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外道 - 杜冒菜

居然是篇無腦甜甜甜= =
看完頭幾章我還期待些什麼= =
悶悶悶普通江湖文 不推
為什麼這些邪教教主魔教教主都這麼閒啊?


文案:
一直在恨所謂命數,恨不堪的過往,恨所有的背叛。
直到有一天這個人告訴他:
邪教,就該同魔教在一起。
——說的也是,反正有人在乎他的地方,又怎麼可能是人間煉獄。

  ☆、楔子

  蘇臨成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席陌抱了個渾身是血的人進來的。
  那個人一襲紅衣,周身鮮血與衣衫融為一體,若不是那刺鼻腥味,幾乎看不出傷勢有多嚴重。
  只是,他認得這個人,在曾經的一場混戰中,他看見了這個讓人滿目盈滿豔紅的少年,帶著一絲噬人骨髓的寒意,毫不遲疑地拿走他人性命……
  然而這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此時就這個樣子躺在席陌的臂間。
  “席陌,你知不知道……”
  “蘇臨成,救人。”
  蘇臨成話被咽斷,歎了口氣,悠悠地晃到床榻旁,俯下身去細細地瞧那少年。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他確實沒認錯人。
  “席陌,你……”
  “我知道,先救人,再囉嗦直接劈了你。”
  一直面無表情的席陌終於抬起頭來看他,眉峰微皺。
  蘇臨成住口,略帶幽怨地與他對視,良久,吐出兩個字:“混蛋。”
  語罷,終於收了心思去探少年的腕脈,凝神的雙眼,不似方才那般不正經。
  而一旁的席陌心裡也並非那麼平靜。
  原本是趕往京城另有他事要做,誰知走到半路就輒了回來,順便帶回了這麼個大麻煩。
  “我知道。”沉默一陣,席陌把眼神轉到了少年的身上,終於開始回應蘇臨成想要問的話,“白靈教教主雲泉,你認得不錯。”
  蘇臨成額上爆出青筋。
  “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麼要救他。”
  那麼為什麼?
  “……”
  只是席陌又再次沉默了,蘇臨成感到無可奈何。
  席陌做事從來不按常理出招,蘇臨成不是不瞭解,只是這回,未免有些太離譜。
  今天的事該怎麼說了,放到外面去,別人會傳:江湖上最讓人忌憚的魔教教主把差點被一舉滅掉的傳說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教教主救走了。
  蘇臨成歎了口氣。
  “......人沒事。”
  “怎麼個沒事法?”席陌問。
  “就是身上傷口雖多但是都不深。”
  “那就好。”
  “不過劍上都有毒罷了。”
  “……”這回輪到席陌暴出青筋,然而不及發作,咬緊的牙就又輕輕鬆了。
  ——這也就難怪了。憑他的本事會被重傷確乎不太可能,這大概是那些人要在劍上抹毒的原因。
  “給解了吧。”
  “你確定?”蘇臨成抬眼看他。
  席陌直直地望回去,點頭道:“確定。”
  蘇臨成終於笑了,淡淡地抿唇,搖了搖頭,沖身後立著的少女緩道:“落葉,去取我藥箱,還有,三層七閣的藥粉。”
  不管什麼原因過往,墨月的教主要救,那便救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章

  雲泉在夢裡幾乎窒息過去。
  是那種百蟻蝕骨的疼痛,似有無數毒蟲在他身體的每一處撕咬,而後順著傷口潛進體內,連同他的骨髓一齊啃噬乾淨。
  周身卻還不得動彈,喊叫不出,唯有一直被折磨著。
  然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夢中那磨人心智的疼痛竟然全數消失了,只留下渾身的酥軟無力。
  似乎應該一直充盈鼻間的血腥味也不再,反是滿室檀香,舒緩心神。
  他試著挪動身子,可惜全身無力,費了好大的勁,額上已泌出細汗,才將身子給撐起了大半個。
  “公子醒了。”撩著沉香的少女聽見聲響回頭來望,停了手去扶他。
  雲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少女已至身旁,於是刻意去看了她的穿著——腰封上淡淡的山水寫意似乎應證了他的猜想。
  “墨月教壇?你們教主呢?”開口說話時,聲音竟不嘶啞分毫,想來昏睡時也有人喂水喂藥,倒是照料得體貼。
  少女伸手將枕頭墊了墊,扶他靠在床邊。
  “公子且稍待,我這就去稟告教主。”
  雲泉點頭,閉上眼睛靜倚床欄,聞聽少女走遠。
  他的記憶和猜測看來是沒有錯的,那日惡戰,突然殺出來將他救走的那個人,果然是墨月教的教主。
  只是可笑,他救他是為了什麼?魔教教主救了邪教教主,這等趣事傳出去,恐怕會變成小孩子嘴裡的童謠。
  不過話說回來,若非如此,他上哪兒去撿回這條命。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雲泉抬頭的時候,正巧撞上席陌進來。
  “醒了?命還挺硬。”
  “那不正是托墨月教主的福。”
  前來的席陌笑了,聽他語氣陰陽怪氣。
  “不曾結交,卻施恩於人……不知墨月教主想要的是什麼?”雲泉映著笑容笑了回去,眉梢輕輕地向上勾,卻覺不出真正的喜怒。
  席陌私下有點愣神。
  想要的是什麼?
  “不想要什麼,想要的,你也給不起。”
  雲泉的笑容凝住,半晌,又似有些不解地加深了笑容,盯著眼前這人。
  席陌倒是自己靠近前來,微微彎腰,出手如疾風,點了他周身幾處穴位。
  雲泉心驚,眼下他過於虛弱,方才又了無防備,完全無可閃避,硬生生承下來。然而本以為這人突然對自己起了殺念,卻不料一霎過後,反是筋骨舒暢,神清氣爽了幾分。
  “你方才做了什麼?”
  那雙眼中的情緒變了幾變,從驚慌震怒,到意外疑惑,全被席陌捕捉在心。
  他覺得好笑,聽這人如此問,便悠哉哉反問道:“你知不知道你之前中毒了?”
  雲泉點了點頭。
  他又說:“那是‘閻羅’,想要解只能以毒攻毒,可偏偏蘇臨成救你的時候,你們白靈教那種亂七八糟的內功,竟然會在毒性相克之下自行攻擊起本體。”
  “所以你封了我的內力,方才是給我解開了?”
  席陌彎唇,算是肯定。
  雲泉側了眸子去看他,悠悠地道出一句:“席教主果然是個大善人。”
  席陌重新站直了身子,聽他繼續嘲諷。
  “那便讓我來數數。”歇息片刻的雲泉已經緩過了神,雖仍覺乏力,卻因著穴位得以解開而舒適不少,掀開身上的被子,側過身來就下了床。
  直到整個人站起來,這才又有些吃力,懶笑著倚住了身旁的矮桌。
  “少元宗,天穹府,上官氏,哦,還有俠肝義膽的四大家族……呀,別的就先不數了,席教主果真厲害,只為一時興起,就把這些個正道名門的仇恨全部牽到了墨月身上……雲泉真是感激不盡。”
  感激不盡?
  笑話。
  雲泉帶著結語時的戲笑盯著席陌。眼前這個人功夫不俗,卻不料身為墨月教主,竟無端端任性得不得了。
  要說墨月的名聲,在上一任教主在位時就已頗受爭議。雖聽聞曾與江湖正派起過不小的衝突,甚至刀劍相向過,不過細數下來,除了被莫名地冠以“魔教”之稱,以及偶爾不知為何會去幹掉幾個江湖元老,確實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不似他白靈,個個都是嗜血的主。
  尤其是雲泉。
  近兩年來,江湖上不斷地有人慘遭白靈毒手,哪怕是與白靈從無過節的小門小派,也得隨時擔心著身首異處。
  傳說中的墨月教主勢強,再加之白靈逐漸成為了眾矢之的,一時之間,正道之中竟再無人去找墨月的麻煩。
  如今席陌主動往這渾水裡插上一腳,不就是擺明瞭廣而告之:墨月就是要跟白靈同流合污,你們看著辦吧。
  雲泉懷著這樣的心思,說出的話明明是諷刺得不得了了,席陌卻依舊笑得出來。
  “好歹救了你,何必非要如此刻薄?”
  “哪是我刻薄,只是席教主既然無所求,雲泉也不好意思過分生疏,大談報恩之詞,是不是?”
  席陌又問:“餓嗎?”
  “……嗯?”
  對話急轉直下,雲泉一時沒反應過來,再然後,肚子竟然叫了起來。
  席陌一雙俊眉挑出笑意,忍不住朗笑出聲:“睡了兩三天沒吃東西,還能站著譏諷我如此之久,雲教主厲害啊。”
  那一刻,雲泉要是還有力氣,定要拔了桌上的劍砍過去。
  這人就像是安了心在作弄他。
  “雲教主想吃什麼?”
  “隨便弄。”
  席陌轉頭喚來房門外的少女:“憐冬,叫廚房煮碗清湯掛麵,不要吝嗇,多下點麵條。”
  “是。”
  “……”
  此時此刻的雲泉,突然十分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何會同這種人說那麼多廢話。
  “席教主。”
  “恩?”
  討價還價的心思在嘴裡過了一圈,最終吐出另外兩字:“無事。”
  竟是被這樣的人救了。
  ——不過反言之,自己表面看起來冷靜無比,其實又何嘗不是如臨大敵?
  畢竟現在的他隨時都可以被人殺死,席陌這個人性情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蘇臨成用藥比較特殊,再過數日你不用吃藥了,自然也就可以沾葷腥了。”席陌離開房門之前,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雲泉呆住,望著已經沒人影的房門,沉默了很久之後,慢慢挑起了眉梢。
  既然如此……那就清湯掛麵吧。
  從這一刻起,令人聞風喪膽的雲教主正式開始了他在墨月教的修養之日。
  早膳,白粥;
  午膳,清湯掛麵;
  晚膳,白粥或者清湯掛麵。
  雲泉終於忍不住摔碗的時候,他已經在墨月教壇喝了十幾日的苦口良藥。
  “哎唷!”一旁走神的蘇臨成被嚇得從凳子上蹦起來,“怎麼了,吃得好好的發脾氣做什麼!嚇我一跳……”
  雲泉一雙眼氣憤地瞪直:“你哪只眼睛瞧見吃得好了?”
  蘇臨成拍拍心口,瞟了眼他跟前的掛麵,坐回座位打了個呵欠,懶洋洋道:“沒辦法,你這不是身子還沒好麼,萬一……”
  “我已經好了,要不要我拿劍砍你試試。”
  “別別別!我信我信……”方才冷靜下來的蘇臨成立刻又蹦了一丈遠,隨時提防著被砍。
  開什麼玩笑,養好了身體的這個人簡直跟發飆時的席陌一樣可怕,他敢惹?
  雲泉卻是依舊不解氣,當真就轉回床邊抽了佩劍,似乎要把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氣全數發洩出來。
  削骨劍劍如其名,回身的一刀,將那面碗與圓桌一同劈成了兩半。
  “嗷嗷嗷嗚!”蘇臨成在巨響爆出的同時從窗戶口蹦出了房間,與慢悠悠趕來的席陌撞了個正著。
  那人微微蹙眉。
  “蘇臨成,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從窗戶……”
  “席陌,席教主,這個差事我不做了,他的傷肯定好了,肯定!”話落還從眼角擠出一滴傷心淚,情深義重地望了他一眼,幽幽道,“保重!”
  這廝匆匆遠去。
  席陌木然回頭,猶豫了片刻,邁著方才的步伐拐進房裡。
  除了那一方爛桌和碎碗,屋裡倒還是很整齊的。
  罪魁禍首雲泉正一臉心疼地擦拭著劍上麵湯,瞧見他進來,竟絲毫不懷有歉意,理直氣壯地剜了他一眼。
  原本面無表情的席教主笑出聲來。
  “蘇臨成做錯了什麼?”
  “他……”削骨劍回鞘,雲泉聽得這問題愣了愣,居然想不出答案,只得撇了撇嘴,道,“他得罪了我。”
  席陌笑容愈甚,輕飄飄地掃了眼一地殘骸:“哦?是因為給你喂了藥,還是因為沒給你喂肉?”
  “鏗”一聲響,劍刃露出了一截,席陌摸了摸鼻子,不再笑了。
  “不想吃便算了,這一刀力道很正,看來也確實好了……藥就停了吧,反正你也死不了,明天讓廚房做些好吃的給你。”
  這最後一句重又帶著一絲玩味,雲泉恍惚間以為自己被圈養了起來。
  “……不了,既然不再麻煩姓蘇的了,我也就該回去了。”
  回去看看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蹙眉,實在是不明白為何這些天以來,竟沒有一個人出來尋找自己。
  “這麼急著要走?”
  “嗯。”
  “不再玩玩?”
  預料之中又是一個狠狠的眼神,席陌暗自開懷。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了。是時候讓雲教主把自家的東西打包帶走了。”
  自家的東西?雲泉私下疑惑,自己來這兒的時候可是一劍一人,哪來別的東西?
  只是還不及發問,席陌已經轉身往外走,雲泉稍愣片刻,還是拎著劍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章

  原以為東西就在附近的某個房裡,哪知道席陌卻是帶著他一路往教壇深處的林間走去,好在這一路的風景倒算得上賞心悅目。
  墨月教壇確實選了個好地方,幽居于林子深處,雖無甚繁花異草,青翠挺俊的竹子卻拔地而起,將這裡層層疊疊地團團簇擁起來。
  隱蔽,又頗具詩情畫意。
  時值濃春,除了一些老竹重返生機,還有不少新竹已發筍,如此映襯之下,顯得愜意舒適,叫人的心境也平淡許多。
  “美。”
  走在前面的席陌停頓腳步,回轉頭來看他,道:“相比於貴教所處之地,確是多了幾分清淡之美。”
  雲泉有些意外,蹙了蹙眉頭後又勾起些許淡笑,問道:“這麼說,席教主知道白靈所在之處?”
  “偶有路過而已,畢竟並不算遠。”
  淺淺地道完一句後,席陌回過身去繼續往前走。雲泉也不再接話,挑了挑眉梢隨著那人腳步跟去,心下隱隱覺得有趣極了。
  白靈建教以來,似乎還不曾有教外之人知曉過教壇的位置,而眼前這個世人口中的大魔頭竟然輕描淡寫地道了句“路過”。雲泉自己也能猜到這消息大抵是如何洩露出去的,不過這個猜疑,他早在好些年前剛萌生時便不曾在意過,因而今日聽得席陌如此說,他也並不認為是個什麼麻煩,無非是有一丁點驚訝罷了。
  然而……倘若“路過”的是前些日子圍剿他的那群名門正派,這對話可就不似這般悠閒了。
  又走了不遠,翠竹之間仿佛有了什麼不一樣的景致,雲泉略微偏頭,瞧見一池清泉,泉邊立了一間清雅的竹屋,簡而不陋,與那池泉水共作一畫,在將其環繞的竹林間安靜地獨繪一方秀氣天地。
  “風雅之至,不知道席教主帶我來這兒是要拿什麼東西?”雲泉上前幾步越過席陌身側,繞過細細的竹子行到這畫中,多年不曾有過的舒緩之感襲上心頭,不過也只片刻,他便不再貪戀美景,直覺身後那人絕不會是讓他來陶冶心性那麼簡單。
  席陌卻答非所問:“雲教主認為,把牢獄安置在這種地方是不是有情調得多了?”
  雲泉吃楞,方一聽此言還以為席陌要將自己囚禁在此處,細一思忖又覺得毫無理由,也幾乎無此可能,不禁有些茫然地抬頭瞧著他。席陌被他這麼盯著,也不多說,只是笑著瞧那竹屋。
  又是沉默了片刻,雲泉一張白淨俊臉愈發暗沉下來,突然運了細碎輕功上前,劍方出鞘便已橫掃出層層劍氣,不過眨眼間,竹屋已然坍塌。
  屋子一倒,屋中之物便可顯現,無非是一桌一椅一竹床。
  雲泉看了一眼,繞過一地障礙徑直走向竹床,揮手又是一劍。
  席陌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著,直至竹床下的洞口終於露出來。
  “真是壞脾氣……嘖,等等。”話音未落,雲泉已經縱身跳進洞裡,席陌揉揉眉心,想著這人怎麼也不防著點,而後快步跟上前。
  洞裡又是另一番天地。
  進了裡面的雲泉起初還在心中埋怨這裡的晦暗,然而越往深處走,竟然越發明亮起來,細細查看,才發現周邊並未細緻修繕的泥牆裡嵌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
  這些明珠個個光亮剔透,一瞧便是上品。
  雲泉暗自嚼舌,原來這墨月教這麼有錢,不過從未聽說過墨月在這江湖上有哪只商戶的牽連,也不知是使得什麼法子賺銀子。
  估計也不是什麼見得光的途徑。
  “雲教主多慮了,墨月賺錢自然是使良策,絕非走邪路。”
  雲泉停下腳步,回轉過頭去等身後趕來的人。
  ——方才,自己把心裡想的說出口了嗎?
  席陌走近,勾唇一笑:“雲教主請。”
  雲泉也不追問,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雲教主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是想要將你囚困此處呢?”
  雲泉淡淡地瞥他一眼。
  “沒有理由。”
  “呵,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理由。”
  “那你又何須救......”
  話語未盡,席陌突然一步上前,側身一擋將雲泉抵在牆上。雲泉不及反應,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看清席陌一臉戲謔的表情。“假如我只是想要救了你的命,然後廢了你的武功,將你藏在此處做我的人……嘶!”
  “莫名其妙。”
  不等他說完,雲泉一腳踩下去,趁著他吃痛側身繼續往前走。
  席陌無奈地甩了甩腳,真是脾氣大,踩一腳而已,何必用這麼大力氣,估計就差把內力也用上了。
  歎了口氣,又一次跟上去。
  這一次總算老實,一路上再也沒說一句廢話。
  路也不算長,不一會,兩人面前出現了一重石門,席陌伸手拍拍牆,那重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往一邊打開。
  雲泉一眼瞧見了幾張熟臉,眉頭一蹙便要邁進去,然而只是跨進了一隻腳他便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抽了又抽,終於沒忍住,扭曲地擠出一絲笑意。
  石門之內是一間無比寬敞的石室,比起方才一路走來所見的泥牆,這石室顯得精緻許多,內裡床櫃桌椅一應俱全。
  “這囚室真是修的慷慨。”雲泉緩過神來,另一隻腳也踏進去,往前走了幾步。
  屋內還有幾人坐成一排,足踝被瞧著無比眼熟的細鏈鎖住,這景象原本是無甚奇怪的,但雲泉偏偏就想笑。
  因為他認得這鎖鏈——同心鎖。所謂情比金堅,也難怪席陌如此放心地把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綁成了一線。
  雲泉走到他們身前,那幾個囚徒早在他進來時便是無比震驚,此時見他靠近,不自禁拔高聲音喚道:“教主!”
  話落起身彎膝跪拜,足下鎖鏈一陣亂響,這幾人一時疏忽,被絆倒了一地。
  雲泉斂住笑意,挑挑眉,道:“不錯嘛,聲音這麼有底氣,看來飯是吃飽了的。”
  席陌淡淡地補了一句:“他們比你吃的好。”
  這回雲泉卻沒鬧脾氣,也不顧忌他言語戲弄,兀自行上前去,蹲到那摔作一團的幾人身前。
  “什麼時候到的,怎麼只有你們幾個?”
  “教主你失蹤當日我們便趕來了,原本一起來的還有葉副教主和數位弟兄,但是……”
  “但是這幾位尚未飛到你那房頂上便被我教張護法‘偶然’撞見,於是請來這處別致的小屋內喝了幾天酒小歇一下。”席陌補充道。
  雲泉一挑眉梢,道:“小歇一下?把你鎖個十幾天你看看是筋疲力盡還是生龍活虎?”
  “雲教主這麼說就小氣了,”席陌環抱雙臂,一雙眼愈發盈滿笑意,回道,“這十多日,墨月可是專程遣人伺候這幾位吃喝拉撒的,除了行動不那麼方便,難道不是比雲教主你更自在?”
  又在拿他作笑。
  雲泉暗自一個不快,回身幾步走到他面前,終於不願再同他浪費時間:“席教主少跟我耍貧,我只想知道,我白靈教的副教主在哪裡?”
  席陌撇嘴:“我怎麼知道。”
  雲泉一愣,霎時疑惑了。眼前之人不似在撒謊,應當也不必撒謊,難道葉青並未被墨月教囚禁?想著,又回頭問身後教人:“葉青呢?”
  一人回道:“稟教主,葉副教主並未在此,當日他與一人過了幾招,隨後似乎又跟那人談了幾句便帶著其他兄弟走了。走前交代我們幾個,務必在此等候,返教途中與教主你貼身隨行。”
  聽罷此言,雲泉突然覺得,葉青那不可琢磨的腦子裡定又裝了什麼異于常人的想法。更為好奇的則是,所謂的“談了幾句”究竟是說了些什麼,能讓葉青這只狐狸妥協?
  返教再問。
  “席教主,鑰匙。”
  席陌“嘖嘖”兩聲,慢悠悠地把鑰匙從腰間摸出來。
  “雲教主這就要走了,我還真是有點捨不得。”
  雲泉斂了斂眸子,笑得幾分危險:“席教主不舍,可是要同我回白靈教做做客?”
  這人鑰匙交到他手中,微微笑答:“不了,還是有緣再見吧。”
  同心鎖一解百解,一串鏈子松落到地上發出“嘩嘩”聲響,幾人站起身,數日來終於得以好好舒展筋骨,心中卻還是有些忿忿:這墨月教主實在是不通情理,起初他幾人雖是態度蠻橫了些,但得了葉青命令之後,又怎會再與他教刀兵相向,何必將他們折磨成這般......
  這想法卻是不敢抱怨出聲,眼瞧著雲泉與席陌二人似乎並不敵對,只好齊齊噤聲。
  “能跟上?”
  雲泉問一句,幾人抱拳頷首:“多謝教主體恤,我等無礙,能跟上教主。”
  他點點頭:“那便走吧。”罷了,轉頭再看一眼席陌,輕描淡寫地留下一句“告辭”。
  席陌倚在石門邊目送他們離開,直至這牢獄裡再傳不來一絲足音。
  他淺淺勾唇,眸裡還是那人一身紅衣,與不馴的眼神。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

  墨月教地處京城之外,白靈教則隱秘在南城之外的青山之中。
  正如席陌所言,離得並不算太遠,普通行車約莫三日可到,而如雲泉這般功力深厚之人,輕功疾行,不過一日多便可到達。
  深山中,一行人在一處山壁外駐足。
  身後一人上前行禮:“教主。”
  “嗯。”雲泉輕聲,那人領了他的意思,轉身向前,在壁上藤蔓中摸索一陣,動了幾處機關。
  少頃,山石裡傳來極為低沉的悶響,雲泉上前,撩開數重青藤,從露出的洞口探身行了進去。一路穿過黑暗隧道,在見到了一絲光亮時稍稍頓足,繼而運了輕功向前,從隧道中出來,直直下墜。
  原來洞門這外頭便是陡峭懸崖,雲泉尋著幾處崖石借力,身形快如疾風,眨眼間已至崖底。
  片刻後,幾名教眾也落到他身後。方才那人又在崖壁上摸索一陣,將外頭的洞口封住。
  “你們幾個回去好生休養。”
  身後人應聲,雲泉不再回頭,輕功又起,向教內行去。
  正是黃昏時,雲泉來到一處房外,裡頭飄出陣陣酒肉香。
  推門進去,寬敞室內有人從躺椅上偏了頭望過來,手中酒壺輕輕晃著。
  “看來我的副教主近來過得不錯。”
  那人輕輕一笑,伸手將酒壺遞給正自走近的這人,道:“看來教主近來被照顧得也不錯,傷勢已盡數好了吧?”
  雲泉挑一挑眉,接過酒壺仰頭往嘴裡灌,半壺清酒就這麼見了底。
  葉青看他這模樣,真像是被禁了這麼久的腥,笑道:“憋壞了?”
  “你說呢?”雲泉隨意伸手,一側侍女上前取走酒壺,重新為他續滿,他收回手來又道,“現下可以跟我講講了,你當日尋我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
  葉青微微側身,斜倚著軟椅看他,回道:“還能發生什麼,墨月教那個醫師跟我講,你在那兒才能活命,我便將你留下來了。”
  “你就這麼信得過他?”
  葉青不答。
  他也不追問,往桌旁一步,隨意往凳上坐下,執了筷子吃起那一桌微涼的佳餚。
  “雲泉,”過了一會,那人開口喚他,道,“我信不過。”
  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葉青又道:“帶你走,你是死;留下你,我也不知你是否能活。這樣的選擇,我不希望你給我第二次。”
  雲泉轉頭望向他,看他眉間微慍。
  望著,那眼中怒意平息,慢慢又含笑道:“所幸那醫師還算識相,在你清醒之日,便依我所言傳了口信過來。”
  雲泉知他口中所言必定是蘇臨成,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欠了他一個人情。
  也欠了席陌一個人情。
  他微微彎唇笑了一聲,葉青聽著這笑也心情甚好,不覺把方才一霎的不快情緒拋之腦後。“你與那墨月教主有過往來?”
  “並未。”雲泉回道,“我也不知他為何救我。”
  葉青若有所思。
  他從不信這世上有別無目的之人,倘若這個席陌與他毫無交情,那定是有所圖,才為常理。
  只是思來想去,權衡罷利弊,依舊了無頭緒。
  “罷了,欠他一記情,只是你往後還是多加留心一點。”
  “我明白。”
  葉青閉了口。
  心中其實還有一事想要同他講,只是行了一天路,這人眉宇間有明顯的疲憊之色,使得他猶猶豫豫,不知當不當在此時出口。
  暗自徘徊間,卻被雲泉瞧出了端倪。
  “怎麼,你有話想說?”
  葉青順眉:“還真是瞞不過你。”
  雲泉微微笑道:“講吧。”
  他點了點頭,不再猶豫道:“沈雲山莊已將群俠宴的請柬廣送至江湖之中了。”
  這事其實他並不願提及。
  只因這沈雲山莊,一直以來都是雲泉心中的頑疾。世人只知這白靈邪教的教主是為雲姓,卻不知他本是沈雲山莊雲莊主親子。
  這山莊共有兩位莊主,一位姓沈,一位姓雲,沈雲兩大家族是為世交,又同為江湖人士,共居一處,因此才將勢力合為一股,聚名為“沈雲”。
  雲泉就是雲家的嫡次子,卻在數年前,親手被自己的爹出賣給白靈祭司。
  多年過去,他一轉身竟成了震懾江湖的白靈教主,而他那位世人眼中正氣凜然的父親,當初便已將他選做了犧牲品,如今又豈會再為他牽念分毫?
  “雲泉,你若真要造訪群俠宴,我便陪你去吧。”
  雲泉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個人是不會容他拒絕的,只是為免他過分牽扯進來,還是同他講條件道:“你可以去,但我不許你出手,你只能看著。”
  “好,我答應你,若非萬不得已,我不出手。”
  雲泉勾唇:“甚好,多年未見,我也想看看雲莊主的表情,當年那無辜小兒如今成了嗜血魔頭,不知他會否覺著欣慰?”
  葉青搖搖頭:“你想做什麼我不勸你,只是你最好果斷一點,究竟是去了斷執念,還是去血洗山莊,我都希望你能一次做得乾淨。”
  雲泉覺得胸悶。
  不得已將過往所有不堪的回憶全數想起來,讓自己意識到:雲泉這個人,根本只是一個廢棄之物。
  “我回房了。”
  將筷子輕輕擱下,站起身離開。
  身後葉青偏頭目送,不吭一聲。
  這一夜,雲泉再度夢見了許久以前的事情。
  夢見九歲那年,山莊正廳的窗門緊掩,迷蒙的屋內,他喚作父親的那個人轉過頭去不看他,任由面上一片燒傷的白靈祭司將他帶走。
  從那之後,他的身體上就沒有過一片完好的肌膚。
  那個祭司是個有著戀童怪癖的可怖之人,自他成為祭司之後,當任女教主沉嬰便離奇失蹤,之後的每一任教主便都是年不逾十二的孩童,成了他手中傀儡,沒有一個能活過半年。
  雲泉剛到教中時,儘管日日遭受祭司的虐待,卻還不是教主,當時的教主是一個他早已忘記名字的羸弱幼童。而他自己,還只是眾多“神子”中的一個。
  所謂神子,無非就是一群無辜小孩,因著一張稚嫩面容被擄進教中,作為傀儡教主的後備人選。
  葉青也是其中一個,他們二人便是在那時相識。
  睡夢中的雲泉呼吸愈漸急促起來,他不安地皺眉,正置身於他被喚去教壇正廳的那一夜。
  便是在那一天,前任教主終於死在了祭司手中,他即將作為新教主,遭受更為慘厲的虐待。
  “葉青......”不知是不是真的喊出了聲。
  床畔有人輕輕答:“沒事了,別怕。”
  雲泉聽不見。
  他只看見當年孩童時的葉青同樣是滿眼驚懼地攥緊了他的手,不願他被人帶走,不斷在他耳邊悄悄說著:“雲泉,我們逃吧,我們逃走好不好......”
  他想說好,可他一轉眼就已置身正廳,那個人滿目猙獰,毀了的肌膚讓他瞧來像是地獄惡鬼。
  只覺得周身都在疼。
  “不要傷害我......不要......”
  一霎後,雲泉驟然驚醒。
  床畔坐著的人是葉青,正拾著衣袖替他抹去額上細汗。
  “葉青......”雲泉凝了凝眸,“你怎麼在這裡?”
  幽月正懸,這幽幽深谷之中一片寂靜,分不清是什麼時辰。
  葉青道:“我怕你今夜做噩夢,一直守在這裡。”
  突然想哭出來。雲泉忍了又忍,緊緊握住了眼前的手腕,道:“葉青,我真的做噩夢了。”
  他緩了緩,又說:“我夢見很久以前,那個人拿著皮鞭狠狠地往我身上抽打......他用力掐我的胳膊......我不敢反抗他......”
  “沒事了,”葉青一隻手被他捉緊,又探過另一隻手覆上去安撫他,輕聲道,“他死了。”
  那個人明明已經死了好幾年,明明現在的雲泉早已無所畏懼,可他還是會時常被夢靨驚醒。
  其實葉青也怕,當年雲泉繼任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看他活多久。所幸便只在當天夜裡,雲泉便永遠地贏了那個人,贏了整個白靈教。
  當天夜裡起了一場人為之火,放火的孩子名叫萬翀舒,原本是個流落街頭的小乞丐,也是眾多神子之中,除了雲泉之外,他唯一還記得的一人。
  那時他道:“葉子,趁著今夜教主易位,我們大夥兒一起逃走吧,這山谷進來的路只有一條,出去的路卻還有另一條,在崖邊的潭底,我們一同遊出去!”
  十數名孩童用繩子將自己綁在一起,就這樣跳進潭水之中。而葉青卻只是望著他遞來的繩索,沒有伸手去接,反而一步步後退著離開。萬翀舒急切地喚他,他咬了咬牙,獨自轉身又奔回了教中。
  ——他不願用雲泉一個人的命來換自己生路,雲泉還沒有死,他也在大火之中。
  教壇正廳被烈火熊熊包圍,葉青用年幼時僅有的那點力氣同教中人一起搬水救火,最終將火勢熄滅。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雲泉一人愣愣地站在廳中,手臂上還有新的血痕與烏印,而祭司不知所蹤。
  眾人盡數愣在門外,良久沒人出聲。
  好半晌,雲泉抬起了眼,不過九歲的孩童像是歷經了千難萬劫,浴血重生一般得堅決。
  “今日起我是白靈教主......從現在開始,白靈再也沒有祭司。”
  分明還只是淺嘗武藝的孩子,外頭的人卻盡數屏息,默默地朝他跪拜下去。
  葉青松了一口氣,那一刻他知道,雲泉是真的活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章

  “雲泉,你沒事吧!”
  夜裡眾人散去,葉青闔上廳門終於跑到他身邊,小心又仔細地看他臂上新傷。
  雲泉咬緊下唇突然哭了起來,卻還是隱忍著不發出聲音。
  “雲泉?”
  他張開手臂抱住眼前人,幼小的身子倚靠住他,斷斷續續道:“我其實......真的很怕......葉青......他如果不掉下去......我一定會死...會死......”
  “掉下去?”
  葉青很緊張,心中又十分迷惑,他不知道祭司到底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雲泉是如何做到的。
  雲泉搖著頭不答,將他肩頭哭濕一片,許久之後才稍稍緩過氣來,離開些許,指了指牆角的一處地磚。
  “那裡是一處機關,他以為我不知道......我賭了賭...一直靠近那處......我想,我與他至少會掉下去一個人......就算那個人是我,我也就真的解脫了......”
  “那底下是哪裡?”
  “我不知道......”雲泉一直搖頭。
  葉青遠遠地望著。
  地磚上除了幾滴血跡,瞧不出任何異樣。
  頓了頓,他鼓起勇氣向那處走過去。雲泉驚慌瞪眼,死死拽住他的袖擺:“不要過去!”
  “別怕,告訴我機關在哪裡...我們不能只是這樣就算了......萬一他還沒有死呢?”
  雲泉愣住,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合上機關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那個人一定會死了。
  “不行......你若打開機關,他出來怎麼辦?”
  衣袖上的手指關節捏得泛青,指上鮮血把衣料染紅。葉青望著他滿是淚漬的臉,終於收回腳步,道:“好,我們不去看了,我們把那裡堵住,讓他永遠也不能出來。”
  雲泉用力點頭。
  當夜裡,教壇正廳的牆角處,便派人挪來了一座巨大石雕,石雕塑得是一名女子,當時的兩人還不知道這是誰,只是望著那張無表情的容顏,終於安下心來。
  葉青從記憶深處慢慢回過神來。
  有月光過窗而入,他低頭望著雲泉,看著這個眉目間早已習慣凝出一抹煞氣的少年。
  “雲泉,我們去正廳。”
  床上這人轉眸看他,聽著這意外之語,十分不解。
  葉青又解釋:“我們去打開那個機關。”
  雲泉身體微微一顫。
  他深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於是翻身下床,穿好了衣裳,同葉青一道在夜色中往正廳行去。
  那名女子的雕塑,在牆角一隅站立了七年之久。雲泉用指腹輕輕撫過,閉了閉眼,一掌將雕塑向遠處打去,雕塑受了這帶著內力的一擊,倒地前分裂作碎石。
  葉青繞過一地殘骸走到他身邊,看他探手在窗欄下方動了什麼,緊接著地磚傳來微微震動,尚不及回神,那一方被壓制多年的磚石便驀地收入牆裡,原本的位置露出了一個仿若無底的黑洞。
  雲泉反身幾步取來一盞燈。
  漆黑的洞口被照亮,可卻只能看清幾尺之內,究竟何處是底,一時也無法得知。
  “葉青,我跳下去,你在這兒守著。”
  葉青蹙眉:“我下去。”
  雲泉伸手攔住了他。
  “不行,你必須在外面等著,以防我出不來。”
  葉青還想再拒絕,雲泉已縱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雲泉察覺這洞口于他而言其實並不算深,不足二十尺。上面傳來葉青的有些急切的聲音:“你如何?”
  他安撫道:“無事,只是下面太暗,葉青,有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看清這裡?”
  葉青思索片刻,道了句“等我一會”,便是腳步離開的聲音。
  雲泉不再往前,靜靜倚著寒涼的石壁等他回來,隱隱覺得這裡有一股異樣的臭味。
  半晌後葉青歸來,將一件物什扔進洞口,雲泉瞧著那抹光亮伸手接住,握在手心時發現是這人私藏的那枚夜明珠。
  他輕輕彎唇向外道一聲:“謝了。”
  “小心一點。”
  “嗯,我往裡走走。”又應下一句後,借著明珠之光向裡行去,逐漸瞧清這裡竟是一間暗牢。
  雲泉借著光線細看,在地上瞧見些白骨。
  難怪這裡會充斥著異味。
  他蹙著眉一直往裡去,不出幾步便走到底,伸手往牆上順著查探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奇怪之處。
  ——看來這牢房是沒有別的出口的。
  也就是說,當年掉下來的祭司,一定還在這裡。此處既已無活人,那他也定是化作了一堆白骨。
  雲泉心裡驟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微微彎下身子,將夜明珠拿得更低一些,仔細地往地下瞧著,但凡是有屍骨之處,盡數不放過。
  不過片刻,竟真的找著了一副與之相像的骨架——其實他根本認不出來,只是那身腐爛的殘碎衣料,讓他始終無法忘記。
  雲泉用腳將頭骨撇開些許,屍體的脖頸上掛著一串銀飾,他笑了笑,總算是親眼目睹了他的死。
  外頭又傳來一聲呼喚:“雲泉?”
  他道:“我沒事。”語罷打算離開,卻不小心踢到了一個仿佛是鐵鑄的物什。
  雲泉蹲下身來,瞧見那是一個鏽跡斑駁的鐵盒,這才忙又細看四周,才發現祭司屍體的身側,其實還有另一副屍骨。
  他詫異極了,不明白是誰的屍骨會讓這祭司甘願靠得如此之近。
  雲泉仔細查找,在地上尋到了幾隻釵飾,心中隱約有了什麼猜想。他將釵飾放入懷中,拿著鐵盒與明珠起身,再度更為仔細地轉了一圈,確認無所遺漏,這才回到了洞口之下。
  “葉青,你退開一些,我要跳上來了。”
  外頭傳來些許動靜,雲泉運動,順著洞壁一路跳上去。
  站穩的一瞬,瞧見葉青鬆懈下繃緊的身子。
  “我尋到那個人的屍骨,還找到些奇怪的東西。”
  他將手中鐵盒與明珠一併遞給眼前這人,又將懷中釵飾取出。
  葉青瞧了瞧手中鐵盒,盒子鎖緊,似乎無法打開,又抬眼看他手中之物,覺得有些眼熟。
  “想起了什麼?”
  “那個雕塑......”
  雲泉輕輕一笑:“沒錯,和雕塑上的釵飾一模一樣。這釵飾的主人和那個人的屍骨緊靠,我若猜得不錯,那便是祭司掌權當年突然失蹤的女教主,沉嬰。”
  “可她為何會在那下麵?”
  “這興許就要打開鐵盒才能知曉了。”
  雲泉轉身向樑柱行去,從上面取下一柄長劍,道:“放地上,我要劈開它。”
  葉青點了點頭,如言將鐵盒擱置到地上,又後退幾步,提醒道:“力道小點,不要壞了裡頭的東西。”
  雲泉“嗯”一聲,長劍出鞘,一道寒光下去,將鐵盒劃作兩半,力道果真適中,方巧未曾劈到盒內物什。
  盒內物是一本書籍,葉青疑惑上前,拾起來看見書面三字:“白靈訣?”執劍這人也是微微一愣。
  竟是傳說中的白靈最高重心法《白靈訣》。
  抿一抿唇,眸裡滿是驚喜。
  “來得好。”他道,“遺失多年之物,竟原來在這種地方,讀完這本,白靈教的所有功夫我便盡數習會了。”
  葉青也彎了彎眼角笑道:“看來沉嬰教主同祭司之間有我們所不得知的故事,應當都與這秘笈相關吧?”
  “是如何都不重要了,”雲泉上前幾步,從他手中接過秘笈,道,“從明日起我就閉關,下月群俠宴之前,我定要練完這一本。”
  “你自行衡量吧。”葉青走回牆邊動了動開關將洞口闔上,“最高重心法並不好練,若遇著瓶頸便停下來,不要勉強。”
  “嗯。”雲泉頷首,雙目燎在手中書籍之上。
  翌日天明,教中人果不再見著雲泉身影,葉青繼續代理著教中事務。
  正廳內的一地石屑引人注目,卻沒有人敢開口詢問一句,只是依著吩咐清理乾淨。
  雲泉于練功房內閉門不出,直至次月初五,才終於走了出來。
  葉青早在他的房內等候,雲泉回去,發現自己的軟榻被這人霸佔。
  “如何?”
  他搖搖頭,道:“最後一章,始終練不明白。只是沒時間了,所以便出來了。”
  “總好過你走火入魔。”
  “我會控制。”
  “那就好,”葉青又道,神情裡帶了幾分嚴肅,“白靈的內功太邪,你這些年又練得急,我就怕你傷著自己。”
  聽他如此說,雲泉突然想起前一陣在墨月教時席陌講的:白靈教的內功“亂七八糟”。
  挑了挑眉,依舊不放在心上。
  “不多說了,我準備休息一日,明日就趕入南城之內,群俠宴初七可就開始了。”
  葉青含著笑望著他一身紅衣,雲泉被這人盯得萬般不自在,好半晌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嗎?”
  這人回道:“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該換一身衣服去,你這模樣本就好記,還不加遮掩地進入南城的話,太容易被猜到是誰。”
  雲泉有些為難。
  眼前這人說得的確十分有道理,只是自己的櫃子裡,好像真的沒有其他顏色的衣服。
  “你見過我穿其他顏色的衣服嗎......”
  “幾年不曾見了。”
  “所以我真的沒有,幾年前的衣裳早便不合身了。”
  葉青突然覺得,這白靈教的教主好委屈,讓他忍不住想放聲笑出來。
  “罷了,反正是我陪你去,入了城徑直去挑一件成衣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章

  “老闆,要那套,拿他的尺寸。”
  五月初六,春花爛漫的南城裡,兩人正在一家成衣店挑選衣裳。
  店家取了衣裳來,葉青接到手中,又遞給雲泉,道:“現在就去換上。”
  雲泉有些遲疑:“會不會太白了點?”
  “是你太紅了,”葉青玩笑道,“習慣習慣就好,去吧。”
  他想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接到手中。
  方轉身行了一步,身後便有人聲笑道:“原來是來買衣裳的。”
  雲泉有些訝異地轉過頭去,瞧見一張熟悉的臉。
  “......你怎麼在這裡?”
  來人往前幾步,湊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道:“雲教主可以來這裡,我為何不可以?”
  雲泉挑了挑眉,一雙眼流連在他墨色的衣衫上:“倒不是不可以,既然這麼巧在這兒遇到了,席教主不如也買身衣裳換了吧?”
  “有道理,那不如我買身紅的,雲教主買身墨色的?”
  這人說話時眉目含笑,雲泉聽得微微眯眸,認真地道:“我特別喜歡白色的衣裳。”語罷轉身進裡面去,再不遲疑。
  席陌在後頭悶笑了許久。
  店家上前問他:“這位公子可也是來選衣裳的?”
  “嗯,”本不是如此,可他還是頷首回道,“老闆也替我挑一套白色的好了。”
  店家應聲去為他取,一旁的葉青饒有興味地看他一眼,算是見識了這傳說中的墨月教主。
  過了一會,席陌也尋了一間裡屋換好行頭,出來時,先進去那人還在裡頭。
  葉青不解,往裡喊一聲:“你怎麼了嗎?”
  裡頭人回話聲音有些猶疑道:“沒事。”
  片刻後,雲泉終於出來,白衣玉顏,一時沉靜溫潤得不似他本人。
  他有些彆扭道:“早換好了,就是覺得奇怪,才沒出來。”
  席陌低聲笑起來:“哪裡奇怪?十多歲的少年郎,本該是這幅模樣。”
  雲泉蹙眉,不悅地望向這人,彼時才看見他竟也換了與自己相似的顏色,想了想,勾起唇角譏諷到:“年至而立的老年人,還穿成這副模樣嘩眾取寵。”
  葉青忍俊不禁,“噗嗤”一聲打斷了這二人奇怪的對話。心想著雲泉還真是不客氣,面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完全不嘴軟。
  席陌幽幽歎氣,然而那眸裡笑意深深,竟是絲毫不介懷的模樣。
  葉青望著那抹笑容,不覺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這墨月教主究竟在想什麼。
  他對雲泉,到底安著什麼目的?
  想著,有意開口道:“席教主上次的救命之恩,我替雲泉多謝你。”
  席陌轉眸望向他,搖了搖頭,輕描淡寫:“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倘若有什麼需要的,開口便是。”
  這人揚了揚眉梢,又道:“上次我也跟雲泉說過了,我不想要什麼。所以,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店家又靠了過來,帶著客氣笑容詢問這兩件衣裳是否滿意。
  席陌點了點頭,掏出銀兩一併付了錢。
  葉青越發驚詫,卻無話可說。
  雲泉卻只是怔愣一瞬,微微彎唇道:“差點忘了,席教主可是富得很。何時傳授一下你的生財之道?”
  席陌神秘地豎起一根手指到唇邊,笑答:“不可說。”
  “小氣。”
  雲泉轉過頭去,眉間神色竟帶著些愉悅。
  葉青怔忡,心頭好像有什麼想法變得明瞭,只是一時之間得不出一個結論。
  “不知二位此次前來南城所為何事?”
  店家將兩人原先的衣裳包好送了出來,雲泉接到手中,同葉青提步往店外走,一邊回道:“你來做什麼,我們就來做什麼。”
  “我來看花。”這人也接了衣裳,幾步跟上去回道。
  “那我們也是來看花的,席教主信嗎?”
  席陌誠懇答:“不信。”
  雲泉笑一聲:“巧了,我也不信。”
  罷了,駐步不前,停下來看著這人道:“既然來了,那就你看你的花,我看我的花,互不干涉如何?”
  “這麼冷漠?”
  “就這麼冷漠。”
  “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
  席陌歎氣:“那我只好答應了。”
  雲泉彎唇:“多謝席教主配合。”
  如此一番對話,仿佛達成了共識,雲泉放心了許多,心頭不如方才那般介懷這人為何在此。
  幾人一道行在青石板鋪就的南城之上,春光甚好,一時真似賞花遊人。
  過了一會,雲泉二人行至一處順眼的客棧,準備入住時,席陌開口告辭。
  “席教主住何處?”
  “自有住處。”席陌笑答,轉身離去。
  葉青遠遠望著這人背影,低聲問他:“雲泉,你真不好奇他是來做什麼的了?”
  “好奇,不過遲早會知道。我不信他的目的和群俠宴無關。”
  “雲泉。”
  這人突然開口喚,雲泉轉頭,“嗯”一聲。
  葉青又問:“你明日......究竟準備做什麼?”
  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只因為這些年來,雲泉的私事,他從未干涉過。然而不干涉並不代表不在意,心頭一直記掛著,這一次,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來。
  其實他知道雲泉不會做得太決絕,僅憑此次前來除了他二人,並沒有其餘教眾跟隨,便可肯定這一想法。
  可越是如此,他才越是擔心,雲泉一定是心頭還有割捨不下的奢望,使得他會一個人窒息般得承受下去——這才是他最為擔心的。
  “我想讓這個江湖知道,鼎鼎大名的雲莊主,是我這個白靈教主的身生父親。”
  “僅此而已?”
  雲泉雙唇微微一顫,點頭道:“僅此而已。”
  葉青不再說話。
  ——並非僅此而已。
  雲泉心底深處的不甘,從來都不是這樣隻言片語能說清的。
  “進去吧。”
  葉青點頭,同他走進客棧。
  “兩位客官裡面請!”
  客棧小二跑來門口接待,雲泉交代道:“兩間空房。”
  “好嘞,”小二應聲帶路,伸手探向樓梯,“客官樓上請,今晨剛打掃的房間!”
  行在樓梯上,木梯聲音沉悶,葉青突然覺得如此也罷,不管這個人明日要做什麼,等待了七年的這個人,一定都能拿到某一個答案。
  群俠宴是沈雲山莊逢四年舉辦一度的江湖大會,借賞花之名廣邀各路俠士齊聚,有機會收到請柬的都是名聲顯赫的大門大派。
  對受邀之人而言,群俠宴無非是一次賞景喝酒的機會,宴席上還可揣得當下的武林格局;而對沈雲山莊自己而言,這一宴會則是他們籠絡自身勢力與人脈的一次機會。
  初七當日,未至正午,山莊內已是熱鬧非凡。
  雲泉同葉青分道而行。
  葉青雖為白靈副教主,卻鮮少有在人前露面過,因而兩人混跡人群中後,雲泉便讓他留在明處,自己則潛在暗處。
  尚未開宴,沈雲山莊的主事還未出現,雲泉暗自觀察著莊內眾人。
  已有不少人在席位前落座等待,他一桌桌望過去,細細分辨著來人身份與幫派。
  離前頭最近之處是新任武林盟主,依次過去分別是四大家族、見卿山莊、上官氏、少元宗和易星閣等勢力門派。雲泉仔細權衡著,怎樣一個位置,才能恰到好處地防備這所有人。
  罷了,又抬眼看一看葉青所處之處,便在這時才發現,那人不知為何將目光死鎖死在易星閣那一片,似是在沉思著什麼。
  人越發多起來,坐席漸滿,慢慢地便到了正午時分。
  山莊內的主事出現,沈莊主與雲莊主行在前方,身後各跟著兩位繼承子。
  雲泉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盯著雲家長子,他同父同母的親兄長,雲煥。
  此刻終於明白,原來這麼多年的執念,不甘的不止是他的父親親手將他拋棄,更讓他委屈的,是他這個從來將他捧在手心的哥哥,為什麼也會選擇拋棄他。
  山莊裡的人安靜下來,以盡禮數,聽兩位莊主舉樽客套一番。
  雲煥身後之人有些緊張,雲泉瞧見他回過頭去,對他安撫一笑,眸底盡是溫柔。
  忍不住彎起了唇角,把自己笑得嘲諷。
  那個讓他哥哥掛心之人,是雲家庶子,雲柊林。這個同自己一樣年歲的少年,曾經明明是羡慕著他的。
  雲泉一直以為雲煥把所有疼愛都給了自己,直到有一次他同雲柊林一同迷失在深山之中,雲煥同家人前來尋找的那一刻,他將雲柊林緊緊抱在懷裡安慰,卻置他於不顧,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這個哥哥。
  在那之後不久,他便被送給了白靈教,也是那時,他是真的失去了這個人,也失去了雲家嫡次子的身份......
  回憶層層疊疊地席捲而至。原本的計畫與冷靜蕩然無存,雲泉忍無可忍,輕輕哼笑著使出輕功,突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葉青一驚,忙將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一刻不敢鬆懈。
  ——不知雲泉事受了什麼刺激,會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暴露在眾人眼中。
  此時葉青除了注視他的一舉一動,還不得不留意周遭所有人的動靜。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間,雲泉往前走了兩步,望進突然失言的雲莊主眼中。
  雲易闌頓了頓,看了他許久,才露出幾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身後雲煥,早已是滿目震驚。
  “小泉?”雲煥喊得有些猶疑,雲易闌皺起眉頭,斥責他道:“煥兒,你認錯人了,這人是白靈教魔頭,還不速速將他擒住,切莫使他擾我盛宴。”
  雲煥愣了愣,垂眸不動半步。
  他這模樣落進雲泉眼中,不禁淺淺挑起了唇角。
  “魔頭?”
  一聲疑問就如這般笑盈盈出口,聽不出半分異樣,反是眼角微順,似乎覺得有趣極了。
  片刻後他接了自己的話又問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嗎?父親?”
  方才雲易闌說話之時,座中各位早已聞言戒備,現在雲泉喚他一聲“父親”,使得這些人驚訝不已,手中動作收回,人群中漸漸地起了浮躁人聲。
  雲易闌心頭焦躁,唯恐今日瞞不過座中諸位,狠下心道:“各位當心,這魔頭善使鎖魂劍法,招式陰寒,觸劍即亡!”
  眾人又是一驚,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全全防禦。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章

  雲泉偏了偏頭,像是在聽一個笑話。
  是不是在這人心裡,自己從來都不是他的兒子?幼時是換取利益的物品,如今則是當誅的魔頭。
  “也對,雲莊主還有兩個兒子,多我少我,又有什麼區別。”雲泉再難忍住笑意,眉眼彎彎地望過去,道,“反正我是魔頭罷了......只是我卻好奇,你既如此痛恨魔頭,當初為什麼要親手把我交給白靈教帶走?”
  雲易闌聽著他含笑的問語,喉結微微顫動,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座中人聲愈發喧鬧起來,雲泉依舊字字譏諷:“如今我武藝有所成,父親還是不要我嗎?”
  他一字一詞,偏就要使得雲易闌毫無應對的餘地。隱約間,仿佛在人群中聽到了隱晦的笑意,雲泉愈發覺得開心,慢慢地笑出聲音。
  雲易闌臉色沉了又沉,面上有越發遮掩不住的尷尬神色,袖中雙手緊握成拳。
  ——當年白靈祭司抓了雲家把柄在手,犧牲雲泉或犧牲雲家,他選擇了前者。
  並非是不知自己的責任過失,只是行至如今這一歩,早已沒有挽回餘地。
  雲易闌放沉眸色,鬆開雙手抱拳施禮:“諸位俠士,雲某慚愧,此人的確是雲家後人,可惜幼時背叛家門,墮入邪道,做盡傷天害理之事。雲某今忍痛除魔,給江湖一個交代。”罷了,對身後人道:“煥兒,你還在等什麼,拿下他!”
  “背叛家門。”雲泉輕輕地重複,把他的話語過在心頭。
  原來是自己背叛了家門。
  那麼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才會背叛了家門?
  “你是不是不記得我當時如何求你?真的有點好奇了......身為父親,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雲易闌蹙眉:“煥兒!”
  雲煥咬一咬牙,上前幾步,抽出佩劍指向他。
  雲泉望著那劍尖,覺著有一股腥血在胃裡翻滾。
  一時之間,萬籟俱靜。
  片刻後,屏息沉默的眾人中突然傳來一聲輕笑:“呵...真是冷血無情。”
  眾人紛紛側首,將目光聚集在見卿山莊坐席之處,莊主洛筠秋身邊坐著一名文弱青年,正撐頭看著一出好戲。
  他道:“原來江湖裡的正與邪,就是如此。”
  這話語裡的輕蔑嘲弄竟是不將在場任一人放過,眾人聽得紛紛不快,又不知其身份,只好將目光投到洛莊主面上,卻見他毫不干涉與回應,只是含著笑意聽身邊人說著。
  雲莊主早已是面色鐵青。
  他沉著嗓子又叫一聲雲煥,聲音中滿是怒氣,雲煥愈加焦躁,心一橫,終於運劍上前。
  雲泉還如方才那般望著他,直到那柄劍不偏不倚地刺穿整個肩頭。
  人群中的葉青咬緊了牙,只差一點便要衝出去。
  雲泉卻不閃躲。
  鮮紅的血跡迅速暈開,玉白的衣衫和血色相應刺目,濃重的腥味撲鼻而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讓他終於將那口腥血吐出來。
  罷了,眸光沉沉地盯著劍柄,看著上面刻著的“煥”字。
  這柄劍,幼時便熟識了,沒想到有朝一日,它會傷了自己。
  肩頭很疼,雲泉想抬手揪緊衣衫,半晌卻未動作。
  “小泉......”雲煥愕然,執劍之手如同碰到了滾燙的烙鐵,慌張地鬆開了劍柄,腳步不穩地回退兩步。
  ——他以為雲泉會躲開。
  方才出手時,雲泉如同一個不會武功的廢人般站在原地,墨黑的眸子深處分明含著幾分絕望。
  可是現在,連那幾分絕望也都消散無蹤。
  “你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躲?”雲泉笑著接過他的話道,“我若是躲了,你會不會再刺第二劍?”
  四周愈漸安靜下來,爾後是一片寂靜,只剩他一個人的聲音低低道:“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都沒想明白過...究竟是什麼支撐我活下來的......我以為是恨。”
  可卻是直到今日才明白,支撐著自己的信念,竟原來是回到這裡。也是直到回來,才終於承認,他永遠也不可能回得來了。
  “我最可笑的就是,臨到頭時,竟沒有帶著劍在身邊,而你剛才卻只差一點,就刺穿這個位置了。”他笑著指一指心口,喉裡血液嗆得他輕咳兩聲。
  雲煥瞧著他肩頭越染越紅的衣料,突然被喚醒了神智,轉過頭去對人群吼道:“來人!快去叫山莊裡的醫師過來!”
  “不必了。”雲泉卻輕輕打斷他,頓了頓,他喚道,“哥哥。”
  雲煥身體微微一抖,想起多年前那個幾歲的幼童,總喜歡這般輕柔地叫他。
  “可如今,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雲泉抬手握住了劍刃,鮮紅的血液從指縫溢出。
  聽不見回話,只有劍刃一點點抽離肉體的聲音。
  四周浮起幾人的吸氣聲,隨著那柄劍寸寸抽動。
  “雲煥,殺了我,否則我再來之時,必定血洗山莊。”
  雲煥閉緊雙唇,不住搖頭。
  雲泉一聲冷笑,手掌用力一抽,劍刃從體內拔出,隨即手心一轉,劍身閃過一道寒光之後,穩穩地握在了手裡。
  肩側的血霎時傾瀉無阻。
  眼前黑了一下,閉了閉眼,凝神將內力匯上劍刃,手心傷口被灼得生疼。
  “你傷我的這把劍,我借來用了,我給你時間找劍與我交手。”他輕聲嘲諷道,“你最好今日有本事殺了我。”
  雲煥終於開口:“不,我不會再傷你。”
  眸底浮起異樣神色,他掩下翻湧情緒,輕蔑道:“你真的很可笑。”
  這人不答,不遠處雲易闌一聲令下,數位雲家弟子圍上前去,又有二人將他帶回雲易闌身後。
  雲泉目光掃過一干人等,抬起左手拭了拭唇邊血漬,一霎後右手運劍如行雲,向周圍出招之人反擊回去。
  白靈內功陰寒,劍光之處帶著幾重冰涼霧氣,傷口處的血液尚不及溢出便已凝結成痂,現出烏紫色澤。
  葉青暗道不好,此時的雲泉失血過多,哪裡還能使這套劍法!如此下去,他定會體力不支。
  揮劍的雲泉果真是越發力虛,眼前景致逐漸模糊,卻毫不收斂,依舊招招狠戾。
  不一會兒,這十數人盡數死在劍下,滿地都是橫躺的屍體。
  他抬頭望向雲易闌,笑道:“父親.....這就是你剛剛提到的鎖魂劍法...你覺得好不好?”
  那人未聽出他語氣中的虛弱,不敢再妄加回應,沒有想到受了如此重傷的雲泉,還厲害如斯。
  座中還有月前在京外竹林與他交手之人,也不知為何他功力又長進如此之多。
  葉青卻松了一口氣,慶倖這人練了那本《白靈訣》,儘管最後一章尚未通透,卻也讓他功力又精進了一層。
  人群中突然又傳來一陣躁動,隱約有女子的聲音由遠及近。
  雲泉聽著這聲音心子急跳起來,轉頭往人聲處望過去。
  只見一位婦人從人群中擠出,望見他的一瞬眼淚止不住得流下,急忙沖他跑過來。
  “娘......?”
  雲易闌皺眉,對身後雲柊林怒道:“方才不是吩咐你派人看好大夫人了嗎?”雲柊林被他斥得一驚,小聲道:“父親,對不起...我吩咐過了......我不知道大娘為何會......”
  前方的女子不小心被地上的屍體絆倒,雲泉想去扶起她,可眼前視線卻越發朦朧不清,讓他無法走動。
  女子自己站了起來,繞過屍體終於到他眼前,張開手臂將他擁入懷中。
  “泉兒......泉兒,你終於回來找娘了......娘等了好久......”
  雲泉微微彎唇,原來還有人在等著自己回來。
  想回抱住她,可是身體越來越無力,就快撐不住了。
  他想起來當年這名女子也是這樣抱著他說:“娘的泉兒長大了一定不同尋常。”如今還真是諷刺,果真是不同尋常。
  他喃喃著問,聲音愈漸低沉:“娘,我如今這般...你會討厭嗎......”
  “娘不討厭,娘最疼你,”女子努力抑制著聲音的顫抖,像是在哄著幼兒,“泉兒別怕,娘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我們走,娘同你走。”
  雲易闌心驚,喚她道:“荷鶯,胡說什麼,回來!”
  秦荷鶯側過頭去,滿目憎惡地看著他,雙唇顫抖了很久,才開口回道:“雲易闌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活著,就是不希望泉兒回來的時候連自己的娘都找不到了......當年你背著我拋棄泉兒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原諒過你...這沈雲山莊浩氣凜然的雲莊主,你知不知道,你連親兒子都不顧,其實根本禽獸都不如!”
  “荷鶯!”
  秦荷鶯不再回他,只感覺臂間雲泉越來越沉,有些緊張地將他擁緊。
  其實雲泉早已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娘...你能不能...抱緊一點......我好像......”
  秦荷鶯驚慌地攬著他,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同他一道跌坐下去。
  “泉兒、泉兒......”這女子終於崩潰得泣不成聲。
  “去把夫人拉走。”
  有人領命上前,伸出手去想要拉起秦荷鶯。
  那人走近,葉青蹙緊了眉峰,儘管答應了雲泉,現下卻也不得不出手了。
  他使了輕功從人群中躍出,落地的前一瞬,又有一顆石子橫空飛來,擊中伸手那人的手臂,一聲慘叫之後,葉青看見那手臂竟彎折過去,當即斷了骨。
  尚不及反應,又見一墨衣之人出現在眼前,出手如疾風般直擊那人脖頸,緊接著是一聲脆響,一瞬間取走性命。
  席陌一身墨色彷如羅刹,座中任誰都能覺出那環繞周身的重重煞氣。
  眾人屏息之間,又聽他輕笑一聲收手,任由屍體跌落地上。
  四周人神色各異,瞧著這一幕幕,不知是該驚懼還是震怒,唯獨見卿山莊洛莊主與他身邊之人,在瞧見席陌的一瞬間,私下對視一眼,不再表露情緒。
  席陌笑眸含著殺意,道:“沒人送死,我便將人帶走了?”
  一時間無人回應。
  席陌蹲下身去,秦荷鶯微微顫慄,將雲泉摟緊。
  這人微微皺眉道:“把雲泉交給我。”
  女子不住得搖頭,他又道:“我要救他。”葉青終也回過神來:“夫人若不放手,興許雲泉就真的死了。”
  秦荷鶯兩行淚流下來,鬆開了手臂。
  席陌抱過雲泉,欲要起身之時,這女子突然攥緊他的手腕。
  他垂眸望過去,在那雙眼中看到乞求,聽她道:“求求你,帶我一起走。”
  語氣卑微,席陌望進她眸裡,點了點頭,抬眼看向葉青。葉青便也頷首,將她扶起來道:“夫人同我走吧。”
  不遠處傳來雲煥一聲急喚:“娘!”
  秦荷鶯轉頭看了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席陌站起身,方要邁開一步,便瞧見了地上那把從柄至刃都染滿鮮血的劍。
  ——這不是雲泉的劍。
  他踩上去,足下輕劍被內力震碎。
  罷了,踏出輕功從眾人視野中消失。身後葉青抱起秦荷鶯,跟上他的行蹤。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章

  耳畔風嘯如嘶。
  席陌將雲泉護在懷中,用最快的速度行著。
  懷裡人本就白皙,如今流了這麼多血,臉色已是蒼白得嚇人。
  他感到無比頭疼,不明白雲泉今日的所作所為。
  為何要故意受那一劍?又為何還要在流血時使那最為耗損元氣的鎖魂劍法?
  早便猜測雲泉有不平凡的過往經歷,並且絕不是什麼好的過往,卻不曾想過,他所經歷的是這樣的事情。
  被家人拋棄的感覺席陌沒有經歷過,卻也嘗過失去家人的滋味——失去尚且痛苦至極,更何論被拋棄。
  席陌氣息有些急促,實在是行得太快了一些。
  只是還想更快一點,他怕雲泉撐不住。
  周邊的景致變化了不少,不一會兒,行到了南城偏僻一角的一處屋宅院內。
  席陌飛身進入院中,院內一位少女一時驚嚇,往後退了一步,罷了,驚訝問道:“教主,怎麼了?”
  “青鳶,去叫蘇臨成救人!馬上!”
  青鳶一眼掃過他懷中鮮血染衣的少年,急忙奔去。
  席陌將雲泉抱入房裡,不顧他身上的塵土與血跡,動作輕緩地將他放到床上。
  不一會兒,蘇臨成趕來房中,被這血腥味熏得蹙眉,道:“第二次。”頓了頓,瞧著床上人又侃道:“喲,這回是白衣裳,傷口查看起來那就容易多了。”
  “你再廢話我就......”
  “就劈了我。”蘇臨成撇嘴,靠近了坐到床畔,“還真是連對話都一樣......席陌,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救他。”這人避開他話中之意。
  蘇臨成歎氣,門口青鳶又趕進來,送了溫水與棉帕,他便探出手去,解開雲泉的衣帶。
  “幫忙脫了他的上衣。”語罷將人扶起,席陌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衣裳褪下來。
  傷口處還在微微地冒著鮮血,蘇臨成往他肩後看了一眼,攏緊眉心道:“麻煩,這劍傷是刺穿了的。”
  屋外又有人出現。
  葉青一路尋著他的方向趕來,抱著秦荷鶯,實在是不敢行得太快,這才慢了不少。
  女子雙足落地,急忙想要跑進房裡,葉青卻將她攔下,往屋內望瞭望,道:“夫人,眼下他們在救雲泉,我們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
  她咬著嘴唇點點頭,就這麼同他站在門外望著。
  屋內,席陌正一點點替他清理傷口。
  瞧著他血肉模糊的肩側,心裡隱隱泛疼。
  蘇臨成還在嘴碎:“嘖,皮肉都外翻了,這劍到底是怎麼抽出來的?”
  “他自己拔的劍。”
  “......我覺得雲泉這人心智不正常,才幹得出來這種事,”蘇臨成十分佩服,又道,“差不多了,傷口沒止血,再擦下去也無濟於事。過來幫我扶住他,我要上藥了。”
  席陌點頭,挪了挪位置,從他手中接過這人的身子。
  蘇臨成打開擱在一旁的藥箱,選了幾支瓷瓶,仔細地替他將藥敷到傷口上。待肩前肩後都上好了藥物,又取了乾淨紗布小心翼翼地包紮起來。
  “手。”
  蘇臨成微愣,隨即理解了他的意思,偏頭看向雲泉的右手。
  掌心一處同樣是血肉模糊。
  抽了抽唇角,耐著性子再上一處藥。
  “無大礙吧?”席陌問。
  “無礙。”他回著話從藥箱裡取出另外兩個瓶子,遞給這人,補充道,“外傷都處理好了,這是內服的,他失血過多,必須要吃下去。只是他眼下昏迷,興許有些困難,你想想辦法吧。至於湯藥,我親自去煎,免得老大你看我不順眼。”語罷又低聲埋怨著:“這藥我做了好久才存了這麼兩顆。”
  席陌聽進耳中,放下心來淺淺勾唇:“多謝了。”
  正收著藥箱的這人頓了頓,不習慣地抬眸看他一眼。
  “什麼時候能醒?”
  蘇臨成想了想。
  “大概也就睡個一兩天兩三天三四天的吧......”
  席陌慢慢挑眉,蘇臨成摸了摸鼻子,又道:“說真的,什麼時候能醒就看他自己的了。”
  罷了,見這人不再回應,抱了藥箱離開房間,無可奈何地去做煎藥的活兒。
  他前腳出去,外頭兩人後腳便忙著跨進門裡。
  秦荷鶯奔到床前,望著雲泉瞧不出血色的雙唇,心疼地捏緊了袖擺。
  席陌轉頭望著她,心中有一股無名怒火。
  思索片刻,對這無辜女子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道:“夫人知不知道,這一劍是你另一個兒子親手刺下去的。”
  她聞言果真呆在床畔,眼裡眸色從萬般震驚慢慢轉為痛苦與悔恨。
  “兩個都是你的兒子,一個是錦衣玉食的少莊主,另一個卻是連親人都要殺他的邪教魔頭,這麼多年,你有沒有發現你的大兒子心性如此殘忍,跟他爹一樣六親不認?”
  秦荷鶯顫慄起來,好不容易止下的淚水又傾眶而出,只不斷搖頭,一字也回答不出。
  床上人還靜靜躺著,葉青含著怒意打斷他:“夠了。”席陌揚眉轉來視線,聽他又道:“雲泉若聽到你對她說這些,一定會恨你。”
  席陌眸色加深,不再道下去。
  幾人一時無言,房中寂靜得讓人不適。
  片刻後,青鳶進來將一盆血水換走,走時輕輕對他道:“教主,少爺已經回來了,是讓他來這邊,還是你過去見他?”
  “我過去見他。”
  他站起身,不再顧身後幾人,走出房去。
  院裡南面的房中,已有兩人在等待。
  這二人正是方才同在現場之人,見卿山莊洛莊主與他身邊那一人。
  “一雨。”席陌闔了身後門。
  蕭一雨抬首,瞧見他進來,也喚一聲道:“義兄。”罷了,又問道:“不知義兄為何會與今日之事有所牽連?”
  話語方出,眼前人的眉宇之間便又多了幾分難掩浮躁。
  “並無所牽連,”他回道,“只是想插手。”
  蕭一雨搖了搖頭。
  “我不知曉墨月教是何時與白靈教牽扯在了一起,只是方才山莊之內已有人將你認了出來,我認為,你留在這城中,十分不合適。”
  “我明白,所以你會更不安全,你先同洛筠秋回去吧。”
  這一次群俠宴,見卿山莊作為江湖上舉足輕重的情報組織,理所應當地收了請柬,洛筠秋有意帶著身邊人前來湊個熱鬧,卻不想遇著了這樣的事情。現如今幾人在的這一小院,不過是暫時租住的一處閑宅,且不論會不會暴露於那些人耳目之中,但只論院中之人,席陌便還不想讓他們知道,這墨月教主竟還有義弟這般的存在。
  洛筠秋接過了他的話:“我也正有此意,打算帶一雨返京,反正這群俠宴的熱鬧也是不想再看了,只是你說你此次前來,是因為有其他事情要辦,如今來這麼意料之外的一出事兒,又打算如何?而且...你要辦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席陌避而不答:“你們無需操心,我的事情計畫延後,待雲泉醒了,我也先離開。”
  “雲泉,”蕭一雨嚼著這個名字,微微歎氣,他這義兄向來是勸說無用,只希望這人做的事情,不會是引火焚身便好,“義兄多加小心。”
  席陌點了點頭,覺著有些歉意,道:“一雨,你二人今日便不要出這房門了,我還不希望他們記住你。”
  “我明白。”
  這人又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打開房門之時,瞧見青鳶正從臺階上走上前,於是叮囑:“顧好三少爺,那邊的事交給其他人做便好。”
  青鳶垂眼,微微沖他施禮。
  約莫正是日央,自這一刻起,南面房間的門窗便未再開過,裡頭之人也不曾踏出房門一步。
  翌日天濛濛亮時,在雲泉床畔迷迷糊糊守了一夜的葉青突然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他懷著幾分疑惑出門去,望見一抹鵝黃色的背景正走出院門,隱約覺得這身影有幾分莫名眼熟。
  南面房屋的門窗已敞開,教他十分疑惑,好奇白日丫頭口中那神神秘秘的“少爺”究竟是何人。
  想著,便要跟出去,方才走了一步,身側突然傳來人聲,驚得他凝足不前。
  “葉副教主一夜未睡?”
  葉青偏頭,借著晨光望向身邊這人,瞧他眼瞼之下一片烏色,輕輕笑道:“席教主不也未睡?”
  席陌不置可否,從喉間輕輕哼出一聲笑。他聽著這笑聲再抬眼去望,庭院外已無他人蹤跡。
  “葉副教主在看什麼?”
  話中有話,卻又似乎不著痕跡。
  葉青嗅著他語氣中的耐人尋味,略一思忖,輕笑著答道:“看席教主的秘密。”
  “哦?”席陌挑了挑眉梢,“我的秘密多得很,不知葉副教主說的是哪一個?”
  院外之人已行遠。
  葉青想了想,現在與他對這文字遊戲,恐怕討不著什麼好處,甚至根本討不著一個答案。
  倒不如實際一些,問些更為重要的事情。
  他便道:“我說的是屋裡頭的那一個。”
  席陌微愣,順著他偏回頭的視線望進門裡,遠遠地將目光覆到雲泉面上。
  “白靈教主的秘密,葉副教主竟然來問我。”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話已至此,葉青索性挑明直言,“你居然救了雲泉兩次。”
  “那又如何?”
  葉青道:“上一次,我本也想不以為如何。可這一次之後,我便覺得不可能只是你的一時興起了...以雲泉的性子而言,我甚至不敢去想,還會不會有第三次、第四次......所以在那些事情發生之前,我必須知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這人眸裡含著不可明說的笑意,道出口的話語別有一番試探之意,道:“我若說沒有目的,你會如何做?”
  “我能如何做?”葉青心頭起了幾分不快,卻終究只能隱忍不發,“雲泉還躺在那兒,席教主不論說什麼,我都只能接受。”
  雖壓抑著那份情緒,席陌卻還是覺出了眼前人的慍怒,半晌後沖他搖了搖頭。
  “你根本無需懊惱於此,你只要知道,我若想害他,當日在京外竹林,我便可以落井下石了。當日沒有,往後也都不會如此做。”
  他字字有力,分明是十分輕緩的聲音,卻讓葉青突然覺得震驚。
  一時之間,找不到理由再去逼問他。
  “......罷了。”
  沉默許久,他輕聲道。
  眼下他只求雲泉能轉好,只願讓他痛苦的往事終會逝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章

  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屋外二人一驚,止了對話急忙進去,瞧見秦荷鶯滿眼慌亂無措地握緊了雲泉的手。
  床上那人額上滲出汗珠,唇色比之白日更為蒼白。
  席陌胸膛驟跳,探手撫到他額上,發現那些汗珠竟然同他的肌膚一樣冰涼刺骨。
  “泉兒怎麼了......他怎麼了......”秦荷鶯一聲聲含著哭腔,焦急地問著。
  席陌不耐,他其實比這女子更為急躁。
  本已是緊張得無法言說,偏偏秦荷鶯還在耳邊聲聲聒噪,他蹙起了眉頭,又一度遷怒於她:“你不知道他的手也受傷了嗎!”說著,執著手腕將雲泉的手奪走,輕輕地擱在床上。
  秦荷鶯被他吼得一頓,抿了抿唇掩下哽咽之聲。
  “席陌你......”
  “閉嘴!”席陌偏回頭,怒不可遏地打斷葉青的話語,十分不耐地對他道,“去北面的屋裡找蘇臨成,快去!”
  葉青深吸一口氣,也不願耽誤,不再同他計較,轉身疾步出去。
  不過片刻,蘇臨成披散著肩發,一邊系著衣帶趕來房中。
  秦荷鶯有些無措,站起身騰出位子,讓他到床畔。
  床上人似乎越發難耐,周身顫慄了起來。
  蘇臨成伸手為他把脈,指尖所及之處一片寒冷,不覺蹙起眉心點了他幾處穴位。
  “席陌,脫衣服。”
  席陌不解,被裡雲泉肩頭負傷,上身本就未著衣物。正要開口去問,又聽他道:“脫你自己的。”
  語罷瞧見蘇臨成掀了被子,心中一時了然,三兩下解了衣帶,把上衣扔到一旁。他往裡挪一些,靠坐在床欄上,將蘇臨成扶起的雲泉擁到胸膛中。
  “墨月是陽性內功,能克他體內陰寒,你一直運功,直到他身子變暖。”
  席陌頷首,慢慢將內息遊遍周身,緊緊地把這寒冰一樣的身子攬在臂裡。
  如此之後,蘇臨成又站起身來,未多做解釋便跑出門外。
  秦荷鶯望一望他的背影,又回頭望一望這二人,有些猶豫地往前兩步,將被子拉起來,輕輕裹到兩人身上。
  “多謝你......”
  席陌不答,抬眸看了看她。
  懷中人的顫慄微微止了些,他不敢懈怠,一邊運功一邊收回眸光覆到雲泉面上。
  雲泉的膚色,即便是在晨光微曦的房裡看著,也白得刺目。
  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他是生得如此,現在想想,恐怕與白靈的內功有著脫不開的干係,因為眼前的葉青,也與他相似,只是不如他這般明顯罷了。
  “葉青。”
  “嗯?”聞話之人發出一聲疑問。
  他問道:“你們白靈,究竟用的什麼內功,會讓雲泉每每受傷,都遭受反噬一般的折磨?”
  葉青搖頭回他:“沒有名字,只是白靈的內功罷了。我只能告訴你,雲泉是在冰窖裡習這內功的,我也是,教中其他人都是如此。只是他身為教主,練得門派武功最多最深,在冰窖度過的時間也最久。”
  “有多久?”
  “七年。”葉青回道,唇角帶了幾分苦澀,“這七年裡,只要是練功的時候,他都在那裡。”
  這人心臟仿若被攥緊一般得疼。
  他見過雲泉揮劍的模樣。分明不是弱質之流,可眼下懷中的身子卻又那麼纖瘦不堪。
  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怎麼能一個人承受這麼多事情。
  席陌微微怔忡,突然想起自己繼任教主的那一年,似乎剛好也是這個年紀。
  只是他其實根本比不及雲泉的堅韌。
  手臂又收緊一些,若不是房中還有他人,席陌很想低頭暖一暖他的雙唇。
  ——的確如此,他是喜歡他。
  一開始,他便無法控制地喜歡上這個少年的堅強。
  從在京外竹林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被這個執著染血之劍,雙目沒有一絲膽怯與猶疑的雲泉奪走了心中溫情。
  所以不論是雲泉還是葉青問的時候,他始終不說清楚的那個目的就是如此罷了......
  不自禁闔上了雙眸。
  屋內安靜下來,再沒有人說話,由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懷裡的身子似乎不再似最初那般冰冷刺骨,雲泉的神色稍稍緩了些。席陌已將他在懷中暖了近一個時辰,屋內另兩人也這般在床前守了一個時辰。
  墨月內功陽性頗重,果然能壓制住這人體內的陰寒之氣。只是運功如此之久,席陌早已是大汗淋漓,偏偏懷中雲泉身子還未完全暖起來。
  屋外傳來腳步聲,蘇臨成人未歸來,已飄進陣陣藥香。
  他端著兩個瓷碗進來,待走近之後,將盛著湯藥那碗遞給了床畔女子,道:“夫人,勞你喂他喝下去。”秦荷鶯連忙伸手去接,用小勺勻了勻,輕輕吹了吹,小心又仔細地喂起來。
  他便又將另一碗遞給席陌。
  “涼井水,給你解解熱。”
  席陌揚眉,微微彎唇。
  伸手接過來,一口氣喝見底,果真是燥渴難耐。
  “什麼時候這麼體貼了?”
  蘇臨成斜他一眼。
  “我是怕你熱出毛病,我不想多照顧一個。”
  席陌不再同他多言,懷裡人明顯在好轉,終於讓他安心了幾分。
  秦荷鶯將碗裡湯藥喂完,疲憊雙眸中起了些欣慰和期冀,伸手將雲泉的耳發攏到後頭。
  “夫人去休息吧。”
  身後葉青勸她,蘇臨成接了他的話道:“你也去休息,都在這兒做什麼。累出毛病還讓不讓我省心了?”他話裡語氣其實不似所言那般不耐,微微還透著些關切,葉青瞥他一眼,想起月前在墨月教尋找雲泉時,曾與他過手的經歷,“嗯”了一聲。
  天色逐漸轉明,是真的有些疲倦了。
  眼前席陌將雲泉護得安好,他思索片刻,又頷首應一次。
  秦荷鶯便也點了點頭,只是她離開的緣由同葉青並不一樣——她只是覺出了席陌的不悅。這人的遷怒雖然無理,可她卻能理解,雲泉這麼多年受的苦,自己身為母親,就算什麼都做不了,也無法否認有失其職。
  更何況,自己的另一個兒子過著與雲泉完全相反的日子,且居然兄弟相殘,親手傷了他。
  眼下這人正在為雲泉療傷,秦荷鶯不願再惹他惱怒。
  於是便同葉青一齊答應,跟著蘇臨成離開這裡。臨走之前猶豫甚久,還是鼓起勇氣又道了一句:“多謝。”
  席陌眸色微深,輕輕點了點頭。
  幾人這才離去,帶上了房門。
  他便如此不睡不休地抱著雲泉整整好幾個時辰,直至這一日的日暮快要降臨,雲泉的身子總算暖和了起來。
  那雙唇慢慢有了紅潤色澤,席陌收了內力,緩緩舒出一口氣,慢慢闔眼,疲憊地倚著床柱就這般寐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已是濃重夜色,席陌猜想蘇臨成一定來過了,興許是瞧見自己睡得熟,才未允人打擾。
  他微微吸氣,身子坐得有些僵了,想要扶著雲泉躺下,起來松松筋骨。
  手方扶到肩上,便覺得那身體輕輕顫了顫。
  席陌低頭,瞧見那雙薄唇抿得很緊,雲泉一雙漆黑墨瞳正含著深深疑惑望他。
  一時有幾分莫名的尷尬。
  如此靜默了好半晌,那雙唇才鬆開,聲音低啞地問他:“為什麼又救我?”
  問得讓他意外不已。
  他本以為雲泉介懷的,是他二人這曖昧的姿勢,卻不想讓他困惑的竟是如此可笑的問題。
  席陌輕聲笑,笑聲從低緩溫和逐漸變得沉悶而嘲諷。
  他反問道:“那你回答我,為什麼找死?”
  雲泉蹙眉:“我沒有。”
  “沒有?”這人探手撫過他肩上的紗布,“站在那兒讓人砍,你覺得很瀟灑?如果真的刺進心臟,你說你是不是找死?”
  雲泉依舊是那三個字:“我沒有。”
  這人心頭怒意漸起。
  “你......”席陌突然想起了懷中這人看著雲煥時的眼神,懷著幾分詫異試探般問他,“你很在意雲煥?”
  臂間的身子明顯僵硬了幾分,席陌收緊雙臂,又一聲聲笑了起來。
  “蠢。”
  雲泉突然抬首,眸底夜色濃重,翻湧著不可止息的煙塵,咬牙切齒道:“我如何,究竟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人無話可答。
  他跟他之間,本就沒什麼關係。就算他救雲泉兩次,雲泉也依舊跟他沒有關係。
  這一認知讓席陌怒不可遏,那雙眼含著無盡危險微微斂起,他伸手按到雲泉的脖頸上,卻絲毫沒有使力,只是輕輕摩挲著,道:“你看清楚,你是白靈教主,不是雲易闌的兒子,更不是雲煥的弟弟。”
  雲泉深深凝視進他的眼中,聽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詞又道:“這麼多年不足以讓你認清你的身份嗎?邪教...就該同魔教在一起,不要妄想回到那種地方。”
  “我沒有想回去......我......”
  席陌垂首,吻到那雙喃喃著的唇上。
  那雙恢復了溫熱的雙唇還殘留著絲絲藥香,他沒有深入,只輕輕地吮吸著唇瓣,直到雲泉回過神來,狠狠地將他咬住。
  席陌不推開他,只等著這人發洩痛快,任由血絲漫進嘴裡。
  不知過了多久,雲泉終於鬆開他,眸裡戾氣散去,只餘下一片寂寥。
  “別碰我。”
  席陌勾起了唇角,鬆開雙臂將他扶到一側,從床上下來。
  “如你所願。”
  他轉身離去,留身後雲泉一人在這房中,許久後,慢慢地捂住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章

  少頃,未掩的房門外疾步走進一人。
  雲泉深吸一氣,收手睜眼,瞧見來人是葉青。
  “你醒了?”葉青趕到床邊,俯身探他額上的體溫,覺著終於同平素無異,當是不再危險,“席陌跟我說你沒事了。”
  他聽著這問話點了點頭,有意不去想他話裡提到那人,反問道:“葉青,我是不是真的見著我娘了?”
  “是,”這人頷首,見他眸光一瞬間便軟了下來,笑著道出讓他更為驚喜的話,“她還跟著你過來了。”
  聞言果然驚訝地呆住,仿似有些不置信地重複一句:“過來了?”
  葉青又點頭:“之前一直守著你,現下興許是以為席陌還在替你療傷,才沒來看你。”
  雲泉抬首,面上似乎多了一絲紅潤。
  “我想見她。”
  說著,便打算下床,葉青扶住他道:“你先穿好衣服。”
  先前的那件白衣染了一身血污,也早已破損,散亂在地上扔作一團,葉青便取來最初的那套紅衣,替他穿好。
  正系著腰帶時,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本想開口同他講,又瞧他好不容易神色喜悅的模樣,緩了緩決定晚點再說。
  秦荷鶯歇進了空出的南面房中,夜色朦朦間,窗戶裡透出燭光。
  雲泉望見了那抹光亮,便知她未睡,提了步子跑過去,身後葉青微微蹙眉,怕他動著傷口。
  未至門前,那房門卻突然打開,秦荷鶯聽著腳步聲先一步迎出來,瞧見果真是雲泉醒來,驚喜地張了張唇,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娘......”雲泉上前,攬著女子的肩到懷中,聽她哽咽起來。
  秦荷鶯避開他的肩側,含著擔憂問得十分心切:“還疼不疼?”
  “不疼。”
  她伸出手去仔細撫他眉眼,十分內疚與心疼。
  “泉兒長這麼大了...娘都沒有陪著你,娘對不起你......”
  “娘說什麼傻話,”雲泉抿唇微笑,把面上那只手捉進裹著紗布的手中,“還有娘沒有拋下我,我滿足了。”
  秦荷鶯手指抖了抖,怕又傷著了他,急忙將手抽出來,又輕輕地捧著細瞧,看著白紗上透著的血色,抬眼又垂眼,噎得說不出話來。
  “都說了不疼,你不要急。”雲泉安撫她,替她拭去眼淚,片刻後懷著幾分期待問得猶猶豫豫,“娘是...不回去了?”
  秦荷鶯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堅定頷首道:“不回去了,娘跟你走,你去哪兒,娘就去哪兒。”
  “那...”雲泉頓了頓,把稱呼改口,“那雲煥怎麼辦?”
  眼前女子明顯有些不舍,卻還是搖了搖頭道:“我陪了煥兒二十年,他長大了,往後...把剩下的日子都用來陪你。”
  “娘不後悔?我現在可是他們口中的邪教魔頭,你跟著我,我給不了你沈雲山莊那樣的生活,也無法保證你往後的安定。”
  秦荷鶯笑露出貝齒。
  “娘知道,沒關係,娘只要跟你在一起。”
  她輕柔卻堅定的聲音,霎時將多年的傷痕抹去大半,雲泉胸膛一片溫暖,眸裡映著重重光華,輕聲回她:“那我保證,一定護娘一生平安。”
  “娘只要你平安。”
  雲泉點頭。
  身後有人走近。
  幾人回過頭去,看見席陌在幾步開外停下來。
  “雲泉,你需要吃東西。”
  雲泉望著他,眸底是一閃而過的尷尬。
  這人唇上還有淺淺牙印,葉青慢慢挑眉。
  那會一瞥時似乎就覺得不對,現下再看,一時便猜到了因果。之前所有的疑惑,似乎也都為這一個念頭而尋著了答案。
  “席教主,你也一樣。”葉青道。
  雲泉依舊不語,只望著席陌,眼神有些複雜。
  這庭院裡現下只留著五人,青鳶一早也離去,其實是找不著人做飯的。
  方才那一陣,席陌去了廚房,想給雲泉熬些細粥,無奈四下看了一圈,不知如何下手,這才又行了出來。
  氣氛安靜下來,秦荷鶯猜著了那人為難的原因,試探著開口道:“不如我去給你們弄些吃的?”
  雲泉想開口阻止,卻被席陌先一步搶了道:“好,只要最清淡的細粥。”
  “席陌。”
  他蹙眉,席陌揚眉,又這般對視著沉默。
  “沒事,”秦荷鶯看出他的不快,道,“娘想親手做給你吃,等你傷好了,娘天天做些有味的給你。”
  雲泉眉心漸解。
  他轉頭過去,含著淺淺笑意點頭。
  秦荷鶯松一口氣,這便往廚房去了。
  待她行遠,雲泉眼角的笑容才又慢慢斂下去,把目光又一度覆到席陌面上,神色中多了許多言說不清的疑惑。
  這人卻在他的注視下逐漸彎唇,最後輕聲笑了起來。
  “怎麼?”
  他回道:“沒什麼,這兩日被你惹得生氣,脾氣大了些。”
  雲泉覺得他莫名其妙。
  “那不知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席陌避而不答,走近了兩步。“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此問一出,反倒是雲泉又沉默了起來。
  眼前人還在等著答案,許久之後,才開口道:“練功。”
  “然後?”席陌問。
  他再度緘口不言。
  這一次,等了好一會都不再聽他回話。
  良久,葉青微微歎氣道:“罷了,雲泉,其實我也想知道,你不妨直言。”
  雲泉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不知為何先前還提醒自己留心墨月教的這人,眼下會突然變了立場,不再防範席陌。
  就因為他救了自己兩命?
  突然又是一愣,驀地覺得這的確是一個理由。
  想了想,終於妥協,回道:“血洗雲家。”
  “當真?”
  他點頭。
  席陌挑起唇邊,話裡帶笑:“那有沒有興趣同我合作?”
  “嗯?”雲泉霎時覺得有意思。
  這人瞧出他的幾分興味,補充道:“我此行的目的本是沈家,既然都在山莊之內,不如同我聯手,如何都不吃虧。”
  他其實說得十分有道理。
  沈雲山莊本為一體,不論對哪一方下手,另一方必定支援。既然遲早也與沈家對峙,何不多尋一個幫手?
  更何況,雲泉私以為如此說法可以安慰自己,他需要席陌的一個“目的”。
  如此思索著,好半晌沒有回話。
  席陌也不急,只耐心等他想明白,等了一陣,果見他頷首,道:“我答應你。”頓了頓,又說:“可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麼?”
  雲泉想著今日清醒時在他身體上覺到的熱息,道:“跟我回白靈,助我練功。”
  這人順眉,覺得不需思索。
  “一言為定。”
  過了一會,秦荷鶯從廚房送來了幾碗菜粥。
  此時雲泉瞧來已無大礙,席陌心情好了許多,竟又顯得平易近人起來。
  幾人用罷清粥,各自回房歇息,瞧著秦荷鶯的房內熄了燈火,雲泉才闔上窗戶,轉頭看著坐在桌旁的葉青。
  他問道:“你有事同我講?”
  這些年來,葉青時常聽著這句話。
  微微有些好笑地彎了眼眸,點頭道:“就知道瞞不過你。”罷了,這才正色道來:“其實當時在沈雲山莊之內,我看到了一個人。”
  “易星閣的人?”
  葉青挑眉:“你怎麼知道?”
  雲泉彎唇:“瞧見你當時一直盯著那處,究竟是誰?”
  這人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慢悠悠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萬翀舒。”
  記憶深處的名字霎時浮出腦海。
  默了好半晌,笑著回道:“那是好事,這幾年你不是也擔心過他嗎?只是不曾想到,他竟然入了易星閣。”
  葉青不語。
  當年那場大火的縱火者是萬翀舒,理由是借機帶著一眾“神子”逃出白靈教——這件事情,其實他從來沒有給雲泉說過,而只是讓他知道這些孩子都逃了出去。
  他並不想讓雲泉再度感到自己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罷了,此事也就這麼一提,知道他平安便算是了結幼年情義了。如今他身為易星閣弟子,本應當與我們是對峙的,更何況他也一定看見我們了,若是往後能一直不相見,才是最好的。”
  “也有道理,”雲泉認可,又道,“只是當年你同他感情頗好,就不覺得可惜?”
  葉青搖頭笑道:“當年我同你感情最好。”
  一言道得這人淺笑出聲,覺得很是欣慰。
  “葉青,從當年起我就很想謝你,若不是你一直陪我,我真的不知道現在會是何樣。”
  “原話回謝於你。”他道,兩人又相視莞爾。
  易星閣的事便到此為止,葉青覺得也就同他一說,沒有必要再深談下去,於是又換了另一事道:“雲泉,我問你一件事,你實話告訴我。”
  “什麼?”
  這話有些奇怪,雲泉偏頭認真地望向他。
  葉青問道:“你是不是咬了席陌?”其實是想問,那個人是不是親了他。
  雲泉瞬間呆在那處。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有些不自在地移走眸光。葉青還在興味盎然地等,等了不知道多久,聽雲泉開口趕人:“你去睡覺吧,明日一早就回教中了。”
  他忍不住笑起來,不再繼續為難,站起身應下,當真回房休息去了。
  雲泉望著闔上的房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情緒複雜地滅了燈盞。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章

  天色未明,馬蹄踏著青石板路出了南城。
  本若是輕功回去,當更為方便行路,然而同行多了不會武功的女子,加之雲泉負傷,才不得不添了幾匹馬,以此代步。
  一行人出了南城,順著荒郊前行,行了一陣子,最前頭的雲泉勒著韁繩止步。身後幾人停下,見他翻身下馬,伸手去扶秦荷鶯。
  席陌蹙眉,輕功從馬背上跳下,落到他身側之前,已展臂將女子抱了下來。
  “你以為你的傷口已經好了?”
  雲泉看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另兩人便也各自從馬上下來,蘇臨成不解問道:“怎麼不走了?”
  “到了,老馬識途,讓這些馬自行離去吧,畢竟帶不進教中。”葉青回他,順手拍了拍馬臀,那馬兒便揚蹄行去,餘下幾匹輕輕嘶鳴,跟著一道行遠。
  蘇臨成啞然,不知道什麼樣的地方竟無法行馬,只是這四周只一面崖壁與荒野,瞧不出什麼頭緒。
  直到葉青上前,尋著機關將壁上洞穴打開。
  “這地方......”蘇臨成服了。
  雲泉不理會他的震驚,轉頭向秦荷鶯伸手去,道:“娘,你跟我走,我抱你下去。”話方道完,還等不及回答,便被身邊人抓住了手腕,轉過頭去聽他道:“我方才說的話你沒聽見?”
  他將手掙出來,眉目不悅地回道:“我沒事。”
  “我記得以前跟你說過,這白靈教的路我是見過的。這麼深的一處懸崖,你現在沒事,下去看看有沒有事?”
  蘇臨成聽著“懸崖”二字稍稍有些吃驚,便附和道:“席陌說得有理,裂了傷口又會麻煩許多。”
  秦荷鶯聽得心慌,忙也勸他:“你別擔心,娘自己下去。”
  “......”席陌挑了挑眉。
  葉青忍俊不禁,好容易掩下笑意,走近幾步道:“夫人還是同我一道吧,你自己怕是下不去的。”罷了又偏頭對雲泉道:“放心,交給我就好。”
  雲泉抬眸,總算妥協,點了點頭走進洞口。
  席陌緊跟其後,瞧見亮光之時,不提防伸手將人攬過,輕功運足往前,抱著人縱身跳下去。
  前頭人毫無防備地吃了一驚,再回神已安然抵至崖底,瞪著眼望他許久,半晌後把人推開,雙足站到地上。
  “多管閒事。”
  這人笑道:“我是不想浪費時間,你傷勢若遲遲不好,何時開始練功?”
  雲泉不再置喙。
  身後葉青抱著秦荷鶯沿崖壁一路跳下來,緊接著蘇臨成也無恙而至,嘖了嘖嘴十分感慨:“這地方真是奇怪。”
  “娘沒事吧?”雲泉上前,女子聽著他的問話勉強勾起唇角搖了搖頭,面上還因著驚嚇而有些泛白。
  片刻後,不遠處有幾人趕來,在身前單膝跪拜。
  雲泉頷首吩咐道:“闔了洞口,令人將我隔壁房間好好打理一番,物什添置齊全,往後是夫人的住處。”
  這人應聲答“是”,暗自抬眸掃過他身側女子,正揣度著她的身份,又聽雲泉吩咐道:“隔壁庭院的兩間房也收拾整潔,安排幾名侍女伺候來客。”
  “是,教主。”
  來人起身,將壁上機關合攏,依著吩咐下去。
  “雲教主真是威風。”
  雲泉斜眼看席陌,同他一般陰陽怪氣:“席教主當初囚我教徒時,也這麼威風。”
  這人失笑:“還記著呢。”
  “忘不了,”話落帶著秦荷鶯往教中去,不願再搭理他,兀自同女子細心講著,“娘,這教中十分安全,你平素可以到處逛逛,有什麼需要跟任何人講都可以。”
  這人就這麼被冷落在原處,葉青無聲淺笑,擺擺衣袖離去。
  蘇臨成歎氣:“席大教主,這回換你寄人籬下,說話做事還是留心點行不行?”
  “怎麼?”
  “你說,咱們留在這兒的日子裡...”蘇臨成故作沉思地望著那抹紅衣,有意頓了頓,道,“他是會給我吃清湯掛麵,還是給你吃?”
  席陌順眉,想起了墨月教中,被雲泉劈成兩半的那只面碗。
  “都吃。”
  語罷,頭也不回地提步跟上去。
  後頭那人的歎息聲顯得無比惆悵。
  幾人就這般安歇下來。
  時間遊走,在這白靈教中待了約莫半月,席陌才第一次陪著雲泉進入練功房中。
  其實早在來到此處後雲泉便如此要求過,只是這人固執,非要蘇臨成檢查他的傷勢,那人搖頭,他便也搖頭,任雲泉如何瞪他,都不肯鬆口答應。
  雲泉無可奈何。
  那《白靈訣》的最後一章極陰極寒,自己盡了全力也無法通透,為今只能寄希望于席陌身上。若是這人把陽息灌入自己周身經脈,他再憑藉此更多地汲取冰室寒氣,興許這功力便被他練成了。
  眼下席陌終於首肯,雲泉難得露出了笑意。
  這人望著他,沉思一般勾著唇角不語,雲泉放緩了腳步偏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席陌道,“只是覺得你似乎過分癡迷練功了點。”
  “癡迷這兩個字嚴重了,我只是需要。”
  如此回答,竟隱隱讓席陌覺得心疼。
  他不露情緒,只輕聲笑了笑,行了好半晌才回道:“你需要的不是練功。”
  “那我需要什麼?”
  問罷卻又突然愣住,雲泉心中一跳,不知為何竟會猜到席陌的意思,瞬間有些擔心他會如何回答。
  然而那人卻不再說話,任由這問題就這麼輕飄飄地過去,仿佛不曾入耳。
  二人沉默,一路趕到了練功房中。
  踏進去的一瞬間,席陌下意識地蹙了眉頭。
  這深谷之中本就略顯荒遐,為了修建教壇又將少有的花草樹叢移除了不少,就愈發冷落了。不曾想,教裡竟還有這麼個地方,能讓人覺得更加窒息。
  四周都是粗糙石壁,上面凝了厚厚的透明冰層,前方足下是大片冰潭,水流得緩慢,一時難以分辨源頭在哪方,冰水又下到何處去。
  “這便是你白靈教的練功之地?”
  “嗯,”雲泉點頭,唇邊微翹竟還有幾分驕傲意味,道,“還有好幾處,只是這兒是最寒的。”
  席陌語塞,不知他在得意什麼。
  這般心驚的場景,眼前人難道就絲毫不懂體恤自己?
  忍不住開口又問道:“雲泉,你九歲那年進來這裡的時候,就不怕嗎?”
  雲泉的笑容終於隱下去。
  “你想說什麼?”
  “我不明白你為何對自己這麼殘忍。”
  “殘忍?”雲泉凝眉嗤笑一聲,眼中帶了些嘲諷,“席教主,你先搞清楚我的處境,我不走進這個地方,就不會活到現在。”
  席陌不語,他一時難以忍耐,壓低了聲音又道:“你以為我所經歷的就只是沈雲山莊的那些事情了嗎?你有沒有想過我進入白靈教的時候,一開始面臨的到底是什麼?你若是不知,就不要擅自評論我的事情。”
  這人聽得微微震驚。
  並非驚異於想像中這人的遭遇與處境,而是意外向來少言待他的雲泉會突然怒至於斯,同他說這麼幾句埋怨話。
  的確,這些話不論包含著什麼情感,在席陌聽來,都是埋怨——雲泉定是十分委屈。
  他頓了頓,輕聲回道:“是我不好。”
  雲泉怔忡。
  又聽他道:“如今我在這裡,你要如何練功隨你,我替你收住內息。”
  話裡沉靜,雲泉默默盯著他的雙眼,許久後才點一點頭。
  罷了轉過身去,一件一件解了上身的衣服,著一條單褲行進潭水中間。
  席陌面不改色,同他一般褪去衣物,跟到他身後去。方才踏入水中一瞬,便已不由自主地動了內力,筋脈中熱息流淌,驅散著入骨寒氣。
  一時無法想像,眼前這個還必須催動自身陰寒之力的人,實際上該有多麼痛苦。
  席陌行到他身後,同他一道坐下,一隻手在他背上壓過幾處穴位,隨即雙手手掌覆到背心,緩慢地將炙氣灌進去。
  興許是冷暖交替太明顯,雲泉忍不住顫了顫,吸了吸氣道:“席陌,有你內力護我周身,我會試著把白靈內功盡可能多得施出來,屆時若是神智迷離了,你就喚醒我。”
  “好。”
  他應下,身前人慢慢舒氣,片刻後一陣寒意襲遍周身,席陌只覺得自己的手心都被激得微微發涼。
  不自禁加強功力,讓兩股氣流交相抵禦。
  冰室裡有淺淺的水滴聲,緩慢地落響在耳廊間。
  不知過了多久,雲泉的身子細碎地顫慄起來,席陌極輕地喚他一聲:“雲泉?”
  身前人沒有應答,只有體內寒息還在四處遊走。
  席陌心驚,猶豫之間,這人身體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他提高聲音又喚一聲,總算把他神智拉回來。
  雲泉回神的一瞬,喉間起了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席陌一驚,急忙收手,見他的身子向後倒來,又立馬張開手臂接住。
  他微微喘氣,顫著聲音道:“重新來......”
  這人咬緊了口中牙。
  探手把他抱起來,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冰室,直到步入陽光之中,才尋了一處石凳坐下,好好將人抱著,催動內力為他取暖。
  雲泉緩了許久,眸色終於轉為清明。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一章

  兩人褲腳都還滴滴順著水珠,席陌有話想說,卻始終沒有開口。
  片刻後,反是雲泉猜到他的心思,輕聲卻堅定地說道:“我不會放棄。”
  “嗯。”
  雲泉抬眼看著他。
  “你不勸我了?”
  席陌回道:“勸你有用嗎?”
  他聽得淺笑起來,把這本不需答語的話回了,道:“沒用。”這人便也彎起嘴角,帶著些許無奈笑了笑。
  身體一點點暖起來。
  雲泉暗自抬眸看著他唇邊笑容,突然想抱住這個溫熱的身軀,卻只是動了動手指,慢慢閉上眼。
  院裡有人進來,他睜眼,望著葉青從遠處走近。
  葉青有些驚訝,瞧著這二人的模樣頓了頓足,繼而加快腳步,行到他身邊。
  “怎麼了?”
  雲泉搖頭:“沒什麼,只是還是不行。”
  “不行?”葉青問,語罷反應過來,明白他說的當是《白靈訣》,於是又道,“雲泉,我說過了,你練功不要急於一時。”
  “我哪有急於一時,只是一定會練。”
  說著,微微推著席陌的胸膛離身,赤著雙足站到了地上。
  雙腿有些無力,他晃了晃,身側葉青急忙扶住他。
  席陌抬眸,看著那雙手隨性無比地勾住了來人的脖頸。
  心中莫名一陣煩躁,眸色不自覺地暗沉下去,就那麼不發一言地望著這二人。
  葉青尚未察覺到這眼神,只有些擔憂地扶著雲泉,道:“我抱你回去。”
  “無妨,我能走,讓我歇歇。”
  “總之你今日還是不要練了,身上的傷口才剛好,你還真當蘇臨成給的都是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我明白,”雲泉順下眉眼,突然笑了笑,“囉嗦。”
  簡簡單單幾個含笑的字,突然就讓席陌胸間一陣窒氣。
  微微闔眸,把薄唇抿得很緊。
  彼時的葉青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神。
  這人失語,罷了彎唇輕笑,突然攬著腰將雲泉抱起來。
  雲泉蹙眉,來不及開口又聽他道:“抱你回去。席教主,先走一步了。”
  話落轉身,不待答語,就這麼離去。
  身後人一動不動許久,慢慢站起身,望著已沒人的方向靜靜佇立。
  心頭情緒翻湧不息。
  “席陌。”不知站了多久,這院裡又有人尋來,席陌偏頭,瞧見蘇臨成十分不開心地橫著眉,走近了又道,“葉青那傢伙給我說我還不信,你還真就在這兒光著身子曬太陽啊?你以為現在是七八月的天?武功很好了不起?我告訴你,有病別來找我。”
  又是葉青。
  席陌揚起眉梢,回兩個字:“閉嘴。”
  “我說你......”蘇臨成斂緊眉心,擺手拉著他胳膊起來,“算了算了,快去把衣服穿上。”
  席陌站起身,懶得再同他聒噪,也不想再回冰室裡,索性往院外走,一邊問道:“你碰著葉青了?”
  “沒,他來找的我。”
  “找你做什麼?”
  蘇臨成瞥他一眼,道:“還不又是為了雲泉,跟你一個德性...葉青讓我去瞧瞧他身子有沒有事。”說完又忍無可忍地補充一句:“你們兩個真的很煩。”
  “那雲泉如何?”這人不理會他的抱怨,捉著在意的事情追問。
  “怕什麼,”蘇臨成打著呵欠,吐詞囫圇,“你們這麼煩的人總是死不了的。”
  席陌頓了頓腳步,唇邊帶了些笑,道:“蘇臨成,你是個醫師,好歹裝也要裝得菩薩心腸一點行不行?”
  “行行行,教主說了算。”蘇臨成翻一翻白眼。
  兩人又行了幾步,到一處路口他突然停下來接著道:“得了,我不想跟你這光溜溜的人一起走,你趕緊回去穿衣服,我去看看葉青。”
  總是葉青。
  席陌問得不耐煩:“他又怎麼了?”
  “方才看他氣色好像不太對的樣子,結果他說你在這兒受涼,我就忘了給他也瞧瞧了。”
  這人聽得哼笑一聲,不知為何心情突然轉佳地調侃一句:“剛說完,你這就有些普渡人間的味道了。”
  蘇臨成一掌拍過去,席陌側身一步躲開。
  鬧罷不再廢話,擺了擺手讓他走:“行了去吧,我回房。”身後人斜著眼睛目送他淡然走遠。
  再度見到雲泉時,是在傍晚時分的飯桌上,依舊一襲紅衣,眉目間已沒了白日練功時的疲憊,瞧來精神許多。
  席陌盯著他看了又看,見他是真的氣色恢復,才兀自放心下來。
  桌旁葉青無聲笑笑,夾些菜到雲泉碗裡。
  雲泉有些發愣,垂眸看看碗裡的菜,眼神裡又帶著些莫名其妙抬頭看他。
  “怎麼了?”
  “關心一下你。”
  蘇臨成夾著一筷子肉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嘴碎:“席陌陪他練功,你怎麼不關係一下席陌?還有,我給他開的補藥,你怎麼也不關心一下我?”
  “提什麼席陌,給你自己邀功領賞才是真的吧?”
  這人不爽地把肉塞進嘴裡,皺著眉頭回嘴:“什麼叫邀功領賞,那是我應得的吧?誰叫你白靈連個像樣的醫師都沒有?”
  葉青笑一笑不再回他,蘇臨成無比不滿,還想再抱怨兩句時,身邊席陌不發一言地夾些菜給他。
  “席教主,老大,太感人了,”蘇臨成雙手捧碗,語氣誇張極了,故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道,“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在你這兒感受到體恤之情。”
  “要吃就吃,不吃出去。”席陌懶得看他。
  蘇臨成收回一臉感動,悲戚戚地埋頭吃飯。
  桌上唯一一名女子輕輕笑了笑,雲泉瞧了半天熱鬧,聽著這聲音偏一偏頭,也夾些菜給秦荷鶯,體貼道:“娘,多吃一些,今日都是你愛吃的。”
  女子彎著唇對他點頭。
  雲泉回她安心一笑,轉過頭來繼續吃飯,身邊葉青探來一隻手,把他碎發撩到耳後去。
  “快落進碗裡了。”
  這人執著筷子的手僵住,半晌後一點點轉過頭把他盯著。
  猶豫了好久,開口問:“你沒事吧?”
  “沒事,”葉青唇邊還掛著淺笑,“我一向這麼關心你。”
  “有完沒完?”桌對面的蘇臨成忍無可忍,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席陌默默順眉。
  葉青不解地望回去:“礙著你什麼事了?”
  那人“嘁”一聲,不再理會,神經兮兮的模樣,只惹得葉青再沒了捉弄席陌的心情。
  本來只是想故作曖昧給這人瞧瞧,沒想到冒出來個蘇臨成來搗亂。
  眼下席陌反而一派悠閒,雲泉也滿眼奇怪,真是得不償失。
  “葉青你是不是不舒服?”身邊雲泉又問了。
  葉青有些噎氣,慢慢搖搖頭。
  “沒事,吃飯。”
  一頓飯,終於在回歸平靜的氛圍裡結束。
  眾人從房裡出來,雲泉望瞭望天色,對身邊秦荷鶯笑道:“娘,天還不晚,我陪你走走。”
  秦荷鶯頷首應下,他又回頭過去對尚還有些悶氣的葉青道:“葉青,你今晚無事吧?”
  葉青茫然,搖頭回他:“無事。”
  “那你晚些來找我,我先陪陪我娘。”
  “好,”葉青點頭,不知他是有什麼事情,本是想開口詢問,突然想起身後的席陌,又一度起了捉弄心思,淺笑著收回心中話語,反而放輕了語氣,溫柔道,“你等我。”
  “嗯。”身前雲泉沒聽出什麼奇怪之處,應下一聲,攜秦荷鶯走遠。
  身後有人瞪著眼睛看葉青也往另一方向離開。
  “我就奇了個怪了......”蘇臨成語氣十分不善,對著某人的方向一陣念,“什麼話白天不能講非要放到晚上?”
  席陌覺得好笑,眼神有趣地看他:“其實我也有那麼點介懷,但我就是好奇,你到底在計較個什麼勁兒?”
  “我......”蘇臨成安靜下來,慢慢地瞧著那人衣衫邊角直至看不見,終於回過神來低聲道一句,“我沒計較什麼......”
  “哦?”
  蘇臨成怒:“管好自個兒事,你心上人快被搶走了知不知道?”
  就這麼一句,讓席陌霎時失語。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他?”
  “喲,教主大人的心事,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他語氣十分得意,面上表情也不知收斂,道,“拉著扯著讓我救了人家兩次,還直接搬過來陪人家練功了,不是你喜歡他,難道是我喜歡他啊?”
  語罷甩下一個白眼,已然忘了先前自己的不愉快,哼著小調兒丟下這人獨自走了。
  席陌微微斂眸,好半晌沒有動作,一時間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明顯,還是蘇臨成太瞭解自己。
  如果只是蘇臨成太瞭解自己,那麼葉青這人又是怎麼瞧出端倪,這般和他“鬥智鬥勇”?
  又假如說的確是因為自己太過明顯,那......
  為什麼偏偏就是雲泉,這樣不動聲色。
  ——自己都親過他了。
  不。席陌皺眉,想起那人咬的那一口,突然否決了這一想法。
  恐怕在雲泉看來,那真的算不上一吻......那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真是讓人無比懊惱。把這些事情拋給他自個兒思考,倒還不如找個人跟他打一架來得實在。
  席陌突然覺得,興許身邊該來一個心思細膩的女子。又想了一想,發現這崖谷之中,平素能說上話的,竟也只有一個人選了。
  ——秦荷鶯。
  然而想起日前對她發的脾氣,只能無聲地歎一口氣。
  看來喜歡雲泉這事,還真是十分不易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二章

  夜幕降臨,崖谷裡被覆上一層清冷月光。
  房裡的光線愈發迷蒙了一些,雲泉翻書的手頓住,執著書起身,凝眉往牆邊去,想給這屋裡再添幾盞燈。
  方巧點亮最後一盞時,等的那個人來到了屋外,輕輕叩門。
  “葉青?”他聽著外頭應一聲,又道,“進來吧。”
  葉青便推開了門,倚在門欄上笑著望他。
  雲泉一頭霧水地回望過去,疑問一聲:“不進來?”
  那人別有深意地搖搖頭,悄悄地瞟一眼院裡一隅匿著人的位置,回道:“月朗風清,出來說話吧。”
  外頭的確有一絲怡人柔風,月色皎潔,讓人心情舒適。
  雲泉不覺不妥,也不作多想,點點頭轉身往外去,同那人坐到廊裡。
  “找我何事?”
  “這個。”雲泉聞言抬首,將手中書卷遞給他,葉青垂眸接過來,瞧見“白靈訣”三字,“怎麼了?”
  雲泉問:“你練不練?”
  這人斂眉,在手中隨意翻來翻去,去並未低頭去看,只是獨自沉思著,片刻後回道:“練,卻不是現在。”想了想,怕雲泉疑惑,便又解釋道:“你知道我練功素來不急,也一直比你慢許多,白靈的其他功夫,我還想吃得更透一些,往後我覺得合適了,再練這本。”
  雲泉歎氣,有些無奈地揉一揉眉心,聽著他的回話禁不住顯出滿面疲色。
  “我知道你是這樣的性子...只是葉青,我實在是沒有頭緒了,你若不練,好歹也幫我仔細看一看這秘笈,倘若悟出了什麼,正好與我交流一二。”
  “我明白了。”葉青頷首,理解了雲泉的意思,也是真心想替他分擔,便不多拒絕,將秘笈揣回衣襟裡。
  罷了,這才微微側過身子,探手去將雲泉按在眉間的手拿下來,親自替他揉一揉。
  雲泉又一度失言。
  “葉青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葉青含著淺笑,故意把語氣放慢:“你想知道怎麼了?”
  雲泉滿眼狐疑地點頭。
  這人輕聲笑起來,慢慢湊近他耳邊,把手攬到腰上。
  雲泉覺得不自在,斜一斜身子想躲,卻聽他在耳邊悄聲一句:“別動,有人在看。”
  不由得滿目愕然。
  “雲泉,”耳邊的聲音壓低,緩了緩接著說起話來,“你有沒有發現席陌不對勁?”
  “沒有,我覺得你不對勁。”雲泉笑兩聲。
  “小聲點,”耳邊人笑著又道,“你都沒覺得他喜歡你?”
  身子驀地僵了一瞬間。
  ——是有想過的。
  只是這話語真的襲入耳中,還是使得心子驟跳。雲泉輕輕吸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卻無可抑制地不斷想起那人眉目。
  “葉青你到底......”
  “回答我。”
  他噎住,悶了半晌,低聲回道:“不是不覺得......是不確定。”
  葉青直起身子,從他身畔離開些許,眸裡閃著清淺月光,挑唇笑道:“那我讓你確定。”
  “嗯?”
  “閉眼。”
  雲泉有些失語地望著他,不知為何隱隱有些緊張與莫名期待,瞧著他興味盎然的神色,終是如他所言,緩緩闔上雙目。
  月色之下,這人傾身一寸一寸靠近。
  雲泉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氣息,其實隱約能猜到他的意圖,卻還是有些怕這人會真的就這般吻下來了。
  直到距離越來越近,越發猶豫是否要睜眼推開他時,院中一隅突然傳來動靜,一顆石子沖著他疾飛過來,雲泉頓時凝神睜眼,身側的手一揮,穩穩地將石子攥在手心。
  “誰?”
  葉青卻萬分茫然地愣住了。
  ——怎麼這顆石子...是沖著雲泉去的?
  無比不解之時,聽著一個相當不順耳的聲音傳入耳中:“哎呀打偏了,剛剛有只鳥飛走了......”
  雲泉張了張唇,攥著石子沉默了一陣,突然十分想笑。
  月色之下,從黑暗處走出來的那人正理直氣壯地望著這邊,一身痞氣的模樣,竟然是蘇臨成。
  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眼見著身邊那人已經懵得一動不動,雲泉十分愉快地捉過他的手攤開,將石子按進他手掌心,道:“看來,是我讓你確定了。”
  語罷站起身來,棄這庭院於不顧,一邊往院外走一邊交代道:“慢慢聊,我出去走走,記得別在這院打起來,我娘睡了。”
  身後人攥著石頭默默地由著他走開,遠遠望著那邊某人,眸色一分分沉澱作暗夜雲層。
  雲泉走出庭院,唇邊笑容不滅,像是聽了個多麼有趣的故事一般,許久未曾這般開心過。
  含著笑慢悠悠地走,卻在沒幾步之外,見著了另外一個人。
  那人靠牆而立,同他一般淺笑,一身墨衣就像是要融入這黑夜裡。
  雲泉頓足,同他對視一陣,隱約聽著院落裡傳來不甚清晰的爭吵聲。
  “看熱鬧?”
  席陌點頭:“嗯,看熱鬧。”
  忍不住笑意加深,行了幾步到他身前,道:“你早知道葉青想捉弄你?”
  這人眼中一片清明,回道:“我還知道蘇臨成一定會來。”
  “原來席教主這麼聰明。”
  “這是必然。”
  “自大。”故意損他一句,唇角是掩不住的笑容,停頓片刻,道得十分輕鬆愉快,“陪我喝酒?”
  席陌不猶豫,抬了抬下顎以示隨他意願,隨後才又問道:“白日練功疲累成那樣,現在竟然不困?”
  雲泉揚起眉角,隔著一道院牆望向裡邊,帶著些玩笑戲言道:“你覺得我現在能回去睡?”
  聞話之人眼角含著快意。
  “走吧,不醉不歸。”
  兩人並肩而行,崖谷幽靜,滿心怡然。
  酒水盈杯的聲音清脆得一如山澗滴泉,席陌微斂眸凝視著酒中月。
  “想什麼?”
  瞧他好半晌不動,雲泉伸手將酒杯執起,往他眼皮子底下湊一湊。席陌接過,與他碰一碰對飲,而後答道:“在想葉青。”
  雲泉張了張唇,詫異中帶著些疑惑。
  他笑一笑,解釋道:“在想他同你究竟是怎樣的關係,才會如此作為。”
  桌對人挑起了眉梢。
  “你想要什麼答案?”
  “那要看你給什麼答案。”
  雲泉聽著,慢慢彎了眼睛,輕抿下一口酒,回道:“我跟他,還沒有做過。”
  空氣裡靜了一分。
  等著了回話的某人不知在思考什麼,不露情緒地嗅著酒香。
  其實雲泉自己也有些震驚,不明白方才為何會如此回答。“不過是朋友而已”幾個字分明已經到了嘴邊,卻只是繞了繞又吞回肚子裡,非要給眼前人一個模棱兩可的曖昧答案。
  好一陣沉默。
  席陌在這片靜謐裡逐漸變得愈發沉鬱,一口一口把酒悶下去。
  桌對的雲泉瞧著他的動作,心中驚訝點點散去,莫名開懷。
  過了一會,他開口打破氛圍,道:“回去休息了吧。”
  席陌抬眸看他,問:“不喝了?”
  雲泉指一指空了的酒罈子,有些好笑:“反正也被你喝光了。”
  這人愣了愣,掂一掂酒壺,發現果然如此。
  雲泉又道:“院裡那兩個肯定早也散了。”
  “那好,”席陌點頭,將杯中餘酒飲盡,道,“明日多歇歇,午飯過後,練功室見。”
  “好。”
  雲泉端起杯子與他擱置在桌上的空杯碰一碰,也飲盡酒水,站起身來。
  “回去吧。”
  他轉身離去,身後人“嗯”了一聲,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雲泉頓了頓腳步,卻終究沒有回頭,無聲地微笑起來,由著這人將他送到院落中。
  院裡一片清淨,獨自回到房裡,背對著身後闔上房門。
  直到燈燭盡息,才幽幽地歎出一息,聽著屋外漸去的腳步聲,闔眼掩住眸底暖流。
  翌日天明,葉青眼眶下一片烏色地推開房門走出來,候在院裡石桌旁的雲泉看他一眼,差點被嗆著茶水。
  憋住了笑意為他斟上一杯清茶醒神,待這人行到身邊坐下,才意味深長地問道:“如何?”
  葉青皺眉:“煩。”
  “不玩了?”
  “不玩了。”
  雲泉突然覺得,讓席陌和蘇臨成來白靈教裡待一段時間,還真是個挺有意思的決定。
  “看你這模樣也是惱了一夜,天亮了才睡吧?”
  “嗯。”
  雲泉安慰道:“難為你了,留了好飯好菜給你,等下記得讓廚房給你熱熱。”
  “好,如果吃得下。”
  “那你可得吃下,我還指著你讀透《白靈訣》。”
  “放心,”葉青點頭應道,“不論如何,這事不會忘。”
  “好,那我去練功了,有事直接來找我。”
  “嗯。”
  葉青點頭,雲泉興致頗好地起身離開,看著時辰估摸著某人已到了地方,徑直往練功房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三章

  而冰潭之中,席陌已赤著上身坐在水中運氣打坐了一陣,行到門口的雲泉有些詫異,靜靜地站了一會,才又邁開腳步往裡走。罷了也不說話打擾,只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等了一會,席陌終於睜開雙眼。
  雲泉這才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那裡頭打坐?”
  席陌搖了搖頭,原是不打算回答,然而雲泉問罷依舊滿目認真地盯著他,只好開口解釋道:“我想試著在催動墨月內功的同時,汲取這裡的寒氣。冷熱相沖,我才能知道你到底能受住我什麼程度的功力輔助。”
  雲泉有些意外,胸口像是被什麼撓了一下,心底有說不明白的感覺一閃而過。
  沉默少頃追問道:“那你發現了什麼?”
  眼前人面色凝重了幾分,道:“我本是陽性內功,這樣嘗試也不能真的比及你所能汲取的陰寒之力,然而我僅僅這般淺嘗就有些耐不住了,你那樣恐怕......雲泉,我猜想,以我內力輔助,會不會其實是雪上加霜。”
  “雪上加霜......”雲泉眉心攏到一處,胸腔一片鬱氣,抿了抿唇道得十分不甘,“那就是真的別無他法了......白靈的功夫,從未讓我如此迷惑過,就好像......”
  話語截然而止,席陌等了半天不見他再開口,不自禁緊張了幾分,望著他情緒複雜的眸色一道沉默。
  雲泉暗自思忖,也是被自己隨口琢磨的話語驚得不能自已,過了一會突然抬起眼來,訝異道:“席陌,就好像那最後一章...根本不是我白靈的武學。”
  席陌聽得意外,眼瞧著這人還在喃喃著:“可怎麼會......”
  “雲泉,”席陌打斷他的沉思,道,“葉青沒練這功夫?”
  “還沒有。”
  “讓他立刻去讀,罷了聽他講講,如何看這最後一章。”
  “嗯。”雲泉頷首。
  席陌起身從冰潭中行出,示意他同自己離去。
  “今日不練了,倘若真的不是你們教派的功夫,你再練下去,我怕你走火入魔。我們現在去找葉青。”
  他言辭之間多了許多鄭重其事,雲泉聽得認同,便也不再計較著時日的問題。
  方用過午飯的葉青,回到院裡又被雲泉碰了個正著。
  這一回一同候在院裡的,還有席陌。
  這二人神色俱有些認真,葉青眉心不喜地一跳,提快步子走過去。
  “怎麼了?”
  “昨夜給你的秘笈呢?”雲泉站起身走近,問他,“我懷疑最後一章是假的,所以現下急著要你看了。”
  “假的?”葉青驚訝極了,張了張嘴盯著眼前人,突然有些緊張蹙起眉頭捏了捏他的胳膊,一路直捏到手腕,又問,“你練了這麼多次,沒事吧?”
  說著,一邊又探手壓他幾處穴位。
  動作之間將人弄得有些癢,又有些曖昧,雲泉笑著往後躲一步,道:“我沒事。”
  “別動。”葉青有些生氣地看他一眼,看來這一回是認了真地擔憂關心他的安危,往前一步繼續查探他的脈息,怒道,“一直跟你講練功不要太急,這麼多年你都沒聽過......以往也便算了,現如今,你究竟是在急什麼。”
  雲泉微愣,閉上嘴不回話。
  身後席陌輕輕上前,側了側步子將這二人巧妙隔開一寸,仿似不帶任何異樣情緒地低聲道:“還是先去看一下秘笈吧,在你下結論之前,雲泉不會再練了。”
  葉青從不滿與懊惱中回神,側眸看看他,歎一口氣收回手來。
  “我現在去看,給我一天時間,明日給你說法,你今日去好好休息。”
  “嗯。”
  這人眉目裡還有些生氣,雲泉看得微哂,扯一扯他袖擺道:“好了,氣什麼,這回聽你的就是了。”
  如此,好算讓葉青舒暢了。
  只是另有一人卻愈發不舒暢了。
  席陌心中起了些煩悶,那一絲悶氣是從昨夜雲泉那一句“還沒做過”而積攢至此刻的,眼下兩人當著他的面這樣要好,實在是難讓他再擺出好臉色。
  然而雲泉卻不察覺,此時的葉青也沒心思管他,又開口交代了幾句便回屋裡闔了門,專心看起那本秘笈。
  “走吧。”
  席陌“嗯”一聲,同他離開,出了庭院,見他往預料之外的方向走,於是問道:“你不回房休息是要去哪兒?”
  雲泉停下腳步轉身回他:“既然不練功,我就去正廳,看看近日裡教中大小事。”
  “原來如此。”
  雲泉又問:“你閑著?要不要同我一起。”
  這人想了想,原本就要脫口而出答應的話,卻搖頭拒絕,道:“我還有事,等下也去找蘇臨成,問問這些天墨月傳來的消息。”
  “那好,我先走了。”
  “嗯。”
  席陌看著他轉身往前,目送了幾步,便也往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只是說好了要去找蘇臨成的這人,卻毫不猶豫地去了雲泉庭院尋人。
  院裡亭下,有女子坐在那兒繡一方錦帕,席陌步子有些輕,突然開口喚時,驚得女子差點刺著手。
  “夫人。”
  秦荷鶯呆呆地看著他,有些無措,緊張了一瞬間後將手中物擱下,起身對他。
  席陌有些語塞,終於意識到,先前自己是真的嚇著這女子了。
  “抱歉,之前是我態度不好。”
  眼前女子一時有些沒吃消他的意思,片刻後試探著疑問一聲。
  於是他又道一次:“我為之前那幾次遷怒,向你道歉。”
  秦荷鶯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又沉默了許久,有些不自在地笑一笑,道:“你不必道歉...因為你也是真的為了泉兒好。”
  席陌一時無言,好半晌低聲笑起來,探手示意她坐下,又道:“夫人這樣講,我若說覺得愈加慚愧了,反倒顯得很虛偽。”
  話裡帶著幾分玩笑之意,秦荷鶯總算微微舒氣,輕鬆地抿了抿唇。
  “其實我是真的謝謝你,救了泉兒。”
  席陌站在她跟前。
  本就高出許多,眼下女子坐著,他卻依舊一動不動,只是垂下頭同她講話。
  秦荷鶯抬首看他的時候,依稀從刺目的日光中瞧見他有些深邃的眼神,聽他帶著無盡肯定道:“我一定是要救他的,不論他做什麼。而且往後,我還能一直保護他。”
  “......嗯?”秦荷鶯隱約從這話裡察覺到些奇怪,卻始終不明白。
  席陌道:“我若決定了保護他,那就是一生的事情,直到他死,或者直到我死。”眼前女子怔忡,呆住不發一言,席陌慢慢蹲下,表情終於變得清晰,讓她瞧著了他說話時神情裡的一絲溫柔。
  他又道:“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秦荷鶯張了張口,想說的話竟吐不出一個字。
  少頃,試探著回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我猜想的那個意思......”
  席陌笑道:“是。”
  “可是......”秦荷鶯有些猶疑,“可是你與他俱是男兒......”
  “這世上這般事如此之多,夫人難不成從未見過?”
  “倒也不是......”
  “那夫人的意思?”
  他追問,秦荷鶯雙眸四處轉,片刻後些許釋然,猶猶豫豫道:“我沒別的意思,就看泉兒自己的意思吧......”
  眼前人彎唇,對這回答安了心。
  “夫人這句話便夠了,我也只等雲泉的意思。”
  秦荷鶯松一口氣。
  席陌站起身來,暫且拋卻江湖習俗,沖她行一記晚生禮。
  “多謝夫人,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了,先告辭。”
  秦荷鶯點點頭,看他離去,望著那背影眼神又徘徊一陣,想著他所表達的意思思緒亂成一片,迷惑了十分之久,終究不再多想,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繡針與錦帕......
  “老大,教裡就沒別的事了,傳來的消息都是好的,京中幾位少主也一切安好,你可以安心留在這兒打雲泉的主意了。”
  從庭院離開後,席陌總算依言找到了蘇臨成。
  這人一副百無聊賴又氣悶抑鬱的模樣趴在屋裡頭,同他說了沒幾句就十分不耐煩地下了結語,言辭之間還帶著些嘲弄。
  席陌挑眉,斜著眼睛瞥他幾眼,輕聲還擊:“別擔心我,管好你自己。”
  蘇臨成一咕嚕從床上翻起來。
  本就是被葉青晾著了的人,大中午的一直等到那人出現,然而那人卻直到吃完午飯也沒怎麼好好搭理他,心情已是十分不爽快了,偏偏席陌嘴裡也還這麼不饒他。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啊......”
  “哪裡不對了?”席陌不以為然。
  蘇臨成蹦下床,幾步跑到桌旁,坐在他身邊,眉目鄭重道:“你跟我應該共患難。”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蘇臨成噎氣瞪眼,“就算沒別的理由,你也該清楚我是你自己人啊!”
  席陌輕笑:“所以到底有沒有別的理由?”
  “......”
  蘇臨成十分哀怨。
  瞪了他好一會兒,才不甘不願地開口道:“有......”席陌疑問一聲,他又打起精神來,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憤懣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午葉青跟我說什麼?”
  “什麼?”
  “他說他就是喜歡雲泉。”
  “原話是什麼?”
  “原話是‘我偏就是喜歡雲泉了,你能如何’......我還真不能如何。”
  席陌頓住。
  其實這句話裡能聽出些不耐的敷衍之意,也不能完全肯定是不是實話。
  只是儘管如此,胸前依舊還是堵了一口濁氣,他慢慢笑著咬住牙,悠悠地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然後呢?”
  “然後讓我別煩他......”
  又是一陣沉默。
  蘇臨成充滿期待地看著滿臉暗沉的這人,見他慢慢站起來,垂了首一字一句道:“蘇臨成,本教主命令你,以後天天去煩他。”
  “......”蘇臨成十分之鬱悶,“他武功比我好,我打不贏啊......”
  “打不贏也打,沒死之前不要來找我,我不聽解釋。”
  “席陌你你你......”
  這人已經毫不留情地往外走,行了一半側回身子來對他故意有些嘲諷地輕笑道:“怎麼,你對他的情意就這點?他讓你滾你就真滾了?”
  “去你的!老子還真就煩死他!”蘇臨成脖子一伸,一怒之下大放豪言。
  席陌安心離開。
  嘴角除了淺淺笑意,還有數重懊惱與煩悶,他回到自己房中,帶著滿腦子複雜神思一直坐到了暮色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四章

  深夜時,這人離開庭院去往另一處,敲響了雲泉的房門。
  房裡人本是方才脫了外衣準備就寢,突然便被這聲音止了動作,帶著些疑惑偏頭問:“誰?”
  席陌不說話,徑直把門推開。
  雲泉蹙眉,不解地瞧著來人走近,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糕點吃不吃?”
  “啊?”
  雲泉默了默,瞧著他端在手上的一碟肉蓉酥,覺得奇怪又好笑。
  “我讓人送去你房裡的,你拿給我做什麼,很明顯我這兒也會有。”
  桌上還有一碟,與他手中那份照相輝映。
  席陌不答,就那麼沉著眸子看他。
  他覺得那眼神無比認真,一時便也嚴肅幾分,正色道:“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跟我講?”
  席陌搖頭。
  雲泉一愣,沒想到竟然猜錯了,霎時更為不解,又問道:“那你......”
  席陌不語,往裡走了些,把手中碟子擱到桌上。
  罷了,就在幾步之遙處望著雲泉,眸裡深色,背對著燭火,讓他看不清楚神情。
  “你......”
  “雲泉。”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口,雲泉見他說話,便收了聲等他說下去。
  席陌也頓了頓,見他閉口,才又繼續道:“你同葉青到底是什麼關係?”
  雲泉聽著這昨日回答過的問題,望著他好似不能再開玩笑的表情,有些茫然和莫可名狀的緊張。
  “就那麼個關係......”
  “那麼個關係是什麼關係?”
  雲泉不知道怎麼認真回答。
  該怎麼說,葉青很重要,跟他一起長大,一起面臨生死關頭,還是他的副教主。這樣的關係,哪能用一個詞或者一句話概括完整。
  他蹙眉,問道:“你總問這個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房裡這人突然又沉默起來,似剛才那般幽幽看著他。
  許久,久到雲泉想要開口趕人。
  “席陌你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你同他很親密。”他道。
  “嗯。”雲泉不覺有誤,承認道。
  席陌往前兩步。
  “有些過分親密了吧?”
  近了一些,雲泉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雙眸裡暗沉沉一片,是同他衣物一般的墨色,竟還蘊著幾重懊惱。
  原本只是輕輕跳動的心臟猛的疼了一下,雲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什麼。
  “嗯?”等不著回答的這人又疑問了一聲,再往前一步。
  “哪裡過分了,”雲泉總算答他,“我同葉青,根本不是普通的關係,他也是救了我的人,如果不是因為有他在我身邊,我這些年......”
  席陌邁過最後一步,猝不及防地伸手攬腰把他拉進懷裡。
  未盡的話語就這樣噎住,雲泉輕輕吸一口氣,在這人低頭吻下來的一瞬閉上了眼睛。
  席陌吻得有些焦躁,雙臂收緊,噬在唇上就像是要將他吞食一般,雲泉放鬆唇齒,任他作為,及至快要窒息時才將他推開一寸,對著那雙唇低聲輕言:“你很在意?”
  這人吐著熱氣:“在意。”
  聞言便笑起來,胸膛還在驟跳,語氣卻突然轉了輕鬆,調侃道:“不怕我再咬你了?”
  席陌笑一笑,聲音低啞。
  “你若還想咬,就不要問我怕不怕。”
  語罷再度吻下去,逼著他步步向後。雲泉看不見身後,在倒向床鋪前伸手環抱他的背脊,就這樣跌落入軟被與他的臂間。
  席陌把動作放柔了許多,輕輕地啃吻著唇瓣,沿著他的下顎吻到脖頸上,流連片刻後,突然用力,在那處留下紅痕。
  雲泉蹙眉,將這人從頸間拉起來,見他笑了笑,問道:“雲泉,要不要試試跟我在一起?”
  雲泉望著他,氣息尚未平復,彎著眸子回道:“可是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那你就試一試,總有一日能確定。”這人並沒有覺得失望,聽著那句“不確定”,反而心情愉悅,道,“我之前說過了,‘邪教’就該同‘魔教’在一起,你以為我是拿笑話講嗎?”
  “席陌......你當真的?”
  “當真。不管你曾經失去過多少東西,至少我可以盡我所能,全部彌補給你。”
  雲泉彎唇:“我失去那麼多東西,你用什麼來彌補?”
  席陌探手輕輕覆上他的心口,掌心一片熾熱,將他胸膛暖著,道:“用這個。”
  被手掌觸碰的那一處急跳了兩下,雲泉斂眸,拉著這人吻下來。
  這一次他回應得認真,將那人的火從唇舌到周身一併點燃。
  席陌雙手遊走在他身上,把衣帶解開,微微蘊了些內力,撫著他有些泛涼的肌膚。雲泉被暖得雙眸逐漸迷蒙,由著他越貼越緊。
  這人笑著將他的衣裳褪下,輕輕咬在耳邊侃道:“你同葉青也這樣親密過?”
  雲泉偏頭,一口咬住他的下顎。
  “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都說了沒做過。”席陌只是笑著,待他松了口,便將他往床裡抱一些,自己也跟著躺進來,聽他繼續說道,“我如果要和葉青在一起,早八百年便輪不到你了。”
  “你這麼說也有些道理。”席陌解著自己的衣裳,一邊回道,“可現下輪到我了,便不許你再同他那麼親密。”
  雲泉沒有回話,眼前人脫了上衣,他便拉著褲子將人扯近。
  兩人又一度交換著唇齒間的氣息。
  席陌單手順著他的腰身向下,用膝蓋微微分開身下雙腿,把手滑到後面。頓了頓又收回手來,將手指探入口中逗弄,直至雙指濕潤,才重新回到那處,一邊低頭又封住他的口。
  雲泉鼻間輕哼兩聲,蹙起了一雙眉。
  “混蛋輕點......”
  這人如他所言,把動作放得輕緩,雙唇四處撫慰,最後輕輕啃著鎖骨。弄了許久,才收回手來,身體下沉幾分,與身下人貼近。
  雲泉有些緊張,環抱住他的背脊。
  席陌抵著他的額,一下一下在唇上啄吻,極慢地進去,背上那雙手逐漸用力,身下人抿緊雙唇。
  “疼?”
  雲泉不答,闔上了雙眼。
  席陌微微含笑,拉過被子覆在兩人身上,輕輕搖晃起來,身下雲泉終於忍耐不住,發出細碎低吟。
  幽夜漫長,就這般歡情一宿。
  第二日一早,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的雲泉是被屋外的吵鬧聲驚醒的。
  皺著眉心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個溫暖懷抱中,背後那人用雙臂將他圈在胸膛睡了一夜,此時也正悠悠轉醒。
  “誰在鬧......”席陌終於清醒過來,晨起時的嗓音有些低啞,一邊抱怨著一邊翻了半個身子。
  雲泉離開了手臂的束縛,揉著腦穴撐身坐起來,聽著屋外的對話感到十分無奈。
  “你到底煩不煩?”
  “我就煩!”
  “蘇臨成你聽著,我一夜未睡本就疲憊,沒那麼多耐性陪你鬧騰,你最好有多遠走多遠。”
  “那你為什麼一夜不睡?”
  “......閉嘴!”
  雲泉微微哂笑。
  翻身下鋪,伸手抓了裡衣來穿,隨意系一系腰帶便要出門去對付聒噪的那兩人。
  走到門邊時,席陌也從床上下來,他停下開門的動作,只等這人披上了衣裳,才把門打開一扇。
  “大清早的,鬧什麼。”
  “他若不跟來,便不會鬧了,”葉青眉宇間暗沉沉一片,如此回答一句後,好像突然瞧著了什麼事物,一時有些噎聲,猶豫片刻盯著門裡人頸間紅痕問道,“你這是......”
  “嗯?”雲泉疑問一聲。
  身後有人不悅地把另一扇門也打開,不等外頭人反應便萬分不悅道:“蘇臨成你什麼毛病?”
  屋外兩人沉默。
  雲泉暗自挑眉,眸底有一閃而過的笑意。
  “老大......你怎麼在這兒......”
  “關你什麼事。”
  “我......”蘇臨成瞪著眼無話可說。
  葉青看著某人頸上的印子輕輕地笑一聲。
  “我知道了。”
  雲泉彎了彎唇,將身上單衣稍微攏緊些,刻意不顧他話中之意,問道:“沒睡?”
  “沒,”屋外這人順著眉眼,抬起手將一本秘笈遞過去,道,“用一夜時間看完了,來跟你說一聲,然後去睡。”
  雲泉接到手中,點了點頭又道:“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應該是假的。”雖是用了“應該”二字,但語氣還是十分篤定。
  不禁聽得愕然。
  其實已是意料中的事情,但聽葉青也斷定之後,多少還是覺著些詫異了。
  畢竟是在那樣詭異的地方得到的這本秘笈,是被沉嬰教主至死都帶在身邊的東西,為什麼會是假的?
  而沉嬰...又到底是如何死的?
  “進來說吧。”雲泉歎一口氣,側身讓門外人進來。
  葉青頷首,抬步跨過門檻,身後蘇臨成闔上呆愣的嘴,死皮賴臉地跟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五章

  屋內四人圍坐一桌。
  葉青示意雲泉把秘笈交給席陌,而後道:“席陌,你直接翻最後一章,試著用陽性內功運氣試試。”
  “嗯。”
  這人如言,雲泉探手過去替他翻到地方,他垂眸細讀,一邊在一側翻著手掌調息運功。
  桌旁另三人俱是將他看著,不多加打擾,直到許久之後,見他斂息收手。
  “如何?”
  “沒有阻礙,而且我認為是不錯的功夫,若用陽性內功來習練,想要堪破這一章並不難。”他道,頓了頓卻又突然轉折,“只是這功夫十分奇怪......”
  “怎麼說?”
  他看了看身邊雲泉,對上他認真的眼神,不覺多了幾重懊惱與慶倖,解釋道:“尋常的陽性功夫,以陰性內功練下去,只會永遠都無所成,並且應當很容易就會被練功者發覺其本性;而這一章,單從表面來看,卻似陰似陽,很難被練功者察覺到異常,且長久地練下去,我想絕不只是走火入魔那麼簡單......恐怕是會經脈俱損,甚至死。”
  雲泉心驚。
  席陌凝眉,闔上書問他:“誰想害你?”
  他平靜半晌,慢慢搖了搖頭回道:“不該是害我......我想我大概知道沉嬰教主是如何死的了......”
  席陌不解,想要開口再問時,雲泉卻主動繼續說下去,將這本秘笈的來龍去脈講給他聽了。
  他聽得微驚,思忖少頃,下結語道:“當年那女教主的死和你提到的那個祭司定有脫不開的干係。”
  “我與葉青也是這樣認為的,”雲泉回道,“只是當時入得教中不久,知道的事情極少,即便是到了現在,我二人能尋到的線索也微乎其微。”
  “罷了,你也不必在意這件事情了,既然這本秘笈並不是旨在害你,別的陳年舊事,也就不那麼重要。”
  雲泉點頭認同,卻還是覺得有些可惜,道:“話是如此,我卻覺得空歡喜了一場,畢竟這《白靈訣》前面的部分都是真的,這最後一章也應當有真的存在才是,如果尋找不到,實在是不甘心。”
  “什麼甘不甘心的......”沉默了許久的蘇臨成帶著半分茫然聽了一陣對話,對事態多少有了幾分瞭解,忍不住開口把他嗆回去道,“我以前覺得席陌練起功來像個瘋子,見過你了我才發現是我世面見得少。”
  雲泉有些意外,抽了抽眉角看看坐在一旁的那個人,想著他分明還勸過自己,卻原來他本身也不過是別人眼中的“瘋子”。
  頓起的玩笑心思收也收不住,他含笑問道:“不知道墨月教主以前練起功來怎麼像個瘋子的?”
  “他啊,他就是......”
  “閉嘴,”席陌瞥他一眼,正經地答,“長得俊的人,怎樣都不會像個瘋子,蘇臨成,管好你自己。”
  雲泉愣了愣,張了張唇看他幾眼,終於確定這話是從他口裡說出來的,難以忍耐地嗤笑出聲。
  葉青隨著他低聲哼笑,意有所指地道:“心情這麼好?”
  “還好,”雲泉聽出他的意思,淡然地回應,隨即又覺得暫且也沒有其他事情了,便十分溫和地關心道,“你快回去好好睡一睡,前一日本也沒休息好,辛苦你了。”
  蘇臨成又來嘴碎:“前一日怎麼也沒休息好啊?”
  葉青冷笑著翻他一個白眼,懶得再同他多說一次,起身告辭。
  “關心你也不領情......”蘇臨成站起身十分煩人地趕緊跟出去。
  席陌心情頗好。
  ——看來這蘇臨成,這一回是真的言出必行了。
  兩人漸行漸遠,雲泉聽著逐漸聽聞不見的聒噪聲,行到門邊把房門闔上。
  “你還睡不睡?”
  他問一句,席陌想了想反問他:“你呢?”
  雲泉揉揉額角走回床邊毫不猶豫地躺回去。
  “還有些困,既然暫時不需要練功了,倒不如再睡一會。”
  身後人輕聲一笑。
  “那就陪你了。”
  他脫了鞋也躺上床去,雲泉面朝裡背對著他,便又如先前一樣從身後將人抱住,閉上眼睛打算再寐一會。
  反手放下簾帳,雙眼不再被晨光打擾,分明應當睡得更快些了,然後寂靜之中,反而是滿腦瑣事。
  席陌有些無奈,心中憋了事情,又不知雲泉睡著了沒有,極輕極緩地歎了歎氣。
  一口長氣還未出盡,臂裡這人驀地開口說話。
  “睡不著?”
  “嗯。”他回得誠實。
  雲泉又問:“在想什麼?”
  席陌道:“有些事情想問你。”
  這人默了默,在他懷裡轉過身來,淺淺笑道:“巧了,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那就好。”
  雲泉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便又道:“怕你不肯回答我,所以你若也有問題問我,我反倒覺得安心。”
  雲泉失笑:“那你到底想問什麼?”
  眼前人想了想,雙眸帶笑地搖了搖頭,果斷道:“你先問。”
  “你什麼都肯回答?”
  席陌又想了一下,覺得心底的有些事情並不能輕易說出來,於是也不願誇海口,道:“我儘量。”
  這回答並不十分乾脆,雲泉卻也理解,彎了彎唇直接問道:“蘇臨成方才提到你曾經練功急切的事情,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
  這人目光深邃,隱約帶笑,似乎是猜著了他想說這話。
  “雲泉,你小時候是不是一點也不知道墨月教的事情?”
  “嗯。”雲泉點頭,回想幼時還在山莊之中,年幼懵懂,的確一無所知。
  這人便道:“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教主是我義父,他死在一些所謂正道的手中,我那年和你如今一個年紀,武功卻還不如現在的你,事發之後,我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練功,我的身邊有我需要保護的人。”
  “所以是什麼人?”雲泉捉住他話中重要的事情,不願拐彎抹角,問得直截了當道,“我在你教中那回,並沒有發現類似的人存在。”
  席陌瞧著他滿眼精明與好奇,搖頭道:“我要保護的人早些年就不住在教裡了。”
  “那為什麼又不保護了?”
  “並非,我不認為墨月教真的離開過他們。”
  “他們?”雲泉又追問。
  席陌失笑。
  “該說你太好奇還是太聰明?”
  雲泉彎眸:“隨你怎麼說,不願意答了?”
  “我在想,以後你會知道的。”
  “如此確定?”
  這人微微垂首吻到他額上,聲音放輕一些道:“我確定,只等你也確定。”
  雲泉的心跳停滯了一刹。
  他安靜下來,一時沒有回話,席陌也不催促著一個答語,只是默默地從他的眉心一路吻到鼻尖,最後輕輕在唇上掃過。
  再開口時,也沒讓他繼續迷惘,低聲將他思緒打斷,道:“換我問你了。”
  雲泉回過神來,微微點了點頭。
  這人便問道:“為何白靈教沒有祭司了?”
  話方道完,便感覺懷中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間,席陌下意識將手臂收緊一些,卻並未後悔問這樣一個問題。
  因為這些事情,他是真的想要知道,雲泉心底最怕的事情,他都需要知道。
  他不繼續逼問卻也絲毫沒有放棄等待,一下一下地用手撫順著懷中人的背部。
  過了好久,才聽到雲泉用聽似波瀾無驚的聲音回道:“因為我討厭這兩個字。”
  “接著說。”
  雲泉闔上眼,如他要求般繼續講道:“白靈的最後一個祭司,就是把我從雲家帶走的人,也是差點將我折磨致死的人,我現在活著,是因為我殺了他,而不是他殺了我。”
  他伸手稍稍將席陌推離一些,望進他雙眼深處,道:“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當年在這裡究竟遭遇了什麼?我現在告訴你,我身體的這個地方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那個人最喜歡的,他最愛用針和匕首把這幾個地方劃破,看著血流出來,他就會很興奮。”
  他說著,手指一邊在身上指著比劃,嘴角卻還含笑,仿佛在講些與己無關的事情。席陌安靜地聽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隔著裡衣在那些地方撫過。
  “可是我賭贏了,我殺了他,所以教裡人從此都怕我,我也從此才過上好一些的生活。只是席陌,我始終覺得還會有人要害我,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練功,練到後來,整個白靈教是真正的誠服於我了。”
  “我知道了。”席陌低聲道。
  雲泉愉快地笑了起來,罷了又問他:“你想說什麼?”
  這人望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笑容漸漸隱下去,終於恢復滿目恨意,才回道:“你很厲害,畢竟你那時候才不過九歲,我的過往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雲泉,我絕不會勸你放下仇恨,我完全明白這些事情有多難釋懷,可我要勸你接納新的情感,你不需要只擁有仇恨。”
  一番話聽得雲泉滿目驚訝。
  不知道如何回答之際,聽這人又含著幾許溫情道:“想想你娘,想想葉青,這麼多年,他們就並不包含在你的仇恨裡,是不是?”
  唇角終於再度翹起來。
  “是。”雲泉道,徘徊片刻,又開口道一句,“多謝。”
  席陌喉間溢出清淺笑聲,撫過他的臉,把他的雙目闔上,低聲哄:“睡吧。”
  雲泉閉著眼問他:“沒別的話想問了?”
  “沒有,”席陌道,停頓片刻,問,“你呢?”
  這人搖了搖頭。
  倒有一番了“盡在不言中”的滋味。
  席陌無聲彎唇,也不再說話,同他一道閉上眼睛,放下了滿心思慮,愜意補眠。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章

  這件事過去之後,雲泉做了一個決定。
  ——不論真正的《白靈訣》在何處,都一定要尋到。
  並不是沒有察覺,心底的有些東西早已發生了轉變,比如原本只是為了報仇的自己,為何越發不尋常地追尋著武藝。
  只是刻意不去思索罷了。
  “席陌,陪我過招。”
  已是六月之初,氣候溫軟,深深谷底也被頂頭之陽覆上熏人金輝。
  這一日下午,雲泉從教壇正廳出來,徑直去找到席陌。
  那人正在院落亭下同蘇臨成聊著什麼,手中執著一紙書信。
  席陌轉過頭來,頗有些習以為常的神態,將信紙擱到衣襟裡,頷首起身。
  這人不待片刻,從亭中飛身而出,毫不遲疑地發招襲去,並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直逼要害之處。
  雲泉往後側退半步,招架一掌之後縱身躍到他身後去,反客為主,同樣淩厲地還擊回去。
  亭下蘇臨成托腮看戲,非常疑惑,不明白為何這兩人過起招來硬要如此認真,不留餘地。
  數回合之後,雲泉失了耐性,不再過多周旋,驀地上前去,探指直鎖席陌腰側罩門,卻在臨近的一刹那被那人偏身躲過。
  再一下瞬,席陌已將手繞到他身後,鎖住了後頸。
  雲泉微愣,慢慢放下雙手,松了全身力氣。
  “又輸了。”
  頸後之手突然變得溫和,這人輕輕替他揉一揉,回道:“你太急。”
  他揚眉反駁:“我就算不急,也還是贏不了你。”
  “再給你十多年練功,你會比我現在更厲害。”
  雲泉聽得輕聲作笑,帶著笑意瞥他一眼道:“以老賣老。”
  這人聽得有趣,微微一樂回他:“我還不老。”言語之間,手掌曖昧地從他後頸撫到下顎。
  身後不遠處的亭裡有人喊:“喂,我看得見。”
  這二人懶得理他,置若罔聞。
  “我先走了,你繼續忙,”片刻後雲泉回道,語罷又淺淺斂眸,拉著身前人的衣襟湊近一些,在他耳畔低語,“晚上過來找我。”
  “嗯。”
  他鬆手離去,席陌望著他的紅衣,眸中似有些若有所思。
  深夜時,如約而往。
  房內燈輝朦朧,床簾低垂,聲聲低喘從微晃的簾帳中溢出。
  “啊......”
  雲泉攀緊了伏在上方的身子,忍耐不住地發出壓抑輕吟。
  快意愈濃,席陌擒住下顎低頭封唇,更用力的要他。那一聲聲隱忍喘息被堵在喉間,雲泉雙腿顫慄,勾不住地從他腰間滑落,軟軟地搭在床鋪上。
  席陌微微停了片刻,離開唇畔任他深深呼吸。
  這人的動作突然緩下來,雲泉有些迷蒙地半睜眼看他,不察覺眼角醞出了一滴淚珠,順著往鬢下滑落。
  身上人輕聲一笑,低頭吻掉淚水,又一下下撞得又快又狠。
  “舒服?”
  他埋首在耳畔問,雲泉答不出話來,摟緊他的脖頸,身體的顫抖越來越明顯,終於忍不住咬緊雙唇,隨著這人的動作一齊發洩出來。
  床鋪間只餘下淩亂又沉重的氣息,緩了許久,兩人的胸膛才趨於平靜。
  席陌勾著手指撫著身邊人的耳廊,想著這個才不過十六歲的少年是愈發食髓知味,床笫之間越來越誘人了。
  不禁低低哼笑幾聲。
  雲泉抬著疲憊的眸子看他一眼,微微偏頭躲開那微癢的觸碰,聲音低啞地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席陌收回手。
  “席陌,有件事你能不能告訴我。”
  “何事?”
  雲泉翻身側躺,面對著他,問道:“之前你去沈雲山莊,到底是要做什麼?”
  這人沉默,手指玩弄著雲泉鋪散在床上的發梢,竟然避而不答,反而問他道:“你想這個問題有多久了?”
  雲泉不回避他的目光,輕聲答道:“從你說要與我合作那天開始。”語罷瞧他笑了一笑,依舊不多說,於是又道:“我本來也不想開口,因為我覺得也許遲早都會知道。”
  “那現在怎麼想問了?”
  “就只是好奇,”雲泉彎唇,“方才突然閃過這個念頭,便不多猶豫地想要問你了。”
  青絲在指上纏了幾圈,席陌鬆手由著其散開,繼而又重新纏上,如此循環往復玩了許久,終於開口。
  “去搶個東西。”
  “什麼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他不再正面回答,語氣中帶了幾分敷衍,道,“如你所言,你遲早會知道的。”
  雲泉意味深長地笑笑,暗自嘲諷自己問得太多。
  誰都有不願意說的事情,這個人坦白到這一步,興許已經很為難了,他又何必再追問。
  只是,雖這般想著,心頭卻偏偏起了一層又一層的不悅與不甘。
  他不知道自己在計較什麼,明明這個人要搶何物,並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情。
  除此之外,席陌這個回答,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然而一時半會,他還無法想通透,究竟是哪裡有所紕漏。
  突然有了那麼一絲“同床異夢”的感覺,讓他頓覺有點好笑。
  便也罷了,差點就忘了,他同眼前這個人,似乎一開始就不是真的一條心。
  “生氣了?”席陌問。
  雲泉回神,搖了搖頭。
  “沒有。”稍作停頓,又道,“席陌,我們明日就重返南城吧。”
  席陌聽得一愣,望著他堅定的眼神,頷首道一聲“好”。隨即又問:“不再練功了?”
  “不練了,”他搖頭,“這幾日尋遍教中沒有線索,真的《白靈訣》不知何時何地才能找到,再練下去無甚意義。”
  “那好,再多待兩日,上一次潛在城中之人早已返教,我傳書信再遣他們前來。”
  “不必,白靈教眾足夠了,人多人少並無太大區別,只要你這般武藝的人與我同在便好。”
  席陌輕笑,攬過他的腰身,曖昧輕語:“你在誇我?”
  “別太得意。”雲泉順勢埋首在他胸前,臉頰輕輕貼上溫暖胸膛,“席陌,上次南城那處宅院是不是不能再住了?”
  “嗯,”這人順著他的後發,回道,“那是租住的地方,現下恐怕主人家已經回去了,就算沒有,那裡也不再安全。”
  “若論安全,客棧也是不能住的,不止你我,葉青也被人記住了。”
  “那住城外,遲行一日吧,我讓蘇臨成先走,去南城外尋一處屋宅。”
  雲泉點頭答應:“好。”話落蹭一蹭,覺得身體有些不舒服,怎知這麼一動又牽起了方才歡愉的餘韻,不禁蹙起眉頭。
  席陌瞧了出來,翻身下床去,端水盆來替他清理一番。
  身子清爽過後舒適了許多,而那人又弄得仔細,等到收手時,只見雲泉閉著雙眼,仿佛已昏昏入睡。
  席陌俯身望著他,將一縷遮面青絲攬到後頭,微微勾了唇角,就這般看著,雙目明澈,不知腦中所思。
  好一陣之後,總算撐起身子離開床畔,獨自梳洗去了。
  身後床上那人微微睜眼,怔怔地望他背影,神情終歸一片茫然。
  翌日醒來,已是一覺睡到了正午。
  雲泉從床上撐身坐起,環顧屋內,發現已沒有另一人蹤影。他不作多想,收拾了一陣出去,轉身往隔壁,想尋到秦荷鶯一同去用午飯。
  房門未掩,裡面的女子托腮坐在窗前走神。
  雲泉抿唇,無聲淺笑,放輕腳步走進去,行到身邊時突然喚一聲:“娘在做什麼?”
  秦荷鶯驚得微微一抖,轉頭過來懵懵地看著他,半晌不說話。
  雲泉愣了愣,望著她的神色帶了幾分疑慮問道:“有心事?”
  這女子聽他問得直白,本是手足無措了一刹,隨即又下了決心點點頭,開口道:“有事想問問你......”
  “什麼?”
  “泉兒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同...席陌......”
  有些意外。
  雲泉額角抽跳,猜到她未說盡的話語。
  他不知道席陌同秦荷鶯談話的事情,只是這幾日自己跟那人時常同進同出,也沒有刻意要瞞著眼前的女子。
  所以秦荷鶯會這麼問,並不足為奇。
  雲泉低聲重複她的話語:“‘真的同’?娘的問法有些奇怪。”
  “泉兒,我是覺得......”
  “什麼?”女子的話頓在口中,雲泉等不著後文,主動問到,“是不喜歡我這樣?”
  秦荷鶯並不想點頭,卻也沒有搖頭,沉思了好一會,咬了咬唇道:“泉兒喜歡那個人嗎?”
  雲泉彎眸,坐到她身邊。
  “其實不知道,不過同他相處心情還不錯就是了。”
  秦荷鶯聽得愈加擔憂,十分緊張地看著他。
  “娘這是在擔心些什麼?不論如何,至少席陌不是會害我的人。”
  “娘明白,他若想害你,便不必救你了,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合適......”秦荷鶯輕輕地覆上他的手,明白自己想說什麼,只是說不出口。
  ——七年時間,與親子相隔了七年,原來雲泉已經到了知曉情愛的年紀,且提及這些話題時,絲毫不會扭捏作態,竟是一派坦蕩。
  只是她自己身為一名尋常婦人,即便身處江湖世家,也完全不通武藝,面對一些事情,想法總是比較循規蹈矩。
  在秦荷鶯看來,她希望雲泉得到的幸福是妻兒在畔。一名溫婉女子可以更為溫柔貼心地照顧雲泉,為他傳宗接代。可是席陌救雲泉性命,伴他練功,還能護他平安。這些天雲泉的神色眸光時常隱隱含笑,她看在眼裡,又怎麼忍心給出一個是與非的結論?
  秦荷鶯沉默起來,目光遲疑地凝視著眼前的兒子,直望得雲泉深覺無奈,輕輕歎口氣來。
  雲泉輕聲勸道:“娘何必思慮這麼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秦荷鶯遲疑地點點頭。雲泉又笑,扶著她站起身來,不再多談此事。
  他道:“這時辰,我來接你一同去用飯,走吧。”
  話語輕快,不容她多想。
  秦荷鶯微微歎氣,把無數焦慮煩惱藏回腦中。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章

  午飯桌上,只席陌與葉青二人在等待。
  雲泉看了他兩人幾眼,一時忘了昨日對話,下意識問道:“蘇臨成怎麼不見了?”
  席陌答:“去南城了。”
  “原來如此。”他聽著這話反應過來,想起這人說過今日讓蘇臨成先行一步。
  身旁葉青才知這事,疑惑不已地問:“那聒噪的傢伙去南城做什麼?”
  席陌聽到這稱呼笑了笑,回他:“去尋一處城外的住處,先打點好,明日我們趕去,好有的地方落腳。”
  葉青蹙眉,擱下方才執到手中的筷子,道:“你讓他一個人去?”
  “有什麼問題,”席陌沒察覺他的情緒,也不覺得如此有何不妥,道,“蘇臨成武藝不算奇佳,卻也屬上乘,平時雖吊兒郎當的模樣,但這點小事還是能辦成的,大可不必擔心。”
  “可上月群俠宴後,至今還有一些人滯留南城,總還是危險的。”葉青不贊同的搖頭反駁,索性站起身來道,“我收拾一下先去找他。”
  說完也不急著吃飯,這便往外走。
  席陌十分詫異,默默地轉頭,發現身邊雲泉一樣愣在那處,略有些驚訝地微微張唇,目送著那人離開。
  頗有幾分詭異地安靜半晌後,雲泉問:“他不是一直嫌蘇臨成煩嗎?”
  席陌搖頭,輕輕感慨:“誰知道,還真是有意思。”說著,心情舒暢地吃一口菜。
  雲泉便也收回目光,默默地彎起嘴角。
  然而桌上還有一人卻變得十分緊張,雲泉不察,驀地聽秦荷鶯問道:“泉兒,你們為何去南城?”
  他笑容僵住,執筷之手停在盤上寸許。
  雲泉有些後悔沒瞞著她,眼下被她察覺便決定不再掩飾,回道:“去做個了結。”
  秦荷鶯咬了咬唇,手有些輕輕發顫,猶豫著開口勸他:“能不能不去?”
  雲泉望著她緩緩搖頭。
  “娘,吃飯吧。”
  “泉兒,娘知道沒有理由阻撓你......”女子語氣變得更為討好,輕聲央求道,“可是娘來陪你了,忘了那些事情好不好?我們以後再不去雲家,就在這裡......”
  “娘,我只想給自己一個結果。”雲泉正視她哀求的目光,狠下心道,“我知道你疼我,可那些事情同樣發生過。就因為他們,我才會兩次面臨死亡,如果我真的死了,娘還會為他們求情嗎?”
  “你不會的泉兒,別亂說話......”
  “如果呢?”
  他逼問。
  秦荷鶯緊抿唇,在他堅定的眼神中掙扎許久,聲音顫抖得回道:“如果那樣,娘會痛不欲生......可如果他們死了,我也會一樣痛苦,泉兒,那畢竟是......”
  “不可能。”雲泉袖下手指暗自捏緊,又一度否定道,“娘不必再說下去,我不希望你讓我為難,決意了多年的事情,斷然不會改變。”
  語罷已是了無胃口,雲泉站起身來轉身離去,不願再作無意義的爭執。
  身後女子十分絕望,提高聲音沖他急道:“雲煥是你哥哥!”
  “他曾經是。”雲泉頭也不回地離開。
  秦荷鶯忍耐不住,眼淚流淌而下,伸手捂嘴壓抑著哽咽之聲。
  原本尚算輕鬆的氛圍被這番對話擊碎,再沒了好好吃飯的心情。
  席陌幽幽歎出一息。
  “夫人還是吃一些吧。”他開口勸一句。話落站起身來,也不再有心思逗留,朝離開那人的方向尋出去。
  不過才一瞬,屋外先一步離開的雲泉卻已沒了行蹤。席陌有些擔憂地斂眉,從他的庭院尋到自己庭院,依舊不見其人。最後思來想去,尋往他平素練功之處。
  白靈教壇極寒的冰室中,雲泉果真一動不動地站在冰潭邊。
  席陌看見了他的身影,松一口氣,走上前去從身後抱住他,內力在經脈中游走,讓他感覺暖和些。
  雲泉被突然襲來的暖流激得微抖了一下,閉上眼睛放鬆力氣,向後倚靠住這人。
  少頃,低聲問得猶疑:“我該聽她的嗎?”
  “隨你。”席陌道。
  雲泉笑起來:“我突然覺得,這雲家之中,不管是愛我還是恨我的,都在逼我入絕路。”
  “其實你應當理解她,骨肉親情,本不是容易過去的坎。”
  雲泉問他:“席陌,你勸不勸我?”
  這人搖頭。
  “為何勸你,你做什麼我都奉陪到底就是了。”
  雲泉輕哼一聲,語氣有些自嘲:“也對,況且你也有此行的目的,又何必阻攔我。”
  席陌不察覺地蹙了蹙眉頭,略一思忖,沒有開口反駁或解釋。
  就這麼靜靜地一同立在冰室之中,過了許久,雲泉才又說道:“我們走吧。”
  “南城?”
  “嗯,南城。”雲泉垂眸,把滿目失落遮掩住,道,“我不想再看她的神情。”
  席陌“嗯”一聲,卻有意沒有鬆開手臂,靜靜等待他再度開口。
  雲泉果然還有未盡之語,緩了緩有些痛苦道:“席陌...我不知道這七年是不是因為執念太深的緣故,很多回憶早已淡了。我能感受到我娘的疼愛,她沒有拋棄我,還願意來陪我,這帶給我的驚喜與歡快都絕不是假的......可我卻依舊覺得有什麼東西擋在她和我之間,就連最開心的時候也在提醒我這七年所遭遇的一切。”
  席陌聽他說完,輕聲回道:“你說的那東西,就是你的不甘心。”
  雲泉聽得微微心驚,愣愣地轉頭,側回眸子去看說話這人。
  席陌重複道:“是不甘心。你若心平氣和,就會選擇珍惜眼前了。”話到此處又望回他眸裡微笑道:“可我並不想勸你心平氣和,因為這是不可以勉強的,我所能做的,只是陪你慢慢地經歷每一種情緒。”
  他語氣溫暖,似陽光一般驅散陰霾。
  陪,這個字實在太過奢侈。
  他這麼些年,最難得的就是這個字,除了葉青,這七年間無人做到......可是往後呢?
  雲泉恍惚,眸光微沉,就好像眼中看到的,是觸手可及的真心。
  “席陌,你說的是實話嗎?”他問。
  “是。”
  “那你有沒有對我說過謊話?”
  席陌微頓,道:“有。”
  雲泉彎眸,眼神變得欣慰,卻笑得有幾分失望,道:“所以我不敢相信你。”
  “就算我說過謊,你也能相信我。”
  “為什麼?”
  這人不語。
  兩雙眼眸互相映襯著,視線膠著到一處,雲泉從他的眼神中看不到半分不誠,愈發不懂了。
  “那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你敢不敢保證一定不騙我?”
  “敢,那你敢不敢相信?”
  雲泉彎唇回道:“你保證,我就相信。”
  “我保證。”
  雲泉便問:“你是不是真心的?”
  席陌聲音含笑:“是。”
  空氣靜了一瞬。
  一瞬過後,雲泉在他臂間轉過身來,狠狠地吻住近在咫尺的嘴唇,像是要埋進他身體骨血般傾身貼近。席陌向後傾倒半步,後背貼在冰牆之上,緊緊抱住這人回應。
  這一吻太過洶湧,等到再分開時,只覺連舌根都酥麻不已。
  雲泉微喘著對他說道:“我相信你。席陌,我信你的真心,只是我好多事情不明白,還有些事情讓我無法思考,頭緒太亂...我要你給我時間想明白。”
  “好,”席陌低笑片刻,掩不住愉悅,“多久都行,反正你現在也在我懷中。而且......”
  “什麼?”
  “而且無論如何到了最後,都會是我想要的答案。”
  雲泉笑:“憑什麼這麼自信?”
  席陌輕輕咬到他的嘴角,聲音低沉:“憑我真心。”
  “不要得意,”他緩緩回應著,又道,“我也給你時間,因為有些疑惑,你欠我一個解釋。”
  “好。”
  這人依舊答應得爽快,讓他心頭輕鬆不少。
  “別忘了你說的話,我最恨背叛。”
  “遵命,雲教主。”
  雲泉笑意深深,心中不快之事拋諸腦後,由著這人在他面上落下溫柔輕吻,將整張臉寸寸吻遍,只覺身處這冰室之中也暖熱不已。
  溫情了好一陣,兩人才從這裡離開。
  回房中隨意收了些東西傍身,一道離開深谷。
  臨行前有教眾到崖底聽令,雲泉安排好潛伏南城之事後,又吩咐道:“多派幾個人好好照顧夫人,必須護她周全。”
  “是。”眾人垂首,單膝跪拜在地。
  他回首望瞭望秦荷鶯住處的方向,罷了不再牽念,轉身打開壁上機關,同席陌沿著崖壁一路上行。
  兩人俱是功夫極好,不過片刻便跳入高處洞口,一路穿行出來,到了外頭林間。
  又一刻不歇地行了一會兒,待到出了樹林,才在寬敞道路前停下腳步。
  “不知葉青尋到蘇臨成了沒有。”席陌環顧周邊景致,道了一句。說話間從衣襟中取出一枚玲瓏信號彈,拿火摺子點燃擲到高空中。
  雲泉抬首,看見一抹紅痕的同時聽著了一瞬短而急促的刺耳聲,片刻後,所有痕跡消散無蹤。
  垂下頭來回道:“別擔心,以葉青的細緻,找到他不難。”
  席陌頷首,帶著他行到隱秘一隅。
  等了沒多久,收到信號的蘇臨成出現在視線裡,兩人從暗處走出。
  這人摸一摸下顎,不解問道:“怎麼都今日就來了?”
  席陌言簡意賅地回他:“提前而已,帶路吧。”
  蘇臨成頷首,領著二人往尋好的住處去,一邊走著,聽雲泉問道:“葉青找到你了嗎?”
  “嗯,他在那兒等著,我來接你們。”這人眉開眼笑。
  南城之外僅有些零落農家,蘇臨成尋到的地方如預料一般也是一間簡陋院落。
  這院落不知是被租來還是買下,裡頭東西一應俱全,而以前的主人卻已搬走了。
  雖是粗鄙農舍,屋子卻十分寬敞潔淨,席陌覺得很是滿意。
  正想著,又見屋內有人行出來,站在門前淺笑著招呼:“幾位城裡頭來的吧?進來喝碗涼井水?”
  雲泉忍不住勾起唇角。
  “那就多謝了。”
  他走過去,同葉青進到屋裡,席陌在身後瞧著,聽著方才那玩笑話,突然莫名覺得舒坦至極。想著若能與雲泉隱居一隅,好似也挺不錯罷。
  蘇臨成聽得放聲直笑,連忙也跟著跑進去,一邊嚷嚷著“多盛一碗”。
  席陌順下眉梢,跟著一同走進屋裡。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章

  入了夜的荒郊顯得格外幽靜,林間偶有不知名的夜鳥啼鳴,清風吹散白日浮躁。
  雲泉行出農院籬牆,往林子裡尋了幾步,在一棵樹下抬起頭來,望著上頭倚在樹身之人。
  葉青垂眸,順了順眼角,沖他招招手。他便也輕聲一笑,縱身跳上去,尋一處粗枝坐下。
  “你很喜歡這兒?”雲泉問。
  這人透過葉隙將明月入目,微頷首回道:“嗯,覺得若真是如此生活也相當不錯。”
  “你跟席陌想的一樣,”雲泉失笑道,“他今日也這麼說過。”
  “哦?那你如何想?”葉青偏頭笑看他,適時地調侃,“往後打算同席教主歸隱山林了?這可是江湖上的一件大事,少了你們兩個,那些正道應當會連慶三日不休。”
  雲泉聽得十分好笑,卻也在忍俊不禁的同一刻,心頭止不住地緊了一下,滿是無法言說的迷茫情緒。
  想了想回道:“別胡說,我可還沒打算放那些人過安生日子。”
  “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嗯?”葉青話裡笑意不減,還在繼續追問。
  “誰知道,”他停了少頃回答,不著痕跡把這話題轉開,道,“我現在最想的事情,你猜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自然是去雲家報仇。”
  雲泉卻搖了搖頭。
  他道:“我也以為是。”語罷見葉青九分驚訝一分疑惑地盯著他,又道:“我也是突然才發現,報仇只是必須做的事情,而我十分渴望的,是《白靈訣》。”
  好一番沉默。
  夜風拂過,吹得葉青心慌至極。
  “雲泉,忘了那本秘笈,你的武功已足以睥睨眾生,不要太過癡迷。”
  “不足以,”雲泉蹙眉搖頭,“跟席陌交手,我完全沒有勝算。”
  葉青好笑又無奈:“你跟他比做什麼。江湖上都知道,墨月教主沉寂許久,前年才終於又出過一次手,自那之後,你見過還有誰敢貿然動他的嗎?況且,他又不是你的敵人。”
  “可我就是想。葉青,你也是受苦長大的,難道還不明白嗎,人活在這世上,唯有把力量攥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大的籌碼。”
  “我明白,我還明白過猶不及。”這人吸一口氣,盡最後的努力勸阻道,“若是機緣巧合,能習到想要的武學,自然是好事,可刻意求之,反而會害了自己。”
  雲泉依舊堅持。
  “我一定會尋到。”
  葉青歎氣,勉強彎唇不再提這事。
  “罷了,雲泉,先說說明日之事吧。”他道,“我遣人打探過了,月前你與席陌盡在群俠宴上露了面,興許因著各種心思,現下尚有些江湖中人未離開沈雲山莊。”
  雲泉果然被分走了神思,也不再接剛才的話,回道:“有哪些?”
  葉青道:“其實多是武林盟的散人,真正留下來的門派,只有易星閣。”
  又是易星閣。
  這些日子兩人幾次提及到的勢力,都是此門派。群俠宴當日出席之派別眾多,為何偏偏總是易星閣。
  “先前你說當年逃出去的萬翀舒已成為易星閣人,如今他們留下來,你覺得是巧合嗎?”
  “不知道,”葉青搖頭,眸色有些濃重,“我希望只是巧合,也覺得只是巧合。”
  “怎麼說?”
  “因為萬翀舒知道前往白靈教壇的方法,若是他有意加害我們,應當也不會等到現在,而且如此一來,留下來的也不應當只有易星閣才是。”
  如此分析確乎合情理,雲泉沒有反駁,只是隱約覺得事有蹊蹺,不應當只是表面呈現的問題一般簡單。
  思來想去,落了個決定,道:“先下手為強,我們不等了。”
  他作勢要跳下去,葉青驀地攥住他手腕止住動作,斂眉問:“你什麼意思?”
  雲泉正視他的目光,篤定回道:“今夜先去‘會會’易星閣。”
  “不行......”
  這人一句話未道完,雲泉已跳落地上,他一時未曾放手,只得跟著到了樹下。
  “怎麼不行?”雲泉站定了問他。
  葉青噎住——他竟沒有答案。
  與其說是行為不妥,不如說是心中隱隱有一股預感,促使他阻止眼前人。
  “我是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雲泉眉心攏緊,越聽越迷惑。
  ——葉青從不該是如此不果斷之人。
  等不著回答。
  手腕還被攥在這人掌中,雲泉微微掙了掙,想開口再問什麼時,聽見不遠處院裡有人推門出來,尚未走出籬院便出聲喊道:“葉青,你去哪兒了?”
  蘇臨成的聲音。
  葉青回神,松了手掌。
  雲泉揉一揉腕處,側過身子看著蘇臨成走近。
  那人行近了問道:“這麼晚了,你們怎麼一個都不在房裡?出來看月亮好歹也喊上我。”
  雲泉聽得有些疑惑,反問一句:“一個都不在?”話方道罷,身後有腳步聲臨近,他回過身去,席陌已到眼前。
  愣了愣,問道:“你聽了多久了?”
  席陌道:“從你來開始。”
  雲泉不知是不是想笑,偏頭問葉青:“你也沒發現他?”
  葉青有些無奈搖了搖頭,帶著些玩笑的意思嘲道:“席教主功力深厚,你都沒發現,還指望我?”
  “我比你們先到,一直不動,沒發現也正常。”
  “賊一樣的,”雲泉瞥他一眼,正了正神色,“既然聽了,那你告訴我,今夜去不去?”
  席陌淺淺勾唇:“你何必問我,你去我便去,你不去我又去做什麼。”
  雲泉挑眉,往他身前一步。
  “走。”
  席陌點頭,作手勢讓他先行,隨即輕功步出,跟著這人消失在夜幕中。
  身後葉青微微斂眉,急忙動身也要跟上去,不提防被人攔住。
  “喂,這麼晚了你們是要幹嘛?”
  葉青望著已沒人的方向,起了些浮躁,急道:“讓開。”
  蘇臨成不悅,扯著他的袖子就是不鬆手。
  “告訴我去哪我就讓開。”
  他無奈歎氣,只好回道:“去沈雲山莊,會一下易星閣。”
  “那我也要去。”
  “你不准去。”
  “憑什麼?”蘇臨成瞪眼,把袖子扯得更緊些。
  “你...放手!”葉青眯眼,身前人笑嘻嘻地對著他,就是不吃這套,他別無他法,只好放緩語氣故意哄道,“又不是去玩的,這兒需要一個人留下來接應,你醫術好,等著我們回來。”
  如此幾句,果然讓蘇臨成覺得十分有道理,衡量一番終於鬆手。
  “小心點啊。”
  “嗯。”葉青松一口氣,想到易星閣之事,眼皮又不喜地跳一陣,急忙動身追上去。
  沈雲山莊佔據城南最北的一片山頭,府落於山腰之上,山莊氣派寬敞。因此,每逢群俠宴之際,總能輕鬆安頓各路來人。
  此次宴會,易星閣等三支門派被安置在南面一處客院,現如今另兩派已各自離去,院中只余易星閣獨枝。而其餘留居山莊內的武林盟人則在西面廂房之內。
  雲泉三人繞開東北兩處主宅,徑直潛入南院之中。
  主室房頂,被悄悄地揭開一片瓦。
  寬敞室內,只有一位年老之人在案前展閱信箋。
  雲泉思索片刻,將瓦片輕輕擱下,遮回一半,轉頭對席陌耳語:“等我,不要現身。”
  席陌方才點頭,便已見他縱身跳下,一瞬之間從正門處進了屋裡。於是回過頭來,又和葉青一道將視線落進房中。
  屋內老人有些震驚地抬首,神色奇異地望著闖入之人,片刻後竟對著他笑了起來。
  “雲教主?”
  雲泉腳步頓住。
  老人又道:“等你許久。”
  他滿目詫異,房頂外兩人同樣是無比疑惑。
  略作思忖,問道:“閣下是易星閣主,吳伯敘前輩吧?”
  老人望著他,將手中信箋放回桌上,用鎮紙壓住,這才繞過前來,回答他的問題:“正是。”
  雲泉起了些防備,暗自在掌中醞起內力,那人卻在幾步開外駐足,不再靠近。
  於是問道:“吳閣主方才所說是何意?”
  吳伯敘沒有回他,緩緩撫過頷下白須,感慨道:“時光荏苒,想必貴教葉副教主也是年近二十的少年郎了。”
  他所言句句都似暗藏玄機,神色並無殺氣,面上也瞧不出半分破綻,讓雲泉愈發一頭霧水。再加之他有意提及葉青,突然便有了幾分被動之感,頗有些不悅道:“想必月前山莊之內,吳閣主也見過我教副教主了,又何必明知故問。有什麼話不妨直言。”
  話落又有些後悔,覺得明明是自己主動尋來,現下卻等著對方把話講明,實在是處於不利之地。
  好在這吳伯敘並沒有為難他的意思,見他了無耐心,便直說道:“雲教主此次前來為了什麼不重要,但我在此等你,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何事?”
  這人沉了沉聲音低語道:“《白靈訣》真章在我手中。”
  雲泉心跳如雷。
  沉寂了少頃,驀地從身後抽出削骨長劍,直指吳伯敘面龐,道:“交出來。”
  吳伯敘不閃避,竟有些溫和地笑了笑,道:“雲教主若是足夠冷靜,應當問,為何會在我手中。”
  雲泉慢慢地止住滿腔急切。
  長而緩地舒了一口氣來,寸寸放下執劍手臂。
  “失禮了,”他道,卻依舊未將長劍回鞘,語氣稍作平和了些,問道,“不知吳閣主與我教究竟有何淵源?”
  “在我回答這一問題之前,可否同雲教主講兩個條件?”
  “什麼?”
  吳伯敘道:“其一,希望雲教主就此收手,不再為難雲家;其二,放棄這《白靈訣》真章。”
  雲泉蹙眉,心頭一陣無名暗火。
  他不加思索,一字字沉聲回道:“不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九章

  吳伯敘望著他,眸裡神情有些哀愁。雲泉彎唇一笑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便是,不需他人置言。不知吳閣主是入了佛門還是道家,竟然以慈悲為懷,管起閒事來了?”
  話語裡滿是嘲諷,眼前老人卻並不介懷,只是有些心痛地低笑了幾聲,慢慢地搖著頭。
  “罷了罷了......是福是禍,老天自有定論,自許多年前開始,就不是我所能扭轉的。”
  雲泉不耐,不再帶謙辭敬語同他饒舌:“把話說明白。”
  吳伯敘終究妥協。
  “本也是想要跟你說個明白的。”他道,“畢竟是我害死了她。”
  “她?”
  “沉嬰。”
  原來這人竟與那位女教主沉嬰有過牽連。
  “是你殺死了她?”
  吳伯敘搖頭:“因我而死。”
  雲泉等他下文。
  他道:“《白靈訣》真章,是被我藏起來的,目的便是不讓沉嬰去習練。然而她嗜武成癡,我終究是沒有料到,她會被一紙假書毀得經脈爆裂而亡。”
  “你到底能不能說明白。”雲泉蹙眉,聽著他所言起了幾許後怕。
  那本作假的秘笈竟是真的能毀人性命。當時若不是席陌阻止他,讓他察覺到這其中的錯處,難保他不會步此後塵。
  可是眼前這老人說話慢慢吞吞,還總是道不完整,讓他越發火大。若不是需要知道真相,早已拔劍殺他。
  “你最好不要拖延時間,我沒剩多少耐性。”
  吳伯敘苦笑起來,道:“我何須拖延時間。雲教主莫急,我既然決意留在這兒等你,就一定會將隱藏多年的秘密全部告訴你。”
  語罷總算解釋得詳細。
  “當年我與沉嬰相戀,這是我與白靈扯上關係的緣由。不瞞你說,我與沉嬰還有一私生之子,只是我當年懦弱,身處正道,並不敢將此私情公之於眾。而沉嬰練武成癡,也並沒有多麼在意,只一門心思埋身武學之中......直到後來,有一次我去見她時,她拿出那本《白靈訣》給我翻閱。”語到此處頓了許久,吳伯敘回憶到深處,有些恍惚,“...她說這是白靈教最高武藝,一旦習成便可獨步江湖......她說這話時仿佛異常興奮,幾乎已聽不見我在跟她講什麼,我當時十分心驚,便反復仔細地讀了這本秘笈,然後我發現,這所謂《白靈訣》,根本就只是一本噬魂魔物。”
  雲泉聽得胸腔微窒,攥劍之手突起青筋,沉下氣問道:“為何如此說?”
  吳伯敘回道:“白靈教內功本就陰寒噬人,而這本秘笈的心法又毀元傷神,武力大增的帶價就是迷失心智。沉嬰本就極為偏愛武學,自練了《白靈訣》開始,越發不可收拾...倘若讓她練成最後一章,怕是會心性大轉,六親不認了罷。”
  “這不過是你的猜測。”
  “猜測?”他有些無奈笑道,“雲教主若是讀過真章,便不會如此認為了——這世上從沒有一種功夫,要以自己的鮮血來祭。”
  雲泉吸一口涼氣。
  血祭。
  要說秘笈真是如此,他其實並非不信。
  ——練功時身體寒冷似冰,血流本就緩慢,而又是在那樣的冰室之中,那麼在血祭時練成招式,確乎是可能的。
  他胸膛驟跳,殊不知房頂兩人,早已甚於他而緊張。
  吳伯敘瞧他面色如此,心知他是相信自己,便又接著說道:“當年我為了阻止她,臨走前將《白靈訣》偷偷帶走,藏匿起來,以為如此便可萬無一失。直到後來她出事,我才知道,竟有人仿寫了那本秘笈,撰出了最後的假章......早知會害死她,倒不如讓她變成一個無心無情的嗜血魔頭。”
  “那你知不知道是誰撰的秘笈?”
  “嗯,”吳伯敘聞話點頭,“白靈的最後一任祭司霍笳。可我卻不知沉嬰的屍身究竟被他弄去何處,也不知我兒被藏於何方,甚至是否已遭殺害。”
  雲泉眸光有些閃爍不定,想著房頂那人,忍了又忍,卻還是狠心問出口道:“你和沉嬰的孩子,是葉青吧?”
  吳伯敘望向他,毫不否認地點點頭。
  他諷刺地輕笑起來,語氣寒冷刺骨道:“你不是找不到他,是根本沒有勇氣來找。”
  這人不語,他又道:“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不過是被改了姓名,你便說找不到了,不是很可笑嗎?我聽葉青說過,他自記事起便在教中,無父無母,是個孤兒,而那時,教中還沒有神子。後來霍笳從外面帶回了許多幼童,他才成為其中一人......想必白靈祭司的興趣喜好,吳閣主一定聽說過吧?你那些年想著自己的孩子遭他毒手,卻穩于這正道之中做你的易星閣主,滋味如何?”
  眼前老人聽著他嘲諷的言辭,早已是痛苦至極,卻還是強顏歡笑道:“雲教主說得對,我實在是個卑鄙小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敢去尋找......白靈教地處封閉之境,等我後來知道他改名叫葉青的時候,已過了近十年之久,而那時,你已成了白靈教主。”
  “所以你于葉青而言無甚用處,不必再以父親自居。這些年與葉青相依為命的是我,所幸我二人命運相似,都有一個殘忍的父親。”雲泉慢慢地抬起手臂,削骨劍重新對準他,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若是沒了,把真章交出來,我可以看在葉青的份上,饒你不死。”
  “最後的真章早已被我撕下來燒毀了。”
  雲泉唇邊帶著冷笑,輕鬆地偏了偏頭道:“想必吳閣主一定是背下來了,否則你方才不會對我說,在你手中。”
  吳伯敘一愣,對上他篤定的目光,微微一笑,神色中不再有隱瞞,坦然地對著劍鋒閉上雙眼。
  雲泉怒起,不覺醞足了內力,盡力克制著揮劍上前的衝動。
  便在突然之間,又有人推門進來。
  屋內兩人俱是一頓,偏頭看著踏進房內的葉青。
  吳伯敘早已猜到他也同在四周,只是不曾想到這人會就這般進來。
  葉青不語,走到雲泉身前,手掌覆住他握劍之手,微微用力。
  雲泉不讓,不肯收手,與他僵持不下。
  他捨不得再加大力度,只好松了手,移到劍刃上方。眼見著就要握住劍刃,雲泉心驚,急忙垂下手來,終於將劍回鞘。
  “葉青你瘋了,這個人值得你如此嗎?”
  “他生了我,我還他一條命,兩清。”葉青無多表情,也不看那人一眼,拉著雲泉胳膊往外走,道,“至於《白靈訣》,我不許你再練下去。”
  雲泉蹙眉掙開他。
  “我不會受影響,所謂喪失心性,不過是他妄加猜測罷了。”
  這人突然提了聲音,難得對他極怒道:“你以為你這些日子沒有變化嗎?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和武癡有什麼區別!”
  不覺被吼得怔住。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你以前瘋了一般地習武,是為了護住我倆性命,能活下去,現在呢?你敢說還是如此嗎?快點給我清醒過來,我不想看你為了一本《白靈訣》死在我面前。”
  雲泉無言以對。
  明明知道這人所說句句都是實話,然而心中卻有一份不知名的倔意與貪念,讓他無法狠下心來放棄。
  “我若不練,還有何所需求?”
  葉青怒極,道得咬牙切齒:“對你來說,重要的人事就只有武功嗎!”
  他一時不察,沒顧忌著夜深人靜,似乎驚擾了他人。
  屋外有人聽著聲音趕來,腳步聲迅速臨近,兩人一驚,回身向門口。葉青情急之下將雲泉攔在身後,迅速抽劍面向門口,運劍一瞬,半掩的房門被推開。
  門外人行了一步,呆愣在原地。他回望一眼,急忙收功,劍尖在幾寸外止住。
  “萬翀舒?”
  門口人震驚眸光逐漸藏了幾分驚喜。
  這少年便是當年逃出白靈的神子之一,也是一直被葉青記掛住的一人。月前群俠宴上,他匆匆瞥見葉青,早已是萬分欣喜,不曾想今夜再見,不覺似幼時那般喚道:
  “葉子!”
  葉青聽著這稱呼有些莫名尷尬,收回利劍,微微向後一步。
  便在彼時,突然又有人靠近。
  來人出手如疾風,迅速封了萬翀舒幾處穴位,站在門外低聲道:“走。”
  葉青望瞭望雲泉,又望向房外席陌。
  席陌了然,上前又點幾指,雲泉悶哼一聲身子瞬間失力,軟倒在他臂間,便這般被帶著從沈雲山莊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章

  直到回到城外院落之中,席陌才伸指解了雲泉穴位。
  雲泉靠在他身前緩緩回力,過了一會重新站直了身子。
  “你不要阻止我。”好容易又說話,竟開口便是如此。
  席陌斂眉,一俯身將人重新抱起,進了房中。
  院中蘇臨成尷尬地摸摸鼻子,悄悄看一眼滿臉陰霾的葉青,小心翼翼問道:“又怎麼了?”
  “別管。”葉青轉身回房。
  蘇臨成癟嘴,一個人委屈地進屋去。
  房中,席陌將雲泉扔到簡陋床上。
  木床質硬,雲泉被硌得低聲輕哼,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被俯身下來的席陌逼得跌回鋪裡。
  他不快瞪過去,卻在那人面上望見濃濃怒火。
  “不准練。”
  雲泉不屑輕笑:“你向來不勸我,這回轉了性子了?”
  “我不勸你,不代表我能看著你折磨自己。”
  “你憑什麼說我折磨自己,我只是做我願做之事。”
  席陌微微眯眸,俯視著他,道:“隨你如何詭辯,總之我不會允許。”
  雲泉伸手扼住他的喉嚨,怒道:“你搞清楚跟我的關係,你沒有資格干涉我。似你這樣的真心,換作是誰都可以做到,我不是非你不可。”
  “是嗎?”席陌低聲笑,捏住他的手掌一點點用力,從頸上拿開。雲泉被捏得生疼,然而這人功力更甚,他反抗不了,只能咬牙忍耐住。
  “雲泉,讓我來告訴你我們之間的關係。”這人聲音含笑,卻暗卷著重重憤怒,一字一詞緩道,“你根本就沒有真的信任過我。我跟你的關係,就是一廂情願,但絕不是卑微的一廂情願,聽明白了嗎?你說的沒錯,你不是非我不可,可我卻是非你不可,你若覺得我這真心沒有任何限制你的能力,那你大可以殘害自己試試,看我會如何做。”
  本應是溫柔至極的情話盈滿了煞氣,雲泉從未見過這人如此可怖的模樣,心中是禁不住得又疼又驚,張了張嘴,喉結顫抖了許久,道不出一個字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那只被捏住的手已疼得麻木,才終於低聲顫道:“放手......”
  又僵持了許久,那人眸中怒氣才消散一些,點點收回力氣。
  那只手軟軟地垂下,滑到面上遮住雙目,過了一會,從指間順下淚水。
  席陌終於冷靜下來。
  一雙眸裡的怒氣極慢地隱下去,許久後望著這人淚水無聲歎氣,俯身壓到他身上,又微微側翻,將他抱到了懷中。
  雲泉卻不知因何越發痛苦,將他衣襟暈濕。席陌只覺得胸前肌膚微涼,探了手掌在背部輕撫,只等他自己平息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無比喑啞:“你為什麼這樣......”
  “你知道理由。”席陌答道。
  雲泉在他胸前搖頭。
  “我不知道......你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已經願意相信你了......可你為什麼還要讓我那麼不解......你跟我一起對付沈雲山莊,說到底,不也是為了你自己的目的嗎......什麼是真心...順便的關心就是真心嗎......你有那麼多秘密...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告訴我......”
  席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沒有回答。
  雲泉氣息平靜不少,緩了緩又帶著些委屈自嘲道:“是我說了謊話...你說的真心,於我而言並不是誰都可以......席陌,這的確不是卑微的一廂情願,因為卑微的那個人是我...你喜歡誰都可以,而我卻是多年來幾乎在乞求著有人能在乎我......”
  “有人在乎你了。”席陌輕聲道,“可你卻不聽話。”
  “可是我害怕,我需要練功...我只是覺得越多越好。”
  席陌無可奈何地笑起來。
  思來想去,覺得大抵是時候同這人坦白了罷。
  於是道:“要聽實話嗎?”
  雲泉愣了愣,抬頭看他。席陌屈起手指拭去他眼角淚水。
  “聽不聽?”
  雲泉點頭。
  這人道:“其實沈家沒有我想要的東西,這就是我瞞你的事情。”
  他聽得十分詫異,問道:“那你為什麼出現在沈雲山莊?”
  “因為你。”席陌彎唇,“其實是因為我義弟的緣故,我才調查了一番沈雲山莊,竟頗為意外地查到了你同雲家的往事,所以這次群俠宴,我猜你會去,才趕來了南城......你這白靈教的名聲也還真是厲害,本來為了不讓義弟擔憂,我連他都給騙了,胡謅了個前來的理由,結果沒想到你演那麼一出,我救你的事情被他看在眼裡,還是讓他憂心了。”
  “可你為什麼騙我?”
  “我若說只是想幫你,你會安心留我在白靈教?以你和葉青起初對我的防備之心,恐怕絕不會輕易相信我沒有目的吧。”
  這是實話。
  雲泉啞然,一開始他同葉青的確在疑心這人的目的。
  “那你義弟又是誰?”
  席陌垂眸,看他逐漸情緒轉好,笑道:“這回就真的只能是‘你遲早會知道’了,義弟不是江湖中人,說也無用,倘有機會,自會相見吧。”
  雲泉頷首,慢慢閉眼。
  突然知道真相之後,竟是腦中一片空白。
  唯一還能清楚想到的事情就是,這人是真的喜歡他,並非是說謊,也不是別有意圖。
  隱約有些不真實的喜悅,讓他頓覺無比珍惜,卻又有幾分畏懼於接受。
  就像是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活在謊言之中。卻又不是席陌的謊言,而是自己在欺騙自己。
  ——他所渴求的《白靈訣》,所想要得到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麻痹自己的藉口罷了。
  ——若沒了絲毫追逐的信念,要如何才能堅持在這樣的塵世裡活下去?
  明明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卻突然有人不管不顧地把真心捧到他面前。這人霸道,連這樣的情意也定要“逼”著他吃下去。
  強勢到無法拒絕,也其實根本就沒想要拒絕,只是怕一旦接受,就會變成黃粱一夢,什麼都煙消雲散了......
  微微動了動手指,抬臂摟住這人腰身。
  雲泉重新埋進他懷中,緩緩地說服自己,鬆懈下身心,終於在心慌意亂之中覺出了從未有過的滿足。
  霎時便有念頭閃過——什麼白靈秘笈,什麼睥睨江湖,都似乎不那麼重要了。
  席陌察覺到他的動作,淺淺順眉撫過懷裡少年的腦後發,道:“明日還去沈雲山莊?”
  “嗯。”
  “那我打水給你梳洗,睡了吧。”
  “嗯。”
  雲泉應道,罷了從他胸前抬頭,輕輕咬住眼前的嘴角。
  這人稍稍側頭,含住他的唇瓣吮吸輕吻,溫柔回應。
  雲泉扶在他腰間的手來回摩挲,一邊與他將親吻加深,一邊繞到身前去解開根根腰帶,罷了在腹前亂撫一陣,繼而探到褻褲裡去。
  席陌覺得有趣,沉沉笑著離開他的嘴唇,隔著褻褲將那只作亂的手捉住,調笑道:“怎麼像只喂不飽的貓兒?”
  雲泉繼續在那處揉弄著,微喘著低聲回他:“那你給不給?”
  “你說呢?”
  語罷低頭覆住柔唇,一邊深吻著,一邊層層褪去擾人衣物,結著細繭的溫暖手掌在身下人光滑的身子上來回撫慰,慢慢把他身子展開。
  “嗯......啊!”
  挺進去的時候疼了一下,雲泉沒忍住叫出聲來,席陌湊到耳畔含著耳垂輕聲細語道:“小聲點,這地方可不怎麼隔音,嗯?”
  雲泉半闔眸,掩口抑住輕吟。
  這人瞧他隱忍模樣,心情極好地動作起來,雲泉隨著他擺動,越發難耐之際,從他的下顎到肩頭一陣亂咬。席陌無奈,只怕被他弄出一片痕跡,索性又將他吻住。
  “嗯......”
  雲泉輕哼,緊緊纏住他的身軀,無法自拔地沉溺進去......
  翌日。
  天光微亮,雲泉睜眼時時辰尚早。隱約還有些困意,卻不想再睡下去了。
  動一動身子想從身旁席陌的臂間起身,怎知輕易便將他吵醒。
  席陌半斂眸子瞧瞧窗外,探手撫過他的額發,低聲問:“這麼早,不睡了?”
  “醒了,”雲泉搖頭,想要舒展一下身子,道,“趁著晨光去院裡練練功好了。”
  話落自己先頓住,有些尷尬地動了動唇,望著這人眼神猶豫道:“我沒別的意思,就只是稍微練一下。”
  席陌失笑,想著難不成當真是“物極必反”?
  他安撫道:“我又沒說你,想練便練吧,只要不是傷身害體的招式,練一練自然是好的。”
  “嗯。”
  “我陪你切磋吧。”說著翻身坐了起來。
  雲泉舒氣,覺得心情暢快,點點頭下床梳洗。
  片刻後兩人收拾整潔,正欲出門之時,雲泉卻在門前駐足停下來。
  他淺淺蹙眉,向後退一步,壓低聲音對席陌道:“門外有人。”
  席陌微愣,並未在門外感覺到不尋常的內息,覺得應當沒有危險。
  想著,還是將雲泉像後擋一些,上前去打開房門。
  屋外站著一位面色蒼白的女子,似有些昏昏入睡的模樣,彼時聽得門開的聲音,突然驚醒,晃了晃身形抬起頭來,驀地彎膝跪下。
  “娘!”
  雲泉心驚,急忙上前將她接到懷裡,阻止她膝下動作。
  秦荷鶯身體發涼,不知道已在此處一動不動站了多久。
  “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讓他們帶來的。”
  雲泉咬牙,萬分不解地抬首望向不遠處倚門輕答的葉青。
  院中還有兩人向他跪拜,垂首道:“教主,夫人以死相逼,屬下別無他法,只好連夜傳密信給副教主......”
  “幾時來的?”
  “未至寅時便到了,夫人已在此站了一個多時辰......”
  “愚蠢!為何不前來叩門!”
  那兩人為難道:“夫人不准,我等實在是不敢......”
  “滾。”
  院中人聞言不敢多答,急忙退離此處。
  雲泉抿緊雙唇,將虛弱無力的秦荷鶯抱起來。這女子攀住他的衣襟,低聲央求道:“泉兒,娘想求你......”
  “不必多說。”
  雲泉走向屋內,將她放在床被之上,抬起身時被秦荷鶯抓住一側肩頭,聽她急切道:“不是,娘不阻止你...泉兒你聽我說......我想明白了,如果你心裡有恨,那我不再勸阻你...只是求你放過你哥哥,饒了他,好不好?”
  肩頭那只手捏得十分之緊,卻並沒有多少力氣,其實輕易可以擺脫。
  雲泉卻沒有動作,就那般微俯著身子,垂眸不看她,片刻後輕聲道:“好。”
  秦荷鶯終於放手。
  “娘歇息一下,我叫人來送你回去。”
  “不,我要在這兒等你回來。”
  “不行,”雲泉不允,不多加猶豫便回絕道,“這兒沒有你想的那麼安全。”
  眼見著秦荷鶯還想再說什麼,雲泉先一步打斷她,道:“我不希望娘成為別人捏在手中的把柄。”
  她靜下來,不多反駁。
  “我明白了......”
  “在教內等我。”雲泉起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章

  院外不遠處的幾棵樹被拔劍斬倒。
  葉青站在籬邊望著發洩那人,身邊蘇臨成小心地扯著他衣袖問道:“你不去勸他?”
  “又不是在殺人,勸什麼?”他回道,“我倒希望他每次都能這樣,好過憋在心裡。”
  說著,有人從身後上前,走出院落行往四處橫倒的樹木間。
  “......”蘇臨成默默看著他老大不要命地靠近,沖雲泉低聲道了句什麼。
  席陌往後退一步,微微頷首。
  雲泉盯著他,片刻後毫不猶豫地對他揮劍而去。他不反擊,只是徒手閃避,任由著這人毫不客氣地淩厲發招。
  周旋數回合之後,雲泉棄劍,削骨劍脫手而出,從席陌肩側滑過,陷入身後樹幹寸許。
  “老大不想活了?”
  蘇臨成瞠目結舌,葉青搖頭彎唇,舒氣回房。
  身後人癟癟嘴黏皮糖一樣跟上去。
  “好些了?”
  林間這人垂手,席陌轉身從樹上抽出長劍,交還給他。
  雲泉不語,抿著雙唇將劍回鞘。
  “還想做什麼?”席陌又問。
  他搖頭,低聲道:“什麼都不想做了。”
  席陌走上前,撫著他的後腦輕輕按到胸前,無聲地安慰。
  過了一會兒,雲泉抬起頭來對他說道:“我好想忘了這些事情,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什麼毒藥,讓人吃了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人無奈,微微有些好笑,回道:“那可不是連我也忘了?”
  “忘了又如何,你這般霸道,不是有的是法子讓我喜歡你嗎?”
  話裡竟有了些玩笑的意思,總算讓他覺得輕鬆了不少。
  “你是說你喜歡我了?”
  雲泉微頓,不作回答,淺淺地看他一眼。
  席陌便沉沉笑著在他額上輕落一吻。
  “告訴我你要如何?”席陌問。雲泉聽著這問話,眼神變得十分徘徊與茫然。
  想了很久,仿佛無比掙扎,終究還是苦澀一笑道:“算了吧......我不想看我娘往後的日子,過得如同我這七年一樣。”
  “所以不再去了?”
  雲泉搖頭,又突然點點頭,道:“最後一次,我想拿回一件東西。”
  “好,”這人並不問他是何物,就這麼應了下來,道,“現在就去。叫葉青嗎?”
  “不必了。”
  “嗯。”席陌似又想到了什麼,捏著他的下顎笑道,“不許去拿《白靈訣》。”
  雲泉呆了呆,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回他道:“嗯,不是去拿那個。”
  席陌頷首,收回手來。
  想著如此也好,但願是真能做個了結。
  兩人不再多言,未告知院內葉青,就這般前往沈雲山莊。
  正是一日晨練時,北院一處獨庭,有二人正在練劍。
  遠遠便能聽著人聲。
  “腕不夠力,執劍時,腕節需靈活,但卻不能虛軟無力。”雲煥右手執劍在身後,空出左手去指導身邊人的姿勢。
  雲泉同席陌落足庭中。
  院中人聞聲抬起頭來,看清來人時頓覺心驚,雲煥收回動作站直身子面向雲泉,眸光複雜,暗自將雲柊林護到後頭。
  “小泉......”他聲音遲疑,看著雲泉走上前來,護著身後人慢慢後退,“你的傷......”
  “不勞你操心。”
  雲泉一步步上前,漸漸將人逼到了牆邊。
  雲煥退無可退,右手捏緊劍柄,猶豫是否迎戰之時,他卻在幾步開外停下來,道:“我要回我那紙黃符。”
  雲煥愣住。
  “什麼?”
  “怎麼,不記得了嗎?”雲泉勾起嘴角笑了笑。
  所提到的黃符其實是他出身時一位道人送的護身祈文,在他長大一些後,知道自己哥哥竟沒有,便親手送給了他。
  一紙符文到底能存留多久其實並不重要,不過是心有執念,所謂找他歸還,只是要將這兄弟情誼絕得乾淨而已。
  “想來只要我不殺你,那樣一個護身之物對你而言也就實在多餘了,堂堂雲家少莊主,多的是人護你平安。”
  雲煥卻不知為何十分為難,望著他狠心道:“早已沒有了。”
  身後雲柊林輕扯他衣袖,喚道:“哥......”
  “沒你的事,別說話。”
  雲泉瞧得有趣,將目光移到他身後那人身上,看他被擋住大半個身子,故作輕鬆道:“若是沒了,你總得拿什麼還我是不是?可我又不殺你......那你說我殺誰好?”
  “別動他!”雲煥將劍橫到胸前。
  晨光被銀亮劍刃打得炫目,雲泉挪開眼,不去望那鋒利之處。
  雲柊林咬唇,從頸上解下一根細繩,頓了頓鼓起勇氣遞給他。
  那繩子在他指上輕輕擺了擺,下面吊著一隻無比玲瓏的朱紅色錦袋。雲泉斂眸,揮袖起風,錦袋入了手中。
  他捏在掌心,已不需打開查看裡面的物什。
  罷了笑道:“不是沒了嗎?”
  雲煥不知如何回答,眸中透著複雜神情。
  他忍無可忍,拔劍出鞘,動作急如驟風,容不得人閃避,一瞬之間,劍尖便已淺淺滑破那人頸上肌膚。
  “哥!”
  雲煥不躲,由著血水點點滲出,看著他抬起另一隻手,用力收緊,把那只錦袋揉成碎片。
  罷了鬆手,掌心之物飄散一地,隨後緩慢收劍,輕聲道:“你我兩清。”
  話落轉身行回席陌身邊去,雲煥捂著頸上傷口忍痛喊他:“別走!我有話問你。”
  雲泉回頭。
  “娘她......”
  “與你無關,”他笑道,“我答應娘饒你不死,其他事情,便再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對不起。”
  這人又道。雲泉雙目暗沉一瞬,不覺捏緊了身旁人的衣衫。
  席陌覺出衣袖上的力道,偏頭望進他眸子深處。
  那雙深海一般的晦暗雙瞳正翻湧著不肯停息的浪層,攪得席陌霎時之間有如溺水般呼吸不暢。
  看著他情緒變幻良久,開口催促道:“走了。”
  雲泉回過神來,眸光平息不少,點頭同他離開。
  “我問你。”
  路上,這人突然停下步伐,留在林間不再前行。
  雲泉意外,不知他要問什麼,轉過身去望著頓足這人。
  “實話答我,”席陌直言道,“你不殺他,真的只是因為秦荷鶯嗎?”
  “什麼意思?”
  席陌走上前,驀地捉起他的右手。
  雲泉一驚,已來不及遮掩,由著掌心破裂的傷口展露在他眼前。
  這人哼笑道:“方才那一劍,明明就快殺了他了,卻被你用這種方式止在一半。你右手之前便受傷,寧可震碎結痂的傷口,當真只是因為你娘?”
  雲泉用力掙了掙,沒能掙脫,反而拉到傷處,微微蹙起眉頭。
  “這傷之前是為他所受,現在又是如此,他對你真的就那麼重要?”
  他心頭惱火,不知這人又發什麼神經,不快道:“他是我親哥哥......”
  “藉口。”席陌毫不猶豫否定這話,怒道,“若換成是雲易闌,你會由著他幾乎一劍刺中你心臟嗎?”
  “你......”
  “我說的不對?問問你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雲煥,難不成你與他分離的這七年,還能將幼時的兄弟情誼扭曲成不倫之心嗎?你根本就......”
  “你在胡說什麼!”雲泉氣極,忍不住打斷他道,“你明知道我有多恨他,我只是......”
  “什麼?說。”
  不覺語塞。
  席陌嘲諷般勾起唇角。
  “不說了?雲泉,你喜歡他。”
  “席陌你不要得寸進尺!”雲泉終於再無耐性,空出的左手向他一掌擊去,席陌側腕攔下,將這只手也攥緊。
  “我不喜歡他!”
  這人捏得他兩腕幾乎青紫,緊追不捨地問道:“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當時沒殺他?”
  “我不殺他,就只是因為我娘,”他回道,“席陌我告訴你,我對他只是不甘心和委屈,如果你是我你就會清楚......我以為這世上最疼我的哥哥最後把所有好都給了另一個人,我的心情究竟該是如何......”
  “你幼稚。”
  “你才幼稚,你就是在莫名其妙地吃醋。”
  席陌無言以對,蹙了蹙眉頭不覺有些詫異。
  “什麼?”
  “我說你吃醋,所以才會覺得我喜歡他。”
  這人沉默起來。
  手中力道放鬆,雲泉終於掙出雙手,白膚上已留下紫紅色指印。
  有些懊惱地揉了揉腕,抿著唇瞪著眼前不再說話之人。
  如此靜了好一會兒,席陌才堪堪回神,逐漸冷靜作平素模樣。
  他望著雲泉雙腕,有些無奈地歎氣,輕輕執起仔細瞧了瞧,問:“疼不疼?”
  雲泉瞥他一眼,不語。
  “抱歉。”
  “原來席教主也會道歉。”雲泉隨口答了一句,語罷不再理會他,轉身往農院方向回去。
  進到院中,徑直找進了蘇臨成房裡,四處瞧不見人,又轉而尋往葉青房裡,果不其然便尋到了他。
  雲泉行上前去,攤手道:“上藥。”
  蘇臨成咬著蘋果差點噎死。
  “我說祖宗,怎麼這麼一會又弄成這樣?”
  蘇臨成抱怨,在葉青眼神的催促下老老實實回去取藥箱,一出門遇見了席陌。
  於是又問:“你們真打起來了?”
  “沒有,滾去拿你的藥箱。”
  “......”
  蘇臨成委屈地抱著藥箱回來。
  規規矩矩敷了一層藥,又拿紗布仔細纏好。
  “怎麼回事?”葉青問。
  “沒什麼,回了一趟沈雲山莊。”
  葉青斂緊眉心。
  “怎麼不叫我?”
  “小事而已,”雲泉道,“不會再去了。”
  這人詫異,道:“什麼意思?”
  “不想繼續了,這樣就好。”
  葉青意外至極,怔忡許久,淺淺笑了笑道:“也好。”罷了望著他手腕處的青印,又問:“這處抹不抹藥,又是怎麼弄的?”
  “你問席教主。”
  葉青揚眉抬首,見那人閉口不答。
  雲泉輕輕哼一聲,站起身回房去。
  身後蘇臨成笑得不遮不掩,幸災樂禍地遞一盒藥膏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章

  席陌拿著藥膏回到房裡,走到窗邊那人的身旁。
  畢竟是有錯在先,言辭動作都少了些底氣。
  猶豫片刻,把聲音放得溫柔,輕聲道:“我給你抹藥。”
  雲泉不理,他稍作思索,自顧自坐到他身邊,執過手腕到掌中,另一手將藥盒擱在桌上,揭開蓋子,小心翼翼替他揉抹。
  這人終於開口跟他講話:“席教主。”
  席陌暗自凝眉,實在是不喜歡他這樣稱呼自己,卻還是應道:“嗯。”
  雲泉道:“你生氣的時候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明知道我打不過你。”
  “是我不好。”
  “昨夜也是,我都以為你想把我掌骨捏碎。”
  “不會。”
  雲泉轉過頭來。
  “那是我想多了?”
  抹藥的手指一頓,席陌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回道:“怪我。”
  “那你信我嗎?”
  “嗯?”
  雲泉道:“我不喜歡他。”
  “信,”席陌輕輕放下他的手,側了側身子將他另一隻手執過又塗抹起來,道,“往後你說什麼都信。”
  聽似無比循規蹈矩的軟語終於讓他泄了脾氣,雲泉慢慢彎起雙眸。
  腕上涼涼藥膏被這人抹到溫熱融化,十分舒服,垂眸望著席陌塗藥時的凝神眉眼,試探般輕聲道:“席陌,我不想做這教主了。”
  “好。”這人不作思考,回他一字,隨即繼續細心抹藥,像是在聽著什麼並不重要的事情。
  等到兩腕處的指印都仔細塗抹過後,才帶著幾分認真抬眼望回那雙猶疑不定的眸中,道:“跟我回墨月。”
  “你不是說想要似這般隱居嗎?”
  這人闔上藥蓋,伸手去輕輕扣住他攤在桌上裹著紗布的那只手。
  “我還不能,而你卻可以。”
  “為什麼?”
  席陌回道:“我跟你講過,我有需要保護的人,等有一天墨月找到了合適的繼任人選,我才能放心離開。然而對你而言,只要不再被仇恨束縛,不再背負白靈教,那麼不論身在何處,你都能活得自在。”
  說完眸光變得溫柔,微笑道:“而且我覺得,墨月風景怡人,隱于竹林深處,與隱居無異,你會喜歡。”
  雲泉聽得動心。
  就是因為去過墨月,才清楚明白這人說的是實話。
  說什麼隱居,其實不管是在哪裡,不都是要同這個人一起。
  既然已經承認了自己對他的心情,就不需再無端端地扭捏作態,既然如此,同席陌去墨月教,如何不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想歸想,他卻和這人一樣,多少有些身不由己。
  “白靈教眾幾百號人,又當何去何從?還有葉青,我還沒有問過他的意思。”
  席陌不覺得是個問題,輕鬆回道:“願意離去的就多散些銀兩給他們安家,不願離去的,歸於我教便是。”
  雲泉失笑:“你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兩全其美而已,”這人彎唇道,“至於葉青,你也不急於一時,可以慢慢同他商量,聽聽他的想法。”
  “我想現在就去跟他談談。”
  “也好。”席陌回道,輕輕地舒一口氣。
  禁不住想到,他眼裡的雲泉,是真的十分堅強。
  清楚他的遭遇,也時常能見他面臨痛苦,可不論有多難過,雲泉卻依舊能夠談笑,心底裡從沒有哪時哪刻當真放棄過自己。
  如此想著,便不覺似喟歎般輕語出聲:“所以才喜歡你。”
  雲泉聽他突兀的一句話,奇怪地看他一眼。
  欲要問什麼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兵器聲響,雲泉一驚,抓過座旁佩劍起身趕出去。
  推門入院,竟見葉青同一人纏打一處,淩厲劍影之間,實則依舊有手下留情之處。
  雲泉認出那人,是昨夜在沈雲山莊匆匆一面的萬翀舒。
  “蘇臨成,怎麼回事?”
  被喚之人靠近幾步,同樣茫然回道:“不清楚,我叫葉青同我去林子裡晃晃,結果出來就看到這個人找到這兒來,他倆說了沒幾句就突然打起來了......這到底誰啊?”
  雲泉想了想,答道:“一個故人。”罷了提聲向那處喊一聲道:“葉青,住手。”
  葉青聽著聲音稍作遲疑,片刻後凝神一劍擊在那人劍根處,將他生生擊退幾尺,罷了旋身往後,終於收招停手。
  “怎麼回事?”
  “你二人方才去沈雲山莊,被他一路跟回來。”
  席陌挑眉。
  “劍法不怎樣,這般鬼鬼祟祟的功夫倒是練得不錯,竟能不被我察覺。”
  身旁雲泉悠悠望他,道:“一心不可二用,明白嗎?誰叫你一門心思只顧著吃醋,害我也分神。”
  蘇臨成聽得稀奇,興味滿滿地問他:“席陌,你真吃醋啊?你吃誰醋了?”
  “閉嘴。”席陌懶得看他一眼,正經幾分道,“我想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人來。”
  “是我獨自前來。”
  院中這人主動開口答他。
  葉青不悅。
  “你來做什麼,你與白靈早已沒有任何關係,尋來這處,於誰都沒有好處。”
  “葉子,”這人道,“我這些年一直想再見見你。”
  “多謝關心,我與雲泉都沒死,你也見著了。”
  話語生疏,萬翀舒聽得十分失落,問道:“你現在為何要同我這麼冷漠?”
  “並非冷漠,只是應當疏遠一些。”
  “你是不是怪我當年棄你離去?”
  葉青微頓,沒料到他會如此想,十分好笑地輕哼出聲,回道:“萬翀舒,當年不是你棄我而去,而是我捨棄你,選擇了雲泉,才不願離去。如果你非要知道我為何疏遠你,我可以告訴你原因。第一,你我已非同路人,正邪自不兩立;第二,當年你的所作所為,讓我覺得你是個小人。念著曾經情誼,這些年來我也的確擔憂過你,現如今知道你平安無事,便不需再與你有所牽連了。”
  “我當年那樣做,也是為了救出這些神子......”
  “別說了。”葉青打斷他,莫名有些緊張,只怕他會突然說明,讓雲泉知道當年真相。
  “葉子,我是真的......”
  “我讓你閉嘴。”葉青不耐,再度出劍襲去,阻止他多言。
  這邊雲泉瞧得詭異至極,不明白為何一向冷靜的這人今日會帶著這般戾氣,一言不慎便拔劍相向。
  現在身處教外,也不想再惹是非,誰知道萬翀舒所說是否盡是實言,又還有沒有別的人會尋到這個農院。
  想了想對身旁人道:“席陌,替我阻止他。”
  席陌頷首,彎身隨意拾了兩顆石子,對著劍光擲去。
  只聽兩聲脆響後,那二人執劍之臂都被震得微微發麻,不覺停下動作。
  “葉青,回去了。”
  葉青點頭,罷了又見一顆石子飛來,對面萬翀舒一聲悶哼,僵住身子。
  席陌道:“兩時辰後自會解開。”
  葉青總算收劍回鞘。
  被封住穴位那人眼神焦灼地看著他,他側過身去不顧,向另三人示意。
  幾人收了來時物什,匆匆返教。
  “葉青,你跟那個人到底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說想見你啊,啊?”
  蘇臨成聒噪了一路,葉青原本一直不答,直到返回白靈教壇,才終於忍無可忍地點他啞穴,道:“住口,你吵死了。”
  這人眨眨眼,自己解了穴位,繼續嘴碎:“我就是問問啊,你回答了不就沒事了...你又不肯講,難道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葉青揚掌,蘇臨成瞪眼往後躲一步,藏到席陌身後去。
  席陌扯出自己的衣袖,不動聲色地同雲泉繼續走,把那人晾在原地。
  “老大你不能不管我啊......”
  “你閉嘴不就好了。”
  葉青趁他同席陌對話轉身輕功回庭院裡,蘇臨成忙回神,急急追上去。
  席陌望著兩人背影低聲笑道:“換個人吃醋。”說著,捏一捏雲泉尾指。
  雲泉覺得無可奈何,同他一般望瞭望行遠的葉青,回過頭來說道:“我先去看看我娘,然後想要去找葉青。你是同我一起還是回房歇息?”
  “同你一起去找葉青。我在院裡等你。”
  “好。”
  雲泉點點頭,與他一道行進院中,徑直往秦荷鶯房前去。
  行至門前回頭看看他,見這人在亭下蔭蔽處坐下,於是安心回首,把房門叩響。
  等了小片刻不見回應,想著秦荷鶯一夜未眠,興許這會正在熟睡。
  不知所想是否無誤,便將房門悄悄推開一處縫隙。
  偏頭望進去,看見那女子果真躺在床上,面向牆裡睡著。
  於是打算闔上房門,晚些再來,怎知便在此刻,秦荷鶯突然翻身,朦朧著睡眼探頭來望,與他視線對到一處,霎時便清醒。
  雲泉微微歎氣,推開門進到房中。
  “娘,怎麼睡得這麼淺?”
  秦荷鶯撐身坐起來,欲要下床時卻被他阻止,回道:“我等你......”繼而又有些欲言又止。
  雲泉知她心中在想什麼,輕聲安撫道:“娘,什麼都沒發生。”
  “嗯?”秦荷鶯有些不可置信,呆呆地疑問。
  雲泉握著她的手貼到臉上。
  “我不想繼續了。”
  貼著臉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秦荷鶯順著他總是這般發涼的面龐輕輕撫摸,眸裡一驚一喜,情緒難掩,喉嚨有些哽咽。
  “我不想再為難雲家,以前的事情就過去吧......包括娘,如果放不下雲煥,想要回到沈雲山莊,我也......”他頓住,不知如何說下去,將面上那只手撫緊。
  秦荷鶯不住搖頭,雙瞳裹上霧氣,輕聲細語地哄他:“泉兒,娘只放不下你,此生絕不會再回去......”
  雲泉抿唇淺笑,探出手指把她面上滑落的眼淚拭去,問道:“那往後若是沒有白靈教了,娘是不是也願意跟著我去別處?”
  “願意,”她急忙回道,“你去哪兒,娘就去哪兒。”
  “好,”雲泉側臉,輕輕吻到她的手心,道,“這些年我從未有機會對娘盡過孝道,你也欠我七年的疼愛,從今往後,我們相互彌補好不好?”
  “好,娘會用往後的所有時間好好疼你......”
  實在是覺得滿足。
  席陌說得對,所有梗在心頭的東西都只是他的不甘心和委屈憤恨罷了。一旦放下了,才發現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痛苦與難熬。
  人活一生的所追所尋,何必非要是負擔。
  “娘放心,不會再與過去一樣了......”雲泉彎唇,扶她躺回去,壓了壓被角,道,“現在我回來了,你安心睡一會兒。”
  “好......”秦荷鶯滿目溫和地望著他,好半晌闔不上眼睛。
  直到實在是累了,被裡溫暖惹得睡意席捲,才終於沉沉睡過去。
  雲泉輕輕起身,腳步和緩地行出房去,替她掩好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三章

  院裡一派清新怡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亭下席陌起身向他走出來,他停下腳步等著,唇角笑意醇醇。
  微微起了陣風,零散髮絲掠到面上有些擋眼,這人探手替他撩開,順手撫過他含笑的嘴角,似他一般把萬物盡放下。
  “去找葉青吧。”
  “嗯。”
  他點頭,同席陌行出庭院。
  那人院裡如預料中一般傳出爭吵,尚未行近便能聽得分明。
  素來冷靜的那人每每對著蘇臨成總是壓不住怒火,毫無克制地提了聲音同他鬧。
  偏偏蘇臨成又是死皮賴臉的性子,看他越急越是來勁兒。
  “你跟我講那個人是誰又怎樣了,說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你不知道又能少塊肉了?到底關你什麼事。”
  “我就是想知道,你也不看看他看你那眼神......你那會怎麼就沒把他砍死。”
  葉青覺得好笑極了,回道:“若論眼神,要砍也先砍你。”
  “誒,你沒砍我說明你其實還是在意我對不對?”
  雲泉聽得頓了頓足,覺得蘇臨成真是罕見的臉厚。
  “對不對,要不然你也不會跑出白靈教來找我了,嘿嘿。”
  “閉嘴。”
  “我偏......”
  庭院裡突然沒了聲音,雲泉驚訝,想著難不成葉青忍不住真把那聒噪的給打昏了?
  他同席陌對望一眼,加快步子往前,繞過院門口。
  庭院中有人被狠狠壓在石桌上吻住。
  葉青按著那人肩膀,一手捏住下顎,終於讓他安靜下來。
  雲泉張唇,往後退一步。
  身後席陌無聲含笑,展臂攔住他,不讓他離開。
  他抬頭,這人用眼神示意他看下去,於是微微挑眉,也心安理得地看起了熱鬧。
  只是葉青不足片刻便已發現這兩人,緩了緩慢慢從那雙唇上離開,隨即把呆了的那人拉起來。
  蘇臨成腦子糊成一片,破天荒地安靜成一塊石頭。
  葉青不再管他,由他那麼傻傻站著,轉身對這二人問道:“什麼事?”
  席陌戲笑一句:“打擾你好事了。”
  “不打擾。”葉青淺淺順下眉梢,道,“反正我嫌他煩不是一兩天了。”
  “真的只是嫌他煩?”雲泉問。
  這人輕笑兩聲,不去接他話,反問道:“到底找我做什麼?”
  “進屋去說。”
  “嗯,”他點頭,“去我房裡吧。”
  語罷動身,把某人晾在外頭。
  桌上是侍女及時送來的茶水,新煮的清泉泡茶,壺嘴還嫋嫋不絕地蒸騰著煙氣,把陣陣花葉香盈了滿屋。
  雲泉支肘撐到桌上,傾近一些去嗅,覺得神清氣爽。
  “什麼花?”
  “就是些無名的小野花罷了,”葉青回道,斟了三杯推到各人跟前,“穀裡長的,讓那些姑娘摘了一些曬出來,我喜歡甜一些的花味兒。”
  “苦一點的葉兒茶卻也有清利爽口的。”席陌插一句,意有所指地提道,“比如竹葉。”
  “竹葉,”這人笑笑,看向他搖頭,“可惜這穀裡沒有竹葉。”
  雲泉霎時明白了席陌的意思,默了默見身邊人也不再說下去,便把他這半茬話接下去,道:“墨月教四周都是竹子。”
  “我知道,上次去見過了......嗯?”葉青答了半句突然若有所思。
  “你覺得那兒如何?”
  他越發狐疑,問道:“我沒猜錯的話,這是你想跟我說的事情?”
  雲泉點點頭。
  葉青張了張口,一時有些錯愕。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太在於意料之外,他眼前這個人改變得......實在是太爽快了點。
  以及......心底總有些無法說明的憂思,讓他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結束。
  擺了擺頭,覺得是自己想太多,於是問道:“你仔細想過了?”
  雲泉回道:“想過了,我都還沒活到加冠的年紀,不想一直困在這七年裡。”
  這人便又一度靜思起來,一室只餘茶香。
  獨自理清頭緒,道:“你如果沒有後顧之憂了,就告訴我你的打算和安排。”
  “我有,”雲泉萬分正經地斂眉望他,認真回道,“我的後顧之憂是,你會不會不願意同我去。”
  他眉眼鄭重,瞧得葉青竟繃不住地笑起來。
  “你既然定了心思要去,我若不去,七年前就該離開白靈教了,”葉青微順眉目,“更何況那裡還有......”
  “還有我!”窗戶外邊傳來聲音,幾人望過去,卻瞧不見一個人影。
  葉青動動眉尖,輕輕執杯抿一口茶水,道:“還有竹葉。”
  有人怨念地從窗戶上探出頭。
  “滾進來。”
  蘇臨成癟著嘴繞進門來,蹭到桌邊坐下。
  葉青不正眼看他,隨手斟杯茶擱他跟前,自顧自同雲泉繼續說道:“白靈教該當如何?”
  “倘是不要了,恐怕教眾會遭剿滅,所以打算帶走。往後是白靈教也好,墨月教也罷,總之都在那處。”
  “也好,”這人輕笑出聲,頗為感慨道,“你倒是徹底想通透了。”
  雲泉自嘲一句:“我這幾乎走火入魔的人,連《白靈訣》都丟下了,還有什麼不能丟下的。”
  “好。既然決定了,那便不拖延罷。”
  “嗯。”
  “你歇歇,”葉青道,“我去召集教眾,他們的意思我來問便是。”
  雲泉彎眸調侃:“‘帳房先生’,鑰匙拿好,散錢的事也一併交由你了。”
  葉青勾唇從腰間摸出一把銅匙,晃一晃以示回答,驀地又隨手一擲,扔到蘇臨成面前。
  這人茫然抬首,聽他吩咐道:“起來,同我去。”
  一雙眉立馬喜滋滋地揚起來,拾起鑰匙趕緊跟出去。
  “我是最為受益的那個人,”屋裡只餘下兩人,席陌低聲笑道,“雲泉與教眾,一舉兼得。”
  雲泉品著茶水翻他一個白眼。
  “不,三得,”這人又道,“從此往後蘇臨成不會煩我了。”
  雲泉便也忍不住好笑地哼出聲,道:“你得欠我多大一份情。”
  “怕什麼,慢慢還。”這人順眉,“有的是時間。”
  並不是一個說得來情話的人,可是雲泉卻聽得懂。
  就像是這一句,就足夠讓他心頭發軟了。
  他突然也有些期待,自此以後的生活,又究竟該是怎樣......
  雲泉又驀地想到了秦荷鶯,以及她前幾日的隻言片語。
  本猶豫是不是該同席陌講,稍加思索後還是開口道:“席陌,我娘好像有所介懷。”
  “我知道,”這人卻無比坦然,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回道,“我能看出來,只不過她曾經跟我說過,她會認同你的想法。”
  雲泉詫異,有些難以置信,畢竟秦荷鶯在與他對話之時,並沒有表露這一態度。
  “真的?”
  “至少是同我這麼說的。”席陌含了幾分笑,神色中帶幾分寬慰,“其實我能猜到她徘徊的緣由,無非就是覺得,若有個小姑娘照顧你,於你會更有益。”
  這人三兩句道破的事情,雲泉卻是並未猜到。倒也不是多麼不開竅,只不過在席陌之前,他的確沒有閒暇思考過情愛之事。
  是男是女,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在計較之中。
  若秦荷鶯真的執著於此,不知又該怎麼去說服她。
  雲泉微微有些懊惱,覺得多說無益,倒不如由她自己看開。
  然而席陌卻一派輕鬆道:“你就去給她說我是個女的。”
  雲泉失語,挑了挑眉打量他,明知這是玩笑話,卻還是故作認真回道:“長這樣的女的,我怕嚇壞我娘。”
  席陌雙目轉到他身上,含笑卻不失正經地問:“秦荷鶯說什麼,你會覺得苦惱嗎?”
  “苦惱倒不至於,”雲泉搖頭,“反正她只是為了我好,而只有我自己才明白如何最好。我會選擇讓她慢慢想通透。”
  這人喉間溢出低沉柔緩的笑聲,輕覆他握著茶杯的手,雖不置一言,滿眼情意卻訴得清晰。
  雲泉同他目光匯於一處,片刻後鬆開杯子,反握住他的手指。
  “我想給你講一些事情。”
  “嗯。”席陌頷首,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
  雲泉彎了彎唇,十分平靜地提起往事,道:“我曾經有三次想一了百了地死去,卻也有三次想用盡一切辦法、不折手段地活下來。第一次是九歲那年,我殺死了祭司,站在屋裡,屋外是正被撲息的大火。我當時想著,如果火燒進來,燒死了我,我就再也不用去思考活在這世上的意義了......然後門被推開,葉青滿臉狼狽地站在門外望著我。我看著他眼神裡一霎湧出的慶倖,覺得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次是在沈雲山莊那次,親父兄要殺我,那次我是真的希望能死。可是後來,我娘出現了,我想要活下去。
  “......而第三次,是必須要放棄《白靈訣》時。我把武功當成支撐住自己的一個藉口,所以即便有害,我也想練下去...可是你們卻都說不準,那時我的確有過一閃而過的決絕念頭,想著不如就靠這《白靈訣》害死自己好了。而那天你與我的爭執,是我最能感受到你在乎我的時刻。”
  話語中不斷提到求死之心,席陌卻不覺得緊張。
  因為掌中那只總是冰涼的手已經被慢慢醞暖,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真的不會再有了無生念之時了。
  “我其實一直在期待你的所作所為,你每次救我或與我生氣的時候,我都是愉快的,只是心裡有疑問,才會收斂情緒。幸而你那天與我開誠佈公,把實話告訴了我。席陌,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實情,還是徹底說服我的理由。我最終會願意放下過往,都是因為你。”
  席陌彎唇答道:“萬分有幸。”
  這人語氣之間還帶了幾分自得,雲泉輕聲笑道:“這是我給你的確切答覆,只會說這一次。”
  “一次便夠了。”席陌答,傾身過去淺吻到唇邊,“既然我是第三個讓你想要活下去的理由,那麼往後,會一直成為支撐你的理由。”
  涼唇逐漸溫暖,雲泉闔眸,無聲笑著回應這溫情一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四章

  白靈教的正廳位於教壇最中間之處,廳外是一處極為寬闊的空地。
  雲泉同席陌趕去之時,葉青正站在廳門外的臺階之上,一言不發地望著下頭幾百號人。
  “怎麼了?”雲泉有些不解地瞧著葉青手中攥緊的錢袋。
  階下有人往前跪一步,垂首道:“誓死追隨教主!”罷了呼聲四起,眾人竟齊齊振聲呐喊起來。
  雲泉蹙眉,只怕這喧囂之聲快要衝破山谷了。
  葉青輕聲哼笑:“你瞧見了,就這麼回事。”
  “走了多少?”
  “十多個,每人支了千兩。”
  雲泉偏頭望瞭望蘇臨成晃悠在手中的那厚厚一疊銀票,又問:“你把所有的都拿出來了?”
  “嗯,”葉青點頭,“留著做什麼,人都要走了,更何況我一開始還以為不夠放。”
  階下教眾喊了十數聲後終於停下聲來,又一聲不響地跪在原地,雲泉悶了悶,轉身問席陌道:“墨月多少人?”
  席陌道:“差不多,也是幾百。”
  “住得下?”
  這人笑起來:“能添一倍的教眾,還怕住不下的?”
  雲泉頗有些懷疑地看看他,席陌動了動眉尖,依舊是玩笑神色,卻十分肯定地寬慰他道:“只管做你的事情,墨月住不住得下人我心裡有數。”
  “嗯。”雲泉定下心來,轉身往臺階下行幾步。
  在場無一人出聲,一時間可將腳步聲清晰入耳。
  他停下來,提了聲音道:“若還有願走的,今日之內去找葉副教主拿些盤纏傍身,可從此不問江湖事;不願走的,收拾行李,明日動身遷往墨月教。從此往後,墨月教主所言,即我所言。”
  底下眾人靜默片刻,又聲聲高呼起來。
  雲泉退回原處,輕聲對葉青道:“你能不能讓他們別喊了?”
  “簡單,”葉青微微一笑,聲音中帶著些內力落入眾人耳中,“都下去收拾東西。”
  “......”眾人噤聲退下,雲泉萬分佩服地望著葉青,“厲害。”
  葉青順手把錢袋丟到蘇臨成手中去,回道:“是你總是不會招架。”隨即又問道:“你方才說明日動身,是認真的?”
  “嗯。”
  “時間倉促,可能有些太趕了罷?”
  雲泉搖了搖頭,同他解釋道:“有些東西總是帶不走的,該拿的拿了便是,我是怕夜長夢多,擔心萬翀舒找上門來。他雖不知曉外頭的機關,但總是知道大概位置的。”
  葉青不悅攏眉:“你擔心他會害我們?”
  “不好說,其實我更擔心的是萬翀舒之事被有心人利用,他幼時性子單純,現在也保不准還如此。”
  “他性子可不單純,”葉青微微有些嘲諷地笑了笑,“算了,聽你的就是,我也去收拾東西,明日大家一起走。”
  雲泉卻又搖頭否認,這人疑問望他,聽他又道:“你和蘇臨成帶著其餘人先走,越早到越好,讓教眾安頓下來。我同席陌,陪我娘慢慢來,她跟不上行路速度。”
  葉青恍悟,理解地頷首回道:“好,如你所言,你三人一路當心。”
  “有什麼好當心的,”蘇臨成抱著一堆錢嗤之以鼻,“兩個大魔頭紮堆了,別人還不躲著走。”
  葉青哼笑,難得覺得他說得有理了一回。
  “行了,總之還是萬事留個心眼,我先去收拾一番。”
  “好。”
  雲泉目送他二人離去。
  身後席陌張開手臂環抱住他,把頭枕到他肩上,在耳邊問道:“我們也明日走?”
  “嗯,既然要走了,不如今日再陪我好好逛一逛吧。”
  “也好,”這人鬆手,等著他轉過身來一同行去,戲問道,“會不會捨不得這地方?”
  “有什麼捨不得的,”雲泉回得輕鬆,“我是要仔細瞧瞧這裡,因為從來時到離開,最後是我贏了。”
  席陌忍不住一笑,讚揚他道:“你這性子就是倔得讓我喜歡。”
  雲泉彎著眼眸轉身,攜著他進正廳去,道:“那就先帶席教主瞧瞧我們這白靈教正廳,當年你喜歡的這個人,就是在這裡從祭司的手中死裡逃生。”
  “十分厲害,”席陌配合地回道,微微笑著聽他繼續講。
  雲泉行到窗邊去,打開機關,露出那個暗道,問:“有沒有興趣瞧瞧沉嬰教主和祭司的屍骨?”
  “屍骨?”這人挑眉,走進幾步望過去,罷了探手到雲泉按著機關的手上,輕輕動作將那機關闔上,道,“看這種東西做什麼,看別的去。”
  方要拉過雲泉手離開,又似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不是說那女子是葉青的母親?”
  “嗯,”雲泉點頭,“可葉青一字未提,恐怕是想當這身世不存在吧。想來也是,父親懦弱貪權,棄他於危難不顧,連母親也如此冷血,一心只癡迷武學,害他差點死在白靈教中。換作是我,也會對這下麵的屍骨毫無感情。”
  席陌聽得感慨,故作沉痛地問他:“所以你現在知道癡迷武學的壞處了?”
  雲泉一噎,沒想到這人會抓住機會又將他一軍,有些好笑又可氣地白他一眼,道:“少來,我可沒那麼嚴重,再說了,也沒孩子需要照顧,不可相提並論。”
  “那我去找個孩子給你照顧好了。”
  “上哪兒找去,”雲泉笑道,“你該不會想去偷別人家的吧?”
  席陌搖了搖頭,假意道:“偷倒也不好,我去同別人生一個好了。”
  身邊人不語,望著他默默地重新按開機關。
  “你剛剛說什麼了?”
  席陌笑著往後退一步,離那黑漆漆的暗道遠一些,回道:“什麼也沒說。”
  雲泉動了動眉,慢慢笑出來。
  “看來我還得好好練功,以備有一天能殺得了你。”
  席陌摸了摸鼻子,扯著他的袖子尖把人拉過來哄:“玩笑話。”
  雲泉笑眸盯著他,輕輕哼出一聲。
  他趕忙攬著人出門去,離開這陰森森的教壇正廳。
  “我們去逛別處,你再給我講講其他地方。”
  明顯是要分散心思,雲泉瞧得分明,卻也知道那確是玩笑,便暗自又笑了笑,不再捉弄他,領著人往穀底一處邊緣行去。
  一路走著,景色竟逐漸陌生起來。
  席陌有些意外,發現待這些時日,原來還有這麼一處尚且算是怡人的地方沒有來過。
  兩人步子都快,行了沒一會,便到了崖邊,入目是一汪清泉,整個山石都濕漉漉的,透著清新的苔味,還有水珠順著崖石滴落。
  “之前都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地方,這麼看來,白靈教也不是那麼死氣沉沉。”
  “我也認為這泉水是最為有靈氣的一處地方了,”雲泉回道,“可最初的時候,我認為這裡有靈氣的緣由,是因為這兒藏著我的一線生機。”
  “怎麼說?”
  “以前我還不是教主的時候,神子之間一直悄悄傳著一個秘密,那就是這個泉水底下有通向外頭的路,只要屏息遊出去,便可逃離這個地方。那個時候我們都是功力淺薄,甚至不會武功的孩子,從沒指望過從崖上出去。”
  “那這一傳說是不是真的?”
  這人問道,雲泉不答,難得顯得活潑地沖他眨眨眼道:“要不要試試?”
  “嗯?”一聲疑問還未收音,雲泉突然一手勾住他的腰向後倒下去,再回神時兩人已跌入泉水之中。
  席陌微微蹙眉,勉強在水中睜眼,看見雲泉向池底遊去,擔心他碰著什麼危險,急忙跟上前。
  遊了一會,略微有些窒氣的時候,眼前的光亮越發明顯,似乎在不遠處有陽光過水而入,不覺遊得快了些,終於浮出水面。
  “雲泉。”不遠處的雲泉似乎在出來的一刻嗆了點水,輕輕咳了幾聲,席陌遊到他身邊,帶他上岸,有些哭笑不得道,“胡鬧,萬一沒路如何是好?又不知道會遊多久,還真當自己武功蓋世就不會淹死了?”
  雲泉仰躺到草地上,日光透過樹枝打到面上,映照著滴滴水珠。
  他緩了緩氣輕聲笑道:“我知道有路。”席陌躺到他身側,他轉頭看看這人,又道:“我從以前就相信這是真的,而且在我成為教主的那天夜裡,大火正亂的時候,那些神子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你可以想像嗎,一群小孩為了能逃出去,每日裡洗臉的時候,都在悄悄練習閉氣。我一直以為自己練得很好,可卻一直沒有機會跟著他們一起從這兒逃走......”
  席陌舒氣,側身看著他,把濕漉漉的額發撇到一旁,回道:“你今日‘逃’出來了。”言語間又暗自牽過他的手掌瞧瞧,唯恐手掌的傷口更為嚴重。
  然而如此瞧著卻看不出什麼,只瞧得紗布被打濕。
  雲泉收回手來,動了動手指以示無礙,一雙眼微微閃著耀目日光,頷首道:“是,我總算也從這裡逃出來一回了。平素裡做這白靈教的教主,還真是沒辦法逃一逃試試。”
  “呵,小孩兒心性。”
  這人眸光變得愈發柔和。
  不過是個少年,不管經歷什麼,總還留著那麼一些稚氣未脫的念頭。今日能瞧見,也算是難能可貴。
  “你多厲害,還拖著墨月教主陪你下水。”
  雲泉唇角彎彎,笑意如何都斂不下去,就那麼望著他,望了一會兒,慢慢湊上去吻住雙唇。
  兩人濕透的身體越貼越緊,愈發覺得不舒服,相互磨蹭著褪去衣衫。
  “席陌......”雲泉咬著他的耳廊細喘,一聲一聲道,“我就是這樣的人...會拖著你下水,還可能會拖你葬身火海......你怕不怕?”
  席陌從他的腰身撫過,慢慢托起他的雙腿傾身壓近,回道:“那我就再把你帶出來便是。”
  “哼嗯......”這人毫不留情地闖進身體裡,雲泉似痛非痛地哼出聲,緊緊地抱住他。
  “雲泉你記住...做什麼都拖著我,這樣我才能帶你離開,知不知道?”
  席陌輕聲,雲泉迷迷糊糊間聽得不甚清晰,卻覺得格外安心,恍恍惚惚地點頭。
  暖陽熏得人發暖,身體裡也灼熱難耐。
  雲泉半斂著雙目抱緊身上人,再也記不起寒冷刺骨的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章

  兩人在這荒野外歡情罷時,已是一日裡豔陽最甚的時刻。原本浸濕的衣裳還未幹透,穿在身上依舊會黏得難受。席陌尋思片刻,不想又從這水裡遊回去,加之方歡愛過的雲泉也有些虛力,於是勉強穿上衣服,繞路把人抱回去。
  從崖上跳回教壇之後,又走了一會兒,竟碰著葉青同蘇臨成二人。這兩人萬分奇怪地望著他們這狼狽模樣,一時雙雙頓下腳步,好半晌不知道說什麼。
  “......你們這是上哪兒泡水去了,午飯也不來吃?”
  雲泉不直面回答,笑著反問:“留飯了嗎?”
  “留了,”葉青聽著他這含著餘情的慵懶嗓音,暗自挑了眉梢,仔細地把這二人打量一番,頗有些失笑道,“我就想說,每日都縱欲是不是對身子不太好。”
  “縱欲?”蘇臨成大驚小怪地瞪著席陌,“老大,縱欲成這落水狗的模樣你挺厲害啊!”
  “你覺得你若是啞了,治不治得好自己?”
  蘇臨成閉上嘴退到葉青身後去。
  那人輕輕笑出來:“行了,你們快回去弄幹吧,我讓人送飯去屋裡頭。”
  “多謝。”席陌笑了笑,抱著雲泉回房去。
  過了一會兒,兩人沐浴出來,飯菜已擺到了房裡桌上,許是送來不久,還冒著熱氣。
  雲泉還有些懶散,一手支在桌面上撐住身子,一邊執著筷子環視桌上菜肴,隨即笑著夾了些豬腰子到身旁那人的碗裡,道:“縱欲不好,多補補。”
  席陌垂眼看看,面不改色地吃進嘴裡。
  “多謝雲教主體恤。”
  “客氣。”雲泉笑望著他,不覺咬著筷子逸神。
  好似是相識以來,頭一回單獨用飯。
  “吃飯。”
  走神太久,直教身邊這人忍不住喚他,挑挑選選地給他夾些菜到碗裡。
  “好,”雲泉點頭,放下手坐直了一些,又喊道,“席陌。”
  “嗯?”
  “去偷個孩子來養吧。”
  席陌差點把辣椒嗆進喉嚨裡。
  罷了有些語塞,不知道該不該笑,道:“你自己都還是個少年,養什麼孩子。”
  雲泉慢慢眯眸,將他一句道:“怕什麼,反正你是老年人。”
  “我老?”席陌意有所指地望他,雲泉笑起來,搖了搖頭。
  “以後再說吧,”這人又道,“你當孩子還真能偷的,長大了不得恨你。”
  雲泉唇角彎彎,十分有趣道:“其實也就順口一說。”
  席陌回他淺笑,夾起肉塞到他嘴裡去。
  “快吃。”
  如此說著,那雙眼裡卻掩不住地起了重重溫柔。
  雲泉細細嚼著,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暖人眸色,突然想到,再不過一日,便真的同這人離開了。
  在離開之後,以前的過往,再也不會是纏人的夢靨......
  如此甚好。
  倍感悠閒的一天,就這麼過去。
  轉眼到了第二日,晨光未將人擾醒,反倒是刺耳叩門聲把睡夢驚破。
  雲泉動了動眼皮,聽著那急促的聲音,隨手抓了床頭的東西,看也不看地對著門扣丟過去,把門鎖擲開,繼而翻了翻身繼續寐著。
  屋外人在那一瞬便推開房門進來,一步不歇地行到床邊,把他的床被往裡掀一掀,坐下去輕輕捏他的下顎。
  “醒醒,出事了。”
  雲泉驀地睜眼。
  眼前葉青垂眸看著他,等待他雙瞳逐漸變得有神,徹底清醒過來。
  床裡還有一人,不知何時也睜開雙目,一言不發地等他道明。
  葉青便道:“雲易闌和吳伯敘死了。”
  “......”雲泉微微張唇望著他,晨醒時的嗓音十分乾澀低沉,道,“真死了?”
  “真死了,”這人點頭,進一步細說,“我就總覺得有未盡之事......一直心裡不安,便派了兩個人在南城裡守著,本想著若平安無事,今日便叫他二人回來,一同去墨月了。怎知天剛放亮時他們便來回話,說昨夜裡死了這兩個人,南城之內,已傳得沸沸揚揚。”
  雲泉撐著身子坐起來,從枕邊拾過單衣披上,回道:“你覺得這事是誰做的?”
  “誰做的都不重要,因為現在所有人都認為是白靈做的。”
  禁不住凝神細思起來,雲泉不發一言,葉青又問他:“是否回應?”
  半晌後,他搖了搖頭,篤定道:“按原計劃走,早飯之後就出發。替我備一輛馬車在崖外林間。”
  葉青十分不解,而雲泉卻堅持如此,神色中未見慌張,與他對視良久,直至他終於思考透徹。
  “我明白了......馬車昨日已安排妥當,你萬事小心,我等下帶人離開。”
  “嗯。”
  這人離去,房門闔上,雲泉稍稍鬆懈,向後倚住床欄。
  身旁席陌輕輕哼笑兩聲,挪著身子枕到他腿上,仰躺著看他,問:“你這腦子又在想什麼了?”
  “沒想什麼,”雲泉抿了抿唇,倒是沉著依舊,“既然是沖我來的,那麼兵來將擋便是。”
  “好。”
  聽他就這般應了一聲,同樣不覺得是什麼要緊的大事,雲泉很是滿意,扯一扯腿上這人的耳垂,道:“你看,一入江湖深似海。就算想要抽身而去,也總有些不知死活的送上門來。”
  席陌彎著雙目輕撫耳畔那只手,道:“雲教主息怒,小的替您削了他們。”
  “那你倒是起來。”雲泉笑意愈深,手指的動作稍稍使力了些。
  “起不來,醉倒溫柔鄉。”這人依舊賴著,把那手拿到嘴邊輕輕咬著指尖。
  酥酥麻麻的感覺從指頭處漫過周身,雲泉癢得輕笑,收回手往他唇邊拍一下。
  “好了快起來,我要看著葉青他們走。”
  “行,這就起了。”席陌說著,一邊翻身坐起來,偏頭從他臉龐掠過一吻,總算不再磨蹭,下了床去。
  教裡已是一派清淨。待雲泉收拾好,出門去尋葉青時,蘇臨成已帶著一眾人等離開了穀底。
  葉青站在崖邊等他,彼時見他終於來到,淺淺笑起來,意有所指地輕聲道:“車黃昏時就到外頭,我可是真帶著人走了。”
  “只管帶走。”雲泉頷首送他,他便也話盡於此,逐身跳上崖壁。
  雲泉仰首,直至葉青沒入崖石洞穴之中,再望不見。
  悠悠舒氣著垂首收回目光,空寂的穀底竟似乎比平素又安靜了不少。
  “我們何時離開?”身邊席陌問,牽過他的手到掌中。
  雲泉由著他擺弄自己的手指,望瞭望愈發明亮的天色道:“葉青一行人走得明目張膽,我們便要走得‘不動聲色’,所以暮後動身。”
  這人笑著湊他耳邊道:“廚房的人走光了,今日吃什麼?”
  “總餓不著你就是了。”雲泉彎彎眼角。
  席陌又問:“這教壇裡還有一人是不是?”
  “是,”雲泉點頭,“她身體不太舒服,讓她先歇一歇好了。”
  “那不如我同你去做飯?”
  “什麼?”雲泉作出十分驚訝的模樣,誇張的說話,“席教主說笑吧,你會做飯?”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試試無妨。”
  “好,”雲泉揚眉笑望他,“廚房的東西都不會帶走,去看看,有什麼做什麼。”
  就像是忘了外頭的危機算計,如獨隱於世一般瀟灑愜意。
  這兩人來到廚房,信手環視一圈,發現東西剩的還是不少,但會弄的卻是沒幾樣。
  稍加衡量,雲泉尋個簡單的法子,道:“不為難你,就拿那堆麵粉蒸幾個饅頭好了。”
  “簡單。”席陌挑眉。
  ——幾個饅頭而已,會與不會,先把海口誇下再說。
  “加水。”
  堂堂墨月教主挽著袖子揉起麵粉,雲泉眉眼含笑地袖手旁觀,拿著水瓢替他添水。
  “席教主你這是在殺人嗎,力道小一點點。”
  同樣半灌水的白靈教主在一旁指指點點。
  “水多了,加麵粉。”
  白靈教主抖些麵粉進去。
  “麵粉多了,加水。”
  白靈教主添水進去。
  “怎麼又黏糊糊的。”席陌蹙眉。
  雲泉眼皮跳了跳,看著亂糟糟的一大盆,默默擱下手中水瓢,伸出兩指抓出一小團麵糊抹到席陌臉上去。
  “算了,不指望你了。”
  席陌哂笑,也不作掙扎,把兩隻白乎乎的手從盆裡拿出來。
  “原本還挺有那麼幾分隱居的味道,”雲泉笑起來,扯著他去一旁的清水盆裡洗淨手掌,道,“可臨到頭來還是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席陌笑問。
  雲泉雖是練功之手,卻總是感覺十分柔軟,用未纏紗布的那只手替他清走麵粉。
  “不能同你隱居的道理,”雲泉瞥他一眼,“否則都會餓死。”
  席陌憋不住樂,笑了一陣。
  雙手總算清洗乾淨,他伸出來,取過一旁的棉布拭去水,攬了雲泉來問:“那吃什麼?”
  雲泉正望到他的面上,瞧著方才抹上去的那團麵粉還黏在上頭,彎著指頭替他弄下來。
  “其實我房裡備了乾糧。”
  “你這麼不急不躁,我就有猜到。”
  “是,席教主簡直聰明,走吧,回房去。”
  “你娘房裡也有?”
  “必然有。”
  “雲教主想得真周到。”
  “必然是。”
  一路戲笑著離開亂糟糟的廚房。
  刻意不提外頭的擾人之事,只覺得不如趁著獨處的機會,就這麼輕鬆地過一天好了。
  雲泉淺笑。
  ——其實也不需真的隱居去某一個地方,只要能似這般相處,便足夠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六章

  暮色終至。
  一輛馬車不知被誰帶來此處,已安靜地停靠在林間。
  雲泉扶著一位女子從洞口出來。
  “慢些。”
  秦荷鶯似乎是染了風寒,這微熱時節裡竟戴了一件防風披肩,面上還圍著薄薄面紗。
  她輕咳著點頭,在他的攙扶下上到馬車裡。
  跟在後頭的席陌又將幾人行囊擱置進去。
  “妥了?”
  “妥了。”雲泉頷首,問道,“你來趕車?”
  “好,”席陌不假思索應下來,微微掀開車簾,道,“你進去坐,我來駕車。”
  雲泉點點頭,轉身欲要進車,把後背留向外頭。
  動作微微有些緩慢,席陌伸手作勢要扶他,就只在那一瞬,手腕翻向另一側,指間準確無誤地捉住一支疾來的暗器。
  在下一刻,原本無所防範的雲泉已到他身前,運足如風般向著一隅而去,一掌擊到一顆樹幹之上,將上頭那人逼落地面。
  那人情急之下又擲出數枚暗鏢,雲泉側身躲閃,狀似無意地放他一馬。
  雲泉輕聲笑,看著退後數尺終於站直身子之人,道:“萬翀舒。”
  席陌慢悠悠行上前去,斜倚樹幹,好整以暇地抱手看戲。
  “功夫不怎麼樣,膽子倒是挺大,竟也敢在此埋伏我?”
  “有何不敢,”萬翀舒沉下目光陰狠地盯著他,“我敢來取你性命,就絕不認為會死在你手上。”
  “以一敵二,你確定?”
  “你又怎知是以一敵二?”他冷哼一聲,手中不知何物作響,發出陣陣嘶鳴。
  遠處似有數人自四面八方圍來。
  雲泉不顯慌亂,反是更覺有趣地加深了面上笑容,又問:“趁著那些人還沒走近,告訴我,雲易闌二人是不是你殺的?”
  “告訴你也無妨,”這人微動眉梢,眸中盈滿了勝算,回得不屑,“人是我殺的。現下你該知道了,我有辦法殺得了那二人,也能殺得了你。”
  “目的?”雲泉道。
  萬翀舒從身後緩緩抽劍。
  “很簡單,只有你死了,葉青才會離開白靈教。”
  “原來如此,”雲泉斂眸,原本一片和緩溫醇的目光霎時盈滿殺意,唇邊笑容也變得寒冷蝕骨,轉眼間削骨劍出鞘,穩穩落入手中,話中帶著鄙夷道,“只可惜你想錯了,我並不覺得你殺得了那二人,便有了多大的本事。”
  眼前人臉色微變,雲泉偏了偏頭又開口補充:“還有,葉青永遠也不會丟下白靈。”
  “哈哈......”萬翀舒笑得無比嘲諷,滿是可憐地看著他,狀似同情地嘖了嘖嘴,“雲泉,你怎麼這麼可憐,是不是時至今日,都不曾知道過當初的真相?”
  雲泉被這笑聲刺得額角抽痛,抿唇望著他。
  萬翀舒得意至極。
  “當年那場火是我放的,若不是因為你,葉青早就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哪裡需要守著這個鬼一樣的地方!你當時若死在裡面......嘶......”
  一顆石子從面上滑過,萬翀舒不及防禦,往後顛了顛,唇角依舊被劃出一道血痕。
  席陌收手,輕輕喚一聲雲泉。
  這人回神,側眸望到他安撫的眼神。
  滿心浮躁終於又平復如初。
  雲泉輕吸一氣,望著四周已重重逼近的人群,淺淺順眉。
  “那又如何,萬翀舒,原來那年你便想殺我,只可惜即便如此,葉青依舊選擇了為我而留下。”
  “你!”
  雲泉抬劍,笑眸環視一干人等。
  到場者無非是易星閣與沈雲山莊之人,餘下的那些武林盟眾,更是不值一提。
  正想著,山莊人群輕微傳來一陣動靜,眾人讓開位置,讓一人行到前頭。
  “小泉。”
  雲泉微愣。
  罷了淺笑無異,寒暄道:“又見面了,少莊主......不,雲易闌死了,現下該稱呼你為新的雲莊主了吧?”
  雲煥喉結輕輕顫動,雙拳捏得用力,隱約暴出手背青筋,問:“是不是你殺了父親?”
  “笑話,我若說不是,難不成你就帶著這些人回去了?來都來了,何必惺惺作態。”
  “到底是不是。”
  雲煥咬牙追問。
  雲泉眼底終也起了怒火,再無心思同他假意言笑,斂下唇邊幅度,沉聲回道:“我說什麼你會信嗎?雲煥,我答應娘不殺你,你最好現在就滾回去。”
  “呵...你拿娘威脅我?”
  “威脅?你不配。”
  這人徹底被激怒,擺了擺手,身後數名山莊弟子行到他身前。
  他吩咐道:“救夫人回來。”
  “是。”
  眾弟子迅速靠近馬車,掀開車簾將秦荷鶯扶下車來。
  雲泉輕輕笑起來,幾人尚不及反應,那女子突然從袖口中現出匕首,幾招取走身邊兩人的性命。
  “退後!”雲煥心驚,禁不住大喊出聲,眾人忙撤回人群之中,卻依舊遲了幾步,又由她割破兩人喉嚨。
  女子松了披肩,揭掉面紗,唇邊掛著點點冷笑,眉目之間竟與秦荷鶯無絲毫相似。
  她收起匕首行到雲泉身邊單膝跪下,喚道:“教主。”
  雲泉單手示意她起來,輕蔑望向雲煥,偏了偏頭。
  “雲莊主死了這般的大事,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單純到了無防備吧,”說著,又側眸看了看已往人群方向退了幾步的萬翀舒道,“有人圖謀不軌,與白靈為敵,我便只好引蛇出洞。”
  話落又輕輕喚一聲:“葉青,戲落了。”
  山洞之中,又行出一人。
  片刻之後四周一陣騷動,人群之外有數百號人層層圍過來。
  雲泉往萬翀舒執劍行近,道:“如何,眼下局面,是想與我單打獨鬥,還是讓你身後所有人為你陪葬?”
  萬翀舒神色中透著恐懼,望著這一時間殺氣頓起之人,隨著他的步子慢慢後退。
  雲泉笑著抬起手臂,尚未揚起劍鋒,突然被另一柄劍攔住去路。
  側頭去望,瞧得葉青已走到身邊。
  “交給我。”
  雲泉斂眉,想了想收回手來,僅往後退卻一步。
  身前葉青凝神望那人,道:“在這些人面前,承認人是你殺的。”
  萬翀舒閉口不言一字。
  葉青重複一次:“承認。”
  空氣裡一片寂然,內力早已於劍刃上游淌往復了許久,卻依舊按捺不動。
  這人耐著性子等著,良久,目中那人終於說話。
  萬翀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僥倖道:“葉子,我想要救你走......”
  “救?”葉青挑起一邊唇角,耐心被點點噬盡,劍尖對準他的心口,“我再問最後一次,承不承認?”
  “葉子,我當年......”
  一句話沒有說完,那柄劍已不再猶豫分毫,直直刺入心臟之中。
  葉青道:“吳伯敘欠我,但沒有人能替我決定他的生死。”
  話落拔劍,溫熱血液噴濺到他藏青色衣衫之上,身後雲泉沒料他動作如此突然,不及避讓,紅衣也染上幾點血污。
  萬翀舒瞪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身體跌落地上。
  周圍盡是一片死寂。
  “怎麼,你們易星閣的人,不來報仇嗎?”葉青抬眼,語氣含笑,“那你們今日跑這兒來究竟是做什麼的,兒戲嗎?”
  他說著,越發顯得愉快,笑著用衣袖拭去劍上溫血,道:“總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既然來了,便讓你們知道點事情......你們死了的那個吳閣主,是我這邪教中人的身生父親,而殺他的人,就是死在你們眼前的萬翀舒。如何,要不要殺了我來報這個仇?”
  “葉青。”雲泉抓住他的手臂。
  多年熟識,讓雲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恐怕這人內心裡,早已不似表面這般淡然了。
  葉青不閉口,繼續笑道:“江湖一大正派易星閣,閣主與白靈的沉嬰教主通姦,弟子萬翀舒也是多年前自白靈中逃出的神子。真是好笑,看你們還有何面目稱自己為名門正派......”
  “葉青!”
  這人吸氣,“鏗”一聲將劍回鞘,轉頭看了雲泉一眼,總算不再多言,轉身幾步離人群遠一些。
  雲泉額角輕跳,不知為何覺得原本單純的事情一時變得棘手起來。
  在場之人各有所思,氣氛一時凝結成冰。
  “雲泉。”
  少頃,身後有人喚他。
  雲泉回過身去,望向席陌。
  暮色徹底褪盡,林間的光線越發弱了。
  那人對他道:“殺還是走?”
  雲泉不知道作何回答。
  今日之事,明明已在心中籌畫得萬全,可眼下席陌問時,他腦海之中卻只剩了一片迷茫。
  他原來是猜錯了。
  葉青根本不是對自己的身世毫不上心,而是他心裡的怨恨,藏得比自己還要深。
  那麼易星閣呢?這些人知道真相,有沒有任何可能會給葉青帶來不利之處?
  好似不會,又好似必然......
  ——滅門。
  想不到別的,唯這兩字浮現在茫然的神思裡,讓他手中劍都嗜血般蠢蠢欲動起來。
  雲泉又轉身,面向了不遠處的雲煥。
  他道:“雲易闌不是我殺的,你走不走?”
  雲煥不語,眸色萬分沉重,萬端情緒都隱在眼底。
  雲泉問:“你不信?”
  雲煥卻點頭。
  “我信。”
  罷了依舊那般站著看他,久久不再有其他動作。
  夜色逐漸厚重起來,再沒有一絲余陽。
  “照顧好娘。”
  這人又開口,退後幾步同一道前來的沈家幾人低語幾句。
  那幾人揮了揮手,一群人竟就要這般離去。
  “慢著。”雲泉沉聲道,最外頭的白靈教眾聞聲將去路攔住,“我沒說過易星閣的人可以走。”
  “小泉。”雲煥訝異回身。
  “並不是所謂邪教便能由著別人栽贓冤枉,也不能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雲煥,我放沈雲山莊離開,是因為對娘的承諾,而這些人,必須付出代價。”
  寂靜人群終於一片喧嘩,易星閣數人聞言慌亂起來,齊齊抽出武器對他。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七章

  雲泉出劍,清冷夜色中,劍身泛出層層寒氣,不需靠近,便有數重陰冷寒流逼面。雲煥來不及多想,抽劍上前攔住他。
  “這件事已與你無關。”
  雲煥搖頭,道:“此次易星閣是我山莊留宿的客人,吳閣主已死,我有責任保此閣周全。”
  “最噁心你這模樣,”雲泉蹙眉,沉聲命令道,“白靈教眾聽令,滅易星閣。”
  “不准。”葉青突然出聲阻止。
  數名教眾刀劍出了一半,一時靜止住動作,場面再度僵持不下。
  “雲泉,夠了,讓他們走。”
  這人說著,怒氣難掩地行上前來,並未再度抽出自己的佩劍,而是探手點了雲泉臂上一穴,在他手腕脫力的一瞬奪走削骨劍,揚劍揮去。
  雲煥一驚,手中劍身擋上前,被這削骨劍破了劍刃,斷出一道缺口。
  “全部給我滾,白靈教眾讓開。”
  雲泉手臂還有些微微發麻,斂眉望著面目陰沉的葉青,不再出言阻止。
  席陌行上前來,勾腰將雲泉拉回來,從他的肩頭將筋脈一路順到腕處,使得他緩過來。
  人群便這般默默散去。
  白靈教設了這一道埋伏,易星閣瞧得此情境本就知無所勝算。眼下死裡逃生,自然是撤離得最快。
  留到最後,只剩下雲煥與一眾護衛。
  雲泉從葉青手中拿回削骨劍,收回劍鞘之中,不多作理會,轉身回到山洞之中,獨自回到教壇中去。
  身後席陌跟上前,同他返教,一路前往秦荷鶯的房間。
  房裡床榻之上,這女子還一人睡著。
  雲泉沉著臉色探指,被席陌攔住。
  這人將他手指包裹在掌心暖熱,輕聲勸:“生什麼氣?”
  “沒什麼。”雲泉道,手指在他掌中逐漸卸了力氣。席陌又順著他的手腕撫到手臂,輕輕給他揉一揉,直到他面色終於轉好幾分。
  “不懂葉青是如何想的,他當著這江湖說出自己的身世,就真的不怕與易星閣扯上不可阻斷的牽連嗎?說便說了,我想滅了易星閣免除後顧之憂,他卻又阻止下我。”
  席陌輕笑,安慰道:“你不懂,便讓我來猜猜。”
  雲泉看了看他,他又接著說道:“首先,萬翀舒意圖害你,這才是葉青真正要殺他的理由;其次,葉青說出自己的身世,只是為了讓那些人的想法陷入混亂之中,也使萬翀舒才是殺人兇手的事實更為可信;最後葉青阻止你對付易星閣,只為了從此往後,再沒有外物擾你。”
  他聽得十分怔忡,一時還有些不解。
  席陌解釋道:“你是先一步決定不做白靈教主的人,然而我卻覺得,葉青比你更先接受這一點。想必在他看來,真正的擺脫,是再不涉仇恨。雲泉,你今日身處事中,必然沒有我看得明白。”
  “你是說,葉青不希望我再沾染恩怨?”
  “嗯,”席陌道,“所以你為何生氣,葉青可是理智得很。”
  雲泉沉默,慢慢平靜,理清了頭緒。
  這人笑起來,想用更為輕鬆的語氣舒緩他的情緒,道:“你現在可是半個從良的人,好歹該有些從良的樣子,往後打打殺殺的事情,交給墨月教去做,不要再讓白靈背這個名,嗯?”
  “明白了。”雲泉淺淺勾唇,總算釋然。
  “其實你很幸運,我也慶倖,這些年來,能有葉青這樣一個人跟在你身邊。”
  “是我不慎,竟沒理解他的意圖。我知道葉青向來可靠......總之等會兒上去,我會同他好好談談的。”
  “嗯。”席陌把他的手掌輕輕放回床邊,道,“先叫醒你娘吧。”
  雲泉點點頭,探指解了秦荷鶯睡穴。
  床上這沉睡了整日的女子眉頭微蹙,片刻後,緩緩睜開雙目。
  “娘,”雲泉扶著她起身,讓她靠到自己肩上,輕聲喚道,“娘清醒些了嗎?對不起,今日出了些狀況,只能讓你睡了睡。”
  秦荷鶯慢慢回神,聽著他的話搖搖頭,啞聲問:“泉兒,出什麼事了?”
  席陌到桌邊替他斟一杯茶水送過來。
  雲泉接到手中,仔細喂她飲下,一邊道:“娘慢些喝,茶涼了。”
  秦荷鶯一點點的咽下去,神思又清明不少。
  “泉兒,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出去解決了一些事情,怕你擔心,才出此下策......娘睡了整日,恐怕餓得不行了,車上備了乾糧,我帶你出穀去,然後吃些東西,好不好?”
  秦荷鶯點頭,有些擔憂地欲言又止。
  雲泉明白她的意思,頓了頓,沒將雲易闌的死訊告訴她,只解釋道:“娘放心,沒事,跟雲家沒有關係。”
  “好。”秦荷鶯沖他微微淺笑。
  雲泉回她一記笑容,將空杯擱到一旁,想把她抱起來。
  一旁席陌上前,從他手中接過秦荷鶯,道:“我來,走吧。”
  “嗯。”
  幾人離開,白靈教的寂靜穀底,終於空無一人。
  “娘當心。”雲泉將秦荷鶯扶上馬車,轉頭又道,“席陌,你替我拿些乾糧給我娘。”
  那人應聲上車去,雲泉回過身來,一步步走到樹下。
  葉青看著他,夜色中雙眸映著清亮月光。
  雲泉道:“蘇臨成哪兒去了?”
  葉青微頓,好脾氣地看著他,道:“我以為你會為剛才的事情,矯情地同我道個歉。”
  “你都說了矯情......”他笑了笑,迎著這人眸光,終究還是妥協認錯,道,“沒能理解你的意圖,是我不好,跟你道歉。”
  “罷了,這麼些年,你倒是第一次猜不透我所想。”這人戲弄他道,“恐怕是因為有了席陌,心思便分不出來了,我只好原諒你。”
  雲泉無言以對。
  “行了不捉弄你了,上馬車去吧,我也該去找著蘇臨成,帶著人先走了。”
  “蘇臨成到底去哪兒了?”
  “就在那邊,”葉青動了動下巴,示意教眾的方向,道,“嫌他煩,不許他跟著我,那會就讓他一直呆在外邊了。”
  口是心非。
  雲泉微微一笑,心知這人分明就是顧慮他的安危。
  “你們路上當心。”
  “你們才是,我們可是很快就能到了。”
  “嗯。”雲泉頷首應下,葉青也沖他點點頭,轉身去找蘇臨成,他望著這人背影輕聲道,“謝謝你。”
  葉青滿目笑意地回頭瞥他一眼,話裡是掩不住的愉快:
  “矯情。”
  雲泉彎唇,一直目送他行到教眾中去。
  直到這一行人在夜色中起身離去,才獨自回到馬車之上。
  “走了?”
  “走了。”他行到秦荷鶯身邊,席陌便又出去,在外頭駕車。
  馬蹄與車輪之聲在深夜裡清晰盈耳。
  秦荷鶯吃了些東西,精神了幾分,加之睡了一天,此時絲毫不覺困乏。
  “泉兒,娘一直沒問你,我們是要到哪兒去?”
  雲泉聽著,往她身邊坐近一些,輕聲回道:“娘,到一個很漂亮的竹林裡去,在京城附近,是席陌原本在的地方。”
  這女子微頓。
  倒不是特別意外,畢竟從雲泉提到離開的那一刻起,她便猜著過這個可能。
  秦荷鶯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問:“泉兒是真的喜歡他了?”
  “娘介意嗎?”雲泉問。
  秦荷鶯微笑著抿唇,淺淺擺頭。
  “我介意過......可娘覺得,他好像讓你改變了好多。你既然已是真心覺得快樂,我又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雲泉聽得心軟,輕聲回道:“謝謝娘。”
  “跟自己的娘說什麼謝謝。”秦荷鶯溫婉順眉,偏頭望瞭望窗外月色,問道,“泉兒,大抵要行多久?”
  “興許是三日吧,”雲泉道得有些不確定,平日裡不論去哪都是輕功疾行,反倒有些把握不定這馬車的行駛速度了,於是又道,“娘歇一會,若是一刻不停地趕路,興許更快就能到了......夜色清冷,我想出去陪陪他。”
  “好。”秦荷鶯翻了翻行囊,笑著遞他一條長毯,“去吧,霧氣濕重,都別涼著了。”
  他笑著接到手中,點點頭躬身行到車外頭。
  撩開車簾時,席陌正挪出一些位子給他。
  雲泉緊挨著坐他身側,拿軟毯披到兩人背上,低聲問道:“聽見我們說話了?”
  “嗯。”
  “什麼時候能到?”
  “那就看你是否想一刻不歇的行路了?”這人笑答。
  “我覺得不錯,”雲泉彎著眸子斜靠到他肩上,道,“勞煩席教主快馬加鞭地行半夜,然後我再替你,換你去睡覺。”
  “好。”席陌點頭,罷了微微低頷悄悄耳語道,“讓我占點便宜。”
  “什麼?”雲泉疑惑地仰頭望他。
  這人垂首,順勢偷過一吻。
  雲泉挑眉,坐直身子靠上前,從眼前的脖頸一直輕吻到他唇邊。罷了往唇上呼著熱氣也如他一般悄聲道:“這就滿足了?”
  席陌失笑。
  “不滿足還能如何?算我惹火燒身,雲教主還是快睡吧。”
  他攬著人重新靠到肩上,又繞過手臂護住他,將微微下滑的長毯重新裹好。
  雲泉在他肩頭闔眼,蹭個舒服位置笑道:“兩個時辰後叫醒我。”
  “嗯。”
  於是安心睡過去。
  夜風輕拂,了無愁緒。
  翌日天明,刺目陽光將他喚醒。
  朦朦朧朧間,耳中還是無比踏實的馬蹄與車輪聲響。
  雲泉一驚,驀地神思清醒,眯著眼眸看了看遠處,又望瞭望席陌,問道:“怎麼沒叫我?”
  “不困。”這人回道。
  他語塞。
  陽光溫暖,已沒了夜裡的寒氣。
  身邊人本就容易體熱,長毯一直未揭,恐怕已憋得燥熱難耐。
  雲泉心裡動了動,忙將毯子掀下來。
  席陌看著他的動作輕聲哼笑。
  “滾去睡。”雲泉翻他一眼,從他手中奪過韁繩。
  “是,雲教主。”
  這人湊到他臉上啃一口,抓著毯子滾進馬車裡去。
  面上被噬得略微刺痛,雲泉無聲笑笑,握緊了手中繩索,一路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八章

  兩人就這般交替著趕路,路過城鎮時換了幾次馬匹,算起來竟只行了兩日,便到了京外。
  叢叢竹林入目時,又是夜裡時分。
  林間光線朦朧,視物不清,幸而席陌熟悉地形,穩穩當當地把馬車駛進了教中。
  “墨月的好處就在於,馬車都能到別院門口。”這人笑著湊到雲泉耳邊道。
  雲泉趁機伸手拍拍他嘴。
  馬車停下來,席陌勾著他的腰跳下去。
  雲泉回身到車前,掀開車簾喚裡頭的女子:“娘,到了。”語罷扶著女子跳下馬車。
  正說著,便有人聞聲而至。
  蘇臨成飛快跳到面前,彎膝行個大禮:“恭迎教主返教。”
  眉目間嚴肅得不得了。
  席陌動動眉梢,問他一句:“你試錯藥了?”說著抬腳對著他踹過去。
  這人笑嘻嘻地躲開。
  “這麼晚了,教眾又不知道你回來,我這不是讓你高興高興。”
  “高興個屁,都安頓好了沒?”
  蘇臨成點頭。
  “當然好了,我辦事......”說著,見席陌挑起了眉毛,又“嘿嘿”兩聲改口道,“張護法辦事你放心,所有人都安頓下來了,夫人的庭院也備下了。”
  “好,安排人照顧夫人。”
  “這種事情當然安排好了,”蘇臨成得意之色毫不掩飾,又一頓才想起另一事來,忙道,“對了,今日回來了兩個人。”
  “回?”席陌重複一聲,想著能讓蘇臨成如此說的,也沒有幾人,於是追問道,“回來了誰?”
  “大少主帶著那大美人兒回來了。”
  “出什麼事了?”
  蘇臨成覺得十分有意思,湊到他跟前去比了個拇指。
  “不愧是兄弟啊,大少主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出什麼事了’。”他語調誇張道,笑得不遮不掩,“其實就是聽說你自去南城之後一直沒有回來,擔心你才來看看。”
  席陌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以為京城發生了什麼。”隨即徹底收了擔憂,又道,“這會兒晚了,我也不去打擾他們了,明日一早再見吧。蘇臨成,你可以滾了。”
  “......”蘇臨成哀怨地看他一眼。
  雲泉輕笑,喊住準備滾了的這人,見他二人說完話了,這才問道:“葉青呢,怎麼沒同你一起?”
  “因為他說我煩,沒跟我一起出來,也就還不知道你們回來了。”
  雲泉無奈:“說你煩,你還在得意什麼?”
  蘇臨成樂呵呵的不答。
  “行了走吧,也別一直在這兒站著了,蘇臨成,夫人的房間安排在哪裡?”
  “就在隔院,近得很。”
  “好。”
  席陌從車裡取出行囊,指了方向帶著雲泉與秦荷鶯向隔壁院落行去。
  院裡有侍女迎來,沖幾人施禮。
  席陌瞧她一眼,記得這侍女是好早以前照顧過雲泉的那個,轉身道:“夫人,這小丫頭叫如畫,性子乖巧,你往後有什麼需要同她講就好。”
  “嗯。”秦荷鶯頷首。
  如畫接過行囊到手中。
  雲泉道:“娘,今日也不早了,奔波勞頓,你早些歇息。”
  “好,你二人比我辛苦,早些睡。”
  “我知道。”雲泉彎眸,看著她同侍女進到房裡去。
  罷了,同席陌轉身回庭院去。
  蘇臨成在院門口嘴碎:“老大,馬車不管了啊?”
  席陌回頭,故作驚訝地看著他道:“你還沒走啊,那就交給你收拾了。”話落不容他反駁,笑著把雲泉拉回房裡去,留他一人在院落外怨聲連天。
  雲泉背靠著房門笑個不停。
  房裡尚未掌燈,一片黑暗之中,這人就這麼將他抵在門上,緩緩俯身吻上去。
  寂夜之中,鼻間細喘更為清晰,雲泉仰頭回應,手撫在他的臉側摩挲,慢慢順過頸部,繞到身後將人環住。
  席陌越壓越近,下身某處抵到他腹間。雲泉禁不住低笑,推著他的肩結束這漫長一吻,問道:“精神這麼好?”
  “是還不錯。”這人笑答。
  說著,手覆到身後臀上,曖昧揉弄兩下。
  雲泉貼著他的身子輕輕蹭,道:“我要先沐浴。”
  “不放你去。”
  便是真的不肯放手,雲泉無奈又道:“兩日沒洗了。”
  “不管。”
  席陌把他的衣帶挑開。
  雲泉不再掙扎,由著衣裳散落到地上,索性同他一般隨心所欲,也去解他衣物。
  層層衣衫鋪散一路,直到床邊,跌入床鋪時已是不著一縷。
  雲泉抬首索吻,覺得手肘撐久了有些乏力,蹙了蹙眉,一翻身把人壓到身下,隨即抬腿坐上去。
  伸手捏著席陌下顎,俯身送吻,下身貼著那處緩慢地磨。
  席陌暗自挑眉,覺得如此似乎相當不錯。
  “自己來。”許久後雙唇分開,席陌探指在他身後揉了揉,輕聲在耳邊哄道。
  雲泉微微喘著氣,撐著他的胸膛坐起來,抬了抬身子,扶著他下身慢慢進入。
  “啊......”
  寸許過後便僵持在那處,雲泉仰頭,似有些痛苦地蹙眉道:“不行......”
  席陌歎氣,笑著坐起身來,扶著他的腰緩緩頂進去。
  “嗯......”似乎比以往更深一些,雲泉難耐,緊緊攀住他的肩背,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搖晃。
  “席陌...席陌......”
  “嗯。”這人不時在他耳邊應一聲,無比溫柔地把他哄著。
  雲泉忍不住偏頭又吻上去,幾乎咬破這人雙唇。
  席陌喉間悶笑,托起他的雙腿,用力地撞擊,直把他哭腔逼出來。
  “輕點...啊......”
  身體顫抖得愈發明顯,雲泉抑制不住地絞緊後處,在不肯和緩半分的攻勢中隨著他攀上頂峰。
  “舒不舒服?”兀自平息了一陣,這人又到他耳邊去含住耳垂。
  雲泉有些無力地推一推他,輕輕哼著偏頭躲開。
  一邊躲著,席陌又似起了玩心一般追著親上去,雲泉笑著拍他臉,低聲道:“不行了......累......”
  “不來了。”席陌吻一下他的眉心,扶著他的腰慢慢退出來。
  雲泉低低喘一聲,徹底趴到他肩頭動也不想動一下。
  “沐浴?”
  “嗯......”
  “我去叫人燒水。”
  “不要......”
  席陌失語。
  “洗冷的?”
  雲泉點頭,其實歡情過後,實在是不想看別人出現在房裡。
  於是道:“你把我暖著就行了。”
  席陌徹底笑起來。
  俯身把人放躺到被窩裡,道:“那我也得自己做苦力去打水來。”
  雲泉又點頭:“去。”
  這人捏他一下,翻身下床,一路撿了衣裳,出門去打水。
  雲泉趴在床上看他忙,直到席陌備好清水,重新闔上房門,這才遠遠地沖他伸出手去。
  衣物被重新扔回地上,席陌俯身抱他起來,一同去沐浴清洗。
  清水刺骨,似乎是這人從涼井中新打上來的。
  其實雲泉並不覺得冷。
  平素練功時浸在冰泉中本就是常事,區區井水又哪能讓他畏寒。
  只是他卻不自禁貼到席陌身上去,覺得這人溫熱的身體,就是能讓自己感到無比舒適。
  “我往後在哪兒練功啊......”雲泉想了想,懶懶地問出聲。
  “那般陰寒的內功不練也罷。”
  “那可不行,這麼多年的功夫,我可不願廢了。”
  “換個溫和點的方式,”他不願放棄,席陌便退一步衡量,勸道,“這竹林間本就涼爽,你平素不論是在蔭蔽處練功,還是到林邊的泉水中去打坐,都好過泡在寒冰裡。慢慢習慣。”
  “也好。”
  這人如此說了,也算是想了個行得通的法子。雲泉點了點頭,不多計較。
  清洗時的水聲清脆入耳,雲泉愜意地趴在他身上享受這人的體貼,腦子隨意地想著事情,想著什麼便問道:“那會蘇臨成說的那個大少主,是不是就是你說要保護的人。”
  “嗯,”席陌手中動作不停,濕帕在水中拭過他的身子,回道,“我義父的親子。”
  “有幾個?”
  “五個。”
  雲泉笑起來:“真多。”他坐起來一些,望著這人疑惑道:“在京城做什麼?”
  席陌瞧著他好奇的模樣微樂,道:“做生意。”
  一時便恍惚,這才想起好早以前自己似乎疑惑過墨月教賺錢的法子。
  當時還奇怪,想著這人未曾與哪支商鋪有過牽連,卻不想人家純粹就是自家開鋪子。
  “席教主厲害,雲某佩服得不行。”
  “雲教主過獎了。”
  雲泉彎眸,又閑得胡亂思考起來,一茬一茬地問:“你那個大少主帶來的人很好看?蘇臨成說什麼大美人兒。”
  “是挺好看。”
  “沐浴的水是從井裡打的嗎?院裡有井,我那會怎麼沒看見......”
  “還往裡走些,天黑你就沒注意吧。”
  “我覺得你們墨月教的侍女,那身衣服還挺好看的。”
  “嗯......”
  “我說......”
  席陌忍俊不禁:“你今日話還真挺多。”
  雲泉沖著他挑起眉稍,質問道:“你嫌我煩?”
  “不嫌,”這人往他唇邊淺吻,笑道,“就是好奇,你都這麼累了,哪有閒心想東想西的。”
  “我若不想,可就睡著了。”
  席陌揉著他的後腦把他按回頸窩,道:“睡著便睡著,累了不睡做什麼。”
  說得也是。
  雲泉想了想,反正日子還長,以後想說什麼,總能慢慢聊得。
  不再吱聲。
  滿腦思緒淡下去,不一會兒,安靜下來的這人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席陌淡淡笑一笑,洗得快了些,把人從浴桶中抱回床上。
  雲泉被淺淺驚醒,溫暖被窩之中,迷迷糊糊地埋到這人胸前去,喃喃輕語:“席陌......”
  “什麼?”這人應道,探手想把他頭頂的被子向下扯一些。
  那不甚清晰的話語從被窩裡悶悶地傳說來,帶著幾分睡意道:“我們以後......慢慢聊......”
  席陌愣住,那只捉著被子的手頓了頓,片刻後,輕輕地往下掀了些許。
  雲泉嗅著新鮮空氣,微微動了動頭。
  席陌順過那一瀑長髮,低聲地,慢慢地笑了起來。
  寂夜之中,只聽他低聲述著情話:“慢慢聊,反正還有一生的時間。”
  入耳是沉沉心跳。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一覺睡得踏實。
  雲泉睜開眼來,本該在身邊的另一人已沒了身影。
  有些不悅地獨自下床來,梳洗了一番便找出去。
  有意去隔壁庭院望瞭望,瞧著門窗緊掩,恐怕秦荷鶯還沒有醒來。
  也是,這女子體質柔弱,這般舟車勞頓也是難為她了。
  雲泉不做打擾,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行了一會,逮著個過路侍女。
  “你們教主呢?”
  “回公子,教主許是去東面寫意苑了。”
  這侍女聲音柔美,溫和有禮地向他施禮,又指了指方向。
  雲泉點頭,道一聲“多謝”。
  隨即便往她道明的方向尋去。
  走了一陣,過了一處拱門,入目一片春色,美不勝收。
  退後一步,仔細瞧了瞧拱門上的匾額,果然望著了“寫意苑”三字。於是重新踏足進去。
  這一回好找了許多,隨意繞了個彎,便望著了一桌三人。
  席陌發現了他,看著他走近,問道:“這便醒了?”
  雲泉點一點頭,坐到他身邊,聽這人又道:“我義弟蕭渢晏,另一位是斷顏。”他聽著,微微彎唇頷首,桌對一人手執摺扇向他施禮道一聲:“雲教主,久仰大名。”
  另一人只是在旁淺淺笑著,嫌他那摺扇礙事,拿了過來輕輕擱到桌上。
  只看了一眼,便知曉蘇臨成說的是實話——眼前這個人,的確算得上十分好看。
  雲泉收回神思,對蕭渢晏輕笑回道:“幸會。”
  席陌添一盞茶。
  “你瞧著了,我這麼些時日不在教中,就是因為這個小孩。”
  小孩?
  雲泉斂眸望過去。
  席陌笑著改口:“少年。”
  蕭渢晏瞧得有趣,朗聲笑了笑回道:“那確是我們多慮了,平安便好。”
  “平安,”席陌笑道,“墨月還添了幾百教眾,你說平不平安?”
  “敢情席教主就覺得這幾百教眾好了。”
  “怎敢,”這人討好笑,把糕點碟子往他跟前挪一挪,道,“最好的自然是雲泉。”
  說完拈一塊糕點喂到他唇邊去。
  蕭渢晏樂得不行。
  “以前還在想,義兄何時會有如此一天。”
  “如此一天?”席陌問得幾分好奇。
  蕭渢晏想了想,這般回道:“一直相信你可以為珍視之物犧牲所有,卻又一直不確定你會如何認定一個珍視之人。”
  並不是隨便說說,然而仔細想出的答案卻似乎表達得不甚清晰。
  尚還在思考還能如何細說時,便聽雲泉興味盎然地插了一句。
  他萬分新奇地問道:“這麼說著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喜歡上我的?”
  蕭渢晏同斷顏也靜了靜,似乎都想聽聽這答案。
  然而席陌卻無論如何都答不出來。
  雲泉微微彎眸,也不作追問。他垂眸品茶,只覺竹葉清香撲鼻。
  這一問題便就此作罷。
  過了沒兩日,蕭渢晏開口辭行。
  說是確定了義兄無事,也好回去同幾位兄弟仔細解釋一番。席陌不多作挽留,覺得自家兄弟,想見了總是能見的。
  於是臨行頭夜,兩人便約了去月下飲酒。
  雲泉陪秦荷鶯聊了一晚,回到房中時,這人竟還沒回來。
  直到幽月當頂,入了三更,席陌才一身酒氣地推門進到房裡。
  雲泉從床上翻身過來,聽著這人邊走邊笑,十足一個醉漢。
  “我備了醒酒茶在桌上。”雲泉起身下床,行到桌旁去。
  席陌晃晃悠悠地坐到桌邊。
  “喝了便......”
  “噓。”
  這人打斷他。
  雲泉噤聲,偏頭望著他醉意深深的眉眼。
  “我知道答案。”
  “什麼?”雲泉問。
  席陌醉笑著看他,道:“我知道,如何喜歡上你的。”
  他愣住。
  手中茶壺一時忘了擱下,先前未得著回答的這一問題,其實一直縈繞在心裡。
  雲泉隱隱有些期待。
  “因為......”
  湊近了一些去聽。
  席陌笑了兩聲,吻了吻眼前的臉龐,迷迷糊糊地閉上眼,靠到他身上睡過去。
  雲泉挑眉默了片刻,很想把手中的茶淋到這人頭上去。
  思來想去,輕輕歎氣,將茶壺放回去,扶著人到床上。罷了,又用清水潤了棉帕,回到床邊替他擦拭面龐。
  拭著拭著,那只手便被捉住。
  席陌半睜著眼睛對他笑,不甚清晰地緩緩說道:“那日郊外,看你滿身豔紅地與人廝殺,像一團火似的......直到最後一刻倒下,都沒有熄滅,手中劍握得很緊......那時我想救你,再後來......我便覺得,這一生,只能是你了......”
  雲泉愕然。
  一直等著的答案聽到耳中,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刺著他,甜到禁不住泛疼。
  這人捉著手還在沒頭沒緒地胡亂喃喃,雲泉望著他,在這寂靜夜裡想了很久。
  想起幼時往事,也想起與他相處的每一次。
  慢慢竟覺得,那樣殘忍的命數,興許只是為了遇著這個人。
  不覺笑了起來。
  ——本來情愛這種事情他不懂,現下卻覺得,能讓他愛上自己的命數的,天下間恐怕也就這一個人了......
  鼻尖盈入酒香。
  雲泉慢慢俯身,輕吻到席陌的唇上。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一下 考試周 先斷更了 月底續番外

  ☆、番外·又初雪

  墨月教主和白靈教主鬧彆扭了。
  這件事情,一整大教的人都知曉。
  據說就在幾日前,白靈教主拿他最愛的那柄削骨劍將墨月教主十分喜歡的一尊玉雕劈成了兩半,然後頭也不回得地走出了兩人共居的那處庭院。
  其實吵架的緣由,並沒有人真正清楚,然而各種猜測揣度卻在一瞬間傳遍教壇。
  “多半是教主和他們院裡的憐冬悄悄好上了。”一位墨月教眾這樣說。
  “也可能是和隔壁院照顧夫人的如畫,這丫頭太水靈了,嘖嘖......”一位白靈教眾這樣補充道。
  四周聽熱鬧的人紛紛表示贊同。
  西花園裡的一處閑亭裡,事件的主角之一——墨月教主,正悠悠閑閑地執著棋子和白靈的副教主葉青對弈。
  過了一陣冬風,竹葉作響,葉青落下一子,抬了抬眼皮看看桌對面這人。
  “你倒沉得住氣。”
  他笑了一笑,那人也笑了一笑,摸著黑子思索著,一邊問道:“你指什麼?”
  葉青故意不提雲泉。
  “那兩個小姑娘也是無辜,原本清清白白的,就因為你,惹了一身閒言碎語,”他道,由著這人思索,端了一旁的茶來品,竹葉微微有些苦口,抿了抿舌尖又道,“身為教主,怎能不體恤體恤她二人,還能安坐在這兒同我下棋?”
  “你是不瞭解,”席陌終於將棋子落下,抬起笑眸望向他,回道,“我是真不憂心這事。憐冬和如畫,她們兩個啊......特別讓人省心。”
  葉青別有興味地動一動眉尖。
  席陌愉快重複一句:“太讓人省心了。”
  倒是的確格外得省心。
  ——兩個溫婉嫺靜的小姑娘處變不驚,一言不發地將長辮盤起,撩著裙擺,手腳麻利地將那幾個饒舌壯漢揍了一頓。
  直打得在場人心服口服,死也不相信教主會看上這樣兇猛的姑娘。
  後來葉青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終於明白了當日裡,席陌那意味深長的感覺。
  “葉青,你在笑什麼?”葉青回神,蘇臨成在一旁聒噪。
  “沒什麼,想起了席陌講的一個笑話罷了。”
  “什麼笑話?”這人好奇地湊近來繼續追問。
  葉青轉眸瞥他一眼,勾手攬住了送到跟前的腰身,埋首在頸上輕輕舔一下,這人才終於安靜了下來。
  “蘇臨成,你說那兩個人鬧了多久了?”
  蘇臨成掩住面上的一絲赧顏,側過頭去回道:“我又沒數,怎麼知道多久......不過應當快有十日了吧......”
  十日。
  簡直太不容易了。
  葉青突然覺得,雲泉一定是愛極了席陌這個人,否則怎麼會被晾了這麼久,竟都還沒有殺回來打他一頓?
  ——也不排除是因為打不過的原因。
  葉青彎了唇角。
  教壇深處的那一大片竹林間,有一汪幽泉。
  幽泉邊有一間簡陋竹屋,曾經被初來此地的雲泉劈成了殘骸。然而時隔數月之後,重返故地的這人再度瞧著了這片廢墟,親自監督著讓人將其重新搭建起來。
  再然後,這位英明的白靈教主只要同墨月教主吵了架,就會一人一劍搬來這裡住。
  若是平素,一般不過兩日,席陌便會前來將他接回去,亦或者雲泉自己想明白了,自個兒就又搬了回去。
  唯獨這回,兩人皆是沒個動靜,這快十日了,彼此都還十分沉得住氣。
  也不是沒有人勸過,但不論如何說,席陌都只是微微笑著,不反駁,也不回應。至於雲泉,更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如何都不肯搬離竹屋。
  眾人作罷,由得他們自己鬧。
  就這般又過了幾日。
  這一天,落了今冬初雪,原本顯得有些清冷的氣息卻被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
  席陌把孩子抱去了隔壁庭院,交到秦荷鶯臂彎裡。
  這女子十分驚訝地抱著嬰孩,一片茫然地望著他。席陌便輕輕解釋一句:“夫人,是我和雲泉的孩子,往後該叫你一聲祖母。”
  “......”秦荷鶯驚得說不出話來,滿腦子想著自己的兒子怎麼可能生出小孩。
  罷了又突然想到,這麼短短十餘日,也不應該會如此才對......
  席陌瞧著她懵懵的神情,又說:“是個女兒......”他有意停頓了許久,終於繃不住笑道:“非我親生,也非雲泉親生,不過從此往後,當視若親生。”
  秦荷鶯嚇得噎了一口氣,把他的話嚼了幾遍,回過神來放下了心。
  “原來如此......”
  “多謝夫人諒解。”這人唇角彎彎地從座上站起身來,“孩子先託付給夫人了,我去把那人哄回來。”
  聽他如此說,秦荷鶯便有些欣慰又驚喜,想著今日落了雪,這二人總算能和解了。於是急忙頷首,目送他行出去。
  懷裡軟軟的一小團安靜地睡在她臂間。
  雪花簌簌,已為竹屋蓋了一個頂。
  席陌行到門邊,饒了小半圈泉水,在身後留下一長串足印。
  推門進去,那人斜躺在床上,正抬起眼來望他。
  “明明落了雪,也不知道蓋著被子。”席陌走近,將錦被拉過來覆住他。
  雲泉從被中探出手,扯著他衣袖讓他坐下,低聲問:“捨得來找我了?”
  “總是鬧小孩子脾氣。”
  “說得好似你就不會發脾氣。”雲泉挑眉,把眸子側向一旁去。身邊這人輕輕地笑,握住他發涼的手一下一下地揉捏著。
  過了好一會兒,雲泉確定這人是不打算多說什麼,才又開口道:“孩子呢?”
  “送到你娘房裡了。”席陌答,禁不住微微歎息。
  幾月前,他去了一趟京城,在斷顏的藥鋪子裡遇著了一位有孕在身的年輕婦人。
  原本是不足為奇的事情,卻因為這婦人來索的是流胎之藥而讓他有所留意。
  斷顏也有些猶豫,執著筆落不下去,勸道:“足有五月了,若真如此,只怕會留得一身頑疾。”
  婦人堅持,只說是養不起這孩子,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作此決定。
  一旁的席陌聽著,停下與蕭渢晏二人的談話,想了一想,行到她身邊道:“夫人還如此年輕,難不成往後又有了身孕,也都這般作為?”這婦人聽得愣了愣,猶豫之際,聽他又道:“倒不妨這樣吧,夫人把這孩子生下來交給我,我會予你錢財作為補償,至少足以讓你一家往後衣食無憂。”
  婦人動了心,思忖片刻後點頭應下來。
  便是如此,席陌遣人照顧她數月,直至今日,孩子呱呱墜地。
  原本萬事平順,偏偏卻在數日前,被雲泉發現了這婦人的存在。
  惱羞成怒的雲大教主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劈壞了房裡許多東西,隨即瀟灑地“離家出走”。
  這才有了現下這一幕。
  “雲泉,其實你知道,我同那婦人並無關係,是不是?”席陌笑問,有雪花摻在風裡吹進門來,他揮一揮手,將門闔上。
  床上人靜了片刻,低聲答道:“當時生氣,氣過了就知道的,你不會那樣做。”
  這人愈發覺得有趣,沉沉笑起來,又問:“那你氣什麼,就把自己擱這兒關這麼久?你該不是忘了,這下頭還有個暗牢,你這是在‘囚禁’自己。”
  “你好意思說,那你怎麼就不能早些來哄我?”說著又有些氣悶,哼了一聲道,“其實是氣你瞞著我這件事,既然清清白白,為什麼不能讓我也知道?”
  “是為了在孩子出生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當年可是你說的,讓我去‘偷’個孩子來養。”
  見他如此說,雲泉反倒更氣了,坐起身來眯眸瞪他,足足瞪了好一陣子,才又緩慢卻清晰地咬字道:“席教主,那你告訴我,把我晾在這兒十餘日不相見,你覺得快不快活?”
  “不快活,”席陌答得果斷,傾身輕吻一下,認真回道,“十分想念。”
  雲泉無言以對。
  這個人沒有道理,卻總是理直氣壯的模樣。
  “席陌,若是孩子今日不出世,你是不是今日依舊不會過來?”
  席陌歎氣。
  “雲泉...小孩子都接回來了,你這‘大孩子’還在發脾氣。”眼瞧著雲泉又瞪眼,忙伸臂將他環到胸前哄,“我原本也是想著,等這幾日孩子出世了我再來哄你,可今日即便她不出世,我也會來......雲泉,今日落雪了。”
  “怎麼,你還知道心疼?”
  席陌笑著將他攬緊一些。
  “你這身體總是涼涼的.......原想著小別一番再相見,你應當會與我更親密,不過現在我倒是真的後悔了。這冬天裡,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由著你跑這兒來。”
  “哼。”雲泉動一動鼻子,算是回答。
  他也不再接著說,就這麼將懷裡人暖著。
  半晌後,雲泉埋在他胸前輕聲問:“生得是個什麼?”
  這問法倒是十分生硬,席陌忍俊不禁,想著他應當是消了氣,又覺得難為情,才會這般開口,於是回道:“是女兒。”想了想又說:“我原先也想過,若是兒子更好,因為這教壇需要一個繼任者。可後來我便覺得,女兒更乖巧,況且,我依舊能讓她成為足以支撐整個教派的人。”
  “反正席教主怎麼說都特別有道理就是了。”
  席陌朗聲笑,問這彆扭的人:“那你喜不喜歡?”
  “席教主費盡心思,我怎麼能不喜歡?”
  “雲泉啊......”席陌終於有些哭笑不得,鬆開手臂讓這人從胸前離開一些,捏住他的下顎吻下去。
  雲泉闔眸,並不作任何推拒,慢慢地含了些笑,柔和地回應著他的吻。
  背上那只手撫摸著,繞了一陣到腰間,猶豫半晌卻沒有解開衣帶。
  席陌想收回手,雲泉卻將之按住,眼角含了些情意,低聲呼氣道:“別了十多日,你就不想要?難不成真的去找了別人?”
  說著,略帶些不滿咬一咬他的下唇。
  席陌無奈笑,將他從床上抱起來。
  “想要,只是不想在這兒要你。”
  “為何?”雲泉依舊出言捉弄著他,“你又不是沒在這兒要過。”
  “天冷。”席陌答。
  雲泉微頓,罷了,突然便覺得無比心暖。
  這人抱著他出門去,路過桌旁時帶上了削骨劍。
  寒風呼進衣襟,雲泉縮一縮脖子,不由有些失神。
  ——的確是會覺得冷了。
  素來在冰池中練功的人,也會被這突來的冬日之風冷著,實在是不像話。
  說來說去,都怪這個人,不許他再在那樣的地方練功,又總是把他圈在最暖和的地方。
  人果然是有惰性的,被保護得久了,就習慣了依賴。
  還是席大教主最有法子了,就這麼慣著便能讓他離不開這般溫暖的懷抱。
  雲泉有些不平,隔著這人身上依舊單薄的衣物,一口咬在了胸膛上。
  “嘶......”席陌微驚,收臂將他抱緊一些。
  雲泉笑起來,滿意地松了口。
  “這又是做什麼?”
  “沒什麼,留點印子,等消了,再咬一回,算是留些記號,省得你真去找別人。”
  席陌勾起唇角:“雲教主英明。”
  雲泉樂,於是吩咐:“先去看看孩子。”
  “好。”
  席陌加快了步子。
  雲泉偏頭,望著後面的足印。
  若不是來墨月教壇,不知他何時才能見著雪。
  在這裡的每一個冬天都能看見這極美的景致,而他最喜歡看的,其實是雪地裡的席陌。
  他一身墨衣,像是純白宣紙上的一幅畫,這畫大氣、瀟灑,當真是悅目極了。
  “席陌。”
  輕喚一聲,這人垂眸,雙目也似濃墨。
  雲泉在那雙眼裡看見自己,不禁對著那雙眼微微淺笑。
  “沒事。”他說,那人的眼睛便也滿含笑意,“往後早些來找我。”
  “往後別跑了。”這人反而這般答。
  雲泉張了張唇,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答道:“好,下次趕你出去。”
  說完自己先笑個不停,眼瞧著席陌歎了口氣,竟然沒有反駁。
  他伸手拂去這人肩頭雪花,心頭暖似濃春。
  其實恨不得多相處一天,又何必浪費時間同他置氣。
  往後是真的不跑了,也一定不會趕這個人出去。
  就這樣一直呆在他身邊好了,就像現在這般,這人似乎抱著他走了好久,不知是走得慢了些,還是路真的長了些。
  如何都好,反正他只希望能同席陌這人,走得更久。
作者有話要說:  反正我就是知道,說好了五月底續上的番外,我會拖到六月初。
  以及,不到午夜就不會想要打開文檔敲字。
  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

  ☆、番外·二(葉青x蘇臨成)

  “天哪!我的祖宗啊——”墨月教藥堂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房門呼啦一下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輕巧靈快地蹦躂出來,晃著兩根兒小辮往廊外逃跑。
  身後有人追出來,氣急敗壞地把她捉回懷裡。
  “快吐出來!”蘇臨成急得不行,一手將某大教主的寶貝女兒夾在胳膊裡,一邊用另一隻手去捏她肉呼呼的腮幫子,想要將嘴裡的東西弄出來,“我的祖奶奶......這玩意兒可不是糖子兒,你這要是吃出毛病,我就沒命了......你那兩個爹可是兇神惡煞心狠手辣的主兒......我的乖乖...快吐出來......”
  小丫頭閉緊了嘴扭頭掙扎,一副寧死不從的模樣。
  “乖...快吐出來,蘇叔叔帶你去吃真的糖子兒......”
  “我薄要呲真的......咳噗——”小笑薇正包著口中物囫圇著講話,被蘇臨成看準時機一狠心拍在背上,頓時將藥丸子嗆咳了出去。
  蘇臨成將她放下,趕緊撿起丸子,也顧不得髒不髒,塞進衣襟裡藏好,生怕再被這小丫頭搶了去。
  “你打我!”小丫頭鼓著包子臉滿眼怨憤地瞪他,“我要告我爹爹,你為了一顆臭臭的丸子打我!”
  “你怎麼這麼賴皮?”蘇臨成哭笑不是,“臭臭的你還吃它!”
  席笑薇不服氣,高高地仰著頭繼續同他爭辯道:“雖然臭臭的,但一定是好東西,爹爹們吃過,葉叔叔也常吃,你憑什麼不給我吃?”
  “你這小丫頭還挺識貨。”
  東西自然是好東西。
  蘇臨成想著,這玩意兒舒筋活絡,于內力深厚的習武者而言,那是絕對的百利無一害,這可是他嘔心瀝血了多少年才琢磨透方子的好藥,在這教裡,當然沒幾個人能吃得。
  一邊這麼考慮著,一邊又帶著些好笑打量眼前這個年不足五歲,卻已成了“教內一霸”的小傢伙,想像著她狂流鼻血的模樣,分明無比滑稽,卻讓他禁不住陣陣後怕。
  ——女兒家體質偏陰,更何況是這個還沒開始學練功夫的嬌貴小妞,真讓她吃了這玩意兒,事情可就玩兒大了......
  “快還給我!”席笑薇嘟著嘴命令。
  蘇臨成啞然,瞪著眼看著這不講道理的,好半晌回道:“這東西是我的,憑什麼是‘還’給你?”
  “爹爹說了,我想要什麼都可以,要星星他都給我摘!”
  “那你讓席陌給你摘星星去,去去去!”
  “你......”小姑娘氣極了,瞧著蘇臨成得意的樣子,心知這臭臭的藥丸子一定是吃不到了,不甘心地威脅他道,“我要告訴爹爹你打我!”
  “去,你最好兩個都告訴,可別只告訴席陌,我還指望著雲泉能打你屁股!”
  席笑薇張了張嘴,聽他話裡提到雲泉,似乎突然有些心虛地偃了氣。
  小姑娘心裡清楚,雖然她的兩個爹爹都疼她,但雲泉總是要嚴厲許多的,說來說去,偷吃藥丸子的事情畢竟是她不對,這要是被雲泉知道,一定免不了受罰。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席笑薇陷入了深深的為難之中,蘇臨成一把年紀還幼稚得不行,得意洋洋地哼哼著調子看她委屈。
  廊裡由遠及近行來一個人,這一大一小兩傢伙皆被打斷了思緒,一同扭頭望過去,好奇地看。
  來人便頓了頓足,微微覺得這畫面有些有趣。
  “葉青,”蘇臨成眉開眼笑,提步走到停下腳步的這人身邊,“你來找我?”
  “嗯,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那......”
  “葉叔叔!”身後一雙小腳也“啪嗒嗒”地黏過來。
  蘇臨成開了一半的口無奈閉上,很想將這丫頭片子哄出庭院,留他與葉青一個清淨。
  他這般想著,偏偏另一人卻毫無默契,反是耐心滿滿地將席笑薇抱起來,溫和地同她講話道:“小薇兒來找蘇叔叔玩嗎?”
  “是呀!”席笑薇十分天真地眨眨眼,靠近一些在葉青側臉上親一口,又偷偷地扭頭沖著蘇臨成做個鬼臉。
  “什麼呀,葉青你都不知道,這傢伙剛剛……”
  “葉叔叔!蘇叔叔剛剛打我!”小丫頭聽著不妙,趕緊惡人先告狀。
  蘇臨成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身旁葉青微微彎唇,輕聲細語地問道:“那他為何打你?”
  本以為這姑娘會隨口編個謊話來答,哪知道席笑薇依舊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可憐兮兮地把剛才那事講了出來道:“我想吃蘇叔叔做的黑乎乎的糖子兒…他不給,就打了我。”
  這麼聽起來倒好像真是他蘇臨成的不對了。
  蘇臨成痛心疾首,一肚子冤枉不知道發洩到哪處去,直想給自己一巴掌。
  眼前這個人疼愛席笑薇的勁兒可不輸給她那兩個爹,看來這不白之冤是受定了。
  “葉青……”蘇臨成憋著嘴。
  那人卻只是笑笑,把小姑娘晃到肩後的辮兒捋到前頭來,依舊哄著她道:“小薇兒被打疼了嗎?”
  “可疼可疼了……”席笑薇反手揉揉屁股。
  ——什麼?!
  蘇臨成服得五體投地,他剛剛哪有揍她屁股!
  這兩人一個萬般委屈,一個滿臉震驚,葉青瞧在眼裡,忍不得又笑起來。
  “小薇兒,葉叔叔叫人從京城裡帶了些糕點回來,方才命人送去了你爹爹房裡,你要不要回去嘗嘗?”這人說著,彎腰將她放到地上。
  “要吃要吃!”
  畢竟是個小孩,只要聽著糕點,那一腦子鬼靈精怪的念頭便都拋到了腦後去,踮著腳尖又往葉青臉上親一口,轉身啪噠著就跑走了。
  葉青彎一彎唇,站直了身子,把視線轉回來,目光淺淺地望著依舊癟著嘴的這人。
  蘇臨成委委屈屈地湊上前去,偏著頭“吧唧吧唧”地把這人的臉親了個遍,直引得他發笑道:“也不怕給人瞧見了。”
  蘇臨成才不管,又用力親了一口,憤憤不平地回道:“看見就看見了,我就要親,把那丫頭啃過的地方洗乾淨!”
  “那你該再仔細點。”
  “嗯?”
  這人話裡含笑,不提防將他勾到懷裡,輕輕吻到唇上,仔細而溫柔地深吻。
  蘇臨成閉眼,不知是多少回想到,葉青一定是喜歡他的。
  ——儘管葉青從沒有說過。
  “還覺得委屈?”
  片刻後,這人離了他的唇,輕聲問道,蘇臨成還想著方才的念頭,一時不察竟然點了點頭。
  眼見著葉青好笑的挑了挑眉,又急忙搖頭道:“不委屈......”
  葉青嗤笑出來,罷了,還是問一句原委:“剛剛是怎麼回事?”
  他不提倒好,這麼一問,才說了不委屈的那人立刻又癟下了一張臉,從衣裳裡摸出一顆髒兮兮的藥丸子來,可憐巴巴地捏在手上,道:“她偷吃這個,還說我打她......老實說,我還真想打她......那也得看我敢不敢啊......”
  葉青聽著,竟一反疼愛席笑薇的常態,頗有幾分正色地點了點頭回道:“她若真的太難管教,想打便打吧,別打壞了就好。”
  蘇臨成目瞪口呆。
  “啥?”
  “我說你想打就打,”葉青探手闔上他的嘴,道,“這丫頭快學功夫了,性子再野下去,以後可就不服管教了。”
  一想到能揍她,蘇臨成便有點“躍躍欲試”了......可轉念一想,還是有些不舍道:“小薇兒本性也不壞,就是調皮了點,她那麼聽你話,你好好說說不就行了。”
  “該說的雲泉都說過了。”葉青好笑地瞥他一眼,“你這個人,口是心非的。”
  “我哪有?”
  “不提這事,往後再說。”葉青不再同他爭論下去,一伸手把他手指頭捏住,笑著帶他離開,“你不忙了吧,這都什麼時候了,吃過晚飯就來藥堂,以前在白靈教的時候,你可不似這樣認真。”
  “那是因為那兒沒有藥堂......”蘇臨成碎碎念著頂嘴。
  可這人是出了名的神經大條,跟著走了沒幾步就忘了方才同這人念叨的事情,只嬉皮笑臉地湊在跟前嘮叨:“葉青啊,你帶我去哪兒?”
  “帶你去泡溫泉。”
  “你不是愛泡山泉嗎?”
  “你冷。”
  蘇臨成“嘻嘻嘻”地笑幾聲,扯著他袖子晃:“葉青,你是不是特喜歡我?”
  葉青看都不看他一眼。
  “說說,你是不是喜歡我,你都從不肯說。”
  “閉嘴。”
  “葉青啊......”
  “叫你閉嘴了。”
  葉青一雙笑目望著前頭,話裡頭聽不著一點不悅,把這人的手指又捏緊一些。
  說得對,他好像是真的從沒說出口過喜歡蘇臨成。
  喜歡就是喜歡,為什麼非要掛在嘴上?
  耳邊的蘇臨成還在囉囉嗦嗦地念,葉青不再搭理他,安靜地聽著,帶著他一同行到花園深處的庭裡。
  眼瞧著這人剛脫了鞋襪,趁其不備,一甩手把他丟進池中。
  蘇臨成嚇了一跳,濕答答地從泉水中探出來,趴在池邊望著他,萬分可憐地扯著衣服。
  “葉青,你是不是特不喜歡我......”
  葉青終於再忍不住,俯身瞧著他大笑起來。
  “你這個人...蘇臨成你真是的。”
  “葉青......”蘇臨成伸手出去,帶了幾分撒嬌的意思,葉青褪去衣裳,進到池裡,迎著雙臂攬他入懷。
  “你這人看著,就是讓人想欺負。”葉青把他黏在身上的濕衣脫下,甩手丟到岸上,側頭在他耳邊輕聲講,“蘇臨成,你是不是就想聽我說喜歡你?”
  “是啊!”蘇臨成一臉欣慰,這個人可算開竅了。
  葉青低低地笑一會兒,傾身把他壓到池邊,繼續調侃道:“那你猜我要不要說?”
  那雙手已經穿過溫暖泉流,覆在身上四處作弄,蘇臨成被這池中暖氣熏得面龐逐漸發熱,突然得,就忘了要點頭。
  歡情的念頭已經漫了一身,葉青也不再捉弄他,薄唇貼上去,從他頸間到胸膛,寸寸疼惜過,水下雙手慢慢變得有些急切,撫慰著蘇臨成身後用以宣洩的那處。
  “葉青啊......”蘇臨成耐不住一陣亂動,“我可喜歡你了......”
  這人正在他身下徘徊,聽著這般喃喃,一用力便要了他。
  蘇臨成疼得皺眉,拍他一下抱怨:“我這麼喜歡你,你怎麼都不知道疼我?”
  “我這不是‘疼’你了?”葉青輕笑,話裡不饒他,動作卻放緩了些。
  蘇臨成輕輕抽氣,疼過了一會兒,慢慢地低哼出聲。
  泉水裡的動靜越發大了些,這人的哼聲也大了些,葉青想了想,方才進來的時候,外頭應當是沒有人,便也不提醒,由著他叫了。
  來來回回了挺久,終於帶著早已忘情的這人攀了頂。
  蘇臨成事後一副軟趴趴的樣子,懶懶散散地趴在池上聒噪:“在水裡頭可累了...還是躺著舒服啊葉青...葉青......”
  葉青從背後抱住他,咬一咬耳朵喊他一聲:“蘇臨成。”
  “嗯?”蘇臨成稍微回了點頭。
  他借著攀高的月光望見葉青笑意濃濃的眼眸,聽他低聲道:“我當然是喜歡你的。”
  蘇臨成竟渾身抖了抖。
  ——太刺激了。
  原來這個人開口說喜歡,聽到耳裡的滋味這樣好。
  蘇臨成興奮得不行,不知道說什麼來傳達心情,直想把屁股送上去,同這個人再來一會兒。
  什麼累不累的,便不知拋到了哪兒去。
  “葉青你真好,葉青我們......”
  “等等。”難得含情脈脈的這人突然打斷了他,笑著從池邊摸了個石頭,對著院門邊兒草叢砸過去。
  蘇臨成在這夜色中聽著尖尖細細的一聲“哎喲”,和小丫頭拔腿就跑的腳步聲。
  “我的......娘誒......”
  蘇臨成捂臉。
  當天夜裡,養尊處優的席小奶奶終於被平素最不敢動他的這個人打了一頓,規規矩矩地在書房跪了一個時辰。
  席教主與雲教主兩位圍觀了血腥的全過程,不阻不攔,最後丟下兩字:“多謝。”
  從此往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主”終於學會了修身養性,再也不會野得難以馴服。
  教壇裡清淨了不少,用葉青的話來講,蘇臨成這回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真是可喜可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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