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十大酷刑 - 小周123

這文明明不!變!態!啊!!!(其實是你太變態 (噴

此文其實是個關於求不得的普通的宮廷文,
7年前15歲的嚴小周就考上探花, 因有副美若女子的皮囊就被皇上看上了.
小周心高氣傲,不齒男男齷齪之事(?)就沒從了皇上
(小周自己有本事唄, 不用淪落到成為皇上的男寵

皇上多次求愛不遂, 就強了小周 (其實是邊強邊求愛
(因為皇上從小就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被小周拒絕就惱羞成怒唄
因為某些事,朝中上下和皇上都覺得小周有點變態,皇上就借機虐小周之類

感覺上是攻對受有興趣->好感->佔有慾->扭曲愛
受對攻: 沒感->沒感->沒感->軟化->被虐,討厭啦!->討厭啦! 之類-_-
其實文中交代得好清楚的, 攻受都有愛(有的吧

如果攻不是這麼虐的話, 受應該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抗吧...
不排除攻會先被報復得狠狠的
總覺得如果不是皇帝, 小周不會被逼成變態TT_____TT
看到他們曾經一段愉快的回憶都快哭了


  第一章

  其實,全不用那麼費事的。
  小周說著緩緩張開了手,他的手很漂亮,指尖略呈玫紅色,肌膚是透了明的白,尾指微蜷著,有似午夜裡含香未綻的蘭花。
  “嚴大人的意思是——”傅晚燈俯了身子半爬在桌面上,隔著氤氳的茶霧,看他白的全無血色的臉,眉心間一點紅痣,吞吐掩映,嫵媚中隱隱藏了幾分殺氣。
  小周微抿了脣角,分明是個欲言又止的的光景。傅晚燈深知他的難處,便一手指了天地道:“此事謂為機密,如若讓第三個人知曉,你便抉了我的舌頭去。”
  小周淡淡道:“別人倒也罷了,只是聖上那裡,我委實不好交待。”
  傅晚燈笑了:“你不說,我不說,聖上即便眼能通天,他又從何而知呢?”
  小周只是看了自己的手,半晌才道:“那般說法,明明——就是要放他一條生路的。”
  傅晚燈壓低了聲音道:“嚴大人什麼時候倒變成菩薩心腸了,你只可憐他,卻為何不肯可憐我?”
  小周靜了許久,指尖忽然凌空一劃,按在了緋紅色的八仙桌上:“剝皮不見血,卻又有什麼難處!”
  傅晚燈微挑了眉峰道:“還要請嚴大人指教。”
  小周音色清冷,不帶半分塵俗之氣的娓娓說道:“只用冰水鎮了短刀,在人的天靈蓋上開四分長的一道刀口,灌了水銀進去,水銀遠重於血,自可將皮肉分離,人在劇痛之下,身體猛力上竄,從刀口裡鑽出來的,便是赤條條活生生的一團白肉,莫要說是血,就是眼淚,也讓他掉不出一滴。”
  傅晚燈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卻看嚴小周仍是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眉心間那顆痣,紅的越發鮮艷欲滴了。他強笑了一聲道:“大人果然是好手段,真讓傅某佩服之至。”
  小周微垂了眼簾道:“你也不要佩服我,只管好好閉了那張嘴,若有一點風聲泄露出去,就莫怪我用這些法子炮製你。”
  傅晚燈忙離座屈膝,跪在他面前道:“大人肯心疼我,我怎麼又能讓大人為難,便是天打雷劈,傅某也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這我便放心了。”小周站起身,撣了撣纖塵不染的白袍,柔聲說道“經此一案,傅大人必將位及人臣,這一跪,小周可再受不起了。”
  傅晚燈連忙道:“嚴大人的大恩大德,傅某將永世銘記在心。”
  “這話,傅大人記得就好了。”小周將雙手揣進了衣袖裡,推開密室後門,緩緩走了出去。
  事隔半月之後,陳氏一族私藏皇袍一案終告了結。犯首陳浩然被皇上御筆親判剝皮不見血之酷刑,刑部侍朗傅晚燈巧施妙計,由此而聲名大起。
  三天後,傅晚燈遷升戶部尚書。
  這一日,皇上只說有些事情要交待傅晚燈,要他到御書房外候旨。
  傅晚燈夾了奏摺一早便去了。正是蠟月天,剛下過一場大雪,天氣冷的連手都伸不出來。他穿了夾棉的朝服,遙遙就望見一人跪在雪地裡,一般式樣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就顯得份外單薄,跪了顯見是有些時候了,膝頭的積雪都化進了衣褲裡,傅晚燈不覺輕呼了一聲:“嚴大人,這是……”
  一旁侍立的太監尖聲道:“傅大人,聖上有口喻,任何人也不得和嚴大人說話,皇上在裡邊忙著呢,您先等一會,奴才這就給您通報去。”
  傅晚燈只呆呆的看了小周,他們是同榜及第的進士,明裡暗裡很受了他不少恩惠,又深知他身子不好,是在小時候就落下的病根了,這般天寒地凍他又哪裡受得了。正在躊躇間,卻聽太監高喝一聲:“皇上有旨,宣傅大人。”
  傅晚燈壓低了聲音,急急忙忙的說道:“見了皇上,我便替你求情。”
  小周卻抬起了頭,將手指輕輕搖了搖:“萬萬說不得。”
  傅晚燈心下一沉,情知這是皇上尋盡了機會要收拾他。心裡忑忐不安,臉上卻仍舊四平八穩,半分也不外露。一挑官袍跨過門檻,在堂屋裡跪了下來:“微臣傅晚燈參見聖上。”
  門簾高懸著,可以看到屋裡點了火盆,一旁坐了年輕男子,身形極為高挑,一襲黃袍加冠,越發顯得面貌俊俏。這就是當今聖上朱炎明了。
  這朱炎明的來歷也頗有些蹊蹺。當初先皇四十八風仍無子嗣,便有胡人查某送上美姬一名,入宮三月便懷了身孕,朝野上下一時嘩然,怎奈先皇對這位美姬異常寵愛,也竟立了這來路不明的太子。
  等到朱炎明稍長,先皇又添了兩位皇子,無論資質相貌全不是他的對手,這個皇位,竟也坐得穩如泰山了。
  朱炎明本來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疑心又重,手下那般臣子蠅蠅苟苟的勾當哪裡瞞得過他的眼。傅晚燈借陳氏一案一步蹬天,著實讓他憋了口惡氣。
  升他戶部尚書不過是掩人耳目,這番叫他來,朱炎明心中也自有打算。
  君臣二人各自落坐,揀了不痛不癢的閒話說了兩句,傅晚燈心裡惦記著小周,應對間就有些心不在焉。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的心思,暗暗冷笑著,狀似不經意的說道:“河南府大旱三年如今又遭霜凍之災,這救災事宜,合該是由戶部掌管,怎麼至今也未見摺子上來。”
  傅晚燈忙欠了身子道:“回聖上,河南災情頗為繁複,微臣怕出了仳漏,正責令河南知府殷雪衣細查此事。”
  “這倒也是。”朱炎明隨手丟了塊木碳到火盆裡“傅相談起救災頭頭是道,倒不如,索性去受災之地好好看盾。”
  傅晚燈心下吃驚,堂堂一品大員竟遣去河南救災,這是全不顧臉面的發配了。但這官位,來的本就僥倖,若不是小周援手,他就連性命也是保不住的。當下領旨謝嗯,躬身退了出去。
  這時已是正晌午時候,外面的積雪被日光一照,滴滴答答的順著房檐流了下來,朱炎明記得小周是有腿疾的,夏天也要捂上兩層褲子,心裡就越發的解恨了。又坐了一會兒,這才差人喚他進來。那傳信的人片刻卻又轉回了書房內:“回聖上,嚴大人已是走不進來了。”
  朱炎明冷笑:“那就讓他爬。”
  那人道:“爬也爬不得了,嚴大人已昏過去多時了。”
  朱炎明心頭微震。旋即就又笑出了幾分冷意:“起不來的話,就用涼水潑,朕倒要看他這出苦肉計能演到幾時。”
  那兩人領命而去。小周昏昏沉沉間,猛覺身上一陣徹骨冰涼,全身一激凌,登時睜開了眼。眼前那明黃色的短靴,舉天之下只有一個人穿得,小周掙扎著,卻終究是起不了身。
  朱炎明冷冷道:“這君臣之儀你到底是怎麼學的,張子恩也是名震天下的一代鴻儒,就教出你這樣的弟子來?”
  小周抿了脣角不出聲,被涼水浸透的碎發垂在額前,越發要顯出一種淬玉似的白,映著眉心間那顆紅痣,竟媚的帶了幾分邪氣。
  朱炎明盯著他的臉,小腹間便是一陣灼熱,這個人,用美若好女四個字來形容是毫不過分的,就是在女子裡,卻也找不到他這樣妖嬈狠毒的一種媚。
  他出任大理寺呈短短兩年間殺人無數,聲震朝野,彈劾他的摺子足能堆滿一間書房。也正是他,全不顧刑不上代夫的古訊,一意孤行,刑囚鐵面御使裴蘭卿,雖然裴蘭卿受賄一案最終查了個水落石出。但由此而臭名昭著的,卻是他嚴小周。
  朱炎明對他的人品鄙薄厭惡到了極點,偏又抓不到他絲毫把柄,他處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毒,花樣百出,卻又生了那樣妖麗的一張臉,朱炎明每一想到他的臉和他的為人,唯一殘留在心中的感覺就是——想上他!
  一種古怪的吸引力,連慾望也像是被扭曲了的,他在床上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幹他,往死裡乾,平日裡不敢對后妃用的花樣全用到了他的身上。怎麼也沒想到的是,他這樣一個人,竟然會怕痛怕到了極點。
  只是痛也不肯出聲,緊咬了一口細白的銀牙,既似銜恨,又似隱忍,深黑色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的映著另外一方天地。
  他越是倔強朱炎明越不肯放過他,痛到了極點他便會哭,卻也不像常人那般號啕大哭,偶爾碰到了他的臉才知道,那玉研似的雙頰上竟已滿是水漬。
  朱炎明便命人點起燈火,一面凶狠的近乎用刑般的幹他,一面又有些好奇的看他眼窩裡大顆大顆滲出的淚水,只有這個時候朱炎明會對他溫柔一些,他便暗暗的記得了,他喜歡他哭,卻又不能一碰就哭,一定要哭的時機好用意好樣貌好,哭得他心花怒放通體舒泰,也就把要追究的正事,忘得八九不離十了。
  朱炎明自然不會知道小周的哭,是大有學問在其中的。他貪戀他雪白嬌美的肉體,卻又厭憎他剛爆狠毒的性情。他抱著他的時候想掐死他,掐死他的時候卻又完全下不了手。他恨這般猶疑不決矛盾重重的自己,只好變本加癘的蹂躪小周。
  小周原本單薄荏弱的身體,一日更比一日消瘦,手隔著厚厚的衣物,竟連肋肋骨都摸得出來了。
  朱炎明本已不打算再為難他,怎奈陳浩然私藏皇袍一案,他本有心放這位昔日的恩師一條生路,才御筆親批了那般刁鑽的一道旨意,偏是嚴小周自作聰明暗中搗鬼,先不要說他痛失恩師心中銜恨已極,單是這份臉面就已丟不起了。
  他雙手負於身後,緊盯了小周冷笑道:“嚴大人真是絕頂聰明的人吶,就連朕,也不得不佩服你了。”
  小周半爬在冰冷的泥水中,只有臉是出水荷花一般的白,猶如美人圖上點睛之筆的紅痣靜臥在雙眉間,神情淡漠的說道:“臣生性愚鈍,皇上謬獎了。”
  朱炎明道:“愛卿又何必自謙呢,想那剝皮而不見滴血的妙計,普天之下除卻愛卿之外,哪還有第二個再能想得出來。”
  小周淡淡道:“普天之下,能人何其之多,豈就止臣一個。何況便是臣的主意,也不過是為皇上分憂而已,臣委實不知皇上這雷霆之怒從何而來。”
  朱炎明怒極反笑:“說得好說得好,朕卻不知愛卿除了滿腹經綸之外,還有這般舌燦蓮花的利口。”
  忽爾俯了身子在他耳邊冷聲道:“怎麼到了床上,你這張嘴就半點也不中用了呢?”
  小周微微一震,習慣性的抿了脣角,再不出聲了。
  任憑朱炎明如何冷嘲熱諷乃至拳打腳踢,也再不肯輕言一字。朱炎明手中並無真憑實據,也不過是尋些事端來折辱他,若想要他的腦袋,朱炎明心下不自覺的沉了一沉,這念頭一閃即過,再不願提及了。
  加到府中已是將近傍晚時候。小周被家人一路抱進了臥房。才換了乾淨的衣裳,就有小斯過來通報,說是傅相已在大廳等候多時了。
  小周便道:“讓他到臥房來吧。”
  那家人道:“如此——怕是不妥吧。”
  小周道:“又不是女子香閨,難道還要避嫌麼?”
  那家人便不再言語,卻仍有幾分忐忑的模樣,候了半盞茶的功夫,傅晚燈這才轉過大院,跟著那小斯進得屋來,迎面就道:“我害大人受苦了!”
  小周擁了薄被坐在床上,一旁侍女端著祛寒的湯水一口一口的餵他,端的是一幕香艷旖旎的情形。傅晚燈便是榆木疙瘩生成的腦袋,也覺得好一陣面紅耳赤。卻聽小周略沉了聲音道:“傅相這是哪裡話,皇上罰我,自有我的失德之處,與傅相又有什麼幹係。”
  傅晚燈在官場混了多年,稍點即通,忙應了一聲道:“嚴大人說的是,與皇上分憂,是我們做臣子的本份,莫要說罰跪,就是打殺,也不應有怨懟之言。”
  小周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傅相這張嘴,可真是歷練的越發伶俐了。”
  傅晚燈卻見他眉心間珠光一閃,那一雙黑眸流光溢彩,剎時間竟似有百媚橫生。傅晚燈與他相識多年,平日裡不過是君子之交,一向覺得這個人,嚴肅有餘,卻未免失之於活潑輕快,機智有餘,卻罕見風流意趣,至於待人接物,處事寒暄,卻也是隻見周到而不見厚到,他待傅晚燈,也真算是異數中的異數。
  傅晚燈偶爾靜下心來捫心自問,卻也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刮目相看。
  加到府中已是將近傍晚時候。小周被家人一路抱進了臥房。才換了乾淨的衣裳,就有小斯過來通報,說是傅相已在大廳等候多時了。
  小周便道:“讓他到臥房來吧。”
  那家人道:“如此——怕是不妥吧。”
  小周道:“又不是女子香閨,難道還要避嫌麼?”
  那家人便不再言語,卻仍有幾分忐忑的模樣,候了半盞茶的功夫,傅晚燈這才轉過大院,跟著那小斯進得屋來,迎面就道:“我害大人受苦了!”
  小周擁了薄被坐在床上,一旁侍女端著祛寒的湯水一口一口的餵他,端的是一幕香艷旖旎的情形。傅晚燈便是榆木疙瘩生成的腦袋,也覺得好一陣面紅耳赤。卻聽小周略沉了聲音道:“傅相這是哪裡話,皇上罰我,自有我的失德之處,與傅相又有什麼幹係。”
  傅晚燈在官場混了多年,稍點即通,忙應了一聲道:“嚴大人說的是,與皇上分憂,是我們做臣子的本份,莫要說罰跪,就是打殺,也不應有怨懟之言。”
  小周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傅相這張嘴,可真是歷練的越發伶俐了。”
  傅晚燈卻見他眉心間珠光一閃,那一雙黑眸流光溢彩,剎時間竟似有百媚橫生。傅晚燈與他相識多年,平日裡不過是君子之交,一向覺得這個人,嚴肅有餘,卻未免失之於活潑輕快,機智有餘,卻罕見風流意趣,至於待人接物,處事寒暄,卻也是隻見周到而不見厚到,他待傅晚燈,也真算是異數中的異數。
  傅晚燈偶爾靜下心來捫心自問,卻也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刮目相看。
  “讓大人見笑了。”傅晚燈微顯窘迫,端了茶盞湊到脣邊,忽爾記起一事,欠了身子道“此番去河南賑災,嚴大人可有什麼事要交待麼?”
  小周微垂了眼簾,濃密的睫毛閃爍著,許久才道:“河南此去,路途遙遠,世事多舛,傅相這一路,一定要小心了。”
  傅晚燈只覺心頭一熱,毫不思忖的攥了他的手道:“世人只道嚴大人冷面冷心,卻哪裡明白,嚴大人的冷,只冷在那些奸佞之徒身上。”
  小周緩緩握了他的手道:“傅相,你可看過我對旁人,也有這番熱心麼?”
  傅晚燈周身一震,猛的抬起頭來,卻見他微勾了脣角,把些許笑意都印在眉眼之間,一時只覺得好一種艷色撲面而來,連神思也有些恍惚了:“嚴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周笑意恬淡:“傅相覺得,是什麼意思,那就是什麼意思了。”
  傅晚燈悚然一驚,小周卻按了他的手道:“傅相又想到哪裡去了呢?這樣驚惶,不防說與我聽聽。”
  傅晚燈大窘,略沉了臉道:“嚴大人莫非是閑極無聊,拿傅某尋開心麼?”
  小周悠然道:“傅相,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事,又何必說得那般通透呢?”
  傅晚燈心頭一陣迷亂,只覺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全摸不到頭緒,也辯不出個緣由來。眼前全是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耳聽得他音色清冷的說道:“河南自古多名勝,傅相此去,就不記得給我捎一件東西麼?”
  傅晚燈忙道:“但凡是大人想要的,上刀山下火海,傅某也一定要替大人求來。”
  “不是求。”小周輕聲道“是要!”
  “那大人想要什麼呢?”
  小周在他面前豎起了玉琢似的一根手指:“一顆人頭。”
  傅晚燈震了一震,面色卻不改:“卻不知大人,想往誰的項上,要這顆人頭?”
  小周微微一笑,展開了他的手心。指尖與肌膚輕觸所帶來的穌麻間,傅晚燈清楚的感覺到,這顆人頭的主人,正是河南知府——殷雪衣!

  第二章
  積雪一直到三天後,才被日光吸食殆盡。地面難得的露出了本色,踩上去鬆軟潮濕,卻似從波斯進貢來的高級地毯。
  御花園裡的兩株蠟梅垂死多年,卻在一場大雪之後,莫名的開出了滿樹梅花,眾臣紛紛上日:言此乃祥瑞之兆。屙臾諂媚之詞不絕於耳。朱炎明向來是不信這一套的,但為了安撫人心,也在御花園中設下酒宴,以祝來年風調雨順。
  論理小周不過是刑部掛職的一名閑隸,並無資格位列席中。但他自幼才名遠播,十一歲便號稱蘇州第一才子,十五歲被當今聖上親點探花郎,少年時代所做的許多詩句,至今仍在士子中廣為流傳。便有那多口舌的道:“既是賞花,卻為何不叫探花郎來湊趣。”
  偏偏朱炎明骨子裡,也是個極為促俠的人。當初與嚴小周同列三甲的傅晚燈和景鸞詞,如今都已是當朝一品大員,只有嚴小周因操行刻毒而屢遭貶黜。朱炎明便想看看他素來淡定清冷的眸子裡,是不是會因此而泛出一絲窘意。
  卻說這一日晌午時候,日光和煦,連風也不見一絲。御花園裡清一色擺開了二十幾張桌子,分別坐了王卿公相,紫氣儼然。只有嚴小周坐在最未一席,穿了墨綠色的朝服,單單薄荏苒,頗有幾分雞立鶴群的意味。
  朱炎明心不在焉的聽著早已形成套路的吾皇萬歲論,一面偷眼看小周的神色,他臉上並沒有什麼神色,只是一味的平淡,倒真映了市井流傳的釐俗小說裡,那些粗莽大漢用來罵人的一句話——生生要淡出個鳥來,好不沒趣。
  朱炎明暗暗冷笑一聲,心道這人倒真會拿腔作勢,若說他完全不妒不恨不心癢難撓,朱炎明是無論如何也不肯信的。
  儒家所鼓吹的天地君親師以及孔孟之道周公之禮,朱炎明是一字也不肯信,他深知這班人肯伏在他的腳下三呼萬歲,與什麼真龍天子之說全無干係,他們所畏懼的,不過是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皇家大權而已,所以官場中人日日苦心經營,為的也就是那名利二字,苦說此心坦蕩無欲無求,那又何苦來這混水中趟這一遭?
  朱炎明看多了世態炎涼人心叵測,對小周的恬淡冷漠寵辱不驚更覺猜忌,這個人,這一張秀美絕綸的面具之下,卻不知藏了些什麼樣的齷齪心思。
  正在暗自揣度間,忽聽鎮南王朱炎旭輕笑了一聲道:“皇上這般魂不守舍,莫非是人在心不在,這一縷神魂,卻不知留在了後宮哪位佳麗身上。”
  朱炎旭乃是當今聖上的異母胞弟,為人十分謙和風趣,朱炎明心性多疑喜怒無常,也只有朱炎旭敢與他說笑,朱炎明待他畢竟異於旁人,幾次被他當堂頂撞,竟也從未怪罪於他。
  誰知他話音未落,朱炎明便沉了臉道:“朕與後宮嬪妃之事,也可以讓你拿來取笑麼?”
  朱炎旭怔了一怔,他哪知皇上一心所念的,與那後宮三千佳麗全無關係,真正是一頭撞在了刀口上,忙離席跪伏道:“臣弟不知深淺輕重,還望皇兄恕罪。”
  朱炎明滿腹邪火被他一口一個皇兄念的如風拂面,全沒了志氣,揮了一揮手道:“平身吧,朕就看不得你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朱炎旭卻涎了臉笑道:“這滿朝文武,人人肅穆,也只有臣弟肯為皇上解悶了。”
  朱炎明展顏一笑道:“罷了罷了,偏生聖祖皇帝一世英名,卻得了你這麼個活寶出來。”
  異常冷落的氣氛被鎮南王這一鬧,才顯出了幾分熱絡來,那隸部尚書景鸞詞便趁機笑道:“皇上,有酒而無詩,未免失之風雅,倒不如讓在座各位大人各自口占一絕,以添意趣。”
  朱炎旭搶先叫道:“你這人好不講道理,明知本王胸無點墨,偏偏要弄出這麼個餿主義來。”
  眾人頓時哄笑一片。朱炎明忍俊不禁道:“平日裡不肯好好讀書,現在又怨得哪個,這開篇一首,就由你來做了。”
  朱炎旭叫一聲苦也,抓耳搔腮思忖半晌,望著那滿樹的梅花呆呆道:“這花開得好希奇——”
  滿座臣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面紅耳赤,幾乎得了內傷。朱炎明也是連嘆帶笑,對這個活寶弟弟全無辦法。偶爾一挑眼,見小周一手把玩著琉璃酒盞,眼簾低垂,幾乎透明的臉上全不見喜怒哀樂,一股嫌惡之意頓時涌上心頭。
  朱炎旭的第二句名詩卻已轟熱出爐,搖頭晃腦的念道:“一朵一朵大如梨……”
  這一下不要緊,景鸞詞含在嘴裡的一口酒,噗的一聲全噴在了地上。忙拽了朱炎旭道:“王爺,這下面兩句,就由微臣來代勞吧。”
  也不待他推辭,便開口念道:“雖似梨花猶勝雪,何勞織女借羽衣。”
  滿座公候轟然叫了一聲好,紛紛贊道:“王爺開篇兩句風流奇趣,景大人這結語也做得妙極。”
  朱炎旭怎不知景鸞詞是替他遮醜,笑著攬了他的手道:“景大人援手之嗯,改日小王定要好好謝過。”
  景鸞詞苦笑道:“王爺饒了卑職吧。”
  旁人哪裡知道他們是話裡有話,嘻笑喧鬧間,雲陽候葉沾巾低喚了一聲道:“有了。”
  旋即聽他念道:“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宮闋傍溪橋,不知近水先發花,疑是經冬雪未消。”
  眾人拍手笑道:“不愧是驚才羡艷的葉小候爺,當真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啊。”
  朱炎明也喚人備了御酒賜上席前。那葉小候本來面皮極薄,被眾人一贊,早已是紅著一張臉,幾乎要鑽到桌下面去。
  在桌眾人紛紛念了詩句,皆是四平八穩的平庸之作,聽得朱炎明昏昏沉沉,幾乎要睡了過去。忽聽長平候江上琴道:“早聞嚴大人少年成名,才氣非凡,怎麼到了皇上面前卻成沒嘴的葫蘆了。”
  嚴小周不喜於當今聖上,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因而這班朝臣,也難免趨炎附勢,尋了機會就要奚落他。偏是嚴小周這個人,性如秋水,沉靜自制,任人怎樣挑撥,也全不往臉上去,淡淡應了一聲道:“候爺所說,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卑職專注於公務,再無心於詩詞歌舞之間。”
  江上琴嘩然笑道:“大家聽聽,一名刑部小隸,竟有臉在你我面前提著專注二字,卻不知嚴大人專注的是何等大事。”
  嚴小周道:“事無巨細,俱是為皇上分憂,卑職生性愚鈍,難免要多花些時個在公務上,卻讓候爺見笑了。”
  江上琴被他軟中帶硬的一番話賭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咳了一聲正欲開口。卻聽朱炎明沉聲說道:“即是長平候給你人前一展才華的機會,你又何必推辭呢?”
  當今聖上話一出口,這份量自又是不同了。眾人眼巴巴的望了小周,卻見他依然正襟危坐,淡淡說道:“肯請皇上恕臣才思蹇澀,萬萬比不得在座諸位大人,又怎敢在皇上面前獻醜。”
  這已是明目張膽的頂撞了,眾人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處,自也有那興災樂禍的,用酒杯掩了嘴偷笑。席間一片肅靜,越發顯得朱炎明的臉沉得嚇人。忽然間朱炎旭輕笑了一聲道:“提到公務,卻讓本王記起一件事來。那一年本王奉皇上的旨意到太涼山剿匪,拿了一個不大小的賊首,本望從他嘴裡套出些消息來,怎奈大刑用盡,竟也沒能撬開他那張狗嘴,真讓王爺我喪氣!”
  他連說帶笑,語氣滑稽,也了眼望向小周道:“嚴首府,都說你這腦袋裡鬼點子多的出奇,你倒說說看,對付這等人,卻要用什麼法子?”
  小周靜默半晌,眾人望著他的眼光幾乎要算得驚駭了,這個人,皇上的帳他不買,王爺替他解圍他又全不理會,難不成是活得膩了,一心來求死麼?正一片死寂間,小周極為清冷悅耳的聲音在席間響起。眾人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竟都不由自主的鬆了一口氣。
  “這一班江湖賊寇,素來心高氣傲,自詡英雄。”他說著話,習慣性的把手揣進了衣袖裡,微垂下頭,眾人只見他濃長及鬢的雙眉間,那顆小痣紅得令人心頭一驚“正所謂蛇打七寸,木入三分,若要這些人低頭,法子也就只有一個。”
  朱炎明笑道:“這我倒要聽一聽了,下次若再有這等差使,也莫讓我在那些賊寇面前丟臉。”
  小周微挑了濃眉道:“王爺當真要聽麼?”
  朱炎明奇道:“自然是要聽了。”
  “那莫怪卑職失禮。”小周忽爾抬起了頭,雙眸中波紋盪漾,有似秋水纏綿“粉碎一個頗為高傲的男子的自尊,最便給的辦法莫過於強暴他,當然不需用人,越是骯髒污穢的畜生越好,若有家眷或是他的舊部在一旁圍觀,那結果就更妙了,這一天下來,王爺還怕他不招麼?”
  朱炎明張了張嘴,只覺得舌尖乾澀,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縱觀席上,人人臉色煞白,噤若寒蟬,卻好似那非人的酷刑就要落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景鸞詞強笑了一聲道:“嚴大人這法子倒是獨闢蹊徑,我做浙江知府的時候,也曾也曾碰到過一件案子,那賊犯殺妻毀屍,明知他便是凶手,偏偏即無人證又無物證,他便也咬緊了牙關死不開口,嚴大人,卻不知這等人也可以同樣泡制麼?”
  嚴小周緩緩搖頭道:“像這一等人,卻是要命不要臉,任你怎樣折辱他,他也是一顆衡心賴到底了,除非——”
  他頓了一頓,卻見在座眾人都直勾勾的看著他,卻似聽鬼故事的小孩子一般,明明想聽,神色間卻又帶了幾分畏怯,便淡然說道:“酒宴之上說這等事,未免敗了諸位大人的雅興。”
  朱炎明冷笑道:“但說無妨。”
  小周道:“皇上不會怪罪微臣麼?”
  朱炎明注視他半晌才道:“恕你無罪就是了。”
  小周這才輕啟了脣齒道:“事情說來,其實也再簡單不過,那賊犯熬遍酷刑不肯招認,不過是因為怕死怕到了極點。只需將他縛在鐵架之上,用沸水一點點燙熟了皮肉,再以鐵刷將熟肉慢慢刷下,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四肢變成白森的枯骨,苦楚倒也罷了,這其中驚懼難熬的滋味,足足夠他招上一千次!”
  見景鸞詞不自覺得找了個寒戰,他又淡若柳絲的笑了一下,夾起了一片水煮白肉道:“刑畢之後,那熟肉也可湊成一碟,倒不妨再請他嘗嘗‘自己’的味道。”
  忽然間哇的一聲,那一向被眾人輸為“子階在世”的雲陽葉小候爺已一手掩了胸口,把方才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朱炎明臉色一沉,他待臣子向來極為苛責,卻唯獨對這位溫若處子的雲陽候頗有憐惜之意,只因葉沾巾性情溫順,人緣極佳,又自小愛好詩詞歌舞,若不是世襲雲陽候之位,活脫脫就是深山歸隱的名士做派。
  朱炎明當下一揮手道:“雲陽候不好,大家就此散了吧。福喜——”
  小太監福喜尖聲應道:“奴才在!”
  “你送雲陽候回府,有什麼不妥,速速回來稟報。”
  “是,皇上。”小太監領命而去。
  眾人奚奚落落的站起了身,不知為何,心頭總有些驚悸不安,只覺得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竟是說不出的冷落寂寥。
  再看嚴小周依然是一副淡漠高遠的模樣,彷彿方才那個惡意攪局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獨自一人且行且止,緩緩到了西直門外,便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監攔住了他道:“嚴大人,皇上請您回去呢。”
  這些近身侍從都是極勢力的,並不覺得他和皇上之間的糾葛有何不妥,只知道皇上待他,竟是連低等的侍寢宮女都不及,言詞間自然而然的就帶出了鄙薄的意味。
  小周淡淡道:“公公,我心境不好,不想去呢。”
  那小太監凳時豎了眉道:“你好大膽子,敢抗旨麼?”
  “公公聲音忒大了。”小周籠了雙手道“你不要臉面,就不能給皇上留幾分?在西直門外鬧將起來,卻成個什麼樣子。”
  那小太監呆了一呆,畢竟是在皇上身邊呆慣了的,也算得機靈,撲通一聲跪下來,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幾個嘴巴,連聲道:“大人不記小人過,奴才是狗,狗眼看人低,大人您怎能跟奴才計較?”
  小周垂了眼簾也不看他,道:“公公何必如此,皇上的意思,我們做臣子的,又敢違逆麼?還要有勞公公帶路。”
  那小太監白白挨了幾記耳光,心裡委屈的不得了,卻再不敢啃聲。乖乖起身走在前面,穿過了御花園,在東院的一座偏殿前停下了腳步:“嚴大人請。”
  小周緩步踏上台妒階,走進屋中,好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幾個宮女打起棉簾,就見皇上坐在桌案旁,手裡拿了一卷書,便一撩官服跪了下去:“微臣嚴小周叩見皇上。”
  朱炎明卻似根本不曾聽到,許久,才緩緩翻過了一頁書。
  小周便在地上跪著,他本就有寒疾,上一次在雪地裡跪了半日,略一用力,雙膝便針扎似的疼。近一個時辰下來,腿也木了,臉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的往下掉。
  朱炎明這才看了他一眼道:“咦,嚴卿是什麼時候來的,看朕,看書看的都糊塗了,快起來吧。”
  小周一手撐了地面,半晌也沒從地上爬起來。朱炎明用手攬了他的腰,稍一用力,就將他抱到了自己膝上。小周雙腳木的難受,不覺低吟了一聲。朱炎明脫了他的靴子,握了他的腳道:“怎麼冷成這個樣子。”
  小周低著頭也不言語。朱炎明替他揉搓了幾下,便吩咐宮女:“打盆熱水上來。”
  又向他笑道:“你這人也真是死心眼,即已來了,怎麼不肯出聲,白白挨了這一個多時辰。”
  沒一會兒功夫,宮女便端過了水盆,服侍小周脫了襪子。那水蒸騰的帽著熱氣,小周微微瑟縮了一下,宮女抓著他的腳猛按下去。他竟連哼也沒哼一聲,只是咬緊了牙關,冷汗水洗似的淌了下來。
  朱炎明抱著他,搬過他的臉親了一下:“你自己想出來的法子,用在自己身上,這滋味怎麼樣啊?”
  小周連嘴脣都輕顫著,痛得閉了眼睛。朱炎明微微一笑,手探進了他衣襟裡:“你就這時候乖。”
  小周人偶似的被他抱在身上,一動也動不得。衣衫半褪下來,便覺得出奇的冷。他手到哪裡,哪裡就抖做一團。朱炎明揉搓著他的乳尖輕笑:“看你收拾別人的時候,當真是半分也不留情,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孬成了這副樣子。”
  小周也不出聲,死死咬住了脣角聽憑他的擺布。朱炎明卻強迫他扭過臉,捏著他兩頰讓他張開嘴,他嗚咽著,感到對方火熱的舌尖闖進來,逼得他幾乎窒息了,他整個人向後仰過去,卻又被朱炎明拉回來,牢牢的困在膝上。
  拉扯間就覺得頂在身下的硬物越發脹大了,他驚恐的想站起身,腳一沾地,整個人就是一激凌。朱炎明笑著扯下他的褲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倒怕什麼?”
  小擊被他強按著跨坐在他腿上,兩股間頓時一陣欲裂的脹痛。他低低的哀叫了一聲,撐著他肩膀不肯坐下去。朱炎明卻把住他的腰,低聲威脅道:“你方才在酒宴上說的什麼?難不成是被人上膩了,想換換口味?”
  小周怎不知道他的為人,再不敢掙扎,任他扶著他的腰,把碩大的性器一點點頂進他體內。小周痛得臉色都變了,直插小腹間的灼熱,像是要把他從中生生的撕開。朱炎明卻不肯這樣放過他,迫他微挺了腰身反覆吞吐他駭人的凶器。小周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是挨不住折磨,漸漸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卻是被一陣激痛逼醒的。外面天色已暗了下來,不知什麼時候,人已到了床上,被朱炎明一手摁著,整張臉都陷到了錦被裡,壓在身上的人異常粗暴的在他股間出入,那種痛已說不上是痛,痛到了極點,反倒不知是什麼感覺了。
  朱炎明見他醒過來,便又把他抱到身上,碩大灼人的性器直插而入,小周也顧不得什麼了,哀叫一聲拼命的想掙脫他,朱炎明死死摁住他,就覺得他全身都在哆嗦,像個垂死掙扎的小動物。下意識的往他臉上一摸,果然已是濕漉漉一片,便捏著他的臉強行湊過來,輕輕舔卻了微鹹的水漬。
  小周一哭起來,卻大有滔滔不絕如江水的趨勢。朱炎明呷著他濃長的睫毛輕笑:“你比我那班妃子都能哭呢,這倒也怪了,平日裡也不見你掉半滴眼淚,把當朝共事的同僚們叫來看看,委實要嚇他們一跳吧。”
  小周哭得累了,哪還聽他說些什麼,昏錯沉沉的睡了過去。
  夜裡卻又驚醒過來,兩股間痛得厲害,想換個睡姿,一動卻又更加疼痛難忍,默默爬了一會兒,才慢慢的側過身。偶爾碰到了朱炎明的手臂,那般欣長而精壯的,淺褐色的肌裡,不知不覺就伸出了手,輕輕撫摩著。那種感覺是堅硬的,刀入骨肉,一定要經過一番困苦的掙扎吧?想到薄刃在肌膚下游走的快感,心神都為之顫慄了。他呼吸漸漸沉重,一閃神間,朱炎明細長的鳳眸中光華四射,業已微微的睜開了眼。
  小周指尖還停留在他的肌膚上,兩個人對視半晌,朱炎明便輕輕把他摟進了懷裡:“平日裡也有這樣乖覺,朕也就不難為你了。”見他依然不出聲,便抬起他的臉,柔聲說道:“以後別再做那些損陰德的事了,老老實實跟著朕,朕會好好待你。”
  小周微微一震,既沒應聲也沒說不應,朱炎明緊盯著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卻見他烏黑閃亮的眸子裡寶光流轉,竟是有些動情的意思,不由得緩緩壓住了他。
  從宮裡出來,已是轉天下午了。朱炎明派人用一頂軟轎將他送回了府上。
  小周為官素來清廉,宅子也是朱炎明暗中貼補他許多,新近才置下來的。
  那家人嚴安赤著雙腳,傷痕累累,駭得幾乎掉下眼淚來:“少爺……這……這是……”
  小周卻擺了擺手,讓他不要大驚小怪,嚴安抱著他進了屋,這才半跪下來,反反覆覆撫著他的腳道:“又是那皇上乾的好事。”
  小周輕呼了一聲痛,掙開了他的手:“卻也怪不得他。”
  嚴安霍然起身道:“怎就怪不得他。”
  小周靜默了半晌,卻答非所問道:“便是再聰敏的人,一沾了情字,竟也愚鈍至此了。”
  嚴安震驚的瞪住他:“少爺你說什麼?難不成——難不成你對他——”
  小周淡淡道:“我對他——我對他能有什麼,我又不是女子,還講究一日夫妻百日恩麼?”
  嚴安忙道:“就是這個道理,少爺,這世上的男女,哪一個能值得少爺傾心相待。”
  小周側身躺在了床上,道:“行了,我倦得很,你就不要在我耳邊念個不停了。”
  嚴安痴痴
  的望著他的背影,幾乎透明的玉一般的脖徑上,布滿了點點紅痕,嚴安心裡又酸又澀,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卻不由得探出了手,還未等觸及他發稍,就被他猛一回身,拿住了手腕:“你幹什麼?”
  嚴安微微扭曲了面容,深吸了一口氣道:“少爺,我……我……”
  小周望了他半晌,忽然間微微一笑:“難不成,你也喜歡這個身子?”
  嚴安呼吸更加緊促,卻撲通一聲跪在了床前:“少爺,我要再有這等邪念,少爺就打死了我吧。”
  小周鬆開了他的手道:“你知道就好。”
  嚴安默默退到了門外,替他掩上了門。只恨心思不似門窗,全不能收放自如。雖然信誓旦旦說的真切,但這從生的雜念,又怎能說沒就沒得了呢?
  小周素來體質荏弱,腳上的燙傷竟足足拖了一個月才見好轉。朱炎明派福喜送來療傷聖藥。嚴安氣不過,竟尋了個機會全自窗子裡扔了出去。
  小周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竟也沒有計較。
  嚴安自十二歲賣身至嚴府,與小周名為主僕,但多年來輾轉周折,這其中的情分,早已是一言難以蔽之。
  便是小周身邊的近侍,嚴安也是不放心的,怕他們口笨手拙,服侍不周到,竟把府上的諸多雜事全放下了,一心一意隨在小周身邊。小周腿腳不利落,如廁也得要他抱著去。嚴安卻敬他如神明一般,哪敢有半分褻瀆之心。
  卻說這一日,廚子熬了冰糖燕窩粥,嚴安知道小周素來厭憎甜食,便端了茶盅柔聲哄他,一口一口的餵他吃下去。
  小周緊蹙了眉頭,他本是個性情極孤冷的人,畢竟與嚴安相識甚久,不自覺的便帶出了幾分嬌態。嚴安知道他的脾氣,也不敢笑他,只是耐著性子一味的哄誘。
  兩個人正在推搡間,小廝便進來通報,說是有客人已到中庭來了。
  嚴安沉了臉道:“不是已經吩咐你們,只說少爺有病在身不能見客麼?”
  那小廝道:“說了,只是那人不聽,一味的只往裡闖。”
  嚴安道:“這般無禮,不管什麼人,只打了出去!”
  那小廝正欲回話,聽一人朗聲笑道:“怎麼,連朕也要打出去了麼?”
  嚴安這一驚可非同小可,這普天之下敢自稱為聯的,除了朱炎明還有哪個。
  果見棉簾一挑,走進一個身形高挑的年輕男子,穿了月白色的錦緞長袍,腰束八寶琉璃玉帶,面若冠玉,劍眉星目,端的是一副皎若玉樹的好相貌!
  嚴安忙俯身跪下去:“奴才叩見皇上。”
  朱炎明笑道:“你這廝倒也機靈,難怪你家主子疼你。”
  小周正欲起身,朱炎明卻按住了他道:“又不是在宮裡,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順手掀起了蓋在他身上的錦被道“腳可好些了麼?”
  小周道:“多勞皇上掛懷,已是大好了。”
  朱炎明道:“那雪蓮金蟾膏果然好用麼?”
  嚴安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卻聽小周坦然道:“即是皇上御賜的東西,自然是藥到病除了。”
  朱炎明大笑:“卻不知你是這樣會說話的,最近可在吃什麼藥麼?”
  拿了旁邊的瓷盅,看了看道:“冰糖燕窩?這倒也對你的虛寒之症,只不過這等甜膩的東西,你也真吃得下去。”
  小周道:“只當藥吃就是了。”
  朱炎明笑道:“真正是個沒福氣的人,二十兩銀子一兩的燕窩,卻被你拿來當藥吃。”
  忽爾一時興起,把錦被往旁邊推了推,坐在了床上:“朕來餵你。”
  小周也微微吃了一驚,朱炎明待他,罕有和顏悅色的時候,不打不罵已算難得,突然間這樣殷勤,卻也不知為的是那般:“怎敢勞動皇上。”
  朱炎明微笑道:“你我之間,還生分些什麼?”
  小周震了一震,更覺得那燕窩粥厭膩難挨,然而湯匙送到脣邊,卻又不敢不吃。
  朱炎明彷彿也見不得他委屈,笑著攬了他道:“卻當真是吃藥了。”
  只一手便將他抱到了懷裡,含了一口白粥,強行捏開了他的嘴。小周哪料到他在人前也敢這樣放肆,嗚咽著想掙脫他,卻猛覺脣角一痛,竟被他硬生的掐出血來。小周也不敢再退縮,由著他性子胡鬧,衣服半褪到腰間,小周難堪以及,目光搭上跪伏在門前的嚴安,心中頓時霍然一亮,這一翻做作,竟都是做給他看的!
  小周心頭一寒,越發的乖順起來了。朱炎明本有幾分戲弄他的意思,這一來二卻,竟弄出了真火來。小周對床第間的事。一向只覺苦楚,不由得便顯出了幾分畏怯。
  偏生朱炎明愛的就是這調調——硬要把他平靜淡漠的臉上,逼出許多喜怒哀樂的情緒來。所以他越哭他越是開心,只恨不能夜夜把他綁在床上,只為要看他哭個夠。
  嚴安一直垂著頭,這時卻砰的一聲,重重的把頭撞在了地上。朱炎明猛的回過頭,狠狠瞪他一眼道:“還不快滾!”
  嚴安跌跌撞撞的出了門,走不了幾步,聽得小周極為壓抑的一聲低呼,剛牙猛咬,脣齒間頓覺一股血腥氣。
  他本想躲的遠遠的,卻終究又放不下心,站在墻外,偶爾小周細吟一聲,便將額頭狠狠撞向圍欄,終於聽得屋裡沒了聲息,額頭間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許久之後,他方才緩緩進到屋裡,見小周一人蜷縮在床上,他本就生的單薄,四肢蜷將起來,越發要像個小孩子。
  嚴安喉頭一陣哽咽,猛的撲到床前抱住了他的腿道:“少爺,這官我們也不做了,便是回鄉下種地,也不受他這番鳥氣!”
  小周靜了許久,才幽幽開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倒要逃到哪裡去呢?”
  嚴安憤然道:“總有他尋不到的角落!”
  小周淡淡道:“便是沒有他,還要有別人,我又何苦捨近求遠。”
  嚴安周身一震,霍然站起了身。小周也緩緩坐起來,拿了件長衫披在身上:“嚴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少爺,你若疑我有二心——”
  小周輕聲打斷了他道:“你的心,我又怎能不知道,這世上我最親近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只是他對你已起了殺念,這些日子萬萬事事謹慎,莫要給我惹出禍端來。”
  嚴安靜默半晌,終究不是個不知深淺輕重的人,何況事關小周,張了張嘴,還是把這口氣硬生生的壓了下來。

  第三章

  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小周腳上的燙傷也大都痊愈。去刑部述職的前一日,朱炎明差人送來一又簇新的朝靴,登在腳上,大小也正合適。
  小周跪謝了聖嗯。那小太監一走,嚴安便鬧著要把靴子扔了出去,小周攔了他道:“逞這一時之氣,卻又有何益處。”
  嚴安怒道:“少爺,我是越發的不懂你了,你若是喜歡他也倒罷了,偏又沒那份意思,這般處心積慮,卻又為的是什麼?”
  小周淡淡道:“我就是喜歡這樣,你又管得著麼?”
  嚴安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我只怕少爺害了自己。”
  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小周腳上的燙傷也大都痊愈。去刑部述職的前一日,朱炎明差人送來一又簇新的朝靴,登在腳上,大小也正合適。
  小周跪謝了聖嗯。那小太監一走,嚴安便鬧著要把靴子扔了出去,小周攔了他道:“逞這一時之氣,卻又有何益處。”
  嚴安怒道:“少爺,我是越發的不懂你了,你若是喜歡他也倒罷了,偏又沒那份意思,這般處心積慮,卻又為的是什麼?”
  小周淡淡道:“我就是喜歡這樣,你又管得著麼?”
  嚴安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我只怕少爺害了自己。”
  小周卻道:“你只看好你自己就是了。”
  轉天五更時分便起了身,嚴安和翠女二人服侍他穿上官服靴子,一路送到門外。
  朝廷裡對官員所乘的轎子也是有極嚴明的規定的,二品以上方可乘坐八抬大轎,而刑部府首一職官不過五品,小周又一向淡薄不喜張揚,那兩人抬的青呢小轎就份外顯得寒酸了。
  數日不曾到任,各地報上來的信函文書積了滿滿一書案。小周靜下心來細細做了分類,又一一拆解過目。這份差使極磨人性子,待那小山似的文書略見了眉目,已經是晌午時分了。
  小周抬起頭來揉了揉眉心,畢竟是大病初愈,這一番勞作下來,仍覺得有些氣短。
  小周站起身正欲活動一下手腳,不經意間,卻碰到掉了旁邊一名同僚桌上的信件。那人即刻軒了眉道:“怎的,這可真是歇成大少爺了,看我們這些苦哈哈做事的人不順眼?”
  小周道了一聲對不住,便彎腰拾起那文件放在了桌案上。
  那人卻冷笑了一聲,他一早便看小周不順眼,又仗著新近攫升的刑部侍郎梅笑樓是他嫡親堂兄,行止間難免就帶了幾分張狂,卻見他一屈手指,就將桌上的文書又彈了下去:“還要勞動嚴大人了。”
  小周默不作聲的又低下了頭,手指剛一觸到那薄薄的紙張,卻赫然發現上面多了一隻靴子。小周微仰了臉,看那人滿面笑容說道:“嚴大人小心些,這可是兩江總督文含珠文大人向咱們雲大人問安的貼子,若是扯壞了,嚴大人你可擔待不起。
  小周便不再出聲,只等在那裡靜靜的挨著,那人正在得意間,忽聽有人喊了一聲笑卿兄。回頭就見一三旬上下的男子一撩官服跨進了門檻,圓胖胖的一張臉上盡是笑意:“笑卿兄你看,這便是十二樓上那位保雲珠姑娘的……“他話未說完,卻被屋裡的情形弄了一頭霧水“這……你們這是……”
  梅笑卿道:“蘭成兄好福氣呢,我與這位嚴大人共事多日,也不曾見他如此卑躬屈膝,竟讓蘭成兄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那名還司馬蘭成的男子看了小周一眼,便急急的拽開了梅笑卿,拾起了地上的文書連聲笑道:“嚴大人,兄弟間開個玩笑,不知輕重,嚴大人你可千萬不要計較。”
  梅笑卿聽得大怒,正欲開口,卻被司馬蘭成一把揪到了身後:“笑卿他年輕不懂事,還要靠嚴大人多多點醒。”
  小周緩緩直起身,面上毫不改色,只是眉心間那顆痣紅的越發鮮亮奪目:“司馬大人哪裡話,梅世兄年輕有為,日後要靠世兄多照顧才是。“
  梅笑卿氣不打一處來,在司馬蘭成身後剛一露臉,便被他強行拖到了屋外。
  梅笑卿跌跌撞撞隨他走了幾步,甩開了他的手道:“蘭成兄,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還怕了那個陰陽怪氣的小子不成。“
  司馬蘭成苦笑:“笑卿兄,你莫要怪我說話難聽,你畢竟不是正科班出身的士子,又一向有笑樓兄庇護,哪裡知道這官場中的險惡。“
  梅笑卿卻不服氣,氣哼哼的嚷道:“旁人也到罷了,這嚴小周白人一個,卻有什麼惹不得?“
  司馬蘭成也被他激起火來:“我也就是看在你我兩家世代交好,我又與你兄弟二人一併長大的份兒上罷了,你道這嚴小周是什麼人,兩江一代名震士林的才子,當今聖上御筆欽點的探花郎,巴巴的到這裡來做一個文書……”
  梅笑卿惡聲道:“是,我知道他才是那正科班出身的,只可惜皇上不疼他,他便是李白重生,杜輔在世,也註定要埋沒在這一攤子的廢紙爛張中了。”
  司馬蘭成強壓了火氣道:“你才在官場中混了幾天就輕狂成這個樣子,當初嚴小周官至大理寺呈——”
  梅笑卿打斷了他道:“那也是當初!”
  司馬蘭成道:“我看你是越發的不知死活了,你道他是為什麼才被皇上一貶再貶,把一個一品大員生生降至了從五品?”
  梅笑卿冷笑道:“我倒管他,只要他如今不在那位子上,就不要做出一副令人作嘔的嘴臉來!”
  司馬蘭成道:“嘔死你也得受著!”
  梅笑卿拂袖道:“老子偏不受他那個鳥氣!”
  司馬蘭成一把拉住了他道:“罷罷罷,索性我把緣由與你說個清楚,也免得你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梅笑卿長身一揖道:“如此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司馬蘭成也悚得與他計較,壓低了聲音道:“這還是林昌沐陽府的一樁冤案引起的禍端!”
  那梅笑卿竟是個頑童性子,一聽“冤案”“禍端”,頓時就來了精神,道:“這卻是從何說起呢?”
  “其實是全不相干的兩件事,沐陽府有一出了名的賢惠媳婦,夫君早亡,又薄有些姿色,便被當地一名無賴看在了眼裡,幾次逼婚不成,心懷惱恨,竟在雞湯裡下了毒藥欲害她死命,哪知這媳婦純良至孝,把一碗雞湯盡數倒給了婆婆,以至婆婆七竅流血而亡!”
  梅笑卿張大了嘴道:“那她豈不是要冤死?”
  “正是如此。”司馬蘭成道:“行刑那一日,媳婦指天罵地發下毒誓,如若她確實冤枉,就讓周身鮮血濺上六尺白幡。”
  梅笑卿驚道:“果然應驗了麼?”
  司馬蘭成點了點頭道:“果然應驗!”
  梅笑卿道:“莫非這樁冤案正是嚴小周主審?”
  司馬蘭成道:“若是如此,卻也不必畏他如虎了。”
  梅笑卿道:“這話卻要怎麼講?”
  司馬蘭成道:“竇氏一案震驚朝野,當時的奉車都衛白輕雲以為血濺白幡委實新鮮,便此事細細說與嚴小周,哪料卻只得了他一句‘不過是行刑官的小把戲而已’,那白輕雲年輕氣盛,便與小周打賭,若他能讓此景重現,就輸他宅院一座。”
  梅笑卿眼珠子幾乎掉了出來:“這種事也賭得?”
  司馬蘭成冷笑道:“有什麼賭不得。那嚴小周利用手中職權調出大牢死囚,讓行刑官一連砍了十五個腦袋,也沒能讓鮮血濺上白番,直到砍到第十六顆,嚴小周冥思許久,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
  梅笑卿忙不迭的追問:“什麼法子?”
  “便是將人周身埋進土裡,再以利猛力平砍,必然會將鮮血倒濺!”
  梅笑卿聽得兩眼發直,司馬蘭成拍了拍他的肩頭,他才啊的一聲驚跳起來。司馬蘭成道:“此事做的固然機密,但卻瞞不過皇上的耳目,尋了個空子竟將白輕雲亂棍打死,可那嚴小周呢——”
  梅蘭卿呆怔了半晌,忽然大聲叫道:“他——”
  司馬蘭成掩住了他的嘴道:“你道他白人一個沒人撐腰,殊不知給他撐腰的,正是這天底下最最惹不得的那個人,如此——你可明白了麼?”
  梅笑卿卻似三伏天裡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連牙關也在咯各作響:“多謝司馬兄提點。”
  “謝我並沒有用處,日後做人,萬萬處處收斂,自己要小心自己才是正經。”
  梅笑卿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問道:“只是——像這等事,蘭成兄卻又是怎麼知道的?”
  司馬蘭成輕嘆道:“官場中另外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便是——不該你問的事,就千萬不要開口亂問。”
  梅笑卿被他一番話說得志氣全無,揮了揮手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許,倒不如回家做我的大少爺。”
  司馬蘭成笑道:“只盼你做得了一輩子大少爺。”
  梅笑卿躡手躡腳的回到屋裡,再看嚴小周,只覺他臉色沉也沉的有道理,性情冷也冷的全是門道,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令人毛骨悚然,從此再不敢去尋尋滋事。
  小周對此卻渾然不覺,仍是一板一眼,規規矩矩,毫無逾越之處。
  眼見積存多日的事情也打點的差不多了。這天便向衙門裡告了假,準備先行一步。走到大堂門口,猛見一道黑影撲了上來,二話不說便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叫道:“少爺,少爺,快去救救嚴安吧,他被鎮南王府的人抓去了。”
  小周垂道看了她道:“平日裡慣得你們無法無天了,竟連鎮南王府的人也敢去招惹。”
  翠女急得嘶啞著嗓子叫道:“少爺,委實怪不得我們,是他們王府中人……”
  小周一腳踢開了她道:“天渭皇貴,怎會跟你們幾個下作的奴才計較,還不快快;回府,別在這裡給我丟人現眼!”
  翠女跟在他身後跪爬幾步,哭著喊道:“少爺,你只念在嚴安一片忠心的份上救他一命,他……他已快被他們打死了……”
  小周腳步微頓,卻終於還是一拂衣袍,大步走開去。
  卻原來翠女與嚴安一向交好,時不時會求他帶些胭脂水粉,這一日趁小周不在府中,便隨著嚴安偷偷溜了出去。翠女生的十分美貌,常常會被街頭無賴調戲,只仗著嚴安粗通武功,才能次次化險為夷。所以翠女也並不把那些凳徒子放在眼裡,只道嚴安能兵來將擋,哪知這次這幾個人,竟是異常凶狠,只將嚴安按在了土裡暴打,翠女在旁邊苦苦哀求,那些人卻毫不理會,拖了嚴安便走。
  旁邊有一名素衣男子咦了一聲道:“這可不是鎮南王府的人。”
  翠女便一路跑來報信,哪知嚴小周不但不念及主僕之情,還頗有幾分怪罪的意思,翠女越覺委屈恐懼,連哭帶爬,人竟昏倒在半途中。
  卻說那點破凳徒子身份的素衣人,正是當朝一品,隸部尚書景鸞詞。他為人一向端正溫厚,最見不得這班仗勢欺人的奴才,又知道嚴安是小周府上的人,平日裡也打過幾次照面的,便決心為這事到鎮南王府走上一遭。
  景鸞詞深知這位出了名的糊塗王爺,卻實在並不是個糊塗人,御下幾近嚴苛,倒與當今聖上有幾分相似,卻不知為何竟讓家奴張狂到當街搶人的地步。
  景鸞詞進鎮南王府是連通報也不要的,徑自尋到了南院寢室前,青天白日,就聽得那屋中一片淫聲浪語,景鸞詞是個正經讀書人,哪見過這等陣仗,臉早已紅的透了。站在門外半晌,也不見那聲息稍歇,便提高了聲音咳了一聲:“王爺。”
  許久不見回聲,景鸞詞厲喝道:“王爺!”
  屋裡頓時有人哎喲呼痛,接著便是乒乒乓乓的摔盆砸碗聲,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那鎮南王已提著褲子竄了出來:“小……小景……”
  景鸞詞見他裸著上身甚為不雅,便掉轉了目光道:“王爺公務如此繁忙,卑職著實不該前來打擾。”
  他半句話還未說完,鎮南王已八爪章魚似的掛到了他身上:“小景,你終於肯來看我了,讓王爺我摸摸,瘦了沒有,哎喲親肝小寶貝,可想死個我了……”
  景鸞詞哭笑不得扯開了他道:“王爺請自重,今日卑職前來——”
  “是為了公務嘛。”朱炎旭不以為然的拖長了聲音,正欲又撲上去,卻被鸞詞一手打開來“好吧好吧,且說說看,又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景鸞詞便把前因後果細細說明,朱炎旭卻聳聳肩道:“小景這心思還真是花俏,什麼人都要惦記。”
  景鸞詞哪料到自己一番好心夫勸竟得了這麼句狼心狗肺的混話,一時氣血上涌,揮了揮手道:“罷罷罷,我卻來找你說些什麼,只徑自寫了摺子奏明皇上才是正經。”
  朱炎旭好不委屈的低聲道:“便是皇上的意思,你去稟他,他還不知道要往哪裡偷笑呢。”
  景鸞詞大吃一驚道:“皇上又何苦跟一個奴才過不去,若有冒犯天顏之處,只需一道旨意……”
  朱炎旭趁他分神之際,猛然又撲到了他身上道:“好人,你只讓我睡一晚,遂了我的心願,便是再大的事情我也告訴你。”
  景鸞詞越發驚悸,擋開了他的手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我也不問了,只當我沒來過。”
  那王爺卻攔在了他身前道:“來了便是來了,怎麼還當沒來過,拉出來的屎還能坐回去不成?”
  景鸞詞聽他言詞粗俗,忍不住苦笑道:“王爺總有天大的道理,我們小老百姓哪敢與你說道,橫豎是我的不對,我不與你理論就是了。”
  朱炎旭道:“話卻不是這麼個道理了,我一心想著,敬重你,愛慕你,卻又有什麼不對,你只把我的一片真心踩在腳下,讓我如何能不惱恨。”
  景鸞詞只覺得一團亂麻撲面而來,與這個人講什麼都是講不清楚的了:“王爺,你只好好看看景某人,堂堂一七尺男兒,你卻把我當什麼。再說我今年已是二十八歲了,王爺便是貪圖男色,也實在不該把心思用在卑職身上。”
  朱炎旭道:“我只愛你,那些軟爬爬的小官本王還看不上眼呢。“
  說著話就又涎下了臉,一用攬了他的腰,一手伸進他衣服裡亂摸。景鸞詞也有些急了:“你看看這……這……這成個什麼體統!”
  景鸞詞只覺得一團亂麻撲面而來,與這個人講什麼都是講不清楚的了:“王爺,你只好好看看景某人,堂堂一七尺男兒,你卻把我當什麼。再說我今年已是二十八歲了,王爺便是貪圖男色,也實在不該把心思用在卑職身上。”
  朱炎旭道:“我只愛你,那些軟爬爬的小官本王還看不上眼呢。“
  說著話就又涎下了臉,一用攬了他的腰,一手伸進他衣服裡亂摸。景鸞詞也有些急了:“你看看這……這……這成個什麼體統!”
  朱炎旭在他臉上亂親一氣,嘻笑著道:“體統這東西,本就是用來騙人的,你倒沒聽過?孔孟道,周公禮,只把枷鎖套布衣,到你我這步田地,還講的什麼體統!”
  景鸞詞說也說不過他,打又全不是他的對手,只拼命掰開了他的手道:“我只躲你遠遠的就是了。”
  朱炎旭卻越發抱緊了他道:“好人好人,我與你說笑的,你不要生氣,反正來也是來了,倒不如在府裡住一晚再走。”
  景鸞詞瞪大了眼道:“王爺卻說的什麼胡話,就你這副樣子,我也敢住得?”
  朱炎旭抱著玉樹臨風般的一個妙人兒,只覺得渾身燥熱,心頭火起,竟胡亂的去扯他的衣服,嘴裡低聲嚷嚷:“當初你也不住得好好的。”
  景鸞詞氣道:“當初王爺也沒色急到要上男人的地步。”
  朱炎旭一聽這話,忍不住回手扇了自己一個嘴巴:“你這畜生!”
  景鸞詞見他這一掌下手頗狠,只道他終究是有了些悔意,便說道:“王爺也不必如此自責,以後改了,也就是了。”
  哪知朱炎旭咬牙切齒的恨聲道:“這大好的機會不動手,竟讓送到嘴邊上的肉也飛了!”
  景鸞詞氣的眼前一黑,一腳踹開了他道:“先前我只道王爺是真男兒,大丈夫,不惜傾心相交,哪知你……你……你……”他一連你了幾個你字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只恨得玉面飛紅,轉身欲走。
  朱炎旭看他是真的惱了,也素知他心腸雖軟,卻是個剛正不阿的脾氣,只怕這一次是當真得罪了他,情急之下無計可施,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景哥哥,好人,你萬萬不要惱我,我以後再不敢了……”
  景鸞詞被他鬧得面紅耳赤,甩了幾次甩不開,不由得氣急:“你這人怎麼如此疲賴!”
  那朱炎旭也絲毫不覺得難為情,嬉皮笑臉的說道:“龍生九子,我便是最不成氣的那一個,只有景哥哥你肯憐惜我。”
  “憐惜你?”景鸞詞倒吸一口冷氣,低下頭瞪他半晌,他也斂了笑容,正色望向他。景鸞詞心頭一震,正欲別過臉,卻聽一人輕聲笑道:“喲,這是演的哪一出啊?釣金龜還是送鳳冠,真真讓人大開眼界。”
  景鸞詞頓時臉色煞白,兩個人只顧胡鬧,卻忘了那屋裡本還有朱炎旭的一名愛妾,此時穿戴整齊,俏生生的扶了頭站在門口,笑了一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景大人哪,我家王爺說,皇上常以諸葛武候的名贊你‘鞠躬盡瘁,死而後矣’,今日一見,當真是名不虛傳哪!”
  景鸞詞只覺得這女子言詞鋒利如刀,割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退後一步,掙脫了朱炎旭的手。
  那朱炎旭卻是自小讓人奚落慣了的,什麼混賬話沒聽過,臉上毫不變色,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土,向那女子笑道:“叮噹兒,人人都說你有才,我卻頭一次見識到,這兩句話著實說得妙啊。”
  景鸞詞愧不可當,人家夫妻兩個調笑不已,他一個堂堂宰相,卻橫在中間是做的什麼。更何況,這等事要是傳了出去——景鸞詞微一咬牙,真恨不能一頭在墻上撞死!
  朱炎旭向那叮噹兒招了招手:“本王看你妙語如珠的份上,且賞你一件東西。”
  叮噹兒施施然走過來,福了一福道:“謝王爺賞,只是今日撞到這等事,不是妾身的錯,日後兩位親熱,還要找個避人的地方。”
  朱炎旭本想一掌斃她滅口,聽她這七竅玲瓏的一番話,竟是心頭髮虛,下不去手了。
  那叮噹兒看了景鸞詞一眼,冷笑一聲道:“今日我為你橫死,他日必找你索命!”
  說罷飛起了身子,蝴蝶似的撲到了雕梁畫柱之上!
  景鸞詞驚呼一聲,雙腿一軟,竟跪撲在泥土裡。
  朱炎旭忙扶了他道:“小景,你不要自責,這算不得什麼,她若敢來找你,我替你著就是了。”
  景鸞詞掩面道:“你還要害多少人才算甘心?”
  朱炎旭道:“這世道本就是如此,你不害他,他便要來害你,倒不如先下手為強,斬草除根!”
  景鸞詞一時無語,被朱炎旭擁在懷裡,只覺得心頭空空,前景茫茫,一種幽恨之情油然而生。

  第四章

  嚴安生死未卜已有數十日,翠女心裡有似油煎一般的,卻畢竟是一介女流,無計可施,只日日跪在了小周房前哭泣哀求。
  那嚴小周竟是鐵石心腸,身邊的人橫遭慘禍,連話也不多一句,依舊每日裡忙於公務。卻也沒什麼好忙,不過是些瑣碎的雜事。被翠女鬧得煩了,便淡淡道:“你對他情深義重,只自去震南王府鬧事就是了,何苦要來煩我。”
  翠女吃了一驚道:“少爺怎說這等無情的話,嚴安對少爺忠心不二,只看他平日裡兢兢業業的份上,少爺也該去揪他才是。”
  “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小周看了跪在地上的翠女一眼道“若論該與不該,你這樣來纏主子,便是你做奴才的本份了?”
  翠見他淬玉一般秀美絕倫的一張臉上,全無常人應有的體恤哀憫之情,不覺恨聲道:“奴才也是人!”
  小周道:“人也是人下人。”
  翠女周身一寒:“這人下之人,便活不得了?”
  小周道:“人上人若要你死,你還想活得麼?”
  翠女淚流滿面道:“奴婢如今算是明白了,多年來服侍少爺一場,竟只得了個人下人的名號,連生死都不能自主,與其哪一日讓那人上人來欺凌,倒不如今日就得個痛快算了!”
  小周看她一面哭一面跌跌撞撞的出了門,冷笑一聲道:“生死自主——不當真是痴人說夢!”
  又過了將近半月,全府上下只當嚴安已是個死人了,翠女還偷偷在後院給他燒了許多紙錢。卻忽然有一天夜裡,聽得咚咚的撞門聲,小廝趕過去打開門一看,幾乎當場嚇昏過去。
  這一番鬧將起來才知道,嚴安在震南王府吃了不少苦頭,得到後來,卻也沒人再理他,漸漸的竟連看守的人都撤了,他便尋了個空子偷跑回來。
  小周只淡淡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嚴安心頭一陣發涼,念及自己待他的一片心,再看他待自己,竟連翠女的十分中的一分也不及,不知不覺就露出了疏離的意思來。
  小周也似不自覺,便如往常一般的支使吩咐他,嚴安也依舊處處做的周到,只是這寒透了的一片心,卻再也補不回來了。
  這一日小周從衙門裡出來,見那小公公福喜早已等在了門口。一臉媚笑道:“嚴大人,皇上有請。”
  小周怎不知道這一遭,是橫豎也躲不過去的。便不再多話,乖乖的隨他從後門進了宮。
  那福喜生性圓滑,專門為各門宮人行那雞鳴狗盜之事,對宮裡的暗門小巷十分熟悉,七扭八拐,竟連人也沒碰上一個,就進得了寢宮裡。
  朱炎明一早便吩咐人在榻上擺了矮桌,布好了酒菜。見小周隨福喜姍姍遲來,正欲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禮,笑了一聲道:“行了,快把那些煩死人的虛禮都免了吧,過來,讓朕好好瞧瞧。”
  小周是從五品文職小隸,平日裡並沒有機會慕見天顏,朱炎明畢竟國來繁忙,一連數月見不著也是不希奇的。小周膝頭剛一沾地,便被朱炎明一把拉進了懷裡,撫著他臉頰笑道:“瘦得多了,是不是朕不去看你,便連飯也吃不下去了。”
  小周為官多年,深知這天威難測的道理,前一瞬間還是和風細雨,忽爾就能變成雷霆暴怒,他說他笑他喜他怒,空不得你半分置疑,只淡然說道:“多勞皇上掛懷。”
  朱炎明卻是難得的好脾氣,狠狠親了他一下,笑道:“每月那數十兩的奉銀竟連朕的一個人都養不胖,抱起來還真是咯手。”
  其實小周瘦而不露,骨肉均亭,手指摸上去,幾乎有溶入肌膚裡的錯覺。他膚色玉白,一場情事下來,盡是青紅交錯的痕跡,越發引人遐思。
  朱炎明手勁奇大,最喜歡把他布娃娃似的抱在懷裡用力揉搓,他本是頂頂怕痛的,又不敢叫,只蹙了眉頭一味的隱忍,那一時間臉上的表情,真真是可憐可愛到了極點。
  朱炎明銜了一口酒餵到他嘴裡,眼睜睜的盯著他咽了下去道:“再長些肉抱著就更舒服了,你說是不是?嗯?”
  小周哪裡好說是或不是,被他搖的頭昏腦漲,只好應道:“皇上說是就是了。”
  朱炎明忍不住笑起來,摁過他的臉猛親一氣,小周被他弄得氣都喘不過來,想別過臉,卻又擰不過他的力道,幾番僵持之下,幾乎又要哭了出來。朱炎明卻放開了他,手伸進衣服裡去解他的褲子,小周反射性的抓住了褲頭,朱炎明正滿腔慾火,平日裡又被宮人奉迎慣了,哪見得這架式,立刻反手摑了他一記耳光。
  小周臉最不禁打,一掌下去,幾乎透明的臉頰上立刻浮起五個血印。朱炎明又有些心疼,伸過了手去,小周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下,朱炎明道:“別怕,我不打你就是了。”
  掰過他的臉看了看,倒也沒什麼大礙,只是那五個血印子在他白的雪一般的肌膚上,著實有點嚇人。朱炎明輕輕替他揉散淤血,難得見他畏縮不敢言的樣子,心頭又是一陣火起,忍不住將他翻轉過來,一把扯下了長褲。
  小周那樣聰明絕頂的人,平白挨了一巴掌,怎還會去自討苦吃。乖乖的張開了腿任他擺布,只是那碩大的慾望頂上來,穴口一陣撕裂似的痛,他一向荏弱。便有些挨不住,臉上的冷汗一顆顆的往下淌。
  正在脹痛難熬間,朱炎明卻退出了他體內。小周更覺得驚怖,初時與他上床。朱炎明嫌他身體過於緊窒,拿了不少宮庭中的密器來操弄他,有時候竟在他體內插一整夜,常痛得他半個都下不了床。
  回頭一看,果見朱炎明正從桌上拿了水滴型的酒瓶,立時寒毛倒立,掙扎著往前爬,朱炎明一把摁住了他的腳道:“你怕什麼?”
  一眼搭上手中的酒瓶,不覺笑道:“用這個來插你,還如朕親身上陣麼?”
  小周卻知這個人,說話跟放屁也沒什麼兩樣,只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團。朱炎明毫不費力的便迫他打開兩腿,有些戲虐的把瓶口在他股間轉了兩圈,小周嚇得嗚咽一聲:“皇……皇上……”
  “好了好了,不怕,朕跟你鬧著玩的。”朱炎明倒了一些酒水在指尖上,輕輕探入了他穴口間。小周微微低吟著,也不覺得太痛,手指越探越深,就有些受不了了。朱炎明將手指略略退後一些,又並入了第二根,循序漸進,又有酒水的潤滑,把第三根手指也收入體內,竟也沒有太過苦楚的感覺。
  朱炎明見他適應的差不多了,便將早已火燙的性器一插而入。小周還是覺得排山倒海般的一陣裂痛,周身無力的爬在床上,聽憑他比往日更加凶猛的侵犯。
  這一番折騰,竟一直鬧到了四更天。小周昏過去又醒過來,實在吃不消了,下體痛得已有些木,忍不住去推壓在身上的那個人。
  朱炎明看他臉色都有些變了,便在他耳邊輕聲道:“下面不成了,就用上面吧。”
  小周昏昏沉沉的被他壓在兩股間,脣齒微張,碩大的性器立時一頂而入,他喉間一陣作嘔,朱炎明卻拍了拍他臉頰道:“好好含住了。”
  小周口中被頂的劇痛,眼淚流水似的傾瀉而下,朱炎明揪起他的頭髮近他仰起臉,看了他一會兒道:“前些日子刑部大堂遞了摺子上來,想借你幫忙去查一件案子。朕允了他們。”
  小周周身一震,朱炎明聲音極輕的說道:“你給朕老老實實的做事,再弄些妖蛾子出來,當心朕要你的腦袋!”
  刑部事務交接小周都是極熟悉的,所以並沒有費多少周折,負責這件案子的人本來是司馬蘭成,摺子也是他遞上去的。都是熟人,交待起來也自然方便。
  關押在牢的兩名人犯,一名張三,一名李四,一聽即是假名,然而刑訊多日,也不過就問也這點東西罷了。
  那司馬蘭成便向小周道:“嚴大人您是知道的,從西華門往永和殿至少要一盞茶的功夫,這還是說輕車熟路,走小道暗門,而這兩名賊犯,在西華門擊昏太監換了衣服,徑直趕向永和殿伏擊聖上,中間只隔了一刻鐘而已,若不是聖上武功蓋世,真真要著了這兩個狗賊的道兒。”
  小周道:“大人的意思,卑職明白,只是此中手段難免過激,還望大人迴避才好。”
  司馬蘭成笑道:“那是自然的,嚴大人只管放手去做,只留他們一口氣待秋後問斬就是了。”
  小周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便隨著獄卒進了天牢。那兩名人犯被高懸在半空中,只聽得牢門吱呀一聲響,黑胖高大的獄卒身後,已站了一名少年官員。
  驟眼望過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略顯嬌小,墨綠色的官服襯著淬玉似的一張臉,烏黑的眼珠幽幽的綻著冷光,眉心間突兀的生了一顆痣,嫣紅如豆,不禁令人憶起此物最相思的名句。
  那左首一人哈的大笑了一聲道:“大明朝果真無人,降服不了我們兄弟,索性弄了個女人來誘招!”
  卻見那少年官員也不惱怒,手攏在袖子裡,有幾分畏寒的意思,面色平淡,波瀾不興。那名叫張三的犯人不覺心頭一驚,再細看過去,這人面相雖嫩,卻是進退得宜,安然自在,顯然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而那眼中冷冷的一簇幽火,更不是弱冠少年應有的睿智。一時也堪不透他的底細。
  小周四下裡看了看,牢中難免有潮濕難聞的血腥氣,那兩名人犯高懸於空中,雖強作鎮定,但熬刑多日,已露出了疲憊難堪的神態。便吩咐獄卒將他們放了下來。
  那兩人也不知他打的什麼主義,右道處的李四狠啐一口道:“狗官,要殺便殺,哪來的這麼多花活!”
  小周細看這兩人,張三魯莽高大,而這李四則異常纖瘦。牢中慣例,一向是要撿軟的下手,李四身上的傷便要重那張三許多。小周淡淡身向他們道:“你我各為其主,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張三李四目瞪口呆。半晌,張三才哈哈大笑:“你這人也真是逗趣!”
  小周身那獄卒道:“好酒好菜且先款待著,莫要委屈了他們,過些日子我再來提審。”
  那獄卒應了一聲,便將小周送出了門。
  這一走便是半月,那張三李四鬼門關上滾過一遭,本已抱定了必死的心思。哪料到這少年官員幾句話,著實讓他們過了幾天舒服日子。
  司馬蘭成也堪不透小周的用意,偷偷向皇上密折稟報,朱炎明卻笑道:“只隨他去就是了。”
  到十六日上,小周才在天牢露了面,卻未著官服,卸了雪白的狐裘大氅,裡面是一件蘇緞織造的白緞袍,越發襯得人美如玉。
  那張三李四看他一副貴公子的派頭,不自覺得便透出了幾分輕蔑之意。
  小周也全不理會,坐在紅木製的太師椅上,噙著茶水淡淡問道:“兩位可想清楚了麼?”
  張三笑道:“老子想你想得緊呢,弄出這麼多的噱頭來,莫非是想給兩位爺樂上一樂?”
  獄卒臉色一變,上去狠踹了他一腳。小周卻微揚了手道:“看兩位言行舉止,明明就是江湖中人的做派,正所謂俠不犯官,官不涉俠,兩位突發奇想來行刺聖上,必不是無意之舉吧?”
  張三大笑道:“老子就是想宰那狗皇帝的肉吃,你又待怎的?”
  小周嘆了口氣道:“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那張三李四早已在心中把他看了個扁,全不在乎的一甩頭:“有什麼了不得的手段,儘管使上來就是!”
  小周習慣性的攏了手,看向張三道:“鞭子火鉗烙鐵夾棍這些東西,實在有失風雅,我是個讀書人,也見不得那些血肉橫飛的場面,今日就依我的意思,換些新鮮的玩意如何?”
  他雖是商量的口氣,那獄卒早已把兩人吊了起來,習慣性的要拿李四來開刀,小周卻攔了他道:“這位大俠身形文弱,怕是挨不得刑訊。”
  獄卒看了他一眼,心挨不住那才是正理,若刑他數日也刑不出個所以然來,豈不是白費工夫?
  但也不敢違逆小周的意思,在張三腳下放了兩枚鐵鑄的燭台,點上燭火,聽得小周道:“如今這世上的女子,皆以纏足為美,走起路來搖曳生姿,世稱三寸金蓮,我們今日也讓張大俠嘗一嘗這步步生蓮的滋味!”
  獄卒便將吊繩一放,鐵燭台從張三腳心一貫而過,直插腿骨間,那張三慘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小周道:“這就受不得了?”
  幾個獄卒在地上鋪下白布絹,強扯著張三一步一步踏過絹面,如注鮮血頓時留下十數道血痕,那張三一步一聲慘號,幾乎不成人聲,連強壓著他的獄卒手都在抖,小周卻微笑道:“女子初夜都要驗紅,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張三整個人委頓在地,小周走過去,拾起了那十米多長、血痕淋漓的白絹道:“這個東西,是我替張大俠收著呢,還是你自己留以做念?”
  張三喘息著張開了一條眼縫道:“狗官——有種就殺了老子!”
  小周向李四道:“你看,這這兄弟如此不識時務,哪裡怪得了我?”
  李四早已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周向他微微一笑,他便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兩
  小周道:“今日就到此為止,你們兩個好好想一想,若想得通了,就叫牢頭來靠訴我,想不能呢,明天我們接著玩兒,明天玩什麼呢?”
  他思忖半晌,拍了拍手掌道:“想到了,這個名目,就叫做無孔不入,真正有趣,只盼兩位還是不要招的好。”
  當晚司馬蘭成向皇帝秘報道:如此酷刑,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位周大人的手段,實在讓臣汗顏。
  朱炎明輕嘆道:“這人的嗜好也真是古怪!”
  轉日將近傍晚的時候,小周才又進了牢門,卻又換了一件淡杏色的錦袍,束了抹額,眼含春色,噙著一抹淺笑道:“兩位俠骨錚錚,一定是還沒有想清楚吧?”
  那張三腳心處尚插著燭台,一夜間人形已褪,面色慘灰,蓬頭亂發,卻仍硬生生的罵道:“我日你八輩子祖宗!”
  小周微笑道:“咦,張大俠有奸屍的嗜好麼?”
  略一拍手便有獄卒提了一隻鐵箱上來,隱隱聽得鐵箱中悉索亂響。小周十分優雅的豎了手指道:“海南有蛇名郢,最喜鑽洞,有一次我與人打賭,說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個洞呢?今天我們就不防來數一數。”
  兩個獄卒架起張三將他剝了個精光,丟進了蛇箱中,那蛇毒牙已拔盡,一聞到熱烘烘的人身氣味,立刻一擁而上,張三驚駭欲絕,慘叫著想爬出箱外,那些蛇卻早已將他死死纏住,從他口中鑽了進去,他用盡全身力氣拽出一條,就有另一條又鑽入口中,下體被蛇群打開,肛門,耳洞,以至鼻孔,無一不被大大小小的蛇擠入,張三駭極慘叫,卻已叫不出聲來。
  那李四和眾多獄卒已被眼前情形嚇得目瞪口呆,小周卻看到什麼心愛之物似的,目光溫柔的幾乎要滴出水來。
  李四終於忍無可忍的尖叫:“我招,官爺,我招就是了!”
  小周一向端正自持的臉上,卻浮起一絲艷極的淺笑:“忙什麼,如今我卻不急了呢。”
  李四叫道:“官爺,官爺,饒了我們吧,是韓貴……”
  小周忽爾打斷了他道:“寒天凍地的,你口齒也不清楚了麼?”
  李四怔了一怔:“沒這……”
  他本想說沒這回事,小周卻道:“梅……原來是梅……梅什麼呢,你莫要怕,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員,做出行刺皇上這等罪大惡極的事情來,也不怕搬不倒他。”
  那李四卻也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立刻打蛇隨棍而上:“正……正是那梅大人!”
  小周斂了笑容道:“大膽李四,你胡說些什麼,梅笑樓梅大人貴為刑部侍郎,也是你誣陷得了的?”
  李四叫道:“絕非小人胡說,正是梅大人為小人畫出永和殿的通途,小人才能一路尋來!”
  小周直起身子微蹙了眉頭道:“梅大人一向忠君愛民,怎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李四道:“官爺且想一想,若不是有人內應在,我們一介江湖人,又怎能如此明了宮中的路途?”
  “話雖這樣——”小周思忖著道“事關重大,要速速稟報皇上才是!”
  司馬蘭成一聽到人犯已招認的消息,早已飛奔至宮中秘報。朱炎明聽了失笑道:“越弄越不像樣子了。”
  司馬蘭成跪伏道:“皇上,這兩個毛賊本不成氣候,諒他們也弄不出什麼花樣來,可嚴大人這般——”
  “是,朕也知道,不過是送他兩個人哄他開心罷了。”朱炎明又氣又笑道“這人一天不生事,一天也安寧不得,真是一分好臉色也不能給他,罷,此事由朕而起,就由朕替他擺平了吧。”
  說罷換了輕裝,只帶了司馬趕往刑部大堂。
  卻說刑堂之上,小周讓李四簽字畫了押。他兩日內兩進公堂便將之口緊如鐵的人犯翹開了牙關,此中厲害,讓那見慣了大場面的獄卒也遍體生寒,四下裡傳得沸沸揚揚,只說這位嚴小周嚴大人,委實非人也,是萬萬惹不得的。
  嚴小周收了供狀細細觀摩半晌,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但人犯已招,再弄不出什麼事端來,只好將供狀塞進衣袖裡,準備進宮稟報。
  走到刑部大堂門口,忽然間眼前一花,耳聽得一人脆生生的喝道:“狗官,你如此折辱於人,卻生的什麼心腸,今日我定要替師哥將你這顆心挖出來看一看!”
  還未看清來人,那長劍已然穿胸而過,小周只覺得胸口間一陣巨痛,那人的臉在眼前一閃,赫然竟是華陽殿的韓貴人!
  韓貴人一招得手,向四周駭成了人偶般的眾人冷笑道:“師哥為我受辱,我因他而死,天道循環,死亦不惜!”
  說完橫劍在頸,一道血箭直噴黃土!
  正從宮中趕來的朱炎明見此情形,三魂六魄都要駭飛出去,撲過去一把將小周抱在懷裡,拼命的搖著他道:“嚴小周,你給朕醒過來,你要敢死,朕殺你全家!”
  四周官員一嚇再嚇,嚇得臉上根本沒了表情,只見一向嚴謹苛刻的當今聖上,半跪在泥土中,抱了嚴小周幾乎要哭了出來。
  司馬蘭成也了一頭冷汗,拖著朱炎明的手臂道:“皇上……皇上且請節哀,嚴大人因公殉職,確實理應表彰……”
  “殉你個鬼職!”朱炎明回手抽得他退後十幾步,跌坐在地上,厲聲喝道:“傳御醫,快傳御醫,今日他若死了,你們在這裡的一個也活不成!”

  第五章

  小周傷的極重,在生死邊緣掙扎了數日,這才稍見了起色。御醫說若不是他髒器生的比旁人都偏左了些,這條命保住保不住,還要另當別論呢。
  福喜日日守著他,他喝藥也喝得煩了,只說想出去走走。福喜笑道:“嚴大人快讓皇上歇歇吧,這些日子,他可是把心都快操碎了。”
  小周也便不再多話,他本是個好靜不好動的人,關在屋裡,即是覺得悶,揀幾本書看看也就把時間打發過去了。
  朱炎明偶爾過來,也是一站即走,兩個人真正坐到了一處,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又過了些時日,小周便說要搬回府裡。福喜與朱炎明笑著說道:“皇上,您看這嚴大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嚴大人這樣的身份,能有幾個在宮裡養傷的。”
  朱炎明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吐舌頭,再不敢多言是非。朱炎明心頭紛亂如麻,也懶得跟他計較。隨意走了幾步,略一抬眼,才發現竟又到了小周所住的偏殿。在門前站了一會兒,那宮女眼尖,高喝了一聲恭迎聖駕,便齊刷刷的跪倒了一排。
  朱炎明也就進了屋裡,臥房裡半卷著棉簾,自縫隙間見小周坐在床上,雙手抱著暖爐,猶不解恨似的,把臉也貼到了上面,不覺就笑了笑。
  走到近前小周才赫然一驚,叫了一聲皇上,卻也起不了身。朱炎明便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靜了許久,才道:“屋裡爐火不足麼?怎麼還冷成這個樣子。”
  小周道:“臣自幼畏寒,已是落下毛病的了。“
  兩人彷彿各有各的心事,相對無言。偶爾聽得鐘聲咯咯作響,小周輕聲開口道:“臣多日來深蒙皇上眷顧,如今傷已大好,是不是——”
  朱炎明打斷了他道:“你想回去?”
  “住在宮裡,總不像話。”
  朱炎明道:“若是回不去了呢?”
  小周神色微震,朱炎明冷笑道:“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還不明白麼?”
  小周眼望了火爐怔怔的出神,朱炎明道:“只怕你一踏出宮門。就要被梅氏一族粉身碎骨呢。”
  小周淡淡道:“如此,不正合了皇上的心意。”
  朱炎明猛一抬手,重重扇了他記耳光。小周半伏在錦榻上,朱炎明摁住他肩膀冷冷道:“梅氏兄弟又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你要滅他九族才算甘心?”
  見他又咬了牙關不肯出聲。朱炎明輕嘆道:“韓貴人與人私通,那兄弟二人欲帶她逃出宮門,她不肯,那二人竟想出個行刺的主意來,韓貴人一死,他們不知從何得了消息,當堂便翻了供,你自以為聰明絕頂天衣無縫,卻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露的道理。”
  小周靜靜道:“與其說是天意難違,倒不如改為聖意難違罷!”
  朱炎明道:“你既然知道,那就最好!”
  小周輕吁了口氣,朱炎明便將他擁進懷裡,聲音極盡溫柔的說道:“只要你肯乖乖的跟著朕,朕又怎麼捨得難為你。”
  小周卻道:“只怕那些人,也不會輕易的鬆了口吧。”
  朱炎明臉色微沉,他心中煩亂,也正是煩在了這裡,那梅笑樓揪住了小周不依不饒。朱炎明素知景鸞詞心地良善,便私下裡央他出頭說句話,哪知景鸞詞正色道:“皇上,恕臣直言,於公,嚴小周亂朝綱欺群臣,於私,他媚君主違王命,罪不可赦,是萬萬留不得的。”
  朱炎明道:“朕若一定要留呢?”
  景鸞詞跪伏道:“江山美人,皇上心中應自有定論!”
  朱炎明道:“你也不用用這頂帽子來壓朕,朕只問你,這個人情,你送是不送?”
  景鸞詞昂然道:“臣不敢拿皇上的威信送人情。”
  朱炎明道:“你若不送,朕便讓鎮南王爺來送,他這個人,在朝廷裡的名聲,你也是知道的,與其令你白璧染瑕,倒不如讓他這面破鼓萬人去棰!”
  景鸞詞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朱炎明竟連這樣無賴的手段也用上了,不由得苦笑道:“只為那嚴小周,皇上竟把群臣兄弟,這大好江山也全不放在眼裡了麼?”
  朱炎明想到此處不禁微微冷笑,一把將小周扯進懷裡:“朕為你費盡了周折,你也總該拿出些誠意來是不是?”
  小周傷口處劇痛難忍,卻只一手掩住了小腹彎下腰去,也不吭聲。
  朱炎明用力掰過他的臉:“怎麼,就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
  冷笑著將他一手摁在領口處:“脫了衣服,還要朕服侍你麼?你日後的功課也就是這些了,只盼著朕能多寵你些時日,多在這些事上動些心思吧!”
  小周忽爾一抬眼,烏黑的眸子有似冷箭,異常陰狠的向他望了過去!
  朱炎明心中大怒,抬腳便將他踹到了床下,揪起他衣襟,反正扇了他十幾記耳光。他也不也聲,只冷冷的瞪著他,朱炎明恨的攢足了力氣狠踹他心窩。
  宮女們聽得裡面鬧將起來,也不敢說話,眼見是要出人命了,這才連滾帶爬的撲到了朱炎明腳下:“皇上息怒,皇上,人死事小,可萬萬不要氣壞了身子!”
  朱炎明略略站定,指了那些宮女向小周吼道:“聽到沒有,這才是你為人為臣的本份!”
  卻見小周整個人都蜷作了一團,玉白的臉上全無血色,額角處隱隱泛起了一層水漬,不知哪個宮女低喚了一聲:“糟了。”
  朱炎明心頭一沉,忙趕上前翻過他的身體,他卻緊攥著衣襟不肯鬆手,朱炎明氣極道:“你要死也由得你,只是你身邊那一班人,都打發了隨你去就是了!”
  這才硬搬開了他的手,再看衣服中包裹著傷口的棉布,早已被血水浸的透濕了。朱炎明一腔怒火全化做了驚懼,一面吩咐人去傳御醫,一面緊抱著小周替他壓住傷口。
  小周痛得已有些不清醒,只聽得他在耳邊不停的叨念,小周心裡厭煩,略略張開了眼,近在咫尺的臉龐全沒了方才的暴魘,焦急憂心之色溢於言表,小周微蹙了眉頭,也不禁有些惘然了。
  
  御醫來的倒快,拆下滿是血水的棉布,見傷口極盡猙獰的翻開來,不覺微微的吸了口涼氣。
  朱炎明臉色微沉,卻也不好說什麼。只緊緊攥了小周的手,知道他是頂怕痛的,牙齒咬著脣邊,已見了些微血色,便將手指墊在他牙關間。小周愕然看了他一眼,他冷聲道:“痛得緊了,咬它就是了。”
  小周哪裡敢下嘴,只緩緩的別過了臉去。朱炎明只道他還在惱他,心裡便有幾分窩火,他自小被人捧在手心裡,說一不二,已慣成了無法無天的脾氣,難得放下身段來,小周卻又不領情,臉上早已是一片燥熱。
  御醫見這兩人這副光景,也隱隱約約聽了一些傳聞,心中詫異到了極點。想當今聖上朱炎明,樣貌風流才氣過人,且不說是一國之君,就算托生成普通人家的一位公子,也不知要得多少閨秀傾心相待了。偏偏也不聽他刻意寵幸過哪位妃子,二十七歲的年級,已不算小,至今未有子嗣,讓一班朝臣整日裡在背後磨牙。
  若說他是嗜好男色,朝中臣子樣貌出眾的著實不少,傅晚燈清俊雅致,景鸞詞如珠若玉,長平候雲陽候無一不是絕世美貌的人物,卻也從不見他略加辭色。怎就單單容了一個嚴小周!
  御醫忍不住微抬了眼簾偷望過去,見小周狠擰著濃長的秀眉,容色確實過人一等,最奇怪的是,這人柔而不弱,妖媚隱中含肅殺之意,眼似寒燈,偶爾視線一掠,直把人看得心頭一涼。
  御醫急忙低下了頭,朱炎明只覺手指間一緊,忙湊過去問道:“痛得厲害?”
  小周淡淡道:“死不了就是了。”
  朱炎明被他堵的語氣一窒,半晌才道:“你不要跟朕嘔氣,身子是自己的,難道朕還替你痛不成?”
  御醫聽這倆人言語來往,也沒個分寸大小,全然是打情罵俏的口氣,更是詫異的不知摸哪才好。
  朱炎明等得不耐煩,見他舉止越來越是毛燥,不禁低喝了一聲道:“聶水川,你好大膽子,在朕的眼皮底下也敢偷懶摸魚。”
  聶水川大驚失色,一頭扎在地上:“皇上息怒,臣罪該萬死,皇上息怒……”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冷笑一聲道:“可看夠了麼?”
  聶水川驚出了一身冷汗,跪伏幾步道:“皇上,微臣只是……”
  “只是好奇罷了。”朱炎明替他接下去,站起了身道“這倒怪了,朕想什麼做什麼喜什麼好什麼,都要讓你們一一揣度過目,嘴裡說得冠冕堂皇,怎就不肯把這份心思用到正事上去!”
  那聶水川幾時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周身抖做一團。朱炎明見他跪在地上,面色如土,不禁輕嘆了口氣,他也不過是這些日子憋悶的急了,借題發揮而已:“罷了,念你平日裡謹言慎行的份兒上,朕也不與你計較,快點滾吧!”
  聶水川心頭一鬆,這才連滾帶爬的出了宮門。
  只留下朱炎明和小周面面相覷,那一堆未纏完的繃帶,兩個人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
  朱炎明負手輕咳了一聲道:“這個……”
  小周道:“皇上把御醫趕跑了?”
  朱炎明眼神遊移的望向別處:“是呵。”
  “難不成皇上想自己動手麼?”
  朱炎明又咳了一聲:“那個……”
  “算了。”小周道“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處,只曝曬數日,自然而然的也就好了。”
  朱炎明微覺汗顏,想叫宮女過來幫忙,又著實拉不下這個臉來。好容易在紛亂的棉布間找出了些頭緒,驚喜的笑道:“是這裡了。”
  小周看著他道:“皇上……”
  “什麼?”
  “棉布。”
  “哦?”
  “全散開了。”
  朱炎明心虛的笑了笑道:“……正所謂不深入哪能知頭緒,朕正是要從頭做起。”
  小周道:“皇上聖明。”
  朱炎明額上冒出細細的一層汗,偷眼去看小周,他臉上一派肅然,全無嘲弄嘻笑之意,便越是如此朱炎明反而越是疑心,胡亂擺弄了一氣,堵氣似的道:“也就是這樣了。”
  小周著眼看過去,卻見腹間傷口,赫然扎了一朵蓬亂的蝴蝶結,抬眼看看朱炎明,再看看那朵鮮花般怒放的繃帶,一時無語。
  轉日上朝,景鸞詞在眾臣中力保嚴小周,加上朱炎明一味的偏袒,也總算了把事情壓下來了。
  只是那梅笑樓仍憤憤道:“他嚴小周不過是刑部一名五品小隸,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胡亂攀咬朝廷二品大員,若不是韓貴人一事敗露,我梅氏一族豈不要被他害得滿門抄斬!”
  景鸞詞道:“話不能這麼講,梅大人,嚴府首平日裡與你並無過節,那人犯情急之下胡說八道,他也不過是公事公辦罷了,到了皇上那裡,聖心如月,自會一見分曉。”
  梅笑樓冷笑道:“聖心如月,哼,聖心如月,我看……”
  司馬蘭成打斷了他道:“梅大人你氣糊塗了。”連拖帶拽的哄他出了門。
  景鸞詞暗暗嘆了口氣,轉出大殿,卻見朱炎旭籠了手站在漢白玉石的台階下,臉上難得的一派肅穆。
  景鸞詞道:“你在這裡做的什麼瓷人兒?”
  朱炎旭劈頭就道:“你冰清玉潔的一個人,何苦要來攬這道混差?”
  景鸞詞道:“礙不過皇上的情面,我又能有什麼法子。”
  朱炎旭道:“我還不知道你的脾氣,就是皇上抬了鍘刀來放在你面前,你也是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的。”
  景鸞詞笑道:“好大的火氣,這又是在哪個小妾那裡受了氣,要到我這裡來胡鬧。”
  朱炎旭執了他的手道:“你老實說,是不是為了我?”
  景鸞詞一池碧水般澄清的眸子望定了他道:“王爺的知遇之嗯,景某永世難忘,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為了王爺,景某人也是在所不惜的。”
  朱炎旭震了一震道:“知遇這嗯?我待你——就只有知遇之恩麼?”
  景鸞詞道:“大丈夫一世為人頂天立地,若有敬重愛慕之意,傾心相待,效仿子期伯牙,也可萬古流芳,至於那苟苟且且下流齷齪,卻絕不是我輩男兒應行之事!”
  朱炎旭見他一番話朗朗道來,面色如玉,神清氣爽,羡艷之餘,又覺得心頭一陣銜恨:“王爺我偏就是滿腹下流齷齪的心思,景鸞詞,你只盼一絲把柄也不要露給我,要不然的話,不把你弄到床上,我這朱字只倒過來寫!”
  他一時心急扯開嗓門嚷嚷,大殿上的侍衛全向這邊看了過來。
  景鸞詞騰的漲紅了臉:“你你你……你這淫蟲,只做你的春秋大夢去罷!”
  小周在宮裡已住了將近一月,自那日傷口裂開,便愈合的極慢。朱炎明放心不下,夜夜趕來留宿。卻也只是抱著他,實在挨不住了,就胡亂揉搓幾下。小周對床弟間的事極其淡薄,朱炎明卻也不迫他,倒有幾分自得其樂的意思。
  夜裡小周睡的不安穩,傷口麻癢難耐,朱炎明便絮絮的陪著他說話,第二天早起上朝,難免就掛了兩個大黑眼圈出來見人。
  這一來二去,朝廷裡流言四起,再加上後宮無主,隱隱就泛起了一絲硝煙的味道。
  朱炎明待宮裡妃子,向來公平合理,從不曾厚待或苛待過任何一人,卻也有那自覺容色過人的,揣著必蹬後位的心思進了宮,極盡妍媚之事,手段用盡,卻也不能將朱炎明化做繞指腸柔,只道他天性如此,也就把滿腹熱忱淡下來了。
  卻忽然間平空冒出了個嚴小周,出身貧賤也就罷了,竟還是個男子,這一班後宮嬪妃,又有哪個肯咽下這口氣。
  更有一喬姓妃子,未嫁前艷名冠絕天下,世人稱其為江東小喬,她也頗引以為傲,但在宮中數年,朱炎明待她也不過爾爾,她心中鬱悶,一口惡氣無處可發,這一日聽得下面的宮人閒聊,說是皇上又在哪裡哪裡住下了,又說那宮裡藏的美人,竟然是個男子,便嘻嘻哈哈的笑了出來。
  喬妃心中惱怒,讓人出去將那幾個宮人攆散了,自己卻坐立不安,悻悻呆了半晌終於尋了個空子出了門。
  喬妃性子本來活波,平日裡無事,也四處逛逛,宮裡的路還算熟悉。走了半個多時辰,這才到了宮人們所說的那間偏殿。
  著眼看過去,屋裡陳設十分簡單,不見一絲浮奢之氣。宮女一見喬妃,忙跪下去請安。喬妃道:“你們那位主子呢,讓他出來見我。”
  宮女道:“嚴大人有傷在身,起不來床的。”
  喬妃冷笑道:“好大的架子,既入了宮,就要懂宮中的規矩,我喬淑妃是皇上親封,鳳輦鸞車迎進宮來的,還受不得你這一禮麼?”
  推開那宮人便走了進去,果見一名少年男子斜倚在床上,手裡執了一卷書,見她闖進來,雙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赫得她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道:“怎麼,見了本宮你還不跪,想要等大刑侍候麼?”
  小周只冷冷的看著她。喬妃久居後宮,全不知這人的底細,聽宮人言詞間多有不堪,也便含了幾分輕蔑的意思:“這模樣倒也生的俊俏,只是堂堂七尺男兒,落得個以色侍人的地步,真要讓我這婦道人家也在背後偷笑了。”
  侍候小周的東袖在宮裡是呆了多少年的了,知道宮裡有些事,原本是聽不得看不得說不得問不得的,但喬淑妃年少氣盛,哪裡懂得這其中的道理。東袖便笑意盈盈的拜了一拜道:“娘娘來的正好,嚴大人蒙皇上隆嗯,在宮裡養病,娘娘來了,也正好陪嚴大人說會子話解悶兒。”
  那喬妃卻是個爆竹脾氣,也聽不出東袖本是為她遮掩尋個台階下,竟冷笑了一聲道:“他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皇上一時尋開心,拿來找樂子的男寵,要本宮給他解悶,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卻把本宮當什麼人了!”
  東袖哪裡知道這位娘娘如此不識好歹,忙退後一步道:“娘娘息怒,是奴婢說話不知分寸,奴婢知錯了。”
  喬妃道:“不給你三分顏色,你也不知道本宮的厲害,來人,給我掌嘴!”
  東袖嚇得一哆嗦,小周卻輕輕的把書放在了桌面上道:“淑妃娘娘。”
  喬淑妃也正等著他開口,略轉了臉龐向他微笑道:“怎麼,本宮要教訓一個奴才,卻也使不得麼?”
  小周道:“這奴才如此不懂事,衝撞娘娘千金貴體,掌嘴未免太便宜了她,依下官之見,倒不如割了這奴才的舌頭,以細線縫上她的嘴,在兩頰開洞,每日以鹽水續命,令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豈不給娘娘解氣。”
  那喬淑妃聽得遍體汗毛都乍了起來,挑起了眉毛厲聲道:“你少拿這下三流的手段來嚇我,我還不知道你們這等人,只仗著幾分姿色媚惑皇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什麼髒的臭的都往皇上身邊帶,我倒要看你能囂張得了幾天!”
  小周原本一直低著頭,聽了這話,眼簾微抬,目光陰沉沉的盯向她。那喬妃嚇了一跳,踉踉蹌蹌退到門口,猶自色厲內荏的叫道:“你卻以為你得了皇上的寵,連國律家規也不放在眼裡了,卻聽聽人家拿什麼話來消遣你,一個男人,旁人不覺得噁心,自己還不知道羞恥麼?”
  東袖聽得這話越發不像樣子,已是潑婦罵街的口氣了,跪在小周床邊道:“嚴大人,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旁人不過是妒恨你,養好了身子才是正經。”
  小周也不言語,微垂了頭,只見那額角白裡透著青,隱隱有幾根淡藍色的血管突突的輕跳。
  東袖這些日子跟著他,知道他是個極其內斂的人,什麼話也不肯與人講,反而最容易郁結在胸,怕他氣得受不住,道:“嚴大人要實在氣不過,奴婢便去稟明皇上——”
  小周輕聲道:“不關你的事。”
  “可是——”
  小周道:“你只忙你的去就是了。”
  東袖偷眼看他的臉色,雖有幾分陰郁,卻是一派平靜,也看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在旁邊候了一會兒,見他徑自拿起了書本,便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夜裡朱炎明過來,東袖便偷偷的把事情跟他說了,朱炎明一聽就沉了臉:“真正不像話,朕寵幸哪個還要她們點頭麼?罰她到冷宮裡面壁思過。”
  東袖道:“娘娘也不過是年少不更事,罰得狠了,反倒讓嚴大人背後難做人。”
  朱炎明看她一眼道:“依你說呢?”
  東袖道:“只讓人警告一聲也就是了。”
  朱炎明笑著拍了拍她肩頭:“東袖啊東袖,可惜你沒能生成男兒身,要不然的話,朕手下豈不又要多一員干將。”
  東袖急忙跪倒在地:“能服侍皇上,就是奴婢三世修來的福分了。”
  朱炎明微微一笑進了屋。小周卻還沒有睡,依在床上看書。朱炎明走過去,讓他往裡挪一挪,小周有些不情願,朱炎明便連著被子一併把他抱到了內側,人也隨之壓了上去。
  小周輕呼一聲痛,朱炎明趁他一閃神間,將他手裡的書本奪了過來:“你這架子可是越來越大了,朕來了都不問安。”
  小周道:“不是皇上嫌煩麼?”
  朱炎明道:“那也不能目中無朕哪。”
  小周道:“皇上言重了。”
  朱炎明道:“你整日裡拿著書看,卻也不嫌累。”
  小周道:“閒來無事,又能做些什麼。”
  朱炎明笑著含了他軟軟的耳垂,壓著他道:“要看,就要看女戒婦德一類的書,總比大學中庸派得上用場。”
  小周冷冷橫了他一眼道:“是不是不要微臣彩衣娛親?”
  朱炎明笑出聲來:“你要願意,朕倒也沒什麼意見。”
  小周猛得坐了起來,朱炎明忙自身後抱住了他道:“說說而已,你不要當真。”
  小周道:“皇上金口玉言,既然說了,微臣哪敢不照做。”
  朱炎明道:“你這又是賭的什麼氣,朕說的事情,你又哪一件照做過?”
  小周微抬了眼簾看他,朱炎明柔聲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心裡委屈,只是好容易聚在了一起,整日裡鬧,又有個什麼意思。”
  輕輕的扳過臉來想親他,小周猛一甩手,指尖在他下巴上一掠而過,朱炎明吃痛的掩住臉,心裡有些惱火,怔怔坐了一會兒,卻只是嘆了口氣。

  第六章

  福喜見朱炎明這些日子打不起精神來,心裡明知道是哪裡出的差錯,卻也有些詫異。自己這主子待那位嚴大人,自打他因梅氏一案被迫進了宮,就態度大好。福喜從不知道皇上是竟是有這麼多的柔情蜜意的,有時候全不背人,看得他一陣陣的往身上冒雞皮疙瘩。
  當初嚴小周探花及第,卻是福喜宣他入宮的,吃罷了瓊林宴,眾人各自回府,醉熏熏的他卻被皇上直接按到了龍床上。夜裡福喜聽得他慘叫哀泣聲,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送他出宮,玉琢似的一個人兒,整個都脫了形。
  福喜對這位嚴大人也是萬分的捉摸不透,看這兩個人的光景,既不似情投意合,也沒有親密無間的意思,細細想起來,真正是詭異到了極點。
  福喜是個多聰明的人,心思一點也不往臉上露,一味的哄著朱炎明開心。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的用意,笑道:“你這猴崽子,哪天讓你到刑部過一過堂,你也就老實了。”
  福喜立刻跪了下去:“皇上饒命,奴才膽子小,只怕還沒到那大堂上,就已被嚇死了。”
  朱炎明聽了此話,卻微微蹙起了眉道:“說起來,嚴小周與你,著實也差不了幾歲——”
  福喜笑道:“嚴大人在宮裡悶著,不開心,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前些日子江南進貢了一隻七色鳥,嚴大人不是蘇州人?奴才替皇上送過去,說不定能討他一笑呢。”
  朱炎明道:“他的脾氣,也不稀罕這些零碎玩意兒。”
  福喜道:“皇上賞的,那自然是不一樣。”
  朱炎明搖頭,他什麼時候做過這等事,要拿了東西去討人的歡心,向來是人人要撲到他身上來。躊躇半晌,卻還是背了手別過臉,吩咐福喜:“把那鳥帶上吧,一隻鳥罷了,也不是什麼貴重物件。”
  福喜應了一聲道:“皇上說的是,隨手賞人們個小玩意兒,也不過是皇上的沐雨之嗯。”
  兩個人自大殿出來,天已黑的狠了。福喜打著燈籠,風寒入骨,吹得燈火陣陣搖曳。
  穿過御花園,又走了一陣,忽聽得不遠處一聲尖叫,福喜嚇得丟了燈籠護在朱炎明身前,大喝道:“什麼人,膽敢驚擾聖架!”
  那尖叫聲仍然不絕,朱炎明一手扯開福喜,向聲音來處尋了過去,福喜急得大叫:“去不得皇上,皇上——”
  跟著他疾行幾步,卻到了一處水池邊,兩個宮發跌跌撞撞的直跑過來,一頭扎在了福喜身上。
  福喜劈頭就抽了她一記耳光:“鬧什麼,沒見皇上在這裡麼?”
  那宮女上下牙關直打站:“那裡……皇上……那裡……”
  朱炎明順著她所指方向走過去,福喜搶先幾步,到了河花池邊,見一條污穢的麻布下略略隆起,掀開來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
  朱炎明一瞬間已看清了麻布下的物件,靜立了許久,眾人只覺得寒風一陣陣的撲面而來,也不敢出聲,全身骨頭都咯咯的輕顫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眾人全身都涼透了,卻聽朱炎明彷彿長長的吁了口氣。
  朱炎明順著她所指方向走過去,福喜搶先幾步,到了河花池邊,見一條污穢的麻布下略略隆起,掀開來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
  朱炎明一瞬間已看清了麻布下的物件,靜立了許久,眾人只覺得寒風一陣陣的撲面而來,也不敢出聲,全身骨頭都咯咯的輕顫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眾人全身都涼透了,卻聽朱炎明彷彿長長的吁了口氣。
  福喜低聲道:“皇上,這……”
  朱炎明猛的回過頭,福喜見他眼中冷然一簇幽火,竟嚇得把那半句話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朱炎明冷冷瞪了他半晌,才略一揮手:“埋了吧。”
  福喜應了一聲,拿眼皮一撩那兩個宮女,兩人忙不迭的跪在了地上,卻也沒什麼物件,只憑兩隻手,掘得手上鮮血淋漓,也不敢稍歇。
  福喜看她們把麻布包裹放入坑中,踩實壓平了,這才向朱炎明道:“皇上,這兩個奴才……”
  朱炎明眉宇間彷彿有殺氣一閃,轉瞬卻又暗了下去,看那兩人跪在坑邊不住的哆嗦,輕輕說道:“宮裡的規矩,你們懂麼?”
  那兩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皇上饒命,皇上饒命……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饒了我們吧……”
  朱炎明道:“既然什麼都沒看見,到了辛衣庫那邊,也要管好自己的舌頭才是。”
  兩人怔了一怔,福喜低斥一聲:“還不快謝嗯!”
  兩人這才回過神,一連磕了十幾個頭。朱炎明也不卻看他們,轉身便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福喜跟在他身後小跑了幾步,氣喘吁吁的道:“皇……皇上……”
  朱炎明忽然抬腳踢飛了他手中的鳥籠子,福喜嚇了一跳,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皇上息怒。”
  朱炎明站了一會兒才道:“你先回去吧。”
  “可是……”福喜遲疑道“這夜深露重的。”
  “快滾!”朱炎明狠踹了他一腳,他順勢在地上打了個滾,這才爬起來,小心翼翼的看了朱炎明一眼,慢慢退了下去。
  朱炎明獨自站在寒風中,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時是喬妃笑盈盈的臉,一時又是她初進宮時那紅的讓人血脈僨張的嫁衣。他漫無目的的亂走了幾步,心頭一團鬱火,燒得實在難受,終於還是走到了那間偏殿前。
  東袖見他進來,忙收了手中針線,拜了一拜,道:“人已睡下了,今天不知怎麼的,倦得厲害,要不要喚他起來?”
  朱炎明道:“不必了。”
  內屋裡是新換的燭火,燈花壓得極低,偶爾一滴蠟油血水似的滴落下來。朱炎明用手指把燈蕊捻滅了,黑暗中只見一個人影蜷縮在床上,烏壓壓的一團,看不出個端倪。朱炎明步步逼近過去,忽然一手摁住了他的後頸,他細細的嗚咽一聲,整個人都陷入了綿軟的被褥裡,朱炎明摁著他,他喘不過氣來,溺水的人一樣劃動著四肢。
  屋裡一片漆黑,只見兩個纏鬥中的人影,粗重的喘息,野獸一般的,絕望,憤怒,無法言喻的懨恨。他用膝蓋頂住他的脊背,堅硬的碩大的性器,他感到他的身體瞬間就被撕裂了,難以忍受的疼痛,那粗大的刑具仍在不知節制的頂入頂入,他痛得臉色煞白,絕望的想抓住些什麼,什麼都沒有,只有疼痛,永無休止,所有掙扎和無助都被那華麗的冷酷的絲綢湮滅了,他難以忍受卻又無從逃避,痛苦彷彿是與生俱來,身體中的一部分,他不明白為什麼,兩眼木然的望著前方,前方卻只有陰暗的墻壁。
  東袖愕然的縮回了手,燒得這麼厲害,人怕已是糊塗了,臉上難得有了血色,卻是病態的猙獰的嫣紅。東袖知道這是極凶險的兆頭,便等著皇上過來,一直到下午,卻也沒見到朱炎明的人影。
  東袖打了一盆水,細細的給小周擦了擦臉和手腳,只覺得他臉上一片灼燒似的熱,手卻涼的糝人。東袖憂心忡忡的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又餵了他一些薑湯水,全沒什麼成效。
  東袖心裡越發的慌了,站在門口張望了許久,遙遙望見御書房裡的小太監招喜從殿前路過,一手拎了裙子,急急忙忙的迎了上去。
  東袖在宮裡呆得久了,那小太監也認得她,笑了一聲道:“喲,這不是東袖姐姐?”
  東袖抓了他的手道:“敢問公公見著皇上了麼?”
  “皇上就在御書房呢,怎麼,姐姐有事?”
  東袖急道:“煩勞公公稟報皇上一聲,嚴大人病得厲害,怕是有性命之憂,請皇上準請御醫。”
  招喜知道這位嚴大人這些日子極皇上寵愛,這也不算件小事,便轉回了身向御書房走去。
  東袖左等右盼將近半個時辰,招喜這才姍姍的露了面,神色卻與方才大不相同,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道:“我說招袖姐姐,這麼點小事也要讓我跑一趟,害我挨了皇上的罵。”
  東袖心頭一驚:“皇上說什麼。”
  “說什麼?”招喜冷笑了一聲:“皇上口喻——”
  東袖急忙跪下來,聽招喜尖聲細氣的道:“能害人,總歸是死不了,多會兒死了,再來告訴朕。”
  東袖大吃一驚:“皇上當真是這麼說的?”
  招喜沉了臉道:“這等事也胡亂編得麼?”
  “可是皇上他對嚴大人……”
  “東袖姐姐。”招喜拖長了聲音道“你在宮裡也呆了這麼多年了,難不成還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麼?皇上喜歡的時候,是怎麼樣都好,若是厭了,那也就莫到眼前去討嫌了。”
  東袖顫聲道:“可是……嚴大人他當真病得狠……”
  “皇上不是說了,等人死了,便去稟報一聲,說不定,皇上開嗯,還能賞一口薄皮棺材呢。”
  東袖心裡一陣刺痛,跌跌撞撞的摸回了宮裡,見小周臉上沒了方才火燒似的艷紅,自額角透出了幾分灰敗來。東袖又憐又痛,輕輕的把他摟在懷裡,他整個身子都在抖,齒關間咯咯作響,東袖把剩下的薑湯水餵他喝了一些,他仍是不住的喊冷。東袖呆呆坐了一會兒,想起招喜的話,又想人說帝王恩情總無常,卻真正是有道理的,以前覺得小周性子太冷,任皇上怎麼哄也不開心,如今一看,一直不開心,也比空歡喜一場來的乾淨!
  東袖呆呆的思忖著,一手解開了領子上的盤扣,略一狠心,把衣服都脫了下來,赤著身子鑽進了被窩裡。小周覺得身邊暖和,一直往她懷裡鑽。東袖長到二十多歲,從未碰過男人,卻也不什麼雜念,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到了半夜,東袖一摸小周的頭,熱度竟下去了一些,心裡頓時欣喜若狂。
  然而轉天上午,卻又燒厲害,人卻已是明白了些,總沒有昨晚那麼凶險了。
  這樣反反覆覆時好時壞,拖了足足半個多月,小周本來人就單薄,這一下更瘦得不像話。東袖便笑他是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了,小周也只是淡淡一笑。
  不到四更天朱炎明便起身走了。天微微一亮,東袖依例進屋去收拾,卻見小周偎在角落裡,半露的後頸上鮮紅的一條血印子。東袖有些吃驚,低低的喚了他一聲,他也不應。東袖走過去,輕觸了觸他的額角,頓時愕然的縮回了手,燒得這麼厲害,人怕已是糊塗了,難怪一點聲息都沒有,臉上難得有了血色,卻是病態的猙獰的嫣紅。東袖知道這是極凶險的兆頭,便等著皇上過來,一直到下午,卻也沒見到朱炎明的人影。
  東袖打了一盆水,細細的給小周擦了擦臉和手腳,只覺得他臉上一片灼燒似的熱,手卻涼的糝人。東袖憂心忡忡的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又餵了他一些薑湯水,全沒什麼成效。
  東袖心裡越發的慌了,站在門口張望了許久,遙遙望見御書房裡的小太監招喜從殿前路過,一手拎了裙子,急急忙忙的迎了上去。
  東袖在宮裡呆得久了,那小太監也認得她,笑了一聲道:“喲,這不是東袖姐姐?”
  東袖抓了他的手道:“敢問公公見著皇上了麼?”
  “皇上就在御書房呢,怎麼,姐姐有事?”
  東袖急道:“煩勞公公稟報皇上一聲,嚴大人病得厲害,怕是有性命之憂,請皇上準請御醫。”
  招喜知道這位嚴大人這些日子極皇上寵愛,這也不算件小事,便轉回了身向御書房走去。
  東袖左等右盼將近半個時辰,招喜這才姍姍的露了面,神色卻與方才大不相同,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道:“我說招袖姐姐,這麼點小事也要讓我跑一趟,害我挨了皇上的罵。”
  東袖心頭一驚:“皇上說什麼。”
  “說什麼?”招喜冷笑了一聲:“皇上口喻——”
  東袖急忙跪下來,聽招喜尖聲細氣的道:“能害人,總歸是死不了,多會兒死了,再來告訴朕。”
  東袖大吃一驚:“皇上當真是這麼說的?”
  招喜沉了臉道:“這等事也胡亂編得麼?”
  “可是皇上他對嚴大人……”
  “東袖姐姐。”招喜拖長了聲音道“你在宮裡也呆了這麼多年了,難不成還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麼?皇上喜歡的時候,是怎麼樣都好,若是厭了,那也就莫到眼前去討嫌了。”
  東袖顫聲道:“可是……嚴大人他當真病得狠……”
  “皇上不是說了,等人死了,便去稟報一聲,說不定,皇上開嗯,還能賞一口薄皮棺材呢。”
  東袖心裡一陣刺痛,跌跌撞撞的摸回了宮裡,見小周臉上沒了方才火燒似的艷紅,自額角透出了幾分灰敗來。東袖又憐又痛,輕輕的把他摟在懷裡,他整個身子都在抖,齒關間咯咯作響,東袖把剩下的薑湯水餵他喝了一些,他仍是不住的喊冷。東袖呆呆坐了一會兒,想起招喜的話,又想人說帝王恩情總無常,卻真正是有道理的,以前覺得小周性子太冷,任皇上怎麼哄也不開心,如今一看,一直不開心,也比空歡喜一場來的乾淨!
  東袖呆呆的思忖著,一手解開了領子上的盤扣,略一狠心,把衣服都脫了下來,赤著身子鑽進了被窩裡。小周覺得身邊暖和,一直往她懷裡鑽。東袖長到二十多歲,從未碰過男人,卻也不什麼雜念,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到了半夜,東袖一摸小周的頭,熱度竟下去了一些,心裡頓時欣喜若狂。
  然而轉天上午,卻又燒厲害,人卻已是明白了些,總沒有昨晚那麼凶險了。
  這樣反反覆覆時好時壞,拖了足足半個多月,小周本來人就單薄,這一下更瘦得不像話。東袖便笑他是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了,小周也只是淡淡一笑。
  宮裡的人眼是極尖利的。東袖怕小周身子虛弱,便托御膳房做些補養的食物來,那大廚笑著看了她道:“我說東袖,你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這御膳房的一滴水一根菜,那都是內務府裡有記案的,我們小小一名廚子,擅自動得麼?”
  東袖笑道:“大叔,我怎不知道你的難處,這點東西不成敬意,你只看著張羅些能入口的就是了。”
  那廚子把碎銀捏在手裡掂了一掂,微微一笑,又掖回了東袖手裡:“你不要難為我,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人人若像你這般行事,我們御膳房的日子也就不要過了。”
  東袖拿著銀子氣得哆嗦,知道他是嫌少,可宮裡的月銀不過幾兩,小周又是個全不知道柴米油鹽的人,哪裡來的多餘的東西填塞他。
  呆呆站了一會兒,那廚子也不再理她,她心裡涼透,人情世故見得多了,卻也沒有這樣狗眼看人低的。宮裡的妃子榮辱富貴,全憑皇上一時喜怒,誰不給誰留著三分顏面。
  那廚子見她還不走,笑著拍了拍她道:“東袖啊,你是個好心人,我也勸你一句,你那主子靠不得,皇上一時新鮮也倒罷了,等這陣子熱勁燒過去,你倒見過哪朝哪代的男妃得過好下場,況他又不是,連個名份都沒有,趁早央了大總管調人了事,莫要在他那一棵樹上吊死。”
  東袖緘魔了半晌道:“他人極好的,皇上總歸舍不下他,你們這樣子做踐他,待他有朝一日得了勢……”
  那廚子大笑:“東袖,你這孩子忒是天真了……”
  東袖聽不下去,轉身便出了門。她也是個明白人,如何能不知道小周的處境,只是一念及他淡定閑雅、寵辱不驚的神情,欽佩之餘,也有幾分愛憐的意思在裡頭。東袖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不管旁人怎麼聒噪,只一味的守著他護著他就是了。
  從御花園路過的時候,見一群人圍在荷花池邊,吱吱歪歪的不知在吵吵些什麼,東袖有些好奇,湊過去踮了腳尖一看,頓時就覺得一陣作嘔,暗暗叫了一聲晦氣,大清早的看到這種東西。
  那旁邊的宮人壓低了聲音道:“是喬妃吧,沒了這些日子了……”
  有人輕笑了一聲道:“這倒好,每日裡還做著那當皇后的夢呢,索性到陰曹地府裡當閻王奶奶吧……”
  一人掩了她的嘴道:“你又胡說些什麼,不怕惹禍!”
  那人道:“怕什麼,宮裡這等事還少麼,不知哪裡又得罪人了……”
  東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頭一掠而過,模模糊糊的想不清楚,漸漸的有一點頭緒了,那涼意便從腦海裡一直蔓延到指尖,連發稍也都涼透了似的。
  喬妃……喬妃……那一晚,他們碰到的豈不就是喬妃……
  東袖不覺加快了腳步,彷彿身後有什麼人趕著她,匆匆忙忙的繞進了大院裡,遙遙望見小周站在門前,略垂了頭,玉一樣白的透明的頸子從淡灰色的衣領間露出來,那麼纖細,我見猶憐,心裡頓時就是一輕。
  “怎麼又在這裡站著,剛見好一些了,也不知道自己保重。”低低的抱怨了幾句,便拽了他的手“快回屋裡歇著吧。”
  小周道:“歇了這麼些日子,也悶得厲害。”
  東袖笑道:“宮裡的日子,從來都是悶的,往後還有的受呢。”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偷眼看小周臉上,倒也沒有什麼自哀自怨的神色,忙笑了一笑道:“你知道麼,剛剛路過御花園看到喬妃的屍骨了,讓貓扒了出來,湯湯水水流了一地,真是難看到家了。”
  小周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是麼?”
  東袖側過臉來看了他一會兒:“那晚我們在御花園裡碰到喬妃,不是你把她喚走的麼?”
  小周看自己的指尖,白裡透著紅,有那麼點粉粉嫩嫩的嬌貴,悠悠嘆道:“那麼會得罪人,也敢獨自在園子裡閒逛,膽子還真大是不是?”
  他抬起頭來向東袖微微一笑,白的透亮的牙和眉心那點紅痣相映成輝,東袖只覺得頭皮一炸,一連往後退了十幾步:“你……你……”
  小周笑了:“你怕什麼,就是出了事,總歸有人頂著,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東袖呆呆的看著他,看得眼睛都有些木了,腦子裡亂做一團,忽然間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抓了他的衣袖尖聲道:“你哄我的是不是?你看看你自己,哪裡是做得了這種事的人,便是為了哄我,這些混賬話也說得麼?”
  見小周只是望了她笑不應聲,她有些急了,拼命晃了他的手道:“你說啊,說你只是逗著我玩兒,聽到沒有,你倒是說啊……”
  “好了好了……”小周摸了摸她頭頂道“我哄你的,急成這個樣子,連句玩笑話也聽不得。”
  東袖破涕為笑,拭了拭眼淚道:“我就知道,你這人面冷心熱,為了我一個奴才不惜開罪貴人,又怎麼會做那等喪盡天良的事,只是,以後再不要拿這些話來說笑了。“
  小周漫應了一聲,東袖便從地上爬起來,擁著他進了屋。
  壓下這邊不提,卻說那喬淑妃的屍骨被宮裡的狸貓扒了出來,骨肉已經爛透了。她家裡人在朝中也頗有些勢力,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朱炎明實在抗不過,便派了仵作去驗屍。
  原以為時經半月,是無論如何也驗不出什麼來的了,哪知那仵作竟份外的盡職盡責,竟從已不像樣子的團腐肉中查出一要束髮用的簪子,那仵作說這是從耳後聽風穴刺進去的,使的是個巧勁兒,若不是他張望北,旁人還真查不出來了。言下之意頗為自得。
  這一下案子頓時有了眉目,只要把那根簪子的主人找出來也就是了。然而轉過天來較對物證,明明牢牢鎖在刑部大堂裡的凶器,卻莫名奇妙的失去了蹤影。
  當夜朱炎明從司馬蘭成手裡接過那個精巧的小玩意兒,隨手就丟進了火爐裡。
  進了數九天,寒意越發的深重了,北方的冬天本就極長,今年更是分外的冷的早,待到深冬的時候,真是要把人的指頭都凍下來。
  小周本就畏寒,以前朱炎明常過來,碳火供給的足,倒也不十分覺得,這一失了寵,人人要從中苛扣,柴米油糧總沒一樣夠份量的。東袖氣不過,想要找人去理論,小周卻道:“何苦找這個閒氣生。”
  東袖道:“也沒有他們這樣欺負人的。”
  小周道:“人之常情而已,若真想欺負你,世上惡毒的法子可多了,這又算得了什麼。”
  東袖攥了他冰涼的手道:“我倒也罷了,只看不得你受這個罪。”
  小周任她把自己的手反覆捂了幾遍,吩咐她道:“你卻把櫃子裡的那些書都搬出來吧。”
  東袖只當他嫌悶想看書,便依言拿了幾本過來。小周道:“全搬過來才好。”
  東袖又去櫃子裡找,待回過頭來,卻見小周將書一頁頁的撕下來丟進了火盆裡,東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撲過去自他手中硬搶過來:“你瘋了,讀了這麼多的書,卻不知道愛惜麼?”
  小周道:“總是人要緊,難不成就生生的這樣凍著。”
  東袖道:“總歸凍不死,況且皇上是極愛才的,總有你東山再起的一日。”
  “傻東袖。”小周淡淡道:“你懂什麼,皇上那裡,只要我肯乖乖的讓他睡,榮華富貴,公候萬代,什麼沒有,何苦讀這勞石子書?”
  東袖一呆,見小周淡若柳絲的笑了一下道:“只不過,我偏不要趁他的意就是了。”
  晌午送過來的飯是透涼的,東袖與那送飯的嫫嫫爭辯了幾句,那嫫嫫撇了嘴道:“還當自己是什麼尊貴的身分呢。”
  東袖怕真的吵起來驚擾了小周,急急的把她推了出去。自己拿了食盒到御膳房裡去熱。御膳房幫廚的小太監與她熟識,偷偷的塞了個瓶子到她懷裡:“別的屋裡剩下來的,天氣這麼冷,拿去給姐姐曖曖身子。”
  東袖到外面掏出來一看,竟是六兩裝的一瓶女兒紅,東袖嗜酒,在宮裡也是出了名的了,因而分外的覺得歡喜。
  回到屋裡擺了小桌,把菜布上了,又用火盆熱了酒,先給小周斟上一杯。小周道:“我素來滴酒不沾的,你留著自己享用吧。”
  東袖笑道:“不沾酒做人還有什麼意思,況你又是個男人,沒有千杯不醉的酒量,弄個十杯八杯總不成問題吧。”
  小周敬謝不敏,拱了拱手道:“我是沾酒便醉的那種人,你不要逼我,否則我是要耍酒瘋的。”
  東袖道:“就是要醉了才好,整日裡這麼明白,難得糊塗一回,豈不是個福氣。”
  小周被她說得一陣躊躇,東袖便端了酒到他面前,小周接過來試著押了一點,一股辛辣之氣撲面而來,就不覺晃了一晃。
  東袖看他神色,道:“你卻真是沒沾過灑麼?”
  小周道:“戒了七年了。”
  東袖奇道:“為什麼要戒?”
  小周道:“也不為什麼,只怕誤事。”
  兩個人對酌了一會兒,東袖已灌下了七八杯,小周卻仍抱著那一小盅輕咂慢飲,東袖看得心急,道:“你這樣喝酒,神仙也讓你氣死了。”
  小周已有了幾分醉意,被她拿話一激,竟仰頭便將殘酒都灌了下去。
  東袖笑道:“這才像個喝酒的樣子,好事成雙,索性再湊上一杯。”
  她把酒壺一傾,見小周直著眼不應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卻聽咚的一聲,他整張臉都扎到了酒盅上。東袖這才知道他已是醉糊塗了,哭笑不得的把他拽到了床上。
  半夜裡驚醒過來,聽得他在屋裡嘔,急忙拿了痰盂跑進去,卻也沒見他吐出什麼來,約是肚子裡沒東西的緣故。東袖拍著他的脊背,他便抱住了她不肯放手,東袖只好由他抱著,聽他嘴裡哼哼嘰嘰的不知胡亂念叨些什麼,好不容易有些睡熟的意思了,略一起身,他竟抱著她放聲大哭起來。
  東袖嚇得忙坐回去,低聲苦笑道:“這才叫自做孽不可活呢,我以後可再不敢逼你喝酒了。”
  他一聽這話,哭著哭著又大笑了一聲。
  東袖道:“這可喝成了瘋子了。你又笑什麼?”
  他也不應,一把甩開了她,漫聲吟道:“少年自負凌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吟罷又長笑了一聲,四肢一仰,氣絕般的躺在了床上。東袖半懂半不懂的,只聽他語氣凄絕,心頭不由得一陣酸澀,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只有眼角處微微濕潤,下意識的把手指含進了嘴裡,竟是一種極為苦澀的滋味。東袖望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不禁輕嘆一聲蹙緊了眉。

  第七章

  那朱炎旭身為當朝第一“閑”王,整日裡閑的無事可做,只賠著一般小妾嗑牙打牌。小妾中也有其他王府送過來的,便對朱炎旭道:“王爺知道麼,我家郡主許了人了。”
  朱炎旭哪裡記得她家郡主是哪一個,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道:“那可不是件好事?”
  “是呵,郡主歡喜的不得了呢。是王爺央了皇上許久,才欽命指配給景大人的。”
  朱炎旭道:“皇兄也真是多……咽?什麼?景大人?哪個景大人?”
  小妾奇道:“還有哪個景大人,自然是當朝一品,王爺常常要掛在嘴邊上的那位景大人。”
  朱炎旭猛的推了桌子站起身:“這怎麼使得?”
  那小妾嚇了一跳:“怎麼就使不得?”
  朱炎旭拍了桌子怒吼道:“自然使不得,那景鸞詞天上謫仙一般的人物,你那歪嘴斜眼瘸腳窩脖的郡主也配的起他?”
  小妾訥訥了半晌才道:“朝陽郡主王爺也是見過的,號稱當世第一美女,偶然您不也曾親口贊她是冰雪之姿,難不成已經忘了麼?”
  “狗屁!”朱炎旭氣極敗壞的跺了腳道“她若不嫁人便罷了,嫁了人便是一團狗屎!”
  小妾聽他罵粗話也聽得慣了,並不以為奇,但細細斟酌這話裡的滋味,不覺失聲道:“難道王爺您——也暗中傾慕郡主不成?”
  朱炎旭呲開了牙獰笑道:“你怎麼就這麼明白呢?不錯,本王爺愛她愛得發瘋,她若敢嫁,我第一個先捏死她。”
  那小妾見他神色恐怖,嚇得也不敢再出聲。朱炎旭隨即吩咐家人套車,只恨不能化做一溜輕煙似的,直奔向宮中。
  朱炎明多日來一直在御書房下榻,也懶得與諸多嬪妃周旋,心頭煩悶,卻也不能因此而荒廢了國事,正拿了一疊摺子在房中批閱,忽聽外面一陣喧鬧,小太監火燒眉毛似的跑了進來:“不得了了……皇上,鎮南王爺他他……他
  ”
  那小太監一句話未說完,朱炎旭已打著滾撲到了朱炎明腳下:“皇上,皇兄,皇哥哥……我活不得了……”
  朱炎明怎不知道他這般尋死覓活為得是哪樁,卻故意鄭重其事的扶了他的手道:“這是什麼話,有誰欺負你,朕替你出頭就是了,何苦要弄了這副嘴臉來嚇人。”
  朱炎旭異常委屈的望了他道:“皇兄明明是知道的。”
  朱炎旭道:“如此說來,又是為了景相?”
  朱炎旭咬牙切齒的道:“他若敢討老婆,我就在那太和殿前的漢白玉柱上一頭撞死!”
  朱炎明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幾次三番攪黃他的婚事,卻是想要他景氏一門斷子絕孫麼?”
  朱炎旭擰了八十圈糖股道:“我不管,皇兄,你若不依我,今天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了。”
  朱炎明坐回原處,隨手拿了一本摺子道:“這也隨你,你只跪你的,朕還有的是事情忙,等跪夠了,徑自回府去就是了。”
  朱炎旭一聽這話,明明是沒有迴旋的餘地了,一時間悲從中來,索性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皇上,臣弟已是死人了,也不勞皇上給臣弟收屍,哪日想了起來,這御書房中有臣弟骨肉做的地毯,踩上幾腳,讓臣弟知道皇兄千秋萬代,江山永築,臣弟也就心滿意足了。”
  朱炎明被他一番話說的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恨恨的指住了他道:“不成氣的東西,難怪景鸞詞視你如蔽履,朕的臉也都讓你丟光了!”
  朱炎旭幾步爬起來道:“皇兄說的是,他姓景的有什麼了不起,竟把我堂堂一個王爺都不放在眼裡,愈是如此,皇兄才愈該難為他才是,他想討老婆,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朱炎明氣的踹了他一腳道:“景鸞詞一向剛直不阿,遇見你這麼個魔星,也真是他命中劫數!”
  朱炎旭喜笑顏開道:“這樣說來,皇兄是應了麼?”
  朱炎明揮揮手道:“快滾吧你,看了就讓朕心裡賭的慌。”
  朱炎旭時喜的連謝恩都忘了,歡呼一聲,幾步跑出屋外,迎面卻正看到進宮來晉級的景鸞詞,撲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哈哈,你就不要做白日夢了,有我在一日,你就一日討不了老婆!”
  景鸞詞跟著他走了幾步,卻也不見慍色,只嘆了口氣道:“真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朱炎旭一面拉著他出了宮,一面笑盈盈的道:“你也真是想不開,那女人有什麼好?”
  景鸞詞道:“你這人只說自家理,女人不好,你怎納了一屋子的小妾?”
  朱炎旭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我只愛你一個,她們,也不過就是跟我做個伴兒,解解悶的人罷了。”
  景鸞詞道:“是,你是王爺,有千八百位紅顏知已也不為過。我景鸞詞就活該孤佛青燈獨守空房。”
  朱炎旭急道:“我可沒有讓你做和尚的意思。”
  景鸞詞悠然道:“不是做和尚,難道——我還做得了姑子麼?”
  朱炎旭目瞪口呆,半晌,咬了咬牙道:“罷,今天王爺我捨本大放血,帶你去翠紅樓上見識見識!”
  景鸞詞騰然紅了臉道:“當朝命官,怎去得那等齷齪之處。”
  朱炎旭道:“這你就不懂了,女人的妙處就是在這些青樓女子身上,那大家閨秀有什麼好,躺在那裡,全當是榆木疙瘩做的。”
  景鸞被他說的滿臉通紅,心裡卻也著實好奇,再加上他連推帶搡,這才到了王府,換上便服,被硬拽進了翠紅樓裡。
  這翠紅樓不比他處,可不是尋常的尋歡之地,翠紅樓的老闆胡美娘曾與先皇朱放有過一段露水姻緣,朱放也曾興起過接她入宮的念頭,哪知胡美娘卻道:“當妃子豈如當婊子快活。”一時間傳為笑談。
  待到朱炎明登基,胡美娘業已老邁不勘,也就實在懶得與她計較了。翠紅樓卻由此名聲大振,成為此一行中的楚翹。
  朱炎旭與如今的老闆娘是極熟識的,便指了景鸞詞向她道:“我這位兄弟是頭一次來,你只撿那手段高超的來陪陪他,面貌倒也罷了,只是性子要溫順些。”
  老闆娘笑道:“那是自然的,朱少爺的吩咐,我們敢不聽麼。”
  兩個人相攜出了屋,景鸞詞也想跟出去,朱炎旭笑著推了他到床上:“你是新郎官兒,怎麼沒等到新娘子,自己就先跑了?”
  景鸞詞臉上有些掛不住,賭氣似的坐回屋裡。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也沒有人掌燈火,坐等了許久,忽然聽那雕花小門吱呀一聲響,人還未到,先是一陣香風撲面。景鸞詞別過臉,那女子搖搖曳曳的走到他身前,屋裡黑,也看不大清楚,只覺得這女子好高一段身量。景鸞詞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一下,那女子卻就勢就偎進了他發懷裡:“景爺,且讓奴婢來侍候您。”
  她聲音粗嘎,又強捏了個細嗓門,聽得景鸞詞背後好一陣發涼。那女子卻絲毫不覺,湊到景鸞詞臉上親了個嘴,景鸞詞不覺低喚道:“姑娘……你……你的臉……”
  那女子狀似羞澀的道:“奴婢這些日子臉上長癬,扎到景爺了吧,讓奴婢來給您舔舔。”
  景鸞詞左躲右閃道:“這就不必了吧。”
  那女子硬扒在他身上道:“那怎麼行,只當奴婢給景爺賠罪了。”
  景鸞詞一把揪開了她欲走,那女子卻力大無窮,強壓了他在床上道:“景爺可憐我,若侍候不周到,是要被媽媽打的。”
  景鸞詞周身惡寒,厲喝一聲道:“朱炎旭,你鬧夠了沒有?”
  那女子大吃一驚:“景爺,莫非你暗戀王爺,怎麼在床弟間也叫出他的名字來了。”
  景鸞詞咬牙道:“我是叫你!”
  那女子掩面羞道:“奴婢哪有福氣當王爺。”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好!”景鸞詞氣極,抬腳踹在他命根子上:“這又是什麼東西?”
  朱炎旭疼的蜷做了一團,也有些急了,一個跨步騎到他身上:“奴婢就是喜歡帶著棍子上床,遇到景爺這等不聽話的客人,先抽他四百軍棍再說!”
  景鸞詞忍無可忍,揮起巴掌狠狠扇他一記耳光。他呆了一呆,旋即惡狠似的撲了上去,兩個人揪打在一處。那景鸞詞長居朝堂,畢竟不是整日裡牽鷹溜狗的朱炎旭的對手,被他摁在床上撕開了長衫,手探進他小衣裡,捻著他的乳頭不住的喘著粗氣。景鸞詞羞憤交加,尋了個空子抬腳踹他,卻被他拉開了雙腳趁勢擠進他兩腿間。景鸞詞怒喝:“朱炎旭,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
  “是什麼你說了算。”朱炎旭氣喘吁吁的將他手摁在自己胯間道:“你看看,它想你想的緊呢,你只當是成全我,為了你,我可是連臉都不要了。”
  景鸞詞掙了幾掙也沒掙脫他,手觸著他火熱的硬挺,氣得臉色煞白:“你這人根本就沒有臉,卻到哪裡去要臉?”
  “說的是,我只等著你賞我臉呢。”說著壓到他身上去親他。他恨極叫道:“朱炎旭,你只管做下去,只讓我恨你一生一世,老死不相往來!”
  朱炎旭動作一頓,自上而下望了他黝黑的雙眸,剛烈如火,再想他的為人,向來寧折不彎,說是老死不相往來只怕還是輕的。只是這滿腔的慾火到底無處發泄,幽怨之極的嘆了口氣道:“罷了,你上我卻也無所謂,只是我怕疼,你要輕一些才是。“
  景鸞詞氣的一腳把他踢到床下,胡亂抓了件衣服披上,猶不解恨,走到近前又狠踩了他幾腳,這才一推小門走了出去。
  咦,奇怪的事情,更新完了以後,以前的分數全都丟了,白廢大家一番功夫給我打分了。
  
  婚事卻倒底是沒了消息。眾人見這位年少高才的相爺竟連朝陽郡主都看不入眼,也就把滿心替他輟合的熱忱都淡下來了。
  天氣眼見漸漸轉暖,春冬交接之際,小周腿疾犯的厲害,整日窩在被子裡仍覺得痛楚不堪,只不過他的性子,是不容得自己示弱於人的,況東袖又是個女孩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她面前吟楚述苦。東袖聽得他夜夜輾轉反側,心裡替他難受,幾次託人弄些藥來,都因為銀子不夠而做罷。
  寒腿的人本是最忌天氣大熱大涼的,偏這幾日晌午熱的極狠,到了傍晚就又刮起了冷風。小周嘴上不說,東袖卻知道他難得有一夜能睡個囫圇覺。偶爾爬起來進屋裡看他,額頭上總是薄薄的一屋細汗。東袖暗地裡思忖,這樣子下去,怕是撐不到皇上回心轉意,他這條命就要交待了。愁眉暗鎖了許多是,忽聽一個姐妹說起皇上常陪新近受寵的蓮妃逛御花園的事。心裡便暗暗的打定了主義。
  據說那蓮妃也是蘇洲人,生來嗜花如命,遍體清香,被滿朝文武視為祥瑞之兆。朱炎明待這般妃子本事是個可有可無的意思,但這些日子心頭煩亂,加上蓮妃妙語解頤,便常常與他到園子裡走走。
  蓮妃道這機會難得,使盡了渾身解術要套籠他,見他總是個心不在鄢的光景,便拈了花枝向他笑道:“皇上,臣妾就醜成這個樣子,讓皇上對著臣妾還要為其他人煩心。”
  朱炎明負手站在迎春花前,淡而無味的應了一聲道:“哪有這種事。”
  蓮妃笑道:“臣妾想也是,皇上萬金之體,腳一跺連地皮都要晃上三晃,想要什麼樣的人沒有?”
  朱炎明被她說的一笑:“照你這樣說法,朕倒像雄霸一方的地頭蛇了。”
  兩個並肩走了一會兒,都覺得心思平和,意境十分難得。朱炎明道:“朕平時是不是太冷落你們了?”
  蓮妃輕笑道:“皇上這是想起什麼來了,既入宮為妃,還耐不得寂寞麼?況且侍候皇上,那是天下女子求之不得榮耀,哪該有半分怨懟之詞。“
  朱炎明聽她話說的言真意切,不禁輕輕攬了她肩頭道:“你們都是好女子,朕的心思,理應放在你們身上才是。“
  蓮妃正欲回話,忽聽得一人輕呼了一聲皇上,便跪撲到眼前來,蓮妃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本是個膽小柔怯的人,身子一晃幾乎嚇昏過去。旁邊侍候的宮女怒斥道:“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驚擾聖駕?”
  朱炎明早已看清了來人是東袖,心中暗暗一驚:“你不在屋裡好好侍候你家主子,卻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東袖一連磕了十幾個頭,淚流滿面道:“求皇上可憐可憐嚴大人,他身子本來虛弱,那日裡大病一場,又落下了病根,這些天天氣無常,他犯了寒疾,疼也不肯與人說,已瘦的不像樣子了。東袖別無他求,只求皇上去看一眼嚴大人!”
  朱炎明看了她一會兒道:“是他讓你來的麼?”
  東袖道:“不關嚴大人的事,是奴婢自做主張,瞞著他來的。”
  “朕想也是。”朱炎明冷笑一聲道:“既要學那士大夫傲骨錚錚,又何苦苟延殘喘在這濁世之中爭上一席之地,病死了,倒省得落個媚君惑主的臭名聲,豈不正合了他的心思!”
  東袖急道:“皇上……”
  “不必廢話!”朱炎明只覺得心頭一股邪火,猛一揮手道“打了出去!”
  幾個宮人摁住東袖,七手八腳的將她拖出園外。遠遠聽得東袖凄歷的哭叫聲,朱炎明忍不住狠狠擰緊了眉。
  蓮妃輕喘了一口氣道:“這奴才太不懂事,若不好好教訓,真讓他們全不曉得規矩這兩個字怎麼寫了。”
  朱炎明微咬了牙關,正欲吐出一句狠話,舉了舉手,卻倒底又放了下來:“念她一片忠心護主一份兒上,只掌嘴四十就是了。”
  幾個宮人走了好一陣子,東袖才昏昏沉沉的從地上爬起來,臉已腫的豬頭似的了,嘴角滿是血,她倒也並不放在心上,即進了宮,好賴是賤命一條,早把生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是怎麼也沒相到,皇上竟這般絕情,想當初他待嚴小周那光景,只以為鬧過一場,過些日子消消氣也就好了,哪想到他……
  東袖恨得牙癢,抹了抹眼淚和血漬,再不留戀什麼,轉身便走。
  跌跌撞撞的到了乾坤殿外的那條小路上,四下裡屋檐高聳,異常的顯得昏暗。東袖心裡有事,也沒往兩邊看,只覺得整個身子一輕,就被人拽進了旁邊的暗門裡。東袖頭皮一陣發麻,知道宮裡有許多人,就是這樣不明不白的被做掉的。正在胡亂揣測間,聽得那人在耳邊低聲道:“東袖姑娘,我知道你一心為了你家大人好,他如今在宮裡也沒有出路了,你願不願意救他出去?”
  東袖遲疑的斜了眼望他,天色太暗,什麼都看不清楚:“私自出宮……可是死罪……”
  “這你放心,已有人替他安排好了,你只跟你家大人說,人頭業已帶到,讓他在明晚子時親手去取,他也就明白了。”
  東袖不禁問道:“你到底是……”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道:“姑娘就不必問了,大家都是浮草似的一條命,受了人家的恩慧。便是拿命來抵,也是甘願的。”
  東袖半信半疑,輕飄飄的又被推回了原處。整個人做夢似的回到了住處,與小周一說,他卻並不十分意外,沉吟了半晌道:“倒真是個有心人。”
  東袖道:“如此說來,這是你的故人了?”
  小周道:“卻也說不上故人,不過這份大禮卻是我親口向他要的,若不去拿,實在不合禮數。”
  東袖沒說話,靜了許久才道:“走了也好。”
  小周道:“臉腫的這麼厲害,就不要撅著嘴說話了。”
  東袖氣的抹眼淚:“看我摔成這個樣子,你開心的很是不是?”
  小周道:“你這摔法倒古怪,竟是在地上結結實實的滾了兩遭》“
  東袖一時語塞,小周輕嘆道:“何苦去討人嫌。“
  轉眼便到了隔天的晚上,東袖總是有些驚悸,時不時的要到門外去張望一下。天色陰沉沉的,卻是有點要下雪的意思,一直等到將近子時卻也不下,越發的讓人憋氣。東袖服侍小周和衣躺下了,熄了外屋的燈,自己卻在間地裡坐著,怕人疑心,一動也不敢動。好容易熬到子時一過,窗口處便有人輕輕的敲了兩下。
  東袖一躍而起,到屋裡喚起了小周,用忙腳亂的給他披上一件翻毛大氅,又替他整好了衣襟,一直送到門口處。門後果然藏了一個人,臉卻隱在暗影裡,一手拉了小周道:“快走!”
  東袖一把抓住了小周的手,輕聲道:“即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這宮裡,哪裡是人呆的地方。”
  小周望著她,忽然間笑了一笑::“傻東袖,我怎麼會拖累你。”
  東袖一怔,心急火燎的還想再說些什麼,他卻輕輕拂開了她,隨那人遠去了。
  天邊隱隱傳來了悶雷聲,東袖一手掩住胸口,只覺得氣也喘不上來似的。恨不能衝他背影大喊一聲,卻又沒這個膽量。
  他那幾句話,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難道就白白的放棄了不成?東袖雙手合什,只盼他走的越遠越好,就算是一生一世再見不到他,卻也心無所憾了。
  自那日東袖來過之後,朱炎明便覺得心神不安寧,說是恨極了那個人,恨豈不更是掛念,說是一輩子不再理會他,放他自生自滅,偶爾靜下來,滿腦子卻都是他的影子,夜裡做夢,也只見小周坐在河花池邊,淡淡的衝衝他笑,一轉瞬間,就又變成了鮮血淋漓的一張臉。朱炎明猛的驚醒過來,拭了拭額頭上的冷汗,越發的神魂不定。起來披了件外衣,喚起了福喜道:“跟朕出去走走。”
  福喜驚道:“皇上,這是什麼時候了,明天早朝……”
  朱炎明狠狠宛了他一眼道:“你這舌頭是越來越聒噪了,莫非是想拿去餵狗?”
  福喜嚇得再不敢出聲,乖乖的跟著他出了門。他狀似隨意,卻步步都有門道,福喜心裡也就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越發小心翼翼的跟著他,聽得天邊雷聲隆隆做響,忍不住哆哆嗦嗦的掩了耳朵:“皇……皇上……要下雪了……”
  朱炎明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陰的這麼厲害。”
  福喜道:“您萬金之體,可千萬要保重啊。”
  朱炎明卻似跟本不曾聽他說些什麼,越發加快了腳步,這念頭一興起來,油煎火熬一般的,不見到他竟是無論如何也不甘心了。
  兩個多月不曾踏進那間偏殿,如今一看,竟是破敗中隱隱透出了詭秘之氣。朱炎明跨過門檻,只覺得屋裡竟比那地凍天寒的外面還要冷上幾分,不禁蹙了眉道:“怎麼不點火盆?”
  蜷縮在門口榻前的黑影一躍而起,一眼望見朱炎明,竟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朱炎明道:“你那主子呢?”
  東袖只望了他不應聲,朱炎明道:“這一頓巴掌是把你打傻了。”
  隨手一挑棉簾,向屋裡張望著,許久,才緩緩轉過了頭,;輕聲向東袖道:“人呢?”

  第八章


  小周隨那行跡詭異的男子,一路暢通無阻,偶爾有巡夜的人問起,他也只是一舉手中腰牌,那些侍衛便點頭哈腰的笑道:“原來是皇上的差使,您請慢走……”
  小周被他蒙的嚴嚴實實,連路也看不清楚,但在宮中常來常往,怎不知道他是那一個,心中暗暗詫異,傅晚燈竟有這樣的門路。
  忽然聽到身後大門扎扎作響,便知道已是出了宮了,略略撥開了衣物,迎面而來的寒風刮得臉上一陣刺痛。小周伸出手,落在指尖上的是細碎的一點冰碴子,扎的手心也有些發疼。
  那人腳步越發邁的緊,小周跟著他,專揀那陰暗隱蔽的小路走,漸漸的到了一座宅院前,小周抬眼一望,已是極熟悉的地方了,便對那人道:“大總管請留步。”
  那人略微一震,旋即斂了眉道:“那嚴大人小心些了。”
  小周回頭看向他道:“恕嚴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那人道:“嚴大人請講。”
  “請大總管在這裡略等片刻,等事情了結之後,我依然會隨大總管回宮。卻也省得拖累了你,拖累旁人。”
  那大愕然道:“嚴大人……這,這又是何苦……”
  小周拱了拱手道:“還望大總管成全。”
  那人嘆了口氣道:“嚴大人怎麼說,崔某怎麼做就是了。”
  小周道:“多謝大總管。”
  說罷轉身踏上台階。後院的門是虛掩著的,一推便入。院子裡光禿禿的柏楊樹叢,暗中看去,更顯得陰森秘怖。小周走到一座涼亭前,輕輕扣了扣地板,那地上鋪的方磚便空然蹋陷下去,露出了一條直通地下的台階。
  小周沿著秘道走了片刻,眼前豁然開朗,一盞豆大的油燈燃在秘室中,燈前端坐一人,除了傅晚燈還有哪個。
  傅燈一見他來,便霍然站起了身,執了他的雙手道:“嚴大人……嚴大人……”
  哽咽數聲,竟說不出話來。
  小周道:“傅相河南一行,是把舌頭也凍掉了麼?”
  傅晚燈失笑道:“冷卻也冷不過京城,只是那邊人物嬌貴慣了,偶遭霜凍之災,便都受不得了。”
  小周道:“卻也費了一番周折吧。”
  傅晚燈道:“朝廷裡的的哪個官員能乾淨的了,想抓他們把柄還不容易,何況這殷雪衣——”
  他語氣微頓,把桌上方方正正的盒子推了過去:“又是個極貪心的,殺他卻也不冤枉呢。”
  小周緩緩打開了盒子,人頭用石灰鎮著,雙目圓睜,是個死不瞑目的光景,就淡淡的笑了出來。
  傅晚燈不禁問道:“嚴大人你——莫非與他有什麼結不開的過結——”
  小周道:“也沒什麼,只是他死了,我便開心的很就是了。”
  傅晚燈看他神色詭秘,全不像在說笑話,便以為必是有隱情深匿其中了,又見他似笑非笑的勾了脣角,眉宇之間春色無邊,心神不覺微微一蕩。
  小周關上盒蓋,把包裹拎在了手中道:“這份大禮深合我意,多謝傅相了。”
  傅晚燈道:“嚴大人哪裡話。”
  見他這就要走,心中一急道:“嚴大人……”
  小周回過頭道:“傅相還有什麼事麼?”
  傅晚燈欲言又止,躊躇著道:“我剛回京裡,聽到了不注和閒言碎語,嚴大人你……你如今……”
  小周道:“並非閒話,七年前的舊事了,只是你們一直不知情罷了。”
  傅晚燈吃了一驚:“七年前——”
  小周輕應了一聲,轉身欲走,傅晚燈一把拉住了他道:“我知道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如此處境,又怎麼肯甘心?”
  小周道:“不甘心又能怎樣?”
  傅晚燈緩緩跪在他身前道:“我在河南日思夜,如今卻也想清楚了,我……我一心戀慕著你,皇上那裡,也不必怕他,你先在這裡住著,等安排妥當了,我便帶你走。”
  小周低頭看了他許久,一絲淺笑浮上了脣邊:“傅相,你有恩於我,我不能害你。”
  傅晚燈急道:“這怎麼……”
  小周打斷了他道:“不用多說了,傅相,我心裡自然有我的計較,你是個明白人,又何苦來趟這趟混水。”
  “可是……”
  小周略一揮手,不欲聽他再說,便走出了秘室。一腳踏入涼亭中,天色仍然晦暗不堪,雨勢未減,秘秘麻麻的落了一地碎冰。
  隱約聽得外面喧鬧不已,夾雜在悉悉蘇蘇的落冰聲中,越發顯得燥動不安。小周心頭微沉,一時意氣,出來走這一趟,難不成運道就這麼差?
  遲疑了一下,想要折回秘室,但院外候著內務府大總管,宮裡又有東袖,是無論如何也賴不掉的了。若是不躲,難免又要牽連傅晚燈。躊躇難為之間,院外眾人已撞開大門涌了進來。
  小周站在涼亭上,見為首一人跨騎汗血寶馬,遙遙望了他道:“嚴小周,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小周淡然一笑道:“正是如此,肯請皇上賜臣一死。”
  朱炎明大怒,策馬跨上涼亭,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他是長年練武的人,小周哪裡禁得起他暴怒之下的力道,一扼之下幾乎背過氣去。朱炎明把他按在馬上,一路策馬狂奔,小周頭朝著地面,只覺得天眩地轉,把胃裡的酸水都吐了出來。
  十幾道宮門大開,只供一匹寶馬絕塵而去,一直到永和殿前,朱炎明一提韁繩頓住了足,一腳把小周踢了下去。小周撲在地上,爬也爬不起來。朱炎明翻身下馬,抓住了他的手臂,連扯帶拽,將他揪進了屋裡,一把甩在了床上。
  小周剛喘了口氣,朱炎明高大的身子便整個壓了上來,獰笑著道:“真正沒見過你這樣惡毒的人,只為了殷雪衣一句色如春花,你整整記了七年,用盡了心機要他的性命!”
  小周恨聲道:“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朱炎明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道:“朕一片真心待你,你就這樣懷恨,先是陳浩然,梅笑卿,喬淑妃,又有殷雪衣,下一個又該是誰?”
  小周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福喜!”
  朱炎明臉色大變:“好,好,好!連朕身邊的人你都不放過,再往下是不是就該輪到朕了!”
  小周望著他,忽然間展顏一笑。朱炎明抬手便一記耳光扇過去。小周被打的臉側到一旁,微微冷笑道:“人不惹我,我自不會去招惹別人,偏生個個都不長眼!”
  朱炎明氣得周身發涼,揪住他的頭撞向床欄,他咬著牙也不叫,朱炎明越發惱恨:“多少人盼著朕有恩寵,偏你就要弄出這副清高的嘴臉,你倒想跑,朕卻要看看你怎麼跑!”
  說著話一把扯下了他的長褲,將他雙腿壓至胸前,小周只覺得下體一陣劇烈的疼痛,密穴被利器貫穿,他慘叫一聲,痛的烏黑的眼睛一片水氣。朱炎明壓住了他的肩膀道:“你看看你,跟個死人一樣,不知道瞎種事的快活麼?還是等著朕來教你?”
  掐住了的性器用力一攥,小周也不再叫,整個人哆嗦成一團。朱炎明冷笑:“果然是不快活,朕給你尋個樂子,來人,把人帶上來!”
  小周腦子裡轟然一聲響,掙扎著叫起來:“放手,放開我,不要……”
  朱炎明惡狠狠的道:“想不要就不要麼?你也把這世上的事情看得忒是簡單了。朕今天就讓你明白,什麼是天命難違,什麼是皇恩浩蕩!”
  小周驚怖欲絕,在他手下瘋狂的掙扎,朱炎明死死的按著他。糾纏間兩個宮人已扯著一個遍鱗傷的女子進得屋來,那女子抬眼一看,頓時一聲驚呼:“嚴……嚴大人……”
  小周羞憤已極,朱炎明把他抱到身上,擰著他的下巴讓他看向東袖:“你不是很崇拜你這主子麼,朕今天就讓你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小周被牢牢的固定在刑具一樣的性器上,那撕裂般的劇痛也不覺得了,只感到東袖驚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緊閉了眼,朱炎明撫弄著他長長的睫毛道:“怎麼不敢看了,這可是朕送你的大禮。”
  他一聲令下,那兩個宮人揮起鞭子打向東袖。東袖慘叫著滿地亂滾,一時間血肉橫飛,全沾在了地板上。“
  朱炎明撥開小周的眼簾,柔聲說道:“這不是你最喜歡的麼?你看——你只有看這種東西才有感覺不是麼?“
  小周略略張開了眼,那滿地鮮血紅的嬌艷欲滴,怎麼就會可了心意的那麼紅,完全沒有道理,他呼吸漸漸急促。朱炎明在他耳邊輕輕的笑了:“舒服了吧?朕早就知道了,你也應該明白才是,你已經是個怪物了,你想跑到哪去呢?誰能滿足你呢?到哪兒——你也不過是個嗜血成狂的怪物,人渣!你卻以為你是什麼?”
  小周驟然尖叫起來
  ,聲間凄歷,朱炎明抱著他,不容他動一分半毫,小周的手指在他手上掐出了深深的血痕。他也只是冷笑著不肯鬆手。小周瘋了似的咬他,拼命想掙脫他的桎梏,然而他的力量太強大了,就算了拼盡了性命他也不是他的對手,小周只覺得心頭一陣尖銳的空茫,忽然間大叫了一聲,兩眼直勾勾的望著他,半晌,身子向後一仰,精疲力竭的昏了過去!
  
  
  朱炎明輕輕扶起他的臉,見他緊閉著雙眸,長長的睫毛映在眼瞼上,意外的荏弱而稚氣,一時間五味雜陳,也說不出到底是恨是愛。
  朱炎明身為一國之君,不能不說是閱人無數,但這嚴小周——也只有這嚴小周讓他如此夾纏不清。他只恨自己沒志氣,尋個法子弄死他也就算了,偏偏事到臨頭,卻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宮人喚了御醫過來,細細給小周上了藥,又反覆叮囑,短日內切不可再同房。待人都散盡了。朱炎明也沒什麼睡意,坐在床邊靜靜的守著他。小周夜裡總是睡不安穩,朱炎明也是知道的,卻總沒現在這麼真切,伸出手想拂開他緊蹙著的眉頭,卻終究是徒勞無功。
  轉過天來也不見小周有清醒的意思,朱炎明嘴上不提,心裡卻有些慌神,再傳來了御醫,御醫卻也束手無策,只是說病人受激過度,再沉些日子就好了。
  這一沉就又是兩天,朱炎明日間早朝處理國事,夜裡便宿在永和殿裡。這邊畢竟不比那間偏殿,耳目眾多,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一番大鬧,早已是鬧得人盡皆知,便有不少臣子明裡暗裡的勸柬他,朱炎明本是個極明白的人,怎不知道此人留之無益,但明白歸明白,真正做起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直到第四日晌午,有宮人趕過來稟報,說是人已醒了,但言詞間卻頗有吞吐之意。朱炎明放下手中的事情趕過去,卻見宮裡正亂成一團。一群人圍住了錦榻,小周只窩在床角裡,憑人怎麼呼喚擺布,也全不理會。
  朱炎明遣散了眾人,剛湊上前去搬過他的肩膀,小周反過手來說給了他一下。朱炎明吃痛的掩住手,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在掌心裡攥了一片利瓷。
  朱炎明又驚又怒,一把揪住了他,他也不出聲,眼簾低垂著,異常乖順的一副模樣。朱炎明用力掰開他的手,他掌心已被血浸得透了,朱炎明怒道:“你是瘋了不成?”
  小周連看都不看他,用一種近乎痴迷的神色望著自已的掌心。朱炎明覺得不大對勁,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一直微垂著眼簾,卻抬手又扎了他一下。
  朱炎明心頭微驚,也顧不得疼痛,硬從他手中把碎瓷搶了過來。小周也不吵鬧,只又靜靜的縮回了墻角裡。
  朱炎明雖然知道這個人是頂驕傲的,但這麼多年來宦海浮沉,多方折辱,卻也從未見他有太過於失態的時候。朱炎明恨他卻也恨在這裡,明明心胸狹隘稟性刻毒,卻偏偏要弄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來。但見他終於是被自己擠兌成了這副模樣,心裡卻又大為不忍。
  那御醫三番兩次的被喚來,自然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見了小周的情形,也詫異到了極點,躊躇了半日才對朱炎明道:“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心神一時蒙敝,就是民間常說的失心瘋,凡事順著他些,養些個時日,大約也就好了。”
  朱炎明道:“這個大約——卻要大約到什麼時候?”
  那御醫苦笑道:“皇上恕罪,微臣不敢妄言。”
  朱炎明見小周像小孩子一樣的,任誰喚他他也不理,倒覺得可憐可愛,想他是再興不起風浪來了,只能乖乖的依附著自己,便以為這種時日,長些也沒什麼關係。
  但實際做起來,卻又全不是那麼回事。小周湖湖涂涂的,整日裡只知道睡,哄他吃東西簡直難到了極點,他誰都不肯輕信,對朱炎明尤其戒備,但凡他稍一靠近,總能弄出些事端來。
  朱炎明無奈,卻又不想借他人之手,只把時間全耗在了他身上。初時還覺得有意思,漸漸的有些不耐煩了,小周一鬧便用湯匙敲他的頭。小周拿深不見底的一雙黑眸一看他,他又笑著把他抱進了懷裡。
  偏生小周最不待見的就是他,旁人不過是不理不睬,對他卻一定要見血才算甘心,朱炎明也不與他計較,一味的哄著他,一頓飯下來,手上總弄得傷痕累累。
  福味喜看了心疼,帶著哭音央他:“皇上,您這萬金貴體,天下萬民還都仰仗著您呢,怎就一點都不知道珍重。”
  朱炎明看著自己的手道:“總也算是給他解了氣了,這些年來朕欺負他欺負的狠,心裡窩著一股怒氣,全用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如今尋到了正主,怎不好好計較一番。”
  福喜道:“奴才實在不懂了,嚴大人好好的時候,您待他如此嚴苛,他成了副樣子,您卻不嫌棄他了。”
  朱炎明嘆了口氣道:“世間情字最傷人,朕待他,他待朕……誰又能說得清楚,口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似有愁腸百轉,深深的擰了眉道:“朕這一世,只愛過一個人,只是這話說給他聽,他也萬萬不會相信吧。”
  小周被眾人捧在手心裡呵護了許多日,神智便有些明白了,明白也不是十分的明白,還是不大跟人說話,偶爾搭上幾句,說了前面忘後面,人總有些痴呆呆的。
  朱炎明怕他不聽話,便把事情都拿到永和殿裡來做,一面抱著他,一面批摺子,見他總是昏昏欲睡的一副樣子,忽然間心頭一陣發癢,抬手就在他眼上畫了兩個黑圈,小周正困的厲害,覺得臉上濕漉漉的不舒服,卻也沒什麼反應。朱炎明笑得幾乎背過氣去,猛得親了他幾口,他抬手就在他臉上抓了一下,朱炎明笑道:“這可真成了貨真價實的小貓了。”
  索性又給他嘴邊添了三撇鬍子,小周已睡過去了,朱炎明掰著他的臉端詳了一會兒,越發的覺得得意。低下頭看了一陣摺子,就把這事又給忘了。
  將近傍晚的時候,有宮人過來偉膳,一眼望見小周的臉,想笑又不敢笑,只憋的噗噗的露氣,好不難受。
  朱炎明正奇這般人怎麼淨出怪聲,忽然憶起了自己做的好事,暗叫一聲糟糕,忙喚人打了溫水來,用布蘸濕了,掰過小周的臉,一點點的給他往下蹭。
  哪知道小周的臉皮竟是比宣紙還吸墨的,黑黑的兩個大眼圈似是就此就留在了肌膚上,朱炎明便有些急了,那些宮女也不敢抱怨他,只一個勁兒的勸解:“皇上,您輕著些,嚴大人惱起來,可是會咬人的。”
  小周被他搓的臉皮生疼,早就不耐煩了,那宮女話音未落,他一口就咬住了朱炎明的手指,朱炎明甩了幾甩沒甩開,疼的狠了,便伸手去翹他的牙關。
  正亂做一團的當口,忽又有宮人稟報鎮南王爺進宮來了。朱炎明沒好聲氣的道:”朕又不曾傳他,他跑來做甚?”
  那宮人道::“說是想皇上想的緊,所以過來看看。”
  朱炎明道:“想朕?這倒怪了,他什麼時候想過朕?”
  門外一人唱戲文似的高聲應道:“皇兄……臣弟這一片心,一向只撲在了皇兄身上,旁人不知道也便罷了,皇兄再不念臣弟的好處……“
  他提著袖子在眼瞼下摁了幾摁,假著嗓子連聲嗚咽:“我好……苦啊……“
  朱炎明正和小周那幾顆白森的利牙過意不去,再聽他這一番做作,心頭頓時冒出一股怒火,厲喝一聲道:“後宮禁地,也是你胡亂闖得的?真把你充的一點規矩都沒有了!“
  朱炎旭一見勢頭不對,當時便斂了笑容:“臣弟只是心疼皇兄,這些日子接連勞累,國事家事樣樣操心,這般下去,卻又怎麼得了?“
  朱炎明是何等剔透的人,全不把他這碗迷魂湯咽進肚裡,冷笑了一聲道:“有什麼事,你只管明說,那全沒道理的,你便是說上一車好話,朕也不會允你。”
  朱炎旭叫了一聲冤枉,道:“皇兄,臣弟是真看不過眼了,代天下萬民肯請皇上歇歇心,這不,前些日子護城河破冰,臣弟弄了一艘畫船來,帶上幾個可心的人,到外面好好樂上一樂。”
  朱炎明道:“這可心的人,指的又是哪個?”
  朱炎旭早已瞄見了小周那一臉的慘狀,又見他死咬著朱炎明的手指不肯鬆口,肚子裡腸胃幾乎笑破,卻深知朱炎明的脾氣,臉上半點也不敢露,只做了一臉羞澀的表情道:“還能有哪個……小景他……已有許久不肯理會臣弟了……”
  朱炎明望著他冷笑,朱炎旭怯生生的呲開了牙道:“皇兄……那護城河上,風光極好,當初您也是個好動的,只這兩年國事煩忙沒了功夫,好容易天時地利人物齊全,怎捨得錯過這樣的機會?”
  朱炎明被他說得心頭也是一動,躊躇半晌,手指疼的越發厲害了,忍無可忍的揪了小周的耳朵向兩面扯,小周吃痛的叫起來,他收回手一看,指尖上早已是一圈血痕,朱炎明輕輕摑了他一下,向朱炎旭道:“也罷,出去散散心,總好過日日悶在宮裡,只是,莫要驚動了太多人。”
  朱炎明歡呼道:“皇兄萬歲!”
  他心裡最明白不過,有了這道殺手柬,景鸞詞就是恨他欲死,也不得不出來與他周旋。即到了一起,憑他牛皮糖樣的功夫,還怕他不理踩他麼?因而滿心歡喜的回府裡去,大肆操辦起來。
  出宮遊玩不是一件小事,朱炎明十分厭煩那些繁文瑣節,等到那一日,換了輕裝,只帶上兩個近身侍女,便與小周出了宮。
  初春的天氣,仍然冷的浸人心骨。朱炎明知道小周一向畏寒,吩咐人給他多穿上一些。待穿好了帶出來一看,竟活脫脫是一隻長了臉的肉粽子,只在毛絨絨的衣物間露出了一點鼻尖來,一時間笑不可抑,把他抱上了車,趕到郊外與朱炎旭會合。
  景鸞詞自翠紅樓上那一夜春宵,便把朱炎旭恨了個牙癢,任他怎麼賠不是也全不理會,明知道這趟春游是他從中搗鬼,奈何聖意難違,再怎麼不情願,也得出來露個臉。叩見了皇上之後,他便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化做了廟裡的泥人兒。
  朱炎旭卻是何等修行,得了道的蜘蛛精似的,最會纏人,一味的陪著笑臉獻殷勤。
  景鸞詞被他纏得耐不過,便道:“王爺,我知道你其實是個極明白的人,今天就與你說句明白話,你我自小讀聖賢書,講究的是廉恥禮義信,便是確有那愛慕之意,也需發乎情,止乎禮,兩相愛重,方不失男兒本色。”
  朱炎旭聽了半晌,卻只把一句確有愛慕之意聽到了耳中,大喜過望的撲了上去:“小景,原來這許多年來,並不是我剃頭擔子一頭熱,你對我也有那份心思,只要我們倆個好,你想怎麼樣我是不再乎的……”
  景鸞詞知道這番功夫又是白廢了,只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陷阱裡的兔子,怎
  麼折騰也出不了那個圈,你若氣極敗壞,他便顧左言他,你若不理不踩,他便如絲做繭,真真是三十六計計計攻心。一時之間只周身脫力的靠在般舷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炎明知道這兩個人一向是分分合合打打鬧鬧,也鬧不出什麼事端來,懶得去理會他們,眼見小周又閉上了眼睛想睡,捏著他下巴晃了幾晃道:“這麼冷的天,睡著了當心著涼。”
  小周撥開他的手,把臉埋進了臂彎裡。朱炎明看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雙手一扶,便把他抱到了船舷上。小周這才微微睜開了眼。朱炎明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看這裡,記起什麼來了麼?”
  見小周神色茫然,朱炎明微笑道:“那一年,在西湖岸邊……”
  春色醉人的江南,西湖岸邊,煙波綠柳,笑語嫣然……
  小周卻略顯遲鈍的搖了搖頭。朱炎明看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然而他神色間卻只有一味的空茫。朱炎明微嘆,笑了笑道:“算了,也沒什麼……”
  自身後輕攥了他的手道:“朕知道,這此年來你一直記恨著朕,若說當年朕待你不過三分,而今卻有八分。人心似水,清者可滌泥,濁者則隨波逐流,你一向孤傲自賞,又何苦做那黑白不明的一汪渾水?”
  小周黝黑的眸子怔怔的盯著前方,江波流轉,激起了岸底的泥垢,色澤污穢,揮之不去。他昏沉沉的垂了頭:“暈……”
  朱炎明無奈,把他回到艙裡,吩咐侍女取了毯子給他蓋上。他睡得也不踏實,枕著朱炎明的腿,時時輾轉。
  小周入宮以後的消息,群臣是無從得知的。景鸞詞只模模糊糊聽人說過一些,卻怎麼也沒料到,當初那七竅玲瓏的一個人物,竟落到了如今這步田地,又觀他的言行舉止,顯見已不是十分清明的了。雖然知道這個人素來行事偏激刻毒,也不禁生起了幾分兔死狐悲之意。
  吃飯的當口,朱炎明出了船艙。景鸞詞便向小周道:“嚴大人,也不知道你能否聽得明白,我是個直性子的人,有些話憋在心裡便覺得難受。當年我在瓊林宴上第一次見到你與傅兄,真真是自慚形愧到了極點,暗想這世上竟有如此一雙璧人,又知你們都是蘇州人士,便對江南也生出了幾分仰慕之意。嚴大人,你十五歲進士及第,才名遠播,詩詞絕艷。雖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想你傲骨錚錚的一代才子,到如今仍然苟且偷生,卻未免令天下士子齒冷!”
  小周聽得耳邊嗡嗡的人聲,微微蹙了眉頭轉過臉,蜷進了毯子裡。
  景變鸞詞心頭一陣刺痛,長嘆一聲站起了身。走到艙外,見朱炎旭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冷冷笑了一笑道:“你們兄弟好手段,把我也逼到了這步田地,你也就算是甘心了!”
  
  朱炎旭卻略顯苦澀的笑了一笑道:“小景,你說這話是昧良心,這麼多年來,我對你怎樣,你還不明白麼?”
  景鸞詞毫不畏怯的迎了他的目光道:“王爺,你也要摸著良心說句真話,我若給了你一分間隙,豈不與嚴大人落得一般下場!”
  朱炎旭苦笑道:“你怎麼會這樣想,我與皇兄到底是不一樣的,我是真心喜歡你,皇兄他——他是皇帝——”
  話到此處,已是忌諱的了,景鸞詞長嘆了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宮女收拾了桌子,幾個人又休息了片刻,便吩咐人打了回程。
  待到岸上,幾輛馬車已候了多時。一行人分別上了車。小周是時時需要人照看的,朱炎明便與他坐在一處。他時醒時睡,精神比平日裡更加不濟。朱炎明有些擔心,摸了措他的頭,卻也不熱。問他哪裡不舒服,他又說不出來。朱炎明只好摟著他,只覺得他整個身子瑟瑟的發抖。心中罕納,又十分的可憐他,搬過他的臉來一看,他緊閉著眼,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了弧形的一道陰影,一時情動,忍不住在他臉上輕啄了一下。
  只在這一剎時間,隱約聽得簌簌的振衣聲。朱炎明略一凝神,忽然間抱著小周往座下一閃,抬眼便見一桿長槍直透車頂。這時外面已鬧將起來:“抓刺客,快護駕……”
  那人一招不曾得手,回槍在際,單指勾住車窗,探入了半個身子。
  朱炎明冷笑一聲:“好大膽的逆賊!”一掌拍向他面門。
  那人卻不閃躲,槍似不及回手,眼看一掌落實,朱炎明心頭卻猛然一動,這人武功不弱,拼著挨這一掌,莫非是——他想到此處,整個身子向後一仰,果然另有長槍穿窗而入,堪堪擦過了咽喉。朱炎明反手抓住槍尖,那人不退反進,直逼得他倚上車壁。先前那人掛在車窗上,一槍扎向小周。小周混混噩噩的,也不知道躲,朱炎明心頭火起,抬腳就把他踹到了車座下面。
  這稍一閃神,手上矢力,長槍疾進,哆的一聲鈍響便釘在了他肩頭上。朱炎明只覺一陣劇痛直透骨髓,冷汗立刻就冒了一頭。
  一陣纏鬥間,朱炎旭的車駕已趕上來,然而所帶侍衛本來不多,又沒有什麼高手,只跟在旁邊急得跺腳。
  朱炎明重創之下,趁那槍尖深入骨肉動不得的功夫,飛起一腳踹在了那人手上,只聽得他腕骨一聲脆響,慘叫了一聲滾下車去。
  這邊刺客眼見事情功敗垂成,恨得一咬牙,索性縱身躍入了車中。朱炎明反手拔下槍頭,與那人對視良久。肩頭血漬染濕了半邊衣服,身形略略一晃,那人立刻猱身而上。
  朱炎明自知與他周旋不了幾時,故意賣個破綻給他,那人貪功急進,果然丟了兵器一掌拍向他胸口,朱炎明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掌,卻把槍頭反頂,自那人後心一直穿到胸前。那人猶自瞪大了眼,全不敢信似的盯著從胸口冒出來的槍尖。朱炎明搖搖晃晃的退了幾步,偎在車上,這才掩住口,從指縫間淌出了一串串的血珠。
  這時朱炎旭已令人勒住了狂奔的驚馬,再看車夫,已被勒死了多時了。忙不迭的竄到車箱裡一看,不禁慘叫了一聲:“皇上——”
  朱炎明瞪他一眼,狠狠罵道:“朕還沒死,你嚎什麼喪!”
  朱炎旭手腳都軟了,也不敢再鬧,一面命人給朱炎明包紮傷口,一面急著趕往宮中報信。
  小周聽得外面嘩然一片,便從車座下慢慢爬了出來,歪著頭看了朱炎明良久,朱炎明已沒心思再理他。他輕輕觸了觸他的臉,目光卻被他身上的血漬所吸引,以指尖輕點,瑪瑙色的凝血印在幾乎透明的指尖上,烏黑的眸子亮得令人心頭一驚!朱炎明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記耳光扇得他在地上一連滾了幾遭,冷笑一聲道:“便是朕死了,你也獨活不得,你就死了這條心罷!”
  小周痴呆呆的爬著,彷彿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微蹙起了眉頭,細細思忖著什麼。又似記不起,眼神呆滯。等宮中御醫侍衛趕過來的時候,誰也不曾注意到,他蜷縮在墻角處,脣邊綻開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第九章

  
  朱炎明這一倒就是半月,朝中諸事都落到了景鸞詞頭上。傅晚燈停職待查,是指望不得的,忙得他焦頭爛額,只好把朱炎旭也拉來湊數。頂要緊的一件事還是審訊刺客,只是還未等到過堂,那刺客就已嚼舌自盡了。
  景鸞詞難得靜下心來捫心自問,只覺得那刺客來的著實蹊蹺,左思右想,怕這事與嚴小周脫不了干係,卻又苦無憑據,不好明說,只等著尋個機會,再旁敲側擊的點與朱炎明。
  小周的情形卻好了許多,偶爾還會怔怔的發呆,言行舉止卻已便利了,朱炎明便讓他在身邊服侍,他又哪裡是做得了這種事的人,連藥盅都端不穩,朱炎明便笑他是書生意氣,百無一用。他倒從不跟人犯口舌,也不還嘴。朱炎明說得沒意思了,就叫過他來戲弄一番。他自這場大病,人顯得更加沉靜,連先前些微的抗拒也沒有了。朱炎明笑道:“這樣乖巧,朕都不認識你了。”
  摸了摸他的頭又道:“其實朕也不要你別的,只怕你日後得了報應。”
  小周微微一震,聽他輕聲道:“有朕在一日,便護你一日,若護不得你了,你也就隨朕去吧。”
  他勾起了小周的下巴,讓他仰面望向自己,笑了一笑道:“你該盼著朕多活幾日才是,別總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人生在世,求些什麼呢?功名利祿,都是再虛浮不過的東西,自己快活才是真的。”
  見小周不說話,貼近了他的臉道:“就算不快活,也要學著讓自己快活,這其中的道理,還用朕教你麼?”
  小周輕吁了一口氣道:“微臣明白了。”
  朱炎明一笑:“明白就好,這世上的事原本沒什麼公平公理一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又見過哪個王子為庶民伏誅?你是個聰明人,這些年來一直走不出局,無非是跟自己過意不去,又能傷得了朕一分麼?”
  小周幾近驚怖的猛一抬眼,朱炎明盯著他眼眸道:“朕疼你,那是你的福氣,別把福氣做了喪氣,到那個時候,朕可就是真的救不了你了。”
  小周怔怔的思忖許久,終於是點了點頭。
  朱炎明身體底子厚,傷勢好的極快,只是一掌傷了心肺,胸口處總是隱隱做痛。太醫說此病無藥可醫,只在調養,不可動氣,不可動怒。朱炎明笑著看向小周道:“這世上敢惹朕生氣的,也就只有你了。”
  小周道:“殺了微臣不就一了百了。”
  朱炎明嘆道:“看看看,老毛病又犯了不是?”
  小周道:“微臣就是這個脾氣,皇上也是知道的。”
  朱炎明道:“就是知道,所以才要你改。”
  小周便不再說什麼,朱炎明也處處容讓著他,兩個人各退一步,倒難得的和睦起來。
  過了些日子,朱炎明看小周身邊服侍的人不順手,就把東袖又調了回來。東袖見了小周十分開心,攥了他的手道:“嚴大人,沒想到東袖還能活著見到你。”
  小周見她瘦的不像樣子,知道她是吃了不少苦的,笑了一笑,也沒說什麼。
  東袖對小周是一百個貼心,常常是不待他出聲,事情就已替他辦周全了。小周時常望了她出神,東袖笑道:“嚴大人這樣看我,皇上可是要吃醋的。”
  小周卻不笑,淡淡問道:“東袖,當初你說宮裡不是人呆的地方,如今可還這樣想麼?”
  東袖道:“跟在嚴大人身邊,自然不會這樣想了。”
  小周道:“若有出宮的機會,你願不願走?”
  東袖周身一哆嗦,小周看也她的心思,道:“你不要怕,我這樣問你,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是絕不會害你的。”
  東袖道:“我願意一輩子跟在嚴大人身邊,不想出宮。”
  小周用低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跟著我有什麼好處,你以為我還是個人麼?”
  傅晚燈的調令也下來了,貶到了浙江做巡撫,卻是個難得一遇的肥差,人便說他是因禍得福,紛紛趕去道賀。
  小周向朱炎明討了個人情,想把東袖送與他做妾。朱炎明笑道:“難得東袖是個有情義的女子,索性人情送到底,給她個名份,扶她做個二品大員的夫人。”
  東袖出宮那一日,小周寫了封信讓她帶著,囑咐她道:“此事我一手做主,或許有你不情願的地方,但不管怎麼說,傅晚燈是個厚道人,定不會虧待了你,總比在宮裡耗一輩子強太多。”
  當夜洞房花燭,傅晚燈與東袖拆開了那封信,見上面不過廖廖數語,無非說東袖是個難得的好女子,求傅晚燈好生照料。又以端正的小楷寫道:官場險惡,宜及早抽身,莫要貪戀一些蠅頭小利,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兩個人拿著薄薄一頁信紙,再想小周短短二十餘年,歷經坎坷,輾轉周折,不禁心頭酸楚難挨,竟抱頭痛哭了一場。
  
  天氣日漸轉暖,小周卸了棉衣,便覺得身上清爽了許多。宮裡見朱炎明待他到底非比尋常,言語間自然就透出了許多諂媚。
  偏生小周的性子也古怪,待誰都是一副不親不疏的模樣。有人就說他是恃寵生驕,目中無人,卻也有人說他是知進退曉事理。朱炎明聽得有趣,向小周道:“這可真是眾口難調人言可畏,你好也罷壞也罷,總有人說你的是非,只不理他們就是了。”
  小周聽他話裡有話,便應了一聲道:“雖是這麼個道理,但誰又能摒棄世俗,一味的求個自在,大家都不過是俗人。”
  朱炎明道:“這話說得好,都不過是俗人,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這才是俗人,你倒好,快做起神仙來了。”
  小周道:“微臣又怎能做得了神仙。”
  朱炎明見他手下厚厚一疊宣紙,便想拿過來看,他卻以筆端壓住了道:“看不得。”
  朱炎明道:“有什麼東西朕看不得?”
  小周似笑非笑的抿了脣角道:“看了皇上又要惱。”
  朱炎明越發好奇了:“朕不惱就是了。”
  小周道:“君無戲言?”
  “朕還能哄你不成?”朱炎明說著硬抬了他的手,往紙上一看,見一片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十分秀麗,再細看過去,不禁失笑一聲“你……你寫這些東西做什麼?”
  小周微笑:“留以傳世。”
  朱炎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輕撫了撫他的頭道:“燒了吧,總歸是害人。”
  小周看了他一眼道:“人心不害人,它又怎能害得了人?”
  朱炎明輕嘆:“你呀……”
  小周的詩詞八股在眾臣中都是極有名的,寫這等遊戲之作也頗見文彩。但見封頁以飄逸絕倫的隸書題名《十大酷刑》,其中剝皮、剃骨、腰斬、車裂、縊首、宮刑、刖刑、棍刑、灌鉛細細分類,各自標有注解,出處典故,如何操作,洋洋灑灑總不下數萬字。
  朱炎明看得瞋目結舌,嘆了口氣道:“花些心思在正事上多好。”
  小周道:“正事?後宮有什麼正事?皇上是要微臣去繡花麼?”
  朱炎明語氣一窒,忙轉移了話題:“即是十大酷弄,卻怎麼少了一項?”
  小周眼望了他一笑道:“世人只以為傷筋動骨便是極盡慘烈的酷刑了,其實不然,所謂酷刑,乃是由心而發,斷了此人的念想,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倍受煎熬,永墜阿鼻地獄,世世不得超生,豈不比什麼痛楚都來的刻骨?”
  朱炎明微蹙了眉頭,卻又見他眉稍眼角都含著笑,神色艷極,忍不住心神一蕩,緩緩低下頭,吻上了他的臉頰。
  東袖一嫁,宮裡的人與小周大多是生疏的。朱炎明便想把翠女召進宮來。小周卻道:“翠女與嚴安情投意合,沒由來拆散他們,時下正閑,倒不如給他們把婚事辦了。”
  朱炎明笑他道:“看你這做派,倒像是他爹。”
  小周道:“就算是個奴才,也沒有亂認爹的道理。”
  說笑歸說笑,事情卻辦的極周全。到大喜那一日,朱炎明下朝回宮,見小周依墻坐著,忽爾興起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湊個熱鬧。”
  小周卻沒什麼興致:“何苦去擾人好事。”
  朱炎明道:“穿得輕便些,不驚動他們就是了。”
  小周仍是意興闌姍,被朱炎明硬拖了起來,換了一件月白的衫子。朱炎明比他高了半個頭,雙手一扶,就把他抱到了馬上。
  小周是文官,騎術不在行。朱炎明做勢道:“只說騎馬快一些,你卻又不會,這該如何是好?”
  小周道:“不去就是了。“
  朱炎明笑道:“朕只好屈尊降貴,與你共乘一騎。“
  小周道:“這可委屈皇上了。”
  朱炎明大笑,翻身上馬,一夾馬蹬,嗖的就竄出了數十米遠。
  那千里寶駒有似利箭一般,小周只覺得兩邊景物飛掠而過,若不是朱炎明在身後扶持,早已跌下馬去了。饒是如此,到了宅院門前兩腳一沾地,仍覺得十分虛軟。朱炎明一手攬了他道:“精神些,不然你府上的人卻還以為朕是怎麼欺負你呢。”
  小周道:“那是他們不懂事,皇恩浩蕩,是人人都能被欺負的麼?”
  朱炎明笑了一笑道:“你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最好。”
  府上的家奴遙遙望見了小周,驚呼一聲迎了上來:“少爺?”
  正欲行大禮,朱炎明卻攔住了他道:“不要聲張,尋個角落,我們看一看就走。”
  那家奴猜也能猜出朱炎明的身份,驚得手腳直哆嗦。擠進亂轟轟的人群裡,替他們找了個清靜的地方。好在人人都探著頭看新娘子,也沒人留意他們。小周見嚴安與翠女相攜跪在地上,那邊有人喊了一聲:“一拜天地。”
  兩個人靠得太近,又被一群促俠的小子壓著,頭一低就撞到了一處。滿院人轟堂大笑。朱炎明也不覺宛爾,微側了頭去看小周,他端正秀美的臉上卻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朱炎明輕聲道:“這是怎麼了,大喜的日子,弄了這麼副嘴臉來嚇人?”
  小周靜了許久才道:“看他們過得快活,我也就放心了。”
  朱炎明道:“那又怎麼不開心?”
  小周抬起頭來向他一笑:“怎麼會不開心?”
  朱炎明注視他道:“這一遭,總沒有來錯是不是?”
  小周道:“是,皇上對臣的心思,是比臣自己還明白呢。”
  朱炎明微笑道:“那要怎麼謝朕?”
  小周脣邊的笑意一點點的散開來:“自然是皇上說了算。”
  朱炎明見他笑得有如花綻,眉心間的小痣誤點了胭脂一般,心裡按捺不住,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小周有些吃驚:“皇上?”
  朱炎明搖了搖手讓他噤聲:“帶你去個地方。”
  一了馬一路東行,直到城東,被一座小山攔住了去路,朱炎明一提韁繩策馬上了山,將近山頂處,放眼一望,小周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朱炎明在他耳邊輕聲道:“朕自江南迴宮之後,便加冕親政,國事日漸繁忙,每一念及水鄉的秀美景色,就到這裡來看一看。”
  開遍山谷的桃花嫣然如笑,一陣陣的暗香隨風而至。小周也有些熏熏然了,聽得朱炎明耳語一般的道:“其實,讓朕念念不忘的,豈不還是那色如春花四個字!”
  小周全身一顫。朱炎明搬過了他的臉道:“朕的心意,你明白麼?”
  小周卻微微寒戰著說不出話來。朱炎明道:“朕愛過你傷過你恨過你救過你,如近事事隨風,時過境遷,就不要再糾纏下去了好不好?”
  小周微啟了脣齒,似是吐出了一個好字:“總該有個了結。”
  朱炎明聞言一笑,緊緊抱住了他道:“這才乖。”
  見他一直不出聲,便道:“這麼多年來,你對朕,可曾有過一分真心?”
  小周眼望著他,四目相對,他黝黑的眸子深邃如海,彷彿要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不知不覺就應了一聲:“有。”
  
  朱炎明欣喜若狂,攬過他就是一氣狂親。小周也由著他擺布。朱炎明情難自禁,抱他上了馬,回到宮裡,天已有些黑了,紅燭高照,羅帳低垂。燭光下只見小周的臉,盈盈然透出一抹春意。他本就生得極美,那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如錦上添花一般。朱炎明耐著性子解開他的長衫,正想順手褪了褲子,小周卻顯出了幾分畏怯,朱炎明柔聲道:“別怕,不會弄疼你的。”
  小周卻仍是瑟縮了一下。朱炎明知道他在這種事上吃的苦頭太多了,不忍心逼他,細微的狎弄著,想逗起他的興致來。小周卻覺得癢,蜷到了角落裡去。朱炎明輕笑著將身子擠進他兩腿間,手探到他身後,緩緩推入後穴中。小周細吟了一聲,臉上顯出痛楚的神情。朱炎明道:“痛就說話。”
  並入第二指的時候,小周忍不住呻吟,有些遲疑的攥住了他的手。朱炎明輕嘆:“你跟了朕也有七年了吧,總這樣怎麼行。”說著卻又笑,在他耳邊輕吻了幾下,到床邊翻出一盒防凍用的軟膏。
  小周對這些希奇古怪的花樣一直十分抗拒,朱炎明只好哄他道:“乖些才不會痛。”
  小周咬著牙忍著,兩股間實在漲得難受。朱炎明只怕他咬傷了自己,捏開他的下頷輕吻。小周只覺得那巨物越頂越深,身子都快被漲裂了似的,齒關一緊,朱炎明驚呼了一聲,脣齒間便有血腥氣蔓延開來。
  朱炎明輕嘆,低下頭去,更與他濡沫相融。小周微微顫粟著,那血氣越來越是濃重,心頭一陣奇異的騷動,連那逼人的劇痛也不覺得了。想要,想抓住些什麼,瘋狂的,迷亂的,他突兀的笑了一聲,勾住了朱炎明的身子,頭卻向後仰去,形成了獻祭般的妖異的姿態。
  朱炎明見他眉眼間都布上了薄薄一層紅暈,越發情動,恨不能把整個人的化在他身上。小周輕笑著纏住他,眼若春水,好一種妖色逼人。朱炎明喘息著摸到他下身,不覺輕咦了一聲,五指一緊,小周驚呼,越髮夾緊了他。朱炎明被他逗得忍無可忍,一把將他翻過去摁在床上,幾近暴烈的抽插起來。小周卻只是笑,與他糾纏在一起,抵死一般的纏綿。朱炎明在他體內泄了一次,又將他抱到身上,小周捧著他的臉,四目相對,朱炎明將他頭壓下來,吻在了一處。又弄了把個多時辰,小周便有些撐不住,低著聲音求他。朱炎明越加癲狂,發了瘋似的折騰他。小周情慾漸退,痛楚就一點點的逼了上來,快到三更時分,實在是挨不住了,才漸收了雲雨,相擁著疲憊不堪的睡了過去。
  春深夜長,更鼓一陣比一陣敲的緊。小周緩緩睜開了眼,全沒有夜裡被驚醒時的矇昧,黑暗裡,越發見那雙眸子亮得赫人,他悄無聲息的坐起身,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朱炎明,他的臉是沉靜的平和的,與平日裡的張狂跋扈判若兩人。小周似是想伸出手碰他一下,手指頓留在半空中,卻毫無預兆的笑了。
  許是積習使然,不管日間如何勞累,朱炎明依舊醒的早。隱隱聽得窗外雞啼聲,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在身邊摸索著,錦被間仍有餘溫,人卻已不見了,朱炎明模模糊糊的思忖,這麼早,卻不知瘋到哪兒去了。
  天色仍然朦朧昏暗。燭火燃的欲盡,在冗長的夜裡撲出了一個灰撲撲的影子。那一點光線是惘然的,斑剝的,像欲死的蝴蝶的趐,徒勞的掙扎著。光影拖出了一片黑影
  ,鋪在地面上,水漬一般的,隱約是個人形。
  朱炎明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又彷彿沒看到,彷彿是看到了也裝做沒看到,徑自起了身。
  福喜聽得動靜,進屋來服侍。熟悉而淫糜的氣息,以及不熟悉的……他唧的怪笑了一聲:“這……這……這是……什麼呀……“
  朱炎明厲吼:“鬼叫什麼?這個人……”他回手一指,正觸到他眉心間的痣。朱炎明冷笑:“好!好得很!”
  一把將他掀翻在地上,抓過墻的鞭子,舉鞭就抽過去。他憤恨之下使盡全力,橫飛的血肉卻仍然是沉滯的,濺到墻上,像一個大大的嘲笑。
  他明知道他在笑,在暗夜裡。悄然的,無情的,冷漠的嘲諷。
  這個人,心機之深,用心之惡毒,舉世無可比擬。他隱忍七年,步步為營,以退為進,誘敵深入,就只為今朝這致命一擊!
  像這種人,這等妖孽——朱炎明揪起他的長髮一直拖到院中:“來人,架火焚屍!這等妖人,一根屍骨也不能讓它留在世上!”
  福喜急急忙忙的命人搬來了柴火,架在屍首之上,淡藍色的火焰一點即燃,搖曳著撲向半空中。朱炎明瞪著那火勢冷笑,他要他傷心,他偏不傷心,他當他是什麼人,如此輕易的便如了他的意願!
  “皇上,這人死了,您耳根子也該清靜了。”福喜攙了他笑道“以後可再不用聽諸位大人們嘮叨了。這外面晨露重,您還是到屋裡歇著吧。”
  朱炎明隨他轉過身,忽然間腳下一踉蹌。福喜吃了一驚:“皇上……”
  朱炎明低著頭,卻見明黃色的袍子上染了一片血跡。他掩住嘴,明告訴自己這人惡毒到了極點,絕不能為他損一分心神,卻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那血就關不住的閘門似的噴涌而出!
  福喜嚇得大叫:“皇上,您這是怎麼了,皇上……”
  “住……手……”朱炎明猛得轉回身“讓他們住手!”
  “皇上,是您說這人連屍骨也留不得的。”
  朱炎明一掌打飛了他,縱身向火堆撲過去,眾宮人大驚失色,喊的喊,拽的拽,拼死拼活的攔住了他:“去不得,皇上,傷了您的萬金貴體!”
  “皇上,請以江山社稷為重。”
  “皇上……”
  朱炎明看著身前黑壓壓跪倒一片,數米之遙,火焰以那人的屍骨為柴,燃得正旺。不過是一念之差,一念之差!他大笑一聲,一手掩住胸口彎下腰去,眾人只見這以鐵血冷面著稱於世的皇帝,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哭的蜷成了一團!
  
  第十章

  “死了?!”朱炎旭手指一鬆,金絲製成的鳥跌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幾遭。
  “是。”景鸞詞扶正了鳥籠,裡面的鳥沒傷著,卻似受了驚嚇,撲簌簌的四下裡亂撞“吊死的,在床欄上,一睜眼就看見這麼副情形,他也真夠絕。”
  朱炎旭悵然:“原以為他是個明白人呢。”
  “明白確是明白,只是命運多舛。”
  朱炎旭回過頭,怔怔的看向景鸞詞,半晌,才輕聲道:“那一日若讓我得了手,你會不會恨我?”
  景鸞詞注視著他道:“會!”
  朱炎旭微微一震,語氣更見堅澀:“那——會不會殺了我?”
  景鸞詞沉默著,似是輕嘆了一聲:“我會先弄死我自己。”
  朱炎旭笑了笑:“到底是——”
  他欲言又止,緩緩別過了臉。不遠處夕陽將盡,留下了色澤猙獰的一抹餘輝。
  福喜跟幾個丫頭把事情交待的差不多了,用指尖挑了一點簾子,偷偷的朝裡面望過去。那侍女叫了一聲公公,他忙豎起手指輕噓了一聲,把聲音壓得極低,吩咐道:“皇上難得睡個安穩覺,做事的時候手腳都要輕著些,哪個不長眼,奉香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那幾個人微微打了個寒戰,悄無聲息的點了點頭,都散了開去。
  福喜自門簾縫隙間窺視著,見朱炎明雖是睡得熟了,臉卻仍衝著桌岸。紅木製成的書桌,雕了龍戲九鳳的漆畫,被紅絨桌布虛掩著,顯得端坐於其上的那青藍瓷瓶越發扎眼。
  福喜往屋裡看了總不下十回,次次都覺得那瓷瓶像是動了地方,暗罵自己又沒做虧心事,也不知生得什麼疑魅。但眼珠子就是不受管似的,滴溜溜的直往那邊瞟,越看越覺得心寒,整個屋子灰濛濛的,彷彿籠罩了一層欲死之氣。
  福喜想那人生前不做好事,死了也是個不吉利的物件,總得想法子治他一治,不能平白的讓他來害人,看朱炎明睡得踏實了,一步一步偷蹭進去。
  離那桌岸老遠卻不知怎的就不敢邁步子,怎麼看那青藍瓷瓶都是個妖裡妖氣的活物,彷彿一碰它就會出聲似的。腦子裡亂轟轟的,又想起了無端慘死的奉香,不過就說了一句:“死了好,活著也是害人!”
  偏生就讓朱炎明聽了個正著,當下裡二話不說,拖出去就是一氣亂捶,可憐她一個嬌弱的女孩子,怎受得了那等棍棒之刑,奄奄一息的喘了兩日,就把一條小命交待了。
  宮裡人越發的驚悸,每日裡提心吊膽,只怕龍顏一怒怪罪下來,連個葬身的地方都沒有。
  福喜是近身太監,要論凶險,他是首當其衝的第一個,卻隱隱覺得朱炎明心性大變,總與那化為灰燼的妖人脫不了干係。記得那一日朱炎明命人縱火焚屍,中途卻又變了主意,哭成了一團。火盡之後,一個人跪在地上,將骨灰細細的收進了那隻青瓷瓶裡,從此奉在臥房中,日夜相對。福喜偶爾聽得屋裡怒罵聲,又忽而輕笑,遍體汗毛都炸了起來。
  好端端的男子被送到宮裡來做太監,圖的無非就是個錢字,若連小命都沒有了,又到哪裡去尋這個錢。福喜暗暗打定了主意,終於是一步一步挨近了桌旁,別的不敢做,只想拿個東西掩上它些,這手還沒動,忽然身後大力一貫,整個身子就倒飛出去,砰的撞到了墻上。福喜驚怖欲絕,翻身爬起來,跪著爬到了朱炎明腳下:“皇上饒命——-”
  朱炎明冷笑,一腳踏了他道:“看你這幾日鬼鬼祟祟,果真是沒安好心思!”
  福喜抱了他的腳道:“皇上,福喜一片忠心,只是為著皇上著想,您龍體欠安,整日裡又對著這麼個東西,福喜只怕——”
  朱炎明勃然大怒,一腳踹飛了他道:“怕什麼?怕朕死得不夠早?你們這些人——哼——來人——“
  福喜連聲慘叫,幾步又爬了上來:“皇上,皇上,念在福喜服侍您這麼多年的份兒上——”
  朱炎明負了手道:“跟了朕七年的人,念念不忘的,也不過是至朕於死地,你們……你們這些人——-”
  他抬手一人指,連聲冷笑道:“有哪個不該死!”
  盛夏時節,屋子裡卻沒開窗戶,鵰花木門緊閉著,全聽不到其中的人聲。
  朱炎旭半躺半坐的倒在椅子上,一手在面前猛扇,極不耐煩的道:“想說什麼,你們就只管說,別吞吞吐吐吐的悶煞人!”
  在座不過七八個人,皆是朝中權傾一方的重臣,那長平候江上琴躬身道:“王爺,這其中的利害,您也聽得明白了,到了不過一句話,官逼民反,民如何能不反?”
  朱炎旭驚得眼皮一跳:“原來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罷了罷了,我可不與你們湊熱鬧……”
  江上琴按住了他雙肩道:“王爺,事情既然到了您頭上,您是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您倒想想看,從三月到八月不過短短半年,死在那莫須有的罪名之下的,總不下上百人,王爺您就敢說,您能逃得了這一劫?”
  朱炎旭不以為然道:“總歸是親兄弟……”
  “是親兄弟才越發見疑,今日之事,我們怎就不尋那姓賀的姓唐的姓常的,偏偏要找王爺您,只因您姓朱,這天下,原本就該是您的!”
  朱炎旭一怔,呵的笑了一聲:“你們只在這裡空口說白話,天下之大,張手就可要得來麼?”
  江上琴一指在座諸人:“您睜大眼睛看看,皇上,只要您占領個頭,什麼事,微臣給您辦不妥當呢?”
  朱炎旭隨著他目光看過去,人人板著一張臉,廟裡木胎泥塑一般,不自覺的就哆嗦起來:“皇兄他……他可是個精明人……哪就這麼輕易瞞得過他……”
  “這個就請皇上放心,如今眾心所向,無不銜恨那狗皇帝的暴虐,所有人事都已打點明了,只等您一句話了。”
  朱炎旭六神無主的四下裡看了看:“那……小景他知不知道?“
  江上琴微笑道:“景相是個迂腐之極的人,哪懂得世事變通的道理,等您坐上了皇位,他還不由得您擺布。“
  朱炎旭砰然心動,眼巴巴的望了江上琴。對方卻扶著他肩膀笑了。
  明德統七年,據史書記載,德統帝朱炎明暴虐成性,以至天怒人怨,忽降大火直逼禁宮。一時之間眾侍衛與宮人亂做了一團,一面呼喝著救駕,一面招呼人救火。而在此時,大將軍蘇硯率六千精兵撞開了宮門,一路殺人如草芥,暢行無阻,團團圍在了寢宮之外。
  
  明德統七年,據史書記載,德統帝朱炎明暴虐成性,以至天怒人怨,忽降大火直逼禁宮。一時之間眾侍衛與宮人亂做了一團,一面呼喝著救駕,一面招呼人救火。而在此時,大將軍蘇硯率六千精兵撞開了宮門,一路殺人如草芥,暢行無阻,團團圍在了寢宮之外。長平候江上琴簇擁著朱炎旭站在了漢白玉石的台階下,遙遙仰望上去,宮門略略敞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深不見底的黑色內裡。
  朱炎旭輕咳了一聲道:“那個……皇兄……我也沒別的意思你近來身子不大好,理應去歇一歇了。”
  人聲稍歇,忽然聽得其間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江上琴略一揮手:“擒下暴君朱炎明!”
  眼看著眾人一零擁而上,朱炎旭忍不住笑道:“我……我這就算是當了皇帝了?”
  江上琴俊秀的臉上泛起了一絲近乎嘲弄的表情:“是呵,皇上,您該自稱為朕了!”
  朱炎旭也笑,一手攬了他肩膀道:“那朕是不是該謝謝你?”
  “謝倒不必了,只是——”江上琴語氣稍窒,忽爾抬了眼簾驚恐欲絕的看向他。
  朱炎旭拍了拍他臉頰道:“只是死在亂軍中的人,謝又讓朕從何謝起呢?”他不動聲色的抽回了匕首,笑了笑道:“這還真是可惜。”
  朱炎旭自幼是看慣了那金壁輝煌的寶座的,只是從來不曾坐過,年紀小的時候也想試試,卻被朱炎明一掌打翻在地,指了他鼻尖罵道:“下做東西,這也是你沾得的?”
  而今朱炎旭站在寶座旁,微笑著想:“世上本沒有什麼東西是沾不得的。”
  宮變初始,自有一段混亂不堪的局面。偏生朱炎旭事事糊塗,全仗著幾個臣子從中周旋。景鸞詞自那日得了消息,便一直閉門不出,幾次遞了摺子要辭官,朱炎旭卻派人勸他道:“你且等一等,總得讓朕有個喘息的機會。”
  這一拖便是兩個多月,其間朱炎旭又弄出了不少亂子,無非又要景變鸞詞替他收拾,漸漸的也看出些國泰民安的端倪來了。忽有一日宮人來報,說是廢帝朱炎明命懸一線,請皇上過去看看。
  朱炎旭也沒帶人,自已遛遛達達到了當初小周住的那間偏殿,已是深秋時節了,月落烏啼,越發看得那間屋子破敗。悄無聲息的推開了門,就覺得一種陳腐之氣撲面而來,往裡一看,一人蜷在床上,正咳的喘不上氣來。
  朱炎旭倒了碗水端過去:“皇兄,我來看你了……”
  忽然被大力一貫,整碗水全潑在了自己臉上,他也不惱,用衣袖拭了一拭,微笑道:“你倒生的什麼氣呢?皇兄?”
  那景鸞詞被朱炎旭左一句等等,右一句不急,拖了這許多日子,也漸漸得看出他的心思來了。景鸞詞暗中嘆息,與那雲陽小候爺葉沾巾道:“這官我是辭定了,他拖著我,也沒什麼意思。”
  雲陽候生性靦腆,只與景鸞詞交好,便勸他道:“王爺一直看重你,你不該辜負他的。”
  景鸞詞道:“事到如今,已不是你儂我儂的那點小家氣的東西了,皇上有失德之處,我們做臣子的只該勸柬,哪能……哪能做之等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事。”
  葉沾巾道:“不是我說你,小景,皇上後來的所作所為,你也全看在了眼裡,這文武百官也不過是人,是人就怕死,只伸長了脖子等著他來砍麼?”
  景鸞詞怔了半晌道:“罷,即已到了這地步,我也不說什麼了,只是要我與他們同朝共事,那是萬萬不能的。”
  葉沾巾輕嘆了口氣道:“這也隨你。”
  景鸞詞道:“我為官七年,身無長物,你看著這屋裡什麼好,只拿去留個念想,我……皇上對我恩重如山,臨行之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他一看!”
  葉沾巾大吃了一驚道:“你……你是活得膩了……”
  景鸞詞道:“人貴有心,這條命,本也算不了什麼。”
  朱炎旭在榻前坐了下來,淡淡笑道:“皇兄,我受了你這麼多年的氣,也不曾氣成你這個樣子,你這又是何苦?”
  朱炎明聲音粗嘎,冷冷的道:“你……你做戲做的好啊……”
  朱炎旭失笑:“皇兄,這戲,還不是你逼我做的,雖說你還算待我不錯,但人若裝瘋賣傻二十幾年,這其中的滋味,皇兄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明白的吧?”
  他笑了一笑道:“自小,什麼好東西都是你的,我不能爭,也不敢爭,母妃發覺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之後,就連書都不敢讓我讀了,母妃在父皇面前不得寵,我也是不得寵的皇子,比起你,皇兄——-”
  他輕嘆道:“我實在,是有點恨你啊……”
  朱炎明微微一震,朱炎旭又道:“只可惜,這些事,你都不知道。”
  景鸞詞跟著那小太監偷偷進了宮門,把一錠銀子塞進了他手裡。小太監忙推回去,壓低了聲音道:“景大人,上面已經交待過了,您的銀子萬萬不能收。”
  景鸞詞道:“怎好平白煩勞你。”
  小太監道:“是大總管吩咐下來的事情,我們自然該照辦,何況景大人的為人,我們這些人也是十分敬重的,為您做點事算不了什麼。”
  景鸞詞心頭一熱,拱手道:“那就多謝公公了。”
  兩個人加緊了步子,趕抄近道入了後宮,景鸞詞見那廢棄的偏殿,忽然間想起了什麼:“這……這不是……”
  “是呵。”小太監道:“當年嚴大人正是住在這裡!”
  朱炎旭一笑道:“罷了,這都是過去的事,我們也就不再提了。今天巴巴的喚了我來,卻不知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皇兄先不要說,讓我來猜猜看。”
  他笑著拍了拍手道:“旁人也就算了,我卻知道,皇兄其實是個最痴情不過的人,那三宮六院都不放在眼裡,一心只撲在了一個人身上,這個時候找我,莫不是想要我把你們葬在一處麼?”
  他頓了一頓,見朱炎明不反駁,忽然仰面大笑:“皇兄啊皇兄,你還真是個忒天真的人,可憐嚴小周一世聰明,卻攤上你這麼個主!”
  他將臉湊到朱炎明面前,輕笑道:“你看這天下,不足兩有便已平定,只憑著那般烏合之眾,就可做得來麼?”
  朱炎明猛的睜圓了又目,朱炎旭道:“不錯不錯,小弟我從四年前就已開始籌劃此事,只盼著有朝一日能替皇兄排憂解難。還記得那一日游湖遇刺麼?你與小景都疑在了嚴小周身上,真可謂是當局者迷。知道我們行程不過寥寥數人,嚴小周一定早已悟透了其中關竅,卻按捺著一字不提,只由得你們胡亂猜測,他早已料到了你今日的下場,一步一步給你鋪好了路,你到地下尋他去吧,讓他從頭到腳笑你個夠!哈哈哈……”
  朱炎明在他狂笑聲中咳成了一團,撲的又吐出了一口濃血。朱炎旭漸斂了笑聲道:“其實,他也是個可憐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皇兄,你即愛他,卻又怎能那樣逼他,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朱炎明咳喘著道:“朕……沒有錯!”
  “你錯了,愛一個人,本該是尊重他,愛護他,扶持他,成就他,而你,卻只是把自己的慾望加諸於人!我要這天下做什麼,你以為我真的稀罕麼?”朱炎旭臉上竟泛起了一抹近乎羞澀的表情:我不過是為了小景,將他推上名垂千古的青史之冊!“
  朱炎明突地冒出一串怪笑:“好!好!你便去做你聖人,整日裡守著他,看著他,一指也不敢碰。等那史官來了,且封你們個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朱炎旭被他戳到痛處,驚怒已極,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忽聽門外咚的一聲輕響,他大驚失色,大步追過去,推開門一看,一人正晃悠悠的從台階下爬了起來,一眼望見他,竟像見了妖怪似的,踉蹌著退了十幾步。
  朱炎旭看得明白,心裡驚怖欲絕:“小……小景……你怎麼會在這裡?”
  走過去正想拉他,景鸞詞嚇得一直向後退去:“你……”
  “我……”
  “你……”
  “你聽我說……”
  景鸞詞幾乎要哭了出來,又似像笑:’我……萬萬沒有料到,你竟然是……“
  “小景……“朱炎旭顫聲道:”我做這些事,不過是為了你……“
  “為了我?”景鸞詞抽搐著笑道:“我景鸞詞何德何能,竟也可效那禍國殃民的妲姬了,朱炎旭,你……”
  朱炎旭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角,景鸞詞奮力一掙,竟把長衫重重的撕裂開來,他慘笑一聲:“好,這也好,從今日,你我割袍斷義,只當我……從不認識那叫朱炎旭的人……”
  他轉身欲走,步子卻邁不開,跌跌撞撞,一直到了墻下,朱炎旭見他神色絕決,又一向道他的脾氣,心知他這一去,從此就再見不到了。心裡苦痛難挨,沉了聲音道:“小景,你要走,要隨得你,只是你知道我這個人,比不得皇兄,這江山我不稀罕,沒有人在旁邊嘮叨,天下萬民還不由著我作踐,你一向以魏徵自比,是去是留,你自己且看著辦!”
  景鸞詞一手扶著墻,得了瘧疾似的全身顫抖。
  朱炎旭仰面大笑了一聲:“報應!報應啊!”
  朱炎明抱著那青藍瓷瓶古怪的笑起來,屋子裡晦暗不堪,幽幽的只見他凹陷一去的雙腮和亮得出奇的眼,一陣秋風拂過,屋頂的珠絲隨之盪漾迴旋。朱炎明死死的盯著前方,彷彿聽得人笑,那一片碧水秋潭,莫不就是江南?
  江南,春風又綠,花團錦簇。酒樓之上隱隱聽得清歌入雲。那一行趕考的士子拍手笑道:“唱得好,唱得好,都說江南美女如雲,絳脣姑娘真不負了此名!”
  “美女如雲?”殷雪衣站起身來,將扇子往手裡一扣,輕輕的勾起了角落處一人的下巴,輕佻已極的笑道:“又怎比得嚴世兄色如春花啊?”
  那人抬起了頭,眸光如電,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
  朱炎旭暗暗一笑:“果然擔得起這色如春花四個字。”
  那人見眸中含笑,越發陰狠的盯了他一眼。
  傅晚燈走過去,辟手奪過了扇子,丟回殷雪衣懷裡:“殷世兄這是什麼話,嚴世兄與你我一般。都是堂堂男兒,怎用這等淫詞來作踐他。”
  朱炎明暗笑:“卻難得說得精妙呢。”
  夜裡睡得不踏實,起來看那一輪明月,月影下隱隱藏了一個人。朱炎明心中一動,披了衣服跟上他,卻見他走到頂北端的一間客房門前,不慌不忙的鋪了筆墨,伸手就在上面畫了一隻諾大的烏龜。
  朱炎明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又不敢出聲,憋得好不難受。
  忽見傅晚燈急急忙忙的追了過來,一把拉住了那人道:“快別胡鬧了,等人醒過來,還不要跟你拼命!”
  那人被他拖著,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屋裡人卻已被他們鬧醒了,出來一看,頓時勃然大怒:“哪個做的好事,有種的指名道姓的來罵,在背後弄鬼,卻又算什麼能耐?
  朱炎明從墻後走出來,笑了笑道:“就是我做的好事,你又待怎樣?”
  殷雪及暴怒,猛撲過去,一拳打向他面門。償炎明伸手扣了他的腕子,三拳兩腳就將他揍得爬不起來。
  那人還沒走遠,偶爾回過頭來,見他打的好生解氣,忍不住燦然一笑。
  自此萬劫不復!
  朱炎明哈哈狂笑,猛的摔破了瓷瓶,將骨灰一口一口塞進嘴裡:“嚴小周!嚴小周!我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

  明德統七年。廢帝朱炎明駕崩。同年十二月,朱炎旭登基,改年號天昌。天昌帝一生荒淫無度,每每在朝堂之上好突發奇想,幸有明相景鸞詞輔佐,終於成就大明太平盛世。然而史官筆下無情,終不免斥他以一身侍二主,奪權篡位,不忠不義,其心可誅!細品其滋味,未免令人掩卷長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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