼中黑氣閃爍,一抬手,數道黑氣朝著長孫子鈞襲去!
  長孫子鈞一劍斬下,將魔氣劈開!
  易希辰立刻催動劍訣,準備待長孫子鈞攻擊的時候,由他來斷那兩人的後路。他們向來默契無比,並肩作戰多年,只捎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
  然而易希辰已然出劍,長孫子鈞卻是愣了一愣,動作慢了些許,被郎躍找到空隙,攜著那馭獸丹修瞬間又退出數個身位,向黑霧深處跑去。
  易希辰連忙御劍繼續追擊,長孫子鈞這才回過神來,握劍的手指因為用力骨節微微發白。他什麼也沒說,只將神智更加集中,目光緊鎖黑霧中移動的兩道身影。
  雖是那馭獸丹修主動向他們出手,可他只欲偷襲,並沒有與長孫子鈞易希辰正面交手的打算。他錯就錯在大大低估了那兩人,郎躍拚命催動黑霧,竟然都甩不開他們。
  郎躍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突然將馭獸丹修一推:「喬玨,你先走!」說罷竟返身主動朝著兩人攻了上去!
  喬玨微微一怔,叫道:「郎躍,你打不過他們!快走啊!」
  然而他沒有發動奴契的力量,郎躍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迎向二人!
  只見黑霧之中瞬間浮現出無數黑影,將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團團圍住,這些黑影笑著、哭著、叫著、咆哮著向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撲了過去!
  長孫子鈞的手心裡微微滲出汗水。這些黑影本是沒有模樣的,也不應該會發出聲音,他看見的、聽見的,都是他自己心裡想像的模樣。而他聽到的,是女子嬉笑怒罵的聲音,就連那些黑影,也漸漸浮現出人的模樣,它們長出長長的辮子,漸漸有了眉眼……
  長孫子鈞怒喝一聲,劍光大方,瞬間將那些黑影斬開!一旦那聲音清晰了,一旦那些人臉有了模樣,他的劍怕是再舉不起來了。他必須要快,不能再給郎躍操縱魔霧的機會!
  蒼雲寶劍只能斬開魔氣,卻斬不斷魔氣,那些黑影被劈碎,又漸漸凝聚起來,重新幻化出模樣……
  易希辰召來數道火訣,投向那幾道黑影!黑影的模樣被火焰蓋住,這讓長孫子鈞好受了許多。他摒棄雜念,身隨劍走,瞬間在黑霧中破開一條路,衝向了驅動魔霧的郎躍!
  「郎躍!」喬玨尖叫。
  長孫子鈞的蒼雲寶劍沒入郎躍的胸口之中!
  「別殺他!」喬玨又急又怒,一道雷火符朝著長孫子鈞丟過來,然而長孫子鈞只一揮手就將那羸弱的雷火驅散了。
  喬玨並非劍修,他不會御劍,在黑霧林全靠郎躍帶著他走。郎躍一離開他,便由雷火鳥馱著他飛了。易希辰需要御劍,無法出劍,便召來數道幻影劍,朝著喬玨刺了過去!
  雷火鳥狼狽地躲閃,想要遁入漫天的黑霧中躲起來,喬玨卻緊緊抓著他的翅膀,竟是不肯讓他逃走,艱難地與易希辰周旋。上一次拋下郎躍逃走的人分明也是他,今日卻不知中了什麼邪,竟倒講究起情義來了。
  郎躍抓住沒入自己胸口的劍,臉上青筋暴起,眼中黑霧滾動。他咬著牙,一點一點把劍往外拔:「為什麼……非要來妨礙我……」
  長孫子鈞這一劍並沒有刺中他的要害,到底還是留了一分。他看著郎躍眉心幾乎已經快要消失的一點紅色,冷聲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郎躍手背上的青筋爆得更加厲害,低聲道:「無比清楚!」他突然暴喝一聲,竟真的將蒼雲寶劍從胸口拔了出去!
  長孫子鈞一掌拍向他的顱頂,欲先將他擊昏,不料他的手掌觸到郎躍眉心之時,只見一道黑氣竟從郎躍眉心溢出,鑽進了長孫子鈞的掌心裡!
  眾人俱是一怔。長孫子鈞初以為這是郎躍耍的把戲,正待發怒,卻見郎躍的眉心竟比方才紅了幾分,眼底的黑霧也在漸漸散去,而郎躍的神情竟是比他更為震驚!
  這不是郎躍的把戲,而是他自己,他竟然吸走了郎躍的魔氣!
  喬玨見了這一幕,也是愣在當場,閃避的速度慢了一些,被易希辰一劍刺穿了肩膀!
  長孫子鈞只是微微愣了一瞬,旋即就毫不遲疑地將手掌完全按在郎躍的額上,催動功力,竭力吸走他體內的魔氣——至於他自己吸走了魔氣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他卻是完全未曾想過。
  卻不曾想,暴怒的人竟是郎躍!
  他神情激憤,雙眼因惱火而通紅。他怒喝一聲,猛地震開長孫子鈞的手,就地一翻,退出數個身位。他胸口那再偏一寸就傷及心臟的對穿傷口因他的動作鮮血飛濺,他卻彷彿完全意識不到疼痛,撲過去抓起喬玨就走!
  喬玨一手捂著被刺穿的肩膀,擔心長孫子鈞他們又追來,解開袋子,瞬間數道黑影朝著他們衝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道飛劍從背後直刺長孫子鈞的心口!
  易希辰立刻斬開那道飛劍:「誰?!」
  卻見後方黑影一閃,尚未看清來人,那人便隱入霧氣中不見了。
  前面是逃走的郎躍與喬玨,後方是身份不明的偷襲者,又有數只妖獸纏了過來,週遭還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兩人一時間竟有些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就這一瞬的猶豫,郎躍與喬玨已然在黑霧中失去了蹤影。
  喬玨臨走前為了阻礙他們,放出了數只妖獸,此刻已撲到他們身邊,向他們發起攻擊!
  他們定睛一看,喬玨放出的一群妖獸竟是不久前才見過的種類——拳猴。
  易希辰、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此刻的心情簡直煩躁至極,收劍回鞘,帶著劍鞘猛一劍掃過去,只聽砰砰砰幾聲,幾隻拳猴就被紛紛掃落,易希辰一道放大的符紙飛過去,將它們全都接住了。
  「你方才怎麼了?」再顧不上別的,易希辰著急地拉起長孫子鈞的手查看。方才長孫子鈞竟然吸收了郎躍的魔氣,讓他嚇了一跳,生怕長孫子鈞遭到魔氣的反噬。然而長孫子鈞手掌紅潤微汗,身上也沒有任何異樣,方才被他吸走的魔氣,彷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長孫子鈞卻沒有在意被他吸走的魔氣,而是茫然地望向四周的黑霧:「你方才看到的那些黑影,是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易希辰道,「我看到的就是黑影,什麼都不是的黑影。你看到了什麼?」
  長孫子鈞捏拳,緩緩吐了口氣:「果然……我看到了……我的心魔。」
  易希辰蹙眉。
  這四周魔氣如此濃重,一旦魔氣侵體,就容易產生心魔。然而就連易希辰都堅持到現在尚且沒有被魔氣侵體,長孫子鈞的心魔又是什麼時候種下的?
  長孫子鈞亦與他同樣不解,低下頭,手掌輕輕按到自己的心口:「我的心魔……是誰種的?」
  他剛進黑霧林的時候,被濃郁的魔氣包圍,他的心魔就已經發作,他聽到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黑霧林的魔氣只是一個觸發的引子,而他應該是在進入虛無海之前,就已經被人種下了心魔,才會突然發作。
  「難道這與你方才能夠吸收大狼的魔氣有關?你的心魔是什麼?」
  長孫子鈞神色凝重,過了片刻方澀聲道:「一個女孩兒……姐姐。」
  易希辰怔怔地重複:「你姐姐……」他又聽到了關於長孫子鈞的姐姐,而這是長孫子鈞十多年來第一次主動提及。他突然覺得,這個沒能長大的女孩兒,或許與長孫子鈞如今對女子那退避的態度有莫大的關聯。
  長孫子鈞扶額:「待出去後再說吧,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易希辰道:「你的心魔,厲害嗎?」
  長孫子鈞微微苦笑:「我不知道。」
  易希辰唔了一聲。那只怕是很厲害了。子鈞對待女子的態度,是連話也說不出的、若心魔發作到了厲害的程度,變成那女孩的樣子,子鈞怕是根本無法拔劍了。然而即便往昔曾有過什麼不快的事,能令他對女子迴避到這個程度,也不正常。
  易希辰的心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子鈞的心魔,恐怕是更早就被種下了,一直深埋心底才沒被發現。早到……那個女孩還在人世的時候。所以這麼多年來,長孫子鈞畏懼女子,皆是由心魔所起。
  「我知道了。」易希辰道,「有不妥你便告訴我,你對付不了的東西我來對付。眼下我們先來料理這幾個傢伙吧。」說罷踢了踢躺在符紙上的拳猴。
  長孫子鈞點頭:「來吧。」
  兩人俯下身去,分別將手摁在不同拳猴的眉心,侵入它們的識海之中。
  這些拳猴也是被喬玨下了契的,長孫子鈞本想從郎躍下手,可惜卻讓郎躍跑了、因此便只能先從拳猴下手,看看喬玨當初究竟是怎麼與他們結的奴契,或可找到解除之法。
  一闖入拳猴的識海,眼前的景色驟變,黑霧散去,一派綠水青山的美景如畫卷般展開,於在虛無海待了一整日的長孫子鈞而言,這般景致簡直美不勝收。
  幾隻拳猴在樹間遊走。這便是他們出身和修煉的地方。拳猴是較為低階的妖獸,只能修體,不能修靈,因此也不會幻化出人形來。他們生在山野間,長在山野間,無人教導,卻因天賦各個練出一身好身手,在樹與樹之間遊走飛快如閃電。
  一隻拳猴從樹上飛了下來,揮舞著赫赫生風的大拳頭,砸向一塊巨石!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土灰散去,方纔還矗立著的一塊巨石如今已變成一地碎石。那拳猴跳進碎石堆裡翻了翻,一臉失望,又飛向另一塊巨石,一拳砸了過去!
  拳猴有個習慣,每當剩下食物吃不完,就喜歡藏在大石頭的底下,來日找出來再繼續吃。這修體修得越厲害的拳猴,就喜歡找越大的石頭,別的猴子打不碎石頭,他的食物就沒人搶。然而拳猴們天生腦子就不太好使,自己藏了食物,總是忘記究竟藏在哪一塊石頭的下面,一塊塊石頭打過去,食物沒找到,倒把拳頭練結實了。
  難怪,這麼漂亮的樹林溪水,卻遍地都是碎石,大煞風景。
  畫面一轉,一名白面紅唇的年輕人走進了拳猴們所在的樹林裡,長孫子鈞一眼就認出:正是喬玨!
  領地被人入侵,拳猴們本該立刻向喬玨發起攻擊,然而它們竟然沒有這麼做,而是跳下樹,一個個向著喬玨走了過去,憑借拳猴識海中的記憶,長孫子鈞亦聞到了當時拳猴聞到的味道——喬玨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極其濃郁的甜香之氣。
  只見喬玨從袖子中掏出幾枚白色的果實來。那是西域之城出產的甜蕉果,喬玨應該是用煉丹的手法將它們強化了,因此甜香氣息更濃,強烈地吸引著那些拳猴們。
  立刻有幾隻拳猴撲上去爭搶,喬玨一鬆手,任由幾隻猴子將果實搶去了。
  吃到了甜蕉果的拳猴們興奮地直叫喚,而沒有搶到的拳猴愈發急躁,圍著喬玨團團轉。
  喬玨不慌不忙,復又掏出幾枚果子,一一分給群猴,讓它們每一個都能享用到美味。
  片刻後,群猴全都聚攏在喬玨的腳邊,有的打滾,有的拽他褲腿,有的往他肩上爬,彷彿撒嬌一般,向他討要更多美食。
  直到這裡,喬玨的做派都很像個正統的馭獸丹修。所謂馭獸丹修,也是憑借煉丹的本事,煉製出妖獸們喜愛的東西,或是五行仙材,他們為妖獸們提供妖獸需要的東西,妖獸們便願意為他們做事。
  喬玨笑瞇瞇地問群猴:「喜歡嗎?還想要嗎?」
  群猴嘰嘰喳喳直叫喚。
  喬玨解開乾坤袋,然而此時他拿出來的卻並非是果子了,卻是一些靈石與仙材。他在地上慢慢擺出了一個陣法,自己立在陣中,示意猴群也進來。
  他抽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陣眼的靈石上,又哄道:「喜歡的話,我可以每天給你們吃果子。但是你們得聽我的,與我結契,好嗎?」
  拳猴畢竟是天生妖獸,雖然不會說人話,卻能通人性,自然是聽懂了。不過他們大約也只懂了「可以每天給你們吃果子」這句話,全都乖乖地聚攏到陣法之中。
  喬玨繼續哄道:「結契需要心誠,你們是心甘情願地對嗎?沒關係,什麼都不要想,只想著方纔那幾顆果子是什麼滋味就行了,將你們的血滴到這塊石頭上……很好,就是這樣!」
  只見陣眼的靈石上不斷紅光閃爍,一道又一道奴契就這樣結成了……
  看到此處,長孫子鈞便立刻從拳猴的識海中退了出來。他睜開眼,只見易希辰也是剛剛清醒,兩人相顧無言。
  如果喬玨不是用了結奴契這種邪道,他的做法,其實也只是普通的馭獸丹修的做法。然而這幾隻拳猴,竟然就為了區區幾顆甜蕉果就把自己賣身為奴了……
  雖然它們其實也很可憐,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看著這些小可憐……愣是生不出同情的感覺。
  易希辰歎氣道:「這幾隻猴子的記憶沒什麼用。」
  雖然在拳猴的回憶中它們看到了奴契的陣法是如何佈置的,但結契的過程確實是雙方情願,喬玨沒用其他邪道之術,所以他們找不到下手的破綻之處。這幾隻猴子到底是智力低下,可郎躍那樣本該是半仙之體的冰峰巨狼也會上喬玨的當,在結契的過程中,喬玨很可能用了什麼邪術,只要能找到那個,就是他們破解邪術的關鍵了。
  「還得去找大狼。」易希辰道,「我覺得,他好像是故意入魔的。」
  「嗯。」長孫子鈞點頭以示贊同。
  他吸走郎躍的魔氣,分明是在幫助郎躍,然而郎躍竟反而暴怒。從他說的話中也可感知,他似乎在籌劃什麼。可無論他有什麼樣的打算,他們都不能坐視不理。一旦郎躍徹底入魔,且不說他可能會害多少人,至少他自己是再無活路了——半途入魔,碎骨重生,魂魄也會被魔氣吞噬,活下來的實際上只是一個被心魔操縱的魔物,與先前的那個人並無多大關係了。
  長孫子鈞問道:「方纔偷襲者何人,你看清了嗎?」
  易希辰搖頭:「剛才那一劍,沒有魔氣,沒有妖氣,是很正統的劍氣,應該是跟我們一起進來的哪個傢伙被心魔控制了。他偷襲完了就跑,估計也是心虛。」
  長孫子鈞嗯了一聲,不甚在意:「走吧。」
  從方纔那一劍便可看出,偷襲他們的並不是什麼高手,不至對他們產生威脅。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喬玨與郎躍。他們雖然藏了起來,但只要沒出這黑霧林,總還能找到的。
  
  第四十一章 心魔
  
  黑霧林中的黑霧越來越濃,間或夾雜著靈氣的流動,然而他們很難分辨那靈力究竟是來自哪位修士,又或是來自虛無界的大陸。
  他們迷失了方向。
  黑霧林中沒有那麼多會攻擊人的惡煞和凶獸,卻是他們一路走來雷霆之力最強的區域,不斷有驚雷聲在身邊響起,然而霧氣太濃,他們看不見雷落在什麼地方,只能聽聲判別。
  除了驚雷聲,他們偶爾也會聽見人聲。說話聲、慘叫聲、呼喚聲,可是循著聲過去,人又已經走了。
  整片黑霧林,彷彿一個迷宮般。
  「該死。」
  長孫子鈞突然罵了一聲。他急躁了。
  易希辰幾乎從來沒聽過長孫子鈞罵人,可見他此刻心情之糟糕。易希辰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握住了長孫子鈞的手。
  長孫子鈞閉了閉眼睛。他的心魔越來越清晰了,他已經能夠看到魔霧之中浮現出女子的身影,能夠聽到周圍若隱若現的女子笑聲。他閉上眼睛不想看,摀住耳朵不想聽,想將自己封鎖起來。可沒想到,他閉上眼睛,卻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女孩的臉。
  女孩杏面桃腮,柳眉杏眼,一旦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白的皓齒,眼裡閃著光,彷彿驕陽初升,意氣奮發,明媚而驕傲。
  「子鈞,來啊,有本事你就打敗我!」
  「你怎麼那麼沒用?就你這樣以後怎麼當劍修!」
  「你是廢物嗎?!」
  轟!
  一道驚雷在他頭頂炸開,將他從心魔中拽了出來!
  長孫子鈞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忙忙打開護體,可已經晚了!身後的人突然緊緊抱住他,為他擋下了大半的雷火,可依舊有些許雷火落在了他的身上。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只是微微的刺痛,彷彿一道小小的靜電在他身上擦過。
  他立刻把易希辰從自己身上拽下來,焦急地查看他的傷情。分明應該是他保護易希辰,可就因為心魔,竟然讓易希辰為他以身相護擋了雷霆!該死!
  待發現易希辰安然無恙,長孫子鈞胸膛裡的心臟這才因為後怕而開始狂跳不止。
  凡是能夠通過雷光牆進入到此地的修士,自身修為應當都足以抵擋虛無海的雷霆之力、然而這黑霧林的可怕之處在於魔氣侵體之後亂了人的心智,此時再被雷霆擊中,來不及護體便會被重傷。方纔他們聽見幾聲驚雷伴隨著慘叫聲,很可能就有修士因此而殞命了。
  長孫子鈞緊緊抓著易希辰的胳膊,「你怎樣?」
  易希辰搖頭,神色還有些茫然:「我沒事。」
  方纔雷霆落下,長孫子鈞還神志不清,是易希辰拚命用護體扛下了這道雷霆。他心知自己扛不住雷霆,只能以身相護,盡可能地不讓長孫子鈞受傷。可就連他自己都意外,這道雷霆竟是十分弱,他輕鬆地就擋下了,也沒受什麼傷。
  「運氣不錯。」易希辰拍拍胸口,也有點後怕,「這道雷比較弱。」
  雷霆風暴也是有強有弱的,只能說老天眷顧他們,只是落了道小雷嚇嚇他們,無傷大雅。
  長孫子鈞的臉板得僵硬:「以後不許這樣!」
  這次還是運氣好,那下次呢?一想到易希辰竟會為了保護他而受傷,長孫子鈞的懊惱就快要溢出來了。
  易希辰卻笑道:「我也沒有這麼不堪一擊啊,你花了五塊高級靈石給我買的護心金鐵甲,不驗證一下效果如何豈不是浪費啦?這可是好多好多錢呢!」
  長孫子鈞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心中一暖,抬手捏了捏他的後頸:「不必如此,我也有護體。」他怕易希辰不信,又添了一句,「……很厲害。打不壞。」
  易希辰微微一怔:「打不壞的護體?」他心想著長孫子鈞什麼時候買了他不知道的東西,而且打不壞的護體一定很貴,花了很多很多錢。然而再仔細一想,頓時嘴角抽搐:「你不會是說那個吧……拳猴打不壞的那個……」
  「嗯。」
  易希辰:「……」
  這他娘的到底是什麼邪門的功法!!對別人來說都是致命的弱點,偏偏放到長孫子鈞身上居然成了最厲害的護體!!這是要逆天啊!!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那東西打不壞到底有什麼意義啊?打壞了腦袋變成傻子,就剩那玩意兒很威風有屁用啦!
  易希辰翻了個白眼:「還是護心金鐵甲有用,你那東西又用不上!」
  長孫子鈞:「……」其實以前很有用的,只是最近總是沒機會用……
  說笑了幾句,氣氛不再凝重,兩人臉上亦有了笑意。易希辰繼續從背後環住他的腰:「別心急啦,大不了在這裡多耗幾天,咱們以前不也在迷山林被困過半個多月嗎?」
  那時他們初闖迷山林,不辨方向,在林子深處迷了路,原地打轉大半個月都沒找到出路,然而兩人竟都不急切,夜深了便找個樹洞睡下,天亮了又起來繼續尋路。易希辰優哉游哉,反正也沒什麼著急的事要做,在林子裡亂晃,偶爾還能發現珍奇的藥材,倒是長孫子鈞也不見急躁,他心裡覺得好奇,便問他,子鈞,我們迷路這麼久了,你為什麼不急?
  長孫子鈞說,不急,哪裡都一樣。
  其實有半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易希辰明白的。他們兩人在一起,無論在哪裡都一樣。
  長孫子鈞長長吐出一口氣:「嗯。」
  他召來一道劍光,在自己手心上劃了一刀,鮮血瞬間湧出。
  易希辰蹙眉:「你做什麼?」
  長孫子鈞搖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我得清醒。」
  他剛才差點就被拽入了心魔的境界,可心魔是深種心中的,他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能夠立刻拔除心魔,但總得想點辦法保持清醒。要不然下次就未必這麼幸運了。這黑霧林到底還是比迷山林凶險許多的。
  他用沾血的手指抹了下自己的眼睛,有金銳之氣開眼,那些影子雖沒有完全消失,但好在少了一些。
  易希辰蹙眉。他看著長孫子鈞手心裡的血,突然生出許多懊惱——如果他可以再強一點,如果他不需要長孫子鈞的保護,而是可以保護長孫子鈞,該有多好!
  就在此時,他們突然聽見黑霧深處傳來一聲狼嘯!
  兩人皆是神色一凜:「是大狼!」
  郎躍的吼聲焦急而憤怒,既然他們都聽見了,便不是魔氣帶來的幻覺!兩人立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黑霧濃厚,對他們的前行都造成了阻滯,分明聲源就在不遠處,可御劍穿過層層黑霧,竟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趕到,郎躍早已不在原地,黑霧中,他們只見影影綽綽一個黑影閃過!
  「是大狼!」
  郎躍在魔氣中移動自如,身形比他們更快,只是一閃而過人就失去了蹤跡!
  易希辰詫異道:「他一個人?」
  雖未能抓住他,可那道身影形單影隻,分明只有郎躍一人,而喬玨卻不見蹤影!
  長孫子鈞蹙眉:「追!」
  兩人破開層層魔霧,循著那身影追去,然而郎躍已是半魔之體,魔氣對他毫無阻滯,他甚至能夠操縱魔霧,因此只片刻,郎躍又一次在黑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至少他們看清了,郎躍確實只有一個人,喬玨是真的不見了。
  「難道他們走散了?」易希辰道。那喬玨詭計多端,他亦想到這會不會是那兩人的陰謀,然而郎躍靈力深厚獨自行動自然無妨,可是那喬玨說到底只是個丹修,他在這虛無海中,一個人根本無法生存,還必須得妖獸馱著他才能移動,這樣的陰謀又圖的什麼?因此易希辰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不知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竟會在如此凶險的地方走散,聽郎躍方纔的吼聲,卻是包含著十足的焦慮。
  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走!」
  這黑霧林中兜兜轉轉,連一處景物也沒有,漫天都是濃厚的霧氣,他們亦不知自己是否在原地打轉,又或是已經離開很遠了。好在兩人緊緊相依,只要不分開,便是在這黑霧林中迷失了方向,心總還是定的。
  突然間,他們在黑霧中看見了一個騎鳥飛行的身影。
  只是片刻的愣怔,長孫子鈞操縱數道火訣丟了過去!
  火光瞬間將喬玨與雷火鳥包圍,斷了他們的後路!與此同時,易希辰一劍飛出,刺穿了喬玨的肩膀!
  喬玨悶哼一聲,這下兩邊肩膀都被刺了個對穿。易希辰迅速念訣,要用他的劍將喬玨定在原地,以免他再次逃入黑霧之中。喬玨對妖獸下了替死術,因此不可一劍斬殺他,然而若非致命傷,倒也不會令替死術發作。
  雷火鳥不安地拍動翅膀,想要逃走,卻被喬玨滿是戾氣地掐住脖子,惡狠狠道:「不許叫!」
  雷火鳥痛苦地抖動翅膀,不敢叫,也不敢逃走。——令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詫異的是,這一回喬玨竟然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喬玨的肩上還插著易希辰的劍,他身上的道袍已被血染頭,火光將他的臉色照映得慘白。他五官本就生得柔媚,這份慘淡之下,竟顯得陰森森的,頗有幾分駭人。
  他臉色一變,突然就變得泫然欲泣,慘聲道:「二位道友,救我!」
  長孫子鈞蹙眉,易希辰挑眉。
  這麼無恥的人,倒也真是令他們開了眼界了。先前分明是他再三偷襲為難,真面目也早已暴露無遺,此時竟敢裝起可憐來了。難不成他倒要說,是被他下了奴契的眾妖獸為難他不成?
  喬玨看穿他們的心思,立刻道:「我知道我修煉邪術,必然為道友們不恥,可我也是被逼的!我是被一個魔頭脅迫了!」
  易希辰不管他說什麼,默念劍訣,他的佩劍立刻飛了過來,連帶著被串在劍上的喬玨也被一同拽了過來,被長孫子鈞一手扼住了脖子。
  喬玨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嘴皮上下翻動,拚命求著情:「我離開郎躍,是專程來找二位道友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求你們先聽我的解釋!」
  易希辰一把拽下他身上的乾坤袋,解開查看他都帶了什麼邪祟之物,又有什麼能用的上的。他下奴契的時候需要用許多靈石和仙材,解開的時候想必也需要。他一邊查看,一邊漫不經心道:「你說說看。」顯然也是根本不在意喬玨打算說什麼,也不會相信的了。
  喬玨道:「我也是受了魔頭的要挾!你們是斬妖除魔的名門正道,一定能夠幫我!」他捲起袖子,手臂上露出一個黑色的六芒星符號,「這便是那個魔頭留下的印記,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會殺了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求你們救救我和郎躍!」
  長孫子鈞看見那個黑色印記,瞳孔驟然收縮!
  易希辰並未發現長孫子鈞的異樣,卻是冷笑一聲。喬玨倒是挺會說話,給他們戴上一頂「斬妖除魔的名門正道」的高帽子,若是他們不幫他,豈不就不是「名門正道」了?
  「救大狼?那日拋下他走的人,難道不是你?」
  喬玨臉色微變,一抹嘲色一閃而過:「他是被我結了契的妖獸,我知道你們不會為難他。」
  所以那日被眾人圍攻,他撇下郎躍就走。可剛才長孫子鈞真的動了殺意,他倒不敢走了。
  這喬玨生了一副陰柔的皮相,狠得時候薄情寡義,此時示起弱來,倒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若是駑鈍些的人,倒真容易被他這副皮相給騙了。
  然而他說的話,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一個字也不信。
  喬玨道:「整件事的原委,我都告訴你們,我……」
  「不必!」
  長孫子鈞打斷了他的話,一掌擊向他的額頭,喬玨猝不及防,立刻噴出一口鮮血來,瞳孔渙散。長孫子鈞一指點到他的眉間,強行侵入他的識海!他對於喬玨究竟捏造了一個怎樣的故事全無興趣,事情的原委,他會自己看!
  喬玨大驚,掙扎著想要躲開,然而他如何抗拒得了長孫子鈞那強大的靈力,只瞬間,他的識海就被侵佔了!
  眼前的畫面迅速變化,魔霧散去,出現了一片空靈的山谷。
  長孫子鈞——此刻他處在喬玨的記憶之中——他的身邊有一隻灰色的狼妖。那不是冰峰巨狼,只是一隻十分普通的妖狼罷了。
  喬玨指著山峰上的一朵紅色的血蓮,對那隻狼妖道:「你去幫我把它摘下來。」那是一朵並蒂血蓮,極為珍貴的仙材,用來煉丹,能夠大大提升靈力。
  然而那山峰極為陡峭,妖氣強盛,不知是哪位洞主的地盤。便是劍修御劍,受到妖氣的干擾,也很難登至頂峰。若是攀爬上去,險象環生,中途墜落,必然會摔得粉身碎骨。
  狼妖沒有動。
  喬玨道:「灰狼,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狼妖不悅:「我上不去。」
  「你怎麼上不去!」喬玨有些心急,但還是耐心地哄道,「只要你幫我把那株並蒂血蓮摘下來,我便給你十顆安神丹好不好?」
  「一旦失足,我連命都沒了,你的丹藥我要來何用!」
  很顯然,這只灰狼並沒有被喬玨下奴契,喬玨對他只能利誘,他不願做的事,就很難勉強。在這個時候,喬玨還只是普通的馭獸丹修,沒學會那些邪道。
  喬玨再三哄他,然而那隻狼妖就是不為所動,不管喬玨說什麼,他都不肯以身犯險。
  此時從天際飛來一隻妖鷹,在山峰附近盤旋,顯然也在覬覦那朵並蒂雪蓮。奈何山峰尖銳如利刃一般,又有妖氣籠罩,那只妖鷹也不敢冒進,只能盤旋著尋找合適的下手機會。
  喬玨一見有了競爭者,心中越發焦急,口氣也不再溫和:「灰狼!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吃了我這麼多丹藥,待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便百般推脫!你若不肯去,便將我給你的東西全都還給我!」
  灰狼被激怒:「你煉的那些破丹藥,我稀罕你不成!區區幾顆丹藥,就想要我為你賣命,你算什麼東西!我忍你早已忍夠了!」
  那灰狼轉過身來,伏低了身子,張開血盆大口,竟對喬玨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喬玨大驚,連連後退,摸出一把火符丟向狼妖!
  狼妖靈活地避開,猛撲上來,一口咬住喬玨的右臂!
  鑽心的劇痛讓喬玨慘叫起來,捶打著想要推開狼妖。狼妖松嘴怒吼,妖氣侵入喬玨耳膜,令他耳中嗡嗡作響,頭痛欲裂。狼妖復又撲上來,他幾乎全無還手之力,被一擊打中心口,頓時撲倒在地,全身抽搐。
  痛!無法言表的痛!他全身幾乎散了架,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或許他今日就要死在這裡了。
  然而狼妖並沒有殺他,只是扯下他的乾坤袋,將裡面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那些他煉好了準備用來誘惑妖獸的丹藥,被狼妖一口吞了下去,而他心血煉製的凝丹石,卻被狼妖一口咬得粉碎!
  「就你這點能耐,修什麼道!」
  瞬間又有一些零碎的記憶湧現。
  「你這種資質修什麼道,找個山洞等死得了!」
  「劍修?你也配?還是滾去煉丹吧。」
  「你煉得這都什麼破丹,七七四十九天就煉了一爐垃圾。你還是煉點果子去騙騙低階的妖獸吧,哈哈哈!」
  他從小天資就差,什麼都做不成,他也想練劍,卻被人驅逐;他開始煉丹,依舊被人鄙夷;他試著馭獸,如今就連被他收買的妖獸也要來踩他一腳!
  恨!銘心刻骨的恨!
  狼妖咬碎了他的凝丹石,拿走了他所有的東西,走到他的面前,冷笑道:「你們這些道士管你這樣的人叫做馭獸丹修,馭獸?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叫交換!現在我告訴你,什麼是掠奪!」
  他一口咬向喬玨的胳膊,硬生生扯下一塊肉來!
  喬玨發出淒厲地慘叫,痛得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堪堪醒了過來。狼妖早已不見,他看見的,只有被他的鮮血染紅的土地還有他那塊碎掉的凝丹石。
  他又一次什麼都沒有了。
  突然間,一株紅色的並蒂血蓮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愣了一會兒,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滿心淒涼,動也不動。
  那株並蒂血蓮的邊上,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子。
  「這株血蓮,我送給你。」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
  他想要仰起頭看一看是什麼人在說話,然而他太虛弱了,連脖子也仰不起來。
  「那隻狼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沙啞的聲音道,「交換和掠奪,哈哈,很有意思的話。你想跟我交換嗎?」
  「交換?……什麼……」他茫然地問道。
  「交換『掠奪』的能力。」沙啞的聲音說,「我給你能力,而你,為我提供祭品。」
  「什麼是……祭品……」
  那人道:「你先回答我,你願不願意交換?」
  喬玨心底裡深出一股強烈的衝動,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換!」
  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可以相信的人!馭獸?夥伴?從來沒有那樣的事!他要掠奪人心,把一切掌控在自己的手裡!
  那個聲音沙啞的說話人蹲了下來,捏住他被狼妖啃食的只剩白骨的手臂。片刻後,他的白骨上竟又長出血肉,漸漸的一條完整的胳膊便再生了!而重新長出的血肉上,竟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六芒星印記!
  「這是我借給你的能力,『心魔』。我等待你的祭品,不要讓我失望。」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微微將頭仰起,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
  一張平凡無奇的臉,沒有任何特點,這樣的人從街上走過,怕是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然而駭人的是,他的一雙眼睛完全是黑色的,居然沒有眼白!
  竟然是他!!!
  長孫子鈞的手指猛地從喬玨眉間彈開!!
  「怎麼了?」易希辰立刻扶住他,「你看到了什麼?」
  長孫子鈞緊緊握拳,咬牙道:「是他!他沒死!」
  他胸口氣息翻湧,瞬間那些女子的笑聲和女子的笑臉湧入他的腦海之中,令他動彈不得。
  易希辰蹙眉,趁著那喬玨尚未清醒,便將自己的手指點上他的眉間,抽了一縷神智侵入他的識海之中一看究竟!
  
  第四十二章 交換與掠奪
  
  一隻灰色的狼妖在樹下睡覺。喬玨在不遠處點了迷香,燒了一陣後,那只灰狼軟趴趴地倒在地上,已完全知覺。喬玨這才走過去。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的黑色六芒星印記閃動,他將手搭在了狼妖的眉間之間。
  片刻後,那隻狼妖彷彿做了噩夢,神色變得極其痛苦。
  「不……不!」
  狼妖驚恐地睜開眼,渾身的毛髮被汗水浸濕。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彷彿正在經歷人世間最苦痛的事情。
  喬玨手臂上黑色的光芒不停閃動。他在狼妖的身上植入了心魔,而他正在不斷催動心魔之力。
  心魔本身並不傷人,它的恐怖之處至於能夠讓人看見心中最痛苦最恐懼的事,當人完全被恐懼和痛苦的情緒束縛,就喪失了鬥志和生念。當心魔強大到一定的程度,人便有極大的危險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狼妖看見了喬玨,驚恐道:「你……你做了什麼……」他張開嘴,想撲上來撕咬喬玨,可是他沒有力氣那麼做。
  「不……救命……快停下……」
  喬玨心情卻是無比的愉悅:「我可以停下。你願意與我結契嗎?」
  狼妖不願。
  黑色六芒星的光芒更盛!
  「結!結!求你,停下!不要讓我看那些東西!」
  喬玨在地上擺陣。
  「把你的血滴到這塊石頭上。」喬玨道,「你與我結契之後,我便停下。」
  狼妖已全無反抗之力,表情扭曲地走入陣法之中,將自己的血在石頭上滴下。
  片刻後,奴契結成,喬玨終於收了心魔之力。
  心魔一旦停止,狼妖立刻憤怒地向喬玨撲了過來!
  「咬碎你自己的右腿!」喬玨喝道!
  狼妖的神情再次變得扭曲痛苦。
  這一回不是心魔之力,而是奴契的力量。他被喬玨結了奴契,喬玨下的命令會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迴響,他只要試圖違抗,五臟六腑就如同被一隻手擰住,令他痛不欲生。這種無法言狀的痛苦遠比斷肢來得更甚,權衡之下,狼妖不得已咬住了自己的右腿。
  「你先前是如何咬我的,便如何咬你自己!」
  狼妖咬著自己的右腿,硬生生扯下一塊皮肉來!
  如此血腥殘忍的畫面,卻讓喬玨心中無比愉悅。他哈哈大笑道:「你不是教我何為掠奪嗎?如今我也教教你!」
  他帶著狼妖,又來到那座山下。並蒂血蓮早已被摘走,然而他還是下令道:「爬上去!」
  他的心眼小如針尖,如今狼妖已經被他下了奴契,他完全可以命令狼妖為他做更多的事,可他偏不,即使他得不到任何好處,他也要出這口氣!
  狼妖痛苦掙扎。他一條腿還傷著,爬這山只怕是有去無回。然而違抗命令的代價是巨大的,喬玨侵犯他的神識,甚至隨時可以讓他體驗氣血逆流之苦楚,那種感受生不如死,他還真是寧願死了。於是他不得不冒險開始攀登。
  那山勢險峻,山峰陡峭,狼妖剛爬了沒多久,就已被傷的四足皆是鮮血。可他稍有停頓的意思,喬玨便立刻催動奴契,使得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往上爬。
  越往上就越難攀爬,陡峭的山壁幾乎已沒有落腳點,偶有凸起之處,都是如刀般尖銳,他每走一步,石塊被深深卡進他的腳掌裡,皮肉已被磨盡。喬玨仰頭看著,看見那狼妖的腳掌已經露出森森白骨,他竟開心大笑起來。
  「你到底要我爬到哪裡去!」狼妖大約終於忍無可忍,低頭地向下吼道。這一低頭,大約是看見自己竟然已經離地千尺,心生恐懼,他一腳踩空,猛地向下滑出數丈遠。
  喬玨看見他狼狽的樣子,又哈哈大笑。
  狼妖拚命掙扎,想要扒住一個落腳點,然而石塊滾落,他終於徹底踩空,從半山腰直直墜了下來!
  「你這個瘋子!你會後悔的!」狼妖慘叫!
  啪!
  狼妖重重摔落在地,血肉橫飛,抽搐幾下後,不動了。
  喬玨走上前,看著狼妖已經全無氣息的屍體,輕聲笑道:「為了能看見你們落到這樣的地步,我永遠不會後悔。」
  易希辰在喬玨的識海裡徜徉,終於明白原來喬玨是向一個魔頭借了心魔的力量。這力量是他借來的,並不屬於他自己,因此他沒有墜入魔道。可那些被種下了心魔的人,卻相當於被那魔頭在體內埋下了一個禍根,後患無窮。這大概,就是那魔頭口中所言的「祭品」。
  那魔頭究竟是誰?難道他和種在子鈞體內的心魔也有關係?
  易希辰尋找著喬玨記憶中更多與那魔頭相關的記憶,卻看到了郎躍。
  喬玨因修邪道,樹敵眾多,被人打傷。他一路逃命,為了甩開追兵,逃進了極北之地的冰原。
  這冰原之地,雖靈氣充沛,但此地常年有冰雪風暴,常人難以承受。且冰原有上古仙獸的後裔冰峰巨狼,傳言此獸喜好清淨,且性情暴戾,不願被人侵入領地,對待入侵者十分凶殘,因此冰原一向人跡罕至,外人不敢進入。
  喬玨雖心中害怕,然而後路有追兵,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因此他還是義無返顧地闖進了冰原。
  冰原中漫天冰雪,裹挾著冰錐的冷風打在他的身上,他身上原本就帶著傷,而治傷的丹藥又早已吃完,因此走了沒多久,他便撲倒在雪地之中。
  「滾。」一個不帶半點溫度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
  他抬起頭,看見了一隻渾身銀色的巨狼。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狼,健碩高大的身體,銀白的毛髮油光水滑,威風凜凜。他的雙瞳如黑曜石一般炯炯有神,兩額之間有道火紅的印記。
  喬玨看愣了。
  易希辰也是一驚。原來冰峰巨狼眉間的那道印記原來是那麼鮮艷的紅,如朝陽一般,可在他見到郎躍時,那道驕陽已然墜入塵土之中了。
  喬玨心道:又是一隻該死的狼妖!——自從他曾被狼妖背叛過之後,他被與狼族都抱有極大的恨意。
  冰峰巨狼冷漠地打量他片刻,突然找來一道旋風,裹狹著喬玨,將他捲出去數丈遠!
  郎躍再一次開口:「滾出去。」
  那道術法並不厲害,喬玨落在厚厚的雪堆上,本該毫髮無傷,然而他原本就身負重傷,被這一摔,竟是咳出幾口鮮血,渾身動彈不得。
  也就片刻,方纔還湛藍的天空驟然變暗,四周狂風大作,暴雪冰凌驟降!
  那冰凌如刀一般,只在身上蹭一下,立刻鮮血直流。暴雪彷彿要奪走人身上全部的溫度。喬玨躺在雪堆之中,身上舊傷添新傷,避無可避。血越流越多,身體越來越冰冷,他的意識正在漸漸流失。沒想到他竟要死在這個地方了。比他更該死的人還有很多,他不甘心啊!
  然而就在此時,突然有一個溫暖的東西裹住了他。他昏昏沉沉睜不開眼睛,只覺週遭的暴雪與狂風都消失了。
  待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已身處在一個冰洞之中。洞府雖由冰築成,意外的是隔絕了外面的暴雪後竟不怎麼寒冷。
  冰峰巨狼就趴在離他不遠的位置,見他醒了,懶洋洋道:「滾出去。」
  喬玨心底暗笑一聲。
  從他見到這隻大狼開始,這隻大狼一共對他說了三句話,一個滾,兩個滾出去。若真要他滾,又何必救他回來?
  他虛弱道:「我受了傷,動不了。你是此地的洞主嗎?求洞主接納我休憩兩天,待我養好傷便立刻離開此處。」
  易希辰在喬玨的識海之中,自然看不見喬玨是什麼模樣,但聽他那楚楚可憐的聲音,以及想像喬玨那副皮相會做出什麼表情,便知他此刻極有欺騙性。易希辰好想對著郎躍喊:大狼,你別上他的當!你若留他下來,你會被他害慘的!
  可惜事情已成了過往,易希辰只是個看客,卻無法改變。
  郎躍又看了他幾眼,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卻也沒有強行趕人,竟自己趴下睡了。
  喬玨躺了一會兒,估摸著冰峰巨狼睡著了,他便捂著傷口輕手輕腳地挪過去,撩起自己的袖子,將手指輕輕點在冰峰巨狼眉間那撮火紅的印記上。這可是一隻極強悍的妖獸,若是能夠受他驅使,外面那些想要找他麻煩的人就死定了!
  他手臂上黑色的印記閃爍著光芒,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冰峰巨狼的神情,然而過了很久,冰峰巨狼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而他手臂上的印記也暗了下去。
  喬玨愣住了。心魔之力,對這只半仙半妖的冰峰巨狼竟然沒有用!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就在他發愣之際,郎躍竟睜開了眼睛。
  喬玨嚇得立刻把手收了回來,背在身後,用袖子蓋住那個魔頭給他留下的印記。
  冰峰巨狼沒有說話,只是用冷漠而懷疑的眼神盯著他看。
  「我有些冷。」喬玨弱聲道,「可以靠著你睡嗎?」
  冰峰巨狼:「滾。」
  冰峰巨狼又趴了片刻,竟起身出去了。不片刻,他撿了些靈石回來,丟在地上,那些靈石瞬間就燒出一團熊熊的火焰,將整個冰洞烘烤的暖和極了。
  點起了火,冰峰巨狼又回到一邊趴下。
  喬玨心想,這冰峰巨狼倒不如外界傳聞的那樣凶狠殘忍,但他確實生性孤僻,不喜歡跟別人接觸,動不動就讓人滾。滾?我偏不滾,要滾我也帶著你一起滾!
  喬玨壯了壯膽子,依舊朝著冰峰巨狼走過去,在他身邊靠下。冰峰巨狼一身銀毛,看起來又冷又硬,可實際上卻異常溫暖,比他蓋過的任何一條被子都要暖,舒服得他倒真想趴在那裡睡上一覺。
  然而他一碰到狼的身體,冰峰巨狼便發了怒,將他掀翻在地,對他怒吼!
  喬玨被掀得在地上滾了一圈,虛弱地摀住胸口急喘。他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虛弱。他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很喜歡你,想同你親近一些。你為什麼要打我?」
  冰峰巨狼不語。
  喬玨不住地咳,呼出的氣都帶著血腥味。
  片刻後,冰峰巨狼走到他身邊,又趴下了。
  喬玨心裡得意。他喜歡好人,尤其喜歡劍修,因為好人做事有原則,劍修們更是條條框框規矩一大堆。這些規矩把他們一限制,自己就有了可乘之機,一次又一次陷害比自己強的人,一次又一次從追殺他的高人手裡逃出來。
  這只冰峰巨狼,其實也算是一條好狼,他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但他也不喜歡虧欠別人,一見面他就把自己吹了出去,結果他以為自己受的傷與他有關,作為補償這才把自己帶回冰洞來養傷。方纔他又傷了自己,作為補償,他允許自己觸碰它。
  這是一條很有原則的好狼。喬玨心想。這種不肯虧欠的心態,是一個多麼要命的性格缺陷啊,自己不把他收了簡直暴殄天物!
  他趴在冰峰巨狼的身上,想感受方才種下的心魔,但是依舊沒有絲毫反應。
  看來心魔的力量借助不上,他只能另想辦法了。好在,那一定不會太難。
  
  第四十三章 (依舊回憶殺)你以後別再騙我
  
  「狼,你叫什麼名字?」
  「你一直一個人嗎?」
  「你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年?」
  冰峰巨狼性情孤僻,喬玨一直在自言自語,並不被理睬。然而只要冰峰巨狼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有將他趕走的趨勢,他便虛弱地咳上兩聲,那隻大狼就又趴下不動了。
  他在冰洞裡休息了兩日,傷勢稍稍有所好轉,他便開始架爐煉丹。他以前只是個普通的丹修,可是他煉出來的丹效果不大好。後來他轉行做了馭獸丹修,因為他總是能把果子強化的又香又甜,受妖獸們的喜愛。假若他不是總索要太多,其實他可以是一個不錯的馭獸丹修。
  喬玨把自己帶的藥材都取出來,煉了一爐療傷的丹藥,又煉了幾顆仙果。
  甜香的氣息從爐子裡溢出來,充滿了整個冰洞。一直趴著彷彿進入冬眠狀態的冰峰巨狼也睜開了眼睛。
  易希辰突然想起藥不毒。這可真是天差地別,藥不毒煉丹的時候,別說把妖獸吸引過來,反而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喬玨把煉好的仙果遞過去,冰峰巨狼不肯吃。
  喬玨道:「這是我報答你救我的恩情的。」
  冰峰巨狼猶豫片刻,把仙果吃了下去。
  喬玨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冰峰巨狼吃了他的果子,自覺虧欠了他,終於開口:「無名。」他百年來一直獨居在冰原,用不上名字。
  喬玨笑瞇瞇地又遞過去一個果子:「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就叫……郎躍,如何?」
  看著冰峰巨狼吃下他煉的仙果,喬玨笑容加深。這一來一往地多了,到最後誰欠誰的不就算不清了麼?
  喬玨又在冰洞休息了一日,醒來時郎躍已不在洞中。沒過多久,郎躍回來了,口中銜著幾株冰潔草,放在喬玨的面前。
  這冰潔草煉製治傷的丹藥十分有效,喬玨大喜,正要道謝,卻聽郎躍道:「你何時滾?」
  喬玨失笑。原來這冰峰巨狼心裡是有一桿稱的,這些冰潔草算是對仙果的回報,報完了,還是兩不相欠。兩不相欠?想得倒美!
  喬玨柔聲道:「再容我幾日,待我養好了傷就走,行嗎?」
  郎躍沒有反對。
  這冰原人跡罕至,而且大半的時間都有冰雪風暴,冰雪風暴發作的時候,郎躍會出洞去。他能夠吸納冰雪之力化為自身修為。當冰雪風暴停歇的時候,他就在冰洞裡歇著,日子清閒又無聊。它天生半仙之體,如此清心寡慾,竟也過了百多年。然而他又是天生半妖之體,人情世故,又略微通一些。
  喬玨便向他講述冰原之外的世界,郎躍顯得興趣缺缺,從來不回應,但每次都聽著。
  喬玨告訴他,在冰原之外,像他這樣據守地頭一處隱居的修士也有不少,但他們往往不會是一個人,因為一個人的日子太無趣了,他們往往會結一道侶,兩人在一起,清淨的時候依舊很清淨,還可以一起雙修,閒得無聊時一道下下棋說說話,日子過得便有聲色多了。
  郎躍極難得地開口問他:「何為道侶?」
  「差不多便如我們這樣,你想要一個人清淨的時候,我不會打攪你,但沒事做的時候,也可以和你說說話。」
  郎躍掀開眼皮涼涼地掃了他一眼。想清淨的時候不會打攪?你確定?
  喬玨臉皮厚得很,煽著藥廬裡的火,假裝沒看見。他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心魔對郎躍不起作用了。因為郎躍心中坦蕩,無牽無掛,無畏無懼。
  趁著郎躍休息時,喬玨躡手躡腳地出了洞府。
  他並沒有走遠,就在冰洞外不遠處的一座小冰峰上,長著一株冰晶果。這冰晶果本身是沒有味道的,可煉製之後,又補氣又清甜。他沒有急著上去摘果子,而是在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他在冰洞已住了數日,對於冰原上的冰雪風暴何時發作心中瞭然。待算著時辰差不多了,他開始攀爬冰峰。
  不等他爬出多高,突然間冰雪大作,狂風刮得他落不穩腳。他心一橫,故意將腳扭成一個角度,狂風吹著他滾出去,腳骨傳來鑽心的痛。他的腳斷了。
  待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已回到冰洞之中。郎躍一臉慍怒:「你到底何時滾!」受傷復受傷,簡直令人失去耐心。
  喬玨苦笑,久久不語,之後竟艱難地站了起來。他斷了的腿一落地便鑽心地痛,但是他咬著牙沒有吭聲:「我這就滾。」
  他一瘸一拐地從冰洞中走出去,外面是冰天雪地,他卻疼出了一身冷汗。他始終咬牙堅持,走出百米遠之後終於堅持不住,撲倒在地。
  片刻後,一雙有力的胳膊將他抱了起來。
  喬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了一個男人。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郎躍化成人形的模樣,到底是半仙之體,他俊美得如畫一般,只是嘴唇很薄,看起來顯得薄情。喬玨抬起手,觸上他的嘴唇。
  郎躍冷冷地把頭轉開了。
  郎躍把喬玨重新帶回冰洞之中,替他正了腿骨,施術療傷。腿被接上之後,喬玨依舊很虛弱。
  郎躍道:「三日之後,滾出去。」
  三日,夠他將腿傷養好。
  「好。」
  這三日喬玨幾乎沒有同郎躍說過話,郎躍也毫不搭理他。等到第三日,喬玨清早就出去了,這次順利地將冰晶果摘了下來。他沒有回冰洞,找了一個避風之處開爐煉丹,天黑之前,將冰晶果煉好了。
  他回到冰洞,郎躍早已化回狼形,冷漠地打量著他。他走上前,將冰晶果放在郎躍面前,輕聲道:「多謝你。」又道,「我走了。」
  說罷竟真是頭也不回地出去了,一路向著離開冰原的方向走去。
  這又走了沒多久,冰雪變強了,一道道冰凌從他臉上身上刮過,血珠飛濺。喬玨望著漫天冰雪,胸口突然有一口氣在激盪,讓他真想迎著這樣的暴風雪衝出冰原去!
  隨著暴風雪的來襲,冰凌越來越強,只見一枚碩大的的冰錐被北風裹挾著朝他的心口刺來!
  喬玨大驚,想要躲閃,然而他的腳深深陷在雪中,難以挪動!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擋在他面前,狼嘯聲想起,那道巨大的冰錐瞬間化成一汪雪水!
  郎躍擋在他的身前,目光複雜,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他將喬玨馱了起來,往冰洞的方向掠去:「等風雪停。」
  兩人重新回到冰洞之中,郎躍生起火,兩人坐在火旁,誰都不說話。
  片刻後,喬玨站起來,走到洞口觀望。分明是白天,暴風雪卻將世界刮得暗無天日。他站了一會兒,倒灌進洞口的風雪將他凍得臉色蒼白。他看到郎躍化出人形走到他的身邊。
  他說:「我希望風雪永遠不會停。」
  「這樣你就不會再趕我走。」
  他回過頭,目光定定地看著郎躍,抬起手摸了摸他那道薄薄的嘴唇。這一次郎躍僵硬了一下,卻沒有再躲開。喬玨心想,這是多麼有原則的一匹狼呀,他收了別人的一個好處,就會做出一個讓步,最後把他的原則也全給讓沒了。
  郎躍長得極俊,可喬玨卻不喜歡這幅長相。他討厭郎躍冰冷的眼神,他討厭郎躍薄情的嘴唇,他討厭郎躍剛毅的面龐。他想看到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流露出貪婪的神色,想聽那張嘴裡說出激動的話來,想看這張冷漠的臉上變幻不同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
  想著想著,他突然就笑了起來。越笑越開懷,最後竟笑得直不起腰來。
  郎躍莫名:「你笑什麼?」
  喬玨語氣輕快:「我笑你上我的當啦。我算好了冰雪風暴快要來的時候才離開,我知道你一定會帶我回來,你不想看我死,所以你一直跟在我身後是不是?」
  郎躍皺眉看著他。
  「我還在想,怎麼樣才能跟你一直糾纏下去,讓你再也不會叫我滾。」
  說完,他突然撲了上去,咬住了郎躍那對薄情的嘴唇!
  郎躍猛地睜大了眼睛,明亮清澈的眼睛裡閃過震驚和茫然。
  許久之後,喬玨終於將他鬆開。郎躍的嘴唇已經被他咬出了血,鮮紅的血漬留在嘴角邊,他的嘴唇看起來終於不再薄情。
  郎躍擦掉嘴角的血跡,雙眉緊鎖。
  外面的暴風雪漸漸停了下來,天色復又亮了,陽光將滿地的雪照的刺眼。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按住了喬玨的腦袋:「你以後別再騙我。」
  
  第四十四章 (回憶殺)魔頭
  
  那喬玨臉皮極厚,深諳如何利用人性。他留在冰原上,死纏爛打,軟磨硬泡。郎躍雖天生冷淡,但他畢竟還有半妖的心性,時日久了,便被喬玨打動,留他在冰洞住了下來。
  這冰原裡天寒地凍,冰峰巨狼自然不畏寒冷,喬玨卻守不住。他愈發地得寸進尺,只要郎躍在冰洞裡,他便依偎上去,渾然將巨狼當做了自己的床被。
  郎躍清淨慣了,卻不大喜歡被人抱著,知曉喬玨是貪圖他一身皮毛暖和,便一直給喬玨燒著火。然而喬玨還是不依不撓,說他比火更暖和,非要往他身上貼。郎躍被他糾纏不過,便索性化出人身來,盼著喬玨能不在他身上打滾。
  卻沒想到他化了型之後,喬玨也不肯罷休,死皮賴臉鑽進他懷裡窩著。
  郎躍無奈,但他擁著喬玨之後喬玨便不鬧了,於是他也就隨他去了。
  外面的暴風雪一吹就是大半天,他們只能安安靜靜地窩在冰洞中。郎躍是清淨慣了的,百年都這樣下來了,然而喬玨卻沒有那麼安分。
  喬玨望著洞外的昏天黑地,想起外面的世界,動了心氣,牽動舊傷,忍不住咳了兩聲。片刻,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靈力注入他的體內,讓他感覺好多了。
  倒是十分奇怪,這冰峰巨狼住在冰原之中,明明應該是徹骨冰冷的,可他身上卻那麼暖,靈力也那麼暖,暖得人心生眷戀。喬玨貪婪地享受著。沒多久,郎躍停下了。
  喬玨渾身舒暢,舊傷也不再疼了。可他依舊貪心不足,還想獲取更多。他這人向來不知廉恥,想做就做,當下就從郎躍懷裡鑽了出來,返身摟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
  郎躍拉著他衣服後領,想要將他扯開,卻沒有用力。過了一會兒,他眸色越來越暗,猛地一翻身,將喬玨壓到身下。
  喬玨急切纏了上去。郎躍亦無師自通,去扯他的衣服。
  「別!」喬玨竟制止了他。他抓著自己的上衣不肯脫去,,因為他不想讓郎躍看到他手臂上的印記。他親吻郎躍,轉開他的注意。
  郎躍也不再顧那些,漸漸化被動為主動……
  猝不及防看了一場活chun宮的易希辰:「???!!!」
  他先前已想到喬玨與郎躍關係不凡,是和其他妖獸都不同的,卻沒想到他們兩人竟會是這樣的關係!!
  易希辰雖嘴上沒個正經,類似的事情也聽過一些,可直接看到兩個男人如此糾纏卻是頭一回,內心受到強烈衝擊,差點就被從喬玨的識海裡彈出來!
  他連忙穩住心智,想趕緊掠過這段回憶,看看喬玨究竟是怎麼給郎躍下了奴契,卻突然發現,兩人糾纏之時,喬玨的衣服捲了起來,露出半截手臂。他手臂上那個黑色六芒星的印記,黑光逐漸閃爍……
  易希辰大驚,沒料到做這種事的時候喬玨居然還要給人家下心魔,無恥之尤簡直刷新了他的認知!然而他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喬玨有意為之。
  數日之前,喬玨在郎躍體內種下心魔,可那時候,心魔並沒有作用,卻在此時被喚醒了!郎躍塵心已動!
  正在糾纏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那黑色印記的閃爍。郎躍有片刻失神,皺著眉頭按了按額角,卻很快就壓下了,並沒有在意。
  易希辰看不下去了,趕緊跳過這段回憶,繼續往後看。
  然而他的狗眼卻瞎了一次又一次……
  喬玨在冰原留了很長一段日子,冰原上沒有人,連妖獸都罕見,他們在冰洞裡、在雪峰上、在冰河上……
  按說他們與世隔絕,這日子本該過得如神仙眷侶一般,可喬玨卻不是個安分的人,他無端地竟能生出許多事來。
  冰原裡亦有一些仙草仙果,喬玨時常出去採草煉丹,他採到一株苦味草,取回來和仙果煉在一起。那苦味草倒也是補氣的草藥,只是味道異常苦澀,尋常人都不喜歡用它。
  喬玨把煉好的仙果拿給郎躍吃:「你嘗嘗,這果子可甜了。」
  郎躍只一聞就聞到了清苦的味道,懷疑地看著喬玨。
  喬玨卻擺出了極其真誠的表情:「真的很甜,我剛已吃過一顆了,你試試便知。」
  郎躍便將仙果吞了下去,頓時苦得直皺眉。
  喬玨看他那副嫌惡的表情,竟哈哈大笑起來。
  郎躍道:「你騙我?」
  「是啊,我騙你的,我知道這東西很苦。」
  「你為何騙我?」
  「我喜歡。」
  擱在別人身上,這或許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然而喬玨生性惡劣,他是故意為之。他在試探郎躍。
  郎躍顯然不悅,可畢竟是一件小事,他也尚未窺得喬玨本性,因此並未發作,只是冷冷道:「我說過,我討厭你騙我。」
  「那我騙了你,你打算怎麼做呢?」
  郎躍神色失望,化作狼形,走到一旁趴下了。他不再理睬喬玨。
  喬玨不停與他說話,可他始終也不搭理。
  外面的風雪停了之後,喬玨出去採了十顆仙果回來,好好地煉好了推到郎躍的面前,可憐兮兮道:「你別不理我,你生我的氣,我難過的快要死了。方纔我出去採果子的時候,心裡還想著你,不小心從雪峰上滾下來,腳都傷了。」他把紅腫的腳湊過去給郎躍看。
  郎躍到底心軟,片刻後,將他的傷腳捂進懷裡:「不要再騙我。」
  可是一次之後,還有第二次,還有第三次。
  喬玨不斷地撒一些顯而易見的謊,譬如他明明在冰洞裡呆了一天,卻騙郎躍說自己去了趟冰峰;譬如他煉了一爐丹藥,甜香的氣息盈滿整個冰洞,他卻說他不小心弄壞了煉丹爐,什麼都沒做成。
  他的謊話沒有任何意義,每一個都能被郎躍輕易拆穿。郎躍說了一次又一次「沒有下次」,可下次轉眼就來。
  正因為他撒的謊都無傷大雅,郎躍最終還是包容了他。
  易希辰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喬玨正在逐步蠶食大狼的原則。易希辰多想衝著郎躍叫道,大狼,他今日能撒一個小謊,明日就能撒彌天大謊,你快醒醒,別再被他哄騙了!
  可惜木已成舟。
  每次惹惱了郎躍之後,喬玨又去哄他,郎躍的態度稍有軟化,他便急不可耐地貼上去親吻郎躍。
  「啊!」
  喬玨慘叫著退開,鮮血從嘴角溢出。郎躍狠狠地咬了他。
  品嚐著自己鮮血的味道,喬玨卻笑了。
  兩人雙修的時候,郎躍也越來越粗暴。他讓喬玨疼痛,希望喬玨能記住教訓,然而都只是徒勞。
  這日一早,喬玨又出去採藥了。他的那些不痛不癢的謊言,雖然郎躍並沒有跟他翻臉,但跟他的關係變得時冷時熱。可能是不想被他騙,郎躍不再關注喬玨每天都幹了什麼,只要冰雪風暴前他回到冰洞就行了。
  喬玨在山峰上看見了一株冰潔草。他心情愉悅,正要爬上去採,突然右臂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那種痛彷彿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的皮肉撕扯下來,他經歷過一次,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感受。他連忙將袖子捲起來,看見自己的手臂,嚇得尖叫——他右臂變得血淋淋,露出一大截白骨!就跟那時被狼妖啃咬過後的傷勢一模一樣!
  他痛得抱著手臂在地上打滾,冷汗將全身的衣服打濕。他想回去找郎躍求助,卻又不敢回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止,他手臂上的血肉又長出來了,黑色六芒星的印記深深地嵌在皮肉裡。他惱火地去摳那個印記,卻只摳破了自己的皮肉,那個印記完全消不掉。
  當初那個魔頭把心魔之力借給喬玨,要求喬玨為他獲取祭品。喬玨並不是很清楚祭品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被他下了心魔的傢伙,不少都走火入魔了。這一但入魔,魂魄就已湮滅,所以喬玨下的奴契自然失效了。他心中有個大致的猜想,入魔以後,那些人脫離了他的控制,卻成為那魔頭的祭品,他們的力量會被那個魔頭掠奪。不過他不在乎,人活著的時候他用了,人死了以後別人愛怎麼用就怎麼用,跟他無關。
  這是幾年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情況。他手臂血肉消失再生,並沒有人告訴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但喬玨卻明白了。是那個魔頭在警告他。他已經很久沒有用心魔之力了,那個魔頭不滿了。
  就在此時,天色驟然又暗了,暴風雪朝著他迎面而來!
  因為舊傷復發耽誤了回洞的時間,喬玨慌慌張張想往回趕,卻被狂風刮得重重撞在冰峰上!
  嘩!
  山峰上厚重的雪被震落,將他掩埋起來!
  刺骨的冰冷令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冰洞中。洞中燒著火,郎躍從背後抱著他,為他取暖。
  見他醒了,郎躍道:「為何不準時回來?」
  喬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在冰原已經待了一年多,對冰雪風暴的規律已經瞭若指掌,如果不是今日出了意外,他不可能耽誤這麼久。郎躍知道,他一定出事了。
  見他不答,郎躍又拉起他的袖子:「這到底是什麼?」
  喬玨觸電般將手收回來,用袖子蓋住自己的手臂。
  冰洞裡一時間只剩下火燃燒時的畢剝聲,兩人沉默而尷尬。他們在一起那麼久,雖喬玨有心瞞著,但郎躍又怎麼可能始終看不見那印記?只是喬玨擺明不願說,他便沒有問,問了,也只能得到又一次謊言罷了。
  無數的謊話已經到了喬玨的嘴邊,一個勾織完整的故事就要說出,他卻看見郎躍失望的眼神。
  郎躍突然憤怒,吼道:「喬玨,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你要是遇到危險,我該怎麼幫你!」
  喬玨愣住。
  郎躍鬆開他,煩躁地退到一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我今天做了個噩夢……求你,告訴我實話。」
  易希辰心道:那不是噩夢,那是心魔!大狼眉間的那塊紅印,已經紅得不那麼耀眼了!
  喬玨卻沒有注意到這話,怔怔地、小聲地重複:「你……幫我?」
  過了一會兒,他道:「郎躍,你願意陪我離開冰原嗎?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為什麼?」
  「我受了別人的脅迫。」他捲起袖子,終於給郎躍看了那個黑色六芒星的印記,「這是那人留在我身上的印記。如果我不聽他的話,我可能會死。」
  「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很厲害。」
  郎躍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眼外面黑壓壓的天色:「天亮後走。」
  喬玨愣了好一會兒,不可思議道:「你是說天亮以後我們就離開冰原嗎?」
  「去找他。」
  喬玨有一陣沒說話。他的心裡波濤洶湧,五味雜陳,卻沒有一個完整的念頭。
  過了很久,他挪到郎躍身邊側躺下,凝視著郎躍的眼睛,輕輕道:「郎躍,我們結契好不好?」
  「結契?」
  「你願意做我的道侶嗎?離開冰原之前,我們結個靈犀契,有了這道契約,從此以後你隨時可以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在做什麼,如果我再騙你,你也會知道。好不好?」
  「如何結?」
  「我需要一些靈石。」
  郎躍爬了起來。外面的暴風雪還沒有停止,然而他身為冰峰巨狼毫不畏懼,一躍消失在風雪中,外出尋找靈石了。
  喬玨坐了起來,對著火光發呆。
  他從袋子裡拿了兩塊契約石出來。一塊是黑色的,那上面滴過很多被他哄騙、脅迫的人的血。另一塊,是真正的靈契石。
  他看了很久,兩隻手緊緊握拳,捏住兩塊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天亮前,郎躍回來了。他找回了靈石,扔在地上:「怎麼做?」
  喬玨抬起頭,看著郎躍薄情的嘴唇,突然笑了:「郎躍,你過來。」
  郎躍走到他的面前。
  喬玨仰起頭,湊上去親吻郎躍的唇角。郎躍默默地任他親了片刻,歎了口氣,終於開始回應他的吻。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溫和地吻過喬玨了。
  喬玨鬆開一隻手,悄悄將黑色的石頭扔回了袋子裡。他推開狼妖,語氣無比地輕快:「來吧,我們來結契吧。結了契以後,我就再也不會騙你了。」
  他用靈石和仙材將陣法擺好,手裡捏著靈契石,預備放到陣眼之中。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就在此時,郎躍忽然冷聲道:「有人入侵!」他化作狼形,一躍出了冰洞!
  喬玨愣了一愣,目光複雜地看了眼手中的靈契石,暫時收起來,跟著跑了出去!
  暴風雪已經停止,茫茫冰原上,喬玨一眼就看見了入侵者,頓時只覺心裡涼了半邊,腳步灌了鉛一般。
  入侵者一共兩人,一名馭獸丹修和一位劍修。兩年前,他奪走了那名馭獸丹修相伴數十年的妖獸結了奴契,那妖獸沒多久就死了。那馭獸丹修卻不肯放過他,一路追殺他要他償命。那劍修是馭獸丹修的好友,修為了得,他當初便是被這兩人逼得走投無路才闖進冰原來。那兩人在冰原外守了一年,始終不見喬玨出來,終於忍不住闖進來了!
  那二人見了喬玨,二話不說,撲上來就要殺他!
  郎躍擋在喬玨面前,一聲怒吼,瞬間雪風將二人逼退。郎躍寒聲道:「滾!」
  那二人既已見了喬玨,如何肯放過他,只做郎躍是被結了契的妖獸,並不與郎躍為難,只奔著喬玨來!
  郎躍怒問喬玨:「他們是誰?」
  喬玨答不上來。
  那劍修一劍直取喬玨心口而來,卻見劍光尚未落下,他卻被萬道冰凌擊退!
  那馭獸丹修沒料到這冰峰巨狼如此厲害,卻又對喬玨如此回護,勃然怒道:「喬玨,想不到你竟又收了一隻妖獸!你如此行事……」他話未說完,喬玨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狠厲,竟主動強攻上來,一道暗器直射那丹修面門!
  丹修身手不佳,來不及閃躲,被喬玨劃破嘴唇,頓時痛得說不出話來。
  喬玨寒聲道:「害我的人便是他們!郎躍,替我殺了他們!」
  那馭獸丹修和劍修亦道:「喬玨!絕不能讓你活過今日!」
  郎躍徹底被激怒,信了喬玨的說辭,下手不再留情。數道冰凌將那丹修穿胸,他眼睛瞪得極大,一臉地不甘心與惱恨,卻終究倒了下去。
  劍修見好友被殺,激憤至極,將劍鋒轉向郎躍,與他廝殺起來!
  這郎躍是半仙之體,據守冰原百年不被人入侵,尋常劍修又豈是他的對手?不片刻亦被他一道冰凌刺穿心臟,跌落在冰雪之中,漸漸停止了呼吸。
  解決了兩名入侵者,郎躍走回喬玨身邊,拉起他的袖子。然而那枚黑色六芒星的印記依舊牢牢地烙在喬玨的手臂上。他猛地抬頭,用眼神質問。
  喬玨忙道:「這兩人只是脅迫我的人之一,還有一個大魔頭。」
  郎躍將手放在那黑色六芒星上,突然用力皺眉,神色有些痛苦。喬玨忙將他的手打開。郎躍道:「魔氣。此人果真是魔。」
  郎躍又回頭看了眼雪地裡的兩具屍體。毫無疑問,這兩人的身上沒有半點魔氣。
  喬玨道:「……他們都是那魔頭的手下。那丹修借了心魔的力量,又修了好多邪門的功法,能夠控制人的神智。若誰敢瞧不起他,他就制住那人。那人曾罵過他一句,他便讓那人在自己的舌頭上戳一個眼。那人曾打過他一拳,他就讓那人自斷一根手指頭。他睚眥必報,不過畢竟是別人先招惹他。有時候他也會控制些厲害的妖獸,能夠為他做事,因為他自己做不到。」他觀察著郎躍的神情,「這樣的人……」
  郎躍雙眉緊鎖,突然返身朝著那兩具屍體走去。
  喬玨道:「你做什麼?」
  郎躍道:「此人髒了此地。」他召來冰風,捲起兩具屍體,向冰原外拋去!
  喬玨道:「但也許他們這樣做亦有苦衷呢?」
  郎躍冷漠地望過來:「性惡之人,莫需辯詞。」
  片刻後,喬玨自嘲地笑了。他輕聲道:「是啊,其實想一想,哪有什麼苦衷呢,就是天生的壞,壞到骨子裡去了。」
  料理完入侵者,郎躍帶著喬玨回到冰洞之中。陣法早已擺好了,只欠陣眼的石頭尚未擺上去。
  喬玨神色淡定,從袋子裡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擺在陣眼的中間。
  易希辰頓時不忍再看下去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喬玨,正是如他自己所說,談何苦衷!他哪有什麼天大的苦衷值得他這樣害人!終究是他此人生性邪惡罷了!
  這樣的人,決不能再容他多活一日了!
  記憶跳轉,契約結成之後,郎躍自然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郎躍暴怒,將喬玨壓倒在地:「你給我下了什麼東西?!你又騙我?!」
  喬玨吃吃笑了起來。他溫柔地捧起郎躍的臉,輕聲道:「你為什麼那麼好騙呢?」
  郎躍眼中的火幾乎將他燒起來。
  「也沒什麼。」喬玨輕快道,「只不過我信不過人心,所以用了點小術法,希望你以後能夠聽我的。郎躍,你和那些愚蠢的妖獸是不一樣的,只要你不反抗我,我不會……」
  話還沒說完,他的脖子就被郎躍扼住了。
  郎躍的憤怒波濤洶湧:「解開!」
  喬玨又接著笑:「解不開啊。」
  「你不解開,我就殺了你!」
  「你殺不了我。」
  郎躍正欲加力,忽覺五臟六腑一陣劇烈得絞痛,痛得他全無反抗之力。那是真正的撕心裂肺之痛,只要他稍加抵抗,就會痛得愈發厲害。生不如死。
  喬玨摸著自己頸間凹陷的紅痕坐起來,柔聲道:「郎躍,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改變,我們還可以雙修,可以去很多地方。只要你喜歡,什麼樣我都可以滿足你。我只是怕你有朝一日會背叛我……」
  郎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的喬玨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郎躍伸手朝著自己的心口掏去!
  「住手!」喬玨尖叫。
  奴契的力量發作,郎躍又一次因為撕心裂肺的痛而失去了力氣,狼爪抓在自己的心口上,卻無法掏破皮肉。
  喬玨冷笑:「想死?沒那麼容易!奴契綁定靈魂,死生不滅,除非你魂飛魄散!」他解開袋子,幾道幽魂飄了出來。
  他下令道:「跪下!」
  那幾道鬼影幽幽跪下。
  他冷笑道:「看到了嗎?就算你死了,成了鬼,也別想擺脫我!你一直叫我滾,我偏不滾,我永遠地糾纏著你,就算你投了胎,一世兩世三世你永遠都得聽我的!」
  郎躍漸漸不動了。
  喬玨挪過去,發現郎躍眉間的紅印不知何時竟暗了許多。他皺了皺眉,瘋子一般忽然又變了嘴臉,柔情蜜意地湊過去,想要如往常那樣親吻郎躍,郎躍卻猛地扭頭避開了。喬玨不依不撓地湊過去,卻被郎躍一掌打開,後背重重撞到牆上,內臟翻湧。
  「過來親我!」喬玨大叫道。
  郎躍猛地蜷縮起來,因為痛苦而發抖。可是他沒有執行喬玨的命令。
  喬玨發了瘋的在冰洞裡大鬧,他一會兒要郎躍這樣,一會兒要郎躍那樣。奴契的控制下,什麼樣的命令郎躍都照著做了,唯有與他親近的命令,郎躍被契約之力折磨得失去了意識也沒有做。
  明明曾經那麼喜歡的。如今卻是寧死也不肯的厭惡。
  喬玨的內心突然有些茫然。
  他知道他這樣做,郎躍一定會發怒的。就像他每一次撒謊那樣。可他以為郎躍終究還是會原諒他的,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狼妖咬斷舌頭、操斷腿的準備,他都可以承受。郎躍不會打他,不會殺他,似乎就只能用這樣的方法來發洩怒氣。
  可是他沒想到,這一次和從前都不一樣了。冰峰巨狼,一退再退的原則,退到底線時,卻再也不會退了。
  易希辰在喬玨的識海中跳躍,尋找著關於那個借給喬玨心魔之力的男人的蹤跡。然而那人神神秘秘,在喬玨的識海中幾乎沒有什麼關於他的事。他們並沒有見過幾次,關於他的信息,喬玨幾乎全不清楚。
  終於,易希辰在一段茶館的記憶裡找到了那個男人的影子。
  喬玨衝入茶館的包間裡,那人正坐在裡面等他。
  喬玨開門見山:「你想要多少祭品我都想辦法找給你,但是郎躍,別讓他入魔!」
  那人用沒有眼白的黑瞳看著喬玨,聲音依舊沙啞:「他是自願入魔的。」
  喬玨哀求道:「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他對我最有用,沒有了他的幫助,我怎麼給你找更多祭品?別讓他入魔!」
  那人攤手:「雖然他是一個很好的祭品。但他的確是自願入魔。我救不了他。」
  喬玨咬牙。這魔頭不會幫他的,郎躍徹底入魔時,他的修為就會完全被這魔頭吸走,這魔頭高興還來不及!然而郎躍一旦入魔,魂魄湮滅,投胎、奪舍都不行,從此以後,這世上就沒有郎躍這個人了!
  喬玨掉頭,衝出了包廂!
  這茶館就在修仙小鎮之中,他正要下樓,卻聽見邊上的人正在談論。
  「那虛無海還有幾天就要開了,你說這回會有哪些位真人去?虛無宗主已是地仙,若非虛無海凶險,我也真想去聽他布道。」
  喬玨在心中默念:虛無海。
  他出了神,走路便沒有注意,迎面撞上了一個人,他被撞得退了幾步。他回頭,那人卻連停都沒停,已經上了樓梯,看背影,竟是個女孩。
  他看著那女孩走的方向,突然一愣:難道也是來找那個魔頭的?
  果不其然,女孩在魔頭所在的包廂前停下了。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喬玨的目光。
  易希辰大驚:這女子,竟然是他們的師妹,煉劍閣弟子越小柔!!
  
  第四十五章 麼麼噠
  
  易希辰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復又變成了一片濃郁的黑霧。
  他雖在喬玨的識海裡徜徉了許久,可出來之後依舊是滿腹疑問。那個黑瞳魔頭究竟是什麼人?越小柔又和他有什麼關係?
  片刻後,喬玨渙散的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麼,臉色又驚又怒。他先前編了一套瞎話預備哄騙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可如今他已經如同被扒光了一般呈現在二人面前,已沒有什麼瞎話好編了。
  他咬了咬牙,旋即又笑了起來:「既然如此,我們便開門見山……」
  易希辰喝道:「見你祖宗!」他猛地拔劍出鞘,一劍朝著喬玨右臂砍了過去!
  喬玨大驚,急急忙忙想要躲閃,可他的身手如何能快得過易希辰的劍,只見一道血光飛出,喬玨的右臂竟被易希辰生生砍斷了!
  帶著黑色六芒星印記的胳膊飛出去,迅速沉入虛無海之中!
  喬玨猛地想要慘叫,可他面目猙獰表情扭曲,竟硬生生將慘烈的嘶吼吞了回去,因為劇烈的疼痛,他死死抓住鳥獸的翅膀,身體蜷縮成一團,不住顫抖。
  易希辰甩出一道繩索,將喬玨捆了起來。他在喬玨的識海中看見了,喬玨給除了郎躍之外的七隻妖獸都下了替死術,雖看見術是怎麼下的,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解。因此他不打算在這裡殺了喬玨,而是把喬玨綁去見虛無宗主,想必虛無宗主會有辦法。
  喬玨被人斷臂,痛得全無反抗之力,被易希辰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出無聲的喊叫,卻並沒有掙扎。直到他終於從劇痛中稍稍緩過來,抬起頭時,渾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斷斷續續道:「我們,交易。我看見你,吸去郎躍身上的魔氣,我不知你,什麼來頭,請你能幫我吸走他身上全部的魔氣。別讓他,入魔。你們,要什麼?靈石,妖獸,任何東西。」
  易希辰語氣森然:「要你的命。」
  喬玨微微變色,倒還算鎮定:「除此之外,全都可以。」
  易希辰御劍載著長孫子鈞,拖著喬玨,心裡也在迅速地思考。
  他從喬玨的記憶中,並沒能找到郎躍為何堅持要入魔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擺脫喬玨的牽制,他只要找到一種能讓自己魂飛魄散的死法便可以,雖然不簡單,但難度總比走火入魔低些。而喬玨此時故意撇下郎躍單獨來找他們,甚至被人斷臂也不肯叫出聲,他在害怕會把郎躍召來。他怕什麼?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靈光在易希辰腦海中閃現,他突然就把郎躍的目的想通了!
  「子鈞!」他立刻靈犀傳聲,「你快試試,能不能將他的靈力吸走!」
  長孫子鈞方才被心魔反噬,此刻也已緩過來了。他雖然不明白易希辰此話從何說起,亦不認為他有這個本事,但他還是照做,將手掌按到喬玨眉心之間。
  方纔郎躍身上的默契彷彿自發流入他的體內,他沒有任何感受,也不知該如何刻意去吸。他到底不是魔,沒有掠奪的能力,他的嘗試對喬玨毫無影響。
  長孫子鈞微微怔了片刻,立刻就明白了易希辰的意思。
  他不能掠奪,因為他不是魔。如果郎躍入了魔……!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對視一眼,沒有任何交流,卻同時確定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找到郎躍,阻止他!
  「大狼!」易希辰朝著濃濃黑霧吼道,「喬玨在我們手裡,你快出來!」
  喬玨卻變了臉色:「你喊什麼!」
  「閉嘴!」易希辰直接往喬玨的斷臂上砸了一拳,喬玨痛得直抽抽,兩眼一翻,差點昏過去。
  「大狼!」
  「狼,出來!」
  喬玨在他們手裡,想必郎躍也正在尋找他們。然而魔霧濃厚,他們不辨方向,想找一個人卻著實難了。
  突然,魔霧深處傳來一聲狼的清嘯!
  他們立刻調轉方向,朝著狼嘯聲傳來的方向飛去!然而那一聲狼嘯,卻令他們心驚膽戰。這個聲音,怕不是太妙。
  他們一路加急御劍,終於,破開前方重重魔霧,郎躍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然而在看清郎躍之時,他們的心卻都是一沉!
  郎躍的身形似乎比前時更高大了一些,在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初見他的時候,他已有些病態佝僂,而如今,竟恢復了喬玨識海中與他初見時那般威風凜凜,宛如重生。然而那時的他渾身銀白,在雪地之中猶如仙子,可如今,他渾身黑氣縈繞,在黑霧之中,卻已是徹徹底底墜入魔道了。他額間的印記,再也見不到一點紅色。
  晚了。
  喬玨帶郎躍來虛無界,是希望能夠讓虛無宗主阻止他入魔。然而郎躍配合地來闖虛無界,卻是為了早一點入魔。
  喬玨看見黑霧之中的郎躍,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顫聲道:「郎……」
  長孫子鈞將喬玨往易希辰懷裡一推,與他分開御劍,喝道:「先帶他走!」
  易希辰提起被捆成粽子的喬玨,返身就退,而長孫子鈞卻迎著郎躍衝了上去!
  郎躍徹底墜入魔道,不知還殘存幾分神智,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放手一搏,試試能否將郎躍身上的魔氣盡數吸走。即便此舉可能會對他造成嚴重的後果,此時他也顧不得了!
  一道金光朝著郎躍眉間刺去,郎躍不閃不避,黑色的眼眸中全無半點波瀾,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否能夠看見東西。然而就在金光快要觸及他的時候,他竟化作一團黑氣消失了!
  長孫子鈞心道不妙!徹底淪落為魔身的郎躍在這魔霧林中便如同水滴入河,他可在此自由徜徉,竟難以捉住他!
  易希辰正帶著喬玨急退,忽覺一股強大的強迫感從身後侵來,他立刻打開護體,想著無論如何先擋上一擋,不料撲來的黑霧完全無視了他,而將喬玨纏住。
  捆縛在喬玨身上的繩索驟然鬆開,然而他卻沒有逃走——他被黑霧完全包裹,動也不能動,黑霧若隱若現地顯出郎躍的身形,他的手放在喬玨的心口,黑氣連接著喬玨的身體,彷彿正在侵入他。然而再仔細看,卻發現黑霧並不是往喬玨的身體裡灌,而是正在從他身體裡抽走什麼。
  魔在掠奪。
  事情已然發展到了這個境地,易希辰已無力制止。他突然難過極了:「大狼……」
  若郎躍肯早一點說,他們可以吸走他身上的魔氣,抓著喬玨去找虛無宗主,一定有解開這些邪術的方法,郎躍便可以不必以身犯險,走上這條無法回頭的路。然而冰峰巨狼一生不願虧欠於人,從不開口求人。他唯一一次祈求,便是那日在冰洞中,他察覺喬玨手臂上黑色六芒星印記有異,求喬玨向他說一次實話。可惜,他這一生都被辜負了。
  始終跟在喬玨身邊的雷火鳥突然間光彩大放,神采奕奕地向上飛去!一直以來禁錮他的邪術被解除,他重獲新生了!
  無數光點從喬玨的乾坤袋中飛出,他的那一道道邪術全部被化身成魔的郎躍吸走,乾坤袋聳動,那些解脫了的妖獸們迫不及待想要衝出去!
  喬玨伊始還掙扎著,漸漸地,他便不再動了。他微微笑了起來,臉上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他輕聲道:「我本來可以換到的,但我選擇了掠奪。」
  又道:「你太傻啦。」
  易希辰也變了臉色,失聲道:「大狼……」
  郎躍走火入魔,做完他執念的最後一件事,他也大限將至,身形開始漸漸逸散。
  長孫子鈞一劍送出,噗的一聲,直刺入喬玨心臟!失去了那些邪術的護身,喬玨再無任何抵抗力,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不片刻就被虛無海吞沒了。
  恍惚中,他們看見黑霧中出現了一隻銀白色的冰峰巨狼,那是他們見過的最漂亮的狼,身體健碩高大,銀白的毛髮油光水滑。他的雙瞳如黑曜石一般炯炯有神,兩額之間的印記火紅,艷若驕陽。他漠然地環視四周,對一切毫不關心。然後他轉身,向著遠方跑去,漸漸消失在天地之間。
  強烈的魔氣在虛無海中炸開!
  長孫子鈞猛地將易希辰扯入懷中,將他死死護住!
  冰峰巨狼殞身,他強大的魔氣開始四溢,竟有許多鑽入了長孫子鈞的體內!
  易希辰卻被長孫子鈞的護體牢牢罩住,他的頭被長孫子鈞按在懷中,看不見週遭發生何事,只能感受到面前的這具胸膛因用力而緊繃,以及聽見那顆心臟有力地跳動著。
  易希辰從長孫子鈞懷中掙了出來。
  然而長孫子鈞閉著眼,雙眉緊鎖,毫無知覺。
  易希辰怔了一怔,心懸了起來。受到冰峰巨狼殞身的影響,長孫子鈞竟然又被拽入了心魔的境界之中。
  「子鈞?子鈞!」易希辰呼喚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
  易希辰也是頭一次見識心魔,他不知該如何才能幫助子鈞從心魔中脫出,一時有些束手無策。
  心魔能夠讓人看見心中最恐懼之時,他不知長孫子鈞看見了什麼,但從緊緊鎖著的雙眉可以看出,長孫子鈞很難過。
  易希辰抬起手,摁了摁長孫子鈞的眉心。
  「希辰……」長孫子鈞無意識地喃喃。
  易希辰道:「我在這裡。」長孫子鈞顯然在心魔中看見了他,他連忙握住長孫子鈞的手,輕輕摩挲。
  眼下也只有等長孫子鈞自己從心魔中脫出了。易希辰握著他的手為他護法,開始仔細觀察四周。在此期間,他不能讓雷霆風暴或是其他東西傷害到長孫子鈞。
  不知過了多久,易希辰突然覺得被他握住的那隻手用力地反握住他。
  易希辰大喜:「你醒啦?」
  長孫子鈞緩緩睜開眼睛,然而他的眼睛裡卻沒有焦距,似乎仍未清醒。
  易希辰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子鈞?」
  然而緊握著的手突然鬆開,長孫子鈞卻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那只鬆開的手抬了起來,摁住易希辰的後頸。
  「嗯?」
  易希辰以為長孫子鈞會像往常一樣捏一捏他的後頸以示安撫,卻不料那隻手卻加了力道,將他向前按去。
  「哎……哎?!」
  易希辰驚訝地張著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已被人霸道地吻住了!
  易希辰:「!!!」
  
  第四十六章 懵逼.jpg
  
  易希辰完全措手不及,長孫子鈞的唇貼上來,他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想要將人推開,然而長孫子鈞吻得極為霸道,一手托著他的後腦,一手摟住他的腰,將他死死禁錮在懷中,令他就連掙扎也使不出力來。
  易希辰驚嚇之後,推搡的手停在長孫子鈞腰間,猶豫著猶豫著,漸漸失了力氣。他不再抗拒吻便吻吧。他想知道長孫子鈞的心魔究竟是什麼。他更想知道,他們到底有哪裡不同。
  然而他這稍一放鬆,長孫子鈞溫熱的舌尖便撬開他的齒貝長驅直入,糾住他的唇舌。他腦子裡頓時轟的一下,懵了!
  在易希辰的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與人親吻。在雙修的功法裡,是沒有親吻的,親吻單純是一種體現兩人關係非比尋常的親密接觸。因此他以為親吻就只是兩爿嘴唇的觸碰,純情地感受一下對方的氣息。
  然而他卻沒想到長孫子鈞一上手就如此蠻不講理!
  私密的空間被他物入侵,他慌慌張張想要將入侵之物逐出,然而他既捨不得咬長孫子鈞,便只能試著將他頂出去。這一來二去,便成了唇舌的糾纏。
  在同人文中,同人作者給長孫子鈞開了不少金手指,但如果要說開的最大的金手指,比起劍道來說,長孫子鈞的「劍之道」更厲害。以及所有和「劍」相關的能力,也都得到了超強力的提升,這吻技自然也不在話下。
  因此在同人文中,兩人吵架了,只要長孫子鈞使出霸道掠奪式親吻,易希辰馬上就會被吻得一魂出世、二魂升天,變得身嬌腿軟。現實中的易希辰自然不會如此嬌羞易推倒,然而長孫子鈞那超強的吻技還是吻得他頭腦發昏、渾身發熱。
  在現實與出世間沉沉浮浮,易希辰一會兒覺得自己是清醒的,一會兒又糊塗得恍若在夢中。他時而推拒,時而回應,時而又生出一種不服輸的衝動想要在這場角逐中爭奪強勢。
  感受到他的回應,長孫子鈞吻得愈發蠻橫,恨不得將他吃拆入腹。似乎是為了表示懲戒,他還掐了下易希辰的翹臀。
  易希辰:「……!!!」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希辰感覺那充滿掠奪式的吻漸漸變得溫柔了。他混混沌沌地睜開眼,正對上了長孫子鈞的目光。
  不知何時,長孫子鈞的眼中緩緩找到了焦距,顯然他終於從心魔境界中脫出了。然而,但是,可是,眼前發生的事情又令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茫然。
  易希辰:「……」
  明明他才是被人強吻的那個,但是長孫子鈞滿臉的無辜、茫然、震驚讓他覺得他彷彿才是趁人之危的那個。畢竟剛才長孫子鈞是被心魔控制的,但他是清醒的。
  如此詭異的情況下,兩人卻互相叼著對方的口條,誰也沒先松嘴。
  尷尬。
  非常的尷尬。
  極其嚴重的尷尬。
  如果松嘴,令唇舌有了空閒,那麼毫無疑問,接下來該做的事情就是討論眼前發生的這件事情了。但是,他們誰也沒想好該說什麼。
  長孫子鈞在洪荒之力的控制下,頭腦一片空白,丁點想法都沒有,如果硬要讓他想點什麼,他更希望這裡有一張床。至於易希辰,頭腦裡東西多得要爆炸,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就這樣,他們安安靜靜地又親了一會兒。
  總之……還是先鬆開吧……不然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先出了這黑霧林再說?易希辰終於耗不下去了,正準備推開長孫子鈞,突然呼吸一窒,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一道劍光從黑霧中竄出,猛地朝著長孫子鈞的後背襲來!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簡直就是為了拯救他們的尷尬的出現,兩人迅速彈開,長孫子鈞輕鬆用護體擋下了這一劍!
  這劍氣,又是先前的偷襲者!
  易希辰跳上自己的劍,不敢與長孫子鈞對視,只道:「快追!」便朝著那道身影逃竄的方向追了出去!
  然而這一次,長孫子鈞卻沒有跟上。他動不了了。
  他並非又陷入了心魔的境界,而是方才為了抵禦心魔,長孫子鈞全身靈力皆被調動,在他的識海之中他剛剛經歷了一場苦戰。苦戰時,他腦海中許多雜亂的劍章被拼湊起來,有所感悟,只是在心魔中無法徹底體悟。剛一脫出心魔,為了擋下偷襲,他催動了靈力,這一動,立刻被強制扯入了頓悟的境界中!
  他又一次頓悟了。
  易希辰想當然地以為長孫子鈞一定會跟在自己身邊,御劍緊追著偷襲者而去。那偷襲者被魔氣侵體心智混亂,御劍也搖搖晃晃不大穩當,沒多久,易希辰就逼近了。
  「高天杼,果然是你!」
  那偷襲者,赫然就是鴻蒙派的大弟子高天杼!然而洪易真人竟然不在他的身邊!
  高天杼被認出,不由大驚,御劍拐了個彎還要逃,卻被追上來的易希辰一把揪住了後領!
  那高天杼修為雖不算非常深厚,但他好歹也是融合期的修士,又是天下第一仙門長老座下的大弟子,想要打敗一個易希辰還是綽綽有餘。然而他是因魔氣侵體神志不清,靈力也不能全然發揮,才會被易希辰追上。
  易希辰喝道:「你為何三番兩次偷襲子鈞?你師父呢?」
  高天杼掙扎:「滾開!別碰我!」
  不用說,洪易真人不會在這麼凶險的地方拋下自己的徒弟,肯定是他們師徒走散了。這黑霧林的魔氣遮天蔽日,黑霧最濃厚的地方,將手伸出去便看不清自己的手掌。因此兩人走得再近,也有分散的危險。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是一路走來始終兩人同御一劍,因此才沒有分散。
  「你被魔氣侵體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太危險了!」易希辰道,「得先找到你師父!」
  他扭頭:「子鈞,我們……子鈞??!!」
  他的身後一片黑霧,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長孫子鈞的身影?
  易希辰腦袋轟一下,懵了!
  他剛才還跟高天杼說一個人在這裡很危險,就好比一隻蟋蟀和一隻耗子同在草原中,他這只蟋蟀警告耗子要小心大象的鐵蹄會把他踩扁。事實上,他這只蟋蟀本身比高天杼這只耗子還要弱小一點,只不過高天杼神志不清,算是缺了腿的耗子,所以他們兩個勉強算是半斤八兩了。
  「子鈞?子鈞!」
  易希辰驚慌地大喊著長孫子鈞的名字。
  黑霧中沒有任何回應。
  驚慌之餘,易希辰心底突然生出一點荒誕的小憤懣:剛剛還這樣那樣,轉眼就把他跟丟了,簡直是吃完不認賬!
  這種想法讓易希辰自己都吃了一驚。他心裡明白長孫子鈞絕不可能有意丟開他,沒跟上,一定是跟不上了。或許又是心魔,或許是其他的原因,只怪他心中芥蒂著那點尷尬,追人的時候竟和子鈞分開御劍,責任更在他身上!可他竟對長孫子鈞抱著一些不講理的期許,他不求長孫子鈞通天徹地的強大,卻希望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他永遠都在。
  「子鈞!你在哪裡!」易希辰懊惱地喊著。只盼著長孫子鈞沒有離他太遠,聽見聲音就能立刻找過來。
  然而此時,被他抓著的高天杼卻突然發飆,猛地從他手裡掙了出來!
  「子鈞子鈞,你們一個個的張嘴閉嘴都是長孫子鈞!」高天杼吼道,「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自從見過他一次就對他念念不忘!他赤子之心!他心性高潔!他懷瑜握瑾!他謙虛恭謹!他淡泊寡慾!他還他媽的是個天靈根!!!」
  易希辰愣愣地看著他。這一串的詞兒都是在誇長孫子鈞嗎?別的先不論,淡泊寡慾這個……
  易希辰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紅腫的嘴唇……嘶!怎麼腫成這樣了!
  
  第四十七章 神志不清

  高天杼心裡的引子被點燃,像個瘋子一樣大吼大叫。
  
  「我是天資不夠高!但我一天也沒有懈怠過!!幾十年來,師父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最敬重的人就是師父,可是為什麼對別人都寬容大量,卻從來不肯誇我一句!啊?啊!!」
  「就因為我是師父的弟子!!我就必須要謙遜!!我喜歡的東西!只要別人看上了我就得讓出來!!憑什麼!!!」
  易希辰咋舌。高天杼謙遜?這真是……得謙遜成什麼樣的人才有臉說自己謙遜啊?
  「為什麼徒弟都是別人的好!!!我算什麼!啊?我算什麼!!!」
  他簡直完全失去了理智,情緒全部發洩出來,喊得嗓子都快啞了。易希辰站在一旁默默聽著,也不插話,還希望他吼得更響一點,把洪易真人和長孫子鈞都喊過來才好。
  高天杼吼得累了,頹然地蹲下,將臉埋在手心裡。
  過了好一會兒,易希辰才發現他的肩膀微微抽動,他好像……哭了?
  易希辰猶豫了一下,叫道:「喂,高師兄!」
  高天杼啞聲道:「我的靈根要變異了,我不配做師父的弟子了……」
  易希辰一愣。靈根變異?他稍稍一想,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想來這個高天杼以前可能不是這樣的心性,長老們選首席弟子,除了修為之外,品行那也是極為重要的,可以算是一個門派的門面了。然而靈根有了變異的徵兆之後,高天杼覺得自己的靈根要變壞,性格也就跟著變壞了。
  「已經變了嗎?」易希辰道,「變成什麼靈根了?」
  高天杼搖頭。
  易希辰奇道:「那你急什麼,你現在是什麼靈根來著?說不定這一變異,變成個三陽之體甚至天靈根呢?」
  高天杼繼續搖頭:「不……我知道的……我就要廢了……」
  易希辰不知道說什麼了。這高天杼能做洪易真人的大弟子,本身資質肯定是不錯的,靈根突然變異,那必然是變糟糕的幾率更大。事情不發生在他身上,他並不理解。
  高天杼情緒不穩,一開始是小聲啜泣,最後竟放聲大哭起來:「他有什麼好!他有什麼好!我哪裡不好!」
  易希辰直搖頭。雖然他修為不如高天杼,雖然現在高天杼神志不清襲擊過長孫子鈞,但易希辰倒也不怕他。
  被魔氣侵體的人,心中的負面情緒會被嚴重放大,但不代表此人就心性大變了。這高天杼原本就記恨長孫子鈞,惡意被放大,才會出手偷襲長孫子鈞。而他本身對易希辰並沒有惡意,所以這一路追來,他只是逃,卻沒有要對易希辰出手的打算。何況他現在這樣子,真打起來,易希辰也未必就吃多少虧。
  「哭夠了沒?哭夠了快去找你師父吧。」
  「不去。」
  易希辰已經好聲好氣忍了他一會兒了,眼下看著他那張掛著鼻涕泡的哭喪臉,終於忍無可忍地冷笑起來:「你夠了吧?不去找你師父,你還想幹嘛?死在這個鬼地方嗎?想死你幹嘛還進虛無海?!在外面痛快點抹脖子少給別人添麻煩啊!」
  高天杼不語。
  「徒弟都是別人的好?!你以為洪易真人為什麼帶你來虛無界?!你以為雷霆風暴全是你自己扛下來的?!你以為這一路是你自己闖過來的?!」
  高天杼終於動了動,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易希辰。
  「你師父從來不誇你,好啊,你不聾。但你瞎啊!他對你多好你真看不出來?!」
  高天杼呆了一會兒,又開始哭:「我不配,我不配做師父的弟子了……」
  易希辰翻了個白眼。
  這魔障了的人還真是死心眼,根本聽不懂人話。要不趁他不備把他打暈了帶走?
  就在此時,一道驚雷突然在易希辰頭頂炸開!
  這雷霆風暴來的極為突然,讓人一點防備也沒有,看到雷光的時候頓時心道要糟,急急忙忙加強護體,聽到雷聲時整個人都已緊繃起來。
  然而待雷光散去,易希辰卻毫髮無傷。他愣了一下,心道自己今日狗屎運真是太好,連續兩道落在他身上的雷都那麼弱,竟連他自己都能扛住。可睜眼看向高天杼的時候,卻嚇了一跳。
  雷霆是落在他身上的,離他較近的高天杼受到雷霆波及,被彈了出去!他因為被炸傷而滿臉是血,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從劍上摔下去了!
  易希辰連忙衝過去扶住高天杼:「喂,你沒事吧?」
  高天杼被雷劈懵了,腦袋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好在他不在雷擊的中心,雖然受了傷,並不危及性命。
  這下易希辰是真的納悶了。就算高天杼神志不清沒開護體,但他融合期的修為也不是擺來看的,何況他只是被波及都傷成這樣,可見方纔那道落雷的威力並不弱。自己何德何能,憑一己之力就能扛下怒雷而毫髮無傷?難道他天賦異稟不畏雷力?不,不可能,這又不是他第一次接觸雷力!
  一定是有什麼在護著他!
  那件護心金鐵甲?就算護心金鐵甲能夠減弱雷力傷害,五塊高級靈石買來的東西哪有這麼厲害,高天杼身上隨便一件裝備都比他有用的多了!
  有人暗中相助?
  易希辰四處回顧,然而週遭只有濃濃黑霧,不見一個人影。
  「子鈞?洪易真人?有人能聽見我說話嗎!」
  無人回應。
  易希辰皺眉。
  他想不明白,此刻也無暇細想了。方纔那道驚雷雖未傷他,卻對他是個警告,虛無海處處凶險,不可掉以輕心。何況他非常擔心子鈞是出了什麼事才沒有跟上來,已經急不可耐要去找長孫子鈞了。
  「走!」他扯起高天杼,「我們快去找別的人!」
  高天杼依舊不動。
  易希辰失望地鬆開他,不再勉強,冷笑道:「好,那你就一個人繼續在這裡自怨自艾吧!你師父到了八輩子的血霉才收了你這樣的徒弟!他處處回護你,好不容易把你帶到這裡,你卻死在這個鬼地方,他會怎麼想?也沒什麼,就是心裡亂一亂,被雷劈幾下,受點小傷。反正你已經知道你就是個拖累別人的王八蛋了。」
  高天杼聽到洪易真人會受傷,終於又抬起頭來,吸了吸鼻子,吸破一個鼻涕泡。
  易希辰逕自御劍就走。
  他御劍走得慢,高天杼終於搖搖晃晃跟上來了。
  易希辰不知洪易真人在哪裡,這茫茫虛無海想要找人卻是難了。他只能沿著方才來的路返回,希望先找到長孫子鈞再說。
  兩人御劍飛了一陣,易希辰不斷呼喊著長孫子鈞的名字,卻始終沒有找到長孫子鈞。他方才追著高天杼離開,並沒有飛出那麼遠的路,按理說此時早已經回到原地了,卻不見人,那便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長孫子鈞已經離開,二是這黑霧林難辨東西,他走的根本不是原路,已經迷失了方向。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易希辰心中無比煩躁。他找不到長孫子鈞了。
  「都怪你!」易希辰突然爆發,衝著高天杼大吼。
  他心裡一口氣堵著,怒火中燒,恨不得把高天杼揍成個豬頭!
  然而片刻後,易希辰卻消了火,皺眉按住自己的心口。
  這種堵心的感覺並不完全是因為情緒的激動,或者應該反過來說,他的情緒會變得如此激動,是因為這種堵心的感覺。他也被魔氣侵體了。
  即便這虛無海中的雷霆傷不了他,但沒有了長孫子鈞的保護,以他的修為,很難抵禦如此濃郁的魔氣,就連高天杼都變得瘋瘋癲癲,這樣下去,他怕撐不了多久。
  越是這樣想,他的情緒波動得就越厲害。
  易希辰甩甩頭,做了幾個深呼吸,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從袋子裡掏了些符紙出來。他每行一短路,便放一團火出來。魔氣濃郁,看不清四周,火光比人影能傳得更遠一些,希望如果週遭有人,看見火光便會來找他們。
  又行片刻,他們突然聽見有人在呼喊。
  「高天杼!」
  兩人立刻屏息凝神。
  「天杼,你在哪裡?」是洪易真人的聲音!
  高天杼抹了把臉上的血,興奮道:「師父!」
  他立刻拋下易希辰,朝著聲源處飛去!
  易希辰也連忙跟上。
  週遭又是一亮。
  這雷霆之光比雷霆之聲傳得更快,易希辰餘光瞥見天亮,便知雷霆又來,不敢搏大,立刻屏息凝神加強護體。
  這一下卻是連續驚雷,接著三道雷火在他腳邊炸開,刺眼的雷光令他完全睜不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易希辰確定雷霆暫歇,暗暗鬆了口氣,重新將眼睛睜開。
  只見四週一片漆黑,哪裡還有高天杼的人影?
  「……過河拆橋!」易希辰又怒,「卸磨殺驢!忘恩負義!」
  「洪易真人?」易希辰叫道,「有沒有人啊!」
  「子鈞,你在哪裡啊!」
  孤獨的處在黑暗之中,易希辰的情緒跌宕起伏。他害怕了。怕自己的處境,更怕長孫子鈞遭遇不測。如果,如果他和子鈞早早結了靈犀契該多好?只要他們靈犀相連,這該死的黑霧又如何隔得開他們?
  他頹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不知自己究竟該等在原地還是繼續無頭蒼蠅般地四處亂撞。
  不知過了多久,黑霧中影影綽綽出現了一個人影。
  易希辰先是欣喜,隨後又警惕起來。在這黑霧林,他們尚未遇見什麼魔物妖怪,但魔霧影響人的心智,如果再碰上一個像高天杼那樣神志不清的同伴,對他而言未必是什麼好事。
  那人影破開層層黑霧,緩緩向他靠近。身形越來越清晰,易希辰的心也吊著,攻擊的符紙早已捏在手中。
  終於,那道人影完全地出現在他面前。
  「希辰。」
  易希辰手一鬆,符紙落下。他五雷轟頂:「師父?!」
  
  第四十八章 「我能摸一下你的護體嗎?」
  
  從黑霧之中走出來的人,竟然是藥不毒!
  易希辰怔怔地看了藥不毒好一會兒,突然鼻子一酸,撲上去跪在藥不毒的腳邊,一頭撞進藥不毒懷裡:「師父!我好想你!」
  藥不毒拍拍他的背。
  「師父,我就知道你沒死,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易希辰哇哇地又哭又叫,「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保護我的人是你嗎?到底是誰用天火燒你?!」
  他拋出一連串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想問的,全都湧到嘴邊,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從天劍門出逃以後他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此刻見到了師父,終於可以傾吐。
  然而藥不毒卻一句話也不回答他。
  「師父?」易希辰淚眼朦朧地抬頭,卻見藥不毒一臉漠然。
  易希辰的心裡突然不安極了:「師父……你為什麼不說話?」
  藥不毒終於開口,道:「你問的這些,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易希辰愣住:「為、為什麼?」他心下茫然,為什麼要告訴他?又為什麼不告訴他呢?他道,「因為……因為我是你的弟子啊,師父……」
  「弟子?」藥不毒冷笑,「你覺得我當年為什麼要收你一個偽靈根的孩子做弟子呢?那是因為你身上藏著一個秘密啊。我知道這個秘密,但我永遠不會告訴你。」
  「師父?」易希辰顫聲道,「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就在此時,黑霧中又出現另一個人影。
  易希辰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子鈞!」
  長孫子鈞御劍飛了過來,易希辰連忙站起來想迎上去:「子鈞,師父來了!」
  沒想到長孫子鈞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易希辰不可思議地叫道:「子鈞!你去哪裡?」
  長孫子鈞恍若未聞。
  易希辰連忙追過去,一把抓住長孫子鈞的手:「你怎麼了?你為什麼不理我?」
  長孫子鈞卻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我為什麼要理你?」
  易希辰驚呆了,小心翼翼道:「我做錯什麼了嗎?子鈞,我們結靈犀契好不好?我不想再跟你走散了。」
  「結契?和你?」長孫子鈞的雙眼沒有半分溫度,一字一頓道,「你憑什麼?我是天靈根,你又是什麼?到哪裡都要我護著你,你又能給我什麼呢?」
  「我……」易希辰答不上來,「我能給你什麼呢……只要我有的,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可是我有什麼呢?」
  長孫子鈞已經掰開他的三根手指,去掰剩下的兩根,易希辰卻死死抓著不肯松。他哀求道:「別這樣,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也想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邊,和你並肩作戰啊!我也不想總是被你護著,我想強大到能夠守護你,守護師父,可是我……」
  「你想?你想有什麼用,你什麼也做不到!」長孫子鈞殘忍地將他的手指全部掰開,因為用力,易希辰聽見了自己指骨折斷的聲音。他已經拼盡全力去抓住了,可是他太弱小,他實在抓不住了。
  長孫子鈞狠狠甩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飛入黑霧之中不見了。
  易希辰像個被人遺棄的孩子,茫然無措。他回到藥不毒的身邊,感覺自己臉龐濕潤,摸了一把,竟然全是眼淚。
  他哽咽道:「師父,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子鈞他不要我呢?為什麼你有話不肯跟我說呢?」
  「因為你不配!」藥不毒道,「我知道殺害你父母的人是誰,但我不會告訴你。想報仇嗎?你做不到!你就是一隻被人護著的雛鳥,脆弱得被人輕輕一捏就能捏死。所以我才想方設法讓長孫子鈞留在你身邊,和你成為朋友。可惜總有一天,他也會離你而去,你比他差了太多,你配不上他。」
  「不是的。」易希辰不住搖頭,「不是啊!我拼盡全力了!我愛你們啊!」
  「清醒點吧。」藥不毒開始後退,「愛有什麼用,你什麼也留不住,你弱小無能,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父母活活被燒死在你面前,看著我死在你面前,看著長孫子鈞也離開你。」
  易希辰伸手想去夠藥不毒的衣角,但是他撈了個空。
  藥不毒的身形越來越遠,終於也在黑霧中隱去不見了。
  週遭那麼黑暗,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該何去何從呢?
  他一直以為他是快樂的,父母的死亡沒有打倒他,藥不毒的離去沒有讓他絕望,原來那是因為他一直被人愛著,一直有人在他身邊為他擋風遮雨。所以他才能夠不活在仇恨之中。可是長孫子鈞的消失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做什麼都失去了意義。
  他在黑暗中抱膝蹲下。原來他也會有這麼害怕的時候。是他身邊的人將他保護得太好了,他初嘗恐懼的滋味,只覺寒意徹骨,連動也動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察覺到有人靠近他。
  他抬起頭,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黑衣男子,但他卻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那人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黑氣,使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你是誰?」他問道,「你想做什麼?」
  那黑衣人道:「那東西在你身上吧。把它給我。」他的聲音彷彿也包裹在霧氣中,聽不清楚。
  易希辰茫然:「什麼東西?」
  於是那黑衣人便伸出手,向他的心口掏去。
  他沒有反抗的慾望,甚至連求生的慾望也淡了:「你想要什麼呢?我什麼都沒有。你能找到的話,就全拿走吧。」
  他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刺痛,那人尖銳的指甲就要劃破他的身體了。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紅光閃過,將那男人彈開了!
  一名紅衣男子彷彿從天而降,擋在他的面前,語氣森然:「……離他遠點!」
  這紅衣男子似乎管黑衣人叫了一個名字,但他沒聽清楚,好像是什麼什麼君。不過他也沒有興趣聽。
  那黑衣人淡淡道:「把東西給我。」
  紅衣男子道:「你做夢!」
  易希辰恍恍惚惚聽見他們又說了幾句,然後……然後他們就打起來了。
  易希辰茫然極了。黑衣人的週身始終被霧氣籠罩,所以他看不清。紅衣人的臉他倒是看到了,很英俊的男子,一雙鳳目尤其好看。但是他沒見過這張臉。黑衣人與紅衣人,他一個也不認識,更不知道他們要搶的是什麼。於是他就成了個局外人。
  這兩人你來我往一通亂打,過了一會兒,易希辰覺得有些荒唐,清了清嗓子:「喂,你們是誰啊?」
  沒人理他。
  「你們很奇怪哎。」易希辰道,「這是我的心魔吧?師父都復活了,子鈞他不要我了,我現在很難過,正在感傷,你們跑出來攪局幹什麼?讓人家好好傷春悲秋一會兒不好嗎?」
  那兩人打鬥的動作似乎頓了一頓,然後又開始打。
  「……」易希辰道,「有毛病啊!」
  此時,黑霧的深處一道金光閃過,長孫子鈞終於從頓悟中脫出了!
  長孫子鈞猛地睜開眼睛,只覺通體舒坦!然而他四下一望,竟然不見易希辰,頓時大驚:「易希辰?!你在哪裡?!」
  無人理睬。
  長孫子鈞頓時慌了。黑霧林如此凶險,魔氣、雷霆,不管哪一個易希辰都扛不住,在他頓悟的時候,到底出了什麼事!易希辰該不會遭遇不測了吧?!
  「希辰!易希辰!」
  長孫子鈞拚命用劍氣斬開魔霧,嘶聲叫喊著易希辰的名字,四處尋找。
  魔霧被他斬開,很快又聚攏在一起,將他團團圍住,讓他看不見自己想看見的人,聽不見自己想聽的聲音。
  該死!這蒼雲寶劍還是太弱了,如果這是一把斬虹劍,能夠生生在魔霧中劈開一條路就好了!
  長孫子鈞發狂地御劍,幾乎把嗓子都喊啞了。終於,他聽見不遠處傳來易希辰的聲音。
  「子鈞?」
  長孫子鈞大喜,立刻朝著聲源飛了過去!
  只見黑霧中易希辰正孤身一人站著。
  長孫子鈞撲上去,用力把他摟進懷裡!他拚命跳動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膛裡彈出來,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這才讓他抖得不這麼厲害。
  「你是子鈞嗎?真的子鈞?」易希辰道。
  「你怎麼了?」長孫子鈞鬆開易希辰,上下打量他,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你遇到什麼了?」
  易希辰蹙眉思索。剛才那黑衣人和紅衣人打到一半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清醒了,知道自己應該也墜入了心魔之中,才會如此悲觀如此恐懼。問題是,他也不確定現在自己有沒有完全從心魔中脫離,面前的這個長孫子鈞,會不會在讓他喜悅之後又轉身離開呢?
  該怎麼驗證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真的長孫子鈞和假的長孫子鈞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可以供他驗證呢?
  「嗯……」易希辰想了好一會兒,道,「我能摸一下你的護體嗎?」
  「???」長孫子鈞,「……!!!」
  易希辰收回手,鬆了口氣,總算眉開眼笑,「太好了,是真的!」
  長孫子鈞:「~!@#¥%……&*」
  
  第四十九章 荒謬
  
  長孫子鈞表情扭曲,魂飛天外,腦袋裡好像有鞭炮在放似的辟里啪啦的。他把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發揮到了極致,才終於將體內的洪荒之力壓了下去。
  易希辰:「……你聽見了嗎?」
  「啊?」長孫子鈞終於回神。「什什什麼?」
  易希辰狐疑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長孫子鈞搖頭:「沒事。你剛說什麼?」
  易希辰只好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剛才也入了心魔。」
  「你的心魔是什麼?」
  易希辰癟了癟嘴,語氣不自覺地有些委屈:「你掰我手指。」
  長孫子鈞疑惑地歪了歪頭。心魔十分可怕,能夠讓人看見心中最最恐懼最最陰暗的事情。他在心魔中看見了自己不願回憶的往昔,看見了易希辰厭惡地離他而去。他怕極了,所以他情難自已地抓住易希辰強吻,想把這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再也不放他離開。然而易希辰的心魔竟然只是被人掰手指?
  易希辰又道:「我……還看見了師父。」
  長孫子鈞微怔,輕聲重複:「……師父。」
  易希辰歎氣,苦惱地揉了揉眉心:「其實我早就有感覺,師父他知道些什麼,和我有關的事情,但他不願意告訴我。」
  長孫子鈞冷靜了下來:「為什麼?」
  「或許是為了保護我。」易希辰道,「我覺得殺害我父母的和殺害師父的是同一人,畢竟這天火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召動。我懷疑,師父是在調查我的仇人時,或許查到了什麼,所以那人便對師父下手。」說到此處,他神色一黯。若是這樣,藥不毒便是為了他而死,一想到這種可能,他便揪心得無以復加。
  長孫子鈞蹙眉。若易希辰的推測都是對的,那麼這個敵人,一定很強大,強大到藥不毒一直以來連點口風也不肯透給他們。
  「我現在回想起師父以前說的話,他有不少都話裡有話,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易希辰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可他為什麼就是不說呢!」
  又苦笑道:「都怪我太無能……」
  長孫子鈞心情複雜,伸手捏了捏他的後頸。易希辰這麼一說,他也想到了。那日他和易希辰奪意,易希辰不是偽靈根的事暴露,然而藥不毒卻什麼都沒問,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而解開封印的煉體之術,他也是在藥不毒的書上看見的,難道藥不毒早就在琢磨這件事了?
  就在此時,藥不毒中氣十足的喊聲響起:「易希辰!吃!藥!啦!」
  易希辰心中五味雜陳,接了小煉丹爐吐出的藥丸吃下。現在看來,這個法器,也像是藥不毒明知以後不能再照顧他們而做的。
  頓了一會兒,他又道:「對了,我還看見一個黑衣人和一個紅衣人打起來了。」
  「嗯?」長孫子鈞挑眉,「什麼人?」
  易希辰搖頭:「不認識。黑衣人把臉擋了,紅衣人的臉我倒是看見了,但以前沒見過啊。我本來中心魔中的好好的,黑衣人先跑出來說讓我把什麼東西給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麼,他就來戳我的心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吃了一驚,「噫!那是真的啊?!他指甲好尖,把我衣服都割破了!」
  長孫子鈞低頭一看,易希辰前胸上的衣服果然被劃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好在易希辰並沒有受傷。
  易希辰這才感到後怕:「他好像打算剖開我的胸膛,這時候紅衣人就跳出來跟他打了起來,他們兩個好像認識,說了幾句話,但是那時候我神志不清,沒聽清楚。那個紅衣人管黑衣人叫什麼什麼君。他們打著打著,退入魔霧裡我就看不到了。然後又等了一會兒,你就來了。」
  他緩了口氣,接著道:「那兩個人打起來很奇怪,我都沒看見他們用什麼術法,你一拳我一腳的,好像小孩子打架一樣。可惜我一開始被心魔搞得稀里糊塗的,都沒聽見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長孫子鈞聽得頻頻皺眉。黑衣人?紅衣人?這虛無海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怎可能一下出現兩個易希辰不認識的人?這兩個人,要不就是跟著他們一起進來的,要不就是原本就在虛無界陸地的人。
  易希辰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茬,而且他的腦子可比離他那麼近的長孫子鈞更好使一些:「那個黑衣人,從一開始就遮去了自己的相貌,看來他應該是我認識的某個人,他不希望被我認出來才需要遮遮掩掩。所以我猜,他應該是和我們一起進來的人之一。我最懷疑的人——肖離。」
  長孫子鈞點頭表示贊同。這一起進來的人裡,除了肖離之外,各個都算得上修真界有名有姓的人物了。倒也不是說名氣響的就一定是好人,只是他們作惡的代價要大得多。而且肖離的修為也很古怪,出了事他自然第一個被懷疑。
  「紅衣服的那個我就真不知道了,會不會是虛無宗主手下的人?」
  長孫子鈞沉默。他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想,但這個猜想令他不太高興。過了一會兒,他問道:「肥唧呢?」
  易希辰一愣:「嗯?」他們在虛無海中已經過了快兩天的時間,剛進來的時候易希辰還擔心過肥唧會不會不安分惹麻煩,後來事情接著事情,易希辰都忘了他這袋子裡還裝著一隻活物呢!
  「你不會說那個紅衣人是肥唧吧?他哪有那麼快化形!」易希辰解開乾坤袋,不敢置信地朝著裡面叫道,「肥唧,你還在嗎?」
  裡面沒有回應。
  易希辰擔心肥唧趁他不備從袋子裡出去了,萬一遇上什麼危險,正要將手伸進去探,卻聽裡面弱弱地發出「唧」的一聲。他鬆了口氣,把乾坤袋重新扎上:「還在。」
  長孫子鈞不語。
  這虛無海裡的謎團太多了,易希辰有一大堆想知道的事兒,然而這魔氣林不可久留。他跳上長孫子鈞的劍,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把他埋進他寬闊結實的背脊裡:「我們先想辦法找到出去的路,邊走邊說吧。」
  兩人慢慢飛著,長孫子鈞心裡也在默默地回想。黑衣人想從易希辰身上拿走什麼?難道易希辰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這他還真不知道。
  同人雖然採用了原著的世界觀,但同人的創作寫在原著完結之後,同人作者就只是採用了大設定並且自己添加了很多二設定。至於原著的故事情節,同人作者只選取了能夠讓兩人在床上收尾的部分,那些已經解決了的難題、已經打過了的BOSS,沒必要讓主角在們同人裡再苦逼一次。而那些人氣角色吃下去的盒飯啊,也被同人作者強行催吐了。
  因此長孫子鈞所知道的未來,和他們所經歷的,有不小的差距。
  兩人飛了一陣,各有心事,因此沉默了一陣。
  易希辰忽然驚呼道:「親娘咧,我沒弄錯吧!你結丹了??!!」
  方纔他們沉浸在重聚的喜悅之中,都沒在意這件事。此時易希辰才突然發現長孫子鈞身上竟然有了金丹之氣!!
  長孫子鈞淡淡地嗯了一聲。他這次頓悟之後,金丹便結成了。然而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事實上他的靈力早已超越了金丹修士,只是表象看不出來罷了。
  「你你你!」易希辰差點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了,「你是人嗎?!就算你是天靈根……天靈根你也得講道理啊!!你才二十歲都不到!!」
  這尋常人想要結成金丹都是極難的,能在百年內結出金丹的,已算是天資很高的了。在人修中極有名的,當年天劍門鳳蓮小祖座下嫡傳弟子雲長真人,亦是個天靈根的奇才,修煉短短三十年便結成金丹,那時的年紀四十不到,就已轟動全修真界上下!長孫子鈞這十來年結丹的,簡直……簡直……簡直瘋狂得無話可說啊!
  長孫子鈞卻不甚在意:「應該的。」
  易希辰突然理解那高天杼為什麼那麼嫉恨長孫子鈞了。應該你個頭啊!!好想打人啊!!
  按理說好友結丹,易希辰該為他高興才是,然而只因這事兒來得太快太玄幻,易希辰都沒能找到歡樂的情緒,反而又想起方才心魔中所經歷的那些。同為劍修,他一直在努力追趕著長孫子鈞的腳步,然而他拚命地跑,長孫子鈞卻飛著劍絕塵而去,他們的差距越來越遠了。
  易希辰心裡酸酸的。
  長孫子鈞正御劍前行,忽覺肩膀上被人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疑惑地側臉看了看易希辰:「嗯?」
  易希辰悶聲道:「你掰我手指。」
  長孫子鈞並不明白掰手指對易希辰意味著什麼,他想了想,握住了易希辰的手。
  易希辰平靜下來,老老實實在長孫子鈞的背上趴了一會兒,忽又回想起方纔的事。先前大狼爆體而亡,從他體內溢出的魔氣,許多都鑽入了長孫子鈞的身體裡。尋常人能夠吸收魔氣這絕不是一件尋常的事,而長孫子鈞又在這個節骨眼上結了丹……
  易希辰頓時心裡一緊。雖然方纔他也被魔氣侵體了,但他和長孫子鈞不一樣,這虛無海的魔氣是無主的,他只要找機會運功將侵入體內的魔氣驅逐出去就可以了。而長孫子鈞那心魔卻是早早就被人種下的!
  魔的能力是掠奪,但絕非憑空就能掠奪一切,他們需要媒介。很顯然,借給喬玨心魔之力的那個魔頭的媒介就是心魔,而郎躍利用的媒介就是他和喬玨之間的契約之力。長孫子鈞在見了那魔頭之後便心性大亂,顯然他們認識,且長孫子鈞體內的心魔很可能就是那人種下的!
  易希辰方才親眼看見大狼是如何爆體而亡,一想到長孫子鈞亦有這個危險,他頓時連氣也喘不上來了。
  易希辰猛地抬頭道:「子鈞!你的金丹之力純嗎?!」
  長孫子鈞試著運功,很純粹的力量。
  易希辰懸著的心卻不敢放下:「可你吸了那麼多的魔氣,你的金丹不會受影響嗎?」
  長孫子鈞默了一會兒,道:「其實……在我的『魔障』裡,有一些關於我的身世的事。」
  「你的身世?」易希辰不解,「你有什麼身世?」
  「我的體內,同時有大乘天魔、鬼王、妖王、神龍王、混元神的血脈。所以我想騎誰就騎誰。」
  易希辰:「……」
  然而在兩人剛剛發現長孫子鈞的魔障之時,就曾經談論過世界觀的問題,只不過他們一直把目光聚焦在易希辰的肚子到底能不能懷上娃,這麼大的事情,易希辰竟然從來沒聽長孫子鈞說過。
  他道:「這你以前怎麼沒說過?」
  又道:「還有啊,大乘天魔、鬼王、妖王、神龍王、混元神……他們五個人要怎麼怎麼搞才能搞出一個同時有他們血脈的人呢?
  再道:「他們能不能……都先不說了。五個哎!按照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來算,有人需要同時承擔好幾個角色哎!」
  長孫子鈞摸著下巴,悵然道:「是啊,所以我也覺得太荒謬了,肯定不是真的,才沒說。」
  易希辰:「……」
  又過了一會兒,易希辰極其嚴肅地問道:「很荒謬嗎?」
  「不荒謬嗎?」
  「荒謬。可是荒謬你就不說的話……難道你覺得讓我生孩子就不荒謬了嗎???」
  「……」
  兩人正吵吵鬧鬧,長孫子鈞突然停了下來。他示意易希辰屏息凝神。終於,他們在混亂的靈力波動中察覺到了一個靈力較強的點。他們終於找到了方向,朝著那裡去,就能離開魔霧林前往虛無界了。
  
  第五十章 虛無宗主
  
  終於,週遭的魔霧漸漸變淡。
  兩人終於出了黑霧林,都鬆了口氣。比起那些凶殘的妖邪怪物,他們反而更怵這黑霧林,畢竟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可怕也有限,而黑霧林卻是讓他們自己與自己相爭,想要戰勝自己,卻是最難的。
  原本進黑霧林時他們一行還有十人左右,出來的時候便只有他們兩個了。其餘的人不知是先走了,又或還在黑霧林中不辨方向,又或已經在此殞命。然而他們也顧不得別人了,自行朝著虛無界去了。
  黑霧林之後,又有些凶邪擋住他們的去路,然而他們齊心配合,十分順利地過了虛無海中的那些難關。不多時,就連易希辰也感受到了強大的靈氣——虛無界的大陸,離他們已經不遠了!
  兩人頓時精神振奮,加快御劍,又過不久,一片鮮亮的景色出現在他們面前。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陸地,此地綠草如茵,萬紫千紅的百花爭相盛放,古樹參天,萬木爭榮。往遠一些看,虛無海的天空還是暗的,可到了這大陸的上空,便是一片晴空如洗,萬里無雲,兩相襯托,更顯出大陸的美不勝收。
  且不僅僅是賞心悅目的景色,此地的靈氣之強盛,簡直令人通體舒坦。先前的魔氣林讓人有多難受,這裡就有十倍的舒爽。
  易希辰從劍上跳下來,落在虛無界大陸的土地上,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這……太漂亮了!」
  引起他如此讚歎的,不過是虛無界大陸隨處可見的一朵小花。這花瓣無比鮮嫩水靈,令人懷疑只要輕輕咬一下就能喝上一口的花汁。易希辰從未看見過如此充滿生機的花草,令他簡直不忍心邁出腳步,生怕踩壞了任何一株花草。
  「剛才我還在想,虛無海那個鬼樣子,火雲老祖得是有多吃飽了撐得才會進這種地方,到了這裡……怪道他能飛昇啊!有眼光!這地方也太靈了!!」
  長孫子鈞輕輕咳了一聲,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易希辰吐了吐舌頭。他們現在已經進了虛無界大陸了,沒準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被虛無宗主看在眼裡。如今的虛無宗主元晨度人是火雲老祖的親傳弟子,他剛說的這話,對火雲老祖不太恭敬,假若讓元晨度人聽去了,不開心可就糟了。
  兩人朝著大陸的中心走去。
  這虛無界,簡直就是個人間仙境,難怪有這麼多人爭先恐後不惜性命也要來這裡。且不說來了以後聽虛無界主布道能窺得道中真理,就光是在這地方修煉,那修為也必定能一日千里地增進。要不是他們只為了查明殺害藥不毒的兇手而來,他們還真有在這裡留上十年不走的衝動。
  未行多遠,他們便看見一座道宮。想來那就是虛無宗主元晨度人的清修之所了。這道宮並不堂皇,反而十分簡樸,白牆青瓦,只怕外界稍有些名堂的門派的殿堂都比這裡富麗得多。然而在如此美麗的陸地上,卻是這般簡樸的道宮更合適,全無突兀之感。
  兩人不敢貿然闖入,正待在宮外行禮叩拜,卻見殿內走出一名梳著總角的小道童。那道童看來不過十歲年紀,相貌清秀,唇紅齒白,極是水靈。
  這道童看著相貌稚嫩,但年紀想必不會比他們小。修士有了修為傍生,身體的生長便會減緩。然而尋常人這個年紀才剛入道門,修煉多年才能有所感悟,而這道童是元晨度人從小帶在身邊的,入道比常人更早,所以才能童顏不老。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向那道童行禮:「弟子求見虛無宗主,煩請師兄通報。」
  道童聲音稚嫩,道:「你們來此,想拜虛無宗主為師,還需通過幾道試煉。」
  兩人瞭然。能夠通過虛無海來到這個地方,應該說已經通過了層層試煉,資質、修為必定不弱。但元晨度人這般大能收徒,僅僅是資質上佳還不夠,心性品質也極為重要。想來元晨度人還想考察他們的心性。
  不過他們卻不是來拜師的。
  易希辰道:「若能聆聽宗主布道,實乃弟子三生有幸。然而弟子來此,只為向宗主求教一件往事,不為拜師。弟子在外界還有凡塵瑣事纏身,不便在虛無界久留。若他日有幸,必定再來向宗主求道。」
  道童略有些詫異,不做聲。
  他們說的話,道宮內的虛無宗主必定能夠聽見,也不需他進去稟報。那道童在等元晨度人的回話。
  片刻後,道童道:「那你們隨我進來吧。」
  道童領著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進入道宮之中,只見道宮中的一應擺設也相當質樸。那元晨度人已是地仙之體,性情超脫淡泊,對俗物全不在意。
  易希辰心裡歎服,心道元晨度人不愧是大能,只有那些半吊子的傢伙為了自我彰顯,才會對身外之物格外追求。比如……他自己這個守財奴。
  道宮進深不大,修建此宮只為了能夠存放道法典籍和法器,以及布道,因此他們沒走幾步,就看見了坐在蒲團上的元晨度人。
  那元晨度人年紀已有千歲,看起來卻不過二十的年紀,眉目和善。他正在打坐。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行禮:「弟子參見宗主。」
  元晨度人眼未睜口未開,他們卻聽見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問道:「你們所問何事?」
  他已過了分神期,坐在蒲團上的不過一具肉體凡胎,他的神識早已超脫五感。
  易希辰道:「弟子為求問天火而來。」
  「天火?」
  「天火乃是天地之力,非人之力,只可借用,不可生造。弟子聽外界傳聞,召動天火之術乃是當年火雲老祖所創,後傳了幾人。」
  「屬實。」
  易希辰抬頭看向蒲團上的元晨度人:「宗主能否告知弟子,這九千界之內,都有何人會借天火?」
  元晨度人有一陣沒有出聲,片刻後方溫和地問道:「為何詢問此事?」
  易希辰澀聲道:「弟子的生身父母,弟子的師父,皆為天火所害。」
  「如此……」
  突然間,易希辰察覺到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包裹了起來。他沒有掙扎,而是盡量坦然配合。想必是元晨度人正在檢閱他的識海,看他有沒有說謊。
  又過片刻,那股力量消失了。
  元晨度人道:「不曾想外界竟出了這樣的事……當年我師父火雲老祖將此術授與他人,卻被人拿來作惡。可惜我十年前修煉至此般境界,正在重塑金身,百年內不可離開虛無界,不然我當親自出虛無界為你緝兇,懲戒惡徒。」
  易希辰道:「弟子不敢,只求宗主如實告知。」
  元晨度人道:「借用天火,乃是兩千年前由我師父所創。之後千年,他曾將此術授予十人。再之後,師父認為此術凶險,怕為居心不良之人濫用,便不再傳道。這千年來,當年的那十人有些已經不幸隕落,便不提了。如今世間,應當只剩下三人還會此術。」
  已逝之人,再提及未免不尊重。易希辰亦不在意,畢竟逝者不會殺人,想必兇手就在那當世的三人之中了。
  長孫子鈞卻突然發聲:「宗主,火雲老祖傳授此道,習得此術之人是否還會另傳?」
  元晨度人道:「天火難借,只有在虛無界的靈氣包含天地之力,因此也只有在此地吸納天地之力修道者才能夠習得此通天之術。」
  這個答案讓長孫子鈞和易希辰都鬆了口氣。若不然,當年學得此術的人出去再行傳道,會借天火的人越多,他們就越難找到兇手。
  元晨度人接著道:「當世這三人,我是其一。另外兩位,便是鬼王魈離君和妖王龍瑞君。」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同時一震。鬼王魈離君?魈離?!肖離!!
  
  第五十一章 封印
  
  他們一早便知道能借天火的必然不是凡人,肯定是當世大能,一個虛無宗主,兩個一界之王,這都不稀奇。元晨度人自然不可能千里迢迢專門趕去外界殺人,妖王和鬼王……
  但最讓他們震驚的,不是這會借天火的三人的身份,而是肖離!如果肖離就是鬼王魈離君,那他離他們已經很近很近!他們只猜到肖離是鬼修,卻沒想到竟是鬼界之王!
  長孫子鈞立刻道:「鬼王是否也來了虛無界?」
  元晨度人道:「的確。他先你們一步來此,已經走了。」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倒吸了一口冷氣。肖離,真的就是鬼王!!
  易希辰急道:「他來這裡做什麼?!」
  他心急了,口氣便不由有些咄咄逼人,也失了敬意。小道童不悅地瞪了他一眼,好在元晨度人萬分大度,全不介意,溫和道:「我亦不知。方纔他來,說本想向我打聽一件事,但又說不必打聽了,只作來看望故友。他想邀我喝一杯茶,可惜我金身重塑,不能承他這個情,他就走了。若早些知道你們的事,我便將他留下,讓你們親口問他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面面相覷。
  易希辰道:「他走……走去哪裡了?回到虛無海了嗎?」他盤算著現在趕緊追出去是否還來得及。
  元晨度人道:「師父曾在此處設一傳送陣法,每當虛無海變弱的時候,因虛無界中靈力強盛,能夠突破虛無海的限制,虛無界中人可借陣法離開。可惜此陣只能單一傳送,界外沒有這般靈氣,才累幾位小友不得不通過虛無海進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頗感懊惱。魈離君已經出了虛無海,那天地之大,想要再找到他恐怕需再費一番周折了。
  易希辰道:「宗主……弟子冒昧問一句,殺害弟子父母和師父的人……妖王和鬼王,宗主以為會是誰呢?」
  嚴格算來,既然妖王和鬼王都曾向火雲老祖問道,那他們也能算是火雲老祖的弟子,與元晨度人可說是師兄弟了。聽元晨度人方纔的話,魈離君還邀他喝茶,可見兩人至少是有交情的。至於元晨度人是否會存心偏袒,易希辰倒不擔心。像他這樣的大能的胸襟非常寬廣,若他有心偏袒,大可以連魈離君和龍瑞君都不告訴他們。
  那個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們:「多謝二位小友信我。那魈離君和龍瑞君,當年皆受道於我師父,他們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不然我師父也不會與他們往來。然而人心難測,世事難料,不是惡人,未必不做惡事,他們塵心都重,慾念障目,甚至連我在內,我們三人都未必沒有嫌疑。我知道你希望得到答案,可是你的事情前情後果我不清楚,所以不能貿然指摘什麼。」
  易希辰沉默。他原本來虛無界,也不指望虛無宗主立刻就能告訴他他的仇人究竟是誰,只求能知道他到底應該去哪裡找他的仇人。現在虛無宗主給了他三個名字,按理說他已經離真相很近了,可是剛才也許兇手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他卻生生錯過了,心中難免憾恨。再則在黑霧林對他出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魈離君,更讓他覺得,這個魈離君萬分可疑。
  道宮內一陣沉默。
  最初想問的問題,他們已經問了,易希辰拚命回憶,是否還有什麼疏漏的細節,或者能從元晨度人這裡知道更多。畢竟來虛無界一次不容易,一旦出了這個地方,下一次再想進來,就要等到十年後了。
  卻聽元晨度人突然開口:「你是否也曾被天火灼燒過?」
  易希辰皺眉,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紅印,回憶往昔,澀聲道:「我父母被害時,我亦在身旁。我想救他們……」
  元晨度人道:「天火凶險,你的魂魄有損傷。」
  「什麼?!」長孫子鈞大驚,猛地抬頭看向蒲團上的肉身,「不必擔心。」元晨度人道,「你的體內有一件法寶,你的魂魄附著其中,它在天火中護住了你的魂魄,但大抵也封印了你的修為。這些年來你的魂魄在其中養著,修復得差不多了。」
  易希辰愣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裡到底藏了什麼法寶,護住他的魂魄?那法寶從何而來?又是什麼東西?
  易希辰問道:「什麼法寶?」
  元晨度人奇道:「你自己不知麼?那它是如何進入你的體內?」
  「弟子不知……」
  「我亦不知。它被你的魂魄包裹著,我看不出來。如果強行接觸,我怕會損傷你的魂魄。」
  易希辰心下茫然。所以在黑霧林的時候,魈離君想要拿走的東西就是他身體裡的這個法寶嗎?
  易希辰道:「那東西……可以取出來嗎?」
  元晨度人道:「眼下你的魂魄還在裡面養著。你的魂魄和它融合,難以分離,如果強行取出來,會損傷你的魂魄。那東西,恐怕比天材地寶都珍貴,可就算取出來,你的殘魂在裡面拔不乾淨,想來別人也是用不了的。」
  「啊……別人用不了麼。」易希辰若有所思地蹙眉。看來魈離君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想搶那個法寶。但他後來又不搶了,是不是察覺到了?
  易希辰道:「那怎樣別人才會用得了呢?」
  元晨度人奇道:「小友,那法寶既然已經嵌入你的體內,難不成你想把它取出來給別人用麼?可你要知道,就算你能把你的魂魄從裡面拔出來,也不過是方便了別人。它已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了,只要取它出來,你就會性命不保的。」
  易希辰道:「是麼……那看來我是離不開它了。可我還是想知道,怎樣別人才用得了?其實我就想知道,覬覦它的人,會用什麼法子來害我。我好早些加以防範。」
  元晨度人道:「如此。你當初受到天火的灼燒,那法寶為了保護你,所以自發地將你的魂魄封印在其中了。想要把你的魂魄拔出來的話,就要解開封印,你可知道煉體之法?」
  「弟子聽過。」
  「那便好。煉體之術需要五行屬性天材地寶,共同錘煉,將你體內三百六十五周天全部打通。此術應該能夠解開你體內的封印,令你的魂魄與那法寶分離。」
  「分離以後,弟子會否有什麼損傷?」
  「那倒不會,你的魂魄既然已經被它養好,分開了也沒什麼。而且我初時見你以為你是偽靈根,可方才試探,卻發現你資質本不該如此,想來也是它的緣故。若能解開封印,你修煉起來,必會更為順暢。它的存在於你而言,就像內丹一般,倒是為你省去了結丹的功夫,有朝一日你修為提升,必然不會遇到瓶頸就可以順利地將它變成你的金丹。」
  元晨度人頓了頓,又道:「但,假若有人覬覦這法寶,我勸你還是別解開封印。你的魂魄留在裡面,別人用不了,就不會輕舉妄動。」
  易希辰咬了咬牙。果然,他修煉始終不得其法,就是因為體內的這道封印。這個莫名其妙的法寶,對他既有好處,也有壞處。如果不是這個法寶,當年他就和他的父母一起被天火燒得魂魄散盡了;可也因為這個法寶,他變得廢物一般,只能活在他人羽翼的保護下。
  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眼長孫子鈞。長孫子鈞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察覺到他的目光,亦茫然地向他看來。
  易希辰掙扎片刻,問道:「宗主,這封印,可還有,其他的,解開方法?」
  長孫子鈞臉上閃過一抹詫異的神色。他明白易希辰為什麼要這樣問,因為他曾經說過,在他的魔障之中,他用他體內的天元之力,跟易希辰這樣那樣大戰了三百回合,封印就解開了。
  元晨度人道:「這煉體之術相當於內裡重塑,所以能夠解開許多封印的,對你的亦應當有效。可你要說別的法子……畢竟我不知你體內這法寶究竟是什麼,若知道了,總應該也有別的法,對症下藥便是了。小友,你很想解開這封印嗎?」
  易希辰不語。現在他腦海裡有很多雜亂無章的想法,一時也說不清楚。但他不想一直這麼弱小下去,他希望他也有守護珍愛之人的能力。
  就在此時,他們察覺到外面有人靠近。
  小道童連忙迎了出去。
  片刻後,元晨度人道:「帶他們進來吧。」
  道童引人入內,竟然是洪易真人與高天杼師徒。只不過高天杼不是自己走進來的,而是被洪易真人抱進來的。他暈厥了。
  洪易真人看見宮內先到的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先來一步,微微有些驚訝,向元晨度人行禮道:「宗主。」
  元晨度人道:「洪易真人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洪易真人道:「宗主,能否懇求你收小徒為徒,讓他在此修煉?」
  過了片刻,元晨度人道:「他的靈根,變得不太好。」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對視一眼。高天杼的靈根果然是往糟糕的方向變了,偏偏還是在融合期,這可實在是不幸。
  洪易真人苦笑道:「求宗主襄助小徒,或許……他留在這裡,還有結丹的希望。」
  元晨度人不做聲。看來這個請求令他有些為難。金丹何其難結,就算高天杼原本的單靈根,也未必就結的出丹來,何況他靈根變異,若成了雜靈根偽靈根,那可真是太為難人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對了個眼神。這天火的事也問了,封印的事也瞭解得更清楚了,他們來虛無界的目的已經達到。這虛無界中雖有向外傳送的法陣,但也是有時效的,眼下虛無海的力量較弱,法陣才能向外傳送。待過了這段時日,虛無海的雷霆風暴強盛到極致,法陣也不能將他們送走了。
  於是兩人起身道:「宗主,弟子先告退了。」
  元晨度人用靈力設了一道屏障,令他說的話只有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聽得到,以免他們不願透露的事情被旁人聽去了。他道:「二位小友可是急著想要報仇?恕我實言,無論是魈離君還是龍瑞君,以你們如今的修為,都奈何不得他們。倒不如留在我這裡,修煉幾十載,修為有了提升再去也不遲。畢竟,你們遭此罹難,亦與我師父有干係。」
  長孫子鈞微微搖頭,易希辰亦道:「多謝宗主好意。」如此,便是拒絕之意了。
  只要易希辰的封印沒有解開,他便是留在這裡,幾十年,幾百年,又能有多大的進益?那時外界已經物是人非,或許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又沒有了。
  元晨度人見勸他們不住,歎了口氣,道:「好吧,既然你們心意已定,凡事終有緣分,強求不得。小童,帶他們出去吧。」
  靈力屏障打開,他們再次向元晨度人行禮,亦與洪易真人做禮告別,便隨著那名引他們進來的小道童出了道宮。
  道童道:「二位在此稍後,我引你們去傳送法陣。」
  他走開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手持一枚乾坤袋,交到易希辰手中:「這是宗主贈與二位的薄禮。」
  易希辰連忙道謝。
  道童將他們引入林中,果然有一處傳送法陣。
  「你們走吧。」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與他行了個禮:「師兄,有緣再見。」便頭也不回地踏入傳送法陣之中,離開了虛無界。
  
  第五十二章 是煉體呢?還是煉體呢?還是煉體呢?
  
  一道白光將他們包裹起來,週遭靈氣驟變。等他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們已經置身於虛無界外了。
  虛無界向外的傳送法陣並沒有固定的落腳處,那法陣借助虛無界強大的靈氣突破了虛無海的限制,將人送去外界,隨著時空的轉移落腳處亦有變化。他們被送到了一片竹林之中,幽竹蒼翠,亦是一處美景,然而他們驟然從人間仙境到了人間,難免有些落差。
  他們並不認識此地,心下茫然,兩人都有許多想法需要整理。易希辰道:「看看附近有沒有修真小鎮,找個地方休息吧。」
  長孫子鈞贊同。
  出了竹林,便看見路上有些行人。隨著行人往來的方向走了沒多久,眼前便赫然出現了一座修真小鎮。
  此小鎮名為冬春鎮,只因小鎮地勢南面全是蒼蒼幽竹,而北面則是一片冰雪谷地,半面春景半面寒冬,由此得名。
  進了小鎮,他們便開始尋找住處。走了沒多久,易希辰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長孫子鈞問道。
  易希辰困惑地打量著四周:「這地方,我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
  長孫子鈞詫異挑眉。他有八年魔障的記憶,因此去過不少地方,可易希辰自從進了天劍門就沒再遠行過,怎麼會來過這種地方?
  「你年幼時?」
  「不是。」易希辰道,「我小時候是住在河邊的,肯定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是什麼時候呢……總覺得這條街道我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來著。」
  一時也沒個明確的記憶,易希辰想著或許是在什麼地方見過與此處相像的街道,又或者曾見過畫此地風景的畫作。既然模模糊糊的,想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回憶。於是他也便不再糾結,很快找到了小鎮裡的客棧。
  兩人走進客棧,客棧的掌櫃迎了出來:「二位道友要住店嗎?本店三塊初級靈石一晚。」
  在去過惡華城之後,這普通小鎮住店的價格便宜得易希辰簡直要流淚滿面:「要住要住!」
  「二位道友要幾間房?」
  「兩間!」「一間!」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同時開口。
  說要兩間房的是長孫子鈞,說要一間房的是易希辰。兩人詫異地對視了一眼。
  「兩間。」長孫子鈞豎起兩根手指特意強調了一下。
  「一間!」易希辰橫眉冷對,咬死不鬆口。
  掌櫃:「……」
  雖然一直很瞭解易希辰守財奴的性格,然而此時長孫子鈞也忍不住有翻白眼的衝動。他們現在劍也弄到了,還在蒼冥洞從那魔修手裡弄了一堆靈石。眼下只要多出三塊初級靈石而已啊!!雖然他的自制力足以引以為傲,然而為了省下三塊初級靈石他所受的折磨那是慘無人道的啊!!!
  易希辰摸出三塊初級靈石,那氣勢就跟扔出天材地寶一樣豪邁:「給我房間的令牌吧!」
  長孫子鈞一臉鬱悶,用靈犀傳聲跟他討價還價。
  「兩間。」
  「不要,就一間!」
  「……錢算我的。」
  「你錢呢?拿出來啊!」
  長孫子鈞:「……」
  他跟易希辰從來就沒分過賬,賺到的寶貝賣了靈石都是由易希辰管著,他自己手裡那是一塊靈石都沒有。如果易希辰死拽著錢袋不鬆手,他就只能賣衣服賣褲子抵債了。
  客棧掌櫃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聳聳肩,收下靈石,掏出一塊令牌交給他們。
  易希辰準備上樓,長孫子鈞卻站著不肯動。先前心魔發作的時候,他已經控制不住強吻了易希辰,他看得出易希辰尷尬極了,連談也不願談這事,生怕捅破了那層紙他們就覆水難收了。他忍得痛苦還在其次,他更不願一不小心做出難以收場的事,往後連這般關係也無法維持。
  易希辰卻有些火了。
  十年來他和長孫子鈞幾乎從來沒有吵過架紅過臉,因為兩人甚少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即便意見相左了,立刻就會有一方退讓,畢竟天底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他們爭執。這一次他不想讓,不僅僅是因為三塊初級靈石,卻沒想到,長孫子鈞竟然也要跟他強。
  「你為什麼不肯跟我睡一間房?」易希辰對他怒目而視,用靈犀傳聲質問他。
  長孫子鈞總不能說我快要控制不住在你那個只出不進的地方又進又出了,只能回答:「就是不想。」
  「你你你!」易希辰眼睛瞪得更圓,「又要跟我分錢,又要跟我分房!接下來你是不是就要掰我手指了!」
  長孫子鈞郁卒又納悶,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手。掰手指為什麼讓易希辰那麼在意呢?他試著用幾種方法掰自己的手指,怎麼掰也掰不出花樣來。
  客棧掌櫃雖然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然而見兩個人僵持那麼久,其中一個還莫名其妙在大堂裡玩起手指了。他以為這是一對道侶吵架了,於是上前拍了拍長孫子鈞的肩膀:「道友,有什麼話你們回房慢慢說吧。反正我這裡還有空房,談完了,還是可以再加一間的嘛。」
  長孫子鈞不喜歡被人觸碰,垂眸看了眼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想將他掰開。
  掰開……
  他突然如醍醐灌頂一般,明白易希辰的心魔究竟是什麼了!原來,他們的心魔都是一樣的!
  易希辰忍無可忍,跑過來拉起他往樓上走:「先進房再說!」
  長孫子鈞無法,被他拉進屋裡去了。
  進屋之後,倒也沒談別的。兩人先把元晨度人送他們的袋子打開看了。那裡面裝的,是一些靈石、丹藥和仙材。元晨度人覺得易希辰的父母和藥不毒的被殺與火雲老祖當年傳道脫不了干係,他幫不上更多,所以便給了他們些寶物,希望能對他們有用。
  這虛無宗主送出來的東西自然非同小可,每一件都能說是價值不菲,易希辰看得眼睛都直了,讚歎道:「虛無宗主簡直……舉世無雙第一大善人啊!!」
  長孫子鈞看見桌上倒出一把高級靈石,伸手想抓一枚,被易希辰一巴掌拍回去了。易希辰瞪了他一眼,趕緊把靈石摟到自己面前收起來。
  長孫子鈞:「……哼!」
  那虛無界盛產木屬性的仙材,易希辰把東西清點了一下,自己做法器時用的上的分出來,又分了一些推到長孫子鈞的面前:「這些用來強化蒼雲寶劍如何?」
  這些仙材的品級非常高,有一兩樣甚至可以算是天材地寶級別的了。如果給易希辰拿去換東西,不知道能給他做多少法器。若是普通人,定然是捨不得拿來強化寶劍的。可易希辰上次聽長孫子鈞說想把蒼雲寶劍煉成斬虹劍之後就上了心,特特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他。
  長孫子鈞卻突然問道:「你的封印,要解嗎?」
  如果解了封印,覬覦他體內法寶的人勢必要對他對手,屆時可能會有危險;然而長孫子鈞也知道,易希辰一直很介懷他的偽靈根,讓他為了保命而始終柔弱,怕他也是不願的。因此解或不解,他要聽易希辰的決定,只要易希辰有了決定,他便全力相助。
  易希辰微微紅了紅臉,但還是毫不遲疑道:「解!當然要解!」
  「好。」長孫子鈞將方纔易希辰推給他的最珍貴的幾樣仙材撥了出來,道:「這些或可換你煉體所需仙材。你先收著。其餘我拿去煉劍。」
  易希辰的表情稍稍有些不自然:「不必……你都拿去煉劍吧。你想煉成斬虹劍,不能捨不得仙材。」
  長孫子鈞道:「不是捨不得,這些雖夠我強化劍的木屬性,然而斬虹劍五行齊長,便是用了這些,也還是不夠的。煉劍之事急不得,為你煉體才是當務之急。」
  易希辰眼角稍稍抽了一抽,慢吞吞道:「唔……煉體……煉體也急不得,五樣天材地寶,不知道多久才能弄齊,可能還是你煉斬虹劍更快一些。」
  兩人把一堆寶物推開推去,都說自己不急,要讓對方先用。
  推了半天之後,易希辰道:「行了行了!子鈞,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好像跟我生疏了一樣!就算我煉體把封印解開了,我修煉豈不也要許多時間?一時半會兒我又能變強多少?我們兩個本就是並肩作戰的,我花這麼大的代價去解封印,還不如你先把斬虹劍煉成了,對我們兩個來說想要對付強敵肯定是先給你煉劍更好啊!」
  長孫子鈞無奈地看著他。
  「再說了。」易希辰目光浮動,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不敢看他的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非常理直氣壯,「麒麟血、定風珠、玄龜甲、磐龍鱗、雷霆果都太難弄到了,如果我們已經弄到其中幾樣了,那就先弄我的。可我的還一點眉目都沒有,所以先弄你的劍吧。」
  長孫子鈞不說話了。
  易希辰以為自己把他說服了,正待鬆口氣,卻見長孫子鈞從元晨度人送的一堆東西裡拿起了一顆紅色的珠子。
  「這個……好像是麒麟血!」長孫子鈞認真看了一會兒,喜上眉梢:「真的是!只有麒麟血凝成的珠子裡才會有這樣的血絮痕!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還差四樣你就可以煉體了!」
  易希辰:「……」
  
  第五十三章 易希辰很急。
  
  易希辰很急。
  易希辰非常急。
  他把那些仙材讓給長孫子鈞,並不是因為他不急。
  他急得要瘋了。
  在虛無海聽見高天杼說瘋話的時候他很想說你已經享受了近百年的好天賦,剛剛有一點變壞的苗頭你就要死要活。而我,已經忍受了十幾年的偽靈根,我還活得好好的。
  不過天賦這東西,對於修真之人而言,是真的值得人發狂。
  即使他有可能會死掉,他都希望在死之前能夠體會一把天之驕子的感覺。而不是永遠窩囊地活著。
  然而那五樣天材地寶是真的很難得。這天材地寶本來就幾十上百年才出,就譬如說這麒麟血,麒麟是天生神獸,每百年會下凡一次到天竺河洗澡。打得過麒麟,接得住它的血,才能製成麒麟血珠。雖然一次並非只能制得一顆血珠,然而這東西有大功效,天底下有多少人眼巴巴地想要?且不說別的作用,光是這煉體,就不知每年有多少修士想煉!
  所以要把這煉體的五樣寶物全部集齊,絕非易事。找到這些東西,就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年的時光。而且找到了,還得面對無數的競爭者,還得有辦法得到它們,那更是雪上加霜。
  易希辰急得要命。如果說之前他還等得起的話,那麼在經歷了藥不毒的死亡、在看見了自己的心魔之後,易希辰不想等,也等不起了。如果真的有更快的解開封印的方法……如果有的話。
  長孫子鈞拿著那顆麒麟血珠翻來覆去地看,發自內心地高興,將血珠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可惜沒來得及向虛無宗主道謝。」
  易希辰那叫一個鬱悶!
  按理說,第一件天材地寶那麼輕易就拿到了,他應該高興得不得了,可現在,已經他已經動了別的心思,竟然看那顆麒麟血珠有點不順眼了。人都是有點執念的,有時候堅持一條路走下去,未必是因為這條路多麼正確,而是捨不得放棄之前已經走了的路。如果他們真的花了許多功夫弄到更多天材地寶,那就更不可能換其他法子了呀!!
  當然,更更重要的是,拿寶貝換煉體仙材,那是好多好多好多錢啊!多到他想一想就覺得要窒息了!!
  易希辰臉色幾番變化,不知該怎麼開口。
  長孫子鈞見他如此,便將那些寶貝都先收了:「別爭了,反正也不急在這一兩天,先打聽其他四樣天材地寶的下落再說吧。」
  易希辰:「……」
  長孫子鈞把桌上東西都收拾了,見易希辰黑著臉坐在一旁,不由蹙眉:「你怎麼了?」
  易希辰尷尬道:「沒、沒事。我在想心事。」
  長孫子鈞便走到一旁整理東西去了。
  易希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打他從虛無海出來,就跟坐了一葉小舟在山澗漂浮似的,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心裡都轉了十七八道彎了。
  雙修這種事……倒也不是說他有多討厭,問題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啊!!跟長孫子鈞裸裎相對、水乳交融……這畫面只要一想就覺得腦子裡有根弦崩斷了,嗡嗡嗡直響,震得他滿腦袋漿糊;身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拼都拼不回去;一道嶄新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一旦跨過去,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反感嗎?其實……也不反感。跟子鈞在一起,做什麼都是好的。就……真的很奇怪啊!!好像這種事情不應該在這個世界發生啊!!
  如果說,他們有百分百的把握,只要雙修,他體內的封印就能解開,他大概一咬牙一閉眼撲倒長孫子鈞就上去了。然而這件事偏偏又是存在於長孫子鈞那時真時假的「魔障」裡的,很可能他走過了那道嶄新的大門,結果什麼都沒有。
  「啊!」易希辰煩躁地歎了口氣,撐住額頭。
  所以,他到底應該放著有可能一塊靈石都不花的方法置之不理呢,還是冒著讓這個世界變得奇怪的風險試一試呢?
  長孫子鈞已經收拾完了東西,復又在他對面坐下:「你在想鬼王和妖王?」
  「啊?呃……啊,對。」
  「肖離可疑。」
  「……嗯。」
  談及此事,易希辰終於將神智抽了回來。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古怪。」
  「什麼?」
  「那個兇手,為什麼一定要用天火殺人?」
  長孫子鈞微微一怔。
  「那日師父被殺,在那之前,你曾當眾用過天火,所以,那個人用天火害死師父,有可能是為了嫁禍於你。這且不說。可他殺害我父母時,為什麼一定要用天火呢?」
  長孫子鈞亦覺有理:「的確。」
  最初火雲老祖借用天火,是因為一些遊魂在戾氣陰重之地聚集不去,漸漸成了惡煞,難以消滅。即便將惡煞砍了,它們過不多久又會重新凝聚。必須得找到一個法子將那些惡煞乾乾淨淨地根除才能消除後患。於是火雲老祖潛心修行,最終在虛無界學會了這通天之術。
  天火當然可以用來殺人,只不過,沒這個必要。假若一個人修為夠高,他想殺別人,能有幾百幾千種方法,即便是想要人死得魂飛魄散,那也是能找出幾種法子的,借用天火不過是更省力一些罷了,高階修士們就圖省這些靈力嗎?正因為這天火本不是殺人之術,火雲老祖才將此術外傳,後來漸漸覺得不妥才停了。
  易希辰道:「我一直在想,用天火殺人和一劍穿心殺人有什麼區別。初時我想,兇手選擇用天火殺人,大約是為了讓人死得魂飛魄散,以免親人還能用招魂術召回殘魂問清前事。但後來我又覺得,能用天火的必然是大能,對付一個活人,又不是惡煞,想要讓他魂飛魄散,法子總還是有幾種的。何況,會天火的就那麼幾個人,用此術殺人豈不是很容易暴露自己嗎?」
  長孫子鈞歪頭想了片刻:「難道他當時不得不用天火?」
  「是呀,很奇怪。或許是那個人修煉的功法有什麼限制,又或者他當時處在身受重傷、靈力受限之類的情況下,所以他只能用天火。」易希辰道,「我還是更懷疑肖離,虛無海裡的黑衣人應該是他,他覬覦我身體裡那法寶。至於那個龍瑞君……我都不認得他,也想不出他跟我能有什麼淵源,要下這個手。哎,可是在去虛無海之前,肖離好像也跟我沒什麼關係啊,這鬼王到底打哪裡冒出來的!」
  長孫子鈞道:「肖魁。」
  「啊……」易希辰道,「肖魁和肖離有關係嗎?」
  「他們有幾分像。」
  「像嗎?」易希辰對肖離的觀察不如長孫子鈞那麼仔細,在肖離動手之前,他對肖離的印象還不壞,覺得肖離溫文儒雅。而肖魁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則糟糕極了,因此他從未將兩者聯繫在一起。
  兩人又探討了一會兒,都覺得肖離可疑,必然是要去找他查清楚的。然而肖離的修為高不可測,長孫子鈞和易希辰亦沒有把握能勝他。
  長孫子鈞道:「先為你煉體。」
  得,話題又繞回來了。
  易希辰頓時又郁卒了。
  他們清點東西清點了許久,又聊到這會兒,眼見窗外天色已經暗了,竟是該上床休息的時候了。
  易希辰糾結片刻,決定先不要把那件奇怪而尷尬的事情立刻搬出來說,他們可以循序漸進。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注視著長孫子鈞的眼睛,道:「子鈞,我們結契吧。」
  「結什麼契?」
  易希辰不由嘴角一抽,無語道:「你要跟我結什麼契?奴契嗎?當然是靈犀契啦!」
  「……」長孫子鈞道,「不結。」
  易希辰愣住。他沒有想過長孫子鈞會拒絕他:「你不想結?」
  「哼!不想,哼!」
  易希辰:「……」這不是挺想的麼!
  「那結嗎?」
  「不結。」
  「你不願意?」
  「哼!不願意,哼!」
  「……」
  易希辰用了一會兒來消化,終於明白了長孫子鈞的意思:「所以,你願意跟我結契,但是你不想結?……不對,你想結,但是你就是不結!為什麼呀?」
  長孫子鈞無語望房梁。結契,他當然願意,他也不想再一次失去易希辰的下落。然而靈犀契這東西,往往只有道侶才會結,一旦結了契,可以憑借靈犀之力隨時知道對方身處何地、探知對方的狀態。還可以發動「同心」,探知對方心裡正在想什麼。因此只要結了靈犀契,兩人之間就再沒有秘密可言了。
  要是以前,長孫子鈞也沒有什麼要瞞著易希辰的。可現在,一旦結契,易希辰就會知道他時時刻刻都是昂揚的狀態(雖然易希辰好像已經知道了),而且還會知道他腦海裡裝著他們的一百零八式……這是他萬萬不敢給易希辰看的。
  長孫子鈞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脖子:「你不要離我百米遠。我們不會再走散。」又道,「如果你已過了百米,等一等,我來了,你再繼續走。」
  易希辰:「……」
  他這叫一個抓心撓肝啊,之前在天劍門整天說生孩子的到底是誰啊!你再說啊!再說啊!雖然生不出孩子,但是製造孩子的過程,只要能省錢,那也不是完全不能嘗試一下啊!!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易希辰只得先上了床:「睡吧。」
  長孫子鈞卻在打坐:「你先睡。」
  易希辰瞪了他一眼,磨磨唧唧不情不願地躺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孫子鈞估摸著易希辰已經睡著了,便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伸手解下他腰間的乾坤袋,準備拿幾塊靈石出來。
  就在乾坤袋離開易希辰腰間的一瞬間,長孫子鈞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
  易希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黑著臉盯著長孫子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片刻後,他用力一拽,把長孫子鈞拖到床上,環著他的脖子,石破驚天地吼道:「給老子解封!!」
  長孫子鈞猝不及防被他扯過去,與他的距離只有幾寸,人被帶斜了,手便往床上撐了一撐,這一撐卻正撐在易希辰腿上。那熱熱的觸感從他掌心開始迅速蔓延,把他體內壓抑了許久的邪火轟一下點著了!
  長孫子鈞眼神晦暗,呼吸瞬間急促了。這是易希辰玩火,他體內的洪荒之力已經澎湃到了再難壓制的地步!於是順勢一撈,就把易希辰撈進懷裡,猛地放倒在床上,壓在他身上,抓起他兩隻手扯到頭頂上,發狂一般吻上去!
  這是易希辰第二次被長孫子鈞吻了。如果說上一次還只是有掠奪的意味在,那這一次,簡直就是搶得他渣都不剩!溫熱的舌頭撬開他齒貝的剎那,他的頭腦就一片空白了。
  一魂出世,二魂升天!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希辰感覺到糾纏他的唇舌退開了。他微微張著嘴,心有不捨,脖子微微揚起,還想再享受一會兒,卻忽覺一大盆冰水直接灌進來,連嗆好幾口,凍得他猛一個激靈,立刻就清醒了!
  「咳咳咳!」
  易希辰吐掉滿口的冰水,只見長孫子鈞又把自己澆得濕淋淋渾身冒白煙兒,微惱道:「你幹什麼啊?」
  長孫子鈞抹了把臉上的冰渣子,問道:「如果雙修不能解開你的封印,你還要跟我雙修嗎?」
  易希辰愣住。
  他現在想要雙修,就是為了能夠解開封印。如果不能……如果不能他為什麼要雙修呢?不是願不願意喜不喜歡,而是……為什麼呢?
  長孫子鈞看了看他的表情,心中瞭然,從床上翻了下來。他說:「還差四樣天材地寶,會找到的。」頓了頓,啞聲補充道,「很快。」
  
  第五十四章 他不行!
  
  長孫子鈞曾經被人罵過「移動的人形按摩棒」。
  嚴格來說,這句話其實不是罵他的,而是罵做了很多私設的同人作者金蛋打銀鵝的。當金蛋打銀鵝在論壇又一次更新了萬字大肉章之後,黑粉對她如此扭曲原著設定無比憤慨,留言道:「作者你太瑪麗蘇了!!你簡直把長孫子鈞寫成移動的人形按摩棒了!!我討厭你!!」
  平時金蛋打銀鵝向來不理睬黑粉的留言,偏偏這一條留言戳中了她的G點,於是在接下來第一次更新中,易希辰中了春藥飢渴難耐,主動勾引長孫子鈞,長孫子鈞卻一反常態地沒有撲上去獸性大發,而是抱著易希辰跳進冰湖裡,讓冰冷的湖水刺激易希辰清醒。
  當時長孫子鈞懷著憤慨的情緒是這麼說的:「你以為雙修是什麼?也許雙修對你來說就是雙修,但是雙修對我來說是做愛!我每次操你都是懷著愛意的!我討厭你有目的的利用我,我才不是你的移動人形按摩棒呢!哼!」
  於是那一章更新又平地激起千層浪,金蛋打銀鵝由此收穫了無數粉轉黑、黑轉粉、路人轉粉、路人轉黑。
  ——當然,後來兩人很快就大戰三百回合干了個爽,把沒吃到嘴的肉都補回來了。
  如今,原著中的長孫子鈞雖然被扭曲成了同人文的設定,但由於同人作者只對某一段時間的情節進行了扭曲,長孫子鈞帶著原著的記憶和同人的設定,形成了更為複雜的人格。
  對易希辰而言,他在乎長孫子鈞,他喜歡長孫子鈞,他愛長孫子鈞,任何一種好的情感他對長孫子鈞都有,但界限並沒有那麼分明。然而對愛妻狂魔醋罈子攻長孫子鈞而言,非黑即白,這道線跨過去了就不可能再回頭,如果要回頭,那麼這道線就不要跨過去。
  易希辰看得出長孫子鈞不高興了,但他並不是太明白為什麼。他拉住長孫子鈞的衣角:「子鈞?」
  長孫子鈞拍拍他的頭,解開他的乾坤袋取了三塊初級靈石出來。
  易希辰:「哎……你……」
  長孫子鈞起身出去了。
  易希辰愣愣地看著被關上的房門,既委屈又心急,咬著被角,油然而生一種有力沒處使的無奈。
  他睡不著了。
  翌日清早,易希辰睜開眼,發現天光已經亮了。他內心依舊煩躁,重重地翻了個身。他腦袋先轉過來,餘光瞥見身側有一隻灰色的圓溜溜的身影,心道不好,又要壓到肥唧了!
  千鈞一髮之際,卻見肥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骨溜溜滾了出去,竟然堪堪避過了易希辰壓下來的肩膀!
  易希辰連忙坐了起來。他昨天只顧著和長孫子鈞探討到底是煉劍還是煉體,竟然忘記把肥唧從袋子裡放出來喘口氣了。結果這傢伙,又自己溜出來半夜爬他的床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去了一趟虛無海,肥唧的身手竟然靈活了這麼多,竟能夠不被他翻身壓到了。
  易希辰把肥唧撈到手裡:「你還挺老實的,沒在虛無界裡給我惹什麼麻煩……噫!」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肥唧的靈力竟然不可探知了!
  靈獸和修士一樣,修為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控制收放自己的靈氣,不讓外人探知。眼下肥唧竟然可以收斂自己的靈氣,雖不知它到底精進到了什麼程度,但毫無疑問,去了一趟虛無海,肥唧又大大精進了!
  易希辰立刻打開自己的乾坤袋檢查自己的靈石有沒有缺漏,好在他的靈石並沒有少。他用疑問的目光盯著肥唧:「你不會偷吃虛無宗主的靈石了吧!」
  肥唧不理他,低頭梳理自己的羽毛。他靈力增強了,但外表還是這樣圓不溜丟的小灰鳥,沒多大變化,只是姿態越來越優雅了。
  易希辰不解。向虛無宗主這樣的大能,如果肥唧偷吃他的靈石,他一定會知道的,除非他懶得計較自願給肥唧吃。又或者在虛無海的時候肥唧溜到其他道友那裡去偷吃了?虛無海那麼凶險他能這麼肆無忌憚嗎?還是這天生靈獸到了靈氣極強的虛無界,就吸納天地靈力愈發進益了?
  不管是哪種原因,都讓他大感鬱悶:「你們一個天靈根,一個天生靈獸,去一趟虛無界,結丹的結丹,精進的精進,就我還是這麼半死不活的!」想起這事,他氣得從鼻孔裡噴出兩道氣來,「都怪子鈞!!」
  肥唧抬頭看了他一眼,歪了歪鳥頭。
  易希辰突然發現,肥唧灰色的羽毛深處,似乎有些許紅點。他忙伸手撥了撥,果然肥唧灰毛根部的紅色比上一回更加多了。
  易希辰一怔,表情古怪地打量著肥唧:「你……在虛無海那個紅衣人,不會真的是你吧?」
  肥唧好像聽不懂的樣子,蹦蹦跳跳地鑽回乾坤袋裡去了。
  易希辰:「……」
  就在這時,長孫子鈞推門進來了。
  易希辰一見長孫子鈞,又想起昨晚的事,便有些不自在。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追求心上人而被拒絕了的傢伙……
  長孫子鈞卻不提昨晚那一茬,態度一如往昔:「去集市逛逛吧。」
  易希辰忙從床上跳下來,把鞋穿上:「好!」
  去了一趟虛無界,雖然從元晨度人那裡得到了許多寶貝,然而易希辰的符紙快用完了,他得趕緊補充些,再看看有沒有什麼他們需要的仙材。眼下既有錢了,能買的東西也就多了,日子不必再過的那麼緊巴。
  冬春鎮並不大,因為出了小鎮往北走就是一片冰雪谷底,小鎮裡的氣候也較為寒冷,因此此地往來的修士也不多。好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小鎮裡的集市還是挺熱鬧的,這裡盛產水屬性的仙材,正好為長孫子鈞收一些煉劍。
  兩人在集市中逛了片刻,易希辰突然道:「子鈞,不如咱倆分開逛,你去買你要的東西,我去買我要的,一會兒在集市門口碰頭。」
  長孫子鈞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們並不趕時間,其實沒有必要分開逛。想來易希辰是想買什麼東西卻不讓他知道。恰好長孫子鈞也想去打聽一些事,於是便應了:「好。」
  於是兩人便分開了。
  易希辰又略略逛了逛,走到一處無人的地方,用了個障眼法變幻了自己的相貌,然後直奔小鎮「萬事通」的攤子去了!
  「道友想打聽點什麼?」冬春鎮的萬事通問道。
  「咳,倒也不是什麼秘辛要聞,只是道友既然做這萬事通,想來見多識廣。我有一點小小的困惑,想請道友指點迷津。」易希辰掏出兩塊靈石遞給萬事通。
  萬事通忙道:「道友問吧,若能幫得上,我決不推辭。」
  「咳。」易希辰清了清嗓子,勾了勾手指,示意萬事通湊近點。他壓低聲音道,「其實呢是這樣。我有一個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他想要跟我雙修,我也想跟他雙修。——他是真的想跟我雙修的,我肯定!但是我一提出要雙修呢,他又不肯了,而且還生我的氣了,簡直莫名其妙的。我想了一晚上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肯呢?又為什麼要生氣呢?」
  萬事通了然:「哦~~」
  易希辰道:「這件事確實比較古怪。不知道我這麼說,你聽懂了沒有?」
  「不古怪!不古怪!」萬事通道,「我懂了!也就是你的這個朋友,他又想跟你雙修,又不敢跟你雙修,對不對?」
  「對!」易希辰瞪大了眼睛,一臉誠懇地聆聽他的指教,「道友知道這是為什麼?」
  萬事通篤定地一拍桌子,語出驚人:「肯定是他不行!」
  易希辰:「……」
  
  第五十五章 如果他不行的話,我該怎麼鼓勵他才好啊?
  
  他不行……
  不行……
  行……
  易希辰再怎麼純潔,也明白萬事通說長孫子鈞哪方面不行。他臉漲得通紅,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覺得不是這個原因吧……他那個,很大,特別硬,我摸過的。」
  萬事通默默打量易希辰:哦!這傢伙果然是雌伏的一方!
  這誰上誰下的問題,易希辰倒是沒考慮過,因為一開始長孫子鈞告訴他解開他體內封印的方法就是以他為鼎爐來雙修,所以他也就沒考慮另一種可能了。
  萬事通晃著手指,一副「你不懂」的樣子:「你以為大就好?你們以前雙修過沒有?」
  易希辰搖頭:「沒有。」
  「你跟別人雙修過沒有?他跟別人雙修過沒有?」
  易希辰還是搖頭:「都沒有。」雖然長孫子鈞有那麼一個魔障,但那畢竟是存在於魔障裡的,以他的身體來說,應該算是沒有雙修過。
  萬事通道:「道友你看,就因為你沒有雙修過,所以這方面的事情你就不太懂了。大就好嗎?硬就好嗎?那可不一定!雙修這個事情,是講技術的。有時候太大太硬,反而會成為阻礙。」他也湊過去,在易希辰耳邊道,「你想想,你那個地方,難道進的東西是越大越好的嗎?」
  易希辰一哆嗦,下意識摀住屁股,感覺那裡隱隱作痛。不好!非常不好!越大越不好!
  萬事通拍桌:「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因為太大了而自卑啊!就不行了!」
  易希辰瞪圓了眼睛:原來是這樣的嗎!在子鈞的魔障裡,他應該是有跟自己雙修過的,可能是在魔障裡自己給的反饋不太好,所以讓他產生了自卑?!
  萬事通看易希辰臉色變白,忙又安慰道:「不過你也不要太擔心。我所知道的道侶,基本上前三次雙修就沒有順利的。時日久了,雙方越來越契合,雙修的功效才會越來越好。如果你們已經是道侶了,你就有點耐心,他雖然不行,你多鼓勵鼓勵他,也許慢慢的,他就行了呀!」
  易希辰摸著下巴陷入沉思。原來普通的道侶雙修三次都不行?他本來想著雙修一次把封印解開了就好了,原來他們還得雙修好幾次啊……
  易希辰又道:「那,如果他不行的話,我該怎麼鼓勵他才好啊?」
  萬事通道:「看來你是真的很想跟他雙修啊!我教你幾個辦法,首先,你要主動一點,多跟他提提雙修的事情,讓他知道其實你是很願意的。或者你連話都不要說,主動上!其次,你要讓他知道你不嫌棄他,就算他不行,你也要說他很行,引導他慢慢進步;如果這樣都不行,那你就想辦法刺激他一下,比如買點丹藥什麼的……你明白吧?」
  易希辰點頭:「明白,明白!」
  萬事通道:「那就祝道友好運啦!如果他還不行,道友再來找我,我再給道友出出主意啊!」
  「好好好。」易希辰道,「謝謝你,那我走啦!」
  「走好!祝道友幸福!」
  易希辰起身想離開萬事通的攤子,一扭頭,就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長孫子鈞。
  「啊!!!!!」易希辰撕心裂肺地尖叫,嚇得魂飛天外!
  週遭所有人都被他嚇得哆嗦,就連長孫子鈞也是虎軀一震。
  「子子子……」易希辰差點沒咬斷自己的舌頭。剛才說的話,不會都讓長孫子鈞聽見了吧!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如此羞恥如此尷尬過!!!
  長孫子鈞震驚地看著他。
  片刻後,易希辰反應過來了。問萬事通之前,他特意用障眼法改變了相貌,長孫子鈞就算聽見了,也未必認出他了啊!他立刻叫了一聲:「紫蘇花!」趕緊越過長孫子鈞撲向旁邊賣紫蘇花的攤子去了。
  長孫子鈞:「……」
  他震驚,並不是因為沒有認出易希辰。就算他眼睛瞎了,還有昂揚的某處為他指路。他只是震驚易希辰為什麼來問個問題都要改頭換面。他猶豫了一下,既然易希辰假裝不認識他,他也就不去拆穿,在萬事通的攤子前坐下了。
  「道友你認識方纔那位道友?」
  長孫子鈞不置可否。
  萬事通哈哈笑道:「那看來是不認識。那位道友剛才那麼激動,我還以為你就是他那個不行的道侶呢哈哈哈……」
  長孫子鈞:「???!!!」
  萬事通笑完了,問道:「這位道友想知道什麼?」
  易希辰並沒有走遠,他把障眼法取消了,蔫不溜秋又回來了,悄默默站在長孫子鈞身後不遠處,聽他打算咨詢的問題。
  長孫子鈞道:「打聽幾樣天材地寶。定風珠、玄龜甲、磐龍鱗還有雷霆果。」
  「哦!」萬事通瞭然,「道友想要煉體?麒麟血已經拿到了?」
  長孫子鈞掏出資費遞給他,示意他趕緊回答。
  萬事通看了眼擺在桌上的靈石,並沒有立刻收起。
  易希辰心道:看看!天材地寶哪就那麼容易找!這萬事通不敢收錢,是因為他答不出來。
  果然,萬事通道:「這幾樣東西,可不太好找。對不住道友,這錢我不敢收。」
  長孫子鈞並沒有把靈石收回,道:「我換個問題。鬼王和妖王。」
  萬事通不解:「鬼王和妖王?魈離君和龍瑞君?這算什麼問題?道友想知道他們什麼呢?」
  長孫子鈞道:「十二年前,還有今年,他們去過什麼地方?有什麼消息?」十二年前,就是易希辰的父母罹難的時候。
  萬事通臉上又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這問題……魈離君和龍瑞君一個是妖界之王,一個是鬼界之王,他們的行事,我又怎麼能探得……」
  長孫子鈞蹙眉。他想知道的事,這萬事通一件也答不出來嗎?
  「十二年前?十二年前……」萬事通忽道,「那事是十二年前嗎?好像是十三四年前了,龍瑞君受傷的時候。」
  長孫子鈞立刻抬眼看他,易希辰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妖王受傷?」
  萬事通嚇了一跳:「這事兒道友難道不知道嗎?十幾年前龍瑞君出了趟妖界,和人打起來了。後來他帶著重傷回的妖界。聽說因為受傷太重,好多年不能化形,這十幾年來應該也再沒出過妖界。」
  長孫子鈞連忙問道:「他是被誰所傷?」
  「這就不太清楚。其實妖王受傷這件事,本來知道的人也不多,是因為王受傷這麼大的事兒實在瞞不住,所以後來才漸漸傳開了。而且還衍生了挺多編造的版本,有說龍瑞君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有說龍瑞君因愛生恨的,有說龍瑞君其實是去伐魔的,還有說龍瑞君其實根本沒有和人打架而是天劫提前被雷劈的……那些都是無稽之談,我也就不拿出來說了。我告訴你的,都是比較可信的消息。」
  長孫子鈞蹙眉。原本他們只把目光放在魈離君身上,因為那個龍瑞君似乎和他們扯不上關係。可現在看來……如果當初龍瑞君身受重傷,若以他不得不用天火殺人……似乎也對上了。
  長孫子鈞按了按眉心:「那,鬼王呢?」
  萬事通訕笑:「鬼王魈離君向來鬼魅無形,他的行蹤……」
  他估計是覺得收了錢卻給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實在過意不去,於是撇開十三年前和今年的限制,搜腸刮肚地想了想,道:「關於鬼王魈離君這個人,修真界有一些傳說,不知道道友聽說過沒有?」
  長孫子鈞示意他說下去。
  「聽說魈離君和人界一女子相愛,還生了個孩子。」
  長孫子鈞蹙眉:「鬼王能跟人生孩子?」
  「按理來說是不行的,尤其魈離君修的又是天正鬼道,鬼道裡唯一能飛昇成仙的派別,別說生孩子,他練的那一套術法連殺人都不行。不過我……」萬事通嚇了一跳,因為他說到這裡,長孫子鈞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你說什麼?肖離不能殺人?」
  「對、對啊。天正鬼道修煉的術法都是不能殺人的啊。其實大家都被那些厲鬼惡煞嚇怕了,以為鬼修都是索活人命的,其實修天正鬼道的鬼修,會安魂、凝神,反而都是救人的本事。」
  易希辰也聽愣了。這麼些年他一直呆在天劍門,對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原來魈離君所修功法竟是如此,難怪他在虛無海有時救人有時不救。只有人在魂魄受損的時候他才救得了,其餘的時候他便無用武之地!
  不過,這非但沒有擺脫他的嫌疑,反而讓他更可疑了!因為他不能殺人,他就只能用天火!
  那萬事通見長孫子鈞半晌不說話,小心翼翼道:「道友你怎麼了?我接著往下說?剛才說到哪了來著……啊對,生孩子!其實這也是傳聞,二十幾年前鬼修們在人間大肆尋找生死爐。那個生死爐的作用就是能將鬼修的部分血肉煉得與活人無異,如此一來,鬼就能跟人生子。因為當年有不少鬼修都來找這東西,鬧得紛紛揚揚的,所以大家就猜測,是不是找來給鬼王魈離君用的。」
  長孫子鈞點頭。
  那萬事通已經把肚子裡那點存貨都扯完了,實在想不出更多和魈離君與龍瑞君有關的內容了,訕笑道:「道友可還滿意?」
  長孫子鈞道:「多謝。」把靈石往他面前推了推,起身走了。
  長孫子鈞走到易希辰面前:「走吧。」
  「啊……好。」
  兩人出了集市,來到街上。易希辰一直若有所思地想著方才萬事通說的話,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兩道兩旁的建築。突然,他又一次停下了腳步。
  「眼熟……真的眼熟……我應該沒來過這裡才對,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條街?」他四下張望,在看見了路邊的一座茶館時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喬玨!我想起來了,我在喬玨的識海裡見過這個地方!就是那座茶館!」易希辰伸手指道,「他和那個魔頭曾在那座茶館裡見面!」
  他心急地立刻拉起長孫子鈞,衝進茶館裡。
  茶館的大堂裡坐著幾桌客人,正在說話,掌櫃見他們進來,忙上前相迎:「兩位道友需要點什麼?」
  易希辰顧不上那掌櫃,拉著長孫子鈞上樓。
  他們兩人衝上樓梯,推開某一間包廂的房門,裡面兩名修士正在說話,見他們闖入,不由大驚。易希辰掃了眼房中景物,果然全都與那日看到的一模一樣。他心下篤定,向那兩名修士拱手賠禮:「對不住,我們走錯了。」說完便拉著長孫子鈞退了出去。
  這茶館裡的包間、樓梯、擺設全都與喬玨記憶中的景致一一對上了,世上不可能有完全一樣的兩座茶館和兩個小鎮,毫無疑問,當初喬玨就曾在這裡與那魔頭見過面,而且,越小柔也曾出現在這裡過!
  兩人走出茶館,易希辰這才將那時在喬玨識海中所見全都一一告訴長孫子鈞。長孫子鈞聽罷蹙眉:「越師妹?」
  「對,就是越師妹。而且就在不久以前!喬玨就是在那時候聽人說起虛無宗主,才決定來虛無海的!」在喬玨的記憶中,易希辰雖然不能知道具體的日期,但可以通過人們的對話來大致判斷。他們是一個多月前剛剛離開天劍門的,他們走的時候越小柔還在,越小柔肯定在他們之後離開,又是在虛無海開放之前的幾天,估計也就是十天左右的事!
  長孫子鈞的臉色立刻變得凝重了。也就是說,數天前,那個魔頭就在這個地方出現過。他還留在這裡嗎?越小柔與那魔頭又有什麼關係?
  
  第五十六章 爆體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懷著滿腹疑惑回到了客棧裡。
  這冬春鎮他們本不打算久留,補充些仙材就走,去尋找為易希辰煉體的材料,並且尋找殺害易希辰的父母和藥不毒的兇手。卻沒想到,這冬春鎮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
  冬春鎮藏了什麼秘密嗎?他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見面?易希辰有點後悔當時在喬玨的識海裡沒能再看得仔細點。當時在虛無海中因時間緊迫,再加上喬玨做的那些事易希辰看著都覺得噁心,不願細看,所以跳過了很多,或許關於那個魔頭有些細節被他遺漏了。
  易希辰問道:「那個借給喬玨心魔之力的魔頭,他對你做過什麼?」
  長孫子鈞煩躁地撐住額頭。
  「子鈞,拔出你的劍啊!你為什麼不敢拿劍指我?」
  「子鈞,你怕我嗎?」
  「子鈞……」
  「子鈞……」
  少女的笑聲在他耳邊迴盪。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臉上浮現一抹痛楚的神色,連忙握住他的手:「怎麼了,你的心魔又發作了嗎?」
  這麼多年來,長孫子鈞只要一看到和那少女身形相仿、面容相仿的女子,眼前就會浮現出當年那少女的模樣。那少女愛穿鵝黃色,明明亮亮,艷若驕陽,於是他只要看見鵝黃色衣服的少女也會心生怯意。他以為是他自己始終難以放下當年的事,直到虛無海一行,他才知道原來他早已被人種下心魔。
  易希辰從來沒見過長孫子鈞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至極,張開雙臂環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為了讓長孫子鈞開心點,他說笑道:「你心魔的女孩是你姐姐?你不是說你有五種血脈嗎,你姐姐有幾種?」
  長孫子鈞道:「我是孤兒,幼時曾被人領養。」
  「唔。」易希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就在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了慘叫聲。
  「啊!!救命啊!!」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衝了出去!
  客棧外,一名藍衫修士正在連滾帶爬地跑,他的身後一個渾身冒黑氣的修士正拿劍追著他砍。
  「黃越,你怎麼了,是我啊!」藍衫修士堪堪避過他的劍,慘叫道,「你清醒點啊!」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同時神色一凜:這黃越,是個魔修!
  這一通動靜已經把不少人都聚集過來了,人們看見魔修竟然敢當街行兇,頓時紛紛上前相助!
  然而那黃越修為深厚,大喝一聲,魔氣大放,竟然一劍將所有衝上來的修士都擢開了!
  他完全喪失了心智,見人就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鬧得整條街上雞飛狗跳!
  「啊!」一名被他撞翻在地的修士尖叫著閉上眼睛。黃越的劍朝著他頭上砍了下去!
  長孫子鈞蒼雲寶劍出鞘,一劍朝著那黃越直刺過去!
  黃越察覺到危險,立刻轉身迎擊蒼雲寶劍。
  乒!
  兩劍相撞,金光四射!
  黃越如何擋得住蒼雲寶劍的威力,他的劍被撞飛脫手,蒼雲寶劍刺入黃越心臟!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四肢僵硬。片刻後,他全身變黑,轟一聲炸了!
  爆體而亡!
  肉身爆裂,如此慘烈的死法讓週遭眾人嚇得閉上眼睛不敢看,就連易希辰也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然而片刻後,一切歸於寧靜,人們再次將眼睛睜開的時候,卻一個個都目瞪口呆。
  那黃越雖然爆體了,但是他一身的魔氣竟然全無逸散,只留下滿地黑色的肉塊。這些黑色肉塊被風一吹,變成了滿地的齏粉,隨風飄散。
  人們立刻後退,生怕沾上那屍粉也有入魔的危險。
  待風止歇後,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什麼也不剩下了,彷彿從來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一般。
  長孫子鈞衝過去,拾起自己的蒼雲寶劍。劍身鋒利光滑,滴血不沾,從那上面什麼也看不出。
  「怎、怎麼回事……」有人茫然道,「他怎麼……消失了……」
  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並不罕見。然而任何一個修士妖獸死亡,他的靈氣必然會逸散。因此人們察覺到四周有靈力逸散的時候變會知道,附近有人死了。這黃越雖然是魔修,他也不該死得如此無聲無息,就彷彿……有人把他的一切吸食走了。
  「黃、黃越……」那藍衫修士走過來,不可思議地撈起一把殘留的屍粉。他臉上的表情震驚、難受、憤怒。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對視一眼,問那藍衫修士道:「你認識這個魔修?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藍衫修士訕訕道:「我們是好友。他……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他是走火入魔了,才會喪失心智。」
  「走火入魔。」易希辰輕聲重複。
  在喬玨的識海中,易希辰亦見過有人這樣死去,死法和黃越非常相似,爆體之後半點靈力都不剩。那些人都是被喬玨中了心魔,所以那些人的靈力應該都是叫那魔頭給吸走了。唯有郎躍死得時候魔氣逸散,還進了長孫子鈞的身體,那是因為虛無海相當於一個被隔絕的空間,進入了裡面的東西就散不出去,才會如此。偏偏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有人走火入魔。還死得如此蹊蹺,此事絕不尋常,很可能又和那個魔頭有關!
  易希辰道:「道友節哀。你跟我們找個地方坐坐,能否將他為何會走火入魔的原委告知我們?」
  那藍衫修士卻警惕地打量著他們:「你們是什麼人啊?」
  易希辰道:「就在前不久,我們也有朋友走火入魔後爆體而亡,死法和你的朋友很像。我們正在追查這件事,所以希望你知道什麼的話能夠告訴我們。」
  藍衫修士猶豫。
  易希辰道:「道友,你一定看得出你朋友死得不正常,是有人暗中加害。你不想查出是誰害了你的朋友嗎?你不想為你的朋友報仇嗎?多幾個幫手,難道不是更好辦事嗎?」
  藍衫修士糾結了一會兒,歎氣道:「好吧……那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第五十七章 越小柔
  
  三人回道客棧落座,那藍衫修士便自我介紹道:「我名叫莫凌波,我和黃越都是散修,我們兩個是一對好友,平日裡走南闖北的,他今日卻……唉。」
  易希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道友節哀。」
  這莫凌波大約是今日被黃越追著砍嚇怕了,此時失去了好友,比起悲傷,他更多的情緒是憤怒。他道:「我們本來都是尋常的修士,大概也就十幾天前,黃越開始越變越不正常!有時候他大半夜睡覺都會滿身冷汗地驚醒,說做了噩夢,看見了很可怕的事情。」
  易希辰心道:是心魔!
  長孫子鈞卻瞇了瞇眼:十幾天前?十幾天……
  莫凌波接著道:「後來他的脾氣就開始越來越暴躁,而且他身上有了魔氣……我知道他要走火入魔了,但是我沒有辦法阻止。後來,就變成今天這樣子了!該死!」
  易希辰忙道:「他走火入魔之前,可曾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人?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莫凌波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就在黃越有變化之前,他跟一個女劍修接觸過!黃越這個人,他沒有什麼大的缺點,就是好色,看到好看的女孩子就想去跟人家接觸……當時我不在場,我趕到的時候,黃越已經跟那個女劍修打起來了!那個女劍修挺厲害的,黃越沒在她手裡佔到什麼便宜,還被她刺了一劍。那天晚上,黃越就開始做噩夢。而且,被那女劍修刺過的傷口變黑了!」
  女劍修!這故事聽起來好像是那個黃越輕薄別人不成,反而吃了虧。然而即便他好色,也不值得人給他種下心魔令他走火入魔!
  易希辰立刻問道:「那女劍修有什麼特點?」
  莫凌波想了想,道:「長得……還挺好看的,但是冷冰冰的,一點表情都沒有。對了,她的劍很有特色,她的劍很細,全身冰藍,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為那是冰做的劍……」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瞪著眼對視了一眼。
  越小柔!那越小柔用的封寒劍就跟莫凌波口中形容的一模一樣!沒想到他們遇到的女修士真的就是越小柔!!
  一剎那他們的心情都複雜極了。當初易希辰在喬玨的識海中看見越小柔的時候,就擔心越小柔和喬玨一樣也跟那魔頭交換了心魔之力,但他並不希望如此,越小柔畢竟是他們的師妹,天劍門的弟子,怎麼能夠淪落到這樣的境地?!然而莫凌波的說辭,卻無疑印證了他們心中最糟糕的猜測。
  莫凌波見他們兩人都不說話,忙道:「怎麼了,你們也見過那個女劍修嗎?對了,你說你朋友也經歷過這樣的事,難道也是被那個女人給害了?」
  易希辰還在想辦法幫越小柔開脫:「不……沒有。除了那個女劍修,他還遇上過什麼奇怪的事嗎?」
  莫凌波搖頭:「沒有了。大多時候我都跟他在一起,沒碰上什麼奇怪的事,也沒跟什麼人接觸。我想來想去,最可疑的就是那個女劍修。」
  長孫子鈞一直沒說過話,此時突然開口:「能否讓我入你識海一看,那女人模樣。」
  莫凌波立刻擺出戒備的姿勢,想也不想便拒絕道:「那當然不行!識海怎麼能隨便讓你看得!」
  長孫子鈞不語,不再強迫。
  那莫凌波不肯,也是人之常情。若非極為親近之人,識海確實是不可貿然容他人侵入的。
  然而他這一句話卻讓莫凌波起了疑心。莫凌波驀地站了起來,後退兩步,用質疑的目光掃著他們兩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難道跟那個女劍修是一夥的?闖我識海想做什麼?也想害我嗎!」
  易希辰忙道:「莫道友多慮了,我們只是想看看事情的經過以及那女劍修的相貌,或許我們也知道點什麼。」
  莫凌波卻對他們不信任到了極點:「你們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你們分明就是在給我下圈套!我走了!」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兩人亦沒想到這個莫凌波脾氣竟然這麼不好,易希辰忙追過去拉住他:「道友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的不是,我們絕沒有別的意思!這話不再提了,更不敢侵犯道友什麼。不知道有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莫凌波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
  易希辰道:「莫道友如果沒有急事要走,不如就在隔壁房間暫且住下,你帶我們去先前你們去過的地方,我們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理出什麼線索,好找到罪魁禍首。為你朋友,也為我朋友報仇。」
  莫凌波猶豫。
  易希辰見他態度軟化,正待再勸幾句,莫凌波卻道:「也行,但你們剛才說的話真是太可怕了,我不能信任你們!不然這樣,我們互相換劍,作為抵押。這樣,我信任你們,你們也信任我。」
  易希辰一怔。換劍?這劍修都愛護自己的劍,別說交給別人,就是片刻都不離身的。換劍來謀取信任?倒是真的只有極其信任的人,才有可能讓對方動自己的劍。
  易希辰道:「這……也虧道友想得出。」
  莫凌波道:「很公平吧,你們把劍給我,我也把劍給你們了。你們要是沒這個誠意,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敢信任你們。」
  要說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如果沒有跟他合作緝兇的誠意的話,莫凌波才更沒有誠意,連換劍也提得出。然而易希辰卻沒有拒絕,用眼神詢問長孫子鈞,得到長孫子鈞的肯定之後,他道:「也不太公平罷,我們有兩個人,難道我們兩把劍換莫道友一把劍嗎?」
  莫凌波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指著長孫子鈞道:「那我就跟他換劍!」
  劍修之所以不肯把自己的寶劍交給別人,就是怕別人對劍做出什麼有損的事情來。長孫子鈞的蒼雲寶劍當然比莫凌波的劍要好,但是他盜劍,長孫子鈞卻是不怕的。他用蒼雲寶劍已用了一段時間,劍上灌注了他的氣,他與劍相通,無論莫凌波把劍帶到哪裡或者對劍做了什麼他都能夠立刻察覺。
  長孫子鈞道:「好。」
  莫凌波見他這麼痛快,挑了下眉,倆人便互相交換了佩劍。
  天色已晚,莫凌波便先去隔壁屋子住下了。
  趁著長孫子鈞還沒走,易希辰趕緊把房門關上,生怕他今天晚上又跑了,然後拉著他到桌邊坐下。
  「真的會是越師妹嗎?」易希辰道。
  兩人都沉默。
  他們作為藥閣弟子,與其他閣弟子交往不多,所以他們對越小柔也並不是很瞭解。或許不止是他們,天劍門上下也沒幾個人瞭解越小柔的,因為她的性子太過清冷,在易希辰的記憶中,比劍大會這幾天,他就從沒見過越小柔哭、笑、激動,甚至好像她都沒有和別人說過話。
  這樣的人,怎麼會和喬玨一樣,成為那魔頭的走狗呢?
  天色不早,易希辰觀察長孫子鈞的神色,拖著他往床邊走:「該休息了。你再陪我說說越師妹吧,看能不能想起什麼細節來。」
  長孫子鈞還沒來得及反對,易希辰就猛一下把他撂床上了。
  長孫子鈞:「……」
  易希辰就像一個強搶民女的惡霸,嘿嘿奸笑,鑽到長孫子鈞身邊躺下。
  易希辰道:「說吧!」
  說什麼呢?長孫子鈞什麼也說不出。在正常的記憶裡他對越小柔幾乎沒什麼印象,在扭曲的世界裡,就算有什麼印象那也都是假的。何況他們現在躺在一張床上,居然討論別的女人,那也太煞風景了。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遲遲不語,道:「子鈞,你那時候一劍把越小柔送出去,好厲害哦!」
  長孫子鈞:「……」
  「真的真的好厲害哦!對我來說,你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他特意強調,「任何一方面都是!」
  長孫子鈞:「……」
  他伸手摸了摸易希辰的腦袋,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這人,也中魔障了吧?
  「子鈞,我最喜歡你了!你的頭髮,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還有你的護體,我都好喜歡哦!」
  長孫子鈞一陣惡寒。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進入了一個魔障的世界。
  易希辰嘿嘿一笑,緩緩把手伸過去:「所以……」
  就在此時,長孫子鈞突然神色一凜,猛地坐了起來:「蒼雲!」
  易希辰手懸在半空中,愣了一愣:「啊、啊?蒼雲?蒼雲劍怎麼了?」
  長孫子鈞跳下床,穿上衣服就往外衝。易希辰連忙跟上。
  出了房門,只聽隔壁房間有打鬥聲傳來,兩人神色一凜,立刻推門衝進去!
  只見房中,莫凌波正在和越小柔打鬥!那越小柔出招極凶,莫凌波眼見不支,慘叫道:「道友救我!」
  眼看越小柔的劍就要在莫凌波身上刺出一個窟窿,長孫子鈞一劍蕩出,砰一聲撞開了越小柔的劍!
  「越師妹!真的是你!」易希辰不可思議道。
  越小柔看見衝進來的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臉色一變,不再糾纏莫凌波,返身猛地向窗外撲了出去!
  那三人豈容她就這樣走了,亦跟著從窗外跳出去,朝著越小柔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第五十八章 你的劍又硬又長。
  
  外面的天色已黑了,越小柔怕御劍目標太明顯,只在小鎮的街道中快速穿梭,意圖甩掉身後的三人。
  易希辰三人卻是緊追不捨,絲毫不拉。
  長孫子鈞一揚手,便將被莫凌波收著的蒼雲寶劍召回身邊。他縱身一躍,擋住了越小柔的去路。但他只是在那裡擋著,卻沒有出劍。
  越小柔知道長孫子鈞厲害,不敢與他硬碰,立刻轉身朝著易希辰和莫凌波撞過去。
  易希辰與莫凌波同時出劍,與她戰至一處!
  易希辰並不硬取,只想先制住越小柔,聽她解釋此事的來龍去脈。那莫凌波卻對越小柔恨之入骨,招招殺機。
  然而越小柔也不是吃素的,一人對付易希辰與莫凌波兩人竟也不落下乘。她亦無意傷害易希辰,只是招架易希辰的劍,卻對莫凌波窮追猛打!
  於是戰局便變得十分詭異,三個男人圍著越小柔,長孫子鈞只是旁觀,易希辰從旁助陣,而莫凌波和越小柔卻是拼了命地想要誅殺對方!
  越小柔的劍極是厲害,只見她封寒劍寒光閃爍,打得那莫凌波連連後退。她的修為竟是比比劍大會時更厲害了許多!不,應該說,比劍大會時她有意收斂鋒芒,並未使出全力!
  那莫凌波眼看招架不住,慘叫道:「你們還看著幹什麼啊!你們果然是一夥的嗎!」
  易希辰覷準機會,一劍朝著越小柔右臂砍去!
  他時機分寸拿捏得當,越小柔猛地收手,胳膊雖未受傷,但衣袖卻被他砍掉半截,頓時露出了手臂上那黑色六芒星的印記,與喬玨臂上的竟是一模一樣!
  越小柔一咬牙,棄了莫凌波與易希辰,返身向長孫子鈞衝去!
  莫凌波吼道:「殺了她!!」
  易希辰道:「攔住她!」
  長孫子鈞手握劍柄,手心發潮。越小柔朝著他衝過來,她的臉竟變成了另一張少女的臉。他拔不出劍,如木樁一般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越小柔眼中閃過一抹詫異的神色,封寒劍飛出去,她縱身一躍,跳到劍上,越過長孫子鈞朝外飛去!
  易希辰見長孫子鈞神色有異,便沒有再追,跑到長孫子鈞身邊:「你沒事吧?」
  莫凌波飛劍追了上去,然而那越小柔跑得極快,轉瞬就沒影了,他也不敢一人追遠,不片刻又訕訕回來了。
  「你們跟她果然是一夥的!」莫凌波跳腳大怒道,「你們叫她師妹!還故意放跑她!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他們這一通動靜,已經驚醒了小鎮裡的一些人,幾間屋子裡亮了燈,有人推開窗戶往外看,也有人跑到了街上來看究竟。
  「你們!你們!你們一定是魔人!接近我到底想幹什麼?!」
  易希辰蹙眉,正待說什麼,卻聽長孫子鈞冷冷道:「想跟我打嗎?」
  莫凌波一愣,立刻擺出戒備的架勢。他雖然沒跟長孫子鈞交過手,但他拿了長孫子鈞的劍,知道那柄劍有多厲害,劍的主人想必也不會弱。再則越小柔對長孫子鈞的忌憚他也看得出來,想必自己不會是長孫子鈞的對手。
  莫凌波後退一步,惡狠狠道:「我們走著瞧!」說罷便轉身回客棧去了。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亦上樓去,卻沒有回自己的房間。長孫子鈞一腳踹開莫凌波的房門,莫凌波正在收拾東西,聽到聲音嚇一跳,回頭看見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闖進來,急匆匆把桌上的東西一攏,對他們怒目而視:「你們還有臉來找我!」
  長孫子鈞冷笑一聲,蒼雲寶劍終於出竅,轉瞬就已架在那莫凌波的脖子上。
  莫凌波被這變故驚呆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來。
  長孫子鈞道:「想叫人來?」
  莫凌波神色慌亂,顫聲道:「你們……到底……」
  易希辰不緊不慢地走進去,看了眼桌上的東西。桌上放著一堆靈石等物,已經被莫凌波撥亂了,但也能夠看出這裡本來有一個陣法。他拽過莫凌波還沒來得及繫上的乾坤袋,全都倒到桌上。
  莫凌波終於撐不住了,凶狠神色不再,腳步悄悄後退,想要趁機逃走,長孫子鈞劍再進幾分,他脖子上鮮血湧出,頓時不敢再動了。
  易希辰在倒出來的東西裡翻找,找到了一塊黑色的石頭,立刻額舉起來給長孫子鈞看:「還真有!」
  莫凌波臉色灰敗。
  易希辰笑吟吟地在他身前站定,晃了晃那塊黑色的石頭:「莫道友,你是魔修吧?還有你那個好友黃越,他也本來就是魔修吧?雖然他被人種了心魔,導致心智大亂,然而尋常人哪有短短十幾天就入魔得那麼徹底的?」
  莫凌波和先前那個囂張的樣子判若兩人,服軟告饒道:「誤會,都是誤會。我也是被那個魔女的心魔影響,才修岔了道……是她害了我,我可從來沒有害過人啊!」
  長孫子鈞寒聲道:「那你想對我的劍做什麼?」
  他方才察覺蒼雲寶劍有異,並不是因為越小柔來襲,而是因為那莫凌波正在設法引出他灌注在蒼雲寶劍上的靈力。引出了這份靈力,就可以以此為媒介,對長孫子鈞不利。這莫凌波修為並不弱,只是不敢暴露了魔修的身份,才不得不遮遮掩掩。因此方才與越小柔對戰的時候,易希辰有意放水,也是想逼這魔修自行暴露身份。
  易希辰指著從床上那堆乾坤袋裡倒出的東西,冷笑道:「你們兩個害死了多少人,才搶到這些東西?」那堆仙材裡有丹修的東西,有妖修的東西,甚至還有某門派的弟子令牌,這些東西都不可能是莫凌波自己的,一定是被他搶來的。
  那莫凌波見無可辯駁,陡然怒喝一聲,魔氣大放!
  他已經無路可逃,必須放手一搏,使出全力了!
  然而長孫子鈞卻根本沒給他這樣的機會,蒼雲寶劍金光一閃,莫凌波的喉嚨就被隔斷。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甚至都沒來得及稍稍秀一下自己的招數,就直挺挺倒下去,斷了氣兒。
  魔氣從他體內溢出,四散開來。
  看來這莫凌波比那黃越要幸運幾分,還沒來得及被那魔頭種下心魔。
  易希辰嘖了兩聲。原本他今天晚上的好心情和好機會全讓莫凌波和越小柔給破壞了,他都已經把長孫子鈞撂倒床上了,可惜功敗垂成。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心情敗了,實在不是雙修的時機。
  可就算今晚不能雙修了,易希辰也時時把誇獎長孫子鈞、為長孫子鈞找回自信心的重任記在心頭,笑瞇瞇道:「子鈞,你的劍真厲害,又快又狠。」頓了頓,補充,「還又硬又長!」
  長孫子鈞:「……」這算性騷擾吧!算吧!一定算的吧!
  「我最喜歡你的劍了,什麼時候也讓我用用你的劍就好了。」他特意把劍這個字咬得很重。
  長孫子鈞臉漲得通紅,一陣惡寒,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回、回房吧。」
  「走吧。」易希辰邁開步子,卻忍不住歎了口氣,「……什麼時候我也有這麼厲害就好了。」
  兩人回了房間,長孫子鈞重新將劍氣灌注於蒼雲寶劍之上。方纔他的劍被莫凌波動了點手腳,不過那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很快就能修復。
  長孫子鈞修劍的時候,易希辰坐在一旁,手撐著下巴,看著他發呆。
  越小柔知道莫凌波和黃越是魔修嗎?她是因為知道了這兩人是魔修才挑他們下手還是誤打誤撞趕上了?但不管怎麼說,越小柔手臂上那個魔頭下的印記卻是實打實的,她在為那個魔頭做事,就像喬玨一樣。
  可越小柔又是什麼時候和那魔頭勾結上的?在他們離開天劍門以後?或者更早之前?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眼下讓她跑了,不知去什麼地方才能抓到她。
  片刻後,長孫子鈞週身金光淡去,蒼雲寶劍已經修復了。
  易希辰注視著他的眼睛,淡淡開口:「子鈞,告訴我你的心魔到底是什麼吧。」
  剛才對戰越小柔,易希辰是有意放水,逼莫凌波出全力。而長孫子鈞是真的無法拔|出劍來,才會放越小柔逃走。
  長孫子鈞歎了口氣。
  他目光迷離,似在回憶往事,然而事情複雜,他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片刻後,他拉起易希辰的手,將他的手指放到自己的眉心上。
  「你自己看吧。」長孫子鈞道。
  易希辰怔了怔,靜下心來,抽了一縷神識進入長孫子鈞的識海中。只瞬間,他就迅速被拽入往昔回憶之中!
  斗轉星移,四周景物迅速變幻,長孫子鈞的識海廣闊無垠,裡面甚至包含了一個奇異的空間,蒼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易希辰的神識迷了路,差點就被彈出來。
  無數眼熟的笑臉、笑聲從他眼前掠過,大多是他自己,還有藥不毒、陸子爻、裘劍、肖魁……
  他在熟悉的時空中一晃而過,無法停留,頭暈眼花。突然,他又被拽入一個陌生的時空。眼前一黑,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找回意識,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一張床上,床邊趴著一個身著鵝黃衫的少女,一雙眼睛又圓又大又明亮,彷彿會說話一般。此刻,那雙眼睛裡流露的情緒是驚喜。
  「你終於醒啦!」
  
  第五十九章 姐姐
  
  易希辰滿心茫然。
  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一個陌生的女孩,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怎麼會在這裡?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好嗎?」少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在山下昏倒了,是我把你扛回來的!」她說著還起身秀了秀自己的胳膊,想要表現她的力量。
  易希辰忍不住想笑。這少女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的模樣,細胳膊細腿的,哪有什麼力量可言?大約也只有她自己才會覺得自己十分強壯了。
  他聽到一個稍顯稚嫩的男聲:「長孫子鈞。」
  子鈞?子鈞在哪裡?他想扭頭打量四周,卻動不了脖子。片刻後,他終於醒悟了:他已經進入了長孫子鈞的識海,這是長孫子鈞的回憶!
  那少女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你叫長孫子鈞?我叫滕若衣!」她突然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端著一個冒熱氣的碗蹬蹬蹬地跑了回來,「這是我阿娘煮的湯,你喝!」
  小長孫子鈞本不欲喝湯,但滕若衣不由分說直接把碗往他懷裡塞,他若不接,湯就要撒一身。他只得接下了。
  滕若衣道:「你怎麼昏倒在山下呀?你的父母呢?」
  長孫子鈞:「嗯……沒有……」
  他年幼時就不擅長於女孩交際,雖不至於像後來那樣一句話都說不出,卻也是寡言少語的。
  長孫子鈞自幼便是孤兒,他有記憶以來便從無父母一說。此時他年紀尚幼,尚未得道,又在山下和一隻黃鼠狼精打了一架,受了點傷,入定養傷時被那女孩滕若衣扛回家了。
  易希辰在長孫子鈞識海之中,能聽得長孫子鈞的心聲。他想著小時候的子鈞也沒有那麼厲害,居然會被一隻黃鼠狼精打傷。他真希望附近有一面鏡子,能讓他看一看小時候的長孫子鈞長得什麼模樣,想來十分可愛。
  滕若衣睜著大眼睛打量他,片刻後咯咯笑了起來:「你這人真古怪!快點喝湯吧,好好補補身子,這湯裡有我阿娘煉的丹,可補了!喝了它,你就不會再昏倒了!」
  長孫子鈞有些侷促,好意無法推拒,便將湯端起來喝了。
  不多時,屋內又走入一個女丹修。她與滕若衣相貌相似,略有些蒼老,便知她修為不高。然而她的面容都十分和善,讓人心生好感。
  滕若衣歡快地叫道:「阿娘!」
  滕若衣的母親笑著摸摸她的頭,來到長孫子鈞身邊坐下:「你好點了嗎?」
  長孫子鈞點頭。
  滕若衣的母親將他的袖子撩起,為他胳膊上被妖獸咬出的傷口上藥。
  滕若衣在旁看著,嘖嘖道:「子鈞,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呀?你告訴我,我去給你報仇!我可厲害了,阿爹說我是什麼天靈根,這山上山下的妖獸全都怕我!」
  天靈根?!
  易希辰驚訝極了。這女孩也是天靈根?百年才出一個的天靈根難道是大白菜嗎,這隨隨便便撞上一個就是?!
  滕若衣的母親給長孫子鈞上好藥,又轉臉對滕若衣道:「過來。」
  滕若衣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過來呀,逞什麼能!」母親把滕若衣拉到床邊坐下,按著她不讓她掙扎,把她的褲腿捲起來。只見滕若衣的腿上有好多傷口,都是蹭傷和撞傷的。
  她小小年紀小小個子,一個人把長孫子鈞扛上山,摔了不少跤。可她傷成了這樣,卻也沒讓長孫子鈞身上再多一道傷口。
  滕若衣受傷被長孫子鈞發現,她小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這都是之前我跟山上最厲害的虎妖打架弄傷的,我受了點皮肉小傷,它被我打趴下了!」
  易希辰心道這姑娘倒也真好面子,一點不肯示弱的。
  滕若衣母親為他二人上完了藥,對長孫子鈞道:「孩子,你就留在這裡養傷,傷養好了再走吧。」
  這點傷對長孫子鈞而言算不得什麼,可滕若衣在一旁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他再看看滕若衣腿上的傷,終是道:「……多謝。」
  滕若衣的母親笑道:「你們肚子餓了沒有?想吃點什麼?我去給你們做。」
  這滕若衣的父母年紀已經不小了,可是修為不高,因此都沒有辟榖。長孫子鈞和滕若衣年紀尚小,也未辟榖。
  滕若衣舉手歡呼:「煎餅!阿娘煎的餅最好吃!」
  滕若衣的母親笑著出去了。
  易希辰終於找回神識的主動權,在長孫子鈞的識海中翻閱,瞭解了這一家人的情況。滕若衣的母親叫袁瑩,父親叫滕鐵,他們一家三口住在一座小山坡上。這山坡可不是什麼風水寶地,只是一座很平凡的小山,因此也人煙稀少。不過這一家人性格都不錯,小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滕若衣這個年紀的孩子還是喜歡和同齡人相處的,因此長孫子鈞在他們家留下養傷之後,她便常常來找長孫子鈞玩。
  她念了個訣,手上搓起一團火,得意洋洋道:「子鈞,你會不會?」
  長孫子鈞攤開手掌,不片刻掌心裡出現一團純正的火焰。
  滕若衣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也會!你學了多久學會的?我學了一個月。」
  長孫子鈞略略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火訣是最基礎的術法,如長孫子鈞這般天資,一次就會,其餘剛修道的小童,花個三五天也學會了。再則滕若衣手裡的這團火,實在不怎麼樣,蔫耷耷的,風一吹就要滅了。花一個月才能學會的滕若衣,別說天靈根,只怕……
  屋外響起滕鐵的叫聲:「女兒,出來煉劍啦!」
  滕若衣立刻顛顛跑了出去。
  長孫子鈞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走到門口看。
  滕鐵是個劍修,不過他只有築基的修為,他教女兒練劍,那劍式如同小兒戲耍一般,便是長孫子鈞年紀尚幼,恐怕也已不在滕鐵之下。可滕若衣卻學得十分認真。
  父女倆練了很久,直到滕若衣氣喘吁吁,滕鐵道:「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滕若衣點頭:「好,我自己再去練會兒!」
  「喲,我的乖女兒這麼努力?」
  「那當然啦!」滕若衣驕傲道,「我以後是要成為天下第一劍修的!」
  滕若衣走了,滕鐵見長孫子鈞出了屋子,對他招手:「子鈞,過來。你也是劍修吧?跟叔叔過過招。」
  長孫子鈞便上前去。
  兩劍相撞,滕鐵露出詫異的神色。此時長孫子鈞雖尚未進入門派學習劍訣,全靠自己摸索,然而他天賦異稟,對劍的駕馭能力彷彿與生俱來,劍氣雖不強但也十分純正。
  「看不出來啊。」滕鐵道,「你小子……」他四處望望,確定滕若衣不在周圍,才低聲道,「是個天才啊!」
  長孫子鈞道:「滕若衣她……」
  滕鐵忙把長孫子鈞拉到一旁。他道:「那孩子從小就好強,一直想當劍修。可她是偽靈根……」
  長孫子鈞蹙眉。滕若衣是偽靈根,他已經看出來了,可顯然滕若衣自己尚且不知,還自稱是天靈根。
  滕鐵道:「我和孩子他媽不打算把若衣送去大門派中修道,也不指望她有大多的出息,只要她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所以,他們才不是住在村莊小鎮裡,而搬來山上住。所以,滕若衣才以為她自己十分厲害。
  滕鐵調皮地對長孫子鈞眨了眨眼:「這是我跟你的小秘密,不要告訴若衣。」
  「好。」
  易希辰看著滕鐵那張寬厚的笑臉,情不自禁地想起藥不毒來。對於修真弟子而言,天資是多麼的重要,滕若衣的父母天資就不高,想必年輕時吃了不少的苦頭。他們不把滕若衣送進門派修道是對的,且不說偽靈根本來就很難被門派收容,即使進去了,也會吃盡苦頭。弟子們的排擠和鄙夷,長老的無視,不公平的待遇……
  即使易希辰從小就有藥不毒和長孫子鈞護著,他也沒少吃苦頭,類似的事情更是看的太多太多。他們藥閣的哭包孫小黔,在剛進門派時也是個開朗的少年,入了門派沒一年就得了「哭包」的綽號。像滕若衣那樣明媚愛笑的女孩,如果進了大門派,怕是用不了多久也會被擊垮。還不如就讓她做個與世無爭的散修,安安穩穩地把這輩子過了。
  長孫子鈞的傷好的差不多時,滕若衣便來找他比劍。
  「子鈞,你來陪我練劍吧!」
  「我……算了。」
  「算什麼呀!」滕若衣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出房間,來到空地上,拔劍指著他,「快,拔出你的劍!」
  長孫子鈞推脫不得,只好拔劍出鞘。
  滕若衣立刻攻上來。她是偽靈根,不適合修劍,但卻很適合修體,因此剛剛起步的時候,她倒也不會輸給那些慢慢積累靈力的弟子。她的劍招十分流暢瀟灑,長孫子鈞克制著自己的劍氣,假模假式地抵擋了幾下,便認輸了:「你贏了。」
  滕若衣並沒看出長孫子鈞有意向讓,還以為自己真的贏了。她得意之餘,卻也不忘安慰長孫子鈞:「你也不錯啦,好好修煉,也許以後能趕上我的!」
  陽光打在她身上,鵝黃色的衣衫襯得她小臉亮堂堂的,艷若驕陽。
  沒過幾日,長孫子鈞的傷勢便好全了。他準備離開了。
  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附近的靈霄派在夏季會招收弟子,他打算去靈霄派拜師求道。他收拾了包裹,告別了滕鐵和袁瑩,便離開了。
  下到半山腰,聽到後面有腳步聲追上來,回頭一看,是滕若衣。
  「你要走了嗎?」滕若衣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不捨,「你要去哪裡啊?」
  長孫子鈞道:「我去靈霄派拜師。」
  「靈霄派啊……」滕若衣道,「可是他們不是夏季才招收弟子嗎?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呢?」
  「……嗯。」
  滕若衣期期艾艾地跟上來:「你……你這麼弱,下山以後會不會被人欺負啊?如果你走了,我就不能保護你了。」
  長孫子鈞失笑。滕若衣是真的把他當成需要被人保護的孩子了。
  「你、你先別走了,讓我阿爹教你練劍好不好?等你變強一點,再去拜師嘛。」
  他們一家住在這小山上,甚少與外界往來。滕若衣雖然被很好地保護了起來,但沒有同齡的孩子陪伴,她也很寂寞。
  長孫子鈞猶豫了。
  滕若衣拉住他的衣角:「外面好多壞人,還有很凶很凶的妖獸,你上次就被打傷成那樣。還不如暫時留在我家裡,有我阿爹教你練劍,有我阿娘為你煉丹,還有我保護你。」
  她磨嘰了一會兒,小臉漲得通紅,輕聲道,「求你了,別走。」
  到靈霄派收徒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反正這期間他也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長孫子鈞輕輕歎了口氣:「……好。」
  滕若衣頓時又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太好啦!那我們快回去吧,阿娘今天又煎了餅呢!」她伸出小手拉起長孫子鈞,「你的年紀比我小,以後你叫我姐姐吧!我認了你這個弟弟,就會好好保護你的!」
  她揮了揮細細的胳膊:「我可是很厲害很厲害的呢!」
  長孫子鈞亦很淺地笑了笑:「好。」
  
  第六十章 姐姐(二)
  
  易希辰心道:原來這個滕若衣就是長孫子鈞的姐姐。他本以為這女孩會成為長孫子鈞的心魔,恐怕也不是什麼善茬,卻沒想到是個如此天真爛漫的女孩。看這女孩的眼睛,便知她心中清明純良。這樣的女孩兒,又怎麼會成為長孫子鈞的心魔?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易希辰急不可耐地往下看去。
  長孫子鈞留在山上,滕若衣有了他這個同伴,便天天都要找他一起練劍。
  長孫子鈞有意保守秘密,因此每回都對滕若衣相讓。
  滕若衣贏了他幾次之後,便開始為他憂心:「子鈞弟弟,你這麼弱,靈霄派會收你嗎?」
  長孫子鈞不知怎麼解釋,只能敷衍:「試試吧。」
  滕若衣裝得一副小大人模樣,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到時候就算靈霄派不肯收你,你再回來,我阿爹教你練劍!」
  長孫子鈞平日也要修煉,但是當著滕若衣的面,他不敢暴露自己的修為,因此只能躲起來偷偷地練。有時候一察覺到滕若衣靠近,他便立刻不練了。
  時日久了,滕若衣也覺察出不對來。
  她又一次擊敗了長孫子鈞後,懷疑地問道:「你怎麼每次都用這招輸給我?你不會是故意讓我的吧?」
  長孫子鈞一愣。他不擅長說謊,因此就只能不做聲。
  片刻後滕若衣卻又自己道:「不不不,肯定是你平時都不好好修煉,所以都一個月了一點進步都沒有!你可不能這樣偷懶呀!要不然靈霄派怎麼會收你?」
  「唔。」
  滕若衣在長孫子鈞身邊坐下,仰頭望著山外藍藍的晴空。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子鈞弟弟,你為什麼想進靈霄派呀?那個靈霄派很厲害嗎?」
  滕若衣雖住在山上,但也不是完全與世隔絕的。下了山走五里路,就有一個修真小鎮,她有時候會跟阿爹阿娘一起去鎮上買東西,所以外面那些大門派的事跡她也聽說過一些。
  長孫子鈞不知該怎麼說。他年紀也還小,一直自己一個人得過且過地摸索修煉,因為他天資極佳,倒也挺順利。只是聽人說進了大門派修煉能夠精進得更快,又聽說附近的靈霄派馬上要收徒,所以他就打算過去,無可無不可的。
  滕若衣接著自言自語:「我聽外面的人說,大門派裡有很多很厲害的人,可能……比阿爹還厲害!可是阿爹說,大門派裡人多,有好人也有壞人,如果遇上壞人,他們就會欺負人,所以讓我不要過去,就跟著阿爹修煉,比去大門派開心多了。」她扭頭看這長孫子鈞,擔憂道,「如果那些壞人欺負你,可怎麼辦呀?」
  長孫子鈞道:「不會。」
  「怎麼不會呀……」滕若衣低聲道。她在山坡上躺下,不再說話,若有所思。
  過了幾日,長孫子鈞剛剛起床,滕若衣衝進來,拉起他的手風風火火地往外跑:「今天阿爹阿娘出去買東西了,我帶你下山去玩!」
  這滕若衣還是孩子心性,整天呆在山上也是無聊,只要滕鐵和袁瑩不在,她就常常溜下山去玩,那日她也是偷偷出山才會在山下撿到長孫子鈞。
  滕若衣帶著長孫子鈞下了山,一路往修真小鎮跑:「子鈞弟弟,我帶你去附近的小鎮看看,那裡人多,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
  兩人入了小鎮,鎮裡果然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他們見了什麼都是新奇,這裡看看,那裡逛逛。
  滕若衣生性活潑,到了繁華熱鬧的地方,就跟回歸了水塘的魚一般,撒了歡地到處亂跑,幾次差點把長孫子鈞丟下了,又想起了自己還帶了個弟弟,再折回來找人。
  到了集市裡,滕若衣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玩轉盤的攤子,她愛湊熱鬧,又擠進人群裡去了。
  長孫子鈞不愛湊這樣的熱鬧,見滕若衣在人群裡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走,就自己在附近的攤子看。
  突然間,他感覺到有道視線注意著他。他抬起頭,卻見前方的拐角處站著一個身著黑衣的男人。那個男人,相貌很普通,但他的雙眸卻是全黑的,沒有半點眼白!!
  易希辰大驚:是那個借給喬玨心魔之力的魔頭!!!
  然而此時的長孫子鈞卻不知此人底細,他見那人看他,便對上那人的視線。那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絲毫不避諱他的視線。然而長孫子鈞卻覺這人漆黑的眼睛看起來十分不舒服,因此很快就把視線收回了。
  過不多時,幾個少年在集市中嬉戲打鬧,打頭的一個邊跑邊回頭看,因沒有看前路,猛地撞上了長孫子鈞!長孫子鈞底盤很穩,被他這一衝撞,只略略退了一步,那少年卻被彈回,重重摔倒在地!
  長孫子鈞皺了下眉頭,上前扶起那少年,預備聽那人向他道歉。沒想到那少年極是囂張跋扈,反倒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你居然敢撞我?!」
  長孫子鈞不悅,冷冷道:「放手。」
  那少年卻不放:「撞了我,還不趕緊道歉!」
  「是你撞我的。」
  「哈!哪來的野小子!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那少年的同伴們也都聚了過來,把長孫子鈞圍住。
  那少年跳起來,惡狠狠道:「我今天就給你點教訓!」
  對待這種人實在沒什麼可說,長孫子鈞正待拔劍,忽聽滕若衣叫道:「子鈞!」
  他略一猶豫,沒有拔劍,那囂張的少年一腳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踹得退了兩步。
  「你們幹什麼!!」滕若衣怒喝,衝過來擋在長孫子鈞面前,拔出自己的佩劍,「竟敢欺負我弟弟,我跟你們拼了!」
  「嘁!居然還有個野丫頭!」
  那幾名少年紛紛出劍,朝著兩人攻過來!
  這幾個人再囂張,也還是剛入門的少年,靈力並沒有多深厚,滕若衣佔了修體的便宜,不拼靈力,只拼身手,倒也勉強能一個對付兩三個。長孫子鈞本來可以一人就把這些壞少年全對付了,然而他在滕若衣面前示弱了那麼久,不敢使出全力,只能從旁助戰,把那些妄圖從背後襲擊滕若衣的少年全都打開。
  好在這集市人多,大人們不會眼睜睜看幾個孩子胡鬧,很快就有人跳出來把一群少年全部隔開了。
  「別在這裡胡鬧,全都回家去!」被影響了生意的攤主威脅道,「管你們爹或師父是誰,再鬧我就把你們全抓起來!」
  幾名少年悻悻地瞪了眼長孫子鈞與滕若衣,為首的啐道:「你們等著瞧!弟兄們,我們走!」
  幾名惡少走了,滕若衣忙轉身檢查長孫子鈞有沒有受傷。長孫子鈞被那惡少當胸踹了一腳,雖然沒受什麼傷,但他胸口一個大大的腳印,看著卻觸目心急。
  滕若衣又急又心疼:「哎呀,你又受傷了,都怪我沒有一直跟著你。我們不逛了,我背你回山上去吧!」
  長孫子鈞道:「無礙。」
  「怎麼能無礙呢!」
  滕若衣執意要背長孫子鈞,長孫子鈞執意不肯讓她背,走了幾步,看來確實無礙。滕若衣只得放棄,上前攙扶起長孫子鈞,帶著他往回走。
  「如果沒有我保護你,你可怎麼辦?」
  長孫子鈞看了眼女孩自責的表情。他心中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讓他疑心自己這樣是不是做錯了。可他應該怎麼做才好呢?
  當天晚上,長孫子鈞正在睡覺,夜半卻突然驚醒。他感覺到有一隻冰冷的手正在觸碰他,而且那隻手泛著令人厭惡的氣息,正在往他身體裡灌注,但被他排斥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週遭一片光線昏暗,一陣風吹過,窗外樹影晃動,月光灑過,他看見了一雙漆黑的雙眼和一張令人厭惡的笑臉。
  「誰?!」長孫子鈞立刻拔出佩劍!
  樹影再晃,床邊的人不見了。
  長孫子鈞連忙念了個火訣,照亮四周。小屋子裡空空蕩蕩,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他心想:幻覺嗎……
  易希辰的心卻徹底吊了起來。不!這不是幻覺!難道長孫子鈞的心魔就是這時候被種下的?不,不對,還沒有,現在他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心堂明鏡,中了心魔不會這樣!
  房門被推開,滕鐵衝了進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我聽見你在喊!」
  長孫子鈞揉了揉眉心:「叔叔,你剛才看見人了嗎?」
  「人?」滕鐵茫然,「沒看見啊。我今天晚上睡不著,在外面打坐,聽見你叫就過來了。你做噩夢了嗎?」
  「也許吧……」長孫子鈞重新躺下。
  滕鐵上前為他蓋好被子,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早點睡吧。」
  夜又暗了。長孫子鈞逐漸進入夢鄉,易希辰卻滿心茫然。他細細回味方纔的感覺,那魔頭分明是想對長孫子鈞做什麼的,只是被長孫子鈞體內的氣排斥了。他想種心魔但失敗了?那個令人噁心的笑容又是怎麼回事?
  轉眼就到了春末,長孫子鈞要下山了。他早就說過他是要去靈霄派拜師的,滕家一家三口雖然捨不得他,卻也不好強留他。他走的那天,滕鐵和袁瑩親自送他下山,滕若衣卻只是在房門口依依不捨地看了他一眼,跺了跺腳就回屋去了。
  出山後,他拜別了滕鐵和袁瑩,獨自踏上了去靈霄山的路。
  這時他御劍尚不太御得穩,徒步走了三天終於來到靈霄山下。靈霄山下有許多如他一般年級的少年,都是來拜師求道的。
  他正準備上山,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姐姐?!」
  滕若衣笑吟吟的,滿臉得意:「子鈞弟弟,好巧呀,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長孫子鈞:「……」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長孫子鈞急道,「滕叔袁姨呢?」
  滕若衣對他做了個小聲的手勢:「別叫別叫,我給阿爹阿娘留了字條,告訴他們我出來了。人家都說大門派厲害,我想知道大門派的人到底有多厲害。反正在這大門派裡修個十年不就能出山歷練了嘛,我學了本事就可以回去找阿爹阿娘了。」
  「再說啦!」滕若衣摟住他的肩膀,「我不放心你嘛!你這麼弱,我可得一直護著你才行!」
  長孫子鈞心中一直隱藏的不安此刻更甚了。他終於忍不住,道:「其實我……」
  「我們快上山吧!」滕若衣卻沒有聽他說下去,「哎呀,好多人呀,這些人都是來求道的嗎?原來大門派真的有這樣多的人!」
  她新奇地瞪著眼睛四處打量,臉上的笑容卻是極其燦爛,心情好得飛揚。
  長孫子鈞心裡明白。滕鐵和袁瑩把滕若衣保護得很好,可其實滕若衣一直都很嚮往外面的世界。他的出現成了滕若衣飛向外界的保護傘。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第六十一章 心魔的真相
  
  滕若衣就如同脫了線的風箏,長孫子鈞根本拉不住她,反倒是被她拖著上山去了。
  靈霄派數年招生一次,這一屆招生足足來了數百名少年。少年們熙熙攘攘地圍在靈霄派的大門外,幾名弟子出來,將少年們引進一塊空曠的坪地之中。
  滕若衣好奇地四處打量,忍不住新奇地對人們品頭論足。
  「那個姑娘的衣服真好看。」
  「那個男孩年紀好小呀,四五歲就可以來求道了嗎?」
  「呀,那個少年好秀氣呀。」
  突然間,她把臉一板,秀眉擰了起來:「子鈞弟弟,你快看,是那天那幾個壞傢伙!」
  長孫子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見了那日在集市中撞了他還出言不遜的傢伙,沒想到他們也來參加靈霄派的弟子選拔。
  那幾人正好也望過來,看見了長孫子鈞與滕若衣,立刻對他們怒目而視。
  滕若衣小聲道:「這個地方讓不讓打架啊?真想去教訓教訓他們!」
  長孫子鈞忙道:「不要。」
  滕若衣撇撇嘴,復又一本正經道:「我就說說。你放心啦,我才不喜歡打架呢,阿爹說過的,教我學劍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朋友,而不是欺負別人。只要他們不先動手,我才不跟他們打架呢。」
  長孫子鈞深以為然,嗯了一聲。
  滕若衣笑道:「你的話總是好少,我問阿娘,阿娘說是因為你不好意思跟女孩子說話。真的嗎?你好像對男孩子話也不多。而且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我是你姐姐呀。」
  長孫子鈞失笑。他話少,可是滕若衣話可真多。他只好多說了幾個字:「你爹說得對。」
  滕若衣被他無奈的樣子逗得咯咯直笑。她初來一個全新的世界,見到了那麼多不一樣的人和不一樣的事物,心情簡直愉悅極了,話多得停不下來。
  不片刻,一個穿著靈霄派弟子服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抱著一打名冊走了過來。
  打頭的惡少立刻衝了過去,喜氣洋洋地叫道:「爹!」
  易希辰一愣,旋即覺得好笑。先前聽那個小王八蛋炫耀自己的爹,還以為是哪位真人大能呢,敢情就是個靈霄派的弟子,就算有資格管事那也就是個弟子而已,看那尊容,修為也高不到哪裡去。真不曉得那小王八蛋得意個什麼勁兒!沒見過世面!
  然而身在此境的長孫子鈞心裡卻是不大舒服的。
  那惡少踮起腳跟他爹說了幾句,還指了指長孫子鈞所在的方向。那招生弟子便朝著長孫子鈞和滕若衣看了過來,眼神實在稱不上友善。
  滕若衣也慌了:「哎呀,這個人怎麼會是那個壞傢伙的爹啊?是不是他負責招收我們?看來我們要落選了。」
  長孫子鈞卻是無所謂,他本來也不是非要進靈霄派不可:「那就落選。」
  不片刻,靈霄派的弟子們叫道:「都站好,排成隊,一個個登記姓名、測試靈根。」
  長孫子鈞聽到測試靈根,心裡的不安加重。他握住滕若衣的手:「我們走吧。」
  滕若衣卻反握住他,拉著他排進隊伍裡:「走什麼呀!來都來了,試試嘛,說不定那壞蛋的爹不是壞人呢!」
  維持秩序的弟子已經走到他們身邊,把他們一個個排好,並道:「從現在開始不准說話,排到了再問答問題!」
  長孫子鈞只得隨著隊伍向前。
  排隊的時候,他心思沉沉,目光虛浮地望著前方,餘光瞥見一名青袍長者走到坪地的上方,只見他面色紅潤,方頤劍眉,氣質出眾,當是個得道高人。
  長孫子鈞以為是靈霄派的長老,瞥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了。
  易希辰訝然:是洪易真人!洪易真人怎麼會出現在靈霄派?原來他們的淵源便是發生在這個時候嗎?
  長孫子鈞排在滕若衣的前面,過了沒多久就輪到了他。那惡少的爹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屑,擺明了不打算錄他,語氣不善地隨口問道:「名字。靈根測過沒有?」
  長孫子鈞語氣硬邦邦地答道:「長孫子鈞,天靈根。」
  惡少的爹擺弄著筆,連寫都沒打算寫下來,正準備胡扯個理由趕他走,卻在聽到天靈根三個字的時候愣住了。
  「你說什麼?」惡少的爹不可思議地叫了起來,「天靈根?!」
  整個坪地的人都看了過來!
  「你你你、你把手摁在這上面!」惡少的爹指著一塊白色的石頭道,「催動靈氣試試!」
  長孫子鈞便依他說的做。不片刻,那塊白石整個變得通透了,通透的石塊中間,有一枚金丹似的光點。
  四週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沉寂維持了很久,惡少的爹才找回自己的情緒,方纔的輕慢不再,尷尬地在名冊上記上長孫子鈞的名字:「你先去邊上候著吧。」他便想徇私,可再借十萬個膽也不敢棄用天靈根的弟子。
  長孫子鈞之後,便是滕若衣了。
  惡少的爹照例問道:「姓名!靈根測過沒有?」
  「滕若衣……」她報完自己的名字,卻在說靈根的時候猶豫了。
  「沒測過?」
  滕若衣想了想,用不大確定的語氣道:「可能是……天靈根吧……」
  全場再度寂靜。
  「你……可能?」惡少的爹用一種極其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她,把重新變回白色的石頭往她面前推了推,「把手放上去,催動靈力。」
  滕若衣將手放在石頭上,等了好一會兒,那塊石頭依舊是白的,沒有任何變化。
  「你不會催動靈力?」
  滕若衣神色茫然。她是偽靈根,靈力積累得很緩慢,體內那些稀薄的靈氣並不足以讓這塊測靈石有所感應。
  惡少的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去試她的修為深厚。可他很顯然試不到什麼。片刻後,他有了底氣,表情變得很滑稽:「天靈根?哈!你這分明就是偽靈根吧!」
  滕若衣呆呆地看著他:「偽、偽靈根?」
  「可笑至極!」他終於找到機會發作,驀地站起來,指著滕若衣的鼻子罵道,「你一個偽靈根還敢來我靈霄派搗亂?!就你這種天資,妄想求道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撒謊!我靈霄派最憎惡的就是撒謊之人!你真是可笑!可恥!可惡!」
  全場再度嘩然。少年們議論紛紛,對著滕若衣指指點點。
  長孫子鈞一步上前,正待制止,卻被維持秩序的靈霄派弟子按住了肩膀。那弟子不知是好意還是冷漠,低聲道:「別生事!」
  滕若衣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面對無數奚落的目光,她小臉漲得通紅:「我不是……」
  「不是什麼?」惡少的爹一把抽出她腰間佩劍,稍稍加注靈氣,那劍便飛出去,在天上轉了幾個來回。
  他嘲諷道:「這可是你的劍,你看見過劍修的劍居然能被別人這麼操控的嗎?」
  長孫子鈞忍無可忍,一把推開鉗制他的靈霄派弟子,一躍而上,奪下了滕若衣的佩劍!
  然而惡少的爹已將氣灌注其上,雖然劍被長孫子鈞搶回,那人稍一彈指,只聽砰一聲巨響,她的劍竟生生被折斷了!
  惡少的爹繼續落井下石:「你這種滿口謊話不自量力的人不配進我靈霄派!也別妄想當劍修了,趕緊滾蛋吧!」
  滕若衣望著斷劍,瞳孔收縮,臉色難看至極!人群中不時有嗤笑聲傳出,每一聲都讓她的臉色更白一點,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猛地掉頭,朝山外衝了出去!
  「姐!」長孫子鈞正待追去,卻被靈霄派弟子攔住。
  易希辰看得真真切切。那惡人如此欺辱滕若衣時,那些求道的少年弟子中尚有幾個神色不忿的,然而在場的靈霄派弟子卻一個個面色如常,萬分冷漠。他們在門派中待得久了,對這種因天資差而被辱的例子看得屢見不鮮,甚至視為尋常。
  攔住長孫子鈞的靈霄派弟子道:「別生事了,你若出了這裡,就不能再入我靈霄派了。別為她浪費機會。」
  這句話卻像點醒了長孫子鈞!
  他怒喝一聲,手握滕若衣斷劍,返身朝著惡少的爹劈了過去!
  那人大驚,從椅子上跳起,慌慌張張退後。長孫子鈞身手迅捷,轉瞬逼到他面前,他年紀雖長,但因毫無防備,錯失先機,此刻急急忙忙想要拔劍,長孫子鈞一腳踹在他胸口,他便倒飛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再欲爬起時,那把斷劍的劍刃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那人神色驚慌,不料一個少年竟能有如此身手,脖頸劇痛,頓時不敢再動了。
  四周頓時一片拔劍之聲。
  長孫子鈞頭也不回,只盯著這人。
  惡少的爹顫聲道:「你、你瘋了!你還想進我靈霄……」
  「這種噁心的門派,」長孫子鈞截住他的話頭,恨聲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
  他並沒有痛下殺手,只是猛地抽出那人佩劍,在膝上用力一折!
  膝蓋疼痛傳來,與此同時,脆聲響起,這把劍亦被他一折為二!
  他嫌惡地丟了此劍,起身朝著滕若衣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那些靈霄派弟子又如何能縱容他鬧事,身後腳步聲雜亂,似乎有人在追他,但他又聽見一聲中氣十足的「別追了」,不知是誰在管事。他無心關注,一路跑下靈霄山去。
  滕若衣受的刺激不小,才一會兒就已跑得沒影了。長孫子鈞出了山門,不見人影,料她當回家去,便朝著她家的方向跑去。
  然而剛跑沒多遠,只見天際一道飛劍御來,一名青衣長者在他眼前落下,擋住了他的去路。正是那時站在坪地上方的,洪易真人。
  長孫子鈞只作他也是靈霄派之人,厭惡不已,冷聲道:「滾開。」
  洪易真人卻不以為忤,笑道:「真是個赤子之心的好孩子。我道號洪易,乃是鴻蒙派的長老。」
  長孫子鈞一愣。鴻蒙派?此人竟不是靈霄派之人?
  洪易真人道:「靈霄派一位長老乃是我的好友,我來探望友人,正巧遇上今日新弟子試煉,我便多看幾眼,沒想到竟會出這樣的事。那幾名弟子說話行事極為不妥,若在我鴻蒙派,我絕容不得他們,只是這裡是靈霄派,我不便插話,才一直忍著。」
  他又道:「可方才看見那女孩哭著離開,看見小友你為她折劍,我方知我錯了。我既被人妄稱一聲真人,便不該容得這樣的事情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天下修真者能以門派為界,善惡卻不能。」
  長孫子鈞聽他莫名其妙陳情一番,心中只掛念著滕若衣不知跑去了哪裡,待要離開,又聽洪易真人道:「我向小友與令姐賠不是,令姐眼下不知去了何處,煩請小友替我轉達。靈霄派如此……我不便說什麼,只是小友和令姐若能不計前嫌,到我鴻蒙派來,我必倒履相迎,傾囊相授。」
  長孫子鈞此刻心裡厭惡極了靈霄派,連帶著對鴻蒙派也無甚好感。他敷衍地應了一聲,繞過洪易真人繼續跑。
  洪易真人在他身後喊道:「小友若有事,只管到鴻蒙派來找我!」
  長孫子鈞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滕若衣的蹤影。
  沒有。
  沒有。
  沒有!
  他不知跑了幾里遠,始終找不到滕若衣的蹤跡。
  「姐!你在哪裡!」他啞著嗓子喊道,「滕若衣!」
  過了很久,他終於在一條小溪邊看到了一道眼熟的鵝黃色的身影。他鬆了口氣立刻上前:「姐。」
  滕若衣背對著他,聽見他的叫聲,緩緩轉過頭來。
  長孫子鈞愣住。
  滕若衣滿臉都是淚痕,眼睛哭腫如核桃一般,狼狽、可憐、醜陋。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失魂落魄的滕若衣。
  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拿著他撿回來的那柄斷劍上前,遞到滕若衣的手中,牽起她的手,低聲道:「我們回去吧。」
  但是下一刻,滕若衣甩開了他的手,那柄斷劍的劍刃指向了他。
  「長孫子鈞,你比我厲害嗎?」她問道。但她很快自己給了答案,「我不信!!」
  長孫子鈞只是片刻驚訝,很快就平靜了。他道:「回去吧。」
  「回去?回哪裡去?!」滕若衣喊道,「拔劍啊!來跟我比一場啊!!你不可能比我強!不可能!!!」
  長孫子鈞定定地看著那柄斷劍。他道:「為什麼?」
  她明明說過,用劍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朋友,那現在,為什麼要把劍指向他?
  滕若衣一咬牙,沒有回答他的為什麼,竟是直接攻了上來!
  「拔劍啊!」她發瘋一樣揮舞著手中斷刃,「長孫子鈞,拔劍啊!跟我打啊!!」
  長孫子鈞避著她的劍鋒,步步後退。
  斷刃的光影在他眼前舞動著,就像他眼下的心情一樣,凌亂,並且糟糕透了!他做錯了什麼嗎?他應該怎麼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曾想過,假若有一天滕若衣發現她並不如她自己想像的那麼強大,她會怎麼樣。可他並沒有擔心過這個,滕若衣好強,但她並不脆弱,所以她可以把他背到山上,弄得自己傷痕纍纍,卻沒有給他身上多添一道傷。這樣的姑娘,伶俐透徹,怎麼會庸人自擾!真正令他不安的,是滕若衣對他的保護欲,讓他擔心滕若衣有一天會為此而受傷。
  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滕若衣一劍割下一片長孫子鈞的衣角。長孫子鈞不肯拔劍,她便逼著他的劍不得不出竅!
  「你不敢!你是個膽小鬼!所以你永遠都不如我!」
  氣血在長孫子鈞胸口翻湧,他猛地拔出劍來,打開了滕若衣手中的斷劍。他終於不在自我克制,使出全力,迎向滕若衣!
  滕若衣臉色蒼白,一陣驚慌,連忙去攻長孫子鈞的劍。然而攻守形勢已然逆轉,長孫子鈞的劍一出鞘,她就立刻被逼得連連後退!
  乒!
  兩劍相撞,滕若衣差點被巨力震得劍脫手,她卻死死握住了,虎口開裂,鮮血順著雪白的肌膚留下來。她不放手!
  長孫子鈞毫不留情,再撞她的劍!
  又一聲巨響,劍刃擦出火光!
  滕若衣的手背上已滿是鮮血,可她兩手握劍,死也不松!
  長孫子鈞一劍蕩出,直刺她心口,卻在距離她心口還有兩寸距離時猛地停下了。滕若衣手中的斷劍遠不夠到長孫子鈞。她已經輸了。
  長孫子鈞有些疲憊,輕聲道:「天下很大……」話還沒說完,他眼睛猛地睜大,迅速把劍抽了回來!
  滕若衣竟是不要命一般,迎著他的劍撞上來,也還要與他一拼勝負!
  明明勝負已分,可她還要再決勝負!她不肯輸!
  滕若衣滿臉是淚,她發瘋一樣揮劍,吼道:「你打不過我!你打不過我!!你永遠都勝不了我!!」
  長孫子鈞一退再退,不退了。
  滕若衣的斷劍刺中了他的肩膀!
  他不避,那一劍也就沒有刺得更深。鮮血從肩膀處湧出來,順著斷劍往下滴。
  滕若衣抖得很厲害,顫聲道:「我贏了。」
  長孫子鈞沒有說話。
  滕若衣收劍,吼道:「滾啊!滾得越遠越好!!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長孫子鈞沒有滾。
  她轉身離開,走出沒兩步,身體一軟,昏倒在草叢之中。
  長孫子鈞上前背起她,朝她住的小山坡走去。
  滕若衣這一昏厥,就昏迷了三天。三天之後袁瑩正在餵她吃療傷丹藥的時候,她終於醒了。
  長孫子鈞和滕鐵趕到房門口的時候,正看見滕若衣撲在袁瑩懷裡嚎啕大哭。然而當她抬頭看見長孫子鈞,立刻停止了哭泣,竟去摸劍:「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我不是叫你滾嗎!」
  袁瑩蹙眉:「若衣……」
  「若衣!」滕鐵衝上去撩起滕若衣的袖子,露出她手上一截黑色六芒星的印記,「這是什麼東西?!你在山外碰見什麼人了?」
  滕若衣猛地把手抽回去,神色警惕。她自己的斷劍被滕鐵拿走了,她竟一伸手抽出滕鐵腰間的佩劍,指向長孫子鈞!
  她厲聲道:「你聽不懂人話嗎?!」
  「若衣!」她的父母同時出聲斥責。
  滕鐵想要奪回佩劍,滕若衣從床上跳下來,晃過了他,手中的劍依舊不依不撓地指著長孫子鈞。
  滕鐵索性不奪劍了,跨一步擋在長孫子鈞的面前,任滕若衣手中的劍指著他。他寒聲道:「若衣,你怎會變成這樣子?」
  袁瑩亦哭得泣不成聲:「你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出來啊,你告訴我們啊。」
  滕若衣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她彷彿經歷了什麼很痛苦的事情,抓著自己的心口慢慢蹲下去,全身顫抖。
  她的父母忙上去將她扶起。
  滕若衣恢復了力氣,猛地推開了滕鐵和袁瑩,瞪了眼長孫子鈞,顫聲道:「好,好。你們都這樣!他不走,我走!」
  長孫子鈞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擋住了她的去路。就算她再拔劍相向,他也不會退。
  「你為什麼要這樣?」袁瑩道,「如果我們做錯了什麼,你說出來。求你了,若衣。」
  滕若衣的身體僵了片刻,爆發道:「好啊!我說啊!你們難道沒有做錯嗎?!你們欺我,瞞我,騙我!把我當傻子一樣耍!什麼天靈根!你們知道我被多少人嘲笑嗎?!」她道,「我寧願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啊!!」
  「啪!」滕鐵一個耳光扇在她臉上。
  她捂著臉愣了片刻,轉身往山下衝。
  長孫子鈞追過去,拉著她的胳膊。
  「我可以走。我可以讓你贏。」他說,「可是滕若衣,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會讓你。」
  滕若衣沒有回答他的話。她身體向後倒去,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他們把滕若衣扛回房間,捲起她的袖子,只見那黑色六芒星的印記竟在閃爍。滕鐵想要用手擦掉那個印記,卻臉色大變:「魔氣……若衣身上有魔氣!她走火入魔了!」
  袁瑩連忙把清神補氣的丹藥全都塞進滕若衣的口中,可是一點作用也沒有。
  長孫子鈞心下茫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印記,他尚且不知道這個印記代表了什麼,也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傑作。他只知道,滕若衣變得不正常了。
  滕鐵和袁瑩一個唉聲歎氣,一個哭腫了眼睛。滕若衣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全無生氣。
  「我認識一個高人,他叫洪易真人!」長孫子鈞道,「他是……鴻蒙派的!我帶若衣去找他!」
  滕鐵和袁瑩詫異地看著他。他們都聽說過洪易真人的名號,此時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些。
  「好,好!」滕鐵道,「洪易真人!他是大能,他一定有辦法救若衣!我們現在就走!」
  他們簡單收拾了行囊,扛起昏迷的滕若衣,立刻就上路朝鴻蒙派去了。
  然而他們之中只有滕鐵能夠御劍,滕鐵卻無法御劍帶人。從他們的住處到鴻蒙派,少說也要走上一個月。
  他們日夜兼程地趕路。
  這一路上滕若衣一直都在昏迷,她偶爾醒過來,卻會滿臉驚恐地尖叫,揮舞著手足,像是要驅趕什麼。可問她話,她卻一直不答,很快又會再度陷入昏迷。
  當他們途徑一處小鎮的時候,滕鐵和袁瑩守在昏厥的滕若衣身邊,長孫子鈞進城去買藥材。這一路走來袁瑩一直在為滕若衣煉製丹藥,希望能夠為她壓制魔氣,走到半途隨身帶的藥材已經告罄了。
  長孫子鈞匆匆買完藥材,匆匆回到滕家人暫住的木屋,卻見屋門開著。
  血腥氣撲鼻而來。
  長孫子鈞心裡一緊,猛地衝進屋裡!
  滕若衣手執父親的長劍,一劍又一劍地捅著父親。滕鐵早已經斷氣了,但滕若衣仍執著地在他的屍體上刺出一個又一個窟窿。袁瑩的屍體亦慘烈地倒在一旁。
  此時此刻的滕若衣滿身是血,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了。
  「滕若衣!」長孫子鈞暴喝,衝上前欲奪劍!
  滕若衣猛地轉身,拿劍指向長孫子鈞:「滾!」
  她臉上全都是血,看不出她的表情。
  長孫子鈞抽劍出竅,亦指向面前人。他的手顫抖著:「你不是滕若衣!你到底是誰!」
  女孩卻突然聲如銀鈴般地笑起來:「我是若衣,是你姐姐呀,你不認識我了嗎?」話是這麼說,她手中的劍卻半分不讓,直刺長孫子鈞心口!
  兩人退出木屋,在空曠的平地上戰了起來!
  滕若衣身體僵硬,彷彿被線操控一般。長孫子鈞一次又一次想要抽飛她手中的劍,但那劍彷彿長在她手心裡了一般,巍然不動。
  長孫子鈞的劍再一次在滕若衣的心口前停下。這一次的距離只有半寸。殺了這個瘋子?可他手抖得非常厲害,手中劍竟無法再進。
  「為什麼……」他澀聲道,「為什麼啊?」
  然而血人一般的滕若衣卻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劍。長孫子鈞以為她要奪劍,正要把劍抽回,卻見滕若衣掙扎著扭動身體,彷彿在與看不見的東西搏鬥一般,片刻,她重掌了身體的控制權,重重朝著劍鋒撞了過來!
  噗!
  劍刺進她的心臟之中!
  長孫子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走吧……」滕若衣輕聲道,兩行血淚從她眼裡滾落,「求你了,快走。」
  幾個月前,她說,求你了,別走。現在,她說,求你了,快走。
  長孫子鈞的心境劇烈波動,幾乎也要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一縷黑氣緩緩從滕若衣眉間溢出,竟是朝著長孫子鈞眉間襲來,然後,暢通無阻地鑽了進去!
  眼前的世界驟然一片漆黑!
  易希辰的心境隨著長孫子鈞的心境波瀾起伏,當他的神識陷入一片古怪的寧靜與漆黑中時,他亦驚訝茫然。他從長孫子鈞的識海中出來了嗎?如果是的話,他為什麼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世界復又明亮起來。
  身邊的景色迅速倒退,他穿過小樹叢,跳過細細的山澗,他正在奔跑。
  這還是長孫子鈞的回憶嗎?又是哪一段?
  奔跑的人低頭看路,餘光掃到了衣服的下擺,是一片鵝黃色的衣衫,腳下踩的是一雙繡花鞋。
  「哎呀!」她因為被一片樹根絆了一下,忍不住驚呼出聲。
  易希辰大驚:這是滕若衣的聲音!是滕若衣的記憶!他進入了滕若衣的識海?!這怎麼可能呢,滕若衣不是在長孫子鈞小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嗎?
  記憶的主角跑著跑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赫然就是靈霄山。
  易希辰訝然。可是漸漸的,他明白了:他依舊還在長孫子鈞的識海之中,滕若衣死去時,她的魔氣進入了長孫子鈞的體內,所以是長孫子鈞看到了滕若衣過去的回憶,他才一併看到了。
  此時此刻,顯然就是滕若衣在靈霄派被侮辱後跑走的這一段時間。
  「討厭討厭討厭!」滕若衣踢了腳身邊的石子,「我哪有那麼差勁啊!」
  她奔跑的腳步漸漸放緩了。
  易希辰聽見她的心聲,少女此刻的心情亂糟糟的。
  「爹爹說的沒錯,大門派果然很多壞人。」
  「我是偽靈根嗎?子鈞弟弟才是天靈根?他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剛才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唉,那個傢伙真的好壞啊,居然把我的劍給折了,那可是爹爹親手給我打的!回家讓爹再給我打一把新的吧……」
  易希辰很驚訝。他在長孫子鈞的回憶中所看到的,是滕若衣一出靈霄山就發瘋了。可是現在聽見滕若衣的心聲,她剛出山的時候確實很委屈很生氣,可跑了沒多遠,她的心情已經不是太壞了,實在不像會就此一蹶不振的樣子。
  又過一會兒,滕若衣停下腳步不跑了。她回頭望向靈霄山,像是在等待什麼。
  「我就這麼跑了,子鈞弟弟會追著我出來嗎?」
  「他怎麼還沒有追上來呀?」
  「他不會真的打算留在那個靈霄派吧?那裡的人真的好討厭啊!」
  「唉……算了,我先回去吧,子鈞弟弟如果出來,會回家找我的。」
  易希辰很想大叫道:不!別走!他只是為你搶回斷劍才耽誤了點時間,他馬上就來了!一定是你這一走出事了!
  可惜滕若衣聽不見他的呼喊,轉身又朝著回家的路跑了。她一開始腳步還有些沉重,不過她天性開朗,沒多久就蹦蹦跳跳哼起小調來。她並不是真的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她只是喜歡逞強罷了。所以那惡人的話,不片刻就被她拋到腦後了。
  不知跑了多遠,她來到一條小溪面前,卻見小溪邊有一個人背對她站著。她好奇地看看那人,正準備繞開,那人突然轉過身來。
  易希辰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可他此刻心裡還是一沉。是那個魔頭!
  滕若衣看見那個黑眼仁的怪人,立刻擺出戒備的姿態:「又是你!你到底是誰啊?」
  零碎的記憶閃過,原來滕若衣已經幾次看見這個魔頭,只不過那魔頭一直站在陰暗處對著她笑,這是第一次站到她面前跟她說話。
  魔頭笑嘻嘻地拉開沙啞的嗓子問她:「你恨嗎?」
  滕若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恨誰啊?」
  「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
  滕若衣翻了他一個白眼,低頭撩起褲子,準備穿過面前的這條小溪。突然間,她的心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住,她頓時全身乏力,跪倒在地上,捂著心口直喘氣。
  「他們騙了你。」魔頭道,「你的父母,還有長孫子鈞。他明明那麼厲害,可他一直騙你護著他,他把你當成傻子一樣戲耍。」
  滕若衣大口喘著氣,反駁道:「他,哪裡騙我了!是我說,我要保護他!又不是他,求我護著他的!阿爹阿娘,在他們心裡,我就是最厲害的!」
  魔頭愣了一會兒,哈哈大笑起來。
  「你明明是個廢物,」魔頭道,「他們哄你,騙你,讓你今日丟盡了臉面……」
  「你才是廢物!」滕若衣大喝一聲,朝那魔頭撲了過去!她身邊沒有劍,便摘下劍鞘朝著那魔頭一通亂砸,魔頭自如後退,避開了她所有的攻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頭一直在笑,笑得滕若衣心煩意亂,怒氣暴增:「你到底是誰啊!?」
  魔頭週身爆出黑氣,竄入滕若衣眉心。
  瞬間,在她面前閃過滕鐵和袁瑩七竅流血的畫面。
  「啊!!」滕若衣慘叫,「爹!娘!」
  她閉上眼睛不想看,捂著耳朵不想聽,可是那畫面直接鑽進她腦子裡,她避都避不開。她試圖反抗,可是越反抗,心魔之力就束縛得她越緊,漸漸的,她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虛幻了。她滿臉是淚,泣不成聲。
  「不要……」
  心魔之力停止了。
  「你是魔!」滕若衣叫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被人傷害,為了恢復力量,我需要祭品。」魔頭道,「我要一個天靈根的人,那會是我最好祭品。」
  滕若衣心頭巨震:原來他是衝著長孫子鈞來的!
  但她脫口而出:「我就是天靈根!」
  「哦?是嗎?」魔頭繼續用他那沙啞的聲音發出難聽的笑聲,「據我所知,你的弟弟長孫子鈞才是天靈根。」
  滕若衣覷準機會,抓著劍鞘朝那魔頭心口杵去!可她手中武器還沒碰到魔頭的身體,那些慘烈的畫面又一次在她面前浮現。她尖叫著丟掉劍鞘。
  「我也是天靈根!剛才測試的時候,我是不想進靈霄派才故意那樣的!我比他厲害!」
  「真的嗎?」魔頭道,「如果你也是天靈根,那你們兩個之間,我只需要一個祭品,更厲害的那個就可以。」
  「是我!是我!」
  「那就證明給我看。」
  魔頭消失了,她回過頭,看見長孫子鈞拿著她的斷劍跑過來。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真心話。
  「長孫子鈞,拔劍啊!跟我打啊!!」不,不要拔劍,快點認輸啊!
  「你不敢!你是個膽小鬼!所以你永遠都不如我!」不要還手!不要!
  當長孫子鈞的劍指向她的心口,她慌亂極了。不要這樣,不可以的,你不是一直讓著我的嗎,為什麼?你不可以贏!
  所以她迎著劍撲上去,她的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她亂砍亂揮,直到把斷劍插進長孫子鈞的肩膀。
  「我贏了。」我好害怕。
  「滾啊!滾得越遠越好!!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快跑!
  長孫子鈞把她背回山上,有一天晚上,她曾醒來。滕鐵趴在他的床頭睡著了,她感覺自己的手臂隱隱作痛,撩起袖子一看,藉著微弱的月光,她發現上面多了一個黑色六芒星的印記。
  她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那個魔頭就站在滕鐵的身後,黑色的手正在做一個扼滕鐵脖子的動作。
  「不要!」她說,「你在我胳膊上弄了什麼東西?我已經是你的祭品了嗎?」
  「可以這麼說。我把我的力量借給你了。如果你後悔了,你可以把這個弄到長孫子鈞的身上去。那樣你就解脫了。」
  「我不會的!」她咬牙切齒,「我做你的祭品,你放過我的家人。」
  「我不殺他們,這樣的凡人不配我親自動手。」魔頭又露出那個噁心的笑容,旋即消失了。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袁瑩擔憂的臉。她撲進母親懷裡哭,她想說對不起,我被人當成了祭品,以後或許不能留在你們身邊了。她抬起頭,又看見長孫子鈞。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我不是叫你滾嗎!」為什麼還不逃走?
  「好,好。你們都這樣!他不走,我走!」我走,我不想拖累你們。
  「我寧願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啊!!」所以,就請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吧!
  可是最後那一天,她卻被操控著,親手把劍刺進了滕鐵和袁瑩的身體裡。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為什麼她還沒有死去?為什麼她的意識沒有被吞沒?為什麼要讓她親眼目睹這份絕望?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啊!殺了我啊!
  當長孫子鈞的劍停在她心口的時候,她僅存的一點慾念終於爆發,抓住那柄劍刃,捅進自己的心口。
  「求你了,快走。」我已經舉不起劍了,不要讓我一個人也保護不了。求求你……
  「啊!!!」易希辰聽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絕望。他不知道這份絕望是他自己的,還是長孫子鈞的,又或是滕若衣的。
  黑暗再度襲來,光明重複的時候,他回到長孫子鈞的識海中,看見長孫子鈞手中的劍貫穿了那個魔頭的身體。
  那個魔頭面帶著噁心的笑容,他說:「長孫子鈞,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長孫子鈞不想聽他說話,更不想和他對話,他狠狠拔出自己的劍。
  魔頭倒下去,黑色的眼睛沒有閉上。
  長孫子鈞走上前,檢查這具屍體。確實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沒有半點氣息。他伸手合上那雙黑色的眼睛。不是為了讓他瞑目,只是不想再看見這雙令人噁心的眼睛。
  不,這個魔頭還沒死!易希辰心道,這只是一具肉體!他還沒有死!
  斗轉星移,時光翩遷,無數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易希辰終於從長孫子鈞的識海裡彈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我知道了,你的心魔是那個女孩的絕望!」
  第二句話:「殺了他!」
  
  第六十二章 妖兔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歇了一晚,翌日清早起來,才將昨夜斬殺了魔修莫凌波的事情告訴了客棧的掌櫃。
  莫凌波的屋子昨夜經過莫凌波的擺弄、越小柔的襲擊、長孫子鈞的誅殺魔人,被弄得十分狼藉,客棧的掌櫃到房門口看了一眼,頓時頭都大了。
  易希辰歉然道:「抱歉……」
  掌櫃擺擺手,歎氣:「怪道我昨晚上隱約感覺到魔氣四散……除魔衛道本就是應該的,你們有什麼抱歉的。我來收拾吧。」
  那掌櫃進了房間,收拾起來。易希辰與長孫子鈞正準備離開,卻聽掌櫃道:「咦?這是……」
  兩人回頭,卻見掌櫃從地上撿起一片冰凌花。這冬春鎮氣候本就寒冷,所以冰凌花經過一晚不化也很正常。
  易希辰道:「怎麼了?」
  那掌櫃道:「這是北方冰雪谷地的冰凌花啊。那魔修難道去過冰雪谷地?」
  兩人忙又走進那房裡去。易希辰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掌櫃將那片冰凌花呈給他們看:「你們瞧,這冰凌花是七角的。只有北面的冰雪谷地的冰樹才結這種七角的冰凌花。我們這小鎮裡下的雪,是沒有這樣的冰凌花的。」
  長孫子鈞道:「當真?」
  掌櫃笑道:「我何必騙你們?冰雪谷地的冰妖族凶得很,不歡迎外來者,所以修士很少會去那裡,也不知那魔修去那裡做什麼。」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對視一眼。若這冰凌花真是從冰雪谷地帶來的,可未必是莫凌波去過,也很有可能是越小柔去過,昨日來襲時從她身上掉下的。
  易希辰道:「冰妖族?不歡迎外來者?」
  「是啊。」掌櫃歎了口氣,一邊收拾屋中狼藉,一邊與他們聊天,「其實以前不是這樣的。冰妖族在冰雪谷地住了也有兩三百年了吧,那裡盛產許多冰屬性的仙材,以前有不少修士去那裡,跟冰妖族互不侵犯,倒也融洽。」
  他把被撞倒的椅子扶起:「大約也就是十來年前?冰妖族突然絕跡了,大家都以為是他們得罪了什麼人,被滅了族。不過近年來,冰妖族又在冰雪谷地出現,而且變得十分凶殘,排斥外來者,於是那冰雪谷地現下去的人也少了。」
  易希辰沉吟道:「竟有這樣的事……」
  一笑,又道:「多謝掌櫃,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
  「哎,去吧。」
  兩人出了客棧,易希辰道:「去冰雪谷地。」
  長孫子鈞亦是這個意思:「走吧。」
  那冰凌花很有可能是越小柔留下的,那莫凌波即便是去過冰雪谷地,可他前一天一直都與他們待在一起,身上真沾了冰凌花也早該化了。他們眼下想要尋找越小柔並沒有什麼線索,只好去她曾去過的地方,撞撞運氣,或許能有什麼發現。
  出了冬春鎮,一路往北,地上的雪越積越厚,白茫茫的一片,不見人與妖獸。遙望兩邊有山峰矗立,而冰雪谷地之中地勢平坦,偶有幾座凸起的小山包。
  此時並未下雪,然而谷地上長著許多高大的冰樹,時不時往下掉冰凌花,倒如同一處處小小的雪景,十分漂亮。
  易希辰走上前去,伸手接住一枚冰凌花,仔細一看:「果然是七角的。」
  這裡的雪十分鬆軟,一腳踩下去積雪漫到膝蓋處。因積雪太厚,為了不遺漏什麼有用的線索,兩人沒有御劍,在茫茫谷地中慢慢前行。走著走著,他們心裡也覺得奇怪,不是說這裡的冰妖族十分厭惡外來入侵之人嗎,可眼下怎麼一隻妖都沒有看見?
  突然,易希辰腳下一空,身體向下墜去:「哎喲!」
  長孫子鈞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易希辰把腳收回來,用了個術法吹開方纔所站之地的積雪,發現雪下竟然有一個小洞,大小正好足夠他陷下去。洞底什麼也沒有。
  易希辰嘀咕道:「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洞。」
  兩人繼續往前,長孫子鈞一腳踏出去,察覺沒有踩到地,便自行把腳收回來了。他吹開積雪,果然,底下也有一個那樣陷人的小洞。
  兩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洞還有可能是巧合,兩個洞都出現在他們行進的路上,大小還這麼正正好好,看來這積雪下面有古怪。
  他們停下腳步,細細觀察潔白的雪面。
  很快,他們發現前方的積雪微微顫動。方纔他們都沒有注意,是因為風吹和他們的腳步都能令鬆軟的雪被震動。
  易希辰把手伸進袋子裡,捏了幾塊靈石在手裡,正打算設個小陣法逼那雪下的傢伙露面,突然聽到上方有響動。
  他們正站在一棵冰樹的下方,冰樹上積得厚厚的雪蓋突然朝著他們落下來,如同一座小雪山一般!
  眼看他們就要被壓住,長孫子鈞摟住易希辰的腰一躍而起,從冰樹下飛出。只聽轟的一聲,雪蓋砸在地上,揚起漫天雪花!
  一隻渾身雪白的妖鷹從冰樹上飛起,朝著遠方飛去。顯然,剛才突然落下的雪蓋就是他的傑作。
  易希辰哭笑不得:「這些冰妖……真調皮。」
  在地上刨洞,把雪蓋弄塌,這些小手段倒不至於傷害他們,而是一種驅逐他們的手段。
  他們也不管那只逃了的妖鷹,易希辰朝著那微微顫動的雪地周圍拋出幾塊靈石,默唸咒訣。只見那個顫動漸漸向北移動,可到了靈石的邊界,它停了下來,彷彿撞到牆一般。過了一會兒,它又調頭往南,再一次撞牆。然後它就開始有些慌亂了,雪地的顫動越來越明顯。
  易希辰看得饒有興致,反倒不急著把這搗亂的小傢伙抓出來了。
  只見那小顫動越來越強,越來越快,左撞右撞,顯然它越來越慌了。終於,輕輕的「噗」的一聲,一個小雪糰子從積雪裡彈了出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定睛一看,這彈出來的哪是什麼雪糰子,而是一隻雪白的小妖兔!這冰妖族的小妖們各個都是一身白毛,妖氣也不甚強,藏在積雪裡,還真是極難被找出來。
  妖兔浮出雪面,看見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頓時驚慌失措,轉身就要跑。它被易希辰困在陣法裡,出不了靈石的邊界,只好又埋頭往雪下鑽。
  長孫子鈞哪裡還容得它逃,跳上去一把抓住它兩隻耳朵,把它提了起來。
  小妖兔耳朵被人揪住,拚命蹬腿,奈何它四條腿又短又圓,根本碰不到長孫子鈞。
  易希辰笑瞇瞇地上前:「小兔子,你為什麼要挖坑讓我們踩?」
  小妖兔蹬了半天腿,發現掙脫不了,索性把眼睛一閉,開始裝死。
  「好吧,那換一個問題。」易希辰道,「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漂亮姐姐,她帶著一把冰藍色的劍。」
  小妖兔猛地睜開眼睛,黑溜溜的大眼睛寫滿驚慌失措,又開始奮力掙扎。
  長孫子鈞微微蹙眉:顯然這只妖兔見過越小柔,而且恐怕還不僅是見過。
  突然,剛才飛走的那只妖鷹又飛了回來,朝著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俯衝下來!
  那妖鷹來勢洶洶,利爪撓向長孫子鈞抓著兔耳的手!易希辰連忙在那妖兔柔柔的毛上抓了一下,旋即長孫子鈞鬆手讓開。
  妖鷹撲了個空,妖兔重獲自由,立刻又鑽進雪堆中不見了。妖兔跑了,妖鷹在上空盤旋了一陣,自知不是這兩人的對手,又展翅飛走了。
  易希辰向長孫子鈞點了點頭,靈犀傳聲道:「我在它身上放了聽聲蟲。」那小妖兔顯然是認識越小柔的,卻不知為何對他們充滿敵意,不肯說出越小柔的蹤跡。易希辰便想出這樣的方法,待那妖獸放下警戒,或許可以知道什麼。
  長孫子鈞道:「先走,一會兒再來。」
  兩人便御劍朝冰雪谷地外飛去。
  離了冰雪谷地,易希辰打開神識,便開始聽那聽聲蟲的動靜。然而很長的一段時間,只能聽見妖兔在雪地中穿梭發出的悉悉索索的聲響。漸漸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他們繼續耐心等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希辰忽又聽見了人行走的腳步聲。在雪中行走是不會發出腳步聲的,看來那小妖兔到了一處沒有積雪的地方。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稚嫩歡快的聲音叫道:「小柔姐姐!」
  旋即是越小柔的聲音:「團團。」
  易希辰立刻來了精神,抓起劍道:「越小柔來了,走!」
  那聽聲蟲是他所養,與他神識相連,他不僅能夠聽見聽聲蟲周圍的聲音,也能夠查到聽聲蟲的下落。兩人立刻御劍,朝那冰雪谷地飛去!
  
  第六十三章 竊聽
  
  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一路往冰雪谷地飛,一路且再聽越小柔與那只妖兔團團的對話。
  越小柔道:「婆婆醒了嗎?」
  團團道:「還沒有。小柔姐姐你又帶藥回來了嗎?」
  越小柔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團團道:「今天來了兩個壞人找小柔姐姐。」
  「誰?」越小柔的聲音立刻繃緊了。
  「不知道,不過我和小英一起把他們打跑啦!」團團得意洋洋道。
  「他們什麼模樣?」
  「唔……一個笑瞇瞇的,一個不愛說話,不愛說話的那個最壞,他還拽我的耳朵,好痛!」
  越小柔道:「他們真的走了?」
  「是啊。」
  她顯然不放心,道:「團團,你跟大家在洞裡別亂走,我出去看看。」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已經御劍飛到冰雪谷地的上空了。易希辰突然拿出一隻無主的聽聲蟲交到長孫子鈞的手裡。長孫子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便催動意念,與那只聽聲蟲認了主。
  易希辰伸手:「給我吧。」
  長孫子鈞默默無語,把那只已經認他為主的聽聲蟲又交還到易希辰手中。
  「在那!」長孫子鈞眼尖,一眼就看見站在一棵巨大冰樹下的越小柔。
  越小柔亦看見兩人,立刻轉身向後跑去。
  易希辰看了眼腳下的冰樹。他方才一直聽著越小柔和團團的對話,越小柔剛說完出來看看沒多久,說明她方纔所在的地方就在這冰樹的附近。他記下這棵冰樹的位置,繼續追擊越小柔。
  越小柔一路狂飛,就在快要飛出冰雪谷地的時候,長孫子鈞終於追上,擋住她的去路。迫她從空中落下。越小柔卻不是調頭往回跑,而是折了個方向,打算繞開他繼續跑。她似乎想把他們先引出冰雪谷地再說。
  長孫子鈞捏住自己的劍柄,然而尚未拔劍,他便如同摸到炭火一樣猛地將手放開了。他只要一有拔劍的念頭,眼前就會閃現出滕若衣用心口撞上他的劍鋒的畫面!
  然而被長孫子鈞這一擋,越小柔御劍的速度慢下來,便被易希辰追上了。
  易希辰一道符紙向她甩去,越小柔連忙用劍氣將符紙斬開。她若是使出全力,易希辰自然不是她的對手,然而她忌憚長孫子鈞在旁,兩邊注意,便一直採取守勢,被易希辰打得連連後退。
  易希辰亦不與她硬碰,靈巧地在她週遭滋擾,先把她困住再說。
  越小柔在比劍大會時見過易希辰的手段,知道他詭譎多變,亦看出他的意圖並非想要誅殺自己,而是佈陣困住自己。她微微顰眉,又用餘光打量長孫子鈞,見他始終沒有動靜,彷彿只是個冷靜的旁觀之人。可若她再看仔細點看,便會發現長孫子鈞並不冷靜,呼吸急促,劍在劍鞘裡震動。越小柔一咬牙,如何能被易希辰困在這裡,正要硬闖出去,卻聽易希辰喝道:「那魔頭在什麼地方?!」
  越小柔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易希辰!
  「你用什麼和他換了心魔之力?!為什麼要這麼做?!」
  越小柔連退兩步,咬住了嘴唇,卻不回答。
  易希辰一邊吼她,一邊也不忘佈陣。眼看陣法就要結成,越小柔亦發現了。她雖不知長孫子鈞一直不出手是不是留著什麼後招等她,可她已經無路可退,只得朝著長孫子鈞撞過去!
  越小柔低聲喝道:「滾開!」
  長孫子鈞背脊一緊,瞳孔收縮,竟是僵立在那裡動也不動。
  「滾啊!滾得越遠越好!」滕若衣的聲音與越小柔的重疊在了一起——假如他當初真的走得遠遠的,滕家的一家三口是否能夠避開那一劫?
  越小柔不知何故,卻也無心探究,猛地越過長孫子鈞,擦肩而過之時還有些詫異地掃了他一眼,旋即又跳上劍朝外飛去!
  易希辰沒有再追了。他和越小柔打了這一場,已經渾身汗淋淋。假若不是越小柔一直忌憚著長孫子鈞有所保留,怕他也不能堅持這麼久。
  易希辰道:「聽聲蟲我放到她身上了。」——方纔他質問越小柔關於那魔頭的事,亂了越小柔的心境,丟出一道符的時候順手把聽聲蟲丟到了她的身上,她並沒有察覺。
  長孫子鈞默默點頭。他能夠聽見越小柔那邊的風聲。
  易希辰牽起他的手:「跟我走。」
  他們並沒有飛回客棧去,而是飛回冰雪谷地,易希辰找到方才自己記住的那棵冰樹,然後落了下來。
  天色已有些暗了,易希辰道:「他們應該就呆在這附近,我們找找。」
  長孫子鈞正待查明妖氣來源,又聽易希辰道:「動作輕些,別讓他們發現了我們。找到地方,我們悄悄溜進去。」
  長孫子鈞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兩人紛紛收斂了自己的氣息,輕手輕腳地在巨大的冰樹四周尋找。
  過了片刻,易希辰聽到長孫子鈞的靈犀傳聲:「這裡。」
  他輕輕地朝著長孫子鈞走去,只見長孫子鈞吹開積雪,露出冰樹粗壯的樹根,樹根的下方有一扇小門。看來這樹根底下,便是那些冰妖們棲息的巢穴了。
  長孫子鈞示意易希辰在一旁等著,他將手附到那扇門上,過了片刻,緩緩移動胳膊,那道木門便隨著他的動作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門後露出了一條黑洞洞的通道,是通往巢穴的路。
  他們屏息輕手輕腳地往裡爬,爬了沒一會兒,能夠隱隱約約地看見前方的火光,聽到妖獸喘息的聲音,但還看不到裡面具體的光景。
  長孫子鈞正待繼續向前,易希辰卻在後面輕輕拉住了他。片刻後,易希辰把形影燈交到他手裡:「把它掛在通風口吧。」
  長孫子鈞捧著那形影燈愣了一會兒,這才徹底明白了易希辰的用意。
  聽聲蟲、形影燈。從一開始,易希辰就沒有打算不分青紅皂白拿下越小柔和那些冰妖族,他想做的,是查明真相。查明每一個人不肯說出口的難言之隱。而這,就是長孫子鈞這麼多年來的心結。
  長孫子鈞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挪進去,在快要進入主穴的時候,他看見洞壁上嵌著一枚樹枝,是用來懸掛東西的。他不能再往裡走了,再往裡或許會被洞內的人發現。於是他伸長胳膊,小心翼翼地將形影燈掛在樹枝上,用小火將燈芯點亮。燈籠懸掛的這個位置,倒是勉強能看清主穴口的情形。
  他等了一會兒,洞穴裡沒什麼動靜,妖獸們有些似乎已經睡了,洞穴裡只有雜亂的喘息聲,應當無人察覺他把燈掛在了那裡。
  做完這些,他們兩人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妖洞,回客棧去了。
  那形影燈能夠利用裡面淨水藍晶打造的鏡石記錄下周圍的形與影,然而等到他們取回燈時才能看到記錄的畫面。因此他們現下是看不見的,只能過一兩日再去取回。
  形影燈的外觀看起來就是一盞普通的燈籠,易希辰默默祈禱妖獸們和越小柔不要注意那盞燈,要不然他就白放了。白放是其一,做形影燈花費了他那麼多靈石,如果被妖獸們毀了,極是心痛,這是其二。
  過了一陣,他聽見團團稚嫩的聲音:「咦,這裡怎麼有一盞燈籠?」
  他立刻屏息傾聽。
  團團困惑道:「是小柔姐姐拿回來的?」
  另一個青年的聲音道:「拿進去吧。」
  往下就只有腳步聲了。
  易希辰頓時大喜:看來他的形影燈不僅瞞過了冰妖族,而且冰妖族的小傢伙們還主動幫他把燈籠拿進了主穴中!
  如今他的聽聲蟲偷聽著妖兔團團那邊的動靜,長孫子鈞聽著越小柔那邊的動靜,還有一盞形影燈為他們記錄,可謂下了雙重保險。聽聲蟲畢竟只能聽聲,越小柔是個話比長孫子鈞還少的傢伙,他方才聽了一會兒,團團似乎話也不多,因此有些真相,他們恐怕還得用眼睛看才行。
  這一夜,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都沒有睡,一直聽著那邊的動靜。
  他們走後不久,越小柔就回了那妖洞之中。她剛回去時,團團問了一句:「小柔姐姐,出什麼事了?」
  越小柔回了他兩個字:「沒事。」
  又有一個青年的聲音道:「婆婆他們的病會好嗎?」
  越小柔道:「會的。」
  「唉。」團團傷心地說,「小柔姐姐你帶回來的藥要是先給婆婆吃就好了,為什麼要先給我吃呢。」
  越小柔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團團。」
  易希辰猜測她剛才是在揉那隻小兔子的腦袋。
  之後漫漫長夜裡,他們幾乎就再沒說過一句話。然而詭異的、雜亂喘息聲卻響了一整夜。那喘息聲並非出自一個人,而是同時有幾個人在喘息,聲中隱隱包含著痛苦之意。
  不知不覺,晨光照入屋中,天色漸漸亮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都是修道者,即便一夜不睡也不覺疲累。易希辰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然後嚴肅地看向長孫子鈞:「子鈞。」
  「嗯?」
  「我覺得你還是跟我結道侶比較好。」
  「啊?」
  「因為我話多。」
  「哈?」
  「你要是錯過了我,」易希辰搖頭道,「萬一碰上個越小柔那樣的,你倆耳朵都白長了。」
  「……」
  易希辰想了想,又道:「你真棒!」
  長孫子鈞:「???」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和前面的對話有什麼聯繫嗎……
  就在此時,兩人同時噤聲,因為他們都聽到了聽聲蟲那邊傳來的說話聲。
  越小柔道:「我帶他們出去了。麻煩你們。」
  麻煩什麼?易希辰聽得直皺眉。話少簡直是種病啊,麻煩你們把前情後果交代清楚啊!
  卻聽幾個年輕的聲音回答道:「好。」「小柔姐姐小心。」「我們會守好,不讓別人闖進來!」
  守哪裡?妖洞?還是冰雪谷地?
  對話聲又終止了。
  就連長孫子鈞也忍不住嘖了一聲。
  易希辰抓起劍,道:「走!越小柔應該是要出去,你去牽制住那些妖獸,我去把形影燈取回來!」形影燈燒不了太久,而且放久了有被發現的危險。
  兩人出了客棧,正待御劍飛去冰雪谷地,卻聽遠處有人叫道:「啊!!魔修殺人啦!!」
  
  第六十四章 偷拍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聽見魔修二字,俱是一驚,連忙掉頭往聲源處飛去。
  及靠近,當真察覺一股魔氣。只見一名渾身冒黑氣的傢伙正在街上亂砍亂叫,四周的人嚇得紛紛退散,也有幾個修為尚可的自告奮勇衝上去與那魔修交戰,然而那魔修顯然喪失了心智,全不在乎自身是否會受到傷害,只顧著砍人傷人,於是週遭那兩三個人竟然沒能從他身上討到什麼便宜,還被他打得連連後退。
  這人的情況,竟像極了那日黃越的狀況!
  眼看喪失心智的魔修的劍就要砍中一名丹修,長孫子鈞猛地出手,只見蒼雲寶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出,捅進那人心口,帶著他飛出去,將他釘入街邊的牆上!
  那魔修痛苦地大吼掙扎,然而他掙扎了沒多久,便漸漸不動了。
  啪!
  魔修的身體爆裂!沒有一絲魔氣的逸散,他的身體碎成黑色的粉末,消散了。
  爆體而亡,果然又是和先前黃越一模一樣的死法。
  長孫子鈞蹙眉。又是越小柔做的?這人也和黃越莫凌波那樣原本就是魔修嗎?
  易希辰跑上前去,撿起那魔修掉在地上的乾坤袋。人已經死了,他加在乾坤袋上的封印自然也就隨之消失了,易希辰輕鬆地解開乾坤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不少魔修能夠藏住自己的魔氣在修真大陸行走,然而想要辨別一個人是否魔修,總還有些別的辦法,譬如看他隨身帶的東西。魔修修邪術,必定會用上一些邪物,再則魔修靠掠奪增進修為,都愛殺人越貨,凡害了人,必定將那人的東西也都拿走。因此只要檢查行囊,此人的身份便八九不離十了。
  易希辰略略一翻,心中便有了數,向長孫子鈞點頭:這傢伙,也和黃越一樣,在走火之前,本來就是個魔修!
  就在此時,長孫子鈞聽到了越小柔的聲音。
  「小娥,你醒了。」
  易希辰確認了身份,飛回長孫子鈞身邊,道:「沒想到這冬春鎮竟有那麼多魔修。」又道,「走,去冰雪谷地吧。」
  兩人到了冰雪谷地,便分頭行動。易希辰先去了遠處躲起來,長孫子鈞則站在茫茫雪地之中,環視四周。
  片刻後,長孫子鈞週身劍氣大放,厚厚的積雪炸開飛起,週遭頓時變作白茫茫的一片!
  炸開的雪花在空中隨風飄蕩著,又緩緩落下,彷彿下起了鵝毛大雪一般!
  整個冰雪谷地的妖獸頓時全都驚起,不片刻,兩隻妖鷹出現在上空,朝著長孫子鈞俯衝!
  「吼!!!」
  一隻巨大的冰熊咆哮著從冰樹後出現,朝著長孫子鈞衝過來!
  長孫子鈞的行為無疑激怒了整個冰雪谷地的冰妖族,昨天妖兔團團和妖鷹小英還只是對他滋擾警示,今日,潛藏在雪地中的妖獸們全都出動,殺氣騰騰地向他撲過來。
  長孫子鈞冷靜地眼觀八方,耳聽六路。一隻冰熊,兩隻妖鷹,一隻妖狼,一隻妖犬,還有藏在雪地下的聳動。他不慌不忙,御劍飛至半空中。
  兩隻妖鷹尖銳的妖爪向它撓過來,他打開護體劍氣,擋下了妖鷹的攻擊。然而他只是抵擋,並不主動攻擊,牽制住兩隻視野最廣闊的妖鷹。巨大的冰熊站起來向他撲來,他輕輕鬆鬆便避開了攻擊。
  他看見易希辰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一棵冰樹,片刻後消失在冰樹下。
  這些妖獸中最凶的便是那冰熊,它的利爪一拍,濺起無數冰凌,捲向長孫子鈞。然而冰凌剛剛飛至長孫子鈞身前,便被他的劍氣融化,成為滴水落下,在雪地中成為一汪冰水,片刻後又重新結成雪花。
  長孫子鈞同時抵擋著數只妖獸的進攻,依舊遊刃有餘,並用神識追尋越小柔身上那只聽聲蟲所在的方位。經過一晚,越小柔顯然還沒發現自己的身上被人放了聽聲蟲,此刻她就在冰雪谷地之中,但她並沒有現身。
  兩隻妖鷹從兩面煽動翅膀,兩道捲著冰凌的卷風襲向長孫子鈞,長孫子鈞落到雪地上,卷風便撞上了正向他撲來的冰熊。冰熊一聲怒嘯,兩道卷風便化為泡影。
  他牽制著妖獸們,混戰了許久,妖獸們對他竟是全無奈何。而長孫子鈞,卻也未傷他們。
  妖鷹喝道:「滾出去!」
  長孫子鈞卻道:「為什麼?」
  「冰雪谷地不歡迎你們!」
  「我們是誰?」
  突然,長孫子鈞感覺腿上一沉。他低頭一看,竟是冰兔團團咬住了他的褲腿。那小妖兔的法力並不深厚,它本是傷不到長孫子鈞的,但它卻不管不顧,用力咬住長孫子鈞的腿,以此表示它強烈的不歡迎。
  長孫子鈞有劍氣護體,就連妖鷹和冰熊都傷不到他,這隻小妖兔又能如何?它被劍氣刺得鮮血從口角溢出,染紅了它雪白的毛。
  長孫子鈞一把抓住它的耳朵,把它從自己腿上拽了下來。
  就在此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哨聲。
  那些妖獸們聽見哨聲,都有所反應。妖犬先退了,妖鷹在天上盤旋,停止了進攻,冰熊猶豫著,還想再撲長孫子鈞,然而那哨聲又響了,並且變得更加急促。
  終於,那些妖獸全都漸漸退了,放棄了長孫子鈞,向雪地深處跑去。它們本都是一身白毛,很快就隱入雪中,失去了蹤跡。唯有妖兔團團,被長孫子鈞抓著耳朵,沒能逃掉。
  長孫子鈞飛至空中,遙望那棵冰樹。易希辰竟然還沒有出來,他不由有些擔心。易希辰被發現了嗎?他是否應該過去看看?
  團團在他手裡奮力掙扎,他便把團團提起來,注視著它圓溜溜的寫滿驚恐的大眼睛,問道:「你們得了什麼病?」
  團團大驚:「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長孫子鈞又問道:「越小柔到底是誰?她為什麼和你們在一起?」
  團團掙扎著,耳朵上的毛都掙脫了幾縷,可就是不肯說實話。
  長孫子鈞失了耐心,將手指點到妖兔眉心,打算強行侵入它的識海一看究竟。
  然而只片刻,他就睜開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想幹什麼?」
  只見團團小臉皺成了一團,淡淡的妖氣正在從它身體中溢出。
  ——這小妖兔,方才一察覺到識海被人入侵,竟想來個玉石俱焚!
  它的修為並不強,難以對抗長孫子鈞。但識海是它自己的,長孫子鈞若強行入侵,必須抽一縷神識進入它的識海,它此時自盡,必然身死,卻也能傷到長孫子鈞的那一縷神識!
  長孫子鈞連忙用治癒的術法護住它,無奈極了:「你這又何苦。」
  小妖兔口角還留著鮮血,看起來慘極了。它虛弱道:「我不會讓你傷害小柔姐姐!」
  這妖兔竟極是死心眼,它認準了長孫子鈞是壞人,入侵它的識海也是為了窺視越小柔的弱點,傷害越小柔。長孫子鈞頓覺有理說不清,渾身有力卻無處使。
  越小柔終於出現在冰雪谷地上空,御劍朝著長孫子鈞飛過來。她厲聲喝道:「放開它!」
  小妖兔的性子這麼烈,長孫子鈞再抓著它也無計可施,手一鬆,便將團團放回雪地裡。
  越小柔一劍刺過來,長孫子鈞閃身避開。
  越小柔似乎終於發現長孫子鈞對著她無法出劍,於是愈發招式凌厲地攻上來,數劍齊發,斬向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一退再退。被她逼得竟是快退出了冰雪谷地。
  「滾!」
  她一出手,長孫子鈞的心魔便又被觸發,就連劍也御不穩。他的劍與他心意相連,他一旦催動寶劍,就彷彿看見他的劍當胸貫穿滕若衣的畫面。而越小柔的臉,竟漸漸與滕若衣的重疊在了一起。
  他明明可以救滕若衣的。明明可以。但他卻殺了她!
  他抬起眼,對上越小柔的視線。越小柔那雙一貫清冷的眼裡此刻卻寫滿了真真切切的恨意,還有殺氣,彷彿與長孫子鈞有血海深仇一般。
  他們已經退到了冰雪谷地的邊緣。
  越小柔一劍刺出,在長孫子鈞心口前不遠處停下,她那柄冰藍色的封寒劍此刻竟縈繞著黑氣!她彷彿用了極大的忍耐才沒有再將劍向前,刺入長孫子鈞的心臟。她咬牙切齒:「滾出去。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下一次,我真的會殺了你!」
  此時此刻,易希辰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冰雪谷地的上空。他御劍趕來,看見這一幕,喝道:「越小柔!」
  越小柔收劍。
  易希辰俯衝過來,擋在長孫子鈞身前,他責問道:「你當初為什麼要進天劍門?」
  越小柔道:「別多管閒事!」
  「如果我們偏要管呢?」他一邊說,一邊暗中捏了幾道符紙在手中,預備拖延時間,暗中佈陣困住越小柔。
  越小柔越似察覺了他的用意,凌厲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封寒劍捲起飛雪,朝著他們劈頭蓋臉地扇去!
  易希辰忙舉劍抵擋,被飛雪吹著退了數步。待白霧散去,越小柔竟然已經不見了。
  「唉!」易希辰跺腳,「一個兩個都不肯好好說話,真是氣死人了!」他說著竟遷怒地瞪了長孫子鈞一眼,彷彿那不肯好好說話的人里長孫子鈞亦有一份。
  「形影燈我拿回來了。」易希辰道,「好險,差點被他們發現。先回去看過再說吧。」
  
  第六十五章 真相
  
  兩人回到客棧,易希辰動手把形影燈裡的淨水藍晶取出來,長孫子鈞打了一盆水來。
  易希辰道:「我剛才進那妖洞,形影燈竟然不在,嚇了我一大跳。妖洞裡沒有人,我在裡面等了一會兒,越小柔回來了,我趕緊藏起來。她把形影燈帶出去了,我還以為她發現了這燈是我的,不過她放下燈就又出去了。我這才趕緊把燈拿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淨水藍晶放入水中:「快看看記下什麼沒有。」
  肥唧原本正在房樑上自己玩耍,似乎也覺得這東西新奇有趣,便從房樑上跳下來,落到易希辰肩上,與他們一起看。
  很快,淨水藍晶中溢出種種顏色,在水中洇染開,五顏六色,漸漸組成了一副會動的畫卷。
  光影晃動,是長孫子鈞點燃了形影燈。他原本放置的這個位置,影影綽綽看見洞內似乎有幾個身影趴著,但看不真切。
  過不多久,一個紮著總角的包子臉少年和一位瘦削的青年走了出來,看來這兩人就是團團與小英化作人形後的模樣了。
  兩人並未對形影燈起疑,只作是越小柔帶回來的,還將形影燈拿到了主洞內。
  主洞中原本就有火光,形影燈被帶進去,立刻看得更敞亮了,然而待看清了主洞中的情形,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卻是同時瞪大了眼睛,就連來看熱鬧的肥唧也忍不住「唧」了一聲!
  洞中除了那幾隻他們今日見過的妖獸之外,還有三隻被鐵鏈鎖著的妖獸。這冰雪谷地的妖獸本該是雪白的,可那三隻妖獸卻是漆黑的,在幾隻白色妖獸中顯得十分突兀。兩隻趴著看不清是什麼,似乎是犬類的妖獸,還有一隻是一條黑色的巨蟒。它們喘息著,掙扎著,但鐵鏈困住了他們,它們無法掙脫。
  那三隻妖獸,顯然神智都不清醒,彷彿身染重疾,神色痛楚。而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聽了一晚的痛苦喘息,便是由它們發出的。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心中都有了猜測:這幾隻妖獸,恐怕是入了魔了。然而為什麼入魔的妖獸會和冰妖們待在一起?又為什麼會同時有那麼多入魔的妖獸?
  化作人形的團團走上去,蹲在他們身邊,挨個摸一會兒他們的皮毛,以示安撫。他的表情很難過。
  就在這時候,越小柔回來了。
  越小柔和團團說了幾句話,便進了洞穴之中。她看了眼三隻妖獸,在黑色巨蟒邊上坐下,將巨蟒的身子抱進懷裡,很親密地摸著它的身體。
  看那巨蟒的身體和鱗片,便知它年紀已經很大了,或許,她就是越小柔口中的婆婆。
  妖洞裡很沉默,漸漸的,白色的、黑色的妖獸們都睡了,越小柔也抱著巨蟒睡了。
  昨夜他們用聽聲蟲聽了一整晚的動靜,知道那是一個很平靜的夜晚,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易希辰催動法力,加快淨水藍晶釋放形影的速度,打算跳過這一晚。然而他剛催動不久,卻聽長孫子鈞道:「等一下!」
  易希辰連忙停下,只見越小柔竟然抱著胳膊正在地上打滾!
  他不由愣了,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忙又倒回去一些。
  只見越小柔正抱著巨蟒睡著,突然驚醒,雙眉緊鎖,慢慢地從巨蟒身邊挪走。一洞的妖獸都睡了,沒人發現她的動作。
  她挪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抱住自己的胳膊。她手臂微抬,袖子便滑下去,露出那個黑色六芒星的印記。
  就在此時,肥唧突然振翅飛了起來!它在水盆上方打轉。它似乎極是厭惡那個印記,想要用嘴去啄水中的形影!長孫子鈞怕他破壞了淨水藍晶,忙抓著它的翅膀將它放回到桌上。
  肥唧如今心智開化了許多,亦知那只是一盆水,它做不了什麼。於是它又重新飛回了易希辰的肩膀上。
  越小柔張著嘴,大口大口喘著氣,身體蜷縮起來,極為痛苦的樣子。但她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昨天他們沒有聽見越小柔吭一聲,而那些妖獸也一隻都沒有被吵醒。
  她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那個地方正在痛,她用指甲用力摳那個印記,摳得手臂血肉模糊。
  易希辰曾入過喬玨的識海,也見過類似的場景。很顯然,越小柔做了什麼違背那魔頭意願的事,那魔頭正在用這種方式警告她!
  痛苦的程度在加深,越小柔無法發洩,便在地上打起滾來。片刻後,她已是大汗淋漓。然而她竟又站了起來,虛弱地扶著牆走了出去。
  她出去幹什麼?去見那魔頭?不,不對!昨晚長孫子鈞沒有聽她說過一句話,到了後半夜,似乎聽到了前半夜沒有聽到的風聲。越小柔是怕被洞中妖獸發現,所以自己一個人到外面躲著去了!
  越小柔出去後,易希辰加快形影燈釋放的速度,天亮之前,越小柔又回來了,神色如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般。洞中妖獸也漸漸醒了。越小柔叮囑了那些冰妖們兩句,冰妖就紛紛出洞了。
  越小柔將困住三隻黑色妖獸的鐵鏈抓到手中,施了道術法將它們托了起來,正要帶它們走,突然回頭看了眼桌上的形影燈。
  她想了想,將形影燈拿了起來,帶著三隻妖獸出去了。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俱是不解。難道越小柔發現了?若是發現了,又怎會任他們將形影燈取回來?待越小柔出了妖洞,他們才明白,原來外面的天色還十分昏暗,太陽尚未升起,她將形影燈當做了一盞普通的燈籠,就隨手拿出來照明了。這反倒方便了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看她之後去做了什麼。
  只見越小柔帶著三隻妖獸走到一座小山包的後面。那山包的反斜面竟然是中空的,她走進去,底下卻有一道溫泉。那冰雪谷地有厚厚的積雪,沒有什麼開花的植物,可溫泉的四周,卻長滿鮮花,還有靈芝,可見靈氣之強盛。
  先前他們御劍在上空飛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處溫泉,是因為凸出的冰壁把底下的風景擋住了,從空中看下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那三隻被鐵鏈捆著的黑色妖獸一直都在痛苦喘息,越小柔將它們泡到溫泉中,它們那種痛苦的神色漸漸斂去了。
  易希辰愣了一會兒,忽道:「我知道了!我知道這冬春鎮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魔修了!他們都是衝著這口溫泉來的!」
  光看溫泉周圍的景致,就知道溫泉的靈氣有多強。然而他們曾在冰雪谷地上空飛過,就算看不見這口泉,按理說也能察覺到這口泉的靈氣,但是並沒有,更說明此泉難得,靈力不外洩,若能在其中泡上一泡,是極有好處的。
  有走火入魔風險的人泡了此泉,能夠安神靜氣,壓制魔氣。而如果原本就是個魔修,到這靈泉裡泡一泡,便能把身上的魔氣沖淡了,更好地掩飾自己魔修的身份!
  易希辰道:「這靈泉能夠壓制魔氣!」
  彷彿為了印證他說的話,一隻黑色的妖獸竟然如同褪了色一般,身上的黑色漸漸退去,露出雪白的皮毛,竟與其他冰妖族無異!
  易希辰一瞪眼:「我的媽呀,這也太神奇了吧?黑的直接洗白了?」
  長孫子鈞卻是眉頭一擰:「我明白了!」
  越小柔身上的聽聲蟲是他在聽,當今日清晨那魔修爆體而亡的時候,越小柔說了一句「小娥,你醒了」,顯然就是對這只妖獸說的!
  形影之中的畫面,越小柔似是忽然聽到了什麼動靜,連忙將被她稱為小娥的妖獸從靈泉裡拖出來,解開她身上的鐵鏈,抓起形影燈跑回妖洞中。那小娥剛剛從魔爪中逃脫,此刻尚半昏半醒虛弱得很。越小柔將小娥和形影燈在妖洞中匆匆一放,便又跑了出去。接下來,易希辰出現在畫面中,拿走了形影燈。
  形影燈記錄的事情便結束了。
  「我都明白了。」長孫子鈞緊緊捏著拳頭,「是置換祭品。她與那個魔頭交換的條件!」
  易希辰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如此!」
  長孫子鈞一把抓起蒼雲寶劍,從窗口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此時,聽聲蟲那裡又傳來了越小柔聲音。
  「小娥也醒了,我找了一處新的冰谷,你們且先搬去吧。」
  團團的聲音問道:「那婆婆還有小柴怎麼辦?」
  越小柔道:「你們先去,待他們醒了,我會……」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片刻後,她驚慌道:「你們,你們怎麼了?團團?團團!!」
  長孫子鈞從未聽過越小柔如此顫抖的聲音!
  他立刻御劍朝著冰雪谷地飛去!
  然而又片刻,他聽到越小柔滿懷恨意的吼聲:「你對他們做了什麼?!不是說好我為你尋找祭品,你就放過他們嗎!」
  一個沙啞的笑聲傳了過來:「哈哈哈……」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長孫子鈞聽著越小柔,易希辰聽著團團,他們都聽到了那笑聲。那魔頭,眼下竟在越小柔的身邊!
  「這些塵土一樣的傢伙我又怎會在意。越小柔,你知道的,我從頭到尾想要的就是他而已。我讓你接近他,為什麼不乖乖照做呢?」
  
  第六十六章 說出來啊!
  
  長孫子鈞猛地一震。
  接近他?這個他是誰?難道指的是自己?!當初那魔頭哄騙了滕若衣,明顯也是衝著自己來的!他難道是想讓越小柔成為第二個滕若衣嗎!!
  長孫子鈞御劍更急,恨不能立刻瞬移到冰雪谷地中去!
  突然,只聽那魔頭道:「你身上沾了個東西。」
  片刻後,他聽到那魔頭的一聲輕笑:「呵……」
  旋即,他便失去了與聽聲蟲的關聯。那魔頭掐死了聽聲蟲!
  易希辰幾乎也在同時斷了和聽聲蟲的關聯,他們再聽不到越小柔那邊的動靜了。
  「該死!」長孫子鈞忍不住咒罵一聲,專注御劍。
  從他們的住處到冰雪谷地,路途並不遠,可他們心急如焚,竟覺得兩地之間猶如翻山越嶺跨海之遙,彷彿飛了一年,才終於看到妖洞所在的冰樹。
  長孫子鈞俯衝下去,只聽砰一聲巨響,他的劍氣直接衝破了妖洞的門,他踩著劍一路飛進去!易希辰緊隨其後!
  他們衝入妖洞中,然而看見妖洞中的情形,兩人皆是怔住了。
  只見滿地的妖獸竟都成了黑色,奄奄地趴在地上,毫無生氣。妖兔、妖鷹、冰熊……這些前不久還氣勢洶洶和他們打鬥的妖獸,怎麼突然就成了這樣!
  越小柔臉色慘白地抱著一條黑色的巨蟒。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衝進來,她抬起頭,看向兩人,眼中竟沒有詫異,彷彿早料到他二人會來。然而那魔頭,竟然已經不見了蹤影。
  易希辰道:「那魔頭走了嗎!他去哪裡了?!」
  越小柔輕輕把巨蟒放下,然後拾起自己的封寒劍站起來,舉劍指向長孫子鈞。她的手在抖。
  易希辰連忙擋到長孫子鈞的面前。他道:「越小柔,那魔頭跟你說了什麼?他讓你殺了長孫子鈞然後就放過這些妖獸?那魔頭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信!」
  突然,易希辰的肩膀被人摁住了。
  「希辰,你到後面去。」
  易希辰猛地回頭,詫異地看著長孫子鈞。他讓開?他讓開長孫子鈞打算怎麼做?子鈞連劍都舉不起來,難道要站著當木樁子讓越小柔砍嗎?
  然而長孫子鈞溫柔卻堅定地把他拉開了。
  下一刻,蒼雲寶劍從劍鞘裡彈了出來,落到長孫子鈞手中。恍惚中,越小柔和那個愛穿鵝黃衫的少女又重合在了一起。那時候,滕若衣也是這樣拿劍指著他的。
  長孫子鈞道:「一直以來,我都在讓著你。想要打倒我嗎?來啊!」
  話音剛落,他竟率先出手,一劍朝著越小柔刺了過去!
  滕若衣擋住了他的劍。滕若衣在衝他大喊:「不要還手!不要!認輸啊!!」
  不,我不會認輸!我不會再讓著你!我會讓你看到我到底有多強!!
  越小柔架住他的劍,一直以來壓抑的東西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大喝一聲,亦拿出全力攻向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吼道:「我比你強啊!!」
  他一劍斬下去,越小柔招架不住被彈出,背脊重重撞到石壁上。她眼神中閃過一抹震驚,旋即咬緊牙關又衝上來!
  「他要你接近我,你為什麼不照做!!你想保護我嗎?啊?就憑你!!」
  他的劍氣猛地割破了越小柔的袖子,那個黑色六芒星的印記露出來。長孫子鈞的劍氣割開了那道印記,越小柔的胳膊頓時鮮血直流。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你看清楚,我比你強得多!!」
  越小柔抬劍擋住長孫子鈞的劍,長孫子鈞劍氣暴漲,她被擊退,兩腳竟在地上刮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她試圖撞開長孫子鈞的劍,然而壓迫她的劍氣竟變得更強,她膝蓋一軟,便跪到地上。
  「說啊!!說出來啊!!」
  為什麼要逞強!你還不明白你到底有多弱小嗎!!
  越小柔剛站起來,又被長孫子鈞一道劍風刮出去,再次重重撞在石壁上。妖洞已經開始顫動,細小的碎石落下。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無能?你以為犧牲了你自己就可以讓所有人幸福地活下去嗎?別做夢了!你什麼都不是!!」
  越小柔幾乎全無還手之力,被他打得喉頭一甜,幾乎嘔出一口血。她艱難地握緊封寒劍,再度迎上去。然而她的手卻抖得越來越厲害,封寒劍也隨之顫動。
  「憑你自己,你誰也救不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越小柔已經滿臉是淚。她被一次次打倒,又一次次站起來,舉劍指向長孫子鈞,吼道:「那你又算什麼!!你讓我怎麼辦啊!!」
  長孫子鈞一劍刺入越小柔的肩膀,蒼雲寶劍將她釘入石壁上!鮮血順著她的肩膀流下來,她動一動,劍就扎得更深。她終於再無力掙扎。
  長孫子鈞走上前,握住蒼雲寶劍的劍柄,逼視她的雙眼:「我告訴你怎麼辦。說出來!」
  越小柔,說出來啊!
  滕若衣,說出來啊!!!
  越小柔雙眼哭得紅腫,鮮血不斷湧出,她一點力氣都沒有,若不是蒼雲劍將她釘在牆上,只怕她早已癱軟下去。她丟了封寒劍,無力地摀住自己的眼睛:「你要我說什麼?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易希辰看不得她這幅慘樣,終於忍不住輕聲道:「子鈞……」
  長孫子鈞卻恍若未聞:「你想一個人承擔一切嗎?你告訴他們,他們只是生了病,只要你找到藥,就可以救所有人?只有你一個人犧牲,然後所有人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可能!即便他們真能活下去了,倘若你死了,他們一輩子都不能好好地活著,你永遠會成為他們的心魔!」
  「別自以為是了越小柔!你以為你在為那個魔頭做事嗎?不,你是在祈求他的施捨!祈求他看到你已經夠慘了,就會大發善心放過所有人!不可能!只要他比你強大,他隨時隨地可以捏死你的親人,你的朋友,永遠不可能放過你!看看你的朋友們,這就是你自以為是的後果!你誰也救不了!」
  越小柔慘聲道:「別說了……」
  「我不說,那你說啊!」長孫子鈞非但沒有把蒼雲劍拔出來,竟是用力刺得更深,越小柔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卻強忍著沒有發出呻吟。她早已習慣,把所有的痛都自己嚥下去。長孫子鈞道,「你看到了嗎?我比你強得多!痛就喊出來啊!!求我幫你啊!!」
  越小柔泣不成聲:「你,也打不過他的,他是,無相天魔……」
  無相天魔!
  易希辰忍不住上前一步,震驚道:「無相天魔?他不是五百年前就被鳳蓮小祖和雲長真人殺了嗎?!」
  五百年前天劍門鳳蓮小祖與弟子雲長真人一起伐魔,在那一場大戰中,雲長真人與無相天魔同歸於盡。這一戰轟動了修真界上下。雲長真人是鳳蓮小祖最得意的愛徒,也是一位天靈根,是第一位煉出斬虹劍的劍修,他修煉三十年便結成金丹,曾是被修真界上下最看好飛昇的不世天才,卻因伐魔早早隕落了。
  易希辰驚道:「無相天魔,他竟沒有死?難怪他說他受了傷,以掠奪祭品來恢復修為……」
  長孫子鈞卻只是怔了片刻就平靜了。
  「打不打得過他是我的事。」他抬起胳膊,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越小柔的頭頂上,「你只要把你想說的說出來。『你害怕』『你很痛』『你不想一個人承擔』,不要在心裡喊,說出來。」
  他曾經聽見那個少女無數次地在心底吶喊。我好怕。誰來救救我。可她卻一次也沒有說出來。直到他的劍刺入她的心臟。
  哪怕只有一次!!說出來啊!!讓我聽到你的心聲,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啊!!!
  不要讓我像個傻瓜一樣被你保護啊!!讓我來保護你啊!!!
  易希辰亦走上前來,輕聲道:「越師妹,我們也是你的朋友啊。」
  越小柔終於痛哭出聲。被強行關閉了十多年的閥門終於洩洪,她大聲痛哭,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砸到地上。
  她顫抖著抬起手,抓住長孫子鈞的衣擺。
  「師兄,救我!救救我啊!」
  長孫子鈞終於拔出蒼雲寶劍,越小柔的身體立刻順著石壁滑下去,被他輕輕托住。
  一直以來,死死捏著長孫子鈞心臟的那只無形的黑色牢籠終於碎裂,他心中無比敞亮。他抱著越小柔,將她的頭按在自己心口。
  「對不起。」
  滕若衣,對不起。
  「謝謝。」
  謝謝你肯說出來。
  「我一定會殺了他!」
  
  第六十七章 無相天魔
  
  長孫子鈞鬆開越小柔,易希辰立刻上前,用治癒的法術包裹住越小柔的傷口。
  長孫子鈞道:「無相天魔在哪裡?」
  越小柔搖頭:「我不知道,他已經走了……」
  易希辰問道:「他讓你做什麼?」
  越小柔看了眼長孫子鈞,道:「他要我接近你,和你成為朋友。」
  長孫子鈞捏拳,骨節捏得咯咯響。和他成為朋友?當年那魔頭曾親自動手試圖為他種下心魔,卻沒有成功。直到滕若衣死在他的劍下,他心境大亂,才有了心魔。然而這些年來,他的心魔卻一直沒有發作過,想來不是那魔頭對他手下留情,而是對他無可奈何。他雖不知這是為什麼,但他知道,那魔頭分明是想把越小柔當成第二個滕若衣!
  易希辰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越小柔自嘲道:「是他讓我進天劍門的。」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皆吃驚。滕若衣死了之後,長孫子鈞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自處。他沒有去鴻蒙派找洪易真人,因他有些介懷當初離開靈霄派時倘若沒有洪易真人攔他,或許他能夠更快找到滕若衣。最後他去了天劍門。越小柔進天劍門就是衝著長孫子鈞而來,看來滕若衣死後不久那無相天魔便選中了越小柔,還想故技重施一回。
  長孫子鈞道:「可這十年來,你卻沒有同我說過一句話。」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傷害長孫子鈞的打算。她非但沒有按那魔頭說的接近長孫子鈞,反而在避。甚至她不願接觸任何人,才在天劍門留下了鐵血師妹的名聲。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很難想像這十年來越小柔是如何與無相天魔周旋,又吃了多少苦頭。思及此處,易希辰亦上前抱了抱越小柔:「越師妹……」
  越小柔低頭苦笑。
  其實一開始,她很害怕,也曾猶豫過是否遵循無相天魔的指示做事,她便能得到解脫。那一天,肖魁將長孫子鈞騙去禁地,她聽見了。長孫子鈞到了禁地外,她就躲在附近。她猶豫著是否出面告訴長孫子鈞他被肖魁騙了,肖魁已經去找長老們告狀了。如果她說出來,這或許是個接觸長孫子鈞的好機會。
  然而她還沒走出來,聽見那禁地中妖獸怒吼,她眼睜睜看著長孫子鈞跑入禁地之中。長孫子鈞想救肖魁。而她明明知道肖魁不在,她卻沒有阻攔。那一刻她心想,或許長孫子鈞就這麼死了,她就得救了。
  然而第二天,她又眼睜睜看著長老們將滿身是血的長孫子鈞從禁地中抱出來。
  於是那天之後,無論有多痛,她也再沒有和長孫子鈞說過一句話。
  易希辰用治癒的法術治好了越小柔的傷口,傷口終於不再流血。他回頭看了眼滿地漆黑的妖獸們,憂心忡忡:「越師妹,你可知道那無相天魔有什麼常去的地方?我們必須得趕緊找到他。再晚些,你的朋友們就危險了。」
  越小柔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那個黑色印記。她道:「師兄,你們真的能殺了他嗎?」
  長孫子鈞拍了拍她的頭。
  易希辰笑道:「至少不會比眼下更糟糕了,不是嗎?」
  越小柔咬了咬牙,道:「我試一試。」
  她閉上眼睛,開始催動靈力。不片刻,那黑色六芒星的光芒開始閃爍,越小柔雙眉緊蹙,汗水從她額頭上滴下來,可見她極是痛苦。
  長孫子鈞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麼。
  無相天魔能夠駕馭心魔,這力量是她借給越小柔的,他可以此為媒介找到越小柔、長孫子鈞在哪裡,那麼若用反向追蹤,越小柔或許也可以找到那魔頭所在的方位。然而她試圖違抗這股力量,便會遭到反噬。
  越小柔強忍痛苦,道:「北……」
  長孫子鈞立刻抱起她,對易希辰道:「走!」
  三人出了妖洞,立刻向北飛去!
  越小柔強忍著蝕骨之痛,憑借強大的意志力才保持著清醒,為他們指路。
  然而他們並沒有飛出冰雪谷地,便在谷地的邊緣看見了無相天魔的身影。他並沒有走遠,又或者他知道長孫子鈞一定會來找他,所以他索性就在這裡等著了。
  長孫子鈞朝著無相天魔俯衝過去!
  劍牢!
  只見萬道金光落下,築成一道劍牢,將無相天魔困在其中!
  無相天魔連避也不避,見三人衝至他面前,絲毫不見慌張,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長孫子鈞,啞聲笑道:「我們又見面了。」
  長孫子鈞氣血激盪,再見此人,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他撕個粉碎!他將懷中的越小柔交給易希辰:「你照顧她。」
  易希辰連忙接過渾身冷汗的越小柔,向後退去:「好。」他雖想與長孫子鈞並肩作戰,但他亦知無相天魔十分厲害,以他如今的修為,怕是幫不上忙。
  無相天魔歎氣道:「為什麼總是有人不自量力呢?」
  易希辰忽聽懷中越小柔悶哼一聲,她竟是生生痛暈了過去!
  「你!」長孫子鈞立刻劍氣大放,劍牢收斂,金光朝那魔頭刺去!
  只見無相天魔的身體被劍氣刺傷,頓時鮮血直流,然而他卻絲毫不為所動。
  長孫子鈞心裡一緊。十多年前,他就已經「殺」過無相天魔一次,然而無相天魔立刻又過了。這裡站著的,不過是天魔的一具分身,就算他殺了這個分身,恐怕也於事無補。怎麼辦!他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殺了這個魔頭!!
  卻見無相天魔將目光轉向了易希辰,臉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我以為你憐香惜玉,沒想到……早知如此,我合該對他下手才是。」
  長孫子鈞見他用那種噁心的目光打量著易希辰,頓時怒火中燒,大喝一聲,抽劍向無相天魔的肩膀刺去!他不刺要害,是不想立刻殺了這具分身,以找到他真正的弱點。然而他一劍刺入,只見一股黑氣從被他刺穿的窟窿裡溢出,竟是直撲易希辰而去!
  長孫子鈞瞳孔猛地收縮,連忙抽劍斬向那道魔氣!
  他的劍氣異常凌冽,一劍斬去,黑氣便被他斬碎,然而散成數縷的魔氣卻像是有意識一般,依舊一股股地襲向易希辰的眉心。易希辰大驚,不知該如何抵禦魔氣入侵,只得拚命催動護體劍氣,以期能夠抵擋。
  然而就在魔氣逼近他的時候,卻見一道紅光閃出,竟將這幾道魔氣全都驅散了!
  無相天魔一驚,冷笑道:「看來你們都不簡單。」
  長孫子鈞此時亦顧不上追究究竟是什麼護住了易希辰,他必須立刻找到誅殺這魔頭的方法,不能給他對易希辰下手的機會!然而這分身殺了也沒用!到底該怎麼辦!
  他緊緊抓著蒼雲寶劍,忽然想起在虛無海之中,他曾吸走了郎躍身上的魔氣。這一招是否也能對無相天魔用上?假若他當真吸收了無相天魔,他會怎麼樣?
  沒時間想了!
  長孫子鈞猛地出劍,一劍刺入無相天魔胸口,將他定住不能動。他伸手扼住無相天魔的脖子,胡亂催動意念,一心想將他身上的力量吸收過來!
  卻見一股黑氣當真從無相天魔體表溢出,鑽進長孫子鈞的身體裡!
  無相天魔猛地睜大眼睛,露出詫異的表情:「你……你竟已覺醒了嗎!」
  覺醒?什麼是覺醒?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無相天魔見他神色茫然,一把抓住他正在吸收力量的手腕,惡狠狠道:「你這染了人氣的怪物,便把力量給了你,也是浪費。你還是乖乖成為我的祭品吧,只要吸收了你的力量,我就能徹底恢復了!」
  長孫子鈞立刻感覺到他吸收無相天魔身上的魔氣變得困難了,相反,他方才吸來的那股力量,尚未及消化,竟又被反吸了回去!
  長孫子鈞既已得知此招對無相天魔有效,又如何能夠輕易放過他,立刻集中意念,全力與他爭鬥起來!
  易希辰只見黑氣縈繞在長孫子鈞與無相天魔之間,來回拉鋸。那無相天魔眼下畢竟只是一具分身,很快就顯出頹勢,黑氣越來越快地從他身體中溢出,湧入長孫子鈞的體內!
  很快,無相天魔就要被長孫子鈞吸空了!
  突然,只聽一道清朗的聲音喝道:「快住手!」
  長孫子鈞自然不會停。
  那聲音又道:「長孫子鈞,你快停下!這只是他的一具分身,你殺了他,他魔氣溢出,自然會去尋找本體,跟隨魔氣便可找到他!你若將他吸乾了,如何找他的本體!」
  長孫子鈞聞言一驚,連忙住手,蒼雲寶劍從那魔頭身體裡猛拔出來,鮮血濺射。
  那分身癱倒下去。
  不片刻,殘餘的魔氣果真從他體內溢出,漸漸向北方飄去!
  長孫子鈞立刻跳上蒼雲寶劍,追著那魔氣而去!
  易希辰也要跟上,卻又聽那聲音道:「你別去,你不是那魔頭的對手。」
  易希辰略一猶豫,看了眼懷中昏迷不醒的越小柔,終是朝著已經飛遠的長孫子鈞吼道:「我等你回來!」
  長孫子鈞的聲音亦遠遠傳來:「等著!」
  易希辰吁了口氣,抱起越小柔,轉身朝那妖洞走去。他一面走,一面道:「肥唧,你不現身嗎?」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
  肥唧又裝死了。
  
  第六十八章大戰三百回合可解百毒
  
  作者有話要說:  有同學問我關於魔的設定之前其實有抖一點設定,但是沒講清楚。這篇文中關於魔的設定是,修正道的是不能轉修魔道的,修了魔道的也不能轉修正道,路子定了就不能改。正道入魔,就是走火入魔,結果基本就是爆體而亡,除了個別天賦異稟的例外。
  喬玨和越小柔都不是魔,是無相天魔借給了他們魔的能力。被魔氣侵體,就有走火入魔的風險了,所以要趕緊治,治不好就爆體了。
  至於天魔,那就是天生的魔,跟天生的妖一樣,都不是人~設定差不多就是醬紫吧~

  易希辰將越小柔抱回妖洞之中。那無相天魔不知對越小柔做了什麼,越小柔始終不醒,昏迷時神情亦顯得十分壓抑忍耐。
  易希辰將她在那些妖獸們中間放下,伸手按了按她皺起的眉頭,然後歎了口氣。
  越小柔的邊上,就是小妖兔團團。這隻小兔子曾經潔白得能夠和雪融為一體,此刻卻被黑氣籠罩著。易希辰心疼地把它抱起來,輕輕叫它的名字,但它全無反應。
  他的心情很煩躁。
  子鈞能找到無相天魔的本體嗎?如果找到了,他能打得過嗎?五百年前那無相天魔可是鳳蓮小祖和雲長真人聯手才殺死的,長孫子鈞才剛剛二十歲,他真的能和天魔交戰嗎?
  易希辰突然很後悔自己竟沒有跟上去。
  他和長孫子鈞之間沒有結契,只要他看不見聽不見,他就不知道子鈞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假若子鈞受傷了,有危險了,甚至殞命了,他都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知道!
  「該死!」易希辰站起來,煩躁地在妖洞裡走動,「他這次回來,說什麼也要和他結靈犀契!」
  不安充斥著他整個身體,而這裡的人和妖獸都在昏迷之中,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情緒簡直不知如何舒緩。
  「肥唧!快出來陪我說說話!」
  沒人理他。
  「別裝了,我知道剛才說話的那個人是你,在虛無海的也是你,我在虛無海聽過你的聲音了。」
  依舊沒人理他。
  易希辰翻了個白眼,解開乾坤袋,把肥唧抓了出來。
  肥唧從他手心裡飛出來,唧唧叫著,左看看,右看看,一派天真懵懂的樣子。易希辰看著這只肥鳥蠢蠢的樣子,也實在很難把它和虛無海中的那個威風凜凜的紅衣人聯繫在一起。
  「唉,你說你鳥的樣子傻不啦嘰的,變了人倒還挺俊?你到底什麼來歷啊?你怎麼能精進的那麼快呀?」
  肥唧在聽見傻不啦嘰這個形容的時候,渾身僵了一僵。但它最終還是選擇了假裝聽不懂的樣子,開始整理羽毛。
  易希辰又好笑又納悶。瞧瞧這裝腔作勢的模樣,為什麼不肯承認呢?明明人形的樣子還挺不錯的。
  易希辰一怔,突然恍然大悟。因為肥唧在他心目中就是一隻又肥又煩人的小灰鳥,所以當發現肥唧原來這般厲害的時候,他才會覺得驚喜。然而當肥唧的心智迅速成熟之後,從它熱愛整理羽毛就可以看出,它是驕傲的,虛榮的。想必在肥唧自己的心中,它不肯承認自己是一隻灰色的小肥鳥。
  易希辰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肥唧,你到底是什麼鳥啊?天生靈鳥、紅色……你不會是鳳凰吧?」
  肥唧整理完羽毛,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走到易希辰面前,然後……鑽回了他的乾坤袋裡。
  「唉……」
  肥唧拒絕交流,易希辰沒有了說話的對象,不由得又開始擔心起長孫子鈞的狀況來。
  長孫子鈞追著那一縷魔氣,轉瞬就飛出數里遠。冰雪谷地再往北走,靈氣越來越稀薄,腳下漸漸變成了一片荒山野嶺。終於,那魔氣鑽入了一處山谷之中。
  長孫子鈞立刻控制寶劍向下飛去!
  剛落到山谷中,他便感覺到了一股濃郁魔氣!
  這荒山野林靈氣稀薄,不適合修煉,修士們幾乎不會來此。因此那無相天魔的真身便藏在此處,不易被人發現。
  長孫子鈞立刻追索魔氣。
  然而這山谷之中竟然處處都是魔氣,他難以分辨無相天魔究竟在什麼地方。
  突然間,長孫子鈞發現路邊的一塊石頭動了動,有東西藏在那後面!
  他立刻出劍,劍氣猛地劈開那塊石頭!石頭後,一隻渾身漆黑的豹子跳了出來。
  長孫子鈞察覺到那豹子的身上有強大的魔氣流轉,看來十有八九這就是無相天魔的本體了。他週身頓時金光大盛,萬劍朝那黑豹刺去,欲落成一道劍牢!
  這黑豹再不像分身那樣淡定,猛地發足狂奔,避開了劍牢。
  「長孫子鈞!」那道沙啞的聲音憤怒極了,「你在做什麼?除魔衛道嗎?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長孫子鈞知道那魔頭善於蠱惑人心,於是根本不去聽他說什麼,全心全意攻擊那只黑豹!
  無數道劍影在山谷間盤旋,追著那黑豹落下,饒是那黑豹身手矯捷,又如何能在密不透風的劍影中闖出一條路?數道劍光從四面八方同時向他砍去,它無路可逃,竟然化作一道黑氣在劍光中消失了!
  劍影落下,頓時無數山石爆裂,塵土飛揚!
  黑氣在長孫子鈞背後又重新凝成了黑豹的模樣,猛地向長孫子鈞後心襲取去!
  長孫子鈞感覺到魔氣的流動,猛地轉身,一掌扼住了那黑豹的脖子!
  無相天魔憤怒地吼叫!
  他的魔氣根本無法侵入長孫子鈞體內,他十多年前費盡心機才在長孫子鈞身上種下心魔,此時想要觸發那心魔之力來攻擊長孫子鈞,卻沒想到那股力量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長孫子鈞抓住那黑豹,不由分說,立刻開始吸收他的魔氣!
  然而那黑豹在他手中竟又化作一股黑氣消失了!
  「長孫子鈞!」無相天魔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竟無法辨別聲從何處傳來,「你想要除魔衛道,最該除的便是你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長孫子鈞一怔:「我自己?」
  那無相天魔再度化成一隻黑豹,向他咆哮:「你若不是魔,又如何能夠掠奪魔氣?!你還不知道嗎,你就是大乘天魔!!!」
  「大乘天魔?」長孫子鈞挑眉,又向那黑豹襲去。
  無相天魔本欲以此影響長孫子鈞的心境,可趁機令他魔氣侵體心智大亂,卻不想長孫子鈞聽到後竟如此淡定,不由愈發憤怒:「你以為我在騙你嗎?」
  長孫子鈞依舊淡定:「不,我信。」
  所謂天魔,並非魔修,如同天生靈獸那樣,天魔乃是天生魔物,生於混沌之間,漸漸有了心智,便開始為禍人間。魔修想要掠奪,需要借助許多手段,然而天魔可以將自己的力量作為媒介,就譬如這無相天魔,他可以操縱心魔,以此掠奪祭品,因此無比強大,力量可與天神匹敵。五百年前,無相天魔被鳳蓮小祖和雲長真人重傷,經過五百年的休養,他的修為尚未恢復一般,因此如今的長孫子鈞才能與他鬥得不分上下。
  然而那天魔之中,亦有一個異類,便是大乘天魔。大乘天魔生於南極之島,那裡和虛無海一樣與世隔絕,靈氣極為充沛,卻人跡罕至。它漸漸吸收天地靈力,最後竟入了大乘境界,成了半魔半神的怪物,迎來了天劫。它是凌駕於所有天魔之上的,甚至不需要媒介,就可以直接掠奪魔氣。然而它畢竟還有魔的血脈,天劫對於修真者而言是一次浴火重生,而對於魔來說卻是一次誅滅。大乘天魔在天劫中消亡,護住了一絲血脈殘留於人世間,而長孫子鈞,便是大乘天魔留下的那縷血脈,歷經千年,才終於重生成人。
  在原著中,長孫子鈞修煉至一定的境界,他體內的那縷血脈復甦,他臻至走火入魔之境,幾乎喪失心智。是易希辰不離不棄,最終喚醒了他的神智,讓他安然度過此劫難。
  而同人作者金蛋打銀鵝覺得光有天魔血脈的小攻還不夠酷炫,因此增加私設給他設定了五種血脈。在同人故事中,長孫子鈞亦曾走火入魔——這對於同人而言簡直是個再好用不過的梗——然後同人作者用萬能的解毒療傷養身健氣大法之OOXX輕鬆地就解決了長孫子鈞走火入魔的困境。
  ——誤食春藥?不怕!大戰三百回合可解!
  ——中了劇毒?不怕!大戰三百回合可解!
  ——受了重傷?不怕!大戰三百回合可治!
  ——快要死了?不怕!大戰三百回合就活蹦亂跳啦!
  ——走火入魔?不怕!多戰幾個三百回合,金剛不壞,天下無敵!
  無相天魔勃然大怒:「我沒有騙你!!你就是一個怪物!!」
  長孫子鈞一劍刺入那黑豹體內:「哦。」
  
  第六十九章 決戰終了
  
  那無相天魔本欲影響長孫子鈞的心境,然而長孫子鈞如此淡定,反倒是那無相天魔受了影響,被長孫子鈞一劍刺中。
  不過很快,他的身形又化成一縷黑煙消散了。黑煙一散,在這山谷裡立刻無影無蹤,竟是絲毫捕捉不到,反覆融入了山石間一般。
  長孫子鈞蹙眉。他明明已經刺中了那黑豹,然而劍上就連血也未沾上半分。那黑豹竟能如此隨意化形,究竟是為什麼?既是本體,難道就沒有半分弱點嗎?
  他握緊蒼雲寶劍,警惕地打量四周。
  黑氣再次聚成黑豹的模樣,朝他撲過來,長孫子鈞一劍斫去,黑豹再次消散!
  隨著他們這番打鬥,山谷中落石紛紛,週遭景致竟與方才初來時已全然不同了。
  易希辰不在身旁,長孫子鈞心中一凜,智商上線,頓時恍然大悟:這是圈套!看這些帶著魔氣的石頭的位置變化,分明是要布下一個鎖靈陣,將他鎖在其中!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整個山谷充滿魔氣;為什麼他明明知道無相天魔就在附近卻無法準確找到它所在的方位;為什麼他的劍傷不到那只黑豹……因為那黑豹根本就不是無相天魔的本體!只是一個引誘他入套的障眼法!!
  無相天魔,無相無形,這只黑豹,也只是他用魔氣所化的一個分身而已!
  無相天魔本是一團魔氣,當年大戰中它受了重傷,不得不將魔氣附著在此地,為了療傷,它無法離去,但隨著修為的恢復,他能夠操縱分身在外搜尋祭品。所以現在,他真正的本體,其實就是這個荒山!
  長孫子鈞冷笑一聲,突然一躍而起,飛至半空,將蒼雲寶劍劍鋒調轉向下,大喝一聲,朝著山頭砍下去!
  剎那之間,山搖地動!
  無數山石劇烈震動,隨即碎成粉末。大地裂開一道口子,呼嘯聲如鬼泣。地底不斷冒出黑氣,天地瞬間就被黑霧籠罩,彷彿轉眼就進入了黑夜,令人毛骨悚然。
  「長孫子鈞!!!」無相天魔怒號,山崩地裂!
  長孫子鈞不管不顧,無論這魔氣多麼令人噁心,無論這山崩傾頹之勢多麼令人膽寒,他全心全意只有一個念頭:有多少魔氣!他便吸收多少!
  十幾年的愧疚,十幾年的痛苦,十幾年的心魔!十幾年的血海深仇!!哪怕豁出性命,他也一定要殺死這個為禍人間的大魔頭!!!
  天地之間的黑氣源源不斷地湧入長孫子鈞的體內,無相天魔掙扎著,嘶吼著,可它竟敵不過長孫子鈞的力量!
  「你會後悔的!!!」無相天魔發出最後的怒吼!
  黑氣漸漸消散在天地之間,風吹開厚厚的雲層,陽光重新普照這片土地。
  長孫子鈞吸收了最後一絲魔氣,突然渾身脫力,摔倒在地。不屬於他的力量在他體內衝撞著,他努力壓制,努力克化,然而那種天人交戰的感受卻令他全身骨骼重塑一般難受,眼前一片血紅,意識也漸漸模糊了。
  這是什麼地方……
  他到底在做什麼……
  好難受……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無邊的茫然,他已經把該殺的人殺了,或許他可以就這樣睡去吧……
  不!
  還有人在等他回去!易希辰會擔心他的!
  體內那股翻騰作亂的魔氣猛地被壓制下去,長孫子鈞緩緩睜開眼睛。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衫的少女蹲在他面前,見他醒了,那個女孩綻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子鈞,你又受傷了,可惜我不能背你回去了。」
  長孫子鈞試著去抓那隻手,然而他卻抓了個空。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他輕聲道:「姐姐,對不起。」
  那個女孩搖了搖頭,對他笑道:「是我該說對不起,我沒能給你守護我的機會。」
  長孫子鈞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女孩的長髮,可惜他摸不到。
  「子鈞,我該走啦。」
  長孫子鈞噙著淚點頭:「我有更想守護的人了,他在等我回去。我也要走了。」
  女孩站起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像太陽般燦爛純淨。她擺著手,身形越來越透明:「再見啦,長孫子鈞。」
  「再見,滕若衣。」
  當那道明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地間時,長孫子鈞低頭撿起蒼雲寶劍,亦踏上了回程的路。
  易希辰在妖洞中簡直坐立難安。時間分明才過了不久,他卻覺得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長孫子鈞,然而他又該去哪裡找呢?
  就在此時,他看見妖洞中那些昏迷的妖獸週身籠罩的黑霧竟然漸漸退去了。
  易希辰微微一怔,猛地跳起來,不可思議道:「這是……這是!」他忙兩步衝到越小柔的身邊,撩起她的袖子,只見她胳膊上的那個黑色六芒星印記也在逐漸變淺。
  這難道是那無相天魔死了嗎?!子鈞真的殺了天魔?!易希辰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印記,生怕他還沒來得及歡喜這一切又會化成一場泡影。
  然而令他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黑色印跡終是越來越淺,然後消失不見了。
  整個妖洞中的魔氣全盡數褪去了,滿地的妖獸重新恢復了漂亮的雪白色。
  越小柔緩緩睜開眼睛,滿是茫然:「……易師兄?」
  「你醒了!」易希辰大喜:「越師妹,你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越小柔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然而當看到自己光潔如新的胳膊時,她也愣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簡直懷疑自己看錯了。已經十多年了,這個烙印打在她的身上,以至於她以為到死都無法擺脫,可是如今,卻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連忙催動靈力,想要試著反抗心魔之力。但是她體內乾乾淨淨,再找不到那股外來的力量。
  「易師兄!」她激動得聲音打顫,「無相天魔死了嗎?」
  易希辰也不知那邊的情況,見她激動,便安撫地拍著她的肩膀。他語氣輕鬆:「那當然了,無相天魔算什麼!你快去看看你的朋友們怎麼樣了吧。」
  越小柔連滾帶爬地跳起來,看見妖洞中那些雪白的妖獸,竟如同中了定身術一般,動也不動了。
  那條白色的巨蟒緩緩抬起頭,盤起的身體舒展開,爬向越小柔。越小柔緩緩上前,在巨蟒面前跪下,摟住它的脖子,失聲哽咽:「婆婆……」
  妖獸們接二連三地轉醒了。
  小妖兔團團一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易希辰大大的笑臉。易希辰將它抱在了懷裡,輕輕捏捏它的耳朵:「團團,你醒啦。」
  團團頓時一個激靈,大叫道:「壞人!」張嘴露出兩顆大門牙就要咬易希辰的手指。易希辰忙把手抽回,又彈了下它的腦袋,扭頭看向越小柔。
  越小柔忙道:「團團,他是我師兄,是他救了我們。」
  「不不不,不是我,是另一個『壞人』師兄。」易希辰兩手捏著團團肉嘟嘟的臉,油光水滑的兔毛,怎麼揉怎麼有趣。
  團團這才看見滿洞穴雪白的妖獸,頓時驚呆了:「你……你們治好了大家的病?!」這些妖獸至今都不曉得無相天魔的存在,還以為他們只是被壞人害了,才生了奇怪的病。
  易希辰笑咪咪地又揪了揪它的耳朵,這回團團老老實實地任他玩弄,一點也不反抗了。
  妖獸們終於團聚,全都圍到了那條巨蟒的身邊,其樂融融,欣喜萬分。然而易希辰臉上雖帶著笑容,心裡卻依舊放心不下。長孫子鈞還沒回來。他會沒事嗎?
  就在此時,眾人都察覺到,有人進了妖洞。
  易希辰猛地站起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妖洞的通道。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長孫子鈞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妖洞門口時,眾人還沒回過神來,只見易希辰如一道閃電般撲上去緊緊抱住了長孫子鈞,竟比方才越小柔醒來時更激動萬分:「子鈞!!!」
  長孫子鈞被他撲得倒退兩步,旋即笑著將他摟住:「我回來了。」
  「你真的殺了無相天魔??真的??!!你太厲害了!!!厲害得不得了!!!」
  越小柔:「……」剛才是誰說無相天魔算什麼的?
  易希辰簡直激動得不知所措,緊張過後的放鬆,擔憂過後的大喜,讓他滿腔情緒不知該如何發洩,竟有衝動——把長孫子鈞撲倒在地狠狠吻他!
  一有了這個衝動,腦海中立刻就有了他和長孫子鈞唇齒糾纏的畫面,這畫面讓易希辰的臉唰一下漲得通紅,愈發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鬆開長孫子鈞,到一旁安撫自己亂跳的小心臟去了。
  長孫子鈞走入妖洞之中,環視四周,見妖獸們都已無恙轉醒,亦是鬆了口氣。
  那巨蟒化作人形,卻是一個面目和善的老嫗。她向長孫子鈞欠身行禮:「多謝恩人搭救我全族,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百年來藏了些靈芝仙材,願贈予恩人。」
  長孫子鈞忙道:「不必。那魔……」他打量冰妖族還不知道無相天魔的事,便收了話,道,「是我該做的。」
  易希辰亦道:「蟒婆婆,你們大病初癒,靈芝仙材便留著自己養身用吧。」
  巨蟒笑道:「若我們自己用得上的,自然會留下。然而我這裡許多仙材,我們這些冰妖原本拿著也是去集市裡換東西。還是兩位恩人拿去,用來強化寶劍也好。」
  易希辰聽他這麼說,也就不推辭了。水屬性的仙材他們確實缺,正好拿來給長孫子鈞煉斬虹劍。
  蟒婆婆讓小妖們收拾仙材,小妖們立刻麻利地收拾了一大袋東西交到易希辰的手中。裡面不乏許多煉劍的寶貝。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連連道謝。
  那魔頭已死,兩人無意再打擾冰妖族,便向眾妖告辭,準備離開了。
  他們剛出了妖洞,卻聽身後有人追出來。
  「長孫師兄,易師兄!」
  長孫子鈞停下腳步,轉身道:「越師妹。」
  越小柔道:「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長孫子鈞按了按她的腦袋。
  越小柔笑了。她從來是個冰美人,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和她做了多年師兄妹,這也是第一次看她展露笑顏。原來她笑起來亦是很燦爛的。
  越小柔道:「我先前借助無相天魔的力量殺了一個十分厲害的魔修,沒想到他身上竟有天材地寶,我便取來了。我留著也無甚用處,便給你們吧。」
  聽到天材地寶第四個字,愛財如命的易希辰本該喜上眉梢,可不知為何他心裡咯登一下,竟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會那麼巧吧……
  越小柔解開袋子,一邊找一邊道:「這寶貝聽說可以拿來煉體,也不知師兄們是否用得上。若用不上。拿去換東西也好。」說著,她便取出了一枚綠色的珠子,「這是定風珠。」
  易希辰:「……」
  「定風珠!!」長孫子鈞兩眼發光,一把抓過那綠珠子,「多謝師妹!希辰,太好了!」
  易希辰勉強扯著嘴角勾起一個難看的笑容。
  這五樣天材地寶,拿到兩樣又怎樣?便是有人送了他其中四樣,只要缺一樣拿不到,這一樣缺上百年都是極有可能的。相反,他開頭拿得越是順利,想換一條捷徑走就越是難。長孫子鈞本就不大肯與他雙修了,這拿到的越是多,他就越是不肯。
  長孫子鈞道:「我們確實需煉體。麒麟血已有了,定風珠亦有了。師妹可聽過其他幾樣仙材的下落?」
  易希辰悄悄翻了個白眼。人家收錢的萬事通都不知道的事,越小柔又怎會知道?拿到一顆定風珠已是大走狗屎運了。
  卻聽越小柔道:「我聽說,五十年一結的雷霆果,如今在鬼界。」
  易希辰:「……」
  長孫子鈞喜道:「多謝!」
  越小柔道:「你們有大恩於我,何須道謝。」
  易希辰默默仰頭,有迎風流淚的衝動。越師妹啊越師妹,你確定這是恩情嗎?血海深仇也不過如此啊!!!
  
  第七十章 買藥
  
  易希辰不知道的是,在沒有受到影響的原作世界中,他原本就是依靠煉體來解開封印的。主角要成長,門檻是要有的,不然就沒有突破障礙後升級的快感,但門檻不能設得太高。雖然在設定裡這些天材地寶樣樣都是百八十年才出產,可若主角真的苦苦掙扎百年都不得精進,讀者早就棄文了。
  所以在原著的故事裡,他們每打完一個副本,就會得到一樣天材地寶作為通關獎勵。假若易希辰耐心一點,乖乖把該打的副本全都打一遍,那其實集齊煉體的仙材,也用不了幾年。
  然而易希辰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這個設定,他並不清楚。他只知道,這些天材地寶到底有多難得。
  一百年下凡一次的麒麟,五十年結一顆的雷霆果,已經幾百年沒露過面的玄龜……還有無數的競爭者……
  想想這些東西有多難得,別說要找齊五樣,就算只找一樣,易希辰都寧願選擇另外一種更便捷更省錢的方式。
  長孫子鈞大仇得報,還得了一堆仙材,又拿到了定風珠,心情愉悅極了,一路輕快地飛回了冬春鎮。
  易希辰則把臉拉得驢樣長,不爽地跟在他身後。
  很快,兩人就飛過小鎮的集市。易希辰看了眼腳下的集市,突然心念一動,道:「子鈞,你先回去,我去集市裡買點東西。」
  長孫子鈞忙停了劍,掉頭跟過來:「一起吧。」
  「不不不!」易希辰忙道,「我自己去!」
  長孫子鈞微微一怔。
  易希辰立刻發現自己的態度不對,忙找借口道:「你剛剛和無相天魔大戰一場,需要好好休養。快回去歇著吧,我隨便逛逛就回來!」
  長孫子鈞懷疑地看著他。
  易希辰推著他道:「走啦走啦,趕緊回去!」
  長孫子鈞無法,只得調頭飛回客棧去了。
  易希辰落在集市中,用障眼法變了臉,直奔賣藥材的攤子。攤子上各種藥材琳琅滿目,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湊近了那攤主小聲問道:「有沒有催情的藥?」
  「有有有!」那攤主連忙拿出一顆已經煉好的丹藥來,「道友是想跟道侶雙修的時候增添些趣味吧?這個是我煉的『迷情丹』,服了這個藥,便能如同醉酒一般,放得開!平時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那就都敢做了!」
  易希辰忙道:「我要了!」
  他想了想,長孫子鈞畢竟不是常人,連無相天魔他都打得過,萬一這一顆丹藥對長孫子鈞沒什麼作用可怎麼辦?他又道:「還有沒有別的?」
  攤主打量他一番,道:「道友是自己用,還是……」
  易希辰忙道:「是給我的道侶用的。」
  那攤主一臉「我懂你」的表情:「道友的道侶一定是個很端方的人!」
  端方?易希辰想了想。撇去長孫子鈞說過的那些生孩子處男膜之類不靠譜的話,他確實能算是個挺端方的人。於是他重重點了下頭:「是啊是啊!」
  那攤主道:「哎呀,真是同病相憐吶!我的那位道侶,在某個門派裡當了長老,每日教授弟子,為人師表,端方得不得了!每每與我雙修的時候,都只肯用一個姿勢,甚是乏味,修來也無甚進益。不過也多虧了他這個性子,我煉春藥的本事才能進步得如此之快。」
  易希辰認真聽著關於雙修的事。他還從未跟人雙修過,這裡面種種可能發生的問題他都不甚瞭解。
  那攤主講完了故事,從藥袋裡倒出一排五顏六色的丹藥,擺在易希辰面前。
  易希辰看傻了眼:「這些……全都是?」
  「對。」攤主指著它們一一介紹,「這個綠色的名叫『放風箏』。這個紅色的名叫『蕩鞦韆』,這個藍色的名叫『推車』,這個紫色的名叫『反彈琵琶』,這個橙色的叫『吹簫』……」
  易希辰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是……丹藥的名字?」
  「是啊,這都是我自行配比煉出的丹藥,名字也是我起的。」攤主嬌羞道,「我也想不出那麼多好聽的名字,便拿他服了藥以後最愛做的,便當成藥名了。倒也簡單直白不是嗎?」
  「啊……啊?」易希辰絞盡腦汁地想著放風箏、蕩鞦韆到底是什麼東西。
  然而他還沒想明白,那攤主又繼續介紹道:「這幾顆藥又是用地方來命名的了。這是『半空』、這是『溫泉』,這是『冰泉瀑布』,這是『花海』,這是……」攤主嬌羞一笑,輕聲道,「『集市』」。
  易希辰;「……」就算姿勢他沒搞懂,地方卻全聽懂了。
  他忙道:「不不不,地方的就算了,其他的我都要……呃,貴嗎?」
  「都要?」那攤主一把摟過易希辰的肩膀,激動道,「道友與我真是知己難友啊!!!你那個道侶一定也是……也是……榆木疙瘩!這樣,你買我的丹藥,買一送十!你買了這顆迷情丹,其他的都算我送你的!」
  易希辰一聽送字,眼睛都亮了:「好好好,太感謝了!」
  他掏出兩塊靈石交給攤主,攤主把一排花花綠綠的丹藥全給他裝了起來。易希辰本不想要那些『半空』『集市』之類的丹藥,然而既然是送的,那總歸多多益善了,於是他也一併收下了。
  「多謝道友,多謝道友!」
  攤主連連擺手:「不必客氣,不必客氣!這春藥本也用不上什麼特別昂貴的仙材。你若用了喜歡,再來照顧我的生意便是!」
  易希辰揣著滿滿一袋藥,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進了客棧,易希辰發現長孫子鈞正站在窗邊發呆。
  易希辰道:「你還好吧?今日可受傷了?」
  長孫子鈞搖頭:「我沒事。我們明日便出發去鬼界吧。」
  易希辰唔了一聲。他和長孫子鈞有不同的打算。鬼界是一定要去的,就算不為了雷霆果,他們也有賬要找魈離君算。要去,早晚要去,但不是立刻,而是在他解開體內的封印之後。
  「沒有受傷就好。」易希辰在桌邊坐下,「那我就不必客氣了。」
  「嗯?」長孫子鈞不解地看著他。不必客氣什麼?
  易希辰把一袋丹藥丟到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直截了當地開口道:「來結契吧。」
  長孫子鈞:「……」
  易希辰也不聽他想說什麼,直接把結契所需的靈石拿出來,開始佈陣。
  「哼!不想結,哼!」
  易希辰彷彿沒聽見一般,認真擺放靈石。
  長孫子鈞急了:「真的不結!」
  易希辰撩起眼皮涼涼地看了長孫子鈞一眼。他勾了勾手指,示意長孫子鈞過來。
  長孫子鈞走上前,易希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為什麼不結?」
  長孫子鈞臉色漸漸漲成豬肝色,撇開目光,說不出口。
  同人作者既然起了「金蛋打銀鵝」的名字,還把故事命名為「倒掛葡萄架」,就說明這篇同人的口味絕對不清淡。那可不是簡簡單單的雙修就可以打發的,在長孫子鈞那荒唐的魔障中,他跟易希辰可是玩遍了一百零八式,什麼倒掛葡萄架上蕩鞦韆,什麼空中御劍盤桓,當時都只作稀疏平常。可打他回到正常世界後,找回了羞恥心,那些事情只消想一想,都覺得身體彷彿要炸開。
  若讓易希辰知道了他這些想法,那他真是要自絕以謝天下了。
  易希辰卻不依不撓:「說啊!為什麼?」
  長孫子鈞略略掙扎:「別問了。」
  「別問?」易希辰挑眉。下一刻,他拽著長孫子鈞的衣襟,猛地把他推到牆上,「先前你同越小柔是怎麼說的?說啊!說出來啊!為什麼要隱瞞?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不好嗎!」
  他離得長孫子鈞那麼近,長孫子鈞只覺體內難以抗拒的洪荒之力又開始作祟,心境大亂:「這這這,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中了魔障,你接受不了的。」
  易希辰依舊很天真,並不理解他的想法,卻學著他對越小柔說的話道:「能不能接受是我的事,你只要把你想的說出來。」
  長孫子鈞真是要瘋了!
  易希辰慢慢鬆開他的衣領,回到桌邊,繼續佈陣。也不知怎麼的,他每放下一塊靈石,心情就沉重幾分,回想著自從他們離開天劍門以後遇到的種種事情,真是越發的委屈。
  「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想保護我。」
  「可我呢,我怎麼辦呀?我就像個廢物一樣,你和無相天魔決戰,我別說和你並肩作戰,就連跟在你身邊都怕拖了你的後腿。難道我就想永遠只能被人護著嗎?你明明經歷過那種心情的,你應該明白我。」
  「你贏了,你回來了。可假若你遇上危險了呢?我連你在哪裡都不知道!萬一你一天沒回來,你一年沒回來,我就只能天荒地老地等下去,什麼都做不了。那時候我真的很後悔,哪怕拖你的後腿我也應該跟著你的,至少能夠親眼看到你沒有事。」
  易希辰已經把靈犀契的陣法佈置好了,準備咬破手指,率先將自己的血滴入陣中。
  就在此時,一道灰色的身影猛地竄出,一口吞掉了桌上的一塊靈石,破壞了他的陣法。
  易希辰一怔。
  肥唧吃了靈石以後,裝傻地左看右看,彷彿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易希辰沉著臉,一把抓住他的翅膀,提著它往外走。
  肥唧掙扎,唧唧亂叫。
  到了門外,易希辰聽見肥唧憤怒地向他靈犀傳聲:「易希辰,你瘋了嗎!長孫子鈞能夠吸收魔氣,他肯定也是魔!你怎麼能夠跟他結契!」
  易希辰陰鷙地瞪了眼手中的肥鳥:「哦。」
  他一腳把肥唧踹出去,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滾蛋!敢礙事我就殺了你!」
  肥唧氣急敗壞地亂飛。
  砰!房門被重重摔上,肥唧被關在門外。同時,房間被設下了靈力屏障,裡面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易希辰重新在桌邊坐下,掏出一塊新的靈石,補上被肥唧吃掉的空缺。他豪氣萬丈地一拍桌子:「今天這靈犀契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解!」
  
  第七十一章 發糖
  
  易希辰咬破手指,將血滴在陣眼上。靈石中間,漸漸浮現出一個八卦的圖形,其中一半亮起了淡淡的紅光,剩下一半依舊是暗的,在等待另一半血液的注入。
  「該你了。」易希辰道。
  長孫子鈞看著他認真的臉,突然有些恍惚。易希辰的心情他是瞭解的,假若今日是易希辰比他更厲害,去找那無相天魔決戰,他又該有多擔心?結了靈犀契,兩人靈犀兩通,至少能夠時時刻刻知道對方在哪裡,對方的狀況怎麼樣。他又何嘗不想呢?至於那些荒誕羞恥的東西……再怎麼樣,也沒有他們兩人心意相通更重要。
  長孫子鈞歎了口氣,終於走上前來。
  「你確定?」長孫子鈞道,「你不生氣……」
  「廢話少說!」易希辰一把拉過他的手,直接咬破他的手指,把血滴到陣眼裡。
  頓時,整個八卦陣都亮起了光芒,兩灘紅色漸漸交融在一起,形成一個圓形,不再區分彼此……
  他們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奇妙的感覺縈繞在兩人心頭,全新的領域展現在他們的識海中,讓他們盡情徜徉,一念則牽動全身。
  片刻後,當他們重新睜開眼睛,再看見彼此時,只覺週遭的景物都淡了,這個世間彷彿只剩下對方。如此清晰。
  當長孫子鈞恢復清醒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背誦清心咒!
  靈犀相連,他和易希辰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易希辰的氣息彷彿就縈繞在他鼻尖,只要他一呼吸,就能聞到對方的氣息。易希辰的眉眼變得愈發生動,眼波流轉,一點點光芒都能讓他心癢難耐。
  洪荒之力快要將他淹沒,他猛地站起來,打算先退出百米冷靜冷靜,卻感覺到屬於易希辰的力量正在撩動他的心房——易希辰正在用剛剛結成的靈犀之力,因他也是頭一回結靈犀契,不曉得靈犀契到底有哪些效用,於是便胡亂試用起來。
  其他的靈契都可以多定,譬如奴契,譬如鬼契,一人可同時與多人簽訂。唯有這靈犀契,是只能一對一簽訂。而會結靈犀契的,往往都是道侶,因此這靈犀契是有催情的功效,只要一方情動,另一方便會有所感應。
  長孫子鈞簡直要瘋了!
  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瞬間就被摧垮,背了幾百萬遍的清心咒就連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雙修雙修雙修我要爆炸了雙修雙修雙修……
  易希辰有所感應,詫異地看了長孫子鈞一樣。不過他結完靈犀契之後的第一個念頭也是應該雙修了,因此他一時間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他情動了,還是長孫子鈞情動影響了他。
  易希辰繼續火上澆油:「好了,現在結契成功了,那我們來討論一下雙修的事吧。」一邊說,他就一邊解開袋子,把今天新買的丹藥全都倒了出來。
  然而他一抬頭,看見長孫子鈞的模樣,卻嚇了一跳——長孫子鈞雙眼滿是血絲,頭頂冒著熱氣,氣喘如牛。
  「你沒事吧子鈞……」
  話音未落,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竟是被長孫子鈞掀到床上去了。
  下一刻,他的唇舌已被人封住,充滿掠奪性的氣息充盈了他整個鼻腔。
  此處應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易希辰懵了。完完全全地懵了。
  雖然是他提出要雙修的,但是……太快了吧!!!難道長孫子鈞不是應該再推拒半天,他再逼迫半天,然後兩個人坐下來就該採用什麼樣的姿勢討論半天,再就具體的細節商量半天……還有一堆藥沒吃……為什麼局面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長孫子鈞終於在最後一步前堪堪找回了些許理智,汗水順著他臉頰流下,滴在易希辰的身上,滾燙得幾乎要將他融化。
  易希辰顫聲道:「等……等一下……先……先……」
  長孫子鈞死死捏著床單,因為用力骨節發白。他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如果,不行,或是,行。還有,下一次?」
  他的話說得不請不請,但是易希辰聽懂了。上一次他們險些就要成功雙修之時,長孫子鈞問得也是這個問題。如果雙修能解開他體內的封印,如果雙修不能解開他體內的封印,那麼,還有下一次嗎?
  然而易希辰根本沒有辦法思考下次這個問題,光是怎麼搞好這一次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了。他因為緊張,頭腦僵硬,竟然執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思路一步步來:「你你你、先別、別急,我我、我買了藥,先、先吃藥……」
  長孫子鈞默了默:「什麼藥?」
  易希辰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而誠懇:「春藥,我怕……」我怕你沒信心,所以給你買了藥。
  他話還沒說完,長孫子鈞看了眼桌上琳琅滿目五顏六色的丹藥,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一抬手就用風力把滿桌的藥都招了過來,聽令匡啷全灌進易希辰嘴裡。
  易希辰:「~!@#¥%……」
  他想說夭壽啦這些藥全都是給你增加自信的啊你怎麼全給我吃了啊!!他想說要命啊人家一次只吃一顆你怎麼可以給我吃那麼多!!他想說就算要是送的也不能這麼浪費啊可持續發展性呢!!!然而他的嘴塞得滿滿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長孫子鈞拍著他的胸口,為他運氣,把他剛想吐出來的藥全給順下去了。然後長孫子鈞吻了吻他的唇角,啞聲道:「別怕。」
  又惡狠狠道:「你自找的!」
  此處應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怎麼會……怎麼會如此喜歡!
  易希辰睜開眼,長孫子鈞認真的表情映入他的眼簾,他只覺他的心臟被彈弓彈了一下,又酥又麻又酸又癢,軟得能滴出水來。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他亦說不清楚。
  「希辰。」長孫子鈞俯下身,細密的吻順著他額角落到鼻樑再到下巴。最後落在唇上。他的聲音啞得彷彿用指甲輕輕刮搔著棉布,叫人心癢,「易希辰。」
  他彷彿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叫了易希辰的名字。
  易希辰仰起脖子,胸腔裡有什麼滿得蓬勃欲出。他似乎終於明白了長孫子鈞先前所介懷的究竟是什麼,但沒關係,那些瑣事在他們之間永遠再無需介懷。
  「子鈞……子鈞……」他亦叫著長孫子鈞的名字,此話便是無需明說,也已能互通心意了。
  此處應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易希辰如從水中被撈起來一般,渾身已被汗水浸的濕透。回想起方才種種,他的頭腦依舊是一片空白,居然就把心裡想的話給說出來了:「你、你不是不行嗎?」
  壓在他身上的那條胳膊明顯僵了一僵,長孫子鈞的聲音微微變調:「不、行?」
  餘韻還未從易希辰體內消退,他欲哭無淚地揉了揉自己的腰。就算這是他第一次跟人雙修,但如果這叫不行,那很行的話是不是要把這房子給劈了?
  萬事通那個騙子!易希辰恨恨地想道:騙了我就算了,居然還敢收我兩塊靈石!改明得把靈石要回來!
  他躺了半天,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便起來打坐,試著運轉靈氣。
  他原本體內被天火封印,靈力積累稀薄,雙修一事本就是能夠增進雙方修為的,因此易希辰能夠感受到體內的修為增進了些許。然而不僅如此,他運轉靈七竟有種從未有過的輕快感,他甚至能夠感覺到天地之間的靈氣正在往他體內湧——這種感覺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
  易希辰猛地睜開眼,欣喜若狂地看著長孫子鈞:「子鈞!!!真的可以!!!」
  長孫子鈞抿了抿嘴唇,喜怒莫辨:「封印解開了?」
  易希辰點頭,又搖頭。他能夠感覺到,阻滯他的一些障礙被解除了,但並沒有達到全然通暢的地步。想來封了他十幾年的那個東西,並沒有那麼容易便被解開。但至少他已經知道,雙修是有效的,他再也不用去找那勞什子天材地寶,只要有長孫子鈞就足夠了——哦不,天材地寶若有的話還是要的,畢竟很值錢啊!!
  易希辰反撲過去,用力摟住長孫子鈞的脖子。
  長孫子鈞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嗯?」
  易希辰仰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臉,在他嘴上啄了一口,又把頭埋下去了:「好累啊,休息一會兒吧。」
  話音未落,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竟是被長孫子鈞掀到床上去了。
  下一刻,他的唇舌已被人封住,充滿掠奪性的氣息充盈了他整個鼻腔,一雙滾燙的手探入他的衣襟之內!
  易希辰懵了:等一等,藥還沒吃呢……
  無比嫻熟的手法瞬間就將易希辰的道袍扒開,略嫌粗糙的手指在他胸口遊走,引起陣陣顫慄。那雙不安分的手游移向下,不片刻就到了那雙丘之間。
  易希辰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身上的衣物就已被除盡,雙腿被人分開,一個堅硬滾燙的東西已然抵在他的穴口。
  易希辰懵了。完完全全地懵了。
  雖然是他提出要雙修的,但是……太快了吧!!!難道長孫子鈞不是應該再推拒半天,他再逼迫半天,然後兩個人坐下來就該採用什麼樣的姿勢討論半天,再就具體的細節商量半天……還有一堆藥沒吃……為什麼局面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長孫子鈞終於在最後一步前堪堪找回了些許理智,汗水順著他臉頰流下,滴在易希辰的身上,滾燙得幾乎要將他融化。
  易希辰顫聲道:「等……等一下……先……先……」
  長孫子鈞死死捏著床單,因為用力骨節發白。他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如果,不行,或是,行。還有,下一次?」
  他的話說得不請不請,但是易希辰聽懂了。上一次他們險些就要成功雙修之時,長孫子鈞問得也是這個問題。如果雙修能解開他體內的封印,如果雙修不能解開他體內的封印,那麼,還有下一次嗎?
  然而易希辰根本沒有辦法思考下次這個問題,光是怎麼搞好這一次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了。他因為緊張,頭腦僵硬,竟然執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思路一步步來:「你你你、先別、別急,我我、我買了藥,先、先吃藥……」
  長孫子鈞默了默:「什麼藥?」
  易希辰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而誠懇:「春藥,我怕……」我怕你沒信心,所以給你買了藥。
  他話還沒說完,長孫子鈞看了眼桌上琳琅滿目五顏六色的丹藥,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一抬手就用風力把滿桌的藥都招了過來,聽令匡啷全灌進易希辰嘴裡。
  易希辰:「~!@#¥%……」
  他想說夭壽啦這些藥全都是給你增加自信的啊你怎麼全給我吃了啊!!他想說要命啊人家一次只吃一顆你怎麼可以給我吃那麼多!!他想說就算要是送的也不能這麼浪費啊可持續發展性呢!!!然而他的嘴塞得滿滿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長孫子鈞拍著他的胸口,為他運氣,把他剛想吐出來的藥全給順下去了。然後長孫子鈞吻了吻他的唇角,啞聲道:「別怕。」
  又惡狠狠道:「你自找的!」
  話剛說完,他的手指便已毫不留情地頂入易希辰最私密的空間之中!
  易希辰的身體頓時僵硬了。這種私密領域被侵佔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讓他瞬間就有逃走的衝動,不因為長孫子鈞,只因為他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然而這是他一直所求的事,到了這個份上,難道真的還要反悔嗎?
  他一咬牙,一閉眼,便開始聽之任之,只盼結果是他所求,其他都無所謂了!
  長孫子鈞既已和他結了靈犀契,兩人心意相通,自然能夠體察到他的緊張。然而有了這道契約,他亦能幫助舒緩易希辰的情緒,漸漸的,易希辰果真放鬆了不少。
  長孫子鈞不住地吻他,在他身後的手指漸漸增加,等到差不多時,終於無法忍耐,提槍頂了進去!
  易希辰只覺後穴被撐得要炸開,疼痛、酸澀,難受極了。他欲哭無淚地抓著長孫子鈞的肩膀:「子鈞,怎麼那麼痛。」
  長孫子鈞亦被他卡得臉色漲紅:「忍著!」說罷便緩緩動了起來。
  長孫子鈞那物極大,易希辰只容了個頭,便覺得被撐到了極致。他心裡還想著那萬事通果真說的不錯,大也不大好,太叫人難熬。可他擔心影響了長孫子鈞的「信心」,忍著酸痛,卻還是道:「子鈞你真厲害……」
  長孫子鈞全心全意都在這上頭了,哪裡顧得上去研究易希辰真正的心思。他強行壓制洪荒之力已有數月,此時終於得償所願,沒把易希辰生吃了已是他足夠克制,緩緩在易希辰體內研磨起來。
  漸漸的,易希辰身體放鬆,不再排斥那根入侵之物。再則他體內的春藥也開始奏效,他的身體越來越熱,越來越癢。
  「嗯!」易希辰突然悶哼一聲,腳趾繃緊,難耐地轉過頭去。他也不知怎麼了,一種強烈的酥麻感從他與長孫子鈞相連處一竄而上,整個脊椎都酥了。
  長孫子鈞見狀,便專朝那處頂撞,抽插的速度與幅度也越來越大了。
  「啊!」易希辰又是一聲驚呼。連續的、強烈的快感如潮水般湧來越積越厚,充斥他的全身,讓他簡直不知所措,死死抓著長孫子鈞的手,生怕一鬆開他就會沉入一個無邊無際的深淵中。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怎麼會……怎麼會如此喜歡!
  易希辰睜開眼,長孫子鈞認真的表情映入他的眼簾,他只覺他的心臟被彈弓彈了一下,又酥又麻又酸又癢,軟得能滴出水來。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他亦說不清楚。
  「希辰。」長孫子鈞俯下身,細密的吻順著他額角落到鼻樑再到下巴。最後落在唇上。他的聲音啞得彷彿用指甲輕輕刮搔著棉布,叫人心癢,「易希辰。」
  他彷彿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叫了易希辰的名字。
  易希辰仰起脖子,胸腔裡有什麼滿得蓬勃欲出。他似乎終於明白了長孫子鈞先前所介懷的究竟是什麼,但沒關係,那些瑣事在他們之間永遠再無需介懷。
  「子鈞……子鈞……」他亦叫著長孫子鈞的名字,此話便是無需明說,也已能互通心意了。
  拜那些春藥所賜,易希辰體內澎湃的慾望越來越強烈,滅頂的快感也越來越強烈。他起先還不知所措的,後來便漸漸放開了,打開雙腿纏住長孫子鈞的腰,主動扭胯迎送,直把長孫子鈞弄得要瘋!
  這一番雙修,竟是足足一夜過去,易希辰體內的春藥才漸漸消退,而折磨了長孫子鈞許久的洪荒之力也總算緩解了不少——這倒也是湊了巧,倘若長孫子鈞沒有那金槍不倒的設定,只怕易希辰被這春藥控制著,非得將他搾成人幹不可;或倘若易希辰沒有服下那麼多春藥,他也非得被長孫子鈞活活幹死不可。
  天將亮時,兩人終於都心滿意足,癱軟在床上。
  
  第七十二章 師兄弟重逢
  
  清晨,長孫子鈞率先醒來,收拾好了東西。他無事可做,便輕手輕腳地回到床邊坐下。易希辰還在睡著,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不知做了什麼好夢。
  長孫子鈞安靜地看著他,看著看著……臉紅了。
  雖然說在「魔障」中他跟易希辰無論多羞恥的姿勢都嘗試過了,但那是不一樣的,魔障裡的事情想起來總覺得毫無真實感,可昨天的……那種種滋味,在他的肌膚上、心底裡,至今還留有餘味。
  他又默默看了易希辰一會兒,看著看著……把易希辰看臉紅了。
  易希辰也醒了,回想著昨日發生的種種……他當時服了春藥,因此就只顧著快些緩解藥力,其餘的都不在乎了。然而藥效退後,他想起昨天的某些姿勢……他真是不敢把眼睛睜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長孫子鈞和面對這個世界……
  然而總躺著也不是回事,易希辰慢慢把眼睛睜開了。
  長孫子鈞道:「走吧,去鬼界。」
  易希辰微微一怔。鬼界那肯定是要去的,但他現在的修為……如果說等他修煉成大能了再去報仇那也太晚了,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快點變強,越強越好。
  易希辰慢慢坐了起來,臉色微紅,目光游移。
  長孫子鈞也明白他的尷尬,絕口不提昨天的事,將他披散的長髮梳起。
  易希辰拉開了他的手:「不必。」
  長孫子鈞以為他不想讓自己幫忙,便起身退開,道:「那我先出去等你。」
  「呃……我的意思是……」易希辰慢吞吞道:「走之前,再雙修一次……幾次吧。」
  長孫子鈞:「……」
  等兩人饜足地從房裡出來,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易希辰神清氣爽,然而他發現第二次雙修比第一次雙修的進益並沒有多出許多。他體內的阻滯正在被慢慢打通,和長孫子鈞雙修雖然能夠促進這個過程,只是並不能一蹴而就。看來想要將他的魂魄從他體內那莫名其妙的法寶中剝離,還需要他自身的調養,也需要時間。
  當他拉開房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蹲在扶手上的肥唧。
  昨天他一腳把肥唧踢出門外,還在門上設了結界不讓肥唧進來。雖然那結界對於肥唧而言或許形同虛設,不過鳥也是有自尊心和羞恥心的,沒再不識相地闖進來看他們的活春宮。可憐的小肥鳥就這樣在門外聽了一天的牆角。
  此刻肥唧顯然萬分不爽,瞪了眼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把頭扭開。
  易希辰為難地咂了咂嘴。他現在對於肥唧,還真是有點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先前想賣了肥唧,是因為它只是一隻心智不成熟的鳥蛋,但它短短時日竟成長得這麼快了,能夠化成人形,也有常人的心智,再賣它自然是不可能了。
  易希辰道:「我們要走了,去鬼界。你若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吧。你先前的相助,多謝了。」
  肥唧聽見鬼界二字,又把頭扭回來了。只是從它的鳥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因此易希辰也不知它在想什麼。
  易希辰拍拍小鳥的腦袋:「再見。」
  說罷,便拉著長孫子鈞下樓去了。
  然而當他們走到樓下,回頭一看,肥唧竟然已經不見了!
  易希辰一怔,解開自己的乾坤袋往裡一看,肥唧果然真不知鬼不覺又鑽進去了。
  易希辰失笑:「你為什麼老是跟著我?」
  肥唧自然是不會回答他的。
  易希辰無奈道:「好吧,隨便你吧,不過不許吃我的靈石!敢碰我的東西,拔光你的鳥毛哦!」
  肥唧懶得搭理他,又鑽到更深處去了。
  兩人出了冬春鎮,一路御劍朝著魑魅鎮飛去。
  鬼界並不是一塊土地,而是一個和修真大陸不同的領域,想要到達鬼界,無法直接御劍前往,而是得先到魑魅鎮,在那裡有通往鬼界的傳送陣,經傳送陣可以到達鬼界,因此魑魅鎮也被人稱作鬼界的入口。從冬春鎮前往魑魅鎮,便是御劍也得飛上一個月。
  於是這一個月裡,他們白天趕路或是補充點仙材,夜晚就不知羞恥地各種雙修,易希辰修為精進飛快,一月的增長竟抵上過去數年。
  終於,魑魅鎮就在眼前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正在天上飛劍,忽見下方一處小鎮劍光閃爍,劍鋒碰撞聲不覺於耳,不時還有慘叫聲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易希辰道:「去看看。」
  如今他修為大有增長,倒也甚想找個機會試煉一番,看看他的劍進益到了什麼程度。再則斬妖除魔本就是修真者的職責,若有人作惡,他們不可視而不見。
  於是兩人立刻掉頭向下飛去。
  到了下方,只覺那小鎮裡鬼氣森森,兩名青衣劍修正與數條惡鬼纏鬥,幾道劍影下去,惡鬼被劈碎,惡鬼哭號聲在小鎮中盤旋。
  看清那兩人的道袍,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俱是大吃一驚,連忙拔劍相助,兩道劍氣斬落,僅剩不多的幾條惡鬼慘叫著消散在空氣之中。
  兩人落地,與那兩名青衣劍修打了個照面,那兩名青衣劍修亦是大驚:「長孫子鈞?!易希辰?!」
  ——此二人,正是天劍門弟子陸子爻與公孫笛。
  陸子爻見了他們,驚喜萬分,公孫笛卻頓時如臨大敵,舉劍道:「弒師惡徒!別跑!」
  易希辰擺擺手:「沒打算跑呀。」
  陸子爻上前一步:「長孫師弟,易師弟,你們怎會在這裡!」
  他還沒靠近他們,就被公孫笛拉了回來:「陸師兄!你怎還管這兩個惡徒叫師弟!小心他們的暗算!」
  陸子爻雖是煉劍閣大弟子,但他自幼與長孫子鈞和易希辰交好,相信他們的為人,因此並不懷疑他們是惡徒。那日長孫子鈞與易希辰離開天劍門,他也有放水。
  然而公孫笛是修劍閣弟子,與長孫子鈞和易希辰本就無甚往來,並不瞭解他們,又聽了玉英真人與長老之言,只將他二人當做天劍門千年來最大的敗類。若非他知曉長孫子鈞厲害,怕不能一招制敵,不然早就衝上來與他們拚命了。
  長孫子鈞蹙了蹙眉,沉聲道:「師父非我所殺。」
  易希辰連忙補充道:「我們出山後一直在尋找殺害師父的兇手,來這裡,就是為了緝兇。」
  陸子爻一愣,忙道:「怎麼說?」
  公孫笛卻道:「陸師兄!你別信他們的花言巧語!」
  公孫笛為人向來非常謹慎,他正在心裡迅速盤算和陸子爻聯手要怎麼做才有拿下此二人的勝算,然而陸子爻竟沒有半分敵意,這令他非常焦躁。
  易希辰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我們先前去了虛無界,向虛無宗主詢問有哪些人會用天火,得知當今世間只有虛無宗主元晨度人、鬼王魈離君、妖王龍瑞君此三人會用天火。因此便來鬼界尋找魈離君。」
  「騙人!!」公孫笛道,「什麼三人,長孫子鈞難道不是人?!」
  「呃……」這話易希辰還真不知道怎麼接。
  「而且就憑你們,怎麼可能闖入虛無界,還見到虛無宗主?!陸師兄,你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你打算包庇他們嗎?!」
  就連陸子爻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他雖不覺得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會犯下弒師之罪,但憑他們就闖入虛無界,聽起來卻著實難以置信。
  易希辰見這公孫笛油鹽不進,也沒有非得說服他的必要,只得歎了口氣,道:「事實便是如此,你們信也罷,不信也罷。我們尚要前往鬼界,便不打擾二位師兄了,再見。」
  長孫子鈞已跳到劍上,準備離開了。
  公孫笛如何能眼睜睜放跑他們,劍氣護體,就準備冒險攻上來了。然而陸子爻卻道:「且慢。二位師弟,我們三人也要前往鬼界,不如一起同行吧。」
  公孫笛不可思議地瞪他:「陸師兄,你真是鬼迷心竅了嗎!」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也是訝然遲疑。
  長孫子鈞道:「一起?」
  易希辰道:「三人?」
  「啊,對。」陸子爻忙道,「肖師弟也在此地,方才斬殺惡鬼時他與我們分頭行動,馬上就回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人從街道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第七十三章 凶屍
  
  肖魁低著頭出現在街上,腳步沉重,看起來心情並不怎麼好。他不經意地抬頭,看見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
  肖魁愣住。
  片刻後,他猛地倒退兩步,一臉驚詫:「活活活、活的?屍體?」他們剛剛與一群凶屍打完,肖魁看見這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嚇得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楚了。
  易希辰差點笑出來,隨即把臉一拉,故意做出凶神惡煞的模樣,厲聲道:「肖魁!我來索你的性命了!!」
  長孫子鈞竟然也破天荒地配合他,舉劍指向肖魁:「納命來。」
  肖魁竟當真被嚇到,連退兩步,驚恐地看看易希辰,又看看長孫子鈞,再看看陸子爻。
  還是陸子爻出聲解圍:「肖師弟,是長孫師弟和易師弟啊。他們正巧路過此處。」
  公孫笛則怒道:「你們兩個想幹什麼!」
  肖魁愣了一愣,方知自己被耍了,頓時惱羞不已:「你們……你們!」
  易希辰冷笑道:「肖師兄這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竟然這麼怕我們?若沒有的話,我們便真成了厲鬼,那也找不上你呀。」易希辰向來都很討厭肖魁,那日若不是肖魁打算暗算他,長孫子鈞便不會召來天火,也不會被師門誤解了。再算上從前的舊怨,他們可真是新仇添舊恨了。
  肖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陸子爻脾氣最好,向來是個和事老,這邊拉著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先別走,那邊勸勸公孫笛稍安勿躁,又把肖魁拉過來一起。
  陸子爻道:「幾位師弟,都且稍安勿躁。今日我們既然聚在一起了,還是先把話說開了好,以免有什麼誤會。畢竟我們都是同門的師兄弟。」
  同為煉劍閣的肖魁還沒說什麼,公孫笛卻已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直搖頭:「陸師兄,早就聽說你為人溫吞心軟,每次輪到你執勤巡山,遇上違反門規的弟子,他們哭慘告饒,你就把人放了,往後輪到我執勤的時候,總是搞得我很難做人。那些小事也都罷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殺害師長,背叛師門,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居然也要包庇他們?」
  每個弟子入了門派,除了修煉之外,也要負擔起不少事務。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在藥閣,承擔灑掃整理之類的雜活較多,而陸子爻和公孫笛一個是煉劍閣的領頭弟子,一個是守劍閣的領頭弟子,往往會承擔一些看管教化其他弟子的職責。因此雖分屬不同大閣,公孫笛對陸子爻的性情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長孫子鈞和易希辰趕路也不急在這一時,又說不服公孫笛,便就不說話,冷眼看他們內訌。
  公孫笛又擺出攻擊的架勢:「肖師弟!我們先拿下這兩個惡徒再說!」他對於陸子爻已經徹底失望,肖魁作為煉劍閣第三,修為也不弱,他打量和肖魁聯手或許能夠制伏長孫子鈞,到時再拿下易希辰也便不難了。
  然而肖魁也沒有響應他。
  公孫笛又急又怒:「你們……你們!」
  陸子爻對於公孫笛的指責,頗為尷尬:「我……唉!我或許……只是藥長老被殺害一事,實在太過蹊蹺,不是我有心包庇,而是……藥長老那麼好的人,這件事發生得實在沒有道理啊!總之,先聽聽長孫師弟和易師弟的解釋吧。」
  「易希辰那麼會花言巧語,怎能聽他說!」公孫笛把目光投向肖魁,「肖師弟,你怎麼也……」
  肖魁一臉地不爽。讓他幫長孫子鈞和易希辰說話,打死他都不幹。假若這裡只有個易希辰,他肯定二話不說就出手了。但長孫子鈞……就事論事,要說長孫子鈞殺害了藥不毒,他也是不相信的。且不說長孫子鈞這人性情如何,藥不毒那麼護短,肖魁作為一個總找長孫子鈞和易希辰麻煩的刺頭,就不曉得在藥不毒那裡吃了多少癟挨了多少罵了。長孫子鈞只要不是瘋到神志不清,實在沒可能對藥不毒下殺手。
  長孫子鈞聽公孫笛一再出言不遜,已微有怒意。蒼雲寶劍出竅,剎那間金光大放,陸子爻、公孫笛、肖魁同時感到強烈的威脅,紛紛後退。然而長孫子鈞什麼也沒有做,又將劍收了。
  公孫笛連忙用劍氣護體,又驚又怒地瞪著長孫子鈞。然而方纔那種強烈的威懾感,讓他意識到,即使他們三人當真聯起手來,或許都不是長孫子鈞一個人的對手。
  「我隨時可以殺了你,」長孫子鈞道,「但我不會。」
  公孫笛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明白長孫子鈞的意思,長孫子鈞不屑解釋,實力就是解釋,他不動手,因為清者自清。但光憑這樣就想讓公孫笛相信他們也不可能,畢竟公孫笛早已有了先入為主的敵意。
  易希辰歎了口氣,有些頭疼。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他道:「三位師兄也要去鬼界嗎?若是談不攏的話,我們便先走一步了,後會有期。」
  「鬼界?」肖魁大驚,「你們去鬼界做什麼?」
  「找鬼王魈離君。」
  肖魁一聽到魈離君三個字,眼睛立刻瞪圓了,劍鞘中的劍微微震了震。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都在觀察肖魁的反應。他們本來就很有默契,結了靈犀契之後,他們更是心意相通,不必再靠語言交流,甚至也眼神的交換都不必,他們就能夠察覺到對方的心思:肖魁和魈離君,看來確實有淵源!
  陸子爻為難地觀察著公孫笛的反應,以商榷的口吻道:「最好……還是一起。這黑風城的情形很不尋常,我想應該是有高階鬼修在操縱惡鬼作亂,為禍人間,因此我們才想去鬼界擒拿罪魁禍首。只是那人能夠操縱如此多的惡鬼,修為肯定十分厲害,若是多幾個幫手,我們師兄弟合力……」
  長孫子鈞突然開口:「那就一起。」
  公孫笛怒道:「陸子爻!你這是引狼入室!與虎作伴!」
  蒼雲寶劍再次出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在了公孫笛的脖子上。公孫笛傻眼,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蒼雲寶劍又回鞘了。
  公孫笛那叫一個鬱悶啊!人家這是什麼意思?威脅他?不是!那意思是說,我想弄死你,隨時可以弄死你,沒必要跟在你身邊偷偷陷害你!長孫子鈞偏偏還真有這麼厲害,讓他想反駁都沒辦法。
  就在此時,眾人聽見了一陣淒厲的鬼哭聲。
  陸子爻苦著臉道:「怎麼又來了!」
  方纔被他們砍倒的那些凶屍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四面八方的街道上也不斷有凶屍湧出,這些凶屍有的滿臉是血,有的缺胳膊斷腿,有的甚至連腦袋也沒有,形容十分可怖。凶屍是人死之後的屍體,沒有魂魄,也就沒有意識,他們完全是受人操控而行動。
  眾人忙按下方纔的話題不談,紛紛拔劍應戰。
  凶屍雖然性情凶悍,因為他們見到活物就攻擊,但是他們沒有自我意識,也沒有靈力傍生,其實並不難對付,想要傷到他們這些天劍門的弟子並不容易。令人頭疼的是,他們本來就已經是屍體,死了不能再死,砍倒了還能再爬起來,沒完沒了。
  若是對付活人,砍腦袋刺要害,就足夠了。但對付屍群,砍腦袋和刺心臟統統沒有用,於是易希辰拔劍,專盯著凶屍的腿砍。把腿砍斷了,凶屍無法站立,只能爬行,速度也就慢了。
  易希辰一邊砍著凶屍,一邊問道:「陸師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陸子爻也學著他的樣子,一邊砍凶屍的腿一邊向他解釋。
  原來比劍大會結束之後,天劍門的這批弟子們也到了出山歷練的時候,便紛紛下山了。這些年輕弟子下山後,有些去尋找出人頭地揚名立萬的機會,有些則為自己尋找試煉的機會,增進修為。可不管是想嶄露頭角,還是試煉,其實做法都一樣——斬妖除魔。
  哪裡的機會最多呢?自然是靠近魔界、鬼界之類的地方。不過弟子們的修為不同,選擇的路也就不同。陸子爻他們仨人並非相約來此地,而是都有類似的想法,他們的修為也都算是天劍門弟子中比較出眾的,不約而同選擇了比較凶險的鬼界入口,於是就在此地碰上了。
  鬼修是亦正亦邪的存在,活物死亡之後才會成為鬼,而在死亡之時,往往都會丟失部分魂魄,生魂必然消弭,七魄也殘缺。七魄主掌人的七情六慾,少了幾魄,性情也變得很極端。有些遺失了屍狗、非毒魄的鬼修性情殘暴狠厲,弒殺為樂,此等鬼修必須誅殺。當然也會有只殘留愛慾的鬼修,那就是聖母中的戰鬥聖母,這種鬼修往往很快就會再死一次,剩下那點殘魄都被人給滅了,也就徹底消弭於天地之間了。
  鬼修之道不同於人,高階鬼修可以直接操控低階鬼修,而凶屍則是丁點魂魄都不剩的殘屍肉體,底層中的底層,隨意就可被修鬼道者操控。因此如果有厲鬼修成了高階鬼修,那危害可就大了。
  長孫子鈞一邊砍著凶屍群的腿,一邊默默觀察肖魁。
  肖魁也跟著大家一起砍殺凶屍,若不細看,並不會發現他有什麼異常。然而仔細觀察的話,其他人都是在跟凶屍戰鬥,只有肖魁不能算在戰鬥,只能算是單方面的攻擊——那些凶屍攻擊其他活人,但是沒有主動攻擊肖魁!
  肖魁一轉身,對上長孫子鈞的視線,發現長孫子鈞竟在看他,頓時大驚。
  長孫子鈞尚不打算點破他的身份,因此淡淡道:「當心。」便暫時將目光收回了。
  肖魁怔了一怔,表情古怪,臉上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紅暈。
  易希辰忽道:「別打了。」他掏出幾張隱氣符,在自己額頭貼了一張,又丟給眾人,「這些凶屍的目標不是我們,還是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陸子爻深覺有理,便在自己額頭上貼了一張。
  肖魁和長孫子鈞也隨之貼上。
  公孫笛一萬個不痛快,但最終還是把符紙貼上了。
  眾人隱氣之後,凶屍們果然不再對他們進行攻擊,搖搖晃晃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第七十四章 父子
  
  這黑風城是最靠近魑魅鎮的一座城鎮,這裡原本活人就不多,除非為了尋找特殊的仙材或者有特殊的目的,常人都不敢靠近這樣凶險的地方。因此他們五人隱去氣息之後,所有的凶屍都朝著一個地方去了。就連被砍掉了雙腿但還有雙手的凶屍,也用手爬著繼續前行。
  長孫子鈞一行人便跟在凶屍群的後方,看他們究竟要去哪裡。
  陸子爻走在了最前面,而公孫笛則跟在最後面。其他人都跟著凶屍,唯有他盯著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生怕這兩人作出什麼對師兄弟不利的舉動來。長孫子鈞與易希辰也懶得管他,只跟著凶屍走。
  沒多久,他們就找到了凶屍群的目標。
  黑風城的南面有一座大院,院牆已經被屍群推倒了,殘磚碎瓦滿地都是,源源不斷的凶屍們正在往院子裡走。
  陸子爻道:「裡面有活人!」他們都感覺到了院子裡有活人的氣息。
  眾人連忙衝進院子去。
  只見一群凶屍們正在往院子裡的一間屋子上爬。凶屍沒有靈力傍身,不會御劍飛行,他們想要上屋頂,只能手腳並用地爬牆。而屋頂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和十歲左右的少年。那男人揮舞著劍,驅趕凶屍,吼道:「滾開!全都滾開!」
  而那少年竟然一點也不害怕,興奮地打量著凶屍群,彷彿看到了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他年紀尚小,手裡也沒有武器,但也投入了戰鬥中,只見他揮動著細細的胳膊不斷把爬上來的屍群往下推,凶屍擠得很緊密,摔下去一個串珠似的待下去一串,在地上滾成一堆。
  少年看著凶屍們的慘狀,咯咯笑了起來。
  這男子與孩子都是活人,凶屍們顯然就是衝著他們來的了。
  那男子不停驅趕凶屍,凶屍剛剛爬上房頂就被他用劍掃下去,一時間難以靠近他們。那少年因為年紀輕力氣小,雖也在幫忙,可能幫上的畢竟有限,有一隻凶屍從他邊上爬了上來,他沒顧得上管,只推著自己面前的凶屍,於是那漏網的凶屍便跌跌撞撞朝著男子的背後去了,而那男子焦頭爛額,全然沒發現自己背後的危機。
  「小心!」陸子爻衝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連忙出聲提醒。
  那男子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那只凶屍白骨蒼蒼的手朝他後心窩掏來,他嚇得腳下一滑,差點從屋頂上滾下去。
  這一大一小的處境極其凶險,他們已經被屍群包圍了。非但許多凶屍已經爬到了他們身邊,牆根還聚攏了大批屍群,爬不上屋頂的凶屍暴怒捶牆,這房子已經搖搖欲墜,要看就要塌了。一旦房子倒塌,男子與少年從屋頂上摔下來,立刻就會被屍群吞沒!
  幾乎也就是轉眼間,只聽「轟」的一聲,屋頂下的牆果真被屍群撞塌了!
  長孫子鈞和陸子爻同時出手,陸子爻飛撲上去抱住了那個少年,長孫子鈞寶劍飛出,接住那男人,一人一劍把這對父子接了回來。
  易希辰迅速又摸出兩張隱氣符,貼到那男子與少年的額頭上。就在他觸碰那少年的時候,突然奇怪地咦了一聲。
  按理說,隱氣符隱去了他們的氣息之後,凶屍就應該停止攻擊了,然而屍群竟然紛紛掉頭,依舊朝著他們撲了過來!
  陸子爻連忙拔劍,把那少年護在身後。公孫笛也立起劍,默念劍訣,打算護住他們一行人。
  易希辰道:「別打了,先離開這裡再說!」凶屍雖然對他們構不成什麼威脅,但是這些屍塊砍都砍不完,實在是麻煩。
  眾人收招,抓起這對父子,跳上佩劍朝城外飛去。
  屍群不能飛,在地上追著他們跑。然而一些屍塊又怎能趕得上他們御劍的速度,很快就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了。
  那少年實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彷彿根本不明白自己剛才經歷了多麼凶險的一幕,不斷回頭看著底下的屍群,非但沒有被底下血腥恐怖的凶屍嚇道,反而還一直發出新奇的感慨:「爹爹你看呀,那個人只有一條腿,可他還在跳呢。他為什麼這麼執著呀?」
  「爹爹,那個人臉上的是血還是眼淚?」
  「他們快要追不上我們了,他們看起來好可憐。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那中年男子臉色難看,低聲斥責道:「宋願,閉嘴!」
  那叫宋願的少年連屍群都不怕,怎會怕他父親的訓斥,明明身後的屍群已經快甩得看不見了,他還伸長了脖子努力瞧著:「爹爹,你說哥哥會不會在那些人裡面?」
  長孫子鈞等人一路帶著他們,聽著他們古怪的對話,倒也一直沒插話。
  眾人飛到城外,終於在一處黑森林裡落下。靠近魑魅鎮方圓百里內,到處鬼氣森森,這森林裡的樹木全都枯老發黑,不生葉子也不結果實,不知枯死了幾百幾千年。風在黑森林裡捲動,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難聽的聲音,又像哭又像笑。
  陸子爻把宋願放下,扶著他的肩膀關切地上下打量他:「孩子,你受傷了嗎?」
  長孫子鈞卻冷冷問那宋願道:「你結了鬼契?」
  宋願睜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看向他。
  宋願的父親在聽到鬼契這兩個字的時候卻慌了一慌,把孩子拉到自己身邊護著:「你們是什麼人?」
  不光長孫子鈞,他們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宋願這少年身上有古怪。活人與鬼的最大不同,便是活人靈魂完整,而鬼是沒有生魂的,其他魂魄也或有殘缺。這個少年明明有生魂,但他身上卻有鬼氣。活人是不可能修鬼道的,那便只有一個可能——這少年結了鬼契!
  結鬼契,是用自己的魂魄與鬼交換力量。所以眼前的這個少年,生魂雖在,其他魂魄卻殘缺不全了,七情六慾也少了幾份。他丟了哪幾魄,殘留了哪幾魄,長孫子鈞他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宋願把「懼」給丟了。
  易希辰道:「為什麼要結鬼契?凶屍為何追殺你們?這位道友,我想應該是你先告訴我們你究竟是什麼人才對吧?」
  宋願的父親警惕地看著他們,目光實在稱不上友善。結鬼契這種事,不能說是十惡不赦,但用自己的魂魄去交換力量,並非正道之法,會結鬼契的人,大多都心術不正。可如今結了鬼契的卻是個這麼小的孩子,難免叫人心軟。
  宋願被父親藏在身後,忽道:「爹爹,你受傷了。」他抬手按了按父親背後的傷口,「疼嗎?」
  這男子猛地一個哆嗦,痛叫出聲。他修為低微,方才在於凶屍群纏鬥的時候,背上被抓了一個大大的傷口,一直強忍著。
  陸子爻忙上前為他施術療傷,好言道:「道友,我們乃是天劍門的弟子,發現此地有凶屍做亂,因此前來斬妖除魔。道友若是遇上了什麼難事,盡可告訴我們,我們會鼎力相助。令公子……「他略略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怎麼說。
  結鬼契雖然能夠獲得強大的力量,但這力量維繫不了多久,長則幾年,短則數天,力量耗盡時,人也該油盡燈滅了。這些契約能夠結,也就能夠解。可即便把宋願身上的鬼契解了,他已經丟了的魂魄也找不回來了,性命也活不長了,只能多續幾年的命罷了。
  一想到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發生這種事,陸子爻的表情就變得很難過。
  公孫笛在後面忍不住地翻了個白眼:「陸師兄,我看丟了魂魄的不是那些鬼修,是你吧!你做好事也該有個限度,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就想幫他們?會結鬼契的,還能是什麼好人不成!」
  肖魁也跟著諷刺:「陸師兄向來是菩薩心腸,就喜歡維護弱者。當初怎麼進了天劍門,剃了頭去做佛修多合適。」
  宋願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彷彿根本聽不出他們話語中的不友善。看見在陸子爻的治療下,他父親的傷口竟然漸漸癒合了,不由驚喜道:「大哥哥你好厲害。」
  陸子爻看著少年無邪的笑臉,心裡愈發酸楚。
  易希辰走上前,在宋願面前蹲下,注視著他的眼睛,嚴肅地問道:「鬼契是你自願結的嗎?」
  宋願也認真了起來:「是呀大哥哥。」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以性命作為代價獲取暫時的力量,會這麼做的人,且不說心性的善良與邪惡,但一定是有非常強大的執念,這執念勝過了性命。譬如有打不過的仇人和非報不可的仇,這是結鬼契之人最常見的原因。然而宋願才只有這點年紀,正該是最開朗快樂的時候,怎麼就會有更勝過性命的執念非做不可呢?
  宋願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茫然道:「為什麼呢?宋願不明白啊……」
  易希辰愣住。這孩子,難道是在遺失魂魄的時候丟失了部分記憶,把執念也一併忘卻了?!這也太可笑了,付出了魂魄,縮短了壽命,好不容易換來了強大的力量,卻忘記了自己為什麼需要這個力量……
  長孫子鈞突然出聲:「他哥哥是誰?」
  方纔他們甩脫屍群的時候,宋願曾說過一句,哥哥會不會在那些人裡面。
  宋願的父親把宋願拉了回去,護在懷裡,歎氣道:「他哥哥已經死了。這孩子之所以結鬼契,就是因為,他以為這樣能再見到他哥哥。唉!」
  
  第七十五章 兄弟
  
  宋願的父親名叫宋懷德,他說他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叫宋望,次子就是宋願。宋望比宋願年長五歲。然而一年多前,宋望死了。宋願年紀小不懂事,一直很想念哥哥,以為哥哥只是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宋願經常趁著他不注意就溜出去找哥哥。
  有一天,宋懷德突然發現,宋願的身上竟然有鬼氣,才發現宋願竟然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結了鬼契。
  易希辰道:「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怎麼會知道鬼契?」
  宋懷德憤憤道:「都怪他那個哥哥!他年紀小,不懂事,還以為用這種方法就能找回他哥哥!他才十一歲,真是可憐……」
  陸子爻忙安慰道:「節哀。」
  易希辰又問道:「為什麼怪他哥哥?他哥哥宋望是怎麼死的?」
  宋願仰頭,看他的父親,道:「鬼契。」
  宋懷德臉色微微變了變,道:「宋望也是死於鬼契。我一共就這兩個兒子,一個兩個,都……唉!」
  此言一出,眾人各有反應。
  宋懷德當然明白他兩個兒子都結了鬼契,十分可疑,忙解釋道:「宋願這孩子出生以後,他母親就去世了。他年紀小,我更疼他一些,總叫宋望讓著他。可是宋望那個逆子一點不曉得尊老愛幼,竟然事事都要同他弟弟爭!也怪我教子無法,他恨我沒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說他一定要變強給我看。可我真的沒想到他竟然會走上這條路……」
  陸子爻忙又安慰道:「道友節哀。」
  易希辰再問道:「那,那些凶屍為什麼襲擊你們?」
  宋懷德稍稍猶豫了一下,道:「想必也是那個逆子所為。」
  「哦?」在場幾人挑眉的挑眉,懷疑的懷疑,驚詫的驚詫。
  連陸子爻也忍不住道:「是說你的長子宋望?這怎麼會……」
  宋懷德道:「他不是遺失了部分魂魄嗎,很多厲鬼只記得生前憎惡仇恨之事,他記恨我對他不夠疼愛,記恨宋願搶走了他的寵愛,所以……」
  易希辰道:「你確定這些凶屍是宋望操縱的?」
  宋懷德道:「我也不願意相信他竟然會變成一個這樣的東西,可是……除了宋望之外,我和宋願,我們父子從來沒有得罪過任何人,實在沒有別的可能了啊!」
  他自嘲道:「打我從前受了傷之後,修為停在這裡,再難精進。便想得罪人,又能得罪誰呢?」
  陸子爻忙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替宋懷德療傷的時候就發現,宋懷德體內有舊傷。被凶屍抓出的皮肉傷用法術尚可治癒,但如果傷及根本,光憑法術是無法治癒的,而且修為也停滯不前了。宋懷德的這個傷,倒不像是被人害了,而是他自己修行時修岔了道,壞了根本。
  易希辰不語。這個宋懷德的修為確實很糟糕,便是他想得罪人,怕也得罪不起誰。況且厲鬼復仇,有時候確實也不太講得通道理。別說生前有仇,便是生前是和睦的父子兄弟、至交好友,死的時候丟了非毒魄,不記得生前好事,卻只記得那些雞毛蒜皮的仇怨,最後修得鬼道之後回來殺害自己生前的親朋好友,這樣的事情並不少。
  陸子爻為難道:「若真是這樣,這可怎麼辦呀才好,唉……」
  就在此時,黑森林中那似哭似笑的聲音放大了,一陣陣凌亂的腳步聲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他們聚攏。
  「又來了!」
  這裡靠近鬼界,凶屍多得很,他們甩掉了黑風城裡的那一批,就又來了一批新的。看來那幕後黑手對宋懷德父子真是恨得牙癢癢,不弄死他們誓不罷休了。
  宋懷德乞求道:「幾位道友能不能帶我去鬼界?我想找到宋望,就算生前我虧欠了他,我把我這條命還給他也就罷了。可他怎麼能這麼對他的弟弟呢?宋願這孩子實在可憐啊。」
  陸子爻也是這個意思,用徵詢意見的目光看向他的幾位師弟們。
  易希辰與長孫子鈞若有所思地不表態;肖魁嗤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以示不屑;公孫笛恨鐵不成鋼地歎氣:「陸師兄啊陸師兄,真是叫我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他們裝裝可憐,你就照單全收了。可他們說的未必都是實話啊!在天劍門裡你是這樣,出了天劍門你還是這樣!」他用不友善地目光看著宋懷德,對於不瞭解的人,他總是抱有警惕之心。
  「就是啊!」肖魁附和道,「他隨便說兩句,你就替他辦事,你怎麼那麼好騙啊?難怪以前總被易希辰……和長孫子鈞耍得團團轉!」
  莫名其妙被捲入戰局的易希辰好笑地看了肖魁一眼。不過他大度地選擇了不插話,眼下的局勢非常亂,不過亂有亂得好,他們冷眼旁觀,更能仔細地觀察出不同人的反應和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機。
  陸子爻顯然不太理解肖魁的這個說辭:「替他辦事?」
  肖魁擠眉弄眼地諷刺道:「我們要真在鬼界找到他的那個大兒子了,你能眼睜睜看著那鬼把姓宋的殺了麼?反倒還得幫著他把那厲鬼給解決了!你聽他嘴上說的多可憐,實際就是想利用我們!」
  宋懷德有些慌張,抱著宋願不敢接話。
  陸子爻依舊有些困惑:「可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斬妖除魔嗎?怎麼能說是為了他呢?難道他開了口,我們反要置之不理嗎?」
  肖魁與公孫笛聽了這話,同時愣住。
  陸子爻又道:「再者,倘若他們父子之間真有什麼誤會,我們不是更應該幫他們父子重聚,解開誤會嗎?」
  肖魁與公孫笛都沒話可說了。
  陸子爻蠢嗎?不蠢,他這是境界不同啊!他不是不明白宋懷德的弦外之意,只不過他覺得事情就應該怎麼辦。真有妖魔鬼魅作亂,那就除掉;有人需要幫助,那就鼎力相助,就算求助者並不討人喜歡。
  而公孫笛呢,他為人謹小慎微,一旦遇到可疑之人,又沒有證據,那就離得遠遠的,以免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境。從他跟長孫子鈞在比劍大會上對戰時,一上手便用了金石之軀,他的謹慎性格就可見一斑。
  至於肖魁,他壓根就沒想過斬妖除魔這種事。他來鬼界,一方面是想找機會做點出人頭地的事兒,二來也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本來那黑風城的凶屍他一個人就可以解決,偏偏遇上了公孫笛和陸子爻也來湊熱鬧,搶他的功勞,讓他不敢發揮,他已經非常不痛快了。
  肖魁嘟囔道:「趕緊剃頭當佛修吧你!當個劍修可委屈你了!」
  長孫子鈞見他們爭執結束,跳上劍道:「走?」
  陸子爻抱起宋願:「走吧,我們去鬼界。」
  那宋望既然做了鬼修,八成是在鬼界了。鬼修除非有特別的目的,否則輕易不會離開鬼界,因為鬼界的氣韻流動更適合他們修煉,就像人修沒事也不會跑到鬼界和魔界去,那裡的氣場對他們修行無益。
  陸子爻摟著宋願,溫柔地哄道:「我們去找你哥哥了。」
  宋願很開心。然而他一直都很開心,即使在面對凶屍群的時候,他也是笑瞇瞇的,這孩子已不知驚懼為何物。因此提起他的哥哥,他也只如同看見了一具可笑的凶屍那樣,興奮而好奇。
  一行人御劍往魑魅鎮飛去。
  長孫子鈞飛到肖魁的身邊,低聲問道:「你如何看待鬼契?」
  「啊?你問我?」肖魁頗有些受寵若驚。自從長孫子鈞進入藥閣之後,就再也沒有主動跟肖魁說過話了,更別提詢問他的意見。以前的肖魁也對此很不爽,那是因為他一心將長孫子鈞視為對手,長孫子鈞不將他放在眼裡他就生氣。現在的心思更複雜了一些,總之長孫子鈞與他說話,他還挺得意的,在他看來這是長孫子鈞主動的和解與示好。
  肖魁看了看其他人,發現易希辰正跟陸子爻並肩前行說著話呢。肖魁道:「你幹嘛不問易希辰?」
  長孫子鈞道:「何必問他。」他跟易希辰心意相通,直接就用靈犀交流了,哪還需要特意去開口問。
  肖魁挑眉,語氣不由得上揚:「我如何看待鬼契?有什麼好看待的,弱者就只能就這種方式交換力量。活該!」
  「活該?」
  「是啊,」肖魁特意又看了眼易希辰,「沒用的人,早點死了吧。鬼契正好幫助他們解脫。」
  長孫子鈞暗暗冷笑一聲,不再與他多話,飛到前頭去了。
  沒多久,他們就飛到了魑魅鎮。
  魑魅鎮有不少鬼魅遊魂在行走飄蕩,整座城鎮破敗不堪,淒厲的笑聲、哭聲席捲而上,籠罩整座城鎮,刺激著人們的耳膜,讓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在城鎮中,有幾個黑色的漩渦正在閃動著。那就是連接鬼界與人界的傳送陣。傳送陣中不斷有鬼魅飄出,又有鬼魅進入。
  鬼修魂魄殘缺,心智不全,大多智力低下,認死理。這魑魅鎮的鬼修,許多都是在鬼界的出入口附近漫無目的地飄蕩,一不小心就誤入傳送陣被送來了魑魅鎮。魑魅鎮雖也鬼氣森森,但畢竟屬於修真大陸,鬼修們在此地不如在鬼界舒適,因此遇到傳送陣又鑽了回去。
  傳送陣的位置在城中不斷變化著,一個黑色的漩渦關閉,另一個地方又打開了新的漩渦。
  幾人正待下去,然而滿城的鬼魅察覺了異類的出現,竟然停止了漫無目的的遊蕩,數道鬼影瞬間朝著他們掠了過來!
  易希辰的隱氣符還沒失效呢,這些鬼魅顯然又是衝著宋家父子來的。鬼因為心智不全,一旦有比他們更強者向他們發出號令,他們會不加分辨地遵從。因此在鬼界,強者便是一切,弱小者只能受人驅使。
  長孫子鈞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肖魁。
  公孫笛連忙護住他們一行人,大感頭疼:「在這裡就沒完沒了了。等到了鬼界,豈不是更麻煩!」
  陸子爻道:「快衝進去!」
  
  第七十六章 鬼界
  
  這些鬼魅說厲害倒也不甚厲害,然而數量眾多,殺了舊的很快就有新的補上,且他們認死理,前仆後繼沒完沒了。眾人實在不勝其擾。公孫笛與長孫子鈞一左一右斷後,用劍氣將大片鬼魅凶屍阻殺在外。公孫笛道:「你們先走!」
  此事沒什麼好爭的,陸子爻易希辰他們也不擔心公孫笛和長孫子鈞會被鬼魅所傷,因此二話不說就先跳進了一個通往鬼界的傳送陣之中。
  長孫子鈞與公孫笛正要跟上,然而當最後一個肖魁跳入傳送陣中時,黑色的漩渦竟然眼睜睜地消失了。
  公孫笛頓時就愣住了。
  這裡的傳送陣乃是天然形成,位置一直在發生改變,他並不知道一個舊的傳送陣是時間到了又或是傳送的人數到了就關閉,總之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陸子爻肖魁他們消失在魑魅鎮中,身邊只剩下了一個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倒是不慌不忙,立刻掉頭往另一個傳送陣去了。
  長孫子鈞走至另一個傳送陣邊,正要進去,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公孫笛猶猶豫豫沒跟上來。公孫笛顯然還是對長孫子鈞充滿了忌憚懷疑,跟他待在一起就不安心。
  長孫子鈞只覺好笑:「你不走?」
  公孫笛一臉戒備地看著他。
  長孫子鈞懶得管他,直接跳入傳送陣中,轉眼就消失了。公孫笛一咬牙,最終還是跟了進去。
  兩人陷入了一個黑暗的境地,四周的氣韻流動急劇改變。片刻後,他們再次睜開眼睛,只見他們身處在一片荒涼的墳地中,週遭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公孫笛愣了一愣,大聲叫道:「陸師兄?肖師弟?」
  他們聽見女人的笑聲,男人的吼聲,孩子的哭聲,忽遠忽近,但是沒有陸子爻他們的回應。
  這裡已經是鬼界的地方了,四周鬼氣濃郁,陰風刺骨,雖不至於對他們有什麼損害,但著實令活人十分難受,呼吸也不大順暢。
  長孫子鈞道:「他們不在這裡。」
  看來不同的傳送陣將人傳送的位置也不一樣,不過長孫子鈞已經和易希辰結了靈犀契,他只要發動靈犀契的力量就能找到易希辰所在的位置。離他們並不算太過遙遠,於是長孫子鈞便直接朝著易希辰所在的方向去了。
  公孫笛卻叫住了他:「你去哪裡?」
  長孫子鈞道:「找易希辰。」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哪裡?!」
  長孫子鈞轉過身,只見公孫笛正持劍在胸前,萬分戒備地看著他。
  長孫子鈞無奈,還沒開口,卻見公孫笛的背後突然出現了兩條鬼魅,也是通過他們方纔所進的傳送陣進來的。在魑魅鎮,隱氣符尚且能夠隱去他們的氣息,讓智商低下的鬼修把他們當成同類,然而到了鬼界,一張小小的隱氣符已經蓋不住他們的完整生魂所散發的活人氣息,那鬼修立刻朝著公孫笛的後背撲了過來!
  而公孫笛對此竟然全無察覺,因為鬼界的鬼氣太強了,突然在背後冒出兩隻鬼他都沒發現,一心只戒備著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連忙出劍,朝著公孫笛背後的惡鬼砍去!
  公孫笛一直盯著長孫子鈞呢,見他驟然出手,以為他終於露出真面目了,立刻大喝一聲:「惡徒!你妄想!」只見他身周頓時亮起一片刺眼金光!
  長孫子鈞的劍砍掉了兩隻惡鬼,回到他的手中。公孫笛週身金光淡去,只見他一個緊張,赫然又用出了守劍閣的無敵護體大絕招——金石之軀!
  長孫子鈞看著眼前化作一座金像的公孫笛,目瞪口呆……
  「我……日……」長孫子鈞從牙縫裡憋出兩個髒字來,當下心情簡直有如排山倒海,難以描述。
  敢情守劍閣的領頭弟子就只會這一招嗎?!什麼叫你妄想,妄想你祖宗啊!誰想對你幹什麼!敢不敢更自作多情一點!!!
  於是此時此刻,長孫子鈞面臨的處境是——和易希辰走散了,四周圍全是煩人的鬼魅,還有一具棘手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金石像。
  他當下是真想把公孫笛這個石頭丟在這裡不管了,然而這裡畢竟是鬼界,尚不知會發生什麼,而公孫笛也畢竟是他的同門師兄弟,真把人甩在這裡實在太不厚道。僵持片刻後,長孫子鈞強忍著掄起石像狠狠在地上砸幾個坑的衝動,走上前認命地扛起了化作金石像的公孫笛,朝靈犀契為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另一邊,易希辰、公孫笛、肖魁與宋家父子也已在鬼界之中了。他們進入鬼界後稍等了片刻,竟不見長孫子鈞與公孫笛跟上來,陸子爻擔憂道:「公孫師弟與長孫子鈞呢?他們難道遇上麻煩了?」他想回魑魅鎮去看看,但他們身邊並沒有反向傳送的陣法,如果要回去,還得另外找到回修真大陸的傳送陣。
  易希辰突然輕輕咦了一聲。有靈犀契相連,他剛到鬼界的時候,感覺長孫子鈞在離他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因為他們已經在兩個不同的界內。可如今,他感覺長孫子鈞又近了,說明長孫子鈞也已經到達了鬼界,只是不在他身邊罷了。他略一思索,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易希辰道:「我們進來之後,那傳送陣大概就關閉了,他們從另外的傳送陣送進來,所以跟我們送到了不同的地方。我們先走吧,子鈞會找過來的。」
  陸子爻道:「這行嗎?」
  「沒問題。」易希辰對長孫子鈞異常放心,畢竟他連無相天魔都殺了,「子鈞和公孫師兄都很厲害,擔心他們還不如擔心我們自己。」
  陸子爻想了想,亦覺有理,畢竟他們還得護著宋家父子二人。肖魁則反常地沒有說話,至少是沒提出什麼異議。
  然而他們還沒走幾步,彷彿為了印證易希辰說的該擔心自己的話,週遭的鬼氣越來越濃厚。荒涼的古墓群四周,出現了許多的黑影,向他們靠攏過來。
  陸子爻頭疼地把宋願護在身後,道:「肖師弟,你護著宋道友。易師弟,自己小心。」
  鬼界與修真大陸不同,此地陰氣重,靈氣流轉不通,難以御劍。他們再想靠逃來迴避鬼修和屍群太難了,只能硬拚出一條路來。陸子爻依舊以為易希辰還是剛離開天劍門時的那點修為,因此不便讓他再保護別人,只讓他想辦法護好他自己。
  宋願卻咯咯笑了起來:「這裡是什麼地方,好有趣,原來這裡的人更多呀。」他年紀尚小,連人和鬼都分不清,一直管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凶屍也叫作人。
  屍群和鬼魅很快就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並且向他們發起攻擊!
  這鬼界的屍群和鬼魅可比黑風城和魑魅鎮的那些厲害多了,這裡有的是修了鬼道的厲鬼惡煞,若被他們所傷,可就不是簡單的皮肉傷了,甚至被他們撕碎生魂都有可能!陸子爻如臨大敵,一邊嚴嚴實實護著宋願,一邊擊退這些妖魔鬼怪。
  宋願卻問道:「大哥哥,你為什麼要打他們?」
  陸子爻一劍劈碎了一道凶屍,還得耐心地解釋:「這些都是壞人,他們會傷害你,千萬別靠近他們。」他已經發現宋願不是很老實,根本不肯乖乖呆在他身後,好奇地想要接近那些鬼魅。大約是他結了鬼契的緣故,所以鬼魅吸引著他。陸子爻分身乏術,只能想辦法用道理說服他,不然宋願要是自己衝出去可就糟了。
  另一邊宋懷德跟他的小兒子比起來,倒顯得極其貪生怕死。他躲在肖魁的身後,抓著肖魁的衣服,哆嗦道:「道友,這裡怎麼那麼多,那麼多……」
  其實這裡的鬼魅並不攻擊肖魁,掠過肖魁就往宋懷德身上撲。宋懷德嚇得撲上去死死抱住肖魁的腰,大叫:「道友救我啊!」
  肖魁氣得臉色漲紅,拚命想把他甩開:「放手!給我放開!」如果不是陸子爻在邊上,他恨不得直接就把宋懷德的手給剁了。
  肖魁根本就不想管這個宋懷德,因此也很敷衍。宋懷德在黑風城對付沒有靈力的凶屍時還能躲在屋頂上把屍體往下推,可到了這裡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連變強了的凶屍他都打不過,更別提鬼修。為了逃避那些鬼魅的攻擊,他不得不上躥下跳,死纏著肖魁不放。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一片墳地。然而陸子爻本以為墳地就是墳地,可當他砍殺了幾隻惡鬼,發現竟然還有惡鬼從墳頭裡鑽出來,頓時頭疼得更厲害了。
  易希辰一劍劈倒了一條鬼狼,道:「看來這墳地是鬼修們的床啊。」
  一個個墳包之下,許多鬼修就在裡面休息,被外面的生魂驚擾,越來越多的鬼修鑽了出來。這鬼修除了人,還有貓、犬、狼、鳥,四面八方聚過來。陸子爻餘光看見一隻鬼鷹俯衝過來,他分身乏術,不由急道:「小願小心!!」
  易希辰撲上來,擋在宋願的面前。
  然而那隻鬼鷹並不是衝著宋願來的,它的目標本來就是陸子爻,陸子爻正與兩隻鬼修纏鬥,一時不支,被鬼鷹吐出的黑氣射中,胳膊上頓時鮮血直流。
  陸子爻卻鬆了口氣。好在宋願沒事。這裡的鬼魅已經不僅僅攻擊宋氏父子了,他們對於生魂的闖入十分反感,因此陸子爻和易希辰也沒被少「照顧」。
  宋懷德踩中了一個墳包,突然感覺自己的腳踝一沉。他低頭一看,竟是一隻白骨蒼蒼的手抓住他的腳踝,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慘叫著一奔三尺高,直接騎到了肖魁的身上!
  「救命!!」
  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兩條粗壯的胳膊用力勒住肖魁的脖子,兩條健碩的大腿死死夾住肖魁的腰,硌人的鬍鬚刮著肖魁的耳朵,兩腳去盤肖魁腰的時候還不小心踢中了他的褲襠。肖魁一聲變調的慘叫,差點就被這巨大的樹袋熊給壓垮了。
  「媽的!!!」肖魁面紅耳赤地猛地把宋懷德甩下來,兩腿彆扭地夾著,氣得那叫一個火冒三尺,手裡的劍已經不是指著那些鬼魅,而是指向宋懷德,「你找死!!」
  陸子爻厲聲呵斥:「肖師弟!天劍門弟子當如何行事?!」
  肖魁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恨不得大罵一句去你的天劍門去你的陸子爻老子不陪你們玩了!他本有辦法對付這些鬼魅,只是當著陸子爻和易希辰的面不方便出手,而且他早已嫌宋家父子礙事,恨不得鬼魅早點幹掉他們,他就解脫了。可惜他現在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還不能就這麼甩了他們,只好強忍下這口氣,稍稍認真了一下,打退試圖攻擊宋懷德的鬼魅:「你那大兒子死哪裡去了?!」
  宋懷德顫抖道:「我也、不、不知道啊。」
  易希辰見他們殺得多、鬼魅來得更多,而長孫子鈞和公孫笛卻遲遲沒過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他道:「師兄,你們先撐著,我去找找出路!」說著便朝前方衝殺了過去!
  陸子爻忙道:「易師弟小心!」
  易希辰頭也不回地殺出一條血路:「陸師兄放心!」他早已今非昔比了!
  
  第七十七章 赤煉血屍
  
  長孫子鈞和公孫·金石像·笛運氣比陸子爻易希辰他們好一些,他們並沒有遇到那麼多的鬼魅攻擊,偶爾有幾隻前來滋擾,也都不成氣候。
  然而長孫子鈞的心情卻一點不會比易希辰輕鬆。
  他情願公孫笛對他跳腳大罵,或者跟他大打一場,哪怕對他暗中使壞,也好過直接變成一座金石。用了金石之軀的劍修,那可真就跟一座石像沒什麼區別了,為了盡最大的力量保護自己,五感都全封了,想跟他講道理,他聽不見啊!
  說實話,假若公孫笛把自己變成一顆小石子,長孫子鈞大概也不會生氣。大不了揣著走,就當沒這麼個人就是了,單獨行動還省了不少麻煩。然而金石之軀是保命的絕招,哪裡有這麼容易搬動,若不然被人丟進刀山火海怎麼辦?這一座金石像重達數千斤,若不是長孫子鈞臂力驚人,別說扛起來,挪都不一定挪得動。想用法術帶他走那也是不行的,金石之軀牴觸一切術法,就只能生賣力氣扛著走。
  扛著這麼個糟心玩意兒,還得對付時不時跳出來阻撓他們的小鬼,易希辰還不在身邊。長孫子鈞的心情又怎麼好得起來呢?
  走了沒多遠,長孫子鈞已經累得滿頭是汗,把公孫笛放到一邊,暫時停下休息。帶著這麼個玩意兒,路都走不快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跟易希辰他們會合。
  他現在非常後悔,後悔自己不屑跟公孫笛解釋。如果公孫笛肯聽他解釋的話,他真的願意開誠佈公地好好談一次,雖然費點口舌,但是能燒掉很多麻煩。所以說有時候人真是不能太高冷。可現在就算他願意好好說話,公孫笛都聽不到了……
  當然,這金石之軀是不會無窮無盡的,要不然當上百年石像哪還得了。此術法用來救命,等到一個時辰後,施術者會漸漸恢復五感,用以觀察外界的危險是否消失,如果危險不再,他可以自行解除術法。如果處境依舊凶險,他可以選擇繼續保持金石,直到被人完全打破。
  一個時辰……
  長孫子鈞擦了擦臉上的汗,無奈地扛起金石像,繼續前行。
  這鬼界似乎處處都是墳地,他走了很久,四周依然是大片大片的墳頭,這些墳頭裡隔三差五鑽出幾隻小鬼來。
  長孫子鈞已經發現墳地對於鬼魅而言是休憩的地方,無窮無盡的墳頭是小鬼們的居所,一旦墳頭被驚擾,底下的小鬼們就會爬出來攻擊他們。因此他這一路來都盡量放輕了動作,可一來在鬼界,他們完整的生魂的氣息很難隱藏,二來扛著個重達千斤的金石像腳步也實在是輕不到哪裡去,因此還是不斷有小鬼鑽出來,讓他的行動變得更緩慢。
  不知走了多久,墳地始終沒有盡頭。或許整個鬼界,就是這樣成片的墳地,再沒有其他的景致了。
  在墳地之中,偶有一些黑色的漩渦閃動。那是傳送陣。長孫子鈞不知道這些傳送陣會把他們送到哪裡去,因此他避開了所有的傳送陣。然而他明明一直朝著易希辰所在的方向走,可走了這麼久,他都始終沒有靠近易希辰,靈犀契讓他發現他們的距離始終保持得不遠不近,彷彿他正在原地踏步。
  為什麼會這樣?
  長孫子鈞再一次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附近的黑色漩渦。
  他突然間有了一個猜測:或者鬼界並不像修真大陸那樣是一整塊大陸,每個城鎮相連,只要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就能走到另一個地方。或許鬼界就是一片又一片孤立的墳地,只有通過傳送陣才能前往另一塊墳地。所以他和易希辰始終處在不同的空間,才會怎麼走都無法接近。
  那麼現在,應該找一個傳送陣進去再說嗎?可是神秘的傳送陣又會把他送到哪裡去呢?
  長孫子鈞遲疑著,繼續前進。
  又過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座很大的墳包。
  眼前的墳包如此巨大,可見那底下躺的東西也非比尋常了。長孫子鈞雖然不怕,但也不想惹麻煩,只想快點和易希辰團聚,因此他轉了個向,打算繞開這座大墳包。
  然而沒走出兩步,他突然發現腳下的土地越變越黑,彷彿底下正有什麼東西滲出來。
  他微微一怔,立刻就明白了——是血!
  屍體的血液從地底滲出,將褐色的土地染成了墨一般的黑,看來他有心要避,那東西卻不打算輕易放他們走,已經被驚醒了。
  「吼!!!」
  怒吼聲響起,大地震顫,土地龜裂!
  巨大墳包上的土被頂開,一隻全身血紅的巨大怪物從墳包裡爬了出來,它身高兩丈有餘,竟比一座小山還高,渾身往下淌著黏膩腥臭的血液,一條胳膊便有幾人的腰身粗壯,怒吼聲響徹方圓百米!他邁開腳步,每一下踩地都能引起大地的劇烈震顫!
  他抬起腳,巨大的腳掌朝著長孫子鈞踩了過來!
  是赤煉血屍!
  長孫子鈞心中一凜,一手扛著公孫笛的金石像,一手抽劍,朝著赤煉血屍砍過去!
  他凌冽的劍氣瞬間就將赤煉血屍的腳掌劈開,然而赤煉血屍渾然不覺得痛,一腳落空,又朝著長孫子鈞撲了過來!
  長孫子鈞把公孫笛丟到一旁,一躍而上,寶劍斬向赤煉血屍的頭顱!
  轟!
  巨大的腦袋被他砍飛出去,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然而赤煉血屍的行動依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長臂一撈,撿起了自己的腦袋,安到空空如也的脖子上,粘稠的黑血瞬間就把他的頭顱接好了。他再次朝著長孫子鈞撲了過來!
  長孫子鈞躲閃著他的攻擊,心下煩躁。這赤煉血屍可以算是強化了百倍的凶屍,無論是體型還是力量,他一腳就能把土地踩碎。然而最糟糕的是,就算血屍殺不了他,他也殺不了血屍,砍掉肢干,他還能再接上!而且這麼大的一隻血屍,行動卻極其敏捷,完全擋住了他的去路!
  長孫子鈞數道劍光飛出,再次斬斷了赤煉血屍的一條腿!
  龐然大物失去了重心,轟然倒地,揚起一陣血土!
  赤煉血屍又去撿自己的斷腿,長孫子鈞豈容他恢復,一把抓起公孫·金石像·笛的兩條腿,用金石像狠狠掄向那條巨大的屍腿!
  化作金石像後的公孫笛比任何東西都堅硬,而且不會損壞,當做武器來使用簡直無堅不摧,砸了不幾下,那條屍腿頓時就被砸成了一灘肉泥!
  長孫子鈞打算如法炮製,把這赤煉血屍的腦袋和肢體都砸爛,他就不信赤煉血屍變成肉泥之後還能恢復如初!
  他迅速地環顧四周,只見赤煉血屍身後數百米處有一個黑色的傳送漩渦,而他側翼不遠處,亦有一個傳送漩渦。
  走?往哪走?
  就這一思量的時間,被砸成肉泥的軀幹裡滾著血漿,竟然又漸漸重塑出了肢體的形狀。赤煉血屍再度恢復,又成了一個龐然大物,撲向長孫子鈞!
  真是沒完沒了了!
  長孫子鈞扛著公孫笛,行動不快。既然這怪物殺不死,他也已經失去了和赤煉血屍搏鬥的耐心,於是他選擇了離他更近的側面傳送陣,扛著公孫笛跑了過去!
  赤煉血屍在身後追趕,然而他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行動遲緩,終於沒能追上長孫子鈞。
  長孫子鈞扛著公孫笛跳進了黑色漩渦之中!
  週遭氣韻再次迅速變化,片刻後,他被送到了另一個地方。
  依舊是一片墳地。看起來跟剛才所在的地方沒有多大差別,他甚至懷疑自己又回到了原地。但是靈犀契的力量讓他知道,他離易希辰更遠了。這說明他確實被送到了另一塊區域。
  長孫子鈞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又更遠了啊……如果他剛才選擇了赤煉血屍身後的傳送陣,會被送到什麼地方呢?血屍說到底也只是一具屍體,他沒有自己的意識,行動是受人驅使的,那有沒有可能驅使他的人的目的就是阻攔他不讓他前往之前的那個傳送陣?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驅使血屍的人又會是誰呢?
  一切終究只是猜測,長孫子鈞望著週遭茫茫的墳地,歎了口氣,扛起公孫·金石像·笛繼續前行。
  
  第七十八章 金鳳火珠
  
  易希辰在鬼魅中衝出一條路來。雖然鬼魅眾多,然而那些鬼魅的主要攻擊目標並不是他,大批的鬼魅和凶屍依舊是朝著宋家父子去的,因此他行動敏捷,不多時就已跑遠了。
  他想要找到一條離開這裡的路,然而跑出去之後才發現,這一片墳地簡直沒有盡頭,不知埋了幾萬鬼魅,遙遙望去,全是墳塋。雖然找不到出路,但他很快發現,不遠處有黑光閃爍,是傳送陣。
  傳送陣會傳送回魑魅鎮?還是鬼界的其他地方?因從來沒來過鬼節,他心下也是一片茫然,對他們即將面對的東西一無所知。
  陸子爻正護著宋願,沒完沒了的鬼魅來襲弄得他焦頭爛額,忽聽一旁的肖魁道:「陸師兄你先撐著,我去看看易希辰。」
  「啊?」陸子爻還沒回過神來,就看見肖魁朝著易希辰離開的方向衝了出去!
  「別走!」陸子爻想叫住他,但是肖魁頭也不回,身形瞬間就在大片鬼魅中消失不見了。
  被甩下無人保護的宋懷德當下就傻眼了,片刻後鬼哭狼嚎地躲到陸子爻的身後:「道友救我!」
  陸子爻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保護一個宋願就已經讓他有些難辦了,再來一個宋懷德,他又沒有三頭六臂,哪能都顧得周全?易希辰與肖魁離開,竟也沒帶走幾個鬼魅,四面八方的妖魔鬼怪全都朝著他們撲。他一個錯神,手臂上就被鬼魅抓出一條長長的血口子來。他只好打起十萬分精神,咬牙硬扛。
  此時此刻,他還真是後悔當初讓公孫笛斷後,以至於和公孫笛走散了。假若有公孫笛在,用一招金石之軀,把宋家父子一併護在金石中,他就不必分神操心別人,他一個人光是對付這些鬼魅,總還是足夠的。
  他是萬萬不會知道,就在鬼界的另一塊地方,長孫子鈞已經被金石之軀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了。這就叫渴的渴死,澇的澇死,人生往往就是這般無常。
  易希辰跑了一段路,沿途看見了幾處傳送陣,卻沒有離開墳地的路。他不敢再跑得更遠了,他知道肖魁根本就不想管這事兒,一直在敷衍,陸子爻維持局面不容易,因此他記下了幾個傳送陣的位置,便準備回援。
  然而他剛一掉頭,就看見肖魁追著他過來了。
  易希辰愣住,旋即又急又怒:「肖魁?!你怎麼過來了!!陸師兄呢!!」他知道肖魁會划水,卻沒想到肖魁竟然直接撂挑子跑了,把陸子爻一個人丟在那裡保護宋家兩父子,陸子爻的處境豈不是太糟!!
  肖魁臉色古怪:「我怕你有事,來幫你。」
  易希辰見鬼似的瞪著肖魁。肖魁怕他有事?肖魁怕他不出事才對吧!
  然而易希辰沒時間跟他掰扯,想到陸子爻會有危險,他連忙往回跑。然而方纔他跑出來探路時還對他興趣缺缺的鬼魅們好像突然間對他來了興趣,竟然漸漸朝著他圍攏過來,擋住了他回去的路。
  易希辰愣住。
  肖魁衝到易希辰的身邊,竟然真的幫他對付起那些漸漸聚攏的鬼魅:「易師弟小心。」
  易希辰懷疑地看著他。
  很顯然,這裡那麼多低級的鬼魅、凶屍是受了人的驅使,而攻擊宋家父子。雖然陸子爻與易希辰也被「關照」到,是因為鬼魅反感生魂,可他們並不是被主要攻擊的目標。所以他跑出來之後,雖然也有鬼魅、凶屍攻擊他,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而且對他的攻擊並不執著,一擊不成就退了,還是朝著宋家父子那裡湧去。
  可現在,這麼多的鬼魅又掉了頭來攻擊他,顯然又是受了人的驅使。
  驅使鬼魅攻擊他的人,和驅使鬼魅攻擊宋家父子的,應當不是同一個人。而肖魁的反常,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假若易希辰不是提前已經見過魈離君,懷疑魈離君和肖魁有關係,或許眼下他也未必就能知道是肖魁在搞鬼。然而在他已經質疑肖魁的身份時,肖魁的所言所行,簡直把「可疑」兩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肖魁且戰且退,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傳送陣退去:「這傳送陣或許能送回魑魅鎮,這裡鬼魅太多,我們先回魑魅鎮整理一番,找到長孫子鈞和公孫笛他們再回來。」他在引導易希辰進入傳送陣。
  易希辰沒有理他。
  就在此時,他們聽見了宋懷德的慘叫聲。
  「啊!!」
  易希辰倒是有興趣看看肖魁到底想幹什麼,然而他不能把陸子爻一個人甩在這種地方,於是他不再搭理肖魁,舉劍猛地衝殺了回去!
  只見他身周盤繞數支幻影劍,隨他意念而動,將衝上來的鬼魅全數斬開!瞬間,面前就清殺出一條路來!他不需要護著誰,也沒有非要斬殺的目標,只想將擋他路的傢伙全都掃清,一時間簡直暢通無阻!
  肖魁目瞪口呆。
  這些鬼魅確實是他驅使的,然而他以為易希辰還是出天劍門時的修為,因此頗為輕敵。卻不想短短兩月未見,易希辰的修為精進竟如此之快,這些低級的鬼魅攔都攔不住易希辰,瞬間就被他將包圍圈撕出一條口子來!反倒是他方才裝腔作勢要護著易希辰,卻遲遲打不退鬼魅,倒顯得他比易希辰還弱上幾分了。
  此時易希辰已經殺回,肖魁再想攔已經攔不住他,無奈下只得跟著他回援。
  就在此時,易希辰突然感到長孫子鈞的位置發生了變化,然而竟然離他更遠了!易希辰微微一怔,想起方纔的那些傳送陣,旋即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易希辰很快就衝回了陸子爻的身邊,只見陸子爻一個護著兩個,果然狼狽不堪,身上已經多添了幾道傷口。而宋懷德不知被誰所傷,臉色蒼白地躺在地上,肚子被開了個拳頭大的洞,正汨汨往外流著血。好在宋願沒有什麼事。
  陸子爻見易希辰回來,慌忙求助:「快幫他療傷!」
  易希辰衝上來,先草草用一道簡單的治癒術法為宋懷德止了血,扶起宋懷德道:「陸師兄,我們走,進傳送陣!」
  陸子爻不明所以,但見易希辰胸有成竹的模樣,況且此地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於是他連忙抱起宋願:「走!」
  宋願道:「大哥哥,我們怎麼又要走了?我還沒跟他們玩夠呢。」
  陸子爻微微皺了下眉頭,大約是被困得太過狼狽,他已經無心哄宋願了。
  卻聽宋懷德虛弱道:「宋望……宋望那逆子生前最喜歡在大樹下坐著……去樹下……找他。」
  人死之後魂魄缺失,記憶有損,但有些習慣還是有可能保存下來的。假若那宋望身前最喜歡待在樹下,到了鬼界之後,他或許也會喜歡待在有樹的地方。鬼界這一片片的墳地上倒也有樹,然而大多都是枯木,「大樹」可就不好找了。
  總之他們眼下先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最要緊,於是三人一路衝殺,衝到最近的一個傳送陣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了進去!
  氣韻流轉,週遭景致突變,他們出現在了一片新的墳地之中。
  肖魁看了眼四周,嘲諷道:「看看你兒子埋在哪棵樹底下?」
  那宋懷德說要找樹,他們還真就被傳送到了一片枯木林中。此地枯木成林,棵棵參天高大,樹身需數人合抱,木身漆黑,不少枯木上留下了打鬥後的痕跡和破洞,鬼魅在樹洞中鑽進鑽出。枯木的腳下,有一個個小土包和墓碑,底下歇著鬼魅。
  這樣的枯木林,比起先前那一片平坦的墳塋看起來更加陰森恐怖,因為前路被林子擋住,誰也不知道林子的深處藏著什麼。
  好在周圍的鬼魅還沒有被驚擾,並沒有立刻圍上來攻擊他們。易希辰將宋懷德放下,繼續替他療傷。方才匆忙,他只是替宋懷德止了血,宋懷德的傷口很深,被什麼東西直接在肚子上掏了個洞,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也傷得不輕。
  易希辰道:「怎麼傷的?」
  陸子爻臉色複雜,欲言又止,片刻後道:「怪我保護不力。」
  易希辰微微搖頭:「陸師兄你也受了傷,快點療傷吧。一會兒恐怕附近的東西又要圍上來了。」
  陸子爻將宋願放下,開始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
  易希辰手下泛著淡淡的藍光,宋懷德的傷口一點一點癒合。他肚子上的這個洞看起來駭人,好在沒有傷及內臟和根本,靠治癒的術法能夠救治他。
  易希辰一邊為宋懷德療傷,一邊道:「肖師兄今天話這麼少,很反常呀。」
  肖魁正在走神,聽易希辰突然叫他,頓時嚇得一哆嗦。易希辰的目光投來,他連忙把視線轉開,竟不敢對上易希辰的目光。
  他心虛了。
  從在黑風城見到長孫子鈞和易希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虛,所以他這一路來反常的話少,更反常的沒有找易希辰和長孫子鈞的麻煩。因為他正在伺機找一個更大的麻煩。
  ——就在前不久,他接到了他父親魈離君的指示,讓他如果遇到易希辰,就把易希辰帶來見自己。
  這十多年來,肖魁知道魈離君一直在找一件法寶。他並不知道那法寶是什麼,但那法寶應該和天劍門有關,所以當初正是魈離君讓他進的天劍門。魈離君所修的是天正鬼道,有些事情他做不了,只能讓肖魁做。
  然而那法寶的名字,直到前幾日,肖魁才終於聽說——金鳳火珠。
  如今,金鳳火珠就在易希辰的體內。
  
  第七十九章 雷霆果
  
  長孫子鈞扛著公孫·金石像·笛在茫茫墳地中行走著。不斷有屍群鬼魅對他們進行滋擾,漸漸地,長孫子鈞發現金石像除了拖後腿之外也不能說是全無用處。
  至少在遇到屍群的時候,把金石像當做武器,比劍還好用。
  凶屍砍不死,砍了胳膊腿都還能動,而且胳膊管胳膊動,斷腿管斷腿動,甚至有時候凶屍只剩一隻手掌了,這隻手掌還臂抓著他的褲腿不放,那畫面又驚悚又煩人。於是當遇到大片凶屍,他先利用走位把屍群聚攏到一起,然後抓著金石像對成群結隊的凶屍一通亂砸,數千斤重的金石像瞬間就能把一堆凶屍砸成肉泥。低階的凶屍沒有赤煉血屍那樣的恢復能力,砸成肉泥之後基本也就喪失了戰鬥力。若指望用劍把凶屍剁成肉泥,那費的功夫可就大了。
  除此之外,在經過赤煉血屍之後,長孫子鈞心存懷疑,有意觀察,便漸漸發現了,屍群鬼魅的攻擊是有目的性的。
  大多時候,凶屍和鬼魅只是被他們的生魂驚擾,進行攻擊,但那都是小打小鬧,輕鬆就可解決。可一旦大批屍群、鬼魅出現,或是有赤煉血屍那樣厲害的怪物攻擊他們,則附近必定有傳送陣,那些怪物的目的是驅逐他們,不讓他們進入某一處傳送陣。
  這是有高階鬼修在有意阻撓他們。而且能夠控制這麼多區域的鬼修,那人的身份不一般。
  於是長孫子鈞便反其道而行之,凡是屍群鬼魅阻擋的越凶,他就越是往某一個傳送陣裡沖。原本在這茫茫鬼界中他完全失去了方向,可本該阻礙他們的屍群鬼魅反倒成了引路的幫助,被傳送了三次之後,他漸漸感覺到他和易希辰的距離正在被拉近。
  看來這些鬼怪的目的,就是不讓他和易希辰相聚。
  那麼阻礙他的人究竟是誰呢?如果目的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的話……那人很可能是想對易希辰下手!魈離君!
  長孫子鈞的心情愈發煩躁,好在有靈犀契相連,他能夠感覺到至少現在易希辰還很安全,並沒有出事。
  得快一點,快一點找到易希辰!
  當長孫子鈞又一次通過一個傳送陣的時候,他來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無邊無際的墳地消失了,他和公孫笛落在一汪清泉的邊上,泉水清澈,中有魚兒游動,卻不知是活魚又或鬼魚。邊上茵茵草地,草的顏色較凡間黑了一些,往四周看,亦有些半衰半榮的樹木。若在凡間看到這番景象,必定覺得陰氣森森,不可久留。可在看夠了滿眼荒墳的鬼界,如此景致,已是他們所見過最為繁盛的一塊區域了。
  長孫子鈞把公孫笛放下,稍稍歇了口氣,又扛起他繼續走。
  這塊區域果然不尋常,方走不多時,長孫子鈞竟感到一股靈氣流動——這是他到了鬼界之後,第一次察覺到靈氣的流動,看來這裡有不尋常的東西!
  又走沒兩步,他竟然聽到了打鬥聲!
  可以肯定的是,易希辰不在這裡。難道鬼界還有別的人?
  長孫子鈞忙把公孫笛放下,上前查看。
  只見前方竟有一座被溪水環繞的小島,小島上長著一棵綠油油的小樹苗,就在這棵小樹苗的邊上,有三個人正在打鬥。或者應該說,有三個鬼修正在打鬥,又或者說,一名鬼修正在試圖攻擊另外兩名鬼修。
  長孫子鈞這一路過來,雖然也見了不少鬼怪,但大都是低階的、受人驅使的小鬼,眼前的這三個看起來就不大一樣了。主動攻擊的那個鬼修還是個少年,看身形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擋在他面前的另外兩名鬼修一身全黑衣袍,身形高大,面目冷峻,個子比少年高了兩頭,如兩座牆一般擋在那少年鬼修的面前。他們並不主動出手,反是那少年鬼修在攻擊他們。
  這少年鬼修的修為顯然比那兩名黑衣鬼修要低得多,那兩人甚至都無需出手,少年衝上去,自己就被彈了回來,狼狽不堪地滾到地上。可他並不氣餒,爬起來繼續往上衝。
  那少年鬼修幾乎每一次都是用盡全力衝過去,因此被彈開也特別狠,他每沖幾次,力量會變得越來越小,於是被彈開五六次之後,他會停下休息一會兒,養足了力氣就立刻爬起來,繼續重複方纔的舉動。
  他一次又一次被彈開,卻一次又一次往上衝。三個鬼修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長孫子鈞看了片刻,有點懷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現實,還是一段不斷重複的幻影。
  一模一樣的情形,再三重複。而且在長孫子鈞來到這裡之前,這樣的情形就已經重複了不知多久了。可是前方鬼氣森森流動,那三個鬼修明明都是真實存在的。
  死心眼啊……
  失了部分魂魄的鬼修容易認死理,他們認定了一件事,就一直一直做下去,時間對他們已經沒有了限制。有的鬼修死後就只剩下一樁執念,於是千年萬年永遠地等下去。
  這少年鬼修的執念是什麼?應該不是打倒面前的兩個傢伙,看他的動作,他應該只是想衝進去,而那兩個人攔著他不讓他往裡沖,這才造成了衝突。
  而那座被泉水環繞的小島上,唯一值得一看的就是那棵生機勃勃的小樹苗。
  長孫子鈞的目光投向那株樹苗,在綠葉之中,隱隱有金藍色的光芒閃爍。
  長孫子鈞愣住。
  雷霆果……
  是雷霆果!
  幾十年結一顆的雷霆果,蘊藏著金屬性力量的天材地寶,越小柔說過它在鬼界,而現在。真的就在這個地方!而那少年鬼修的目標,想來也就是那顆雷霆果了。
  雷霆果作為天寶,除了能夠用來煉體之外,也是療傷的良藥,甚至被人稱為起死回生的神果。起死回生是誇張之詞,不過雷霆果的效用確實不容小覷。便是百年舊傷,便是傷得只剩一口氣就要死了,也能救回來,才會叫人誤以為能顛倒生死。
  可那少年已然是鬼了,他要這東西又有什麼用呢?或許那只是他生前的執念,死後也放不下罷。
  長孫子鈞略一思索,腳下輕點,掠過淺淺的溪水,跳到了那座小島上。
  擋著那少年的兩名鬼修,其中一名猛地閃到長孫子鈞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此人身上的鬼氣非常濃郁純正,與先前那些小鬼身上糜爛的氣息不同,原來強大的鬼氣是能夠抑制生魂的力量,他只是往這裡一站,長孫子鈞就覺得不寒而慄。看來這鬼修應當是鬼界的大能了,難怪派了他們兩個看守雷霆果。
  「什麼人?!」鬼修終於開口說話。顯然他對於活人能夠闖入鬼界十分反感和厭惡。
  長孫子鈞沉吟。雖說雙修對於易希辰的修為已有顯著的進益,但如果能夠集齊煉體的仙材,或許對於易希辰能有更大的幫助。況且不說煉體,如果讓易希辰知道他看到了天材地寶卻視而不取,易希辰估計能嘮叨他幾百年。
  然而此兩名鬼修既在此地看守雷霆果,絕不會輕易讓他取走雷霆果。
  打?倒也不是打不過,但此二鬼著實不好對付,浪費時間,且可能引來更多的鬼怪。如果真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他寧可早些去找到易希辰再行商量。
  遠離易希辰智商上線的長孫子鈞決定智取,取得了就取,取不了就晚點再說。
  於是他道:「見過你們的少主嗎?」
  那鬼修一愣,道:「沒見過。」
  「哦。」長孫子鈞臉不紅氣不喘,「那我就是你們的少主。」
  鬼修:「……」
  此二鬼修作為鬼王魈離君的重要手下,知道二十年前魈離君曾在人間大肆尋找生死爐,為的是在人間留下血脈。而他們也知道,魈離君之子眼下已經來了鬼界。
  那鬼修抬手,點在長孫子鈞眉間。長孫子鈞的設定已被同人世界扭曲,在同人世界中,他身集五種超強血脈,於是那鬼修真在身上找到了一絲鬼氣。
  鬼修收回手,從善如流道:「少主。」
  長孫子鈞道:「我想要雷霆果。」
  鬼修繼續從善如流,身形一閃,金藍色的果實轉瞬就呈送到了長孫子鈞面前:「給你。」
  「……給我?」
  「給你。」
  長孫子鈞默默收下雷霆果。
  死心眼啊……
  真是太死心眼了……
  順利得他都不好意思收下了……
  然而既然已經收到了,他也不可能再送回去,道了聲謝,轉身便跑回了公孫笛的身邊。
  他正準備扛起公孫·金石像·笛繼續趕路,突然發現金石像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距離公孫笛使用金石之軀,一個時辰已經過去了,公孫笛雖未完全解開金石之軀,但他眼下已經是半金石的狀態,五感已然恢復。
  於是,長孫子鈞看著金石像,金石像看著長孫子鈞,氣氛陷入了一種淡淡的尷尬中……
  公孫笛此刻的內心世界簡直有如驚濤駭浪、波瀾壯闊。長孫子鈞這個惡徒,竟是鬼界的少主!!他居然還有這種身份!!他潛入天劍門,隱藏多年,這真是一個驚天大陰謀!!!太可怕了!!!
  「公孫師兄!」長孫子鈞忙道,「別化石,聽我解釋!!」好不容易公孫笛恢復了五感,偏偏不早不晚,就在這個時候!要命啊!
  可他還沒來得及解釋,身後一道黑影向他衝了過來!
  長孫子鈞有所察覺,側身讓了一步。
  向他衝過來的,正是方纔那死心眼的少年鬼修。他的目標就是雷霆果,如今雷霆果既然到了長孫子鈞的手中,他自然不再糾纏那兩名鬼修,而是朝著長孫子鈞來了。
  方纔長孫子鈞不曾看他的相貌,如今與他打上照面,才終於看清他的臉。這一看,他卻是心下一驚——此鬼與宋願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年紀比宋願稍長幾歲罷了。
  那少年鬼修一擊不成,不依不饒地繼續攻擊。他糾纏那兩名看守雷霆果的鬼修已有數月之久,此時對待長孫子鈞,也是不得手決不罷休!
  長孫子鈞道:「你是宋望?!」
  少年鬼修被人叫了名字,攻擊稍稍放緩了一些。
  「公孫笛!」長孫子鈞嚴肅道,「別鬧了,快解除金石!希辰和陸師兄他們有危險!」
  
  第八十章 真正的黑手
  
  公孫笛心中一波驚濤尚未平息,又迎來了第二波驚濤。操縱凶屍妄圖弒父殺弟的惡鬼宋望竟然就在是這個傢伙?!那麼殺了他,在黑風城作亂的凶屍潮自然也就平息了!
  宋望揮拳,一道黑氣朝著長孫子鈞心頭襲去,他厲聲質問道:「你是誰!」
  「你果真是宋望。」長孫子鈞打開護體劍氣,輕鬆擋下了宋望的攻擊,「宋懷德帶著宋願來了鬼界。」
  「那個老畜生!!」聽到宋懷德的名字,宋望突然變得面目猙獰。他已是鬼修,身上的血肉乃是死肉,情緒一怒,登時兩眼突出,張開血盆大口,臉骨扭曲,恐怖極了。
  長孫子鈞道:「他們在找你。」
  宋望突然停止了攻擊,猛地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是驚、是懼:「不……不!我不要見他們!讓他去死!!」
  長孫子鈞蹙眉:「你怕他?宋懷德還是宋願?」力量的懸殊都沒有讓宋望恐懼,他持之以恆地攻擊著看守雷霆果的兩名鬼修,又不斷地進攻長孫子鈞,想要搶奪雷霆果。可在聽到他父親和弟弟的名字時,他卻害怕了,停手了。
  他沒有遺失恐懼。
  公孫笛終於解開了金石之軀的狀態。他謹慎地後退兩步,保持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舉劍指向長孫子鈞和宋望,對宋望道:「停止驅使那些凶屍和鬼魅!」
  長孫子鈞無奈道:「公孫師兄,你還不懂嗎?」
  「什麼?」
  長孫子鈞道:「不是他。他沒有這個本事。」從看到宋望的第一眼,長孫子鈞就知道,操縱黑風城的凶屍群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宋望。很簡單的道理,宋望沒有這個修為。他固然比之前喪失心智不斷騷擾他們的小鬼要強一些,但也強得有限,就他身上這點鬼氣,絕無可能控制那麼多的凶屍。
  公孫笛愣住。他也不算蠢到家,只是剛從金石狀態中脫出,因此還只相信自己看見的、聽見的。可待他稍加冷靜,他便也察覺了,這個宋望,距離厲鬼,尚有些差距。
  公孫笛臉色微微白了一些:「宋懷德說謊!」他早就覺得宋懷德此人很可疑,分明是隱瞞了什麼,只是他沒有證據,尚想不明白宋懷德到底在哪裡說了謊。
  長孫子鈞冷笑一聲:「操縱凶屍者,他有沒有說謊,未必。可他一定在別的地方撒了謊。」
  公孫笛不解。現在他們已經找到了宋望,顯然凶屍不是宋望在操縱,宋懷德怎麼可能沒有在這上面撒謊?然而他思路再一轉,突然就明白了長孫子鈞的意思:宋懷德未必在這上頭撒了謊,因為他可能真的以為幕後黑手就是宋望。如果他確實不知道實情,那麼他就有可能沒在這地方撒謊。
  想明白了這一層,公孫笛登時倒抽一口冷氣:「所以真兇是……糟了!陸師兄他們有危險!」
  「走!」長孫子鈞一把提起宋望,朝著傳送陣狂奔而去。
  公孫笛稍一猶豫,終是選擇了在他身後跟上。
  宋望不住掙扎,吼道:「放開我!」時而又怒吼道,「殺了他!殺了他!」
  他的踢打對於長孫子鈞而言完全不成氣候,不必再扛著一尊金石像行動,他跑得飛快。他低聲問宋望:「你不想見宋願嗎?」
  宋望愣住。頃刻後,他的眼睛竟然漸漸成了血紅。他帶著哭腔道:「我好怕……我怕他……」
  哀而懼。
  長孫子鈞不知他究竟遺失了哪幾種心性,他也不清楚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令他稍稍有些吃驚的是,宋望怕的人竟然不是宋懷德,而是他的弟弟,宋願。怕,但是仍然想見。所以宋望漸漸停止了掙扎。
  長孫子鈞跳入一個傳送陣,公孫笛緊隨其後。
  他們出了雷霆果所在的區域,卻又來到了一片古墓林。
  公孫笛急道:「長孫子鈞,別的都以後再說,大家好歹師兄弟一場,先救陸師兄他們啊!」
  「廢話!」
  「那你帶我去找他們啊!」
  「在找。」
  「他們到底在哪裡啊?你不是鬼界少主嗎!」
  長孫子鈞連白眼都懶得翻。公孫笛愛跟不跟,他都不管了,反正這傢伙會化金石,一時半刻也不會有危險。頂多就是在這鬼界迷路,隨他去了!
  長孫子鈞能察覺到,易希辰離他已經不遠了。
  陸子爻、易希辰一行人在鬼樹林中穿梭。陸子爻始終把宋願抱在懷裡,不斷地輕輕拍著他的背,溫柔地安撫他。他道:「小願,我們會找到你哥哥的。你很想他嗎?」
  宋願沒什麼反應。
  陸子爻情緒複雜地歎了口氣,輕聲道:「怎麼會這樣……哪怕還有一點殘餘也好啊……你還這麼小,往後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呀……」
  他突然很是難過,抱著宋願停下了腳步。
  「易師弟,肖師弟。」他茫然地問道,「鬼契交換出去的靈魂,到底換到哪裡去了呢……真的再也找不回了嗎?」
  易希辰亦不知道,無法回答。
  肖魁嗤笑道:「換都換了,想換回來,怎麼可能!陸師兄你這麼仁慈,這麼捨己為人,想救他,你把你的魂魄換給他呀!」
  陸子爻一怔。
  「肖魁!!」易希辰厲聲呵斥。
  肖魁撇撇嘴,不做聲了。
  易希辰連忙上前兩步,道:「陸師兄,你千萬別聽他胡說八道,你還可以救很多人。」他也擔心,陸子爻那麼好的脾性,會不會真的做出割肉飼人的傻事來。誠然,陸子爻心善,可他要真的捨了己,那才叫得不償失。以他的修為和心性,便是他今日救不了一個宋願,可以後他還能救一百個李願,一千個王願。助人,絕不該是做傻事。
  陸子爻苦笑搖頭:「放心,我不會的。」
  肖魁訕訕道:「行了行了,我胡說的,魂魄又不是衣服,想換就能換的。你幫不了他的,別總往自己身上攬事。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易希辰冷冷道:「難道別人就明白你嗎?」
  肖魁被他說得一怔,竟然沒反擊。
  眾人在鬼樹林中繼續穿梭。這一帶鬼魅不多,時而有幾隻攻擊他們,但比先前那種被圍攻的情況已經好了太多,幾人還算能夠輕鬆應對。
  肖魁越走越沒耐心,問那宋懷德道:「你說你兒子喜歡樹,還沒找到他埋在哪棵樹下?」
  宋懷德小心翼翼道:「鬼界就沒有活的樹嗎?」
  「哈?」肖魁道,「這裡人都是死的,你還想要活的樹?」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瞇起眼睛,懷疑地盯著宋懷德。
  易希辰也想到了,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宋懷德。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多時,忽見前方一顆大樹的樹枝上坐著一個小女孩,兩條腿垂下晃蕩著,手裡拿著一串冰糖葫蘆,十分快活。她見了他們,搖頭晃腦,驚奇道:「呀,好多人呀。你們長得真好看。」
  小女鬼從樹枝上輕飄飄地跳下來,蹦到宋願的面前。她和宋願年紀相仿,顯然很願意與他親近,歡快地將手裡的冰糖葫蘆遞給他:「小哥哥,我請你吃冰糖葫蘆。」
  然而眾人定睛一看,她手裡的哪是什麼冰糖葫蘆,竟是一根死人骨頭上串著幾顆泥球!
  然而那小女鬼也並不是故意噁心人,只是她已經是鬼了,自然不需要吃也吃不上冰糖葫蘆了,只是她生前很喜歡這糖葫蘆,因此死後也依舊記著。她的確是一腔好意要和宋願分享自己的寶貝。
  宋願接過了那串泥球,新奇道:「原來這就是冰糖葫蘆,我從來也沒見過。」
  幾名長者面面相覷。修真者修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開始辟榖了,可小時候也都有幾樣喜歡的零食,沒想到宋願不僅沒吃過冰糖葫蘆,竟然連見也沒見過。
  陸子爻摸了摸小女鬼冰涼的頭髮,柔聲道:「謝謝你。我們要走了,再見。」
  那小女鬼的手掌卻突然消失了血肉,變成一隻白骨手,猛地朝著一旁的宋懷德心口掏去!
  宋懷德見那小女鬼初時十分友好,全沒料到她會突然變臉,全無防備,那隻小小的白骨手瞬間就戳中了他剛剛癒合的傷口!然而白骨手還沒劃破宋懷德的皮肉就停下了——陸子爻猛地抓住了那隻小手。
  小女鬼惶恐搖頭:「不!不!我不想殺人,不要讓我這麼做!」很顯然,她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也是受了別人的驅使。
  宋懷德驚慌失措地後退,躲到易希辰的身側,拔出劍來指向那小女鬼。
  陸子爻用力一推,就把那小女鬼推遠了。他緩緩轉過臉來,注視著宋願,目光複雜,沉聲道:「宋願,夠了。」
  宋願仰起頭,一派天真地看著他,彷彿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要再操縱那些凶屍和鬼魅。」陸子爻一字一頓道,「夠了!」
  從黑風城到鬼界,這一路過來,一直在驅使凶屍和鬼魅攻擊他們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宋望,而是宋願。那時宋家父子在屋頂上,宋願的確也在推凶屍,看起來他彷彿在與凶屍進行搏鬥,但那只是在玩耍,他並沒有要阻止凶屍襲擊宋懷德的意思,甚至根本就是他的驅使。所以凶屍們繞過他的身邊,襲擊宋懷德後背,他對那些東西都視而不見。
  當時陸子爻他們趕到院子裡,來不及多想,就把他們父子救了下來。這一路走來,陸子爻才漸漸發現宋願身上的諸多疑點。
  那些屍群鬼魅與其說是攻擊宋家父子,不如說,他們的目標只有宋懷德一個,就算陸子爻稍稍疏忽,宋願也始終平安。那是讓陸子爻最初起疑心的原因,可那也有可能是因為宋願結了鬼契之後身上有鬼氣,所以屍群才不攻擊他。
  真正讓陸子爻確定宋願有問題的是,當肖魁與易希辰離開,留他一人周旋,他難以保護宋家父子兩人。但他盡力了,他拼著自己受傷也給宋家父子製造了一塊安全的區域。可他看得很清楚,真正導致宋懷德受傷的原因,是宋願把宋懷德推出了安全地帶,讓凶屍有了動手的機會,在宋懷德肚子上硬生生挖出一個大洞來!
  真正想殺了宋懷德的人,就是宋願!
  宋懷德大驚,不可思議地瞪著自己的小兒子,見宋願沒有反駁,他大怒道:「宋願……竟然是你!!你這該死的逆子!!!」
  肖魁與易希辰聽了陸子爻的話後,各有反應,卻也不是太過驚訝。這一路過來,他們也早已發現了許多的疑點,多少都有預料。
  肖魁嗤了一聲,抱胸看起熱鬧來。
  易希辰卻轉向宋懷德,似笑非笑道:「宋道友,你想找的樹,該不會正好是結雷霆果的那棵樹吧?」
  宋懷德臉上的血色霎時退了個乾淨。
  
  第八十一章 哥哥
  
  宋願被揭穿,依舊不急不怒也不哀,還是那派天真快樂的模樣。他並不是故意欺瞞,而是陸子爻他們一見他是個喜樂的少年,便先入為主地將他當成了需要被保護的受害者。
  人們總是以為,真正的兇徒,應該是個奸惡之人,他們生性邪惡,性情暴躁,行為不端。而孩子、天真、笑容這些詞,就總是無法讓他們聯想到邪惡。
  宋願歪著腦袋道:「我?大哥哥是說,他們都聽我的?難怪我心裡想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呀!」
  聽了這話,眾人又是一驚。宋願結了鬼契之後,他一直沒有發揮過他換來的力量。將魂魄交換出去,能夠換來多大的力量,這也是不定數,有的人魂魄盡失,卻只得到螻蟻之力,又被鬼契反噬,性命不保;有的人換出部分魂魄,得到的力量卻極其強大。宋願顯然就是後者。而這一點,似乎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他拍手道:「那些人原來都是好人呀!那大哥哥你們為什麼一直打他們?」
  原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一路來的鬼怪都是受了他的操縱,他還好奇為什麼那些「人」都隨著他的心意而動。
  陸子爻聽了這話,臉色一片慘白。
  他因為先入為主,所以認為幕後黑手不可能是宋願。也因為先入為主,他將操縱凶屍殺人這一舉動定義成了邪惡。可對於宋願這個孩子而言,或許此事完全與善惡無關,這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願望——殺了宋懷德!
  易希辰冷冰冰地看著宋懷德,挑眉道:「我再問你一遍,宋願的鬼契是怎麼結的?」
  當初他問宋願,鬼契是否他自願結的,宋願說是。他又問宋願,為什麼會自願結鬼契,宋願回答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他不明白。不明白的意思,或許是他丟失了幾種情緒之後,不再能夠理解當初自己這樣做的原因。而宋願結鬼契的原因,當時是宋懷德搶答了,沒有給他自己回答的機會。
  宋懷德臉色慘白,緩緩後退:「這孩子結了鬼契後心智不全,妄圖操縱凶屍弒父,你們反倒來質問我,這是什麼道理!」
  易希辰的劍彈出,落到他手中。宋望心智不全,宋懷德心智可全得很。他引導眾人來鬼界,要找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逆子宋望,而是想利用他們為他取得雷霆果。他體內的舊傷讓他的修為無法精進,他需要雷霆果來療傷!
  一旦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其他的疑點再去細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為什麼他的兩個兒子都結了鬼契?為什麼宋願想要殺了自己的父親?
  宋懷德突然大叫道:「宋願!你在幹什麼!」
  眾人不由得轉頭去看宋願,卻見宋願好端端地站在陸子爻身邊,什麼都沒做。再回頭一看,宋懷德沒命地朝著不遠處的傳送陣發足狂奔而去!他已然暴露,竟還想用聲東擊西來逃脫制裁!
  易希辰暗道:找死。便追了過去。
  然而宋懷德尚未接近傳送陣,卻見前方突然一隻接一隻湧出大批鬼魅,擋住了他的去路。
  宋懷德大驚。
  長孫子鈞帶著宋望一路亂闖亂撞,來到一片古墓之中。他方到這片區域時略吃了一驚,因此此地的屍群鬼魅全所未有的多,似乎所有的鬼魅都從墳地裡鑽出來了。他們一露頭,那些鬼魅立刻就向他們撲了過來!
  公孫笛大驚,一邊招架鬼魅的攻擊,一邊道:「這裡怎麼回事?萬鬼坑嗎?」
  長孫子鈞道:「陸師兄他們來過!」
  公孫笛怔了一怔,不由大喜。地上還有凶屍被砍斷的殘肢,就在不久之前,這裡還發生過戰鬥。看來就如長孫子鈞所言,陸子爻他們一行人來過這裡,這才驚動了墳地中所有的鬼魅,鬧得這裡極不太平。也就是說,陸子爻他們已經不遠了!
  長孫子鈞一眼便看見了不遠處的一個黑色傳送陣,在那傳送陣的附近還有不少凶屍的殘肢斷臂,但再往遠處,就沒有戰鬥過的痕跡了。——這是最有力的證據,易希辰他們肯定是進入這個傳送陣離開了!
  長孫子鈞立刻帶著宋望朝那裡衝過去!
  然而這一次,他遭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抵抗。
  堆積成山的屍群鬼怪瘋了一般堵住他的路,不讓他接近傳送陣。他拚命揮劍,砍瓜切菜般殺了一波又一波,耐不住這片區域的鬼魅實在太多,他殺了一隻立刻就有十隻補上,濃稠腥臭的血漿在地上積得像條小河,漫過了鞋子。
  這是長孫子鈞來到鬼界之後遭遇的最強烈的一波抵抗,他幾乎可以肯定,易希辰就在那個傳送陣之後,還沒有離開!所以屍群鬼魅的抵抗才會如此強烈,有人不想讓他們重聚!
  他在鬼魅群中生生劈開一條血路,舉步維艱地向那個傳送陣靠近。越來越近了,就快要到了!
  然而突然之間,鬼魅們似乎接受到了不一樣的指令,大批鬼魅改變了方向,朝著傳送陣湧去!瞬間,他們就消失在了黑色的漩渦之中,被送去了下一個區域!
  這樣的變故讓長孫子鈞微微一怔,旋即心道不妙!
  這些傳送陣是由鬼界的氣韻流轉自動形成的陣法,也會因為氣韻的變化而變化,當被傳送者達到一定的數量,傳送陣就會自發關閉,而在其他地方形成新的傳送陣。這一點長孫子鈞和公孫笛在從魑魅鎮進鬼界的時候就已經體會過了。而現在,這些鬼魅正在消耗傳送陣的力量,當傳送陣傳送了足夠多的鬼魅,長孫子鈞就會眼睜睜看著傳送陣再一次在他眼前關閉!再一次錯失找到易希辰機會!
  長孫子鈞怒從心起,每看見一隻鬼魅消失在傳送陣中,他心中的火就被燒得更旺一分。
  「滾開!!!」他厲聲怒喝!
  滾開!!!全都滾開!!!把路讓出來!!!不要阻撓他!!!
  突然之間,整個區域的鬼魅彷彿中了定身術一般,攻擊和行動全都停止了。正欲跳進傳送陣的一隻凶屍已經半隻腳懸在了漩渦之上,卻緩緩把那隻腳收了回來。
  黑色漩渦正在收斂,但因為鬼魅的停止,收斂也暫停了。
  長孫子鈞立刻帶著宋望跳進了傳送陣!
  公孫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不愧是鬼界少主……」他看著滿地被長孫子鈞剁碎的凶屍殘片,破天荒覺得這些噁心的傢伙有點可憐。當別人的手下不容易啊,所以說長孫子鈞為什麼不早點發力呢?剛才都是在熱身嗎?
  長孫子鈞一消失在傳送陣中,四周僵硬的凶屍鬼魅又開始活動,公孫笛不敢多耽誤,也趕緊衝了進去。他被傳送之後,黑色的漩渦就在墳地中消失了。
  宋懷德正欲逃走,卻突然湧出大批的鬼魅擋在他身前。他以為又是宋願在作怪,又急又怒。然而比起眼前這幾隻鬼魅,無疑是後面修為深厚嫉惡如仇的幾個天劍門弟子更可怕,於是他揮劍砍向冒出來的鬼魅,想要硬衝過去。
  然而這些冒出來的鬼魅癡癡傻傻,似乎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被宋懷德一衝就散開了。
  宋懷德一喜,眼看傳送陣就在眼前,正要加速衝過去甩開身後眾人,忽然一道金光從天而降,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來不及停止,猛撞上去,頓時被重重彈回,咕嚕咕嚕滾回易希辰腳邊,頭破血流。
  長孫子鈞手持寶劍,出現在鬼魅群之中!週遭一圈鬼魅被巨大的壓迫彈開,瞬間倒了一地,中間的長孫子鈞劍光閃爍,如天神降臨!
  「子鈞!」易希辰大喜!
  「長孫師弟!公孫師弟!」
  長孫子鈞終於見到易希辰,淺淺地笑了。自從他中了「魔障」之後,幾乎沒有離開過易希辰身邊方圓百米的距離,於是他的護體從早到晚要多堅挺有多堅挺。一開始當然是很煎熬的,可時間長了,他漸漸都已經習慣了。剛才和易希辰走散,他的護體瞬間得到了休息,卻讓他不適應了。
  因此,他一旦和易希辰走散,除了遠離愛人的不安之中,更有一種男人「不行」了的挫敗感。
  好在,終於找到了!
  宋懷德暈頭暈腦地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的長孫子鈞,頓時一慌。然而當他看到長孫子鈞手裡提的少年時,他頓時驚恐萬分地用手爬著向後倒退:「宋宋宋……宋望!!」
  宋望看見自己的父親,頓時雙眼又凸了出來,神情扭曲,面目猙獰。可當他看見宋懷德身後被陸子爻抱在懷裡的宋願,他猙獰的臉表情就收了,變作一臉驚恐:「……小願!」
  兄弟終於重逢,然而卻沒有溫馨,沒有喜悅。宋望一臉驚恐,眼睛變得血紅,血淚從眼眶中湧出。而宋願,雖是笑著的,可他一直面帶笑容,看見他的哥哥,和看見一隻凶屍沒什麼區別。
  宋望突然扭頭朝著倒在地上的宋懷德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吼道:「我幫你取雷霆果啊!!我一直在想辦法!!你為什麼還要對小願下手!!!」
  宋懷德被他勒得滿臉通紅,不住掙扎。
  「雷霆果……雷霆果!!」宋望恍惚了一下,又鬆開宋懷德,朝著長孫子鈞衝過來。一道黑氣襲向長孫子鈞,他想要搶奪長孫子鈞懷中藏的雷霆果,然而他的攻擊卻被長孫子鈞的護體劍氣擋下了。
  他不管不顧地撲上來,他的個子只到長孫子鈞的胸口,他捶打著長孫子鈞的胸膛,凌冽的劍氣刮去他手上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他嘶吼著:「把雷霆果給我!!」
  長孫子鈞按住他的腦袋,他瞬間就動彈不得。
  長孫子鈞道:「來不及了。」
  直到這一刻,長孫子鈞才終於徹底明白了。這一路過來,宋望一直是恐懼而憤怒的,他遺失了喜悅的能力,所以見到了心心唸唸的弟弟,他才會那麼恐懼害怕。
  想要雷霆果療傷的人,是宋懷德。他沒有獲得雷霆果的能力,所以他逼迫自己的兒子結鬼契,讓兒子為他去鬼界搶奪雷霆果。宋望對雷霆果的執念,是為了救弟弟,他以為只要拿到了雷霆果,宋願就不會受到牽連。可鬼契並沒有給他強大的力量,他甚至無法承受鬼契而喪命,成了鬼修。鬼契卻給了宋願強大的能力。
  長孫子鈞曾以為宋望遺失了愛的能力。其實並不是,遺失了愛的人是宋願。宋望會恐懼,他不敢見宋願,是因為他害怕看到他死後無法保護宋願,宋願會被宋懷德下手,變成現在這樣不人不鬼的樣子。心中有愛的人未必喜悅,可會恐懼的人卻懷著愛。因為有在乎的人事物,才會心懷敬畏。
  而長孫子鈞也終於明白,當易希辰問宋願為什麼自願結鬼契的時候,宋願的答案會是「我不明白」。或許當初宋願和他的哥哥一樣,也以為他的犧牲能夠救回哥哥,可當他失去了愛之後,他已經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選擇犧牲了。
  長孫子鈞說,來不及了。
  雷霆果或許能夠治療宋懷德的舊傷,但是對於已經遺失魂魄的宋願,卻已回天乏力了。
  「啊!!!」淒厲的鬼哭聲在黑樹林中迴盪,「小願……小願!!!」
  被陸子爻抱著的宋願似乎有所感應,他臉上的笑容淡去,但依舊不見哀傷和驚恐。他掙脫了陸子爻的懷抱,緩緩向宋望走去。
  陸子爻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當他意識到宋願才是幕後黑手的時候,他沒有動手,他還懷抱著萬分之一的期望,希望宋願心中的美好還有一絲一毫的殘存,幫他找到他的哥哥時能夠喚醒他。
  宋願邁著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接近他的兄長和父親,週遭癡傻的鬼魅亦有所行動,向宋家父子聚攏。剛才被陸子爻推遠的小女鬼,也又飄了回來。
  宋願一步步接近宋望,宋望卻一步步後退。宋願終於停下腳步,仰起頭看他:「哥哥。」
  宋望不斷後退,眼眶中鮮血不斷湧出。他說:「爹,你為什麼要生我們?」
  他說:「你給我們起名叫宋望和宋願,難道我們的存在,就只是為了幫你完成你的心願嗎?」
  他說:「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我們也是人啊,我們也有自己的願望想要實現啊!」
  誰也沒有注意到,因為他的話,一直在一旁看熱鬧的肖魁臉上的血色卻漸漸褪去了。
  小女鬼已經飄回宋懷德的背後,她一臉傷心,一爪照著宋懷德後心抓去。但她的手還沒有碰到宋懷德,就被人抓住了——是長孫子鈞。
  公孫笛忍不住道:「你幹什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保護他?」
  長孫子鈞推開難過的小女鬼,扭頭看向宋願那張天真的小臉,淡淡道:「不要強迫別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自己動手。或者,說出來,會有人願意幫你。」蒼雲寶劍已被他握在手中。
  宋懷德又驚又怕,面色土灰。
  宋願再次向前,宋望終於不躲了。宋願一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頭看著他,另一手摸向自己的心口。他輕聲道:「哥哥,我好像忘記了一些東西,我想不明白呀。」
  宋望在顫抖。
  宋願道:「我只記得一件事了。殺了他,我丟掉的東西就能回來。」
  宋願道:「哥哥,你幫我啊!」
  話音剛落,宋望已然飛出,一掌挖穿了宋懷德的心口!
  
  第八十二章 少主
  
  宋懷德驚恐得瞪大眼睛,他想要掙扎,想要逃跑,可是他做不到。他太弱了。
  一直以來,他想要變強,想要得到雷霆果,為此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讓自己的兩個兒子結鬼契。可到了最後,他的一個兒子想殺他,一個兒子殺了他。他依舊那麼弱,弱得毫無反抗之力。
  宋懷德雙目圓睜,漸漸停止了掙扎。
  宋望將手抽出,宋懷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死了。
  蠢蠢欲動的鬼魅屍群漸漸散去,向另外的地方飄去。眾人一片靜寂,誰也沒說話,宋懷德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可即便他死了,宋家兄弟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宋望走上前去,抱起了宋願。宋願笑瞇瞇叫道:「哥哥。」然而此時此刻,他的笑容卻令人格外心酸。好在他心中雖已無善意,卻也沒有太大的惡意,宋懷德死了之後,他並沒有想要再傷害其他人的意思。
  宋望向長孫子鈞躬身行禮:「謝謝。」又轉過身,向陸子爻易希辰等人一一行禮,「多謝。」
  陸子爻擺手:「不……不必。」
  肖魁一臉彆扭,扭頭看別處。
  公孫笛壓根什麼忙也沒幫上,更是尷尬。
  易希辰道:「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宋望猶猶豫豫地說:「我帶他去魑魅鎮吧。」
  假若宋願沒有結鬼契,易希辰他們必然是要帶他走的,他年紀還小,送他去個修真門派好好修行,未來或有出息。可宋願依靠鬼契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卻也已經沒幾年好活了。他最後這點日子,還是讓他和宋望待在一起吧。魑魅鎮是鬼界的入口,在那裡鬼修和生魂都能長期逗留,確實是他們兄弟的好去處。
  宋願對此自然是沒有什麼意見的,他失去了驚懼,倒也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泰然,無論鬼界還是人界,他都能安然自得。
  宋望最後向眾人行了禮,便抱著宋願離開了。
  他們走後,天劍門的一眾師兄弟依舊沉默。
  肖魁不知道什麼時候貼到了易希辰的身邊,他貼得很緊,胳膊已經碰到了易希辰,易希辰不悅退讓,可剛讓開,肖魁又默默跟了上來。
  易希辰不明白他想做什麼,警惕地注意著他,但是肖魁就只是擠他,並沒有做其他的。漸漸地,易希辰已被他擠到了另一個位置上。
  還是公孫笛先打破了沉默:「陸師兄,我們現在該做什麼?」他們本是為了找到操縱凶屍的厲鬼來到鬼界,如今結局雖然出人意料,但事情總算是解決了,他們一時間反倒迷茫得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陸子爻把目光投向長孫子鈞和易希辰。
  公孫笛頓時又緊張了。方才為了趕緊找到宋願,他暫時不去計較長孫子鈞的身份,然而如今卻不能不計較了。誠然,這一路走來長孫子鈞並沒有做過對他們不利的事情,且公孫笛在化作金石之前的一瞬間看到了長孫子鈞的劍是朝著他背後去的,有些事情或許是他的誤會,然而長孫子鈞是鬼界少主卻是他親耳聽見的,長孫子鈞能夠御鬼也是他親眼看見的,這可賴不掉!
  公孫笛正要說什麼,卻聽易希辰道:「陸師兄,你們走吧,我們還有些事要辦,就此分別吧。」
  陸子爻道:「先前你說,你們要找殺害藥長老的真兇,可需要幫手?」
  易希辰笑了笑,道:「不必了。」
  公孫笛連忙跑過去,暗中扯了扯陸子爻的衣角:「陸師兄,肖師弟,既然他們說不必,我們就趕緊離開鬼界吧。」
  陸子爻遲疑地看了眼長孫子鈞:「既然你們這麼說……」
  公孫笛卻突然緊張道:「長孫子鈞,你做什麼!」
  長孫子鈞莫名其妙,不曉得公孫笛又鬧什麼蛾子。
  卻見公孫笛指著不遠處的傳送陣道:「宋願都走了,這難道不是你在搞鬼!」
  眾人循他手指所點方向看去,卻見方才散開的鬼魅去凶屍竟然紛紛向著那處傳送陣湧去了,接二連三地消失在黑色漩渦之中。
  此情此景令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大量鬼魅離開此區域?為什麼?有人驅使他們?目的是什麼?此事自然不是長孫子鈞的傑作,難道此地已無事,所以鬼魅自行散去了嗎?
  公孫笛道:「你想把我們困在這裡嗎?!」
  長孫子鈞一怔,旋即臉色一變。公孫笛說中了要害,這傳送陣傳送了一定數量的鬼魅之後是會自動關閉的!原來目的是這個!
  他的劍光朝著湧向漩渦中的鬼魅斫去:「讓開!」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最後一隻鬼魅消失在傳送陣中,黑色的漩渦也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就在那個傳送陣關閉的同時,易希辰腳下黑光閃爍。易希辰立刻察覺到有所不對,而長孫子鈞跟他心意相通,幾乎也是同時有所感應。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易希辰腳下憑空生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漩渦,將他捲了進去!而長孫子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亦衝進了漩渦之中!
  而原本就站在易希辰身後的肖魁往前一跳——
  啪!
  兩腳結結實實落在原地,漩渦的黑氣在他腳下收斂消失了。
  小型的傳送陣在送走了易希辰和長孫子鈞之後,直接關閉了。在其他地方,又開啟了新的傳送陣,只不過傳送陣的目的地已經發生了改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目瞪口呆,尤其是跳空了的肖魁。一時間,剩下師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睜開眼,發現他們又被傳送到一片新的區域了。
  兩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其他人跟上來,易希辰挑眉:「這肖魁!怪不得他先前偷偷摸摸貼到我身邊站著,看來是憋著這齣戲呢!」
  長孫子鈞不語,略有些擔心陸子爻與公孫笛。
  易希辰道:「放心吧,肖魁沒道理對陸師兄和公孫師兄下手。」
  長孫子鈞嗯了一聲。的確,肖魁的目標一直都是易希辰,如果他要對陸子爻和公孫笛圖謀不軌,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可以下手了。
  易希辰道:「你剛都去哪兒了?」
  長孫子鈞從懷裡掏出雷霆果遞給他。
  易希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愛不釋手地捧著那顆金藍色的果子:「這就是雷霆果?!」不管他還用不用的上,能拿到天材地寶總歸是開心的,自己不用,還可以拿去賣錢嘛,發財了發財了!
  然而過了一會兒,易希辰又稍稍有些納悶:「這天材地寶怎麼跟白菜似的這麼好拿到啊?」
  長孫子鈞道:「後悔了?」
  「後悔什麼?」易希辰微微一怔,才明白長孫子鈞是在問他後不後悔太早選擇了跟他雙修。畢竟煉體的材料看起來也沒有那麼難拿到嘛!
  易希辰好笑,逗他道:「後悔啊!」
  長孫子鈞:「……哼!」
  易希辰把雷霆果收好,笑瞇瞇道:「後悔沒早點跟你雙修,要不然我現在沒準已經是個大能了!」
  長孫子鈞撇嘴:難道雙修的意義就是幫易希辰解開封印提升修為嗎?
  易希辰察覺到他的不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無比真誠道:「你很行,真的很行,很行很行!我後悔自己沒早生一百年,能夠早一百年跟你雙修!天天雙修,夜夜雙修,永遠都不要跟你分開!」
  長孫子鈞:「……」
  易希辰摟過長孫子鈞的脖子,直接在他嘴上吧唧親了一口,又親暱地蹭了下他的額頭。四周飄蕩的鬼魅連忙把眼睛摀住。
  易希辰察覺到長孫子鈞的心情明顯好了幾分,他的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摟著他的肩道:「我們走吧。」頓了頓,因明顯察覺到了長孫子鈞某種反應變得更加強烈,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種鬼地方就不要發情了嘛。」
  長孫子鈞:「……」不讓發情還撩火!!!慘無人道啊!!!
  他們被傳送到的地方又是一片茫茫墓地,四周除了一些飄忽的鬼魅之外,全無人影。
  易希辰叫道:「魈離君,在不在啊?」
  無人回應。
  他聳了聳肩,拉著長孫子鈞的手往前走去。
  鬼王魈離君一定想見他。就算魈離君不見他們,他們還要去找他呢!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別再讓這裡飄忽不定的傳送陣將他們拆散了便是。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在茫茫鬼界中尋找著,另一邊,陸子爻、肖魁等人也在尋找出路。
  他們茫然地走了一會兒,肖魁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處黑色漩渦道:「這裡有個傳送陣,我們進去吧。」
  陸子爻和公孫笛不認得鬼界的路,全無頭緒,也只能隨意亂闖,於是便鑽了進去。
  他們被送到了另一個區域,肖魁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兩人茫然跟上。
  過了三個傳送陣後,他們竟回到了他們最初進來的那一片區域。到處都是活動的鬼魅和凶屍,黑壓壓一片。公孫笛立刻擺出招架的姿勢。
  然而宋懷德已死,宋家兄弟不在此處,這些成群的凶屍鬼魅雖然對他們表現出了不歡迎,卻也只是滋擾,並不像先前那樣瘋狂的進攻。
  肖魁又把他們帶到了一個漩渦旁:「往這走。」
  公孫笛懵懵懂懂先進去了。
  陸子爻正要進去,卻猶豫了一下,問道:「肖師弟,你認得路?」
  「不認得,」肖魁沉著臉道,「隨意亂走的。」
  陸子爻心中奇怪,還是進了傳送陣。
  待他睜開眼的時候,竟然已經回到了魑魅鎮,公孫笛就在一旁。
  公孫笛喜道:「竟然出來了!我還以為要在那迷宮似的地方轉上好幾天呢!」
  陸子爻默默看著他們被傳送出來的地點。但是過了很久,肖魁都沒有跟出來。
  送走了陸子爻和公孫笛,肖魁立刻回頭,飛快地在一個又一個傳送陣之間來回穿梭。外人不知道,但肖魁身為魈離君之子,卻瞭解鬼界的傳送陣是有潛在規則的,並非全無道理的隨意排布。瞭解了這個規則,他在鬼界不同的空間中行走,便如同在修真大陸上不同城鎮之間往來,並沒有什麼難處。
  他跑了幾個區域,撞見了兩名身形高大的黑衣鬼修。其中一個鼻子碩大,彷彿牛鼻一般;另一個牙齒凸出,彷彿馬嘴一般。此二人修為深厚,方一見面,肖魁就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
  能有如此修為的鬼修並不多,再加上此二人的相貌很好辨認,肖魁雖從前未見過他們,卻立刻就知道了他們是誰。
  「牛頭,馬面!」肖魁叫道。
  兩名鬼修不悅道:「什麼人!」
  肖魁道:「我是你們的少主!我奉父親之命要帶一個人去見他,你們來的正好,幫我把那人身邊的傢伙引開!」
  「少主?」牛頭馬面對視一眼,非但沒有行動,又同時看向肖魁,眼神彷彿在說:媽的,智障!
  
  第八十三章 鬼界的形成
  
  這牛頭和馬面正是先前看守雷霆果的兩個傢伙。雷霆果既然已被長孫子鈞取走,他們的使命結束,自然也就離開了那片區域,於是好巧不巧,撞上了迎面跑來的肖魁。
  肖魁見他二人不聽命令,急道:「你們聽見了嗎?快跟我走!」
  兩鬼依舊站著不動。牛頭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馬面道:「為何冒充少主?」
  「冒充……」肖魁驚呆了,「什麼冒充,老子是肖魁,就是你們的少主啊!」
  牛頭道:「生魂滾出鬼界!」
  馬面道:「滾出去!」
  肖魁目瞪口呆。他並沒有什麼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他的人就是他的身份證明。他是當年魈離君用生死爐在人間留下的血脈,也是唯一一個擁有生魂卻可以使用鬼之力的人。於是他默默催動功力,只聽萬鬼哭號,全區的鬼魅都聚攏了過來。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
  牛頭驚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馬面道:「為什麼會用鬼之力!」
  肖魁感到自己遭受了愚弄,難道對著鬼修重要的話必須要說三遍嗎?他抓狂地第三次表明身份:「老子是魈離君之子!!!是你們這些蠢鬼的少主!!!還要我說多少遍!!!」
  牛頭馬面再一次質問:「為何冒充少主?!」
  肖魁:「……」
  局面陷入了僵持,雙方互相用「媽的智障」的眼神凝視對方。鬼修容易認死理,一旦認準了的事,天打五雷轟也不改變。牛頭馬面尤其如此。
  肖魁早知道鬼修死心眼,但死心眼到這個程度真是讓人絕望。他的修為還沒有強到能夠隨意支配牛頭馬面的程度,於是終究還是他敗下陣來,舉手投降:「算了,當我沒說。」
  他氣急敗壞地繞開牛頭與馬面,一邊在心裡狂罵娘,一邊繼續往長孫子鈞與易希辰所在的地方跑去。
  牛頭莫名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那人到底是誰?」
  馬面搖頭:「不知道。」
  兩鬼甩甩頭,走了。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在鬼界前行,兩人雖然並不知道鬼界不同區域連接的規則是什麼,但漸漸的倒也摸出些許規律來。
  鬼界每一個區域的氣韻強弱不都不同。和修真大陸不一樣的是,修真大陸的修士們總往靈氣強的地方走,山靈水秀的地方更適合修煉。而在鬼界,低階的凶屍和鬼修便呆在氣韻弱的地方,高階的鬼修便往高處走。雖然心智不全的鬼魅會到處亂飄,但卻遵守著這個規則,不會去自己不該去的地方,去了也會馬上回頭。也因此,會在魑魅鎮附近出沒的全都是最低等的凶屍。
  找到了這樣的規則之後,兩人找起路來自然也就有頭緒了。越靠近人間的地方,自然是鬼氣最弱的地方,想離開鬼界時便跟著每一個區域最弱的鬼魅走,便能夠出去。而他們想要尋找魈離君,自然就跟著每一個區域最強的鬼魅走。
  果不其然,按照這樣的規律,他們所到之處,週遭景致越來越可怖,鬼氣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通過了幾塊墳地之後,突然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平原上。
  長孫子鈞與易希辰詫異地對視了一眼。他們走過了那麼多的區域,不是墳地也是變相的墳地,埋葬無數枯骨的地方,如此遼闊的平原倒還是頭一回見到,卻沒有一座墓碑。這是什麼地方?
  「有打鬥聲!」易希辰道,「過去看看!」
  他們朝著平原的中間跑去,旋即就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了。
  只見平原上浩浩蕩蕩黑壓壓的鬼影正在激鬥,有許多人,有許多妖獸——當然,如今他們都是鬼了。這些鬼修士們都穿著門派的道袍,一眼掃去,約有兩三家門派,鬼妖們亦有虎妖、狼妖、狐妖……
  成百數千條鬼魅正在亂戰,鬼人與鬼妖打鬥,鬼人與鬼人打鬥,鬼妖與鬼妖打鬥……局面之混亂,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他們似乎全都是各自為戰,並不存在同伴一說,每一隻鬼與每一隻鬼都隨時可能打起來。長孫子鈞和易希辰剛剛靠近,就立刻有數條厲鬼朝著他們衝了過來!
  「哇!」易希辰匆忙接下鬼魂的一擊,心中暗道形勢不妙。
  此地的鬼魂幾乎全都是厲鬼,又好戰又厲害,全不是先前那些小鬼可比的。一旦被捲入混亂的戰局之中,別說易希辰了,只怕就算長孫子鈞也難以擺平這數千條厲鬼。兩人連忙後撤。
  好在戰局之中到處都是攻擊的目標,他們一撤出,厲鬼們就扭頭去尋找其他對像攻擊了,並沒有糾纏他們。
  「這地方怎麼回事!」易希辰道,「那是什麼門派!怎麼死了那麼多人!」
  長孫子鈞思索片刻,沉吟道:「道袍與鴻鈞派制式相似……天道派?」
  易希辰愣了一愣:「天道派……不會吧?」
  天道派,是一個十分古老的門派,聽其名字,便知道那是一個極其狂妄自大的劍修門派。此門中人自詡所修乃是天道,對於其他派別向來看不上來,對於妖修更是視為必須誅殺的異類。妖修行事本來也不像修士那樣循規蹈矩,著實落下了許多把柄給天道門造勢,於是此門派中人漸漸與妖修結下了深仇大恨。
  兩千多年,天道派聯合另外兩大劍修門派,開展了一場伐妖之戰。數千修士與妖獸大戰數月,打得昏天黑地,兩敗俱傷。此戰後,在修真大陸的妖獸大多退回了妖界,妖修與人修涇渭分明,互相仇視,而天道門更是打得自己直接被滅了門。後來又花了數百年,妖修與人修之間的關係才又漸漸緩和。
  那天道派在兩千年前的伐妖之戰中就不復存在了,後來有天道門倖存的弟子又創立了鴻鈞派,號稱襲承天道門的衣缽,不過並不怎麼成氣候。此地許多鬼魅身上破破爛爛的道袍與鴻鈞派弟子道袍相似,卻又不同,很有可能就是兩千年前天道派的亡魂。
  易希辰目瞪口呆地看了一會兒,道:「若真是天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