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悅 BY 寒蕊

攻:青華君
受:陸子卿

仙人攻x狐狸受


第一章

曲池位於西京外城東南角,本就是前朝皇家禁苑所在之地,畫橋流水風色宜人,又逢著草長鶯飛的好時節,暖風過處春容滿野,芳草初發香花如繡,堤上新柳彎似蛾眉的葉尖上還帶著淡淡金色,正是踏青的絕佳去處。故而每到這時,西京百姓不論身份貴賤都愛呼朋引伴去曲池遊樂。
陸子卿一路行來身邊的男女老幼盡是三兩成行嬉戲笑鬧,像他這樣形單影隻的人竟是獨一個,經過的遊人也就免不了要多看上幾眼。好在陸子卿被人看慣了,偶爾碰上他人目光時不過從容一笑又大大方方的轉過臉去。有大膽的姑娘只當他是京中哪位名門公子,有心趁著這秀麗春色結一段才子佳人的良緣,於是其所經之處總有各色繡帕釵環被不小心落下。
陸子卿本想送還絹帕,抬眼卻瞧見那姑娘臉飛紅霞欲語還休的樣子,忽而了悟,彎下的肩背複又挺直,乾脆無視了那許多羞惱的眼神繞道而行,等到了池畔柳下,早有一艘精緻畫舫在一側候著。
船頭站了一個著翠綠衫子的小姑娘,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稚嫩眉眼之間只見天真可愛,一把嗓子清脆婉轉如珠落玉盤,還沒等陸子卿站穩就笑嘻嘻吟道:“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哎喲,這寫詞的人莫非見過陸公子麼?”
陸子卿不善言辭,更不知如何應對他人調笑,聞言面上不由得微赫,口中仍和和氣氣的道:“讓姑娘見笑了。”
那小姑娘名喚寫眉,見他這樣溫文謙和,眨了眨眼睛,心道倒是值得起大家閨秀們紛紛將矜持丟了一地,想著笑得越發厲害了。
陸子卿不明所以,正是無奈間,寫眉身後低垂的湘簾裡傳來一道溫柔沉穩女子聲音道:“小婢無禮,還不請陸公子進來。”
寫眉不意被主人家訓斥了一句,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逗弄陸子卿,賠了個罪將人引入舫內。
寫眉領著他繞過一道雲母屏風便出去了,陸子卿穿過三重迤地紗簾,便見內室裝飾精緻而不顯奢華,正中的玉竹水紋簟上並未坐人。一側雕花窗子半開,窗畔立著的女子華服高髻,娥眉淡掃描遠山,一雙清瞳剪秋水,只看容貌已是少有的端麗,一顰一笑間更有一種柔婉動人的韻致。
那女子瞧見陸子卿緩步而入,抬手放下窗上捲簾,請他落座後方微笑道:“自瑤山別後又過廿載春秋,我已沾染風塵難復舊日形貌,唯有公子還如初見時,風儀高澈不曾稍減。”
若是有旁人在此,聽到她的話定然會愕然不已。那女子至多不過花信年華,陸子卿看來比她年歲還要輕些,二十年前這兩人都還是記不得事的小娃娃,又說甚麼舊日風儀,怎叫人不覺得驚奇?
陸子卿卻毫不詫異,正容道:“婉娘莫要取笑我了,初見時陸子卿形容狼狽、不堪至極,何來風儀可言?倒是婉娘……”他長眉微蹙,似是不知該如何表達憂思,躊躇片刻方勸道:“人間濁氣太重,不比媱山仙家福地適宜修行,婉娘還是早歸的好。”
婉娘眸光刹時一凝,但見陸子卿神態坦蕩,顯是語出自然,她眼底鋒銳之色盡消,抿唇苦笑道:“果然瞞不過公子。只是如今我被媱山除名,一身修為業已毀去大半,此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陸子卿聞言一驚。婉娘真身不同尋常,乃是昔年神女瑤姬夭亡後,精魂落到姑媱山上所化的瑤草,經千年天地孕育修成人身,生來便為媱山之主。不知她究竟犯下何事,竟然到了被媱山除名的地步?待要詢問緣由,又恐婉娘尷尬,轉念想到她直言相告,必是有事相求,便問道:“婉娘可是遇上了甚麼難事?”
“不錯。”婉娘覺出他體貼,緊擰的眼眉間也透出點暖意,將此事來龍去脈簡單講述了一遍。
原來六年前婉娘遇到了一個來姑媱山為母采藥的少年,那少年出身于書香門第,大父之時家道中落,他本就才華橫溢,一心想著入仕光耀門楣,家中更有老母相催,兩人成親後一年便上京應試。婉娘一心系在那少年身上,只得自斷根脈隨他入京。後來這少年果然蟾宮折桂,從此仕途上平步青雲,又有婉娘琴瑟和鳴,按說此生已是百般圓滿,唯恨婉娘並非凡人,不能為他孕育子嗣,夫妻二人常以為憾。
“也是我太過大意,花朝節鑄煉元神時不慎被大家窺破行跡。我多年無所出,又不許魏郎納妾,大家對我不滿已久,今次她病中定要魏郎請來紫雲觀的道士,只怕驅邪是假,除我是真。”婉娘說罷站起身來,向著陸子卿盈盈拜倒,剪水雙瞳中淚光隱現,口中哀懇道:“婉娘並非想挾恩求報,實是舍不下魏郎。公子心地最是仁善,還請看在昔年那一盞百花露的情面上,施展手段救我性命。”
陸子卿向來不願攪進人妖糾葛,但婉娘舊時曾與他有恩,這時又不得已受了她一拜,再要回絕卻是不能了。陸子卿輕歎一聲,上前一步將婉娘扶起,柔聲道:“婉娘不必如此,我自當盡力護你平安。”
舫外忽而傳來一聲尖叫,陸子卿只覺腳下狠狠一晃,畫舫似是為巨力所阻,震盪之後整個船身向右傾斜了片刻,船底落回水面時砸出偌大的水花,將窗上捲簾都潑濕了。
婉娘借著陸子卿之力穩住身形,仔細分辨過聲音,擔憂道:“是寫眉。”
陸子卿道:“我去看看。”
畫舫已離開堤岸很遠,陸子卿方掀開湘簾,便見右舷處有道黑影一閃而過,轉瞬就沒入水中不見了。
池中大浪已然平息,池畔遊人擠作一團,不少也乘著畫舫遊樂的人紛紛走出船艙探看。寫眉臉色慘白的縮在門邊,一見陸子卿便往他身後躲去。那船頭卻還半跪著一位全身濕透的少女,正神情痛苦的靠著她身邊的人咳嗽不止。
寫眉拉過陸子卿的衣袖,在他耳邊哆哆嗦嗦的小聲道:“紫雲觀的道、道士。”
白衣玉冠的道士單手執劍立在船首,一手扶著那少女,不知是否聽到了寫眉的話,突然抬頭望了過來。那是極年輕俊逸的一張臉,眼眉燦然如蘊日月之輝,若非一身流雲暗紋的道袍濕噠噠的貼在身上,簡直就是神仙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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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稱大父,婆婆稱大家,公子、姑娘挺好聽的就不換稱呼啦> <
是說忍不住開新坑了,但是木有大綱,跳坑需謹慎。另外5月份有點忙,儘量隔日更。


白衣玉冠的道士單手執劍立在船首,一手扶著那少女,不知是否聽到了寫眉的話,突然抬頭望了過來。那是極年輕俊逸的一張臉,眼眉燦然如蘊日月之輝,若非一身流雲暗紋的道袍濕噠噠的貼在身上,簡直就是神仙中人了。
道士看到寫眉便是一怔,陸子卿將他臉上神情看得分明,攏在袖中的五指指尖泛出黯淡銀芒,只要他一劍刺來便可護住寫眉。
那道士卻站著沒動,他反手將長劍收回負在背上劍鞘中,對著陸子卿二人微微一笑,溫和道:“早春水寒,不知主人家可有乾淨的衣裳能借與這位姑娘?”
他的笑容中很有些寬容安撫之意,寫眉心裡的驚懼消減不少,求助般的看著陸子卿。陸子卿看出那道士沒有動手的意思,安慰似的在寫眉腕上輕拍一記,輕輕道:“你帶那位姑娘進去。”
婉娘在裡頭並不言語。道士十分善解人意的往後退了幾步,寫眉只得磨磨蹭蹭的挪過去,抖著手將那姑娘攙起,往回走的速度卻快了許多,幾乎是將人拖進舫中。
道士見那兩人的身影被湘簾掩去,似是有些無奈的垂眼一笑,逕自側過身除了外衫擰去衣袖中的水。
陸子卿在旁站了片刻,忽然開口道:“船上沒有男子衣衫,我身上這件卻是新裁的,道長若不嫌棄,不如將就著先將身上濕衣換下。”
道士驚訝的看他一眼,見陸子卿將外袍脫下,他明亮的眼睛裡漫出些柔和的笑意,低聲應道:“多謝。”接過陸子卿遞來的袍子時,還小心的不觸碰到他手指。
陸子卿倒沒想到他會毫不防備的將外衫披上,本想問他是否是初次下山遊歷,遲疑了片刻,到底沒說。
兩人相對無語,正巧那落水姑娘的家人租了只小船,已劃到了畫舫邊上。陸子卿便喚寫眉帶人出來,那少女換過衣裳後平靜許多,這時見到親人不免又哭了一場。一家人圍著她哄了好一陣,向他三人挨個道過謝,本還想問清住所送上謝禮,被道士推拒後才帶著那姑娘走了。
道士看向陸子卿,認真問他道:“我該怎麼還你衣裳?”
陸子卿回他一個淺笑,搖頭道:“送你了。”
道士挑了眉梢,卻不多說什麼,等畫舫向著岸邊靠近了些,又瞧了他一眼,這才足尖輕點,展翅的大雁一般從船頭直飛入柳堤去了。
婉娘站在簾後,待那道士遠去後才道:“居然是他。”
她聲音中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陸子卿聽出有異,皺了皺眉,口中仍柔聲道:“你二人可是有過舊怨?我既然應許你了,自當護你周全,你別怕。”
婉娘沉默半晌,秀氣白皙的手從湘簾裡伸出來在陸子卿手腕上用力一握複又鬆開,低低道:“公子走罷,就當今日不曾見過婉娘。”
陸子卿也不生氣,歎了口氣道:“二十年前的恩情,你不要我報了麼?”
隔著兩人的簾子簌簌抖動,婉娘不回答,只哀求道:“公子,你走吧。”這句話竟是情知必死的語氣了。
她這一番變化可真莫名其妙的很,陸子卿卻不能真看著故人去送死。他見婉娘不肯說,寫眉也一副懵懂的樣子,心中便思忖到,婉娘不說也罷了,道士總該知道緣由。那人並不是不講理的樣子,只要婉娘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再大的過節也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這時畫舫已觸著岸了,陸子卿摘了發帶給寫眉,道:“若是有甚麼急事,差人到常樂坊尋我便是。”又頓了頓,對婉娘柔聲道:“你……善自珍重罷。”不等婉娘回應,轉身下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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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曲池已成時俗,前來宴遊的人絡繹不絕,晡時過後才陸續散去。容逍掐著時辰折返回去,池畔只餘晚風徐徐、碧柳款款。
水中的魑魅白日裡被他嚇破了膽,容逍費了好大勁把那鬼東西逼出來,見它黑乎乎一團隱約是個人的形狀,周身怨氣森森一雙青眼裡紅光隱現,不知道傷了多少無辜性命,手中秋水劍一起一落,乾淨俐落的把那還在對著他齜牙咧嘴的魅打得魂飛魄散,順道還將曲池中各色妖鬼震懾了一通。等他諸事辦妥要回落腳客棧時,皇城裡六百下閉門鼓早打盡了。
西京中最多奇詭,未免驚擾百姓,修行中人趁夜除妖是常有的事,只是城中宵禁森嚴,行事總有些不便。紫雲觀執掌道家牛耳已有百餘年,現觀主又同皇室很是親近,他向皇帝請了道旨,觀中弟子到西京時只憑刻著道號的玉牌就可在皇城關閉後隨意出入。
既無犯夜之虞,容逍也不使那禦風之術,一路上踏著似水夜色慢慢走回常樂坊。耳邊時不時飄來三兩絲竹之音,間或有精怪在暗影中喁喁細語。容逍聽得有趣,心神不免放鬆了些,踏進院子時隨意掃去一眼,忽見院中樹下悄無聲息的立著一人。
當下心中急促一跳,容逍右手中華光閃現,秋水劍滑入掌心,左手翻轉望天結印,低聲喝道:“誰?”
似是覺出小院中靈力暗湧,只聽一道溫潤聲音道:“且慢動手。”
樹下那人步態從容的從樹影裡走出,皎白月光如水銀傾瀉,照出他青裳迤地,姿容清絕,正是白日裡才見過的陸子卿。
“怎麼是你。”容逍微微一怔,手中秋水劍化去,心下卻暗自驚異。
不知為何,他初見陸子卿時便覺得有說不出的親切熟悉,加上白日裡曲池邊遊人太多,氣息本就雜亂難辨,他雖看到陸子卿和只小畫眉妖意甚親近也不曾多想。此時院中就他二人,容逍這才發現陸子卿氣息幽微,即不似妖也不像人,以至於他剛進來時竟沒立刻察覺到。
容逍對陸子卿雖是戒備,神態仍是一派自然,微笑道:“那衣裳還不曾送去漿洗,你若是想取回去,我明日再送還與你。”
陸子卿搖頭道:“陸某不請自來,乃是有事請教,如有打擾之處,還望道長見諒。”
容逍道:“你問。”心中暗想,原來他姓陸。
陸子卿不會拐彎抹角,更少與修道之人打交道,乾脆直接問道:“道長可識得一女子,容貌姝麗,原是姑媱山瑤草所化?”
容逍徒然銳利的目光在陸子卿臉上轉過一遍,見他神情安寧坦蕩,轉過眼淡淡道:“五年前我同觀中一位師兄奉師尊之命護送峚玉淩光五馨瓶入京,不料方入西京便為一瑤草妖所竊。琅軒瓶丟失也還罷了,我那位師兄卻從此成為廢人一個。我原起過誓,再見那妖時要教她十倍償還,可惜這些年都未曾尋到此妖蹤跡。”
容逍頓了頓,眯眼道:“你認得那瑤草妖?”
容逍聲音本就如冰下清溪,這時丟了溫和語氣,十分冷情裡更添三分肅殺。陸子卿一對長眉蹙起,心上好似落了一層薄霜。
淩光五馨瓶他未曾聽過,峚玉之膏卻可使枯樹逢春、陳花重放,五年前婉娘自斷根莖,為保修為竊取此瓶確有可能。聽那道士所言,婉娘還為脫身打傷了他師兄,難怪婉娘一認出他就怕得要死。
這等仇怨自是無法消解。陸子卿輕歎一聲,猶疑片刻,終是半真半假的道:“我從前識得她,只是久已不見了。今日回城後,忽而想起道長形容頗似她曾說過的……一位仇家,這才來此相問。我並不知她會做傷人盜寶之事。”
陸子卿說的也不全是假話,但他極少誆人,一段話說得難受無比,好在容逍對他頗有好感,將他的話信了大半,神色也緩和不少。
陸子卿趁勢問道:“敢問道長入京可是應了嚴琛嚴侍郎之約,來為嚴老夫人驅除邪祟?”
前後兩個問題毫不相干,容逍眼中現出些微詫異,頷首道:“不錯。”
陸子卿道:“不知道長和嚴侍郎約在何時?”
容逍道:“就在兩日之後。”
陸子卿聽罷心中已有主意,道過謝後略一低首道:“叨擾道長許久,陸某這就告辭了。”
見他轉身要走,容逍下意識道:“等等。”
陸子卿停步回身,一雙明澈眼睛中如有月華流轉,帶著疑惑之色望向容逍。
“同你敘了半宿話,還不曾說過姓名。”俊秀眼眉一展,道士笑著溫聲道:“貧道姓容,單名一個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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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先是一愣,叫了聲容道長,便又告辭離去。容逍這次倒沒攔他,看他出了院門,又站了一會才回房。
陸子卿也住在常樂坊,從容逍住處往東過兩條巷子就是。緊鄰他宅子的那戶人家院中種了株槐樹,長得甚是高大,兩條粗壯的枝椏伸出粉牆來正遮著小巷轉角,陸子卿走出來的時候只聽那婆娑樹影裡一陣亂響,橫裡飛出來一隻黑球正落到陸子卿肩上。
陸子卿伸手扶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輕聲道:“小心跌地上去。”
那團毛迎著月光抖了抖,晃出一條蓬鬆的尾巴,兩隻小尖耳朵一聳一聳的,被陸子卿拿手護著,只管用四隻爪子捧著個圓肚子在他肩上滾來滾去。等陸子卿進房關上門,它邊笑邊道:“我修煉了百餘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單純的道士。貧道姓容,單名一個逍字。哎喲我的親娘噯,真是、真是……”它笑得喘不過氣,軟軟的肚子貼在陸子卿脖子邊輕輕抖動。
陸子卿隨它折騰,從案邊匣子裡取出明珠放到特製的翡翠檯子上照明,等它笑夠了才道:“那道士可不傻,你看到他的左手沒有?”
“啊?”那小狐被他問的一呆,眨巴眨巴溜圓的黑眼睛無辜的看陸子卿。
“他左手收在袖中,你離得遠,看不到也是尋常。”陸子卿笑了一下,道:“不過他既說了名字,約莫是有幾分信我。”
小狐好一會才明白過來,張了張嘴,趴回陸子卿肩膀悻悻道:“這些道士蔫兒壞了,手裡結著印臉上還跟開了花似的。他說的肯定都是假話,公子別信他。”
陸子卿倒覺得容逍至多說一半藏一半,這卻不需同它說了。他摸摸小狐耳朵道:“什麼時候到的,重光也來了麼?”
小狐搖著頭,吸溜了一下鼻子,甕聲甕氣的道:“日入時候到的,正聽你們說甚麼嚴侍郎。重光君來不了,叫我來給公子傳話的。”
說著清咳兩下,換了種低柔沙啞的聲音道:“告訴那傻子,本座雖算出那位這幾日在西京,若是形容樣貌無一相似,他一個人也未必找的到。安邑坊千華巷裡有只白燕,專愛奇事逸聞,小莫帶了桃都山大桃的樹籽,問完給他就是。”
小狐頓了頓,冷哼一聲,接著道:“要本座說,反正找到了也是幹看著,白白浪費這百餘年,還不如回嬴母山去。”
小莫將重光君的聲音語調學得惟妙惟肖,陸子卿想到重光說話時冷冰冰的樣子,眼中不由透出些笑意,嗯了聲道:“辛苦你了。桃木籽可在身上?”
“在的。”小莫跳到桌上,它毛茸茸的脖子上掛著條銀鏈,末端墜著一個果核形狀的玉墜子。拿爪子撥弄兩下,那果核邊上就裂開條細細的縫,裡頭掉出三枚黑籽來,長得和普通的草籽一個樣,一離開果核就泛出奇特的甜軟香氣。
陸子卿取來一條發帶,折成雀兒的形狀,拿一顆草籽放到布雀兒嘴巴的位置,又將另外兩個放回果核裡。
陸子卿屈指一彈,面向院子的雕花窗子就自己往兩側打開,明晃晃的月光流瀉進來,照到案上。就看那雀兒被籠在一層清輝裡,像是吸收了月光,先是頭,然後是脖子,再到翅膀,布條做成的身體上漸次生出了青色羽毛。等尾部最後一根翎羽也長成,雀兒眨了眨眼睛,兩側羽翼微張,搖搖晃晃的從桌上站起來。
陸子卿拿指尖在雀兒頭上一點,柔聲道:“去跟著容逍,離得遠一點,遇到婉娘就回來告訴我。”
青色小雀蹭了蹭陸子卿手指,蹣跚著飛出窗去。
小莫眼睛瞪得溜圓,踩在桌案上轉了幾圈,又一下跳到陸子卿懷裡,撓他道:“這是甚麼法術,公子教我。”
陸子卿按住它,笑道:“一點小把戲,仗著桃木籽的仙氣罷了。”
說著把法術教給它,等小莫興奮過了,陸子卿道:“晚上先歇在我這裡,明日同我去趟安邑坊。”
小莫自是滿口答應。


第二章

那白燕家十分好找。陸子卿帶著小莫從千華巷巷頭找起,走到第三家,就見那家大門上掛著塊墨底金漆的匾額,中間無有一字,只在右下角纖毫畢現的描出一隻振翅金燕。
來開門的是個俊美青年,身上隨意披著件白色外袍,右邊褲腳卷起,露出一截白皙光潔的小腿,腳上連足衣也沒套,赤腳踏在地上。含情帶笑的桃花眼往陸子卿身上一掃,就笑道:“我道是誰一大早的擾人清夢,原來有貴客到了。”說著側過身讓陸子卿進來,自己打著哈欠關了門。
再過半個時辰便是隅中,一般人早起了。陸子卿也有些意外,赫然道:“抱歉,我沒想到……謝公子還未曾起身。”
謝是白燕一族的族姓,陸子卿不知道他叫什麼,便只得這麼稱呼了。
那青年搖了搖頭,道:“叫我燕然就行。”又讓陸子卿和小莫在大堂中稍候,自己去房中換過衣服。
大堂與內宅之間是一個小院子,院中空蕩蕩的,只有東邊的院牆旁立了一株枯木,那枯木也不知是被什麼劈做了兩半,碗口大的斷口焦黑乾裂,連葉子也不長了,更看不出品種。樹邊放著石桌石椅,桌上攤著一個十分尋常的木制棋盤,經緯線上黑白子縱橫交錯,是一盤還未下完的殘局。
謝燕然出來的時候陸子卿正在看桌上殘局,小莫無聊的趴在他肩上擺弄他頭髮。謝燕然將手中三盞瓷盞放下招呼道:“教陸公子久候了。”
陸子卿走回堂內,擺手道:“是我叨擾了。”
謝燕然笑了一聲,眨眼道:“陸公子近百年來少入人世,今日找到我這裡,想必是因重光君的緣故罷?”
重光叫他來找謝燕然,謝燕然自是有不同尋常之處。是以見謝燕然不但能叫出他名字,還知道他和重光的關係,陸子卿也毫不驚訝,抬手將小莫頸上剩餘的兩枚桃木籽取出,微笑道:“我確是從重光處得知謝公子所在,卻不是為重光來的。”
陸子卿頓了頓,方輕聲接到:“陸某此來,是想向謝公子問兩件事。”
謝燕然卻沒仔細聽陸子卿說了什麼,他看到桃木籽時雙眼刹時一亮,接過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眼中欣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他將桃木籽小心翼翼的握在手中,抬眼笑道:“莫說是問兩件事,但凡公子想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
陸子卿見他這樣,就想待婉娘事畢,還要將青雀兒那的桃木籽還給他才好。他本想先問那人的下落,又怕謝燕然也給不出回答,強按下心下的期待懼怕,飲了口茶穩住心神,將婉娘一事和昨夜裡容逍所言簡單說了一遍。
謝燕然頷首道:“容逍確是當年護送五馨瓶入京的人之一,另一個是他師兄,喚王寧。那時恰逢著殿試結束,皇帝初得此寶瓶,櫻桃宴上便拿出來與眾人玩賞。可巧那年殿試我僥倖撈得個探花郎,在宴上見狀元郎肩上棲著只鳳蝶,五馨瓶被取來那會身上的瑤草香掩都掩不住。”
陸子卿長眉蹙起,謝燕然看了他一眼,接著道:“櫻桃宴後沒到半個月,五馨瓶被盜,王寧失蹤。容逍不過十四歲,聞到他師兄房裡的瑤草香後差點沒把整個西京掀過個來。好在過了三日王寧就被人發現倒在西京郊外,一身修為盡散不說,人也變得癡癡傻傻。容小道長找不到那妖,只得匆匆帶著他師兄回師門去了。”
小莫知道陸子卿和婉娘從前有些情誼,先前乖乖的蹲在桌上用茶水,這時咦了一聲,黑溜溜的眼睛裡都是苦惱,擔憂的望了眼陸子卿,嘴裡嘟囔道:“那道士說的竟是真話,公子可怎麼辦。”
謝燕然伸手撓撓它下巴,笑著道:“自己種的因,合該自己受苦果。婉娘所為有傷天和,陸公子能保住她真身不死就算十分仁善了。再說她又不是甚麼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西京中也不如何安分,我看那位容小道長要小心才是。”
小莫大大方方的給謝燕然摸,豎著的耳朵抖了抖,好奇道:“她怎麼不安分了?”
“這個麼,倒也不是什麼禍國殃民的大惡事。”謝燕然笑著握了把小莫尖尖的嘴,對陸子卿道:“陸公子還有甚麼想問的?”
陸子卿其實早有決定,只因對容逍的話不能全信才向謝燕然詢問。謝燕然方才說的不錯,婉娘同陸子卿也沒甚麼深情厚誼,但他仍是自覺涼薄了些,沉默了一會才道:“我想請謝公子幫我尋一個男子,依重光推算,他近日當在西京,年歲約莫二十上下。”
謝燕然等了片刻,見陸子卿不再說話,這才睜大眼道:“沒了?”
陸子卿道:“沒了。”
那人身上還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只因關係重大,卻不能告訴他人。陸子卿猶豫片刻,勉強笑道:“我也知這為難你了,但他轉世之後形容樣貌未必還同從前一樣,若無重光推演,我連要去哪裡尋他都不知道。”
陸子卿嘴角雖勾著,原本明澈的雙眼中神情卻很是黯淡,謝燕然腦子裡不知藏了多少六界逸聞,見他這樣心中微動,一轉念驚訝道:“你要尋的可是那位青華君?”
陸子卿道:“正是。”
謝燕然掐指算了算,奇怪道:“那位這是最後一世了罷。你若想見他,等他百年後歸位也就是了。”
陸子卿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暗沉之色。
謝燕然直覺他此刻心情不佳,安慰道:“陸公子也不必太過失望。重光君既已算出了時日,你二人便當有相聚的機緣,我也會替你留意近日來京的年輕男子。”
陸子卿道一句謝,又向謝燕然告辭,離開謝宅時恰聽到另一道木門響動。
容逍白衣負劍,正別過那家人,從隔壁宅子出來,轉頭對上陸子卿驚訝的目光,肩上小狐半張著嘴,一副傻呆呆的模樣。
容逍也有些詫異,一愣之後眼中浮上些溫和笑意,欣然道:“兩日三見面,看來我與陸公子緣分不淺呐。”


陸子卿按住小莫半弓起的背脊,頷首淡淡道:“容道長。”他素來不喜歡和人交往,語氣中有種自然流露出的禮貌和疏離,加上現在情緒低落,這個招呼打得不免過於生硬冷漠。好在他天然一把溫潤柔和的嗓音,再是無情也只教人覺出謙和悅耳了。
容逍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行,見小莫半眯著一雙細長狐狸眼警惕的打量自己,便也饒有興趣的在它毛茸茸的身體上掃視一遍,視線在它青灰色的耳尖停留了一下,勾起唇角道:“聽說蒼梧青狐極少離開族中,倒不想在西京見著了。”
陸子卿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又不能不答,只得嗯了一聲。
容逍道:“陸公子看起來不似西京人呀?”
陸子卿道:“是,昨日方入京的。”
容逍笑了一聲道:“我也是昨日才來的。原想著去見識下春來曲池的熱鬧,不想就遇上事兒了,若無陸公子相助,指不定得多狼狽呢。”
陸子卿抿唇道:“舉手之勞罷了。”
不知容逍是否看出陸子卿答得勉強,也安靜下來不再著意引他說話。
這時巷中再無他人,他兩個都非一般人,行走時輕若無聲,小莫也不說話,一巷靜默中唯有春風拂過樹葉時婆娑的聲響,間雜著幾聲清脆鳥鳴。
容逍態度怡然,即使兩廂無言也不顯得尷尬,陸子卿心神漸寧,甚至想起了他還在嬴母山的時節。
那時候他才到青華君身邊不久,重傷未愈又有滿腹心事,年少的天真銳氣都在生死掙扎間消磨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沉默得近乎陰鬱了。青華君怕他悶出個好歹來,又擔心山裡的瘴氣濕氣不利於他養傷,於是就時不時的帶著他去殿內花園散心。青華君偶爾會和他說幾句閒話,但更多的是靜靜的走在他身側,耳邊只聽得滿園瓊花玉葉簌簌搖曳,那人的氣息溫和而沉穩,牽著他的掌心有些涼,教他覺得異常的安心。
和容逍一同在這西京幽巷中走著,簡直像是走回了嬴母山長乘殿。
陸子卿心神恍惚間,忽聽有人在耳邊說了句什麼。他醒過神來,轉頭見容逍正側著頭望向他,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溫柔明亮,像是在等他回答。
陸子卿有些歉然,正要說話,容逍卻微微笑道:“出了坊門不遠就是東市,據說那裡貨財二百二十行,四方珍奇,皆所積集,要論繁華侈麗,國中之市無有過者。我正有些事物需要採買,陸公子若是無事,不如同我一起去瞧瞧。”
陸子卿聞言有些猶豫,容逍眨眨眼,目光往小莫那一飄,道:“聽說東市有家食肆叫仙客居,裡頭的葫蘆雞和小天酥做的不錯。我們午膳不若就在那裡用,就當是我對陸公子慷慨贈衣的酬謝,如何?”
小莫本蹲在陸子卿肩上裝石頭,一聽到葫蘆雞三個字耳朵一抖,立刻睜開眼睛,蹭了蹭陸子卿脖頸,抬起頭拿一雙亮晶晶的黝黑獸瞳充滿希冀的看過去。
陸子卿想去一趟嚴侍郎府上,不過這會已至日中,確實到了用膳的時候,再被容逍和小莫這麼一起望著,哪說的出拒絕的話。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容逍,揉著小莫的耳朵垂眼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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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居位於東市東北角,樓高三層,青瓦飛簷的雕花門樓在一眾門面樸素的食肆中可謂鶴立雞群。容逍和陸子卿剛走進主廊就有一個小博士迎上前來,那小博士目光在小莫身上停留片刻,又轉而在容、陸二人身上打量一番,老實可親的臉上立刻笑出一朵花來,一邊把他們往裡領,一邊殷勤道:“這位是容道長吧,我家小姐正在後頭對賬,得過會兒才到,您二位不如先用點東西?”
陸子卿眉梢微挑,容逍轉頭對他一笑,又對博士道:“陳小姐既然忙著,我們等一等就是了。”
主廊後頭有南北兩天井,兩側都是隔斷的小廂房,越往裡廂房越少,也更幽靜。博士將他們帶到第二進院落內,剛在桌邊坐下,就有人端上茶水、糖酪櫻桃並幾樣精緻糕點,等容逍點完菜,房裡伺候的人便退得一乾二淨。
陸子卿早聽出那領路博士不識得容逍,想來是因容逍和主人家交情不深的緣故。容逍不在西京久住,那陳小姐也不知何時與他相識的,若是昨日曲池之後,那容逍倒是極厲害了。陸子卿心中有些好奇,只是他自覺和容逍不熟,不好問出口罷了。
容逍拿銀勺舀著櫻桃喂小莫,趁著小莫低頭的時候伸手撫摸它毛茸茸的頭頸。小莫一連吃了大半盤,這才心滿意足的吐出一堆櫻桃核,懶洋洋的張嘴去咬容逍的手指頭。
容逍摸夠了,心滿意足的將手收回,抬眼見陸子卿一手托茶盞,正安靜的看他和小莫玩耍。
這廂房佈置的十分雅致,敞開的木窗如筐緣,院中太湖石玲瓏雅趣,半倚著一束灼灼桃花,陸子卿背窗而坐,一雙黑眸如斂春華,猶自含著淡淡笑意。
容逍自幼在青雲觀長大,修的是澄神契真、大通坐忘,從來沒有什麼風月心思,這時卻也覺得此景之美堪可入畫了。
他越看陸子卿越覺得親切,將手攏進袖中,清咳一聲道:“陳小姐就是那位在曲池溺水的姑娘,他家裡人今晨遞帖子道是有事相求,請我日中來仙客居相聚,並謝我昨日救命之恩。”
陸子卿哦了一聲,眼尾斜挑帶出幾分似笑非笑的意思。
那本是陸子卿無意做出的一個小動作,容逍不知怎麼的有點不好意思,勾出一個十分真誠的笑容道:“雖說是借花獻佛,但我心中對陸公子確實是很感謝的。”心中道,方才想也沒想就請陸公子一道來了,這會兒卻不好解釋,可這拿來面前應付的藉口實在不怎麼樣,只怕他要嫌我囉嗦了。
陸子卿聽容逍兩次三番的道謝,果然覺得他性情全不似初見時的坦蕩爽朗,和青華君的從容果決更是不同,不由得略微失望。又想,那人連留他看殿門都不願,哪肯這麼容易被找到。陸子卿垂睫掩去眼中痛色,低低道:“一件袍子罷了,道長不必放在心上。”
容逍不明白為何他突然變得冷淡,恰在此時,廂房的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只聽嬌軟女子的聲音道:“裡面的可是容道長?”
陸子卿聞聲將小莫抱回懷裡,容逍起身應道:“是我,陳小姐請進。”
他話音剛落,陳小姐就推開了門,她身後跟著的女侍魚貫而入,瞬間就把桌面擺得滿滿當當,比容逍點的還要豐盛。
陳小姐穿著一身裁剪精緻的月白衣裳,彎彎的柳葉眉下一雙杏眼蘊著一汪春水似的,目光轉過陸子卿到了容逍身上,像是怕羞的低了眼,又忍不住從微翹的眼睫底下瞧著他,細聲細氣的道:“勞二位久候了。”
容逍為她斟了盞茶,微笑道:“我們也是剛來。”又示意她看向陸子卿,道:“這位是陸……”
陸子卿在陳小姐坐下時眼波一閃,聽容逍頓了一下,這才想起容逍還不知他名字,接道:“在下陸子卿,昨日我們在曲池見過的。”
陳小姐唇角輕抿,淺笑道:“昨日走的匆忙,還沒謝過陸公子。”
陸子卿嗅覺靈敏,聞出房內浮動著一種清淡香氣,不動聲色的道:“陳小姐客氣了。”手在桌下按了按被葫蘆雞香味吸引,想要跳上桌子的小莫。
容逍道:“想來陳小姐還有事要忙,我就直問了。不知陳小姐今日約我前來所為何事?”
陳小姐遲疑的看了眼陸子卿,見他二人神情自然,咬了咬唇道:“是這樣,我家小弟得了塊白璧,天天佩戴在身上,可謂寶貝非常。誰知過了不到半個月,家中怪事頻發,小弟身體日漸虛弱,這玉佩無法毀去,不論丟去多遠都會回到我小弟枕邊,請了許多和尚道士都束手無策。我知昨日不是尋常的落水,道長法力高強,或者有法子毀掉這玉佩。”
容逍神色漸漸肅然,道:“那玉佩你可帶來了?”
陳小姐從袖中托出一個被符紙層層包裹著的錦盒遞給容逍,道:“在這裡。”
容逍沒感覺到任何妖鬼氣息,指尖方要觸到錦盒時,卻見那陳小姐杏眼彎起,唇畔浮出一個異常甜美的笑容。
容逍心中有些異樣,忽覺身側一道勁風席捲而來,陸子卿喝道:“別碰!”
陳小姐檀口微張,青色煙霧從她口中迅速彌散開,容逍腳下一點急退到窗邊,卻聽一陣急響,半開的雕花窗已緊緊合上了。
陸子卿打出的袖風劈散青煙,一種濃郁的奇異香氣四散彌漫,陳小姐已軟倒在地。錦盒落到地上磕開了一道口子,盒面上層層疊疊的符咒溢出十數道金光,濃墨似的黑影極快的流出錦盒,化作巨大獸形直撲容逍。
這一變化只在電光石火間,容逍還未站定,便見著一張血盆大口當頭咬下,撲面腥風中右手空握向上斜揮,秋水劍徒然化出劃過巨獸鋒利獠牙,發出令人齒冷的金戈交擊聲。碩大的爪子從右上方拍來,容逍左手掐訣,右手轉腕,秋水劍上藍色流光若隱若現,用力將獸口往後推去,劍尖劃破巨獸左吻,人也借著掌風飛出去。
陸子卿長袖一展將容逍接在懷中,他身上滿是巨獸散發著惡臭的口涎和黑血,陸子卿眉尖蹙起,感覺他扶著自己肩膀站穩了便收袖負手而立。
廂房門窗皆已鎖牢,陸子卿不用推便知推不開,房中桌椅傾倒,種種雅致佈置早成了一堆破爛的斷木碎屑,在牆角處隱隱可見青光如水波流動,乃是他未免將仙客居其他客人捲入情急之下布的結界。小莫蹲在陳小姐身上,爪子下還按著一盤葫蘆雞,眼簾半閉,以自身修為化作屏障保護著他二人。
巨大的怪物就蹲踞在這片狼藉之中,它的身軀極為壯碩,比普通成年的公虎還要大上四五倍,吻部比虎類更為突出,噴張的肌肉上覆蓋著紅到發暗的毛髮,而在它肩甲骨上有兩個凸起,因為廂房大小的限制,那對連著肩甲的翅膀此刻還收攏在身體兩側。
那巨獸前肢壓低,背脊高隆,它和陸、容兩人分別據了廂房的左右兩側,姿態矯健而緩慢的來回走動,做出一種隨時將要攻擊的姿勢,屬於獸類的豎直瞳孔呈現出一種貪婪的暗金色,一眨不眨的盯著陸子卿和容逍,半張的嘴中牙齒如兩排銳利矛頭,兩枚異常鋒利和粗壯的牙齒從上顎兩側伸出,它的吻部隨著粗喘而顫抖,左側被秋水劍劃傷的地方翻卷出帶血的破碎皮肉,黑色的血流混著它的口涎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聲音。、
容逍雖已儘量以巧勁避開巨獸的攻擊,到底倉促之下反應不急,不慎被那東西的巨爪刮了一下,那瞬間他幾乎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再被身上臭味一薰,何止是頭暈腦脹。好在他生性堅韌,修為又高,不一會便緩了過來,容逍定神一看面前巨獸,眼中現出訝然之色。
陸子卿眼中閃過一抹鋒銳冷意,只是聲音仍是溫潤沉穩,低聲道:“窮奇。”


第三章

陸子卿第一眼見到那位陳小姐就察覺到異樣,故而窮奇突然出現後也能冷靜的先布下結界接住容逍,與窮奇對峙時雖然容色不變,心裡卻實在有些驚訝。
窮奇乃上古凶獸,性情殘暴喜好以人為食,然而這一族早在舜帝之時就被流往幽州,多年不曾在中原出現了。何況這還是一隻……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凶獸幼崽。”
容逍大半張俊逸面容上沾滿血污,右眼下一道小指寬的傷痕直劃到下頜,說話時還在不住往外滲血,偏偏他自己不覺,斜挑長眉下明亮如星的雙眸裡滿是興味,仙風道骨全化作猙獰兇惡,仔細打量了窮奇一番評論道:“挺……威武的。”
小莫以嘴叼著陳小姐衣領將她拖到陸子卿身邊,無意中回頭看到容逍,毛茸茸的狐狸臉上立刻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
陸子卿卻沒注意到他二人神情,直直對上窮奇暗金色獸瞳,忽而道:“他怕你。”
暗紅色的巨獸一直和他們保持著距離,肩背上緊繃的肌肉和兇狠的視線透出濃烈的侵略感和警戒意味,它走動的姿態矯健且靈敏,陸子卿卻留意到它左掌落地時微不可查的停頓。
容逍聞言目光下意識的往窮奇左前肢上一轉,哎了一聲,笑道:“你不說我倒忘了。”
說完手腕翻轉,秋水劍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立刻從傷口湧出來。小莫和他離得近,一滴血幾乎貼著他鼻子擦過,強大的清氣裹著一種讓它很不舒服的氣息襲來,小莫全身毛髮炸起,像是被燙到一般發出嗷的一聲慘叫,立刻抓住陸子卿衣擺爬到他肩上,驚疑不定的看容逍伸出流血不止的手臂走近窮奇。
窮奇死死盯著容逍,上半身壓得極低,威脅似的沖著道士齜出白牙,發出悶雷般的咆哮。然而隨著容逍不為所動的越靠越近,窮奇的後肢簡直繃直到了極致,壯碩的凶獸後退一步,在容逍離它不足五步遠的時候猛然躍起。
卻見容逍眼眉不曾稍動,腰跟沒有骨頭般往後一折,雪白衣袖和漆黑長髮翩然揚起,整個人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恰將自己放到撲來的巨獸肚腹之下。他手中長劍往上斜撩,肚腹到底是最柔軟的地方,饒是窮奇皮毛堅硬,也被加持了術法的秋水劍直捅入兩寸。
一時間黑血四濺,窮奇發出痛苦的嘶吼,曲在容逍上方的一對後肢猛然一蹬,眼見要將他腰肢踩斷。容逍使力將劍又往裡紮進一分,以持劍的右手和腳跟為支點,刹那間身體側轉,生生將窮奇往上抬高了一些,人則如同被彎曲到極點的竹枝般彈起,借力從凶獸腿間空隙脫出。
秋水劍嗆鐺一聲落地,窮奇怒吼一聲,卻是反身往容逍撲去。
陸子卿從方才容逍放血的時候就有些不對勁,這時面對迎面撲來的凶獸居然不閃不避,再拾起劍已來不及了,容逍脫口道:“小心。”手中捏起法訣,一道夭矯的藍色閃電劈在窮奇和陸子卿之間。
熟料那窮奇不過是做個樣子,擦過陸子卿身側直往閉鎖的木窗撞去,陸子卿清醒過來,眉頭一皺,反手一抓,竟然抓住了窮奇垂在一側的翅膀。
陸子卿姿容絕佳,一出手卻是十分的狠辣,加上手勁奇大,凶獸的哀嚎和骨頭錯位斷裂的聲音同時響起。窮奇半幅右翅被生生撕裂,陸子卿將它甩到房中,束髮玉簪化作寒光凜然的長劍,從背部脊椎刺入直穿透肚腹。
窮奇碩大的身軀一陣痙攣,雖還能喘氣,卻也是奄奄一息了。
容逍沒想到陸子卿手段這麼兇殘,好一會才回神走到窮奇身側蹲下,看出它翅根有折斷過的痕跡,不顧凶獸低低的咆哮,將滴血的左臂放到窮奇上方。血液落到暗紅色皮毛上時窮奇開始痛苦的抽搐,嫋嫋青煙和著黑色血水從傷處溢出來。等青煙散乾淨,凶獸金色的獸瞳幾乎都退成了淺灰,容逍沾著自己的血在窮奇額頭上寫了個符文,將它收入秋水劍中。
釘住窮奇的劍重新化成玉簪,容逍撿起簪子,回身道:“這上頭沾了凶獸血,帶著不好,得等玉裡的血色散乾淨了才……”
陸子卿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容逍身後,眼神暗沉,眼底依稀有青芒暗轉,叫容逍看的一愣。他看也不看那支玉簪,一把握住容逍手腕,有些低啞的聲音輕輕道:“你……你先前是不是說過,你是昨日才來的西京?”
容逍被他冰涼的指尖一碰下意識的要抽手,頷首道:“是。”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我的血妖鬼沾不得,你鬆手。”
陸子卿的手修長白皙,雖不像往常接觸到他血的妖物一般迅速焦裂,碰到他腕上殘血的地方也是殷紅一片。
容逍知道這很痛,陸子卿卻像沒有痛覺一樣握著他不放,明澈的眼睛在容逍點頭的瞬間明亮如星,他嘴唇抖了抖,用乞求一般的語氣又輕又軟的道:“你讓我看看心口好不好?”
那神情簡直像是在沙漠中行走的快要渴死的人乍然見到綠洲,容逍心中一凜,待要拒絕又覺得說不出口。陸子卿見他不說話,便知自己太急了,他牙齒幾乎將下唇咬破,強迫自己鬆開手,死死握著拳,轉過身勉強道:“先離開這裡罷。”
容逍眉頭微動,看了他一眼道:“我把陳小姐送出去。”說完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踢開門出去了。
陸子卿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的背影,小莫安慰般的摸了摸陸子卿的臉,遲疑道:“是那位?”
容逍轉過遊廊,陸子卿這才收回視線,他的睫毛微微顫抖,搖頭道:“他……和從前有點不一樣,我要看看他心口。”
小莫蹲在陸子卿肩上,抬頭就看到他低垂的眼,眼睛裡滿是急切和忍耐,還有點別的它分辨不出來的神色。小莫覺得這樣的陸子卿有點陌生,它想了想道:“公子,窮奇出來的時候,我好像聞到了曼陀羅的味道。”
陸子卿果然將思緒拉到方才的事上,面容上帶著同往常一樣看不出喜怒的溫和神色,指尖銀光縈繞,以術法將廂房變回原樣,只是地上窮奇的血跡去不掉,一席飯菜也不能吃了,他將錦盒中的玉佩拾起,淡淡道:“那不是曼陀羅。”
陸子卿走到外院,找到伺候的博士,給了點銀錢,讓人打了兩大桶水放到廂房外,再去衣肆買件成衣來。這裡雖是食肆,但那博士顯然是被陳小姐特地囑咐過,又有打賞拿,二話不說照著陸子卿的囑咐辦了。
容逍回來陸子卿剛把熱水移到廂房裡,抬眼對容逍道:“衣服和藥都在桌上。”
容逍一怔,笑道:“多謝你。”方才他一身血淋淋的抱著人出去,若非陳小姐醒的及時,他就要被仙客居的主事拿去官府了。
等容逍進房後,陸子卿在緊閉的木窗前站了好一會,才忍住沒去戳窗紙,轉身走遠了點。
容逍出來的很快,隨意買的白色交領長衫材質做工都算不上佳品,然而他眉眼燦然神態自若,自有種掩不去秀逸詳雅。
陸子卿掐著自己手心,目光又輕又仔細的掃過他臉上,見傷痕已經收口,這才放心的和容逍一起出了仙客居,隨意找了家食肆補上沒用完的午膳。
下午容逍還有別的事要辦,陸子卿就同他道別,帶著小莫去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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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府所在的延康坊位於皇城西第一街,從東市過去得橫穿半個西京,若是步行少說要走半個時辰。陸子卿經過方才一番變故,連雇車都嫌太慢,走出東市後找了條幽靜曲巷化做一隻巴掌大的小鳥。
小莫蹲在地上,大睜著眼看陸子卿展翅飛向樹梢,姿態優雅又靈巧。青鳥跟片輕羽似的停在梢頭,黑亮的眼一轉,對上小莫羡慕的眼神,這才想起來小狐狸年紀輕,修為也低,連化形都做不到。陸子卿猶豫片刻,輕聲道:“我要去延康坊走一趟,你去謝燕然那裡等我。”
小莫眨巴眨巴眼睛,片刻後方反應過來陸子卿是不想讓他跟著。小狐狸不敢反對,委委屈屈的哦了一聲,轉身沒精打采的走了幾步,又回頭眼巴巴的瞅著陸子卿問道:“公子什麼時候回來?”
陸子卿道:“至多兩個時辰罷。”
小莫心滿意足的走了,陸子卿一直看著它拐出巷口,這才振翅而起往西掠去。
陸子卿上一次來西京還是兩百年前,幸而京中街道井然無甚改變,他才能順利飛到延康坊。飛過坊牆時陸子卿聽到了敲鐘的聲音,那鐘聲遠遠的響起,在空氣中漣漪一般層層蕩開,陸子卿胸口一窒,然而那窒息感不過刹那又消失了。
陸子卿順著鐘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得連綿青瓦間一座寶塔高高聳起,塔頂有金蓮半開。指尖下意識的繃緊,然而想起方才仙客居中的青煙和濃香,陸子卿眼神一凝,不再去看那金塔,認准方向直投入嚴府。
偌大的府邸一片寂然,陸子卿只覺鼻尖滿是熟悉的清幽香味,他仔細分辨香味濃淡,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化回人身。
寫眉方轉過回廊便見本該空無一人的院中立著道修長的青色背影,她方要放聲大叫,那人像是被她手中瓷盞便發出碰撞聲所驚,側過身時露出半張豐神雋秀的面容。
小姑娘強吞下到口的呼聲,一臉不敢置信的瞪著陸子卿,正想說話,就聽門內忽而傳來一道聲音道:“誰在外面?”
那是婉娘的聲音,遊絲一般又低又細,帶著說不出的疲倦和痛苦,如同輕飄飄的煙霧穿過雕花門的縫隙透出來。
寫眉眼睫一顫,慢慢走到門前,聲音平穩的應道:“夫人,我是寫眉。”她同婉娘說著話,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著陸子卿,因為將瓷盞高高端起,翠綠的袖子滑下手腕,現出系在腕上的半截發帶。
寫眉站的位置恰擋著正門,陸子卿看到她轉過身前無聲的動了動唇,說的是個‘走’字。
陸子卿眉頭蹙起,聽到裡頭婉娘道:“進來。”
寫眉小心的推開半扇門,頃刻間濃郁的瑤草香氣裹著青煙從房內湧出來,陸子卿袖中一陣微響,原是他收起的玉佩忽然間自己裂開了。
陸子卿心中一動,猛然輕身飛出想要去拉寫眉。卻見寫眉像被什麼扯住,只一下就扯進房內,少女充滿驚恐的尖叫混在瓷器落地的聲音中說不出的教人心驚。另外半扇門也被寫眉撞開,便見溫潤寶光流瀉出來,婉娘鵝黃長裙迤地若花舒展,左手扶著一玄衣男子,右手中環抱著的白玉瓶上三隻華光流溢的朱雀首尾相連,瓶口探出一隻翠綠枝幹,重重疊疊的碧色葉片擁著一朵黃色小花,枝葉雖在盛時,那花瓣卻已褪做淺黃。
寫眉躺倒在地雙目緊閉,在她身後是一張供桌,上奉的人像螺發垂耳,金玉雕成,慈眉善目偏偏彎出十分古怪。婉娘坐在滿室繚繞的青煙和香氣中,抬起眼望著陸子卿微微一笑,蒼白端麗的臉容上流瀉出一種說不出的豔色,她用疲憊又痛苦的聲音輕輕柔柔的、歎息似的道:“我不要你報恩,怎麼不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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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莫自離開陸子卿心中就充滿了擔憂,案上擺滿各色時令瓜果和精緻糕點,它連看都不看一眼,只顧繞著桌腳不住轉圈。
謝燕然在院中專心致志的侍弄他的枯木,轉頭瞧見青灰色的小狐追著自己尾巴繞圈,不由笑道:“這才剛過日昳,你若要轉到陸公子回來,只怕這塊地都要被你磨掉一寸。”
小莫臉上發熱,只好停下來不動了,謝燕然放下灑水用的銀瓶,淨過手之後走來將小莫抱到椅子上,道:“陸公子道行頗高,此番出其不意,婉娘也不能將他如何,你且寬心罷。”
小莫聽他這樣說,不知為何心中越發慌亂,蓬鬆大尾一下下拍著身下黃花梨木,煩惱道:“你不明白,婉娘原先與公子有些恩情,對公子所知終究較旁人多些,我怕她……”說到這裡突然收聲,瞟一眼坐在身側的謝燕然,見他神色自若,小莫才放心的四肢攤開往椅子上一趴,重重歎了口氣道:“我族生來逍遙放曠,他人糾葛本不該管,公子卻將那道士認作青華君心甘情願替他攬麻煩。哎,難怪重光君不喜歡青華君,我也不喜歡他。”
謝燕然聽得好笑,暗忖這小狐狸倒呆得可愛,尋常人聽到那半遮半掩的話也知陸子卿有些不妥,重光和陸子卿怎麼放了它在身邊。等小莫說完,謝燕然眉梢微動,道:“你說的可是容逍?”
小莫哼道:“就是他。”
謝燕然道:“你們離開後遇上什麼了?”
小莫把仙客居一事說了一遍,猶猶豫豫的問他:“那個道士真是青華君?”
謝燕然從聽到窮奇出現時就思緒紛亂,敷衍道:“或許。”
小莫見謝燕然凝眸不語似在思考什麼,正想說話,耳中忽然聽到一線奇異聲響,它下意識的抖直耳朵,那異聲在它集中精力的刹那間轟然大作,浩然鐘聲如同洶湧浪潮直灌入腦海。小莫只覺得整個頭顱像要炸開一般,全身骨血都在這鐘聲中躁動不已,即使謝燕然立刻捂住它耳朵,它耳竅和眼下也已滲出細細血線,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椅上顫抖不已,好一會才緩過來,哆哆嗦嗦的問:“這是什麼?”
謝燕然長眉蹙起,沉聲道:“西明寺的佛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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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鐘聲響起的時候,容逍正在御花園和太子姬雲對飲。他方覺出外城佛力激蕩,亭外桃花枝上呼啦啦飛下一隻青雀,在他身前飛了一圈,又咬住他衣領往外拽去。
容逍有些驚奇,他伸手捉住青雀翅膀,就見黛色羽毛化作了半截青緞發帶,然而他一放開手,那發帶便變回一雙完整的羽翅。
容逍一看那發帶眼前就浮出陸子卿素衣青裳的模樣,又想這青雀如此焦躁不安,莫非方才的佛力是陸子卿引起的不成?
姬雲幼年時也拜在紫雲觀門下,雖不習道法,奇聞異事倒見得不少,他見到此景不過一怔,又望見容逍眼裡流露出些許憂心之色,不等容逍開口就截住話頭道:“小師叔可是有要事要離宮?父親那處我自去替你交待,至於名冊,我晚些遣人送到你住處就是。”
容逍聞言道:“那就有勞你了。”說罷匆匆起身告辭離去。
皇城內不得禦劍,容逍向姬雲借了匹快馬,腳下生風般直奔出含光門,追著青雀一路行至延康坊。
容逍看著眼前高高砌起的牆垣停住了,那雀兒不需要從坊門入,一心只想快點兒回到主人身側,見容逍下了馬卻不動,不由發出兩聲催促似的啼叫,尖尖的喙去拽容逍頭髮。
容逍只當陸子卿情勢危急,又控馬往街道深處走了些,這才下馬越過坊牆,又使出禦劍之術示意青雀領路。
他方進入嚴府院中,便隱隱聞到兩股淺淺異香,滿院青煙中白衣男子抱著一人從房內踏出,懷中垂下的青色衣袖上血跡宛然。
青雀一見這二人出現,立時張開雙翅撲向白衣人,叫聲淒厲非常,觸到懷中人衣上鮮血的瞬間幻做緞帶軟軟垂下。
容逍人在劍上還未落地,手中已掐出法訣,如霜劍氣似成實體向白衣人所在之地蕩出,那人乍然受襲,不得不鬆開按在懷中人肩上五指結出蓮印,強以法力將消去大半的劍氣引向身側。容逍覷著時機襲向白衣人另一隻手肘,白衣人和他打了個照面,本要回擊的動作一緩,任由容逍將人搶到自己懷裡。
容逍旋身掠到院牆下,低頭細看,懷中那人果然是陸子卿,只是面色十分蒼白,眼睛緊緊閉著,纖長濃麗的睫羽隨著呼吸輕輕顫抖,衣襟上被血浸染成深紅色,實在是狼狽脆弱至極,好在心脈還算平穩。他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意外,說來他同陸子卿相識不過兩日,卻不知為何偏對這人多一分關切,一見他青衣染血被人抱著,幾乎是下意識的出手把人奪回,這會兒才覺出那白衣人並無惡意,再瞧他容貌氣度更是似曾相識。容逍思忖片刻,挑眉道:“探花郎?”
謝燕然也未料到會碰上容逍,但既然被認出來了,他也就乾脆的頷首承認,道:“容道長。嚴侍郎就在房內,至多再過一刻就該醒了,這妖孽雖然已被除去,但她到底在嚴府盤踞已久,府上怕是還有需請道長相助之處。子卿方才受了點傷,我要即刻帶他回去修養,道長要有甚麼疑問,也等事了後再敘罷。”
故人從一個平凡書生變成修為高深的異人實在令人詫異,然而謝燕然目光平和氣息清正不似歹人,觀他言談又與陸子卿交情不淺,再加上這裡確實需要人善後,容逍也不多做為難,問明住址後便把陸子卿交給他了。
謝燕然將陸子卿帶走後,容逍才起步走進屋中,他方一抬眼看清內裡情形,眼中神色便是一沉。
就見空蕩蕩的地上兩個人臥在地上,玄衣男子自然是府上主人嚴琛,翠衣少女卻是昨日湖上才見過的畫眉妖。房內四角立柱和鋪地的青磚上都有被外力毀損的痕跡,貼牆放置的案上佛龕毀去大半,金玉雕成的佛像僅存半身,從左耳至腰借散做齏粉,佛龕下的白玉碎片上還可看出雕琢精細的朱雀翎羽。最教人心驚的卻是那二人身前的大灘鮮血,順著地磚縫隙一直淌到門檻,半間青灰的地面都籠上了一層薄薄褐色,也不知要受多重的傷,才能流出這樣多的血。
容逍先將那兩人放到廊下,發現他二人除了暈過去外並未受傷,心下已明白了幾分。他回屋裡收攏玉瓶碎片,又施術驅散殘存的妖氣,血中散發出的淺香便愈發明顯,另一種熟悉的香味卻淡去不少。
封上房門時,嚴琛恰好醒了,初睜開眼時還有些茫然,待容逍扶著他坐起身後才醒過神來,訝然道:“容道長?”他餘光瞥到身側的寫眉,終於想起前事,動作一頓,飛快的將院子掃過一圈,捉住容逍袖子道:“婉……不,那毒婦呢?”
容逍斟酌了一下,道:“那妖已伏誅。”
嚴琛聽到伏誅二字便愣住了,他呆了一刹,忽然低低笑了兩聲,眼角卻流出淚來,那神情太過複雜,看不出到底是難過還是慶倖。
五年前容逍入京時正逢春闈結束,他生性率真氣質上佳,又和皇室有些牽連,在京幾日竟也識得不少才子。嚴琛同他關係最好,就是容逍回紫雲觀後兩人偶爾還有書信聯繫,故而月前容逍收到嚴琛手書請他來驅妖後不多時便來了。只是沒想到嚴琛要除的是他伉儷情深的妻子,也當年偷走淩光五馨瓶、毀了師兄的瑤草妖。
容逍安慰般拍了拍嚴琛肩膀,淡淡道:“妖有妖道,她如此作為,已經留不得了。”
嚴琛搖了搖頭,苦笑道:“是我不好。我早就發現婉娘不是凡人,這些年仕途順遂,她私下裡做的事我也不是全然不知的,只因著一點私心而不曾說破。可沒想到母親月前意外看破了婉娘身份,她本就不滿婉娘不能生育,婉娘怕她將此事告訴我,竟然施法將母親變得癡癡呆呆。我……我沒有辦法,這才寫信給你,盼著她能有一分懼怕,解開法術自己逃了。”
嚴琛自覺羞愧的偏過頭,沉默了一會才接著道:“那一日婉娘去曲池遊湖,回來時還不見異樣,晚間我照舊先伺候母親睡下,回房後就見婉娘坐在桌旁,對我笑道‘嚴瑾之,我從前莫非是瞎了眼,為你叛族離鄉修為盡毀,卻教你引來我的仇家做回報。’我下意識的將你給的符咒拋出,之後就沒了知覺。”
嚴琛一番話說完,容逍便明白婉娘以為嚴琛是決意要收她,後又被嚴琛所傷,恨怒之下才有今日仙客居之事,房內那座注入妖力的佛像想必也是為他準備的,只是陸子卿先找上門來替他受了而已。
婉娘伏誅後下在府裡下人身上的迷神法術自然解開,容逍又勸慰嚴琛幾句,等他替嚴老夫人逼出體內妖氣又把嚴府整個轉了一圈並布下辟邪安神的陣法後,已到了暮雲合璧的時候。
容逍拒絕了嚴琛留宿的邀請,尋到留在坊外的照夜白,踩著暮鼓往安邑坊走。他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問,心裡更惦記著陸子卿的傷勢,閉門鼓將盡,人已到了謝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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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在做夢。
夢裡有雪翩然而落。細細軟軟的雪花如同潔白的螢火飄搖在天地之間,觸到光裸伸展著的地面便的輕輕的覆上去,一寸一寸的細心包裹,直將四野染做瓊玉堆砌的一般。
有微風細細拂過臉頰,又卷著幾片新雪打著旋兒去向前方。
這曠野白得荒涼冷寂,他踏著飛雪踽踽獨行。身體很輕,胸腔中空得可怕,陸子卿將手按在心臟的位置,卻只摸到一個碗口大的洞。
沿著傷處細細摸過一遍,抬起手,幼嫩而白皙的十指上乾乾淨淨。他怔住了,過了一霎才終於記起那種不可言說的、教人發狂的痛苦。
是了……他的心,早就沒有了。山中無歲月,他在那人身邊過慣了安逸日子,竟都忘了他原是個沒有心的狐狸。
一陣冷風呼嘯而來,散落在肩上的長髮被風吹得狂亂揚起,他伸手撩開覆上了臉面的髮絲,抬眼卻見原本一派寧靜的曠野上竟生了變化。那雪本是鵝毛一般,飄得也輕緩溫柔,這一錯眼的光景卻下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大,到了最後直如天上降下了一道厚重帷幕,白茫茫的一片連天接地毫無縫隙,又隨著長風化作雪龍於空中狂舞,生生要迷住了他的眼。
一線淺香穿透風簾幽幽傳來,在這漫天大雪之中搖曳不定。他拿衣袖擋住撲面風雪逐香前行,蹌踉狼狽也不知走了多久,那香終於漸至濃郁,耳畔風雪催刮之聲也慢慢小了。待天地重又回復靜謐,他睜眼一看,荒涼曠野已然變作精緻的亭臺樓閣,遠遠的殿閣巍峨錯落,近前的遊廊蜿蜒曲折,清一色的玄黑玉石砌成。中庭一株佛相亭亭而立,粉色的花朵雲霞一般擁滿碧枝,沉甸甸的好似要墜下枝頭來,橫斜的碧木間卻露著一角素白衣袂。
他下意識的踏出一步,一瓣佛相花悠悠飛來,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便在此刻,倏的一陣天旋地轉,方才還葳蕤如雲的花朵紛紛散落,原本鮮活的色澤瞬間枯萎成伶仃的飛塵,那一角素白衣袖也失卻蹤影。
耳邊似是炸開了一道驚雷,那餘韻宛若洪鐘蕩開,熾熱之意混合著無法忍耐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無法抑制的瘋湧而上,一路斷筋剔骨直入心肺。陸子卿猛然睜開雙眼,一對青碧獸瞳冷光湛湛,蓬鬆長尾探出衾被卷在床柱上,身下木床發出嘎吱微響。
忽而有只手貼上眉間,溫和清正的靈氣從頭頂貫入,有什麼香甜的東西送到嘴邊。陸子卿吞下一口,嘴裡漫開甘甜的腥味,體內的痛苦卻漸漸平息。
容逍動作熟練的在指尖傷處擦好藥膏,秀逸眉眼極漂亮的彎起,微微一笑道:“可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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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逍動作熟練的在指尖傷處擦好藥膏,秀逸眉眼極漂亮的彎起,微微一笑道:“可算醒了。”
陸子卿正要說話,動了動嘴卻沒發出聲音來。
容逍……身材有這麼高大麼?還有……纏在床柱上的尾巴鬆開來貼到身側,同樣毛茸茸的爪子在尾尖上軟軟撥弄幾下,陸子卿深吸一口氣,感覺到肺腑隱隱刺痛,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
容逍正等著陸子卿問話,那躺在錦被中的狐狸卻只仰頭看著他,先是迷惑的眯起眼,好一會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比身體還長的尾巴慢慢繞過來圈住自己,半個腦袋拱進絨毛裡,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盯著身前的銀繡白蓮不說話。
看起來就像在害羞一樣。容逍想到陸子卿連昏迷時都顯得冷淡而疏離的面容,忍不住清咳一聲,右手握拳抵在鼻下,掩住揚起的唇角。
尖尖的耳朵輕輕一抖,陸子卿的目光從白蓮轉到容逍身上。
陸子卿變成人的時候,眼睛輪廓很是秀麗,纖長睫羽下的線條柔潤舒展,眼尾略微上挑,他只消抬起眼這麼輕飄飄一睇,便是個石人也要為他臉紅心跳。現下化回狐族真身,那雙本不算狹長的眼睛又圓潤幾分,這般直愣愣地看人時只有說不出的可愛。
容逍覺得心裡有點癢癢的,很想伸手摸摸那對尖耳朵,他把手負到背後,用溫和到發軟的語氣道:“你都睡了三天啦,餓不餓?還是先喝點水罷。”
容逍殷勤的倒了盞清水遞到陸子卿跟前,狐狸卻碰也不碰,他忍耐的轉過臉,用沙啞的聲音道:“你……能不能請你先出去。”
容逍看出陸子卿的僵硬,便知他定然不慣在人前現出原形,體貼道:“那我去叫謝燕然,順便找點吃的。嗯,你才剛醒,喝點粥罷。”
聽陸子卿應了,容逍將床尾木幾擱到陸子卿身邊,把水放到幾案上,這才關門出去。
陸子卿喝了點水,把木幾推到床內側,自己則整個縮到錦被裡,運起靈力化成人身。靈力流轉時經脈漲疼不已,好不容易將露在外的最後一隻耳朵收起,陸子卿只覺得手腳虛軟無力,腦中灌了鉛一樣沉重,閉目緩了好一會,才慢慢地撐起身。
陸子卿剛穿好衣服,門就被頂開了,一團毛球風馳電掣的從外面躥進來,四爪在床沿一蹬動作敏捷的撲上他胸口。
小莫眼淚汪汪的從陸子卿懷裡仰起頭,抱怨道:“公子你嚇死我了,下次不許再一個人出去了。”
陸子卿被它壓得一陣氣悶,臉上卻露出笑意,抬手撓了撓小莫下巴,道:“是我不好,教你擔心了。”
謝燕然跟在小莫身後施施然合上門,走過來提起不斷掙扎的小莫放到一邊,搭住陸子卿手腕,瞅了眼他蒼白的臉,道:“沒有傷到元神,再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陸子卿道:“這幾日勞煩你了。”頓了頓又道:“說來是我太過大意,沒想到婉娘竟能借佛力傷人。”
謝燕然了然,道:“本朝自與西域諸國通商以來佛教漸興,這幾十年間西京中建起的浮屠更是數不勝數。平常廟宇也還罷了,延康坊西南隅的西明寺座上奉養舍利子,每日有高僧念經加持。婉娘以妖力注入佛像,引動寺中盤踞的佛力。你多年不入西京,沒有防備也是尋常。”
見陸子卿長眉微蹙,謝燕然想了想道:“對了,婉娘真身我原想拾回來養著,還沒養兩日就有人持著媱山山主令上門要人了,我想她到底是那裡出來的,也就沒攔著。”
陸子卿頷首道:“這樣最好。”遲疑了一會終於問道:“容逍怎會在此?”
謝燕然笑道:“我還以為你不問了呢。”
小莫總算找到插話的機會,抱著陸子卿手臂把容逍找上門來就賴著不走的事說了一遍。
陸子卿拍拍小莫的頭,眼睛望著謝燕然。
謝燕然自然知道陸子卿要問的不是這些,等小莫講完了,才道:“那天我探過你經脈,外傷也還罷了,最教人頭疼的是你周身靈力紊亂,心脈看似平穩穩,實則十分衰弱,若只是為佛力震傷斷不至此。後來我聞到你血中異香,突然想起兩百年前一條青狐族逸聞,就猜是你舊傷為婉娘引動。於是我傳訊重光,他說你這兒——”謝燕然伸指點了點陸子卿心口,道:“返魂樹早沒了,要是沒有青華君的心頭血,你也只能自己熬過去。我照著重光推算的結果找到兩個人,沒想到是容道長。”
陸子卿早懷疑容逍就是青華君,這會兒確定了,反而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好似那盈天飛雪從夢中的嬴母山飄到了他的心上,又合著他壓抑在心底的、那百年來無處可訴的痛苦倉惶融化成一股滾燙熱意,燙得他這樣痛,只有將袖中兩手握起,指甲死死掐著手心,才能勉強抑制住身體的顫抖。陸子卿動了動嘴角,半晌才擠出聲音道:“你……怎麼和他說的?”
謝燕然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笑道:“我跟他說,你們以前就相識,他救過你,你這輩子是找他報恩來了。現下你替他擋災折損大半修為,他舍幾滴血,照顧到你醒來正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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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默然。他說的倒是實情,只怕容逍不肯信。
謝燕然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烏黑眼珠轉了轉,道:“其實他不信也沒甚麼。”
對上陸子卿略帶疑惑的目光,謝燕然不甚在意地道:“容逍現在不過是個凡人,莫說只是跟著,就算要做別的……你想怎樣他還能反抗不成。”
陸子卿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謝燕然見他神色不對,突然就想起重光的抱怨。他話音一頓,心裡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忍不住道:“你煞費苦心尋到他,難道不是有心願要償?若是在旁看著便足夠,你又何必來尋他,等他歷劫歸位不就好了。”
陸子卿再是溫雅知禮,也到底不是真正的人。然而就算是妖,也沒有多少個一百年能拿來蹉跎的。以他這般執著,若真能忍著只在一旁守護,那可真是……妖中第一柳下惠了。
陸子卿原只想著要尋到青華君,至於能不能找到,找到了要做什麼卻沒想過。他被謝燕然說得心裡一動,眼前卻浮起殿門合攏時青華君冷淡的眉眼,一身熱血刹時冰涼。
陸子卿輕輕吸氣,終是搖頭道:“待他歸位,怕是連看一眼都不成了。”
謝燕然心中更奇,笑道:“若是如此,就更不甘只看著罷。”他還要再說,手上卻忽而一痛,出口的就成了一記痛呼。
原來是小莫聽他教唆陸子卿,撲上去對著手狠狠咬了一口。不等謝燕然來捏它耳朵,小莫張嘴甩開他手,毛茸茸的尾巴蓋了謝燕然一臉,齜牙道:“老不修。”說完就晃著尾巴跳回陸子卿身邊。
陸子卿拍了下它的背,輕斥道:“小莫!”又轉頭歉然道:“謝公子,你沒事罷。”
謝燕然性子寬容,雖然第一次被人叫老不修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真生氣,擺手道:“無妨。”他見小狐狸緊緊貼著陸子卿,一雙眼睜得溜圓,便道:“窮奇一事我已告知重光,想來上面不日就有會遣人探查。你傷勢未愈,還是多休息罷,我不打擾你了。”
小莫見謝燕然起身出去了,猶豫的看了看陸子卿蒼白的面色,也跟著跳到地上,走了兩步回過身來,問陸子卿:“公子,你往後又要跟著那個容……青華君了麼?”
陸子卿應了一聲,微笑道:“這次多謝你,你回去後也替我謝謝重光。”
小莫哦了一聲,又走了一步,停下來道:“公子,我跟著你好不好。”
陸子卿溫和的望著它,笑道:“你不要重光啦?”
小莫就不說話了,垂頭喪氣的拐出去,用尾巴合上門。
陸子卿強提精神和謝燕然說了許久的話,這時也覺得累了,額角更是一抽一抽的疼,他隱隱聽到門外小莫在和誰說話,意識卻漸漸沉入到嬴母山的漫天飛雪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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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第二日就搬回了自己院子,他傷勢本來不重,醒來後又可自行催動靈力滋養心脈,在房裡養了幾天便將身上的傷養得七七八八了。
容逍進來時沒看到陸子卿,熟門熟路的走到後院,果然見樹下放了張小榻,陸子卿閉了眼端坐著,青色衣袖迤在榻上,盛了一袖斑駁樹影。
容逍見他神情柔和安寧就知是在凝神調息,也不去打擾他,逕自去屋裡搬了只筌蹄和食床出來,把帶回來的大小包糕點擱在牙盤上擺齊了。
陸子卿調息方止,神思初一回籠鼻尖就聞到甜軟香氣,入眼便是滿盤的點心,小天酥、紫龍糕、碎香餅子之外還有好幾樣,有圓有方五顏六色的好不可愛。
容逍一手拿著卷書,十分從容的吞掉手上剩下的半塊紫龍糕,抬眼沖陸子卿燦然一笑,道:“可巧今日去的那家是做糕點生意的,走的時候送了我許多。我剛嘗了一點,味道著實不錯,你也試試。”說完將盛著小天酥的盤子往陸子卿那一推,還殷勤的倒了杯蔗漿。
陸子卿於吃食上不怎麼執著,容逍推過來什麼他就吃什麼,用了一筷就停箸道:“道長今日來的好早。”
容逍自見過陸子卿真身後非但不曾和他疏遠,去了那層似有若無的隔閡,反倒顯得更親近了些。陸子卿昏睡之時悉心照顧自不消說,小莫離京後幾乎每日都要到陸子卿這晃一圈,來的時候還帶些京裡的名點小吃,言談間對於陸子卿的身份和婉娘一事卻隻字不提,不知是信了謝燕然的說辭,還是心中另有計較。陸子卿對此倒是十分歡喜,至於容逍是如何想的,他猜不到也就不去想了。
容逍放下手裡的書道:“京裡的事都收拾完了,所以早些。”說著又看了眼陸子卿,見他目光清朗,搭在食案上的五指修長白皙,指甲透著淡淡粉色,欣然笑道:“你傷好得差不多了罷,我也可以安心離京了。”
陸子卿心裡一跳,慢慢道:“容道長是要回紫雲觀去麼。”說完暗道,若是容逍真要回去,他少不得要跟去。紫雲觀主雖然有些難纏,他卻也不是一般的妖物,只要容逍不介意,他就在紫雲觀外建個莊子,同容逍比鄰而居就是了。
容逍道:“我不回紫雲觀。”
陸子卿怔了一下,道:“那道長要去何處?”
容逍挑眉笑道:“我自五年前回去就再沒離開過紫雲觀,那觀後三千山山水水都快被我踏平啦,今次好容易求得師尊放我出來,自然要四處走走。我想先去見識下江南的春水飛花,再到塞外瞧瞧那裡的大漠孤煙,沿途幫助為邪祟所擾的人,比起閉門修煉夠助長修行。“
“這樣也好。”陸子卿聽他不回道觀,臉上神色柔和了些,問道:“不知容道長打算何時動身?”
容逍道:“明日就走。今日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陸子卿見他這樣急,便猜容逍其實有事趕著要辦,只是在等他傷癒才留到現在。他心裡高興,微微笑了一下道:“難道謝燕然不曾告訴道長,我是來尋你報恩的麼?告別就不必了,還請道長告知我確切時辰。這會東市怕是要閉坊了,明兒一早若是時間尚有餘裕,我好去市中挑匹好馬。”
容逍道:“我以為婉娘一事,陸公子就已經報過恩了。”
陸子卿搖了搖頭,看著容逍的目光裡有種入骨的眷戀和溫柔,輕聲道:“那怎麼夠。”他只盼生生世世都報不完青華君的恩情,能一直一直跟在他身邊才好。
其實容逍在開口道別之時就隱約猜到陸子卿會說什麼,但對上陸子卿的目光,心中突然就生出一種奇異的感受。
這樣飽含情意又小心翼翼的神情……那個救了陸子卿的人,對他真的很重要罷。
容逍按下心中那點莫名的悵然,笑道:“一個人行遊總嫌寂寥了些,陸公子願意和我同行,互相間有個照應那是最好的,報恩卻不必了。至於馬匹之類,我來準備就成,明日食時正來尋你可好?”


四月的陽光十分和煦,道路兩側草木蔥蘢,碧草之間叢叢香花隨風搖曳,遠遠的一道煙塵卷來,便見空無一人的官道上出現了一架紋飾樸素的馬車。那駕車的卻不是馬,而是一隻體型高大形貌奇怪的動物,一身暗紅皮毛油光水滑,肩甲處有兩道小丘似的突起,長得有幾分似虎,只是虎絕沒有這樣兇惡的金色獸瞳,也不會這樣乖順的拉車。
車旁還跑著一匹健馬,那馬全身雪白,唯有四蹄染著墨色,長得是膘肥體壯。它似乎有些害怕車前的紅虎,幾乎一路踩著道路一側的草地前進,然而奔跑起來仍然步伐穩健,跑得直如足下生風一般,一看既知是難得的神駿。
駕車人白衣不染塵土,松松握著韁繩倚靠在車壁上,眉目明秀仙風道骨,不是容逍是誰。
原來當日容逍受姬雲所托趕往江南,為了方便陸子卿調養修煉,容逍乾脆買了輛車,出城之後又靈機忽動放了窮奇出來駕車,卻叫姬雲送的好馬在一旁跟著。這窮奇被威逼利誘了一番,跑起來速度極快又不需人費心駕馭,平穩舒適不說,還節省了好些時間,有時途徑風景名勝或是遇到妖鬼作祟,也能多停留一兩日。
車門上的天青布簾撩起,容逍聽到聲響,回頭道:“怎麼了?”
陸子卿提著食匱走出來,望了眼日頭,坐到他身旁道:“昨晚錯過了宿頭,今晨走的又早,道長駕了大半天的車也該累了。這會兒路上沒有旁人,道長不如進去休息下吧。”
容逍接過陸子卿遞來的茶盅,抿了一口笑道:“小奇乖著呢,我就坐在外邊看看風景,哪裡會累。”
他才說完身下馬車忽然一陣顛簸,幸而容逍持杯的手甚穩,茶水才沒潑到身上。正拉著車的窮奇歪著頭,警告似的齜出一口白牙。
陸子卿眉頭微蹙,烏黑的眼中青芒流轉,淡淡瞥過去一眼。窮奇對上他目光,金色獸瞳略一瑟縮,丟給容逍一個滿是怨念的眼神,默默轉過頭。
容逍手抵在唇上,忍不住笑出聲來,陸子卿也勾起一個微笑,看他兩口吞掉糕點,這才道:“再過一個時辰便到潁州城了罷。”
容逍道:“日入時分就可入城了。對了,不知子卿你可厭水?”
陸子卿被他叫得心口一軟,搖頭道:“這倒不會。”聲音倒還正常,耳根卻已微微紅了。
容逍笑道:“那就好。等到了潁州城我去包條船,咱們歇一晚,明日再換水路去揚州。”
其實對陸子卿來說,只要運起駕雲之術,從長安到揚州不過一日的時間,但他樂得和容逍兩人相處,當然不會拒絕容逍的提議。
陸子卿沒有進去的意思,容逍就同他說起從前在紫雲觀的趣聞,談得正歡,路旁卻斜刺裡躥出一個人來,口中大叫道:“等一等!”
容逍一抖韁繩,窮奇急停下腳,路上黃土被它撲棱起來,蓋了自己一頭一臉,碩大的頭顱沖著撲過來的人打了個響鼻。
那人被窮奇嚇了一跳,往後稍退些許。
容逍兩人這才看清,那攔車原是個中年男子,做普通文士打扮,他身後站著的青年相貌俊挺衣著華貴,即使風塵僕僕也不掩通身貴氣,看起來便像大家出身。
待得塵土落盡,那中年文士定睛一看,明顯被窮奇那迥異尋常的毛色和形貌給唬住了,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他目光在容逍和陸子卿身上來回走了一圈,又望了眼青年,見對方點頭了,有些猶疑不定的拱手道:“不得已驚擾尊駕,還請兩位公子見諒。敢問兩位公子可是要去潁州?”
窮奇注意到中年文士時不時飄來的目光,無聲的裂開嘴露出兩排利齒,一雙暗金眼不懷好意的盯著那兩人頸部。
那兩人也不知遭遇了什麼,青年還只是衣衫微亂,中年文士就狼狽得多了,不但裸露在外的手臂臉面上有許多劃痕,衣擺上還沾著腐土枯葉。原本精神就不太好,被窮奇這麼一打量,直覺得後背寒氣一股寒氣躥上,頓時又青著臉色又往後退了一步。心裡暗暗叫苦,這車上兩個倒是翩翩公子哥的樣兒,可拉車的兇惡古怪,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若非大半天下來這條道上死活不見旁人,他是決不會攔下這車的。
容逍一拍窮奇後背,教它乖頭順腦的低下腦袋去,秀逸眉眼輕彎,露出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笑容,對那兩人溫和道:“正是。我看兩位的模樣……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那青年按住中年文士肩膀,示意他不必說話,自己走上前一揖道:“某蘇州崔正謙,這是某府中管家,我二人月前本是從清河探親返家,不料途中遇到歹徒。我等雖設計逃出性命,但一應細軟皆被匪徒掠去,徒步至此已是力竭難知,實在難以到達潁州,這才厚顏攔下公子車駕。”那青年聲音一頓,想是因極少向人低頭求助,帶了幾分羞愧道:“可否請兩位公子送我二人一程,只要入了潁州,某自當去尋友人,決不再麻煩二位。”
清河崔氏乃是本朝望族,這任蘇州刺史也出自崔家。容逍見他舉止文雅,猜測他或與蘇州刺史崔遼有關係。不過不管這兩人是什麼身份,容逍都是要幫的,只是車上還有陸子卿在,卻不好直接開口叫人上來了。
陸子卿見到容逍看過來的雙目中帶著詢問之意,神色冷淡的面容立刻柔和起來,對崔正謙道:“相遇即是有緣,崔公子請上車吧。”
崔正謙感激道:“兩位公子的恩情崔某定當銘記在心。”
容逍道:“崔公子客氣了。”
容逍跳下馬車,讓管家扶著崔正謙上車,踏進車廂的時候窮奇故意往旁跳了一步,崔正謙腳下一晃,被陸子卿扶住了,身下配飾撞在車壁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崔正謙尷尬道:“抱歉。”他彎著身子,腰間便垂下一塊雕工精緻的蝶形玉佩,那玉色澤通透翡翠點睛,栩栩如生的蝶翅下系著兩道編制細緻的五彩流蘇。
陸子卿不在意的鬆開手,淡淡道:“無妨。”
容逍看了窮奇一眼,對崔正謙道:“車壁左側的暗格裡有乾淨的茶盅和點心。”
那兩人道過謝進去了,陸子卿不想和他們擠一個車廂,便坐在外面和容逍說話。一路上再沒遇到意外,順順當當的進了潁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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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奇形貌太引人注意,容逍換了馬來拉車,把窮奇收回簪內。他以法術相輔,車內兩人直到入了城才發現窮奇不知在何時已憑空消失,難為崔正謙還能強撐鎮定的和容、陸道別,那管家臉色青灰,一對上容逍的視線就跟被貓盯上的耗子一般匆匆移開眼神,等容逍‘有緣再見’四個字出口,急急的跟著他家公子走了。
容逍倒不在意這兩人的態度,本朝以道教立國,鬼怪傳說向來不少,他是正經從紫雲觀裡出來的道士,便有什麼奇異之處,也只能說他有神通罷了。陸子卿見容逍不在乎,自然也不會說什麼了。
容逍在穎水河畔挑了家客棧,定下兩間上房,讓陸子卿先到房裡整理細軟,自己則去卸馬車。
這家客房收拾得十分乾淨,陸子卿在房內隨意掃了一眼,走進去把包裹放到桌上,又將所有門窗都關實了,卻不急著拆包裹。
正是金烏西墜時分,室內一片昏暗,陸子卿站在窗前攤開右手,白皙的掌心中零散沾著一層細細的鱗粉,那鱗粉還在微微閃爍,泛著碧綠的螢光。
陸子卿眉眼不動,銀色火焰貼著掌緣燃起,螢光畏火一般在他手心細細顫抖,直至縮成一團,最終被銀火盡皆燒去。陸子卿這才翻掌打開窗,讓房內的淺香散出去。
香氣方散盡,兩道敲門聲響起,容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子卿,可收拾好了麼?”
陸子卿撥開門栓,道:“好了,進來罷。”
容逍換了身藍衣站在樓道裡,衣襟袖口勾著銀絲蔓草,腰間系著翡翠平安扣,漆黑長髮綰在玉冠裡,一雙比星子還要明亮的眼睛裡含著笑意,看起來不像道士,反而像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陸子卿見他這樣打扮,愣了一下道:“道長這是?”
容逍擺手笑道:“我都叫你子卿了,你怎麼還叫我道長?”
陸子卿眼睫一抖,受驚似的看著容逍,眼中神色變幻,兩手攥緊衣袖,半晌方抿唇道:“容道長。”
容逍挑起眉梢不說話,陸子卿收在身側的拳頭漸漸握緊了,好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抬眼直視著他,頓了頓,輕聲喚他:“容逍。”
陸子卿雙眼晶亮,肩頸線條繃到了極致,簡直像是馬上要去慷慨赴死一樣,若他此刻是原形,想必耳朵都要豎起來了。容逍心裡一動,想到在京中見過的陸子卿毛茸茸的爪子和尾巴,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溫聲道:“方才我去市上賣車的時候順便去河畔轉了一圈,已經找好到了可靠的船家,說好明日隅中之前我們從新渡登船。時間有些緊,城中盛景是無法一一玩賞的了,我想不如晚上便去西湖上用膳,也看看潁州西湖名滿天下的十裡煙柳,你以為如何?”
陸子卿白日叫的是容道長,夢裡念的是青華君,頭次開口喊容逍名字,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突然被搬開了,輕鬆快意之外又有些惶惶不安。神思紛亂間也沒聽明白容逍問的是什麼,隨口答道:“都隨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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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州水鄉澤國,古有‘汝潁纏東北,長淮襟西南’之說,城中水道交錯縱橫,陂塘堰池數不勝數。風俗所致,河畔客棧之後多建有小碼頭,其間船隻往來停駐,大大方便了想要乘船出行領略潁州山水的遊人。
容陸二人落腳的客棧也是如此,陸子卿隨著容逍從後院穿過,就見岸邊正停著一隻精巧的畫舫。船上的小姑娘梳著清爽的雙掛髻,身上穿著男式的葛布小袖短衣,雙手握住船蒿在船頭張望,褐色窄袖裡露出白生生兩截手腕。
見到容逍,小姑娘眼睛一亮,對他招了招手,紅著臉叫道:“公子,在這裡。”
容逍訝笑道:“你這麼快就來了?”邊說邊扶著陸子卿上船。
陸子卿手上還拿著一個小竹匱,那小姑娘想去幫忙,然而看出陸子卿衣服的料子柔軟光滑不似凡品,又局促的收回手,有些羞澀的道:“您交代的事情我都辦妥啦,咱們潁城山也美水也美,我沿著湖岸劃過去,兩位公子只管坐在船裡游賞就成。”
容逍道:“真是多謝你。”
小姑娘不好意思的笑笑,突然啊的一聲,道:“您給的銀錢多了,剩下的我放在桌上了。”
容逍應了聲,和陸子卿一起走進畫舫裡,小姑娘撐動船蒿,卻見容逍又走了出來。
小姑娘睜大眼睛,疑惑道:“公子還有別的吩咐麼?”眼神落在容逍手上拎著的湖藍如意紋錢袋時好似想到什麼,臉上神色大變。
正要說話,容逍卻把錢袋遞過來,柔聲道:“這餘下的本就是要給你的。”
他見那姑娘呆住了,又溫和道:“我二人怕要在湖裡呆上許久,又勞你跑了一趟,你多收點船資本就是應該的。”
那姑娘本以為容逍是誤會她私藏銀錢出來斥責自己的,沒想到是這樣,她是淳樸的性子,下意識的想要拒絕,然而想起家中實在需要錢又開不了口,當下眼眶就紅了。
容逍本是先前在渡頭找船家時見到這個姑娘在招攬客人,然而對方不是信不過她撐船就是有不軌之意,她卻也不放棄,拉著路過的人一遍遍的問人要不要遊湖。容逍心裡奇怪,一問之下才知她幼年喪父,平日裡除了做點繡品,就是和母親一起撐船載客維持生計,現下母親臥病不起,她只得一個人出來攬客。容逍同情之餘,思忖著西湖美景不看可惜,這才定下今晚夜遊西湖一事。
見小姑娘滿臉為難感激之色,容逍微微一笑,將錢袋放到她手裡,轉身去舫內尋陸子卿。
繞過門前山水屏風,就見陸子卿端坐榻上,食具整整齊齊在案上擺好了,看容逍進來,抬手為他斟了一杯酒,問他:“怎麼要一個小姑娘撐船?”
容逍三兩句交待了前因,陸子卿嗯了一聲,搛了塊筍片給他,道:“我們晚上早些回去。”
容逍望著他,笑道:“好。”他面上雖不顯,心裡其實很是高興。從前容逍和姬雲或者觀裡其他師兄弟遇到這樣的事,有覺得他多管閒事的,也有奇怪他不直接給銀錢的。姬雲倒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姬雲身份尊貴,嘴上不說,心裡也有點不以為意,倒不如陸子卿這一句話來得自然坦誠。
容逍看陸子卿的杯子裡是空的,剛想問他是不是不喜歡飲酒,卻聽陸子卿忽然道:“你看。”
容逍順著他的目光移往敞開的雕窗。
此時黃昏將至,透過窗子望去,天際正是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一抹霞色流瀉在水波裡,但見清澈河水中金輝疊卷,波光爍爍。夾岸櫻桃開得正好,林間杏花迎風怒放,好似整個人間的桃粉都聚在一處,重重疊疊如雲似錦,傾城豔色幾乎要生生壓進人眼中、刻進人心裡。
而隨著畫舫離西湖越來越近,滿目桃紅漸漸被蔥蘢蒼翠取代,玉柳垂絛蜿蜒湖岸,碧葉如絲,直染了滿湖春色。
“杏林千里丹霞綺,平湖十頃碧琉璃。此景不負。”
陸子卿微側著面容看向湖面,秀致眉眼無不透著歡悅之意,容逍不經意般回望他,含笑道:“確實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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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靜了一會,道:“其實我從前來過一次。”
容逍意外的挑眉,道:“從前?”
“那時候是晚上,我和……禦風路過此地,城裡的菊花都開了,香味飄出去好遠。我被香氣所引,下意識的一低頭,腳下卻不是菊花叢,而是一片極大的湖,湖岸一側長滿了蘆葦。月光像水一樣落在蘆花蕩裡,蘆葦杆還是青青的,湖灘上卻清冷冷落了一層雪,飛近了才發現原來是落下的葦絮。”陸子卿輕笑了一下,眼睛裡的懷念和溫柔滿得幾乎要流溢出來,低低的道:“雖然那時節的樣子和現在很不一樣,但也是很好看的。”
容逍見他這樣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陸子卿沒說出口的定是救了他那人的名字,暗歎一聲,語氣溫和的道:“以後若有機會,再來潁州城看蘆花罷。”
陸子卿轉過頭來驚訝的看向容逍,轉瞬又挪開目光,口裡應著,嘴角微翹,勾出一個淺淺弧度。
潁州不在西京左近,宵禁十分寬鬆,此時湖上仍有不少遊人。其中最為華貴的一隻畫舫停在湖心,兩名容貌豔麗的少女身著薄紗坐在船頭,一人手撥琵琶,另一人橫笛相合,將一曲相見歡彈得纏纏綿綿。
聽歌的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和他身邊的同伴說了什麼,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神色。
因那畫舫正對著兩人的窗子,容逍和陸子卿將舫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容逍道:“想來這位就是崔公子的好友,倒是不用擔心他無法歸家了。”
陸子卿蹙眉道:“這樣張揚……”話音一頓,卻沒說下去。
琵琶聲盡,崔正謙等人走進舫內,湖上忽然起了一陣怪異的風,落在後頭的兩名少女裙裾飛揚,紛紛驚叫起來。崔正謙低下頭溫言撫慰,抱著琵琶的少女便笑起來,拉住他衣袖一角,門上珠簾墜下,掩去幾人身形。
風勢乍止,空中飄下些杏花瓣來,散出隱隱一絲暗香。
陸子卿看得分明,方才崔正謙回首時身上漫出一層柔和的寶光,將那陣怪風擋了回去。
容逍卻如同沒看到般毫不動容,晃一晃手中酒杯,問道:“子卿可曾聽過廩君過鹽陽之事?”
他雖問的是陸子卿,目光卻投向窗外,聲音舒緩而冷淡。
陸子卿心裡一動,沒有答話。
杏花香氣漸漸消融在潤澤水汽中,忽然聽坊外傳來那撐船小姑娘的聲音,滿是詫異的道:“怎麼湖上飛來這樣多的蝴蝶?”
容逍眨了下眼,一手支在案上,歪著頭無奈道:“看來明天又走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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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逍話說過了,卻也不放在心上,只管和陸子卿說些潁州的神話掌故,舒舒服服的用了晚膳。
第二日一早兩人去新渡,只見渡口之外天空明淨,穎水之上卻是白霧彌天,只要下了水,就如睜眼瞎子一般,眼前一寸之地都未必能看清,更遑論行船了。
形色各異的人三三兩兩聚在渡口,除了普通百姓還混著一些商賈和士人,多是神情焦急或者疑惑。跟容逍約定好的船家忙過來告罪,又要送回訂金,被容逍止住了,那艄公道:“也是奇怪,好好的天,不知道怎麼的就起霧了。別說現在不是多霧的時候,老漢撐了三十幾年船,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霧呀。”
容逍勸慰道:“老人家別擔心,天象異常也是暫時的,說不定晚些時候就散了呢。”
老艄公憂心忡忡的歎了口氣,容逍又勸了幾句,渡口外忽然走來了一隊人,領頭的一人過來招呼道:“容公子、陸公子。”
陸子卿目光掃過他腰間,頷首道:“崔公子。”他眼力比凡人強出不知凡幾,一眼看出那蝶形玉佩色澤比初見時更深了些,蘊了一汪碧水般,水裡不時轉過一線銀光。
崔正謙見他神情疏離,只當時是誤了行程所致,也沒多想。他心裡喜歡這兩人人品出眾,行止雖有怪異之處,但也極可能是哪裡的能人異士,故而有意同他們搭話,道:“某本想今日就乘船回蘇州,不想天公不作美,竟然起了大霧。兩位也是打算離潁的?”
容逍微笑道:“正是。”他面向江面,眸光一轉,咦了一聲。
渡口眾人也都聽到空中傳來一陣簌簌聲響,濃稠白霧好似被什麼東西攪動,貼著水面徐徐流轉。有靠的近的人仔細觀察,驚呼道:“好多蝴蝶!”原來江上不知何時飛來了一群白蝶,蝶翅扇動間霧氣漸漸淡去,白蝶懸停在渡口,雪白蝶翅鱗光閃動,密密麻麻的佈滿整個江面。
人群中霎時起了一陣騷動,都擠到前面去看這奇異的蝶陣,無人注意到其中一隻白蝶脫離了蝶群,向著容逍三人在的方向翩然飛來。崔正謙面色鐵青,又驚又懼的後退一步,下意識的揮手想將白蝶掃開,白蝶十分輕巧的從他袖子下穿過,待要停在他腰間蝶形玉佩上,那玉卻泛出一層柔光,將它彈落在地。白蝶不死心的繞著崔正謙轉了幾圈,終於飛回江面。
崔正謙汗出如漿,直到這時才出了口氣,匆匆拜別容陸二人。
容逍也不攔他,只道:“崔公子若是有事相請,可到趙家客棧尋我。”
崔正謙含糊應了,帶著那一隊本是來送行的人離去,看背影走得很是急促,竟還拐了個趔趄。
陸子卿奇道:“你什麼時候在他身上下的符?”
容逍拉過他衣袖,帶著陸子卿一同回客棧,道:“昨日我看他形容雖然狼狽,衣冠配飾卻還整齊,怎麼也不像是遭了強盜。不過入潁州官道上人跡全無,確實奇怪,他腰間玉佩又靈氣四溢,我便猜他約莫是惹上了什麼精怪,進城的時候就順手在他身上放了點東西。”又看了眼陸子卿,笑道:“子卿扶他的時候也察覺了罷。”
陸子卿蹙眉道:“沾了我一手鱗粉。”
容逍眉眼帶笑,搖頭歎道:“昨日我以廩君之事相勸,不料她仍是全然不聽。”
昔年廩君帶領五族巴人順夷水而下尋找新的居所,路過鹽水時,鹽水女神因愛慕廩君,勸阻他留下未果,白日裡便化為飛蟲,與諸蟲群飛,遮蔽天光。廩君無法,便將自己的頭髮送給她,教女神將系在身上,以示同生共死之意。第二日廩君于陽石之上射殺了腰系青絲的鹽神,這才得以離開鹽陽。
容逍本擬借此勸導那蝶妖,既然崔正謙無意,不如退讓一步,熟料蝶妖非但不聽,還故意仿著鹽神所為,來了一出群蝶封江。
陸子卿道:“妖性如此。”又抬眼問他:“你要如何?”
容逍道:“崔正謙身上有符咒,那蝶妖靠近不得,想必晚上就該來找我們了。”說完想到陸子卿也是妖,聽他聲音有些淡淡的,便對他解釋道:“蝶陣不除,穎水不能行船,還不知要耽誤多少人。”
陸子卿詫然看了他一眼,一轉念方明白容逍在擔心什麼,唇畔不由露出一絲笑意,道:“我知道。”心裡不期然想起養傷時謝燕然同他說的話,暗暗想道,他現在對我這樣好,歸位之後卻未必再肯讓我近身了。我尋了他近百年,像蝶妖這樣將他困在身邊是做不來的,但只是同他再親近些……他應當也願意的罷。


月上中天,皎潔月光透過窗櫺灑落進來,一隻碧色蝴蝶乘著夜色輕悄悄的落在銀白色的窗臺上。
容逍滅掉爐火,將新煎的茶注了三杯,溫和道:“夜半風寒,姑娘不進來麼。”
昏黃燭火被風撩動,輕輕晃了幾晃,映出地上驟然拉長的影子,本來只有容逍一人的房中憑空多出了一個美麗少女,綠色紗衣裹著纖細玲瓏的身體,尤其一把腰肢不盈一握,行動間搖曳如春風拂柳,只是嬌美容顏上難掩怒色,雙眉斜挑目光淩厲,恨不能如刀劍般在容逍身上戳出千百個洞來。
容逍本是背對窗口而坐,這時側過身來,舉盞微微一笑,道:“客居在外沒有什麼可以招待的,一杯清茶聊以待客,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容逍生得好,燭光映出半張如畫眉目,仙風道骨外更有十分俊逸爽朗,說話也是溫柔有禮。那少女看清他面容先是一愣,過了片刻反應過來,紅著臉怒視他,口中道:“呸,誰要來喝你的茶!”只是話未出口已先軟了三分,言語間早沒了先前那股氣勢。
容逍對她的無禮不以為意,將茶盞擱到桌上,和聲道:“那也罷了。就不知姑娘夤夜前來,所謂何事?”
少女被他一言點醒,終於想起此來的目的,複又橫眉豎目,道:“牛鼻……”看一眼容逍帶著的微笑眉眼,少女將未出口的‘子’字吞了回去,改口道:“你在崔郎身上下了什麼術法,若是聰明的快快把它解了,本姑娘就高抬貴手不與你計較!”
容逍眨眼道:“崔公子身上的術法,我自然是要解的。”
少女臉現得意之色,揚起下巴道:“算你識相。”
容逍道:“不過要等到姑娘的蝶陣散了之後。”
少女警惕的看了容逍一眼,又避開他溫柔清亮的眼睛,咬著嘴唇道:“不成,你先把崔郎身上的法術解了。”
容逍暗道可惜,溫和又堅決的道:“先散蝶陣,蝶陣不散,你便是把崔公子困于此地,也終究近不了他身。”
少女皺眉道:“我散了蝶陣,你若是不守信怎麼辦。”
容逍本也明白蝶妖不會答應,不過是拖著時間罷了,現下看她性情純稚,有心勸她打消執念,道:“即便我解了法術,崔公子心裡不願,你就是困他一輩子又有何益?”
少女詫異道:“誰說他不願意?”
容逍道:“他若是願意,怎麼會從你身邊逃走?”
少女目露疑惑,奇道:“不是你將他擄走的?”
容逍哭笑不得的道:“我同他萍水相逢,為什麼要……擄走他?我們是在潁州城外遇到的。”
少女聽他將事情說了一遍,睜大眼睛喃喃道:“真是崔郎自己逃走的?他還同我說過甚麼白頭偕老,要是不願意做什麼接了我的信物?”
容逍不知道要怎麼向她解釋人間男子的情熱之言多非真心,只好含糊過去,道:“許是他現下又改心意了罷,你再去尋個情投意合的不好麼?”
少女咬唇道:“不成,接了我的流碧佩就要同我一輩子的!我不管,你把崔郎身上的術法解了。”
容逍道:“只要你散去陣法,不再追著崔公子,我自然就解了。”
少女眉頭蹙起,正想說什麼,話未出口臉色先變了,容逍細細看了她臉色,微笑道:“看來是破了。”
“你故意騙我說話,卻叫人去殺害我的族人?”蝶妖不可置信的瞪著容逍,眼中盛滿怒意,卻也不再多話,一跺腳變回原形直飛往江邊。
容逍本是和陸子卿商量好一人引開蝶妖一人破陣,然而陸子卿要如何破陣他並沒有細問,蝶妖的話教他心裡一沉,化出秋水劍禦風追上。
月光灑在江面上泛出點點銀色流光,若是湊近了看,就能看到江上有無數白色的蝴蝶在沉浮,銀光正是蝶翅上的鱗粉發出的。
陸子卿青裳迤地立在渡頭,漆黑髮絲被風撩起,面容在明亮的月光中有種說不出的冷淡。
蝶妖又驚又懼,人站在江邊不敢靠近,恨恨道:“陸子卿!”
“嗯?”陸子卿微微眯起眼。
蝶妖瞪了眼趕來的容逍,怒道:“你……你竟然和他在一起,同這種弑母叛族的人在一起,還要來管我尋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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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逍聞言一愣,下意識轉臉去尋陸子卿。卻見那人不言不語,因為離得遠,看不出是什麼神情,唯有一雙眼睛寒星般清亮,黑眸之中青芒流轉,半晌方淡淡道:“這是誰同你說的?”
他的聲音又輕又緩,然而語氣淡到了極致,便帶出一股森然寒意。陸子卿慣常溫文守禮,待容逍更有種別樣的柔和關切,是以容逍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容逍卻不知道,陸子卿此時心情激蕩,只因為顧忌著他在,已是十分克制了。
蝶妖離陸子卿不過三丈之地,一時為他言語所懾,不由得心生膽怯,然而轉眼見到死去的蝴蝶鋪滿江面,胸腔中又湧上悲憤之意,忍不住冷笑道:“南地妖族中誰不知道你陸子卿?不但趁著陸族長傷重之際暗中偷襲,其後為逃出蒼梧打傷少族長,殺了不知多少族人,最後竟然躲入上界仙君門下。弑母叛族、心狠手辣,便是在我等妖類中也是少有,如今就連幾隻沒有靈識的蝴蝶都不放過!”又對容逍道:“道士不是都愛說甚麼斬妖除魔,這麼個大魔頭在你身邊,你不除他,不怕哪日便死在他手上?”
容逍同陸子卿相處已有段時日,只覺得他性子溫柔耿直,出手雖然狠辣些卻絕對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再想陸子卿為了上輩子一段恩情便待他至誠,對待同族至親更不可能肆意屠戮。只是蝶妖卻說此事南地妖族盡知,陸子卿反應也不尋常,想來此事另有隱秘。
初時的驚訝過後,容逍倒不曾生出懷疑厭惡等情緒。忽聽蝶妖將話鋒轉到自己身上,容逍挑起眉梢,卻見陸子卿正看著自己,神情平靜的面容在月色中顯得有些蒼白,眼底青芒暗沉,如同沉澱了無數的痛苦和期望。
容逍心裡一動,唇角彎出一個安撫般的淺笑,他走到陸子卿身側,轉身對蝶妖道:“該說的我在客棧中已說完了,人的情意本不可強求,姑娘若還執意將崔公子捉回,那我只好將你修為廢去。”他頓了頓,廣袖下的手輕輕握住陸子卿的,柔聲道:“至於積羽沉舟、群輕折軸,傳言原不可信,子卿如何,我心中自有定論,不勞姑娘費心。”
蝶妖平生所見的道士不論道行高低,口中無不是以蕩盡天下妖物為己任,斷沒想到容逍會這般維護陸子卿。她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半晌發出一聲冷哼,抬手將蝴蝶精魄收入袖中,待滿江白蝶都化作點點碧芒消散,蝶妖咬著唇道:“陸子卿,我修為不如你,但今日之仇,我早晚要向你討回。”話落袖中忽而湧出暗綠煙霧直撲陸子卿,霧裡碧紗一閃,人已化形飛去。
陸子卿指下生風,揮袖將綠煙打散,便見綠煙落處,江水沸騰、草葉枯卷,陸子卿見狀蹙起眉,卻沒追上去。
容逍將陸子卿掐在掌心的五指一一撫直後仍捉著沒放,陸子卿輕輕回握住他,低眼道:“容道長,你方才說的,我很歡喜。”容逍還未說話,陸子卿手一掙,轉身道:“回去罷。”
容逍微微一笑,鬆開陸子卿的手,道:“好。”


第二日穎水上不見了群蝶,東方朝陽明豔,映得天水交接處金波熠熠。船家依約從新渡接了容、陸二人,途中談及此事艄公父女兩個都是嘖嘖稱奇,言語間倒將昨日蝶陣迷津看做了天降奇景,也不抱怨耽誤生計了。
容逍思忖著崔正謙身上術法未解,那蝶妖性子又倔強,多半會轉而跟著他二人,這卻沒甚麼可擔心的了,聽了船家的話,也不過一笑而已。
唯一可慮的是陸子卿。狐狸將一身煞氣寒意收斂乾淨,眉輕斂眼微垂,見人七分和氣三分疏離,容逍無意中對上他視線,看到狐狸眼睛深處藏著濃重的黛色,不知在想些甚麼,只顧怔怔的對著他,又好似是越過他看著虛空裡哪個人,秀長眉梢透出一絲茫然疑惑,然而一觸到容逍的目光,那一絲異樣又如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頃刻消融。
容逍不愛探人私密,只是生就一副靈敏通透的心肝,留意觀察之下,自然看出陸子卿隱藏起來的並非恨怒,反而像是突然聽到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因為不知真假,心裡又十分在意和渴望,所以忍不住反復思量。
回想那夜裡蝶妖所說的話,觸動陸子卿的,大概是那位上界仙君罷。容逍心中擔憂,雖然不便詢問,雖然不便詢問,卻常常指點途徑山水典故來將陸子卿心思引到別處。
如此過了幾天,再行一日便可入揚州城,陸子卿來尋容逍對弈。
容逍奇道:“你喜歡下棋?”
陸子卿眼睛一彎,並不說話,待到局終收官點目,方拈起棋子丟回簍中,道:“容道長。”
他的目光盯在棋盤上,右手拾棋,左手掩在袖裡,淡淡道:“若是那時我並不在,你也這樣說麼?”
容逍先是一怔,隨即道:“是。”想了想,又接了一句:“紫雲觀的弟子不打誑語,新渡上那些話,便是觀主說來也是一樣。”
陸子卿靜了片刻,抵在棋盤上的指尖微抖,低低道:“若你此話是真心的……為何還要趕我走。”弑母叛族的流言自然是從青狐中傳出來的,可當年他被青華君所救,後來常年住在長乘殿,極少的幾次離山也同青華君寸步不離,連外人也少見,族中怎會傳他靠著青華君的庇護以逃脫追殺?若說青華君曾經這樣保護過他,後來又為什麼會在狐王認出他之後,教他誤會青華不恥自己,連解釋也不聽就讓他走?
陸子卿想了許久,每一次回想起青華君趕人時冷漠的背影和淡然的口吻,就像是在心口上的舊傷再劃上一刀,直到劃得血肉模糊,他仍然想不明白。容逍說的越是誠摯堅定,他就越是不甘迷茫。
容逍卻不知陸子卿心底的曲折,他沒聽清陸子卿的話,疑惑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陸子卿手掌攥緊,終於下定決心,他合上雙目,片刻後抬頭笑道:“沒什麼,你到揚州,是有事要辦罷,我可能幫得上忙?”


陸子卿不想說,容逍也不再追問,事實上他來揚州除卻遊賞外,主要還是為了替姬雲辦事。前些日子朝堂上鬧出一件謀逆案,姬雲手下一名重臣連帶許多蝦兵蟹將都折在裡頭,暗地裡追查了大半個月,最後查到揚州刺史頭上,只是他身邊有異人相護,姬雲拿不到最要緊的證物,正巧遇到容逍上西京,做人師叔的,為師侄分憂自是義不容辭。
陸子卿對這些謀算全無興趣,容逍只簡單說了緣由,陸子卿聽了半晌,忽而道:“你同姬雲很要好麼?”
他的目光不自然的移開一瞬,又轉頭看住容逍。容逍捕捉到他無意識的小動作,心裡忽然生出種微妙的情感,猶如溫熱的水流從心上滾過,忍不住笑道:“姬雲小時候身體不好,貴妃就將他養在紫雲觀裡,正拜在我大師兄門下。我自小長在觀裡,從觀主往下算的四代弟子中就姬雲同我年歲相當,除了修煉的時候幾乎都在一起,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陸子卿睫羽一顫,秀長雙眉不由得蹙起,淡淡道:“你將證物說與我聽,我去取便是。”
容逍微笑道:“真是多謝你。”
姬雲一早為容逍安置了院子,待到了揚州城,兩人先去放置行裝,再看時辰已是日落時分,索性上街閒遊再找家食店用晚膳。
將到雲客居前,卻見前方一陣騷動,人群漸漸圍出半個圈。容逍和陸子卿被推搡得直擠到人群裡,就見一頂四人抬的官轎橫在路中間,隨行的護衛拱護在側,一名衣著樸素的婦人跪在轎前哀哀哭泣。
她手中還抱著一團藍色碎花布,邊磕頭邊喊到:“刺史大人,刺史大人,你是好人,求求你救救我虎兒。”
容逍望婦人懷裡看了眼,輕聲對陸子卿道:“是小孩兒的繈褓。”
婦人不住哭求,紅色轎簾卻紋絲不動,安靜的好似這只是頂空轎,兩側護衛本只是攔著不讓她靠近官轎,眼見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人群中甚至有兩三個女子跟著一起哭起來,忙上前要將人趕走,其中一個護衛更是拉起那婦人就往外推。
那婦人本就身體柔弱,何況如今滿心哀愁又哭得全身脫力,哪經得起身強體壯的護衛這樣推弄,當下一個踉蹌就要摔倒在地。陸子卿指尖生風,將人往上輕輕一托,容逍一手拂在那婦人肩上,把人扶穩了,另一手反腕將沒收住勢將巴掌揮向他的護衛掃開。
“揚州刺史好大的架子。”
容逍語速平緩,冷肅若冰下清溪的聲音卻穿過吵鬧的人群直刺入轎中人耳內。
聲音方落,轎簾被一隻白白胖胖保養良好的手撩到一邊,那婦人求了好半天的揚州刺史才慢悠悠的蹭下轎來,那身形樣貌,活像只裹在紅綢裡的白麵饅頭,上邊嵌著的一對黑豆精准的往容、陸身上一溜,看清兩人後眼中立刻閃過一道精光,拿起腔調虛中帶喘的道:“光天化日,官轎之前,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那婦人被方才一推驚得呆住了,然而揚州刺史一露面,她立刻回過神來,撲上去捉住揚州刺史官服下擺。
護衛本想將婦人拉走,忽覺脖頸處一寒,頓時如被凍住了手腳,動彈不得了,只能任憑那婦人拽著揚州刺史哭嚷不休。
她嘴裡顛來倒去說的都是求人救她的孩子,來龍去脈一概不清,幸而鬧市中圍觀者眾多,揚州刺史雖然不耐煩,到底沒伸腳將婦人踹開。他瞪了眼身側護衛,清咳一聲道:“幼童走失理當由司法曹查辦,查案之事本官實在無能為力,若要訴冤,明早且至衙門報案。本官念你思子心切,此番衝撞官轎之罪,姑且不多計較。”說罷扯出衣擺,目光又極快的在容逍身上轉了轉,回身道:“諸人都散了吧,起轎回府。”
從來百姓怕當官的,轎簾已然落下,那婦人不過憑著一腔衝動來攔轎,哭訴之後被揚州刺史義正言辭的訓斥一番,哪還有勇氣再去糾纏。眼見眾人也在護衛的驅趕下紛紛散去,婦人也只得流著眼淚爬起身,一動才發現在方才的混亂中崴了腳。容逍和陸子卿看她行動不便,乾脆先將她送回家中,又詳細詢問了緣由,這才知這家中原有一個四個月大的小孩,直到三天前都無異狀,前日晨起卻發現小孩子不見了。這麼點大孩子絕無可能自己離開,然而報到官府去,揚州這樣的繁華鄉,平民百姓丟個孩子在官府看來只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捕快們忙活了一日全無線索,乾脆也就敷衍了事,她丈夫又因經商常年不著家,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才當街攔官轎。
容逍勸慰了她幾句,便聽得門板‘砰砰’兩聲悶響,有人在門外道:“徐家姑姑在家麼?”
待開了門一看,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藍色道袍,尚且帶著稚氣的圓臉盤上一雙眼睛生得黑白分明。他見開門的人形貌陌生,先是愣住了,即刻又醒過神來,臉上露出些疑惑警惕的神色,不動聲色的向屋裡探了探頭,口中道:“這位公子好面生,不知怎麼會在徐姑姑家裡?”
陸子卿看出他眼中的防備之意,側身將門又推開了些,淡淡道:“徐夫人在裡屋。”
那婦人聽到外間響動,正被容逍攙著走出來,小道士忙繞過陸子卿小跑過去,將那婦人扶著在矮榻上坐穩了,匆匆打量了眼容逍,扭頭關切道:“徐姑姑,您這是怎麼了?是有哪裡不舒服麼?”
那婦人顯然與小道士很是熟稔,笑道:“沒有沒有,我就是不小心崴到了腳,多虧了這兩位公子送我回來。”
“還好還好,您下回可得當心點。”小道士松了口氣,對陸子卿兩人頷首道:“多謝兩位公子了。”
容逍微笑道:“舉手之勞罷了。”
徐姑姑道:“柳道長急急忙忙的跑來,莫不是上次送去的香用完了?”
小道士一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門,啊的叫一聲,緊張道:“不是為了香的事。徐姑姑,我是聽張家小妹說你昨天不知道為什麼問了她刺史每日去官衙點卯和回府的時辰道路才來的,當官的沒幾個好人,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官轎早已攔過了,徐姑姑只得苦笑,小道士睜大眼睛認真道:“徐姑姑,您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我也在努力想辦法,虎子一定會沒事的,您別太著急。崴傷雖然不嚴重,但也要好好修養才行。”
那婦人一一應了,容陸二人向她告辭,剛走到巷子口,那小道士卻追了出來,邊追邊道:“兩位公子等一等。”
容逍停步轉身,見他跑得氣喘吁吁,伸手在他背上輕拍兩下順氣,奇道:“柳道長還有何事?”
小道士追得太急,差點跑岔氣,兩手撐在膝上大大的吸了一口氣才緩過來,左手在袖子裡掏了一會,撈出兩個小錦囊遞給容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兩位幫了徐姑姑,我身上也沒什麼值錢的物什,這兩個符包是我自己做的,招福延壽不成,但有點怯邪安神的效用,兩位千萬別嫌棄,收下來吧。”
容逍看了眼符包,見上面寫的是一道清心咒,咒符中流動的靈力雖然微弱,但清正非常,確能怯邪安神不假。不過這就不能給陸子卿了,容逍眼中不由地露出笑意,溫和道:“小道友是古槐道院弟子罷,這道清心咒寫的很好。”
小道士聞言眨巴眨巴眼睛,又仔仔細細的將容逍和陸子卿看過一遍,遲疑道:“這位公子也習過道法?”
容逍笑道:“貧道紫雲觀容逍,方才因故不曾表露身份,還望柳道長不要見怪。”
小道士呆了一會,嘴裡把紫雲觀來回念了兩遍,突然雙眼一亮,興奮的擺手道:“不怪不怪。道友你說的就是千山上的紫雲觀嗎?”見容逍點頭,他又看向陸子卿道:“那這位公子也是?”
陸子卿道:“我不過略懂些術法,並非紫雲觀弟子。”
小道士道:“沒事沒事,能遇到兩位就已經很好了。”
容逍道:“柳道長可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小道士這會已冷靜下來,肅然道:“確實是有,不過這裡不方便說,也說不清楚,若是兩位明日無事,可否來趟古槐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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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人的請求容逍哪有不應的,陸子卿自然更無二話,於是兩廂互換了名姓住所,又約定好第二日食時正在駝嶺巷口見,柳言自回道院,容逍則攜著陸子卿去用已然耽擱許久的晚膳了。
黃昏之後全城宵禁,容逍耐心等到入夜,推窗可見天幕如墨,天邊一角掛著一彎弦月,本就黯淡的月光不時為飄來的流雲所遮掩,正是入室行竊和幽會偷歡的好時候。
容逍換了身黑袍,從庭院中望見陸子卿房中透出的昏黃燈光,化出秋水禦風而起,依照記憶中揚州城的格局,趁夜潛入刺史府。
一落到房頂上,容逍就忍不住擰起眉,也不知道揚州刺史魏連到底在暗地裡養了什麼東西,刺史府中到處都彌漫著一種極淡的腥臭氣息,常人聞不出來,對他這樣修為深厚的人來說卻很明顯。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容逍將秋水劍收回袖中,只使出輕身功夫走動,又刻意繞開腥臭氣息濃厚之處,一路上靠著障眼法和屋簷花木的遮擋躲開府中巡邏的守衛將無人的房間都找了一圈,可惜無甚收穫。猜想要尋的東西可能被魏連隨身帶著,容逍又將後宅踏了個遍,終於在後院池塘的小徑上找到那胖子。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月黑風高的時候不在屋裡睡覺,卻連件外袍也沒穿的在這樣偏僻的角落閑晃。
並沒發現身尾碼了個人,魏連提著一隻白色風燈東倒西歪的沿著小徑走到一座小樓前,抬腳就踹進門去。
小樓裡點著燈,雪白的窗紙上映出一個端坐在桌旁的纖瘦影子,那人被魏連驚動,一怔後從桌邊了站起來。
見魏連進屋反手關上了門,容逍腳尖在藏身的樹枝上一點,輕飄飄的落到小樓頂上。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道符,按在腳下瓦片上,就見整個屋頂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變得透明,容逍淩空站在其上,將屋內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住在小樓裡的原來是個漂亮少年,臉容極為清雋秀美,只是白衣單薄,眉間兩道淺痕,似是總凝著一分化不開的愁色,此刻眼中又添了一種驚怒之意。魏連坐在里間的榻上,死死拽著那少年玉一樣的左手不停撫摸,雙眼在他光潔的脖頸和細瘦腰間流連不去,眼神十分下流。
容逍方才察覺到全府中唯有小樓這處沒有腥味且有絲絲縷縷的靈氣溢出,本以為主人當是姬雲所說的,魏連養在身邊的異人,斷沒想到會看到此種情景,不由愣了一刹,不知該不該施術去聽兩人對話。
一晃神的功夫,魏連已將那少年壓在身下拉扯對方衣裳,那白衣少年掙扎得厲害,魏連也失去了耐心,甩手一把將他摜到地上,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那少年臉上的神情忽然就變了,看上去既焦急又悲戚。魏連從袖中取出兩張紙丟在榻上,粗魯的扯過那少年的頭髮將人拉到榻前。
容逍皺起眉,五指法印翻出,一隻手忽而覆上他手背,柔軟的青色衣袖滑落到身側,陸子卿俯在容逍肩膀,輕聲道:“等等,巡邏的守衛過來了。那孩子不是常人,身上又沒有封印,他不敢的。”
容逍一驚之後心裡又安穩下來,倒像早猜到陸子卿會偷偷跟來,低聲道:“嚇我一跳。”
他側頭去看陸子卿,並沒看到小樓中的情形,陸子卿耳聰目明,又站在容逍身後,卻連樓中兩人說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便聽魏連道:“若非那小美人身上配著紫雲觀的玉牌不知道是個什麼身份,又何須你來化夢。你要是不肯,就把自己脫乾淨了過來伺候,別惹惱了我,否則……”
榻上的畫紙攤開來,上邊畫著兩個青年男子,一人玉冠束髮,生得眉眼燦然俊秀非常,另一人青裳迤地,眸含春華姿容清絕,不是容、陸二人是誰?
陸子卿眸光冰冷,在容逍回頭前伸手揭開貼在瓦片上的道符,聽得那少年低罵禽獸,勉強將心中破門而入把魏連直接碾死的欲望壓抑下去,起身道:“人定將過,不宜再留,先回去罷。”
府中守衛自然不算什麼,但容逍的目的可不是大鬧刺史府。他覺出府中腥臭氣息隨著小徑上出現的火光漸漸濃郁起來,小樓中也無掙扎打鬥之聲,乾脆化出秋水劍,攬著陸子卿一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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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追究前因,月下禦風而行當是十分愜意的雅事,尤其此時流雲彌散,涼月漸漸露出全貌,揚州城便在他二人腳下靜靜的沉睡。
容逍站在陸子卿背後,低眼便見懷中人本就秀致的面容被月色映得瑩然生輝,長風掠過兩人發梢,翻飛的衣袖烈烈而響,容逍扶在陸子卿腰上的手收緊了些,側過身踏前一步,以將人半抱在懷裡的姿勢擋在他身前。
夜風撲面帶來的壓迫感驟然減輕,加上春日之交衣衫單薄,感覺到肢體相貼處傳來的暖意,陸子卿胸中的窒悶感舒緩不少,連發現魏連猥褻容逍的厭惡和憤怒也慢慢淡去,驚喜之外又有點惶然無措,身體雖僵著不動,手卻輕輕抓住了容逍的衣袖。
禦劍之術雖然耗費靈力速度卻比騎馬還快得多,不過片刻時間兩人就回到小院裡。陸子卿有些遺憾的鬆開他袖角,動作輕盈的落在地上,容逍收起長劍,伸手一握陸子卿冰涼的手,牽著他進自己的屋子。
案上燈盞還亮著,茶水卻早涼了,容逍端來兩碗早在爐上溫著的薑茶,看著陸子卿乖乖喝了,這才道:“子卿進了刺史府卻不現身,可是識得刺史府豢養的妖物?”
容逍和姬雲自小一起長大,對他再瞭解沒有了,知道姬雲此番請他幫忙定然不全是因兩人情誼深厚,只怕是魏連養在身邊的人有些蹊蹺,故而今夜也只是單純的去刺史府探探情況,並未叫上陸子卿。想來陸子卿是他離開時有所察覺才跟去的,而子卿入府之後沒有直接找到他,不是發現情況有異離開他獨自去探查,就是覺出危險,為防遇到不測後兩人同時陷入險境,有意躲在暗處護著他。
陸子卿從前同青華君相處之時常常不需多說對方便能意會,這陣子又容逍形影不離,終於確定容逍除了性情不若青華君內斂外和他是極相似的,兩個影子在心裡合做一個,此時聽容逍問得直接也不覺意外。他將白玉發簪摘下輕輕一抖,桌面上現出兩本厚厚的藍皮冊子,另有一支黑色羽毛靜靜躺在一旁。
陸子卿敲了敲藍皮冊子,道:“刺史府中異味甚重,不似妖物,倒像神鬼一類。神鬼並不適合安置于常人來往頻繁的地方,魏連這人又心懷奸詐,帳簿一類的東西只有自己收著才放心,我猜他多半是在府中設了幻術或是結界,就往腥味最濃的地方去,果然找了這些。”
容逍拿過一本冊子隨手翻了幾頁,知道這就是姬雲要的東西了,他只淺淺勾了下唇角,就正色對陸子卿道:“子卿,你替我取來這東西,我很感謝。但是下次若再有這種情況,你莫要再獨自去闖了。”
陸子卿聞言一頓,抿唇微笑道:“嗯,不會了。”其實陸子卿的修為在妖族中十分出類拔萃,加上狐族本就精擅幻術,他在猜到帳冊所在時並未多想就去了,而今晚遇到的幻境對他而言也算不上險惡,但容逍的關心卻讓他十分受用。
容逍對於陸子卿的回應也很是滿意,他拈起那片黑色羽毛看了看,見那片翎羽上絨毛細密,羽杆玉白,其上佈滿血紅的細絲,渾不似普通羽族的毛髮,離得近了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絲不舒服的感覺。容逍立刻就聯想到下午雲客居前人群中哭泣的幾個女子,訝然道:“這是鉤星的翅羽?”
陸子卿道:“我不太確定。刺史府中竟然有兩種不同的結界幻境,上面附著的鬼氣同其中一種當是同源。”見容逍將羽毛放在眼前擺弄,陸子卿拉住他的手,道:“鬼氣傷人,還是放我這裡罷。”
容逍順從的讓陸子卿取走羽毛,笑了一下溫聲道:“好,你雖不同于常人,和陰邪之物離太近了終究是不好,還是將它收遠點罷。夜深了,明日還要去古槐道院,你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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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逍順從的讓陸子卿取走羽毛,笑了一下溫聲道:“好,你雖不同于常人,和陰邪之物離太近了終究是不好,還是將它收遠點罷。夜深了,明日還要去古槐道院,你早點休息。”
陸子卿頷首應下,待容逍合上門出去了,伸指從那支翅羽上做出一個勾起什麼來的手勢,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羽毛上飄到他的指尖。陸子卿五指翻轉,眼看著那縷黑氣和他指尖青芒融合,徑直飄出窗去,這才起身關好窗,心底已消逝不少的怒意也徹底平息。被妖力洗濯過的鬼氣雖不至於傷人肌體,但做做噩夢倒倒楣是免不了的,魏連膽敢對容逍做這樣下流的事,自然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容逍卻不知道陸子卿做了什麼,第二日一早往瘦西湖畔溜達一圈,三丁包子、雞絲卷、四喜湯圓裝好一籃提回去。陸子卿恰好梳洗畢了,兩人一道用過早膳,煎著茶說了會話,待時辰將近方相攜前往駝嶺巷與柳言會合。
道院裡剛下了早課,後院只有一個灑掃道童在,看到柳言忙收起掃帚叫了聲柳師兄,邊問好邊好奇的看了眼容陸二人。
柳言年紀雖輕,卻因他是院主唯一的弟子的緣故說話很有些分量,只說容陸二人是他的兩位朋友,又隨便找了個藉口就將道童打發去前院,見四下無人,便把兩人引進房內,道:“昨日兩位送徐姑姑歸家時,不知可聽說過虎兒失蹤之事?”
容逍道:“徐夫人曾向我二人提過,莫非道友懷疑此事並非人為,而是妖鬼作祟?”
柳言未料容逍如此敏銳,竟能一語中的,愣了一下才道:“正是如此。其實從上個月開始城中就陸續有人家一覺醒來發現丟了孩子,孩子同虎兒一般都是未足歲的幼兒,兩樁案子間隔多則十日少則五日,至今已有五家了,報到官府去便是石沉大海了無音訊。若說是有人趁夜偷孩子,要做到不但不驚動大人和家畜,還一點不留痕跡不太可能,何況幼兒最是敏感嬌弱,人牙子也不要的。我覺得不太對,便透透往附近有幼兒的人家牆上貼了道符,後來我在城郊找到這個。”
他打開床頭小櫃,捧出一件沾著塵土的孩童衣物並一塊折疊整齊的絹帕來,稚氣的小臉上神情異常嚴肅,指著小衣下擺上一滴血痕道:“夜飛晝藏,以血點衣為志,即取小兒也。我懷疑偷小孩兒的是鉤星。”
陸子卿伸手打開絹帕,正見裡麵包著一支十分眼熟的黑色羽毛。
上古有神女名鉤星,不知何故墮為神鬼,身披黑羽便可化身為飛鳥,常將羽毛或是自己的血落在喜歡的小孩衣服裡,到夜裡就飛來將小孩子帶走。市井裡不知鉤星來歷,也有稱她為姑獲鳥的,妖族和道士倒還是以神女本名做稱呼。
一般鉤星雖然喜歡偷別人家的小孩來養,卻很少有將孩子故意弄死的。柳言昨日明白容逍身份後並不急於拉著兩人去找鉤星,想必也有認為這些孩子尚算安全的緣故。
不過……若是太守府的那只鉤星,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陸子卿目光在染血的衣物和黑羽上一掠而過,淡淡道:“我看昨日徐夫人攔轎的情形,城中百姓多半還不知此事。柳道長怎麼對個中情形如此瞭解?再者道長既然已有猜測,難道不曾向師長提起?”
柳言猶豫了一下,見容逍神情波瀾不興的站在一旁看著,只得道:“兩位可知前禮部尚書余璟?”
余璟正是姬雲一派的人,容逍眉梢微挑,道:“是因淮南王謀反案被處問斬的那位……余大人?他的祖籍似是確在揚州。”
柳言道:“正是。余大人的公子曾在道院暫居,同眾師兄弟都很相投。上個月官府來人帶他上京,人卻在出城後不久就失去蹤跡。就在第二日,魏連接任揚州刺史,余尚書同魏連本有齟齬,我覺得蹊蹺,不免對刺史府多關注了些,不料竟發現此事。至於師長……”
“師父和師叔都不贊成我插手此事。”黯淡之色在柳言臉上一閃而逝,聲音平靜道:“若作惡的是妖鬼,我等自當降妖衛道,但要是牽連到官府,古槐只是個小道院,為道院弟子的安全計,師父他們的選擇沒錯。”
見容逍臉色微沉,柳言忙道:“師父和師叔雖不贊成,卻也沒有阻止我繼續探查,還給了我護身符囊。”
容逍自然明白院主如此作為是因為顧慮著整個道院的緣故,但對於受了城中百姓香火供奉遇事只做壁上觀的行為他卻無法苟同,見柳言極力維護師長,他心下暗歎,道:“柳道長可曾探到鉤星的藏身之所在何處?”
柳言羞愧的垂頭道:“我法力低微,到城郊就失去了鉤星蹤跡……”
陸子卿截斷他道:“如果鉤星確實同刺史府有關,有一人或知其所在。”
容逍聞言不由想起昨夜在小樓中看見的那個白衣少年,陸子卿見他眼波微動,就知他已猜到自己所想,眼中多了一絲笑意,道:“如果他不知道也無妨,柳道長既然能在城郊尋到鉤星翎羽,那裡便可能是鉤星回巢路徑,實在不成在城郊守著也就是了。”
柳言雙眼晶亮,道:“陸公子說的不錯,那勞煩兩位去問問那位朋友,我這就去城郊。”他倒沒考慮到憑他的道行就是碰上了鉤星也未必能把她擒下。
容逍微笑道:“鉤星慣於夜行,要去也是晚上。這且不急,你方才提到提到余大人的公子曾在道院暫居?”
柳言尷尬的清咳一聲,道:“是,余夫人去的早,余大人同師父相識,他公務繁忙,常將亦銘留在道院溫書。後來余大人調任禮部,亦銘不願去西京,便一直留在道院。”他想了想道:“亦銘性子極好,待人接物溫和友善,幾乎無可挑剔,就連對院中槐樹都十分照顧。”
陸子卿走到房間另一側推開木窗,見院中果然有一顆巨大的槐樹,長得枝葉繁茂,團團似綠雲。
柳言指著槐樹道:“就是這棵了。亦銘時常給它澆水施肥,午後就帶著書坐在樹下,有時還一個人絮絮叨叨的對它講話。”
容逍也湊過來仔細看了一回,問道:“這樹長了多久了?”
柳言皺眉想了想,道:“怕不有千年了吧,聽師父說這棵樹是在道院建成之前就長在那的。”
容逍哦了一聲,心道,年紀這樣大,難怪都能修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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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說了一陣話,已有道院弟子聽完講經三三兩兩的回到後院。有一道童來傳話道院主請柳言和容陸二人往正殿一見,容逍雖然不贊同院主所為,但身為後輩于情于理都該前去謁拜,待到院主先來相邀已經很是失禮了。
陸子卿卻不方便同去,對柳言道:“你們去見院主,我先去詢問鉤星下落。”
柳言雖然疑惑為何非要此時去問,但鉤星的巢穴所在自然越早弄清楚越好,他也不好勉強陸子卿,於是訥訥應了。
容逍握了握陸子卿的手腕溫聲道:“至多半個時辰我就出來了,你若不想回去,不妨去瘦西湖看看,湖畔有個望春茶社,那裡的茶點很好。”
陸子卿知道他在提醒自己不要輕入險境,心裡一軟,笑道:“好。”
容逍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跟上柳言,待出了古槐道院,陸子卿藏在無人小巷中化作青鳥,徑直飛去了太守府。
一則鉤星晝伏夜出,此時必然不在太守府,而尋常修道者又少有能傷到他的,二則昨夜所遇幻境有些古怪,陸子卿雖不至於被難住,但他也不願意容逍遇到任何一點危險。
小樓在刺史府西北角,位置十分荒僻,白日裡除了偶有鳥雀啁啾再無一點聲息。陸子卿放出靈力在周圍探過一遭,確定左右無人方化出人身落在樓前。
還未伸手去推,木門便自己從內打開了,一道清冷聲音道:“閣下何人?為何不請自來擾人清淨。”
白衣少年倚門而立,含著倦意的面容上隱有戒備之色,看到陸子卿時眼中劃過一絲疑惑,雙眉不由蹙起,人卻放鬆了些。
那少年昨晚見過容陸二人的畫像,有這樣反應也屬正常。
陸子卿對他的變化不以為意,從袖中取出一片自道院的槐樹上折下的樹葉道:“我來並無惡意,只是有兩件事要向公子討教。”
白衣少年眉頭輕擰,接過樹葉道:“你說。”
陸子卿微笑道:“這第一件事,近日城中有多戶人家幼兒被盜,似是與刺史府有關,公子若知魁首何在,還望不吝相告。”
不待白衣少年說話,陸子卿又道:“第二件事,余亦銘余公子如今可也在刺史府中?”
白衣少年徹底怔住了,片刻後才道:“你既然帶了我的樹葉來,身上又帶有上古玄圭的氣息,我便姑且信你。”
“鉤星暫居在城北十裡處,她身上有我種下的一脈靈力,你拿著這片枝葉,自然知道該往哪去。至於亦銘……”白衣少年閉了閉眼,臉上浮現出愧疚痛苦的神色,咬唇道:“亦銘早已死在魏聯手中,等我發現趕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的魂魄被魏連身邊的道士鎖在畫中,畫軸上以鉤星的血做封印。魏連要以它來脅迫我,想來此時還在刺史府中。”
陸子卿本對白衣少年先前所言暗自驚訝,聽到這裡頓了一頓,先將心中關於玄圭之氣的疑問暫且壓下,緩緩道:“我昨日探過刺史府,府中並沒有這樣一卷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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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年臉色驟變,喃喃道:“怎麼會,我明明……”話到一半忽而停住,他似是突然想到什麼,神情變得難看至極,手掌在槐葉上一籠,強抑著怒氣憂急道:“鉤星神鬼之體修為頗深,不可等閒視之。十六月滿之時正是她鬼氣最弱的時候,屆時公子可持此葉找到她。另有一事要託付給公子,我暫時不能離開刺史府,鉤星若是伏誅,還請不要損傷她的本體。”
陸子卿知道他要以鉤星本體解開畫卷封印,並不多話,頷首應下後告辭離去。
轉到望春茶社的時候容逍已然到了,一見陸子卿便知他方才去了哪裡,陸子卿也沒隱瞞,將和白衣少年的談話一字不差的轉述給容逍。
夜裡容逍仍是同柳言一起去郊外看過,仔細尋覓之下倒真尋到一絲極淡薄的鬼氣。雖然這兩日鉤星都沒出現,容逍仍在鬼氣盡處布下陣法以防萬一。
待到十六日晚,容逍因擔心柳言修為太淺為鉤星所傷,將他留在城內留心刺史府動靜,自己則和陸子卿早早守在城外。
是夜天高風急,西天素月圓滿如玉盤,皎皎月輝落在樹梢,抖落下一地清寒銀霜。
容逍和陸子卿隱身林中,雖可以用法術使周身衣服貼著身體不隨風飄動,但總有些殘枝枯葉飛到身上。陸子卿站在容逍身側,替他擋去那些亂飛的雜物,容逍轉臉對他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抽出道符,道符在他指間漸漸消散,仿若無火自燃,兩人身側卻似築起一道無形高牆,將冰冷的夜風擋在牆外。
長風穿過樹林簌簌聲響中忽有一道暗影自明如霜雪的地面掠過,陸子卿掌心槐葉泛出幽幽銀芒。
再過十丈之地便是容逍所畫縛神陣,暗影將入陣之際,半空徒然炸開一蓬濃郁綠煙,烈風刮過,煙霧隨著暗香襲向容陸二人藏身之地,林中枝葉紛紛枯萎斷折。
林外傳來一聲嘶啞的尖嘯,尖利刺耳猶如利爪在瓷器上刮擦,混合著極為微弱的嬰兒哭聲,容逍一手攬住陸子卿腰身踏上秋水劍飛出密林。
兩人剛飛離樹梢,迎面一道罡風帶著森寒鬼氣兜頭掃下,陸子卿眉宇浮上一層薄怒,奈何這會空不出手找蝶妖算帳,他探出右手,白皙修長的五指翻轉,青色長袖迎風就長,只聞嘭的一聲悶響,長袖中部往內微凹,如同兜住了什麼重物,又被陸子卿振袖拋了出去。罡風被陸子卿打散,化作無形利刃四散飛射,兩人一丈之內的樹冠被紛紛斬斷,離散的枝葉漫天飛舞。
未等殘枝斷葉落盡,又一道呼嘯風聲從右側襲來,卻恰避過陸子卿衣袖,容逍兩指並起成訣,手中道符化成長劍斬破長風,‘嗆’的一聲擋住鉤星利爪。
鉤星一擊不中撤身在空中飛了半圈,喉嚨中發出喑啞的嘶鳴,雙翅上的黑色翎羽鋼刀似的射向兩人,被容陸二人一一擋下。
落葉飛羽散開,便見明月當空,無塵月華中一名黑袍裹身的女子懷抱嬰孩停在半空,她肋下生出一對巨大的翅膀,黑色翎羽片片翕張,閃爍著猶如金屬一樣的光澤,雙手也幻化出鳥類雙爪,尚算精緻的臉容自右眼到微凸的嘴角橫著一道暗紅劍痕,看起來越發猙獰古怪。
鉤星伸出腥紅的舌頭舔去爪子上的血跡,暗沉的眼睛裡滿是惡意,怪笑道:“好俊的兩個小東西,姐姐我快兩百年沒吃過這麼香的血了。”


容逍對鉤星的話充耳不聞,低聲對陸子卿道:“先救人。”
秋水劍斜飛而起,陸子卿長袖翻飛,如一只巨鳥振翅離枝,鉤星咯咯大笑著放出十數枚翎羽,直奔陸子卿面門。
陸子卿容色不改,腳下綻出一朵雪白蓮花,那蓮花生長得極為迅速,花瓣頃刻間擴大至一人高,鉤星黑羽刺入柔軟的花瓣內發出滋滋的聲響,黑羽白蓮相接之處出現了輕微扭曲,白芒漫過黑羽勃然噴湧,白蓮幻化出重重疊疊的花瓣,三瓣護在陸子卿身側,其餘蓮瓣飛快的伸展開,直向鉤星卷去。
鉤星雙翅振動往上飛躥,爪中射出的翎羽宛若一股迴旋的黑色激流欲將白蓮擊碎,然而那蓮瓣同黑羽一觸,竟從花瓣尖裂做兩片,以包抄之勢從上下左右四方圍住鉤星。高飛之勢生生被壓下,滾滾熱浪隨著蓮瓣的迫近撲上面門,鉤星神色一變,不顧懷中孩童哭號,黑色羽翼忽而奮力一張避交疊在身前,整個人團成一個黑色的球衝破蓮瓣。
雪白花瓣碎裂如雪,一道凜冽劍氣卻徒然從半空劈下,將劈到黑球時一道劍氣幻成了千萬道光影,其勢鋪天蓋地,一時連流風都為之所遏。鉤星堅硬堪比玄鐵的黑羽被漫空縱橫的劍氣從根部生生碾斷,暗紅血水混著絨羽雨一般落下。
鉤星吃痛之下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啞可怖的哀嚎,黑羽倏然展開,她無心再管懷中嬰孩,雙臂張開,繞著腥氣黑霧的鋒利指甲瞬間暴長了數倍,狠狠割開劍網。
“小子竟敢傷我!”森森鬼氣沿著地底縫隙潮水一般蔓延至樹梢,在鉤星憤怒的尖叫聲中攀上如有實體的劍氣。
陸子卿本就是想逼鉤星放開幼兒,此時見那孩子哭喊著自半空墜下,忙從白蓮中飛身而出,在他快要掉到劍網上前把人接住,碩大的白蓮頃刻縮小,化作一小團微微跳動的狐火原形回到他掌心。
容逍足下秋水劍隨心而動,陸子卿接過孩子後恰恰落在劍上,被容逍一手攬住了。陰氣幻化出猙獰臉面咆哮著,千萬道劍影都被寸寸吞噬粉碎,容逍一手向空斜舉,玉一般的指尖拈住一縷皓白月光,天邊素月的光芒因被濃重的陰氣遮擋顯得十分黯淡,然而在下一瞬間,有月色在容逍手中徐徐盛開,溫柔而又堅定破開迷霧,再次照徹方寸夜空。
月光中容逍的面容如蒙上了一層朦朧輕紗,雋秀詳雅的眉目間透出的從容冷肅卻仍舊清晰,那熟悉的神情教陸子卿心中一痛,只是記掛著還有鉤星在旁窺伺,方才強抑心緒催動靈力,在三人身旁築起一道結界。
此時容逍身側三丈之外俱為黑霧籠罩,鉤星不知隱匿在了何處,只聽得陰沉粗啞的笑聲在湧動陰氣中忽遠忽近,陰冷冷的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惡毒軟軟道:“哎呀,好狠心的小道士,竟然捨得這般下重手。不過你雖狠心,姐姐卻愛惜你那漂亮的小臉蛋,這就提醒你一句,我的指甲上呀帶著六界至陰之氣,只消被我輕輕劃這麼一道,鬼氣就能順著血液流進心脈裡。你呀,還這般濫用靈力,若是不立刻停手運功,不消片刻鬼氣就會進入你的五臟六腑,你的身體便會從裡面開始一點點爛掉,到了那時候,你就算是上界神君也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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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心裡猛的一跳,伸手捉起容逍覆在袖中的左手,果然見到他手背上橫著一道利刃劃出的血痕,傷口周圍原本白皙如瓷的皮膚顯出帶著死氣的灰色,一抹青灰宛如活物般順著血脈遊入袖口。
容逍手被陸子卿牢牢握著,就見他眉頭蹙著,一對烏黑眼眸冷如寒星,掌心狐火漲大了幾分,沒什麼表情的面容上帶出點懾人煞氣。容逍知道陸子卿在擔心他,冷肅眉眼柔和了一些,反掌在他手背上安慰般的輕輕一拍,淡然道:“不勞費心。”
好似在應和容逍的話一般,那三丈月色徒然大亮,光芒頃刻間向外擴展了一倍有餘,然後便以極快的速度一寸一寸的吞沒黑霧。鉤星先是大驚,心裡對容逍竟能抵抗陰氣侵襲萬分詫異,但待她躲到霧中再細細觀察容逍半晌就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容逍雖然看似行止如常,放在陸子卿掌中的左手一直卻沒收回來,鉤星眼睛尖得厲害,細看之下發現容逍從被陸子卿握著變成反過來捉住陸子卿,五指的指尖悄然泛白,一脈青灰蛇一般從束得嚴實的雪白領口裡探出頭來,玉似的修長脖頸上隱隱透出晦暗的色澤。想來他是打算在陰氣流進心脈前驅盡黑霧降服鉤星,不想小覷了鉤星,在他催動靈力的同時陰氣也在迅速遊走,這會兒卻是入體已深了。
到底只是個有點道行的凡人,想和神鬼相抗還是不足。鉤星將地底鬼氣源源不斷的引動出來,逼迫容逍不得不放出更多靈力,然而月光擴展的速度卻仍然越來越慢,雖有陸子卿替他壓制陰氣,容逍的臉色還是漸漸灰敗下去。鉤星悄無聲息的靠近三人,不懷好意的道:“小道士,陰氣入體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可感覺到自己的臟器在慢慢的融掉沒有?乖乖的把小寶貝還給我再收手求饒,姐姐就給你把陰氣去了如何?”
容逍並不言語,又撐得片刻,他身體忽而輕輕一晃,手中月光霎時黯淡了幾分。鉤星覷得機會以雙翅環住自身破開陸子卿的結界,鐵箭般的黑羽同時籠住容陸兩人,鋒利的爪子卻是直沖陸子卿懷中幼兒而去,陸子卿將嬰兒抱在胸前,鉤星利爪就在沉悶的骨肉分離聲後穿透幼兒身軀插入了陸子卿胸腔。
鉤星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眼前的陸子卿仿若感覺不到疼痛,湛然雙眸中青輝流轉,突然微勾了唇角。她心中一緊,抽出爪子就要後退,陸子卿一把抓住她的手,周身明光乍起,鉤星慢了這一步,再想掙扎,身體裡卻出現一股怪異的靈氣從丹田沖出,直欲割裂肺腑,而她的手腕腳踝處也伸出數縷光影如藤蔓一般束縛住她的手腳。一時黑霧盡散,浩然清正之氣充盈天地,鉤星這才看清,她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容逍的縛神陣,身前的少年身著白衣容顏秀美,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憤怒憂心,哪裡又是陸子卿?分明是刺史府中的千年樹靈。
陸子卿和容逍懷抱嬰兒站在遠處樹梢之上,三個人都毫髮無損。容逍誇讚道:“據聞六界幻術當以狐族為宗,方才見子卿施展手段果然妙極。”
陸子卿道:“比不得青丘一脈玄妙天成。”他拉過容逍左手,見一團灰色陰氣擠在傷處,並不敢往裡鑽,知道這是因為容逍乃青華君轉世,血液特殊的緣故。陸子卿心裡一松,以靈力將那團陰氣逼出,又從袖中拿出藥膏替容逍抹上,抬眼輕聲道:“還疼麼?”
容逍感覺到陸子卿手掌的溫熱,也不掙開他,搖頭微笑道:“小傷罷了。”
他們這邊在溫聲談笑,鉤星和那白衣少年之間卻是劍拔弩張,白衣少年臉龐蒼白如紙,像是受了傷,他卻只顧緊緊盯住鉤星,冷聲道:“你把亦銘怎麼了?”
鉤星倒也能忍,體內鬼氣被光影困住,五臟六腑都猶如火灼一般,背上一對黑色羽翼都在顫抖不止,愣是不曾出聲呼痛。她斜覷著那少年,轉了轉眼珠道:“亦銘是誰呀,我可不知道。”
白衣少年皺眉道:“莫裝傻,亦銘被封進畫裡,還是拿你血下的印。”
鉤星眯起眼睛哦了一聲,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上卻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慢慢道:“你說的是他呀。”她舔了舔嘴角,咯咯笑道:“他早兩日就被那白胖子送給我吃了,虧得你拿了半身修為養著他,長得可真俊俏,味道也不錯。”
白衣少年聞言如受重擊,一愣之後臉上浮現出痛楚之色,但下一刻他就閉了閉眼,低聲道:“你騙我。”他幻出一把匕首刺入鉤星腹部,鉤星早被折騰得沒了力氣,面對這一下突如其來的攻擊只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尖叫。那匕首刺中鉤星就化光消失了,白衣少年五指按在鉤星腹部,指尖泛出淡淡幽光,他將手拿開時鉤星的傷口處竟浮出一個嬰兒拳頭大小閃爍著黯淡銀芒的光球。白衣少年將那球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什麼心愛的寶物,他的神情溫柔而悽楚,專注的以靈力洗去光球周圍的鬼氣,連鉤星死去後消散成絲縷黑煙的動靜都沒能得他再看一眼。
容逍一見便知那是餘亦銘的魂魄,其上散發出的光芒柔和潔淨,可見生前必然是溫良明慧之人。不過他被人以秘法拘住多時已錯過了入幽都的時候,無法通過望鄉台進入輪回,就算是有人以靈力溫養,七日後不會魂飛魄散,只怕也要當一輩子的孤魂野鬼了。
“我可以送他入輪回。”見白衣少年抬起頭,容逍和聲道:“不過今日時辰不好,得等到明日明月初升之時才能送他走,這之前得煩你護著他了。”
白衣少年初看到容逍時有些驚訝,片刻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陸子卿,頷首道:“多謝你,我幫不上你什麼忙,但也不能欠你因緣……就送你們一個夢罷。”
陸子卿一怔,但那白衣少年已移開了目光,容逍道:“魏連呢?”
白衣少年蹙起眉頭,臉上滿是憎惡之色,想到魏連是如何對待亦銘的,眼中不由流露出些許殺意。
容逍無奈的笑道:“此人心術不正罪惡滿盈,命途已定自有天收。你一身修為來之不易,不值得為這麼個人積下業障。”他雖是在和白衣少年說話,眼睛卻望著陸子卿眨了眨。
白衣少年恨極了魏連,不過他也知容逍說的是實話,懷中的魂魄寬慰般溫柔閃動,他冷哼一聲,不甘不願道:“知道了。”


三人抱著幼童一起尋到鉤星巢穴,那五個失蹤的孩子果然已沒了生氣,白衣少年名叫槐音,一望見那五具小小的屍骨又驚又怒,胸膛起伏數次,轉身甩袖走了。容逍親手將那些孩子埋葬了,又施展術法把洞穴中的魔氣,驅散乾淨,這才和陸子卿一起將幼童送還。
第二日柳言一早就跑了過來,雖已隱去魏連一事,他聽罷原委後仍是難掩憤怒愧疚,倒要容逍對他好生開導了一番。待他心情平復,便要去拜訪徐姑姑,容陸二人不便同去,同鉤星斗法又頗耗靈力,容逍準備了晚上要用的符紙等物便留在房中調息休憩。
黃昏時分,槐音才踏入小院,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風姿端雅的青年,只不過行走間身形輕飄,眉目也有些模糊。他彬彬有禮的向容逍和陸子卿道過謝,問明帳簿已被送往西京姬雲的手中後方微微一笑,抬手溫柔的摸了摸槐音的臉頰。
餘亦銘已經是個魂魄,雖然憑藉著槐音的靈力顯出形體,但並不能真正觸碰到他。槐音在他手心裡虛蹭了兩下,嘴角動了動,向上提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雙眼眨也不眨的看著餘亦銘,慢慢的後退一步,咬唇道:“送他走吧。”
容逍將靈力注入符咒,撒落在地的月光忽而變得靈動起來,淡金色的光芒水波一般在院中脈脈流動,像是一條自天際傾瀉而下的清淺金河。
余亦銘滿懷眷戀的看了一眼槐音,轉身踏入月色水波中。
他的身影漸漸淡去,直到最後都不曾和槐音說一句話。直直注視著他消失的地方好半晌,槐音才眨了眨眼,對容陸二人道:“多謝。”說罷斂襟行了一禮。
容逍側身讓過,道:“不必,這本就是應當的。”
陸子卿道:“他已入輪回,你要如何?”
槐音一怔後笑了笑,搖頭道:“自然是去找他了。”他開手掌遞過一片槐葉道:“想來你也不願意在道院中休息,夜裡就將這個放在枕邊罷。”
待陸子卿接過槐葉,秀麗的眼往容逍那一瞟,槐音道:“此術對容道長無用,以後若有我能幫的上地方,來道院找我便是,告辭了。”
陸子卿見他要走,上前一步攔住他道:“槐公子留步。”
槐音疑惑的回頭,看到陸子卿輕蹙的眉頭,他想了想,了然道:“你想問玄圭的事麼。”
陸子卿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容逍,卻見道士面含微笑立在一旁,明亮雙眸中不帶絲毫好奇之色,對上這樣安寧得不起波瀾的目光,他一顆不知為何砰砰直跳的心也安穩下來,頷首道:“自刺史府一別後,我這兩天日夜思索,只依稀記得玄圭似與禹帝有關,其他卻不清楚了。這玄圭究竟是何物,還需請公子為我解惑。”
槐音思索片刻,凝眉道:“昔年禹開三門,生息壤以止淫水,歷年十三終成大功德。傳說後來他西溯洮水而上,遇一神君授予玄圭,後人以為這位神君出自流沙左近一座神山中,乃上天九德之氣所化,賜禹元圭以告功成,其實不然。”
“禹確是在洮水遇到過一位神君,不過這是在他受命之後,治水之前。至於那塊玄圭……石有五德者稱為玉,那玄圭本就是神君的半顆心。”槐音頓了頓,神情變得有點奇怪,挑眉道:“說到底禹不過是頭從繇腹中剖出的虯,他父親自天帝處盜竊息壤的賬還沒清算,若無玄圭相助如何能逐共工開龍門,更別提他治水時還曾得應龍王和青丘一脈相助。不過上古之事傳至今日頗多謬誤,我也只知一鱗半爪,因著我父曾有幸見過那位神君一面,才能認出你身上的氣息,但其中緣由還得你自己去尋了。”
槐音急著去找餘亦銘的轉世,說完後也不等陸子卿反應,拱一拱手就施展開術法飄出院去。
陸子卿慢了一刻,月下已不見槐音人影,他這會也想不到要將槐音攔下來問清話中幾處疑點,滿心只轉著一個念頭——嬴母山正在流沙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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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卿慢了一刻,月下已不見槐音人影,他這會也想不到要將槐音攔下來問清話中幾處疑點,滿心只轉著一個念頭——嬴母山正是在流沙之側。
陸子卿沒將玄圭這一節說與容逍,不過以容逍的敏銳,聽了他方才和槐音那幾句對答也猜出十之七八了。
陸子卿還有點怔怔的,眼睫低垂兀自沉思。容逍看他神色幾變,唇角緊緊抿著,不由得心下一歎,開口道:“你若實在疑惑,不妨早些回房歇息,好好做一場夢。”
陸子卿抬起眼,容逍拉過他的衣袖,邊帶他往回走邊道:“這事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子卿不涉塵俗,想來也沒怎麼聽過坊間軼聞。我幼時曾聽觀主說過,前朝有個極命苦的男子,雖是出身豪門但幼年失怙被家裡親戚分走家產趕了出來,好心收養他的人家不到一年便染上時疫去了。他給別人做工,店裡不是突然來了匪徒就是莫名惹上官司,情投意合的女子也在進香途中遇上登徒子,因不堪羞辱投河自盡了。他在河邊大哭了一場,回城後也渾渾噩噩的,不知怎麼的竟走到了一棵槐樹下睡著了。”
陸子卿本還在思量著槐音的話,這時聽容逍聲音柔和款款道來,知道他是在安撫自己,紛亂如麻的心緒漸次沉靜,好似一道明光劈開心竅,心中忽而變得清澈澄明。暗暗道,他用了百餘年的時間四處尋找,既是為了能陪在青華君身邊保護他好好過了劫數,也是為著成全自己心頭一點執念戀慕。青華君當日究竟為何逐走自己,又到底是不是玄圭的主人,這些問題自可待青華君歸位後親口問他,現在珍惜容逍在身側的時日才是最重要的。
陸子卿想通了這些,頓覺心懷舒暢,笑著接道:“他可是做了什麼夢?”
容逍道:“他夢見自己前世乃是個心狠手辣的權臣,手中捧著殷紅相印,腳下踩著萬千枯骨,今生那些磨難原來都是筆筆血債。驚醒之後卻見面前落了一片槐葉,上面書了一個大大的恕字,這時門外走進來了一個道士,這男子方才知道他迷糊間進了一家道院。他覺得這是上天喻示,後來便皈依三清,成為了這家道院的院主,又因著那槐樹能證前世因果,就命後世弟子好好照料此樹,不得砍伐毀損。我之前在道院裡見到大槐樹時就有些不尋常,想來槐音就是那槐樹了。”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陸子卿房前,容逍話音一頓,推開門溫聲道:“上古之事雖年歲久遠,但總有跡可循,無需憂心。”
陸子卿心裡一暖,微笑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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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古槐道院,揚州確實是有這個道院的,不過道院裡都是女冠,而那棵槐樹其實就是南柯一夢的那棵。


容逍看陸子卿滅了燭火轉到內室去,眉頭慢慢蹙起。相處日久,陸子卿在他身上用盡了柔情和小心,平常同他談笑時眼中總是神光流轉,既滿足且克制,再是懵懂的人也看得出那絕非是對待恩人的情態,何況容逍生性通透,還在西京時就已有所察覺。
對容逍來說,陸子卿眼裡看到的是救過他的上界神君還是他容逍都無甚區別,他對陸子卿也並無鄙薄之意,只是每每見陸子卿殷殷關切的模樣便不由想到在嚴府尋到他時青衣染血的樣子,加之這一路行來他的悉心維護,容逍全不記得前塵,動容之外更有三分憂慮。這般的情深意重,罔顧自身,于陸子卿自身怕不是什麼好事。
容逍在門外思量片刻,始終找不到解決之法,想著也只有盡力對他好些罷了,輕籲一口氣,回房去了。
陸子卿卻不知容逍的滿腔愁緒,他雖已決定不再糾結往事,不過掛念的久了,總還存有一絲期望。
他將槐葉放到枕邊,在淡淡的草木清香中緩緩合上雙眼。
鼻端的香氣不知何時變得悠遠而清淺,數不清的雪花從空中飄搖而落,遠處如龍倒臥一般高低錯落的玄黑殿宇在這一片銀裝素裹中顯出別樣的清寂和莊嚴。
陸子卿只覺得身體一沉,回神時正四爪大張的趴在佛相樹上。
嬴母山長乘殿,這是他最熟悉和懷念的地方。闊別百年,即使在夢中神遊也足以教他心潮起伏難以自抑。
怔怔在樹上趴了片刻,一片白雪化在鼻尖上,冰涼的感覺讓他下意識的甩了甩頭,姿態輕盈的跳到回廊裡。
還未站穩,便有雪白衣袖滑落在他身側,微涼的手掌穿過軟厚的絨毛握住他的前肢,微微的暈眩之後落到了一個並不算寬闊厚實卻令人心安的懷抱裡。
陸子卿的心微微一縮,滿心酸楚懷戀,思緒直如海潮似的翻滾不休,身體卻不受他掌控,轉過頭對上身後人端雅秀致若水墨描畫的面容,張了嘴喚道:“神君。”聲音十分歡快。
青華君微笑著應了一聲,眉目輕彎間有一種不經意間透出的清俊動人的風華。他的手指輕柔的撫摸著陸子卿後頸的皮毛,柔聲道:“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沒見到斂月麼。”
陸子卿早已是神魂激蕩,身子卻仍乖巧的伏在青華君懷中,仰著頭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的臉容,聽得他問話,耳朵動了一動,道:“沒有,神君找斂月可是有事要辦?是什麼事?我可以辦麼。”
青華君淡笑道:“罷了,晚些白離會過來……嗯,你知道白離罷?青丘的那位狐王,你想不想見他?”
陸子卿先是一愣,終於明白他夢到的正是狐王來訪的那一日,身體忍不住一顫,抱住青華君手腕的兩隻前爪更緊了些。白離是狐族的王,他自然知道,而白離對他的事,知道的就更是清楚。
青華君見他好一會不說話,只睜著一雙烏黑明潤的眼睛望過來,震驚中帶著一絲惶然忐忑的神色,對上他的目光又急急垂下眼,說不出的可愛可憐。他忍不住揉了揉陸子卿毛茸茸的耳朵,剛想說不想見便算了,就聽懷裡的狐狸道:“我只在幼時遠遠的見過王上一面,王上未必識得我,便不去打擾神君和王上敘舊了。”
停了一刻,又猶豫的問道:“神君和王上很要好麼?”
青華君抱著陸子卿穿過側殿,聞言微挑了嘴角,道:“我同青丘一脈算是世交,我識得白離時他還是只小團子呢,抱到懷裡就要打滾撒潑。”
話音剛落,一道清朗聲音道:“你好賴也是個神君,怎好意思背著人這樣渾說,本座幼時也是英武非凡,何曾如團子般在人前打滾來?”
中庭的琅軒樹上結出了果實,小巧的珍玉映著雪光照得整個庭院明晃晃的。而在這珠玉流光的琅軒樹下,滿天搖曳的白雪中立著一道湖藍的人影,精緻俊秀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淺笑,儒雅溫良中透出一分狡黠,行止間貴氣難言,教人一見難忘,正是狐王白離。

青華君見到他甚是愉悅,含笑道:“你來的倒快。”
白離搖著柄玉骨描金扇慢悠悠踱過來,挑著眉道:“青華君相邀怎敢怠慢?再說若是來晚了,也不能知道咱們還有這等淵源呐。”
青華君失笑,道:“是我失言了,狐王便是打滾撒潑時也是英明非凡的。”
白離眼尾輕合,一雙秋水似的眼睛眸光盈盈,笑眯眯道:“這話說的很是。”說著黑如點漆的瞳仁一轉,目光落到了陸子卿身上,咦了一聲道:“你亂撿物什的習慣怎麼還沒改,竟還養在身邊了。”
他好奇的瞟了兩眼,突然伸出手捏了把陸子卿的耳朵,自他出現起就一言不發的狐狸受驚之下下意識的往身後的懷抱裡退去,生硬的道:“王上。”聲音裡透出掩不住的悽惶。
青華君捉住容逍又轉而去撩陸子卿尾巴的手,無奈道:“哪有你這樣說同族的……別鬧。”
他轉向不知何時安靜佇立在回廊盡頭處的紫衣女子,喚道:“斂月。”
待她走近了低首行禮,青華君動作輕柔的將陸子卿放到地上,道:“引子卿去休息,這裡不用你。”
陸子卿踩住青華君的袖緣,烏溜溜的雙眸瞅著他,身後白離說了一句:“哎?這才什麼時辰就歇了。”他聽得胸腔中狠狠一震,放開爪子匆匆的轉身走了。
直跑到轉過側殿,陸子卿忽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的,眼看著斂月步履沉靜的跟在腳步踉蹌的小狐狸身後一齊走遠了。
陸子卿遲疑了一瞬,回頭便往來處走。院中的雪還沒有停,佛相樹卻已開出了花,粉色的花朵簇擁在枝頭,舒展的新葉翠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青華君和狐王白離面對面坐在樹下的石桌旁,青玉茶盞中白煙嫋嫋,流逸出一抹淡而悠遠的茶香。
白離一隻手肘支在桌上,手掌半握抵在下頜,嘴裡還叼著半塊杏仁糕,語音竟能毫不含糊的道:“我瞅那孩子眼熟的很,靈氣雖則純淨,卻未免太微弱了些,一身毛顏色倒正,瞧著像是蒼梧一支的。”
青華君道:“我救了他時,他的心已被人取走了。”說著又想起撿到陸子卿時鮮血淋漓的樣子,忍不住雙眉微攏。
白離略一思忖,哦了一聲,輕眯起眼道:“原來是他,難怪了。”他的手臂搭在桌沿,肩背微微挺直了,顯出點嚴肅的樣子,道:“早就勸過你,你總不肯聽。先是昔年剖心化龍以阻三川,別人修為大進流芳百世,偏要你來消受三百年災禍重育息壤。再有重新封印四凶,請命的廉貞毫髮無損,你渡了一身的凶怨煞氣被迫閉關很舒服麼。吃了多少教訓還這般一意孤行,此番又擅改天命,這會兒才想到找我托孤了?”
見青華君張口欲言,白離擺手道:“沒心的狐狸怎麼活,你當我不知道他心口裡的是什麼?”
他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大串,末了歎口氣,望著青華君的眼神很是憂鬱。
青華君又是好笑又是感動,道:“子卿是個好孩子,一身修為又難得,他倒在我的山上,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白離道:“那就讓他給你看殿門,若是他不願意,丟出去就是了。”
青華君道:“他若不願意倒還好了。”
白離聽他語帶無奈不覺有些驚奇,心念電轉間回想起方才那後輩縮在青華君懷中依戀不舍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細看來神君也算得姿容出塵雅致無雙,身份尊貴不說,性子又好,這日久天長的,生出戀慕之心也不奇怪。”
白離說著便拿扇子輕挑起青華君下頜,裝模作樣的看了一回,眨巴著眼道:“好一個美人,可惜本座已有滄琅了,不然將你帶回宮去坐臥相對,那日子想必美得很。”
青華君被他輕薄了也不生氣,只笑道:“你呀,此番我入了輪回,今後也未必再有相逢之時,子卿便要勞你多費心了。”
白離沒趣的收回手,懶洋洋的道:“我看那孩子狐型可愛,想來化成人身也不差,你這長乘殿常年清冷冷的,留個人陪你說話不好麼。”
青華君正色道:“你同滄琅這些年,最知道求而不得有多苦,我豈能為了一己私欲留下他?”
白離道:“要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今日找我來做什麼。”
青華君搖了搖頭,淡笑道:“我並非不喜歡。”
廊下的陸子卿胸口一緊,只覺得一顆心砰砰作響,震得他雙耳都嗡嗡作響,全身血液都要倒沖到腦中,幾乎忍不住想沖到院中。
驚疑和喜悅都還未冷卻,青華君一手拈住一朵飄落的佛相花,垂眼淡然道:“我不止喜歡他,殘花落雪,朗日清風,但凡你我目中所及一切皆我所好。是狐狸或是別的什麼,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白離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道:“我還道你是擔心他同你一道下凡,見你輪回要傷心呢。”
青華君不語,白離道:“依他的身份,在青丘只怕十分不便,倒不如在重光那兒逍遙自在。正巧過兩日我要去東海,可以順道將小東西送去度朔山。”
青華君頷首道:“多謝。”
兩人再說了什麼慢慢的聽不到了,院中的佛相花模糊了身影,眼前明光大漲。陸子卿睜開眼,東方天已破曉,和煦的日光透過格子窗灑下一地落花,窗外鳥啼婉轉,想必又是一片花飛蝶舞好風光。
枕邊的槐葉一夜之間失去了生機,已由青翠變為枯黃。他重又閉上眼,只覺得衾被間溫暖非常,心肺間卻唯餘一片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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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逍不知道陸子卿做了什麼樣的夢,第二日見他起晚了,面色雖有些蒼白,但行止沉穩一如往日,便也放下心來。
姬雲行事可謂是雷厲風行,帳簿送上去一個月後魏連便被送入大理寺。容逍早將魏連圈養鉤星殘害幼童一事告知姬雲,因此對他的下場毫不擔心,聽得柳言道一聲善惡到頭終有報,年少正氣的面容上滿是憤慨,他也只微笑不語。
時至五月,今年揚州城的瓊花開的晚,一夜東風過,這些花兒卻似約好了似的齊齊綻放,碩大如盤的白花綴在醲綠細莖上,與江南的粉牆青瓦相互交映,白玉無瑕中透出三分教人驚豔的明麗之色,就連穿牆過巷的微風也帶著股熏人欲醉的淡香。
槐音自別後蹤影全無,容逍平日裡除了研習道法就替人做些除妖驅邪的法事,閒暇時便約了柳言在城中尋芳攬勝,日子過得十分逍遙。
陸子卿自窺得百年前那一樁舊事,面上雖不露分毫,心中卻著實消沉了幾日。他早知青華君為他補心續命後又留在身邊照料,不過是出於一片溫柔慈愛之意,其中並沒有旁的心思,但他對青華君戀慕已深,心中少不得還存了些希冀,只盼得這近百年來的朝夕相處形影不離能在青華君心頭占得一席之地。青華君親口說出的話恰似在他滾熱的心上潑下一盆雪水,那一刹的痛苦委屈難以言表。
但待他思緒平靜後再一思量,便又生出另一番滋味來。
陸子卿明白青華君為人仁厚果決,但要他動心本是千難萬難的事。青華君對他雖無情意,卻也為他頗費心思。寬容寵愛自不必提,他在青華君身邊那些年,受過青華君恩惠的人神妖鬼不知有多少,但能在長乘殿久住的卻始終只有他一個。
朝暮相依,親近不疑。
他待他到底是不同的。
然而欣悅之餘又覺愧疚酸楚。長乘殿中除了青華君和他,便只得斂月一人,斂月乃院中佛相花所化,口不能言,平素只照顧青華君起居。偶爾有前來求援或與青華君交情好的神妖來訪,才給冷寂的長乘殿帶來一絲活氣。
何以長乘殿如此清冷,青華君是什麼樣的身份,他有什麼樣的前事過往……
他都不知道。
他對青華君滿懷仰慕敬愛,即使面對已轉世為人的容逍也不敢有半點逾矩。重光說的不錯,他雖對青華君有意,卻從不奢求他回應,這無關身世性情,只因他一直將青華君擺在清冷而遙不可及的長乘殿玉座上,而非真正的放進了心裡。
思及此處不免慶倖,青華君不曾因叛族之事對他心生嫌隙,容逍尚在身側,坦蕩灑然、溫厚寬和。
只是白離所說的輪回云云,似有言外之意,教陸子卿十分在意,他思慮數日,心中模糊有了猜測,最後仍是要向重光傳信詢問。
然而時日流轉,從盛極至枯萎的瓊花牽住了五月的尾巴,紫雲觀的傳訊卻比重光的回音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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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紙鳶飛離掌心,容逍憑窗遠睇,神情肅然的目送那紙鳶漸漸沒入天際。
他提筆回信時茶釜中已滾沸如奔濤濺沫,陸子卿將方才煎好的茶湯倒入釜中,待他轉回案前坐下,青衣的狐狸已育好湯花分酌盞中,溫和眉眼望了過來,問道:“怎麼?”
容逍道:“月前觀中兩位離觀歷練的師弟在南地失了音訊,遣去探查的師兄經過蒼梧時發現了異狀,但就在前日,吳師兄也與觀中失去聯繫,師尊囑我即刻前往蒼梧一探究竟。”
陸子卿將茶盞推到容逍面前,道:“觀主只遣了你一個人?”
容逍道:“沈、張兩位師叔已先動身了。”他躊躇片刻,道:“你仍要與我同去?”
容逍與那兩位師弟不熟,卻知道吳師兄乃戒律長老大弟子,道法高深,堪當年輕一輩中的翹楚,連他都困在蒼梧,只怕此事頗難料理。容逍原是修道中人,又在紫雲觀中長大,此去本是分內之事,陸子卿卻不必同他一起涉險。再者蒼梧是青狐故地,陸子卿既已叛族,此去若是遇到故人,青狐作何反應且先不提,陸子卿心中還不知有多難堪。
因著這兩個緣故,容逍才有此一問。
陸子卿有些迷惑的微挑起眉,然後他很快明白過來,勾唇笑道:“我總要和你一道的。”
他目光灼灼,聲音柔和而堅定。容逍隱約察覺出陸子卿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在西京時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克制沒有了,眼中的情意和他的言語一樣直接而真切,也一般的不容拒絕。此事人命關天,迫在眉睫,觀中催得又緊,容逍只留了封信遣人送給柳言說明原委,當日就和陸子卿收拾好東西出了城。到了城郊兩人禦劍而行,未免靈力耗盡,間或放出窮奇代步,第三天日落之時便到了梧郡外。
暮夏驕陽如火,然而明媚的陽光卻無法觸及遠處高聳的城牆分毫,團團黑霧如鉛色雲靄般沉沉的籠罩在蒼梧城上空,令人不快的陰霾中有灰色的絮狀物在絲絲流轉,一明一暗,宛若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
陸子卿凝目望去,蹙眉道:“這些雲靄來的好蹊蹺,雲裡的那是……陰氣?”
“重華君曾經南巡蒼梧,九嶷又是丹帝埋骨之所,理當正氣充盈萬邪辟易,這些雲霧竟能擋住陰氣不散,施術的不知是哪方高人。”容逍沉吟片刻,對陸子卿道:“入城後千萬小心,莫要和我分開。”
陸子卿眼中露出一絲笑意,輕聲應了。


兩人入城後先找了間乾淨的客棧落腳,佈置好防護陣法後方各自歇息。
容逍勤勉慣了,隔日平旦方過就醒了,夏季天明的早,然而他推開窗卻見天際仍是灰濛濛的一片。厚重雲層將日光嚴嚴實實的遮擋在外,天色也不過比夜裡稍微明朗些罷了,青石地磚映出溫潤的微光,城中的人卻似早已習慣,街上的鋪子陸續開張,零星的幾個小販也走上街擺好攤子。
容逍往黑雲最濃重處注目片刻,手輕輕按在腰間。容逍身上沒有旁的配飾,只在腰上掛了一枚兩寸見方的玉牌,牌面上細細雕出祥雲白澤的圖樣,白澤一對犄角之間刻著一個小小的逍字。這玉牌紫雲觀弟子都有一塊,既象徵著他們的身份,也是聯絡同門用的法器,他這一按正按在牌面的白澤獸面上,玉做的獸瞳流光一閃,頃刻又黯淡下去。
這本在意料之中,容逍也不以為意,推門出去尋陸子卿,門剛打開,就見外面站著一人,他下意識的翻手結印,定神一看才發現是陸子卿。
陸子卿微笑道:“容道長。”
他提起手上的食匱,容逍側過身好讓陸子卿走進去,看他端出粥並點心擺好,道:“怎麼這樣早?”
陸子卿道:“我昨晚記起附近有家點心鋪子不錯,早上就順路去看看,沒想到這鋪子還在。”
他的發梢和衣衫還帶著濕潤的涼意,也不知是沾了夜露還是晨風,容逍想起入城前陸子卿的許諾,不由有些無奈。
陸子卿將竹箸遞給容逍,見他眼中有些薄責之色,忍不住抿唇笑道:“容道長且放心,我不是有意和你分開。只是有些近鄉情怯,一早醒了,這才想出去散散心,順道探查情況,來回不過半個時辰。”
容逍知道陸子卿修為高深不懼鬼祟,仍是止不住擔心他在自己照管不到的地方遭伏受傷。不過他也明白自己管不了陸子卿,聽他有將昨日的話放在心裡,心下頗有幾分歡喜,道:“是我多慮了,看子卿成竹在胸,想來是找到線索了?”
陸子卿道:“容道長也發現了罷,蒼梧山水明秀,靈物甚多,且一向喜愛和人相交,然而自我們入城竟連絲毫靈力妖氣都感覺不到,只怕紫雲觀附近也沒有這樣乾淨。我去買點心的時候打聽了才知,自前月城中的老榕樹枯死後城東的城牆下時常有一些死去的動物出現,還多是狐狸、山貓這些野物。我猜許是有人捕殺妖靈……”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陸子卿的笑容已經完全斂去。雖有傳言道他弑母叛族,但那是外人不知究竟,他心中到底還是掛念族人,若非放不下容逍,他早在聽聞此事時就立刻趕回鬱溪了。
容逍明瞭他未盡之言,不再多說。兩人用過早膳後一同去外城,他們住的客棧本就靠近城東,步行片刻便到了,自從城中常常出現死物,衙門就安排了人每日清掃,此時因為時辰尚早,清掃的人還未來,手臂粗細的金紋黑蛇仍安靜的蜷縮在牆角下。
陸子卿將手輕覆在黑蛇七寸上方,指尖泛出的白光凝成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到黑蛇身上時順著鱗片滲入體內,暗紅的血從已然僵硬的蛇身下緩慢的流出。
“臟腑碎裂,內丹不見了。”陸子卿低著頭專注的看著黑蛇,手指忽而在身側一點。冰冷的蛇血慢慢的淌過他的腳旁,血中泛著些微綠色螢光,幾縷更深的烏黑絲狀物混在血中小幅度的蠕動著,因為太過纖細所以不易察覺,
他指尖一點一勾,黑絲就如被看不見的鉤子挑起一般從蛇血中脫離出來,在半空中合成幼兒小指粗細的一道黑霧。
陸子卿看也不看反掌將黑霧握在手心,垂眼道:“陰氣。”
容逍被他的動作驚到,按住他的手道:“子卿!”
陸子卿有些驚訝的抬起眼,道:“我沒事。”他鬆開手,花苞一樣的白色狐焰將黑霧包裹其中,陰氣似是有些懼怕狐焰,顫巍巍的縮在花苞中心。
容逍松了口氣,豎眉輕斥道:“你啊……”
陸子卿抿唇微笑了一下,眼睛轉向城門,道:“是想逃出去的罷。”
容逍閉目念了一段度神懺,道:“能引路麼?”
陸子卿嗯了一聲,手下的黑蛇體內躥出白色火焰,整條蛇身和蛇血都在狐焰中化為虛無,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花苞,道:“走。”
陰氣隨著他的動作瑟縮了一下,無措的在花苞中轉了兩圈,發現逃不出去後乖乖的指向一個方向。
出城後容逍祭出秋水,兩人在陰氣指引下行了一炷香時間,寸高的野草已被蒼翠的密林取代,青翠的葉片上還凝著露水,天際黑霧越發濃厚,在常人看來不過天色晦暗了些,但看在容逍和陸子卿眼裡,天地間黑氣如絲縈繞,陰氣糾纏在每一片樹片草葉的尖梢,其勢之盛足可以遮天蔽日。
陸子卿蹙眉道:“過了這片林子就是我族棲息之所。”
容逍將玉佩系到陸子卿腰上,道:“青狐立族已久,當能保全自己,你莫要太擔心。”
陸子卿道:“嗯,你要小心。”
踏入密林的一瞬間,陸子卿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特的悸動。從昨日入城以來他就覺得不對勁,像被什麼潛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的東西窺伺著,此時壓抑的感覺越發明顯,正想出言提醒,周圍的陰氣突然如潮水般湧動起來。
花苞中的黑霧衝破白色狐焰的包圍瞬間膨脹起來,化作獸型直撲陸子卿,陸子卿袖中白蓮飛出,在半空中旋轉著綻放,碩大的白蓮花瓣將黑霧擋在身前。
蟄伏在草葉之後的陰氣箭矢一般飛射而出,風被割裂,發出嗚咽如鬼哭的淒厲聲響,瘋狂搖晃的樹枝間抖落下無數破碎的葉片,黑霧化成數不清的蠶絲從四面八方倒卷而下將容逍包裹在其中。
陸子卿又驚又怒,長袖斜揮袖風若鐵,十指白蓮盛放,口中喝道:“滾開!”
翻卷的陰氣被蠻橫的袖風撕開一條口子,更多的黑霧又湧了上來,濃重的墨色佔據了陸子卿的視線,白色狐焰順著袖風附上黑霧,白光刹那間大漲,狂風摧枯拉朽般掃過密林,黑色蠶絲猶如被看不見的利刃切斷,極為迅速的向暗處退去。
晦澀的灰影漸漸褪色剝落,碧林之畔溪水潺湲,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拈住翩然落下的紫色花瓣,端立在小溪一側的青衣少年抬眼一笑,柔聲道:“久見了,阿兄。”


蒼穹是沉鬱的灰,陰氣遮蔽了天日,鉛雲沉甸甸的直要壓到肩上來,堅實的大地不知何時崩裂開一道道巨大的口子,猶如來自無間地獄的惡獸張開了血盆大口。無數粘稠的灰色泥狀物體從黑魆魆的地縫中源源不斷的湧上地面,整片林地瞬間成了泥濘的沼澤,遊弋在其間的鬼怪伸長了帶著尖利指甲的雙手,碰到白色星光之時被炸得血肉橫飛,然而又有數不清的陰氣化成鬼影猙獰撲上,幢幢暗影間狂風席捲,尖嘯的風聲中萬鬼齊哭。
鬼哭帶著怨毒仇恨之意直刺入耳,窮奇撕下一隻鬼手,被濺了一臉腥臭的黑血,一時只覺滿心鼓噪的暴躁殺意,然而眾鬼團聚仿若無窮無盡,開膛破肚便化為陰氣聚合再生,殺意無處紓解,鬱悶至極,只得仰天咆哮。
容逍也十分無奈,他一進林子就被陰氣卷來此處,雖已立刻破開蠶繭,陸子卿不知去向,身邊卻躺著傷痕累累的蝶妖。不知從哪裡冒出如此多難纏的鬼物,尋常道術兵刃不能傷得分毫。他將血抹在劍上,這些東西識得厲害不敢硬拼,只將他們團團圍住,待他血流盡便再上來將人吞吃。
容逍當機立斷,施術借來的星月光輝將鬼驅出三尺,放出窮奇,只往陰氣最濃處走。
窮奇那一聲震耳欲聾,蝶妖正趴在窮奇背上,被這驚天一吼牽動殘餘的靈力,頓時如被千刀加身抽筋剝骨,抽搐著蘇醒過來。
一股陰氣潛到窮奇腹下,被它一爪踩散了,容逍餘光瞥見,揮劍將萬鬼又逼退一寸,抽手送了一道符印到蝶妖體內,道:“內丹半碎,我先以道術安你魂魄,可知鬼王何在?”
蝶妖流碧尚在迷蒙間,恍惚瞧見周身陰鬼層層勢若眾蟻噬象,神智未見清明,身體卻先觳觫難止,一時聽不進容逍所言,嘶聲尖叫起來。
眾鬼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懼並以之作為養料愈發興奮,容逍神色一沉,厲聲呵斥道:“退!”
皓白月光刹那間大漲,諸邪俯身退卻。流碧對上容逍冷肅如電的目光,不由惶惶然住了口,肩背傷口中陰氣瘋湧,終於於痛苦中徹底清醒,尚來不及說其他,只一把拽住容逍衣袖,嘶啞著嗓子道:“小虞山鬼母出世,蒼梧妖族死盡了,走!”
容逍也是一驚,從紫雲觀來信到晨時所見蛇屍,再到九嶷山封印電光石火般在腦海中一一掠過,瞬間便知了七八分,容逍按住她不斷哆嗦的手臂,沉穩道:“冷靜點。你看看四周,這裡裡三層外三層都是鬼魅,燒之不滅殺之不絕,且不說鬼陣籠罩下不辯來路,即算尋到了路我們也未必出的去。倘若僥倖出去了,蒼梧大封印已破,這些東西也不可能乖乖縮回林中,為今之計只有尋到鬼母,破其真體散其鬼氣,除此之外再無第二條生路。”何況陸子卿尚在林中,他絕不會將他獨自留在險境裡。
周圍暗沉的陰影湧動不休,眾鬼不斷幻化形體潛入月光內,尖利如夜梟的笑聲哭聲帶著露骨的陰毒惡意一層一層壓過來。
容逍決心已定,見流碧一身血污臉色青白,驚惶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可憐,便安慰孩子般輕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別怕。”
流碧一路跟著容陸二人,本是不滿蝶陣被破容逍護著陸子卿,一心想要報復,到了蒼梧之後卻被鬼母捉住,眼睜睜瞧著妖族被鬼母活生生吞吃,滿心俱是驚懼悔恨,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睜開眼睛卻是熟悉的人,神態溫柔又堅定,所有的驚慌痛苦都在這樣的眼神下被安撫,流碧腦子裡亂糟糟的,怔怔看著容逍,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容逍勸慰幾句,將窮奇收回簪內,流碧化回原形落在他肩上指路。秋水劍星輝揮灑,在萬鬼中生生劈開一條路,容逍對耳畔鬼哭充耳不聞,心裡卻十分凝重。
蒼梧地下壓著天地靈脈,重華君的魂魄棲息于此,素來為妖族繁盛之地,九嶷山下還鎮著丹帝遺骨,天然一個大封印,發清正誅萬邪,將所有鬼魅邪祟阻擋在外。小虞山立於南海,因受蒼梧大陣壓制,數萬年間都不曾生出鬼母,然而他來此後感受不到絲毫靈脈,是誰破開了封印催生鬼母?而蒼梧妖族殆盡斷非一朝一夕,何以竟無一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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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雖說與我有些干係,但確實不是我做的。”
陸子卿不語,神情十分冷漠,陸子覃就笑起來,有些悵然的道:“你不信?若是我能遮蔽九嶷山大封印,當時也不會非要剜你的心了。”
陸子卿目光霎時一凝,心脈斷絕的劇痛再一次佔據了所有神智。他的手下意識的壓在心口,青衣掩蓋下的胸口肌膚在青華君的術法下已變得平整光滑,胸腔裡的躍動沉穩有力,然而他永遠記得那天,母親渡劫隕落,他趕去救護,卻被自己兄弟活生生剜出心臟,背著弑母叛族的罪名逃出故族,心脈寸斷,神魂欲裂,天地浩大卻無一可容身之處,惶惶然猶如將死的喪家之犬。他隱約窺到真相,卻始終不敢細想,這噩夢一般的逃亡在一百年來的每個日夜鞭撻他的心臟、燒灼他的靈魂,其中的惶惑、痛苦、悲傷非言語所能描述。
他看著這個最親近、也待他最心狠的兄弟,低聲問道:“為什麼?”只是看著陸子覃,就像是再一次被人撕裂傷口將一顆傷痕累累的心碾碎成泥,陸子卿的聲音本來溫潤,說到末了終於露出不易察覺的喑啞和顫抖。
陸子覃的神情冷下來,嘴角勾著,道:“瑤山玉靈的孩子,在族長眼裡自然該萬般寵愛,連名字都是祥瑞福澤的,至於我麼……哼。”
陸子卿蹙眉欲語,陸子覃截口道:“其實這些事都和你沒甚麼干係,我本來也沒打算殺你。只是沒想到族長竟傷得那麼重,連我一擊也撐不過去,她死後最後一道劫雷將大封印炸開了一寸。”
陸子覃說到此處略停了停,諷刺的看了陸子卿一眼,道:“青丘做的陣法,自塗山氏化石,旁支的青狐就成了守陣人,可惜我身上沒有青狐血脈,續不得封印,九嶷山脈震盪難止,此事一旦暴露,整個南方將再無我立錐之地。偏你不聽勸告闖入洞中,想必我做的事你都看到了……剜心填補印痕以全故族,也算死得其所,只沒料到瑤山會來搶人。”
陸子卿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肺都要爆裂開。母親還在的時節,他也算萬千寵愛,無事需上心的,哪能想到後來的光景?何況在他心裡,身世一節實在無關緊要,母親告訴他陸子覃是兄弟,他就當他是兄弟護著,不過現在說什麼也遲了。剜心之恨他可以不記,弑母之仇卻不能忘,報仇麼?且不論他二人間的恩怨因果,當年母親重傷,原就不可能熬過劫雷,陸子覃已是他唯一的親人,百年光陰如流淌過,眼前一幕幕俱是幼時相依親密無間,但……從前越是親近此時就越是心痛。
雪白劍芒凜然一閃,陸子覃不閃不躲,長劍刺入心口,青色錦衣立刻被血染透了,耳畔長髮被削斷,和他指尖花瓣一同落到地上。
“這一劍為族長教養之恩。”陸子卿強壓下心慟,抽回長劍,道:“既然你已將印痕……填補,何來今日鬼霧封林。”
陸子覃隨手給自己止了血,不在意的冷淡道:“當日我補上刻印,靈氣雖未外泄,卻仍留下了半分裂痕。五月初十東海地動,海內金光沖天,九嶷靈脈震顫不休,封印崩壞,是日日入時分,黑雲封城,風雨大作,此後各族中不時有人失蹤,城內萬鬼出沒,然而蒼梧城外結界太過強大,我盡了全力,也只能將數人送出。”
陸子卿微微一怔,陸子覃保全族人一事實讓他心中澀然,微合了眼道:“帶我去。”
陸子覃眼神幽深,若有深意道:“呼雲喚雨,非鬼母所能。”
“若不願我去,你一開始就不會見我。”陸子卿看了陸子覃一眼,淡淡道:“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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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森然如夜,昔日山清水秀早不復原來形狀。昏暗中不知行了多久,在走過某一棵樹時,空氣如同被打破的水面泛出透明的波紋,眾鬼盤踞在沼澤邊緣不敢再前一寸,因捨不得到手的獵物,哭聲淒厲震耳欲聾。
容逍在山洞前止步,流碧在他肩上微微顫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催促,小聲道:“怎麼了?”
容逍瞥她一眼,輕籲口氣,道:“沒事。”他對陰氣到底不如妖族敏感,是以在鬼林中不能分辨出鬼母氣息。此處卻好似有一個結界似的東西,縈繞在周身的鬼氣為之一清,絕不是鬼母所在,然而他放了一路血,秋水劍斬了無數惡鬼,這時已有些疲憊,何況流碧若不願相助,再返回林中便是自尋死路了……且看看這處有何蹊蹺罷。
片刻間腦中閃過各種念頭,容逍暗歎一聲,慢慢走進山洞深處。鬼哭也漸漸變小直至消失,流碧悄無聲息的伏在他肩頭,心裡徹底放鬆下來。這裡沒有鬼母,甚至沒有一縷陰氣的存在,殘缺的翅膀和在道術下暫時變得和緩的痛楚卻依舊提醒著她曾經的絕望和恐怖。她不想再面對生死一線,是以絕對不會聽從容逍的話回頭找鬼母,但她又怕容逍撐不到離開林子,幸而她想起那只蛇妖死前說過的,林中有個祭壇可阻陰氣。見到眾鬼躑躅不前時,她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山洞並不寬闊,山壁向內傾斜成錐狀,形成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甬道,一片寂靜中只有容逍行走時帶起的、極輕的衣袖摩擦聲。越往裡走,空氣就越發潮濕,山壁上蒙上了一層潤澤的水光,有水氣凝結成珠滴落在岩石上。
山洞中響起了輕微的、幽咽的風聲,一種似有若無的氣息潛在風中彌散開來,帶著極為濕潤的水汽,和愈來愈明顯的壓迫感。
碧色蝴蝶跌落在地上,化成瑟瑟發抖的綠衣少女,容逍見她不能再走,只好將窮奇喚出,又畫了一個隔絕氣息的陣法將她留在原地。好在這山洞裡威壓甚重,邪祟不敢進犯,安全倒是無虞的。
容逍將人放下時已近洞口,向右折過一個彎,走不過百步,眼前便豁然開朗。
雲開霧散日光潑灑,洞外原是一個小山谷,漫山碧樹低綠枝,沿著溪水走入穀底,四周樹木越加蔥蘢,溪流如同護衛一般迂回折成一道弧,劃出中間一塊孤島似的巨大祭台。
九十九階乳白玉階從細白溪沙中向高近三丈的祭壇一路延伸,玄黑台基四面均以陰刻雕出粗獷古樸的線條。正對玉階的那一面雕的乃是一尾頭生小角的龍背負土丘,劈裂險峰以決三川,容逍看出刻的是大禹開三門的上古遺事,祭壇上傳來強大的壓迫氣息,他只匆匆掃了一眼,就祭出飛劍淩空登上祭壇。
即便心中已猜出幾分,真正看到祭壇上的龐然大物時,容逍仍然吃了一驚。
一隻巨大的,玄黑色的龍。龍角粗硬崢嶸,堅硬而光澤璀璨的墨色鱗片覆蓋在矯健優美的龍軀上,四爪雖收攏在腹部,尖銳的指甲卻泛著金屬特有的暗芒,它背脊上的棘刺兩側有小小的凸起,兩隻碩大的翅膀從凸起處伸展出來,此刻正靜靜的斂在身後。
容逍正待落到地上細觀,心中忽而一動,秋水劍立時向上拔高一丈,下一刻就覺臉旁勁風刮過,細長的龍尾長鞭一般狠戾的砸落在側。
玉石在龍尾兇悍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沉悶碎裂聲,黑色巨龍張開雙翅,身下祭壇玄色玉面刻滿古老又神秘的銀色咒符。隱隱白光中,它昂首立在祭壇中央,如同某種從洪荒時期神話泥塑中破空而出的遠古圖騰,一對金色豎瞳燦若月盤,它的目光冰冷威嚴,帶著能令萬獸俯首的震懾力,它一張口,喉間便滾出萬鈞雷霆。
“青華君,我的故友。”
龍說:“昔日一別,轉睫千載旦暮。你捨棄神體,九入輪回,今次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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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黑龍的稱呼微蹙起眉,容逍浮在半空,直視它雙目道:“敢問蒼梧雲鎖重城陰氣不散,施術的可是龍王?”
金色獸瞳寒芒微閃,黑龍道:“是又如何?”
容逍長袖微振,左手二指拈符,右手劍訣輕掐,肅容道:“紫雲觀第十三代首座弟子容逍,請龍王賜教。”
一縷日光落在他指間,凝成一把光滑璀璨的長劍。黑龍眯起雙瞳,突然發出一聲大笑,那笑聲如天邊炸雷,帶著肆無忌憚的狂妄和蔑視。
他或許曾經是強大的神君,但現在也不過是一個會點道法的人罷了,在黑龍的眼裡脆弱又渺小,甚至不需多加一根指頭就能輕鬆碾死。
容逍眉眼不曾稍動,手中長劍緩緩揮出。
那是一道極為絢麗的光芒,燦爛耀眼恍若日月同輝,從劍尖那一點極快的擴大覆蓋住整個山谷,沖上九霄的劍氣摧枯拉朽般破開層雲,灰藍的蒼穹也被這一劍割裂,露出巨大的紫黑色豁口,銀色的蛇形閃電鑽出裂口,在空中閃爍不定。
陸子卿禦風前行的速度已然快到了極致,天際有紫雷乍然落到山谷中,他若有所感的抬起頭,腰間玉佩發出一聲輕響,白澤雙瞳暗芒一掠,頃刻間整齊的裂做兩半。
心口倏然躥上一陣強烈的痛楚,待陸子卿終於趕到祭壇,劍光和雷電都已消失。容逍白衣逶地,毫無知覺的倒在一側,站在祭壇上的男子一身玄衣如墨,雪白長髮披在肩頭,他的容貌深刻而英俊,一手半抱著容逍,望向他的眼神說不出的陰鬱危險。
陸子卿不及細思便放出狐火將那男子從容逍身邊逼退,能燃盡陰邪鬼物的白蓮被玄衣男子隨意的揮手打散,他卻顧不上驚懼,因為懷中安靜閉著雙眼的人已佔據了他全部心神。
素來帶著微笑的俊逸面容此刻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前衣襟碎裂,露出雪白胸膛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是想挖出他的心麼?
一瞬間肝膽欲碎,陸子卿滿腔驚痛憤怒,白蓮環繞中隱隱現出本相,黑眸中青芒流轉,目中含煞的看向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半幅衣袖被血浸透,一手負在身後,微斂雙目打量他,道:“哦……青狐?”
他不再掩飾周身的龍威,陸子卿幾乎被壓得無法起身,他微微一怔,蹙起眉道:“晚輩本無意冒犯,不知前輩是哪位龍君?為何傷害我的朋友。”
玄衣男子哂笑道:“本座在東海這許多年,你們這些小輩不識得也是尋常。餘的不必多問,放下青華,本座看在白斂的情分上,許你活著走出這裡。”
陸子卿認不出他,卻識得白斂乃是天帝一統五方時鎮守青丘的狐族至尊。那正是龍族由盛轉衰,歸至天帝御座下的時節,再加上月前東海地動一事,心念電轉間將這男子的身份猜出了七八分,當下倒抽了口冷氣,抱著容逍的雙手卻越發的緊了。
他的修為在妖族中已算得出類拔萃,但在上古神龍面前卻連一成勝算也沒有。陸子卿下定決議不過只刹那,他攏好容逍鬆開的衣襟,抿了抿唇道:“前輩既然認得青華君,想必也知道,若真傷了他,上界絕不會善罷甘休。若前輩想要的是玄圭,我將玄圭給你就是,待到青華君醒來時,想必龍君也有避開他的法子。既能得到玄圭,又不需與長乘殿結仇,豈不比傷了青華君惹怒上界便宜?”


玄衣男子道:“你道我要的是什麼?倘或此物真在你身上,青華豈能與我善了。”
陸子卿一對眼睛已呈碧色,指著自己心口道:“玄圭就在此處,龍王請自取。”
玄衣男子神色一沉,冷冷道:“小子好狂。”
他二人相距不過十步,玄衣人的動作卻極緩又極重,平地裡忽而卷起狂風,撩起他玄黑廣袖翻飛如墜落的群蝶,龍族特有的威壓若萬鈞重山從四面八方沉沉壓下來,而他每向前踏出一步,威勢就更重一分。
陸子卿面色蒼白搖搖欲傾,背脊仍挺得筆直,待他行至一步之遙,陸子卿不堪重負般彎下頸項,玄衣龍王卻驀地止步,發出一聲嗤笑。
那笑聲如巨石落水,又如重錘破玉,好似一副年代久遠的脆弱古畫逐漸碎裂,玄衣龍王周身的空氣開始扭曲,蜘蛛網一般的縫隙從他面前蔓延到整個祭壇。陸子卿和容逍的身形煙一般化去,無數流光溢彩的碎片迸濺四射,千萬朵白蓮狐焰從空中飛落,恍若一場大風卷來白雪覆蓋了整個山谷。
玄衣龍王身形一閃,忽而出現在祭壇另一頭,迎風鼓起的長袖毫無滯礙的破開面前重重怒放的白蓮,幻境一瞬間徹底破裂,現出掩在白蓮後的容陸二人。
龍王嘴角浮出一抹冷笑,五指暴漲化作粗壯龍爪。
陸子卿放出的數重狐焰俱被打散,幻境一破,他便受到重創,此時已無力閃躲,眼見龍王將至身前,他下意識背過身,將容逍緊緊護在懷中,聽的凜冽風聲逼近耳後,只得苦笑。
他心知要龍王放過容逍絕無可能,本擬施展幻境拖延一刻,好啟動祭壇上的上古法陣將他困住以求得脫身之機。可到底是他錯算了,做出的虛無幻境被黑龍一眼窺破,此刻避無可避,他早在百年前就該魂歸忘川了,不過得了青華君眷顧才活到今日,為神君而死,他是心甘情願的,只是怕黑龍會傷害容逍。他懷裡的這個人,原該在破除諸厄平安喜樂的在人間過完一世後重歸神位,此後千年萬年,他依舊是那個堅毅雅正風華秀逸的神君,坐在長乘殿的玉座上俯瞰紅塵,與星月齊輝,與天地同壽。
可是現在這個人要因他的無能死在這裡了,陸子卿怎能甘心!
龍王卻不會因他的痛苦不甘而停下,神龍之爪鋒利不輸神兵,足可以切金斷玉,清晰的裂帛聲響起,飛濺的血霧和枯萎的白蓮混雜在一處好似下了場紅色的雨。
玄色衣袖占滿了血水,龍王手捧豔紅的狐心,隨手一捏,紅珠滾盡,那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卻變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寶玉,他挑起眉梢,訝然道:“青華竟真把玄圭給了你。”
陸子卿在被龍王挖出心臟後就支撐不住化回狐族原形,鮮血濡濕了青灰色的皮毛和雪白道袍在地上肆意漫開,血色斑駁的狐狸已經神思恍惚目不能視,卻仍努力張直了四肢和長尾想護住身下的人。
他看不到閃著寒光的龍爪已逼近容逍的脖頸,看不到祭壇上的銀色符咒隱隱泛出光暈,也看不到本該人事不知的容逍化作點點金芒。
一刹間有暖風拂過,漫山冰消雪融,天際五色祥雲漫捲,一朵蓮花在狐狸頸項邊盛開,接著成千上萬朵白色蓮花開滿了祭壇,純白的花海一路連綿向台下環繞的碧溪,花海之上絢爛到耀眼的金芒漸消,現出一人長身而立的身影來。
雪衣烏髮,雅貴無雙。

一刹間有暖風拂過,漫山冰消雪融,天際五色祥雲漫捲,一朵蓮花在狐狸頸項邊盛開,接著成千上萬朵白色蓮花開滿了祭壇,純白的花海一路連綿向台下環繞的碧溪,花海之上絢爛到耀眼的金芒漸消,現出一人長身而立的身影來。
雪衣烏髮,雅貴無雙。
他足踏蓮花,輕柔的抱起血泊中的狐狸。洞穿脊骨的猙獰傷口在他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直到懷裡的毛團停止抽搐而發出輕微的吐息,青華君才抬起眼望向玄衣龍王,道:“應龍王。”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翩然而落的飛羽,應龍的瞳孔卻驀地收縮了一下,過了一刻才漠然笑道:“青華。”
青華君道:“東海之下無驚無擾,恰可修身養性參天悟道,龍王若是嫌東海逼仄而欲尋他處獨善其身也就罷了,為何來此。”
應龍道:“你突然輪回,難道不是已洞悉內情,何必再問。”
青華君道:“蒼梧子陣非同一般,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子陣被毀地脈動盪,四方屏障勢必受損,屆時四凶入世,莫說人間,就連妖族中也勢必有場動亂,龍王難道便無一點悲憐之心?”
應龍道:“欲成大事,一些犧牲總是難免的。”
青華淡淡道:“我不知龍王能成何大業,我只知如今已犧牲了百十條性命,將來還不知要再添多少亡魂,就算龍王算無遺策,這些已然死去的性命何其無辜,又要向誰來討還?”
他語氣雖淡,然而冷目如電,周身溫和清貴之氣俱變作冷厲淩人之勢。
應龍甩袖負手,道:“這只得怪他們時運不佳,若非軒轅欺人太甚,本座何至於此。”
青華聞言一歎,然而不待他說話,應龍又道:“涿鹿一戰暫且不談,龍族既已歸降,分作四部困于諸海也就罷了,及至共工與顓頊相爭,振濤洪水不周山陷,顓頊無法可想,乃令重黎摧毀建木斷絕天地,將洪水傾倒至人間。鰩竊息壤以止淫水,軒轅竟命祝融將之殺於羽郊,直到三歲洪水不止,才令人吳刀剖腹,化虯為禹。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說到底是他懼我龍族勢大,一旦鰩濟世功成四海歸心,他還如何為六界表率,如何統禦八荒?”
說到此處,應龍瞥一眼陸子卿,哂笑道:“白斂請放本座出東海,為的不過是開山導川,卻被軒轅記恨,封鎮丹朱遺骨時多少神君不能差使,偏派了白斂。塗山氏雖則以九尾之身嫁了禹,為的只是一段私情,軒轅卻將她化為玄石置於陣眼,青狐一支也從青丘遷出,世代留在蒼梧之野做守陣人。而因禹神力大損,軒轅不得已請你入世,剖心化玉施大造化,後又自願沉入歸墟三百年重育息壤,可見上界對你有半點感念之心?如此步步緊逼,刻薄寡恩,還要教本座甘心俯首才是妄想!”
青華蹙眉道:“我既化自天地,神力乃至身軀自當為三千天地所用,何況濟眾安民,仁道所在,哪有甚麼感念之說。從前軒轅于龍族或許苛待了些,其中斟酌權衡不便妄言,但如今四海安和,龍王還作此想,則未免不合時宜了。”
應龍冷笑道:“你待如何?”
青華君微微搖頭,五指輕抬掐出法訣,刻滿整個祭壇的神秘線條凹陷處溢滿光輝,銀色咒文從祭壇上徐徐騰起,旋轉著懸在半空中,正是一個巨大的陣法,淺淺的微光從法陣邊緣垂下,輕紗似的光幕將整個祭壇籠罩起來。
應龍身後騰起一丈來高的海浪,翻卷的浪頭呈半月形將黑衣龍王拱衛在其中,起伏不定的水面忽而探出一隻巨大龍頭,瑩光璀璨的水色長龍猛然潛入海浪中,水花飛濺而出,龍王周圍三尺之地的白蓮遇水則枯,鱗甲閃動間震耳欲聾的龍嘯直貫九霄。
青華君隨手拈起一支白蓮,道:“請。”
一刹間兵戈交擊聲大作,猙獰龍頭破水而出,澎湃的海浪卷成水柱在空中凝成蜿蜒龍軀,玉色蓮瓣在青華君手裡顫抖般微微舒張,無形的劍氣同巨龍利齒短兵相接,瞬間迸射出雪亮的電光。
黑衣龍王微眯起眼,漠然道:“未入幽都時強凝神體,你攔不住我。”
青華君指間白蓮輕點慢抬,始終將水龍攔在身外三尺,聞言微笑道:“龍王這些年折損不少,守住此陣,我一人也盡夠了。”
應龍與他對視一陣,冷冷道:“罷了,此番便當看在你曾替本座請命的情分上。下次再見……呵。”
水色長龍怒目圓睜,長嘯一聲擦過青華君身側游向碧空,白蓮花海在龍尾掃出的勁風下紛紛低俯。四道水柱沖天而起,黑衣龍王立在龍首,手中長槍攜風夾雷,銀色光陣被撕開一道口子,水龍破陣直上九天,彈指間便不見身影。無數濃黑烏雲在空中聚集,遮掩了長龍的行跡,驟然飄落的雨水中唯余一道高亢龍吟回蕩不休。
青華君長袖一抖,應龍走前射來的黑色寶玉落在掌心,正是他從陸子卿心口剜出的玄圭。
他在輪回尚未結束前強凝神體,此時神魂不穩,真要同應龍以死相拼,勝負也不過五五分,這時再追已來不及。
心下歎了口氣,青華君低頭看了片刻,準確的尋到法陣上缺損處,以血為墨補上印痕,玄黑的祭壇在瞬間流轉出淺淺微光,光芒閃沒後玉面上的銀線更加深刻清晰。
陣法已補全,剩下的便是鬼母了,可……
狐狸的身體仍然十分溫暖,他卻擔心陸子卿已撐不了多久。兩指捏了捏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青華君苦笑道:“傻狐狸。”
正在遲疑之時,風裡忽而送來極淺極淡的奇特香氣,在雨水浸潤下愈發的動人心魄。這香氣尋常人絕聞不到,青華君卻舒展了眉目,知道能收拾鬼母的人已然來了,心中頓時一松,最後往應龍王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將小狐狸攏在懷中乘風離去。

湖藍錦衣,溫良俊秀的眉目,玉骨描金扇在指尖轉過一圈,彎彎如月的眼眸中就盈滿了秋水。
陸子卿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對含笑的雙眼,白離斜倚在榻旁,笑眯眯道:“喲,可算醒了。”
陸子卿一撫胸口,起身捉住他衣袖道:“神君呢?神君在哪裡?他……他有沒有、有沒有……”
白離長眉一挑,揶揄道:“本座為了你又放靈力又放血的,還跟這守了許久,你倒連一眼也不曾看我,開口就問青華。”
陸子卿初醒來還有些發懵,這時漸漸的神智清明,便想到白離既然在此,想必青華君是平安無事了。他心下大大的松了口氣,略帶歉意的對白離笑道:“多謝王上出手相救,是子卿失禮了。”
白離見好就收,玉骨扇一展,收斂了促狹的神色道:“舉手之勞罷了。青華功體折損過甚,這些日子正在閉關,你既然已無大礙,過幾日便下山去吧。青狐如今大不如前,你能回去最好,小一輩的想必也不敢攔你。”
陸子卿一怔,忍著心中抽痛道:“敢問王上,這是神君的所願還是王上的意思?”
白離輕眯起眼,唇畔帶出抹冷淡的笑意,道:“是誰的意思有何不同?若本座說這是青華所願,你會就此乖乖的離開?”
陸子卿抿唇道:“不,我、我不會走的。”在凡間時同容逍經歷過的種種在眼前一一閃過,他雙手握拳,抬眼直視白離,心平氣和的道:“就算這是神君的意思,我也不會離開。”
白離又輕又長的哦了一聲,笑著道:“憑什麼?就因他乃九德之氣所化,天生寬容仁和,絕不會忍心傷害曾經陪他度過百年的你?百年前你不問緣由不曾拒絕,今日倒做此姿態。”
陸子卿聽出他弦外之音,有些狼狽的道:“我本以為神君將我當做弑親叛族之人,故而遣我下山……子卿愚鈍,還請狐王明示。”
白離目光在他臉上巡梭一圈,臉上神情和緩了些,道:“你以為青華是什麼人?”
陸子卿聞言一愣,正要開口,白離卻手腕一抖,描金扇面往下一壓,止住他的話,道:“他是天地造化,神性天生,無親無故,無師無友。所有人都知他生來清貴一塵不染,神力既來自於天地,自該還於天地,於是凡間洪水不止要他剖心導川,四凶作亂要他以身渡煞。此番也是上界察覺到蒼梧大陣似有不妥,又擔心打草驚蛇才要他輪回入世暗中探查。時日一長,青華自己也同別人一般,以為自己就該無欲無求,只等著哪一日將這身神力連同身軀一起歸還混沌。可是他已從混沌中生出一顆心來,不是冷心冷情的石頭,知喜樂憂怖,會壓抑隱忍。”
陸子卿安靜聽著,神情從驚愕苦澀到明悟堅定,白離微微一笑,眸光溫柔道:“放手未必是不珍惜,沉默未必是不在意,你懂了?”
陸子卿豁然開朗,又見白離神態似是十分情深,轉念想到六界中關於這位和水司滄琅龍君的諸多傳言,心中一動,便笑道:“多謝王上指點,子卿滯留人間日久,還未恭賀您得償所願,望王上莫怪。”
白離詫異的一揚眉梢,隨即轉扇半遮著面容,露出的一雙滿是得意的笑眼,嘿嘿笑著頷首道:“不怪不怪。青華其他都好,就是喜歡把話悶在心裡,我瞧你機敏靈慧,願意陪著他也好。我不宜離開青丘太久,這就回去了,改日再和阿霄來吃茶。”
陸子卿這些年只顧著尋找神君轉世,還不知道白離已經和滄琅一刀兩斷了,見白離要走忙起身相送。

狐王走後斂月自去做事,陸子卿又休養了數日,修煉之外一心等著青華君出關。
長乘殿中常年風雪飄搖,難得有日天氣晴好,陸子卿拿了卷古籍到花園裡曬太陽。佛相樹亭亭而立,枝上落雪還未完全化去,冰雕玉砌的一般,陽光一縷一縷的從樹葉縫隙漏下來,明晃晃的落在竹簡上。
陸子卿看了一會便覺得眼暈,他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時眼前落下一片雪白的衣袖,修長而微涼的手指在他眉間輕輕揉了揉。
來人低下眼,柔聲道:“好些了麼。”
陸子卿捉住他的袖口,嘴唇抖了抖,好半晌才低低道:“青華。”
青華君有一刹的驚訝,頓了頓,繼而淺笑道:“嗯。應龍王下手頗重,以靈力催生傷口到底對身體不好,你莫要在這裡多坐。”
陸子卿心中一緊,起身道:“應龍王?你……神君可有受傷?”
青華君道:“我無事。”
陸子卿又仔仔細細的將他看了一遍,才勉強道:“無事就好。”他鎮定下來,輕吸口氣,道:“神君,我有話要同你說。”
青華君道:“嗯?”
陸子卿卻不說話了,手緊緊握著青華君的衣袖,只覺得心跳得厲害,砰砰砰的好似要從心口跳出來,好一會才道:“不論神君為何將我送去度朔山,我都不會再離開你。”
他抬起頭,柔和而堅定的望著青華君的雙目道:“我愛慕神君,想同神君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青華君怔愣良久,訝然道:“子卿……”
陸子卿道:“神君還記得凡間的事罷。就如這次一般,不論是輪回入世捉應龍鎮四凶還是做別的,我都想和您在一起。”
青華君沉默了一瞬,抬起手溫柔的摸了摸陸子卿的頭髮,道:“你也知應龍王是上古神龍,強大兇悍難有敵手,此番未能一舉成擒,還不知他會怎樣報復。加上如今龍族同上界關係緊張,四方屏障動盪,已有凶獸進入凡間,這於我是義不容辭,於你卻不是,若是跟著我,再遇到那樣的險境可怎麼好?”
陸子卿眼中滿是眷戀,輕聲道:“若非得神君援手,我百年前便該死了。”
青華君道:“可是我怕呀。”他凝視著陸子卿的雙眼,慢慢道:“我怕你因我受傷遇險,也怕我隕落後你會痛苦難過。”
陸子卿眼睫一跳,強抑住聽到隕落二字時心中的抽痛,搖了搖頭,望著他認認真真的道:“青華,我要同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樹上殘雪被風吹落,紛紛揚揚的飄下枝頭,陸子卿站在紛飛的落雪中,青裳迤地,烏髮如墨,點漆般的雙眼有溫柔明亮波光流轉。
青華君同他對視片刻,終是無奈的微笑道:“傻狐狸。”說罷伸出手,輕輕的將陸子卿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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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傍晚時分下了一場小雪,夜風帶著冰涼而濕潤的佛相香氣穿過紗簾,簷角的水晶風鈴被風撩動,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響。
陸子卿提著一盞琉璃風燈走過回廊,斂月立在敞開的玄黑大門外,略帶驚異的將他迎進主殿,陸子卿將風燈遞給她,低聲道:“神君歇了麼?”
斂月點了點頭,就聽一道溫和沉穩的聲音道:“是子卿?進來。”
陸子卿應了一聲,對斂月道:“你去休息吧。”待斂月帶上殿門離開,他下意識的捏了捏袖子,指甲陷入手掌,緊張得幾乎邁不動腿,然而日間狐王所說的話不斷的在他腦中閃現,陸子卿終是輕吸一口氣繞過隔開內外殿的墨玉屏風。
青華君隨意的披著一件長袍坐在桌邊,漆黑長髮滑落在肩頭,端麗如畫的面容在明珠朦朧的光暈裡顯得分外秀致柔和。
他偏過頭,溫柔道:“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陸子卿微微一笑,邊走近他邊道:“我殿裡冷得很,一個人睡不著,來尋神君說說話。”他除去素色斗篷,斗篷下壓著春日新草似的蒼青單衣,輕薄的衣擺隨著他行走的動作飄起,現出一對白玉般的赤裸雙足。
青華君看著陸子卿笑意盈盈的踩在迤地床帳上,眼神有十分無辜,他心裡一動,無奈的道:“去帳裡罷。”
陸子卿來時做足了準備,見青華君並不負隅頑抗,心滿意足的踏上玉床。
青華君遲疑片刻,低歎口氣放下紗簾,陸子卿整個人卷在被子裡,眨巴著眼看他,等他坐到床上,連人帶被子就壓了上去。
陸子卿把被子展開一個角,將青華君也覆在其中,一條腿越過他的身體半跪在床上,另一條腿卻屈起貼在他身側,整個人幾乎坐在青華君的腰上,一手則按在青華君肩頭,青色長袖滑落下來,露出皓白的手腕和小臂。
青華君與他胸膛貼著胸膛,哭笑不得的道:“躺下來好好說話,這是做甚麼。”說著抬手想將陸子卿推下去,手指卻觸到一片溫熱滑膩的皮肉。他驚訝的抬起眼,下一刹才意識到陸子卿只穿了一件衣服,這會趴在自己身上衣擺自然敞開了,他摸到的便是陸子卿的小腿。
青華君自從混沌中化出至今已近千年,第一次有了驚慌羞澀之感,手直直的僵在被中。陸子卿耳根處也浮起薄紅,一顆心砰砰砰的跳個不停,若有千萬隻雀兒鼓噪不休,他勉強穩住心神,拿膝蓋將青華君的手壓住,直視著他抿唇道:“我也想同神君好好說話,但神君卻只想敷衍我。在郁溪時若不是延維君及時趕到,神君要如何?應龍王入主凶黎土丘,四方凶獸入世,神君不日將下山誅殺凶獸,又為甚麼不告訴我?”
在表明心跡時陸子卿心中很有些忐忑期待,可青華君在那輕輕一抱後就再無逾矩之處,他只當神君不在意人間情愛,直到今日見到白離才知道緣由。
有你在身邊,他在管閒事前也該多思量幾分。藍衣的狐王這麼說。
青華君一想即知白離同他說了什麼,見陸子卿睫羽微顫眼神說不出的委屈難過,歎了口氣正色道:“我不告訴你,只是因為你重傷初愈正該靜心休養,並非是想再將你獨個兒丟下。至於鬱溪之事,子卿,我不想騙你,我不會捨棄你,但仍要為那一刹的自責和遲疑道歉。”
“對不起,我教你傷心了。”
陸子卿心裡酸軟不已,搖了搖頭,壓著嗓子道:“不,是我……”沒有與之並肩的力量,才讓心愛的人內疚為難。
青華君眼中滿是歉意,他向前傾身,鼻尖親昵的蹭了蹭陸子卿的臉頰,柔聲道:“這次本是我思慮不周,以後我再不會讓你置身險境。”
濕熱的氣息拂過耳際,陸子卿只覺得一陣酥麻從耳垂直達腰背,臉上徹底紅了。
青華君清心寡欲卻不是單純無知,感覺到腰間被什麼頂了一下,怔了一怔後反應過來,心裡很有幾分尷尬。陸子卿臉幾乎要埋進青華君懷裡,手抓著他衣襟不敢動,青華君見他這樣有些想笑,心下卻是一松。
陸子卿羞澀之下放鬆了力氣,青華一手扶著他的腰,另一手托著他下頜,湊近他道:“心口還疼麼?”
陸子卿撇開眼,紅著臉搖了搖頭,青華輕笑一聲,低頭溫柔的吻住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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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舌頭沿著秀氣的唇線細細舔弄,間或以牙尖輕咬唇瓣,陸子卿的耳朵不自覺的抖動,他微微張開嘴唇,那條舌就順著唇縫間滑到了他嘴裡,繾眷的掃過牙齒舔弄上顎,又去勾弄他的舌頭。
舌尖相觸時,陸子卿像受驚的兔子般瑟縮了一下,兩人緊緊相貼的胸膛傳來一陣顫動,青華低笑著含糊道:“傻狐狸。”
陸子卿的耳朵熱得快要燒起來,他本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衫,松松系著的衣帶在方才的動作中已經徹底散開,大開的衣襟滑落到肩膀,烏黑長髮如瀑披散,襯得那圓潤美好的肩頭和發間隱約可見的優美頸項越發白膩似雪。
青華握住他的肩膀,順著那流暢纖秀的線條緩緩的撫摸他的脖頸。陸子卿腰上一軟,手捉到青華的衣袍,然後感到那只手探進了襟口,他側開頭結束了這個綿長親吻,微鼓著臉扯開青華仍然整齊的衣服。
青華君生得一副如描如畫的好相貌,脫了衣服也是骨肉勻亭,胸膛肌膚白皙緊實,胸前兩點可愛紅珠,被隔了層紗的珠光一照,簡直如雪裡落梅瑩潤生光。陸子卿看了一眼就有些受不住了,手上用力將他按倒在床上,赤裸的兩腿夾住他的腰。
青華君悠然的躺著任他動作,陸子卿低頭吻住他,一隻手探進被中摸到他的下腹。青華君那物竟也十分秀氣,尺寸卻不小,陸子卿的手指試探般的勾勒那物輪廓,然後翻腕握住了,不過一刻就感覺手裡的東西變得又硬又熱,沉甸甸的在他手心裡,幾乎要把他燙傷。
陸子卿手腕一抖,忍不住往被子裡瞟了眼,卻只看到身下一片雪白皮肉。青華君環著他的肩膀和他親吻,看到陸子卿下意識的動作止不住的悶笑出聲,捉著肩膀將他推開一點,明亮的眼睛裡含著笑意,體貼的道:“要是覺得冷,我可以在你殿裡再加層結界。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陸子卿聞言在他臉上咬一口,他握著青華的手緊了緊,猶豫了一下便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對著手裡堅挺坐了下去。
青華君神色一變,兩手托著陸子卿的腰,讓自己的一部分慢慢的進入他的身體。
陸子卿在來之前已經給自己做過潤滑,脂膏被體溫融化,濕潤的液體讓進入變得不那麼艱難,但身體被強行打開的感覺仍然不好受。
他緊緊咬著嘴唇,感覺到那些脂膏順著被撐開的內壁向外流去,鈍痛中又有些說不出的麻癢。待那火熱的鈍器終於進入他身體深處,陸子卿發出了一聲難耐的呻吟。
那聲音又輕又軟,拖著長長的尾音,微微的沙啞,說不出的嫵媚勾人。
他仰著頭,修長的脖頸現出一個美妙的弧度,墨黑長髮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臉上浮著薄薄的霞色,秀麗的眸子半眯著,眼中盈滿柔軟的春水,眼尾現出一抹極淡的胭脂紅。
青華君只覺心中似有只小狐狸在不住抓撓,陸子卿那處簡直濕熱美好得不像話,柔軟濕軟的腸壁緊緊的包裹著他,隨著陸子卿的呼吸無意識的收緊,像是在纏著他不住的吮吸。而他溫熱滑膩的大腿正貼在他的腰側無意識的來回磨蹭,素來清心寡欲的神君忍不住紅了臉,他的手順著腰線滑到兩瓣圓潤挺翹的雪白小丘,無意識的揉捏了兩把,低聲道:“子卿,你怎麼夾得那麼緊。”
陸子卿已然從初時的脹痛中緩過神來,聞言臉上紅暈更深,卻是斂目水汪汪的橫了他一眼,後穴一陣緊縮。青華君被他夾得舒服,悶哼一聲不再言語,托著他的臀瓣頂弄起來。
因為姿勢的緣故,那物每一次聳動都插得極深,然而青華君的動作十分溫柔,陸子卿並不覺得疼痛,只覺得體內微弱的麻癢越發強烈,下面那處有力的收縮著,幾乎能清楚的描繪出那物的形狀和上面微微凸起的青筋。他捉住青華的手,神君自然的分開五指和他十指相握,另一隻手卻描摹著他背脊的線條摸上肩頭,陸子卿驟然失了支撐身體便要往下墜,身下的人恰在這時往上頂弄,火熱的硬物強勢的分開濕軟穴肉直頂到深處,這一下正似久旱逢甘雨,酥癢都化作尖銳快感在尾椎處猛然炸開直沖上大腦,陸子卿眼前一刹間空白一片,喉間禁不住逸出低軟的呻吟。
青華的手插進陸子卿大腿內側揉捏,感覺到那裡光潔溫膩的皮肉細細抽搐著,緊緊咬著他的濕熱蜜穴一陣蠕動,穴裡的軟肉饑渴的嘬動著。他找到了地方,情動之下本就又硬又熱的陽莖又漲大了一圈,不住捅到陸子卿的敏感點。陸子卿沒一會就喘得不行,全靠兩隻手肘支著才沒趴到青華身上,他擺動著柔軟纖細的腰,身上幾乎軟成了一灘水,不住痙攣著的後穴在陽莖的搗弄下泛出了水意,清液混著融化的脂膏隨著那物越發猛烈的抽插帶出穴口,黏膩的水聲和清脆的拍打聲在安靜的大殿中顯得尤其情色。
陸子卿臉埋在青華君肩窩,抖著手去摸,粗硬火熱的那物大半截沒入穴裡,抽出來時穴口翻出豔紅的軟肉,根部兩粒鼓囊囊的飽滿陰囊抵在雪白臀丘上,摸著俱是濕淋淋的,反手一看,指尖果然沾著一層潤澤水光。
這一眼像是在身體裡猛然點著了一團火,那熾熱火焰順著他的脊骨燃燒到每一寸肌膚、每一縷髮絲,只有身下這人微涼的身體和毫不留情的抽插能教他解脫,然而每一次撫摸、每一次深入又似乎讓火燒的更加猛烈,連神智都要被欲火燒成灰燼。
青華君被他貼著胸膛磨蹭著,陸子卿胸前一對嫣紅乳珠挺立起來,硬硬的頂著他,臉又貼在他肩上急促的喘息,口裡間或發出高高低低的呻吟,他的心也跟著這動人的呻吟顫動不已。又一次直抵癢處的插入,陸子卿輕輕倒抽口氣,張嘴咬住青華鎖骨,滑嫩的舌尖軟軟掃過。
青華掐住他的腰,忽然挺起身將陸子卿壓到身下,碩大的陽莖抵著蜜穴裡最敏感的地方轉動研磨,陸子卿被突如其來的強烈快意逼出眼淚,帶著哭腔喚道:“啊……神君……青華!”
青華君安慰的親他的嘴唇,又蜻蜓點水般吻過他精緻的下頜落到光滑白皙的脖頸,花瓣似的豔麗的紅痕一路延伸到光潔的胸膛。陸子卿一身雪白肌膚在情欲的薰染下透出淡淡的粉色,胸前嫣紅的兩點如同含苞待放的美麗花蕾,他捏住其中一點撚了撚,原本就有些充血的乳尖在他的愛撫下越加硬挺。陸子卿漲得難過,兩腿緊緊的勾住身上的人,小腹貼近他廝磨著,忍不住挺起胸將被忽略的那點送到他指尖。
青華微微一笑,善解人意的張口把那誘人的紅櫻含到嘴裡,他的牙齒叼住粉嫩乳尖不住齧咬,又輕輕的向外拉扯吮吸,陽莖配合著吸啜的動作抽插聳動。陸子卿細細呻吟著,覺得那裡在他溫熱潮濕的口腔裡快要花一樣綻開,蜜穴裡湧動的情潮海浪般一波波的衝擊著他,他赤裸的雙臂無力的攬住青華君的肩頸,像海中孤舟般只能隨著他起伏顛簸。
青華貼在他腰間微凹處來回撫摸的手滑入他兩腿之間,陸子卿下腹繃得緊緊的,挺秀的下處硬得滴出水來,直挺挺的戳著他,和那甜蜜的軟穴裡流出的溫熱液體一起,把兩人的腹部腿間弄得濕透了。青華君修長的手指沾了清液,淺淺的探入兩瓣臀丘間的緊致穴口,立刻感覺到蜜穴裡敏感火熱的軟肉一陣劇烈收縮。那感覺簡直銷魂蝕骨,青華君停了片刻才忍住狠狠的一插到底的衝動,順從的收回指尖,又在柔軟的會陰和腿根處不住按揉,另一隻手則握住他濕滑的陽莖。
陸子卿像被欺負了的小動物般嗚咽不止,秀氣的腳趾蜷縮著。快樂強烈到近乎痛苦,他揪住青華君的頭髮,待他抬起臉來後抱緊他的肩膀胡亂的吻他的臉頰頸項。
低沉的笑聲通過交疊的胸膛傳遞過來,陸子卿後穴反射性的收緊,聽到青華君的聲音在耳畔溫柔道:“子卿,傻狐狸。我喜歡你。”
硬熱的陽莖抽出穴口,又極重的頂到深處,前頭濕潤的小口被同時一掐,陸子卿心口猛得一抽,腦中倏然炸開五光十色的絢麗煙火,在滾燙的液體噴到軟嫩的穴肉上的下一瞬泄了出來。
青華君從他身體裡滑出來,輕柔的將他汗濕的長髮別到耳後。陸子卿已經徹底昏睡過去,他光潔白膩的肌膚上佈滿明豔的吻痕,兩條修長的腿虛軟無力的微張著,大腿內側的皮肉抽動不止,春水樣的秀麗雙目緊緊閉著,嫣紅的眼角還掛著淚珠。
總是淡然自持的狐族青年每一寸肌膚都散發出惑人的風情,青華君卻只靜靜看了他片刻,本該離去的斂月送來熱水,他親自將陸子卿抱入桶中仔細清洗後方給兩人都換上乾淨的衣衫。
斂月收拾好床榻後退出去,青華君替陸子卿掖好被子,心道再有兩個月潁州的菊花和蘆花便開了,屆時中原的凶獸想必已被收拾乾淨,他和子卿正可在人間小住一段時間。
嬴母山上又開始飄雪,夜風嗚嗚呼嘯,青華君抱著他的狐狸閉上眼。
夢中花香四溢,冰涼月光水一樣落在蘆花蕩,那是已看遍了滄海桑田的神君所見過的、最動人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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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會燉肉,希望姑娘們還看得滿意> <
新的一年祝大家萬事如意,已經工作的姑娘工作順利,還在念書的姑娘學業有成,有什麼願望都能馬上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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